第36章
《不迎春》 · 拉面土豆丝 · 2026-07-28
迟肖攥着这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 指腹摩挲过手背,度过那一段心跳呼吸都过快的时间,差不多两分钟吧,整个人终于稳当下来, 大脑重新运作, 终于能够分神有了别的念头——他想, 这才是奖励啊!
那喜洲粑粑算个什么!
但他不敢说出来, 只在心里呐喊。
回程路上, 奚粤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都没那个勇气开口, 两人共享同一段沉默,双双变得胆怯,唯恐一张嘴, 那绕着他们两个人凝结起来的浪漫气氛就会被打破。
迟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 枕戈待旦。
去年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在昆明商场开的那家春在云南经营不善关门大吉, 公司开会核算完得知如果半个月之内转让不出去, 意味着至少要赔进去一百多万。那时候好像他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情绪,还挺平静的,说句欠揍的话, 那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哪怕最差的结果,他也兜得住。
但现在, 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好像都被系住了,系在那只牵着奚粤的进退维谷的手上。
因为没体会过。
因为不知道一旦被他搞砸了该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慌到什么程度呢?
慌到奚粤只是轻轻开口,就能让他一激灵。
“那个......”奚粤指甲夹轻轻划了划他的手背,“你能轻点吗?有点疼。”
“啊, 抱歉。”
......
就这么别别扭扭却又各怀心思地回了大理古城。
刚一走进古城,踏入夜晚汹涌吵嚷的人潮里,奚粤就把手挣开了。
迟肖诧异驻足。
奚粤甩甩手,给的答复是:“人太多了啊。”
迟肖很想问,多怎么了?
“又不怕人看。”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奚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迟肖:“我只是觉得并排走很挤啊。”
刚说完,身后就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在人群中打闹着猛冲过来,迟肖手快,拉着奚粤换了个位置,男孩撞上迟肖肩膀。
“看路!”
迟肖竖着眉毛甩脸子的模样,怎么说呢,还挺好玩的。
奚粤感觉迟肖是吓不住她了,因为即便他摆出再凶的姿态,她也不畏惧,只觉得他像是那只张牙舞爪的瓦猫。
迟肖在她脑海中最为深刻的,是他的笑。他总对她笑,总对她很和缓,他的性格底色是清澈的,人是轻松而柔韧的,偶尔蹦出一点无厘头和张狂,还有一些奇怪的冷笑话。
来到大理之后,奚粤找到了迟肖这种性格的成因。
就是因为大理。
一定是因为他在大理呆久了,大理的风融入了他的血肉和骨骼。
这真好。
除此之外,今晚过后,她还对他有了另一个认知。
他也会有紧张局促的时候,具体表现在他滚烫的手心,和牵着她时,过分拘谨只敢目视前方的眼神。
奚粤回忆起来就想笑。
迟肖回头:“怎么了?”
奚粤耸耸肩膀:“累了。”
累了,累了就回吧。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回去。
此时还未到深夜,奚粤左右环顾,似在找寻。迟肖注意到了,问她:“找谁呢?”
奚粤靠近迟肖,让迟肖低下点头,小声跟迟肖说她在攻略上看到的,听说人民路这条街很有名,每到晚上总有各种身披流浪气质的文艺青年来这里席地而坐,零成本摆摊,什么算命算卦的,石头剪刀布比输赢,输了就得买瓶酒的,或者五块钱一局的五子棋,又或者,一杯酒换摊主一个故事,结果喝完酒讲完故事摊主就甩出二维码告诉你,刚那杯酒要五十块的......
奚粤看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见到那样的小摊儿。
“没到点儿呢,还得再晚点,”迟肖说,“小毛就在这摆摊。”
小毛就是之前跟她讲过的,租了院子里其中一间的那个“半仙儿”,给自己占了一卦,然后就为爱走天涯。
奚粤小声:“网上说,这条街叫花子街......”
迟肖忍不住乐,扯开了嗓门儿:“你大点声啊!不敢啊?”
气得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扬起来就甩在迟肖胳膊上。
“哎?”
迟肖挨了一巴掌,还想去捉奚粤的手。
奚粤已经不给机会了。
......
回到玛尼客栈,门口挂着的小煤油灯仍暖盈盈地亮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奚粤先推开门,还以为又没人,结果阿福一声响亮的:汪!
从茶室啪嗒啪嗒跑出来。
迟肖蹲下来陪阿福玩一会儿。
奚粤看到了盛宇,正坐在茶室的大地毯上聚精会神看电影,茶室里没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忽明忽暗,是个武侠片,《卧虎藏龙》,玉娇龙在竹林中穿梭。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靠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腿就搭在盛宇腿上,一晃一晃,那是很亲密的动作。因为长发遮住了脸,奚粤一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杨亚萱还是杨亚棠?直到那人抬头,朝她打招呼:“哎?你们回来啦?”
奚粤从头发的卷曲程度和装扮细节辨别,这是杨亚萱。
“今天去哪玩了?迟肖呢?他今天没当你尾巴啊?不正常啊。”盛宇回过头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看电影,“我告诉你啊奚粤妹妹,迟肖最会装大尾巴狼了,他显然对你图谋不轨,而我呢,接受你澜萍奶奶的任务,老太太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让我保护你安全......”
迟肖刚好走进来,啪地按开开关,茶室里大亮,阿福的玩具弹力球被他精准扔到盛宇后背上:“你才大尾巴狼,你大尾巴狗。”
没尾巴的柯基阿福本来要去追那颗球,闻言停下,回头看着迟肖,像是失落。
“没说你。”迟肖又扔了一个玩具出去。
“错了错了哥。”
阿福雀跃地跑向盛宇,结果把盛宇撞得歪向一边,一人一狗扑成一团。
杨亚萱把球球捡起,引着阿福去她怀里,揉搓两只立起来的大耳朵,再拍拍圆屁股:“阿福,没尾巴不要紧,不过,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
奚粤从茶室出来,上楼,踩在第一阶木楼梯上回头,用非常轻的音量问:“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看迟肖有点狡黠的一笑,她就知道他又要使坏了,于是在他气运丹田挺起肩膀之际,果断伸手,一手拢住他后脑,一手捂他嘴,恶狠狠瞪他:“你又要喊了是不是?”
迟肖呜呜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笑弯了。
奚粤的手掌心热热的,有灼热的呼吸,她松手,在迟肖衬衫上抹了抹。
迟肖抬手,覆住她脑门儿,轻推:“你怎么这么爱八卦?”
“我还不想听了呢?”
奚粤转身就要上楼,却被迟肖拽住手腕。
“哎,”迟肖并不想放人,“这才几点?”
“你要干嘛?”
“坐会儿呗。”他示意桂花树下的那两张躺椅,此刻空着,只有些许桂花瓣飘落其上,像在等待一对有缘人。
“他们在。”奚粤看一眼茶室,使劲儿把手缩了回来。
“在就在呗,怕人呐?”迟肖微微向前,盯着奚粤笑,“你琢磨什么呢?聊天而已。”
奚粤揉着自己的手腕,心说你还抓上瘾了,你要是真纯聊天不动手动脚就出鬼了。
“你能不能以后别动不动就拽我手,捏我脸,推我脑袋......”奚粤说。
迟肖答应地特别果断:“好,对不起。”
内心叫嚣的声音是,想得美。
奚粤想了想自己早上出门时翻行李箱,此刻房间里一片狼藉,也不好让人进,而且盛宇和杨亚萱在茶室里,他们在任何一个角落说话好像都会被听见,就提议:“你带我去看看后面那间院子吧?。”
“行啊,走。”迟肖当然无有不应,还找了个奚粤不能拒绝的理由,“正好去帮我给瓦猫挑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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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尼客栈的前院和后院只靠侧边一条南北向的小甬道连接,两个院子格局一模一样,只是后院毕竟是自住和长租,装修和设计细节就没有前院那么讲究精致,更有生活气息。
后院的照壁上,写着的也不是白族传统代表本家姓氏的从上到下的四字,而是从左到右笔锋磅礴随意的行草——侠之大者。
有点热血,有点中二。
奚粤一边跟着迟肖上楼一边看那字,问:“这也是那艺术家写的?”
“对,”迟肖说,“盛宇要求的。”
“他说是那艺术家主动赠送墨宝。”
“你听他扯,他把人行李箱扣着,不给他多写几幅字就不放人走。”
迟肖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普普通通,同样的木质结构,只是比一般房间大一些。迟肖说,是将两个屋子打通了,毕竟是常住,他不想太憋屈。
内部陈设简单,就是单身男人的风格,和盛宇的极繁主义是极大反差。
“他就那样,熟了就知道了,他那人,不难了解,”
迟肖倚靠在冰箱边上,给奚粤讲盛宇的光辉事迹。这人说起来也有趣,刚认识的时候,盛宇还没打扮成现在这样,没有绑起脏辫,虽然也是长发,但却是扎一个发髻,穿个交领衫,外头罩个大袍子,一派道系青年的仙风道骨。
迟肖和高泉一开始都以为这人真是个道士,后来才知道,他是从小迷恋金庸古龙,一心想当大侠,中二病一直没好。
“后来呢?后来怎么变了?”
还变得这么......亚文化?
迟肖一笑:“一个男的,突然间大变样,你猜是因为什么?”
奚粤撑开窗看了看外面,发现迟肖这一间还好,不是正对街角。
他还怪会给自己挑房间的。
把瓦猫小木雕摆在窗檐上,大嘴正对屋子。
“他们两个恋爱多久了?”
迟肖又笑了一声:“盛宇倒是想,萱子不承认。”
盛宇是在认识了萱子,一见钟情之后,才决定留在大理开客栈的。
萱子一开始只觉得盛宇这人挺好玩的,但是大理,从来不缺奇怪好玩的人。
“后来有一次,杨亚棠在酒吧碰见个神经病,上班搭讪挑事,下班尾随跟踪,好几天。萱子去帮妹妹出头,反倒把自己也栽进去了,”迟肖说,“那人是真的有病,精神不正常那种,看见这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姐俩,没分清,把萱子给绑了。”
“绑了???是我理解的那种,绑架?”
迟肖对上奚粤一双震惊的眼,点头:“对,闹得挺大的,在古城呆久了的都知道,当时还上新闻了。”
“后来呢?”
后来先警察一步找到萱子的,是盛宇,也是阴差阳错,他单枪匹马上门去,和那精神病缠斗起来,结果空手接白刃,盛宇后背上有一条很长的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萱子没有被伤害,盛宇负了伤,据说被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担架上大喊。
“喊什么?”
“我是大侠。”
“......”
奚粤想象那画面,龇牙咧嘴,可又觉得挺合理。盛宇其人,开着客栈,广交天下友,是有点侠骨柔情的意思在身上。
“后来萱子就以心相许了?”
“也没,”迟肖说,“但感动肯定是有,她觉得和盛宇不太合适,她比盛宇大不少。”
除了年龄上的差距,杨亚萱还是个非常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而盛宇从小被奶奶带大,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孙子,怎么可能同意他一辈子不结婚成家?
“感情这事儿难讲,不是当事人谁也说不清,反正这几年就这么着。”
一开始说好了,杨亚萱只把盛宇当好弟弟,但当着当着,就变味了,主要还是因为盛宇态度太积极,杨亚萱喜欢什么样的,他就改变成什么样,从道系变成现在的亚系,长发编成了酷酷的脏辫,外貌只是其中一项。
盛宇的原话是,年龄我没法做主,我使劲儿也越不过去,但除了这个之外,你想让我怎么都行。
奚粤想起上次闹的乌龙:“所以我来这的第一天晚上,盛宇看我报出他名字就那么紧张,是和这件事有关?”
迟肖说不是:“那是另一件事了......有点复杂,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讲吧。”
又卖关子。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奚粤嘴角一撇,被迟肖看到了。
他走过来,靠在桌沿,抱臂看着她。
屋子里灯光很足,能够驱散一些两人独处的暧昧,但也把迟肖眼睛里的色彩照得格外清晰透亮,两人面对面,奚粤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高泉的电话。
迟肖接起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应答着,一边勾起手指,把奚粤袖口的一根线头拽掉。
奚粤扒拉迟肖的手,却被他捉住。
明明注意力都在电话里,却也不妨碍他把她的手当成什么捏捏玩具,揉过来,搓过去。正要往唇边贴的时候,奚粤一把将手抽了回来,瞪他一眼。
迟肖并不尴尬,还在笑,这人厚脸皮有一定道行的。
待电话挂断,他悠悠看着奚粤,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口:“咱俩现在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奚粤说。
迟肖哼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我告诉你啊,你这叫诱骗。”
奚粤也呵出一声:“我骗你什么啦?”
她的手被迟肖拽着,贴在他胸口:“自己琢磨去吧!”
刚刚高泉的那通电话是喊他去店里说事儿的,还挺急。
奚粤手被攥着,抬头看迟肖,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好像呼吸几要相贴,被光一晃,似有实质在流转。
奚粤不得不挪开目光,落向迟肖的肩膀和锁骨,被衣领遮挡之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很白。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前,薄薄布料之下有轻微呼吸起伏。
“你平时都是这样忙吗?”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才敢开口,“还是说只有节假日这样?前些天在腾冲,在瑞丽,觉得你还挺闲的啊?”
迟肖这时候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发作:“忙和累还偏得让你知道啊?分享点高兴事不好么?”
奚粤回想了下,并不同意:“我上班累的时候就特想找人诉诉苦,但没什么人可让我诉,大家都抖着一身劲儿呢,好像我一诉苦喊累,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行,不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工作和生活......但我能力就到此了,这就是本来的我。”
“都一样,”迟肖说,“你看他们轻松,指不定回家哭呢,有人眼泪流在人前,有人眼泪流在被窝。”
他又想起了在腾冲翻垃圾桶的那个晚上。
奚粤大概就是有眼泪流在被窝的人,她没她自己说的那样软弱,大概也是因为多年职场的侵染,遇到问题首先反应是压抑情绪,冷静地解决问题,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令他记忆深刻且着迷。
但。
话又说回来了。
“你要是在我面前软弱那么一下,我也是乐见的。”
奚粤呸他一下:“你这话说的真不中听,你觉得女孩就该软弱点,时不时找你借个肩膀?”
“那是你狭隘了,”迟肖仍拉着她的手不放,让她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还打蛇随棍上地蹭了蹭,“我也有那时候啊,亲密关系就该袒露彼此最脆弱的一面,不然谈什么恋爱。”
“谁跟你谈恋爱了?”
“真不认账啊?”
“本来就没有。”
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换了个位置,和迟肖并排,轻轻踮脚一跃,就坐上桌沿。
迟肖转个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想要说话,视线却被窗檐上的瓦猫吸引走。
“你放反了,”他伸胳膊把那瓦猫调整了个方向,“要朝外面。”
奚粤也回头去看,耳畔蹭过迟肖的侧脸,连带着那朵花。动作僵硬之际,感觉到迟肖的呼吸,就更不敢动了。
迟肖在笑,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又后撤,保持几厘米的间隔,端详她脸色:“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嗯,你没有。”
迟肖靠近她耳廓,认真观察,声音比花瓣下落还要轻:“......好像红了。”
“......啊?”
“是不是真的有点重,摘了吧,别逞强。”
他说的是她的耳垂。
“不是,”奚粤捂住耳朵,往一侧躲了躲,“我警告你啊,别耍流氓,我喊了。”
一句话把迟肖逗乐了,直起腰大笑:“你别破坏氛围好不好?”
什么氛围!
奚粤跳下桌沿,使劲儿凿了下迟肖胸口:“滚开。”
“等等我,一起走,我回店里。”
奚粤不想等,自顾自往前,迟肖大步追上来,在她走出他房间之前,重新牵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交错着。
“你没完了是吧?”奚粤用了点力气锢住手指,指节相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微微疼痛,想让他吃疼松手,“我发现我真是对你了解不够深刻。”
迟肖心说你哪里是不够了解我,你是不够了解男人。今天牵了手,明天就只会继续下一环节,可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但绝不会开倒车。
她的力气跟他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他拗住她的手腕,牵着,背过手去,一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
“放心,没打算加快进度。”迟肖态度坦然自如,“所以啊,你也别激我,我还想慢慢来呢。”
他是真的,挺享受这过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