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2月份, 学校通知可以领毕业证和学位证。

林晓特意请假半天去南大拿证，顺便办理相关手续。

教务系统信息登记录入，财务方面结清学费、住宿费、奖学金等。办完这些主要的, 剩下的就是图书馆还书、后勤登记等琐碎事项。

最后，才是转组织关系。

“行了，这算完事了，档案资料到时候会派送至你现在的工作单位，那边会负责接收，你自行确认即可。”

盖完最后一个章, 负责人员微笑着把一叠资料和纸张递过去。

乖乖！

这学生了不得, 提前毕业不说, 工作单位还是金陵第58研究所，前途无量啊！

林晓感受到对方的热情, 但只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客套道谢后, 转身离开办公室。

一走出行政楼, 她就给凌游打电话，询问单位有没有要紧事。

“你还有事情要处理？”凌游正在吃午饭，语气挺轻松。

林晓立即表明态度, “那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提前打个招呼, 下午可能会晚一点点到, 我准备去看一下凌导, 顺便道个别。”

今天之后，她就正式从南大毕业了，以后再回学校，也只是校友的身份。

凌游“嗯”了声, 给出一小时弹性工作时间。

林晓谢过，背着包去实验室。

提前和屠泽联系过，她知道凌文华今天在学校，一找一个准。

凌文华看到来人，眼皮子一跳，“又要搞什么花样？我不答应。”

林晓失笑，“导，你还记着拍照的事情呢。”

“就你胆子肥，拉我拍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照片。”

“我胆子大还不是导你给我撑的，照片拍得很好，我特意洗出来一份，给你送来了。”

说着，林晓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不少5寸照。

凌文华嘴上说着一般般，手上翻看动作不停，听到学生说已经办完手续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这才抬头看过去。

“你这小赖皮，总算毕业了，以后省得我操心。”

林晓心里不是滋味，导师对她学术上严格要求，生活上细节关心，与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其感情已经远胜一般师生情谊。

大学四年班导，研究生两年半导师，对方在她学习生涯中的影响，已超过中学时代的老师。

曾经林晓以为，自己最喜欢最怀念的应该是高中班主任。

但现在，却是眼前人取而代之。

想至此，林晓忽然一个立正，朝着对面小老头鞠了个躬。

“凌导，感谢你这么多年在学习和生活上对我的照顾，我会永远记得的，以后工作上一定会努力向上，绝不给你丢脸。”

难得感性，凌文华心里也是百般滋味。

但下一秒，却是板着脸说道：“哼，你要是敢偷懒，凌游第一个就告诉我。”

言外之意，这丢脸的事情少做，孙猴子还没逃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呢。

林晓感伤情绪一扫而空，念叨着回去要和凌游搞好关系，以后决不能让直系领导打“小报告”。

两人正说着，屠泽一脸激动走进实验室，“凌导，结果公布了。”

“什么结果？”

林晓扭头问，但随即想到什么，同样惊喜不已，“是今年的评审结果吗？”

“嗯，10月份二轮评审基本上算稳了，但凌导说这事再等等，所以又等了两个月，现在官方正式公布最终评选结果，凌导在名单上。”

林晓打开相关网页，很快找到自己导师的那张照片。

下面就是他的介绍：

【凌文华，男，1955年生，苏省金陵市人，中国工程院院士，南大工程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越看越欢喜，林晓抬头就说：“导，你这含金量又升了。”

凌文华也看了相关报道，但是心情很平静。

按照他的学术水平和专业能力，十年前若是被评选为院士，那确实是该斗志昂扬，踌躇满志。

若是五年前被评上，那也可以说是有所成就。

但是今天，凌文华已然看淡这一切，甚至对这个结果也没多大欣喜。

只是眼前两个学生替他高兴，想想自己大概率是会延长退休，还能多带几届学生。

如果碰上成绩还不错的，像屠泽这么积极上进的，那再带几个博士生也不错。

“行了，一点小事而已，该干嘛干嘛。”

凌文华大手一挥，让学生把情绪收一收，又提出这周末在家里摆个家宴，“你们俩都来，大家吃个便饭。”

当晚，林晓把喜讯告诉许卓。

许卓听了，也很替自己导师高兴，“早该评上的，凌导在金工领域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要不是凌导念旧，他早该被北大那边挖走了，就是复大也好几次发出过邀请。”

如今金工领域学术圈，有“南凌北徐”这么一个说法。

其中的南凌，指的就是南大的凌文华。

但迟到多年的院士，其内根源是什么，林晓和许卓都不想多说。

两人这会儿正在商量着，该给导师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星期天晚上去吃饭，礼物就得带过去，没两天了，网上买肯定来不及。”许卓首先排除网购渠道。

林晓又否决去实体店买大品牌之类，“凌导的性格我们都清楚，那些假大空的高端商品，他一向不看在眼里的，真要买了保健品或者酒水之类，进门就得被骂。”

“普通的礼物也送不出手啊，总不能买点牛奶钙片什么的吧？”

“从实际出发，我们分析下凌导日常最大消耗……”

两人一通合计，贺礼新鲜出炉。

星期日，傍晚。

许卓一手拎着礼物，一手牵着女朋友，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去往导师住处。

快要临近时，他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行吗？我们这礼物送的有点特别啊！”

送礼送药品，虽然是保健药，但万一导师觉得寓意不好，当场就得发飙。

林晓却笑了，“师兄，要不说你没能当上凌导的助手呢，这事儿我懂，你听我的没错。”

许卓点点头，选择相信。

两人拎着一大个礼盒，敲开凌文华家的门。

开门的是凌游，见着两人来了，立即笑脸相迎，“就差你们了，哎哟，手上拎着挺重嘛。”

林晓换了拖鞋，看向客厅方向说：“导，我和师兄给你送礼来了，一大份礼物。”

凌文华前头刚骂了屠泽，这会儿又听到学生送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送什么送，等会儿全部拿回去。”

“别啊导，你先看看，我保准你会喜欢。”

林晓把礼盒往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文华已经在心里想好骂词，想顺便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育几个年轻人。

结果盒子一打开，傻眼了。

“胖大海菊花茶，雪梨枇杷膏，金银花露，眼药水……竟然还有牛肉干？”

凌游站得近，一边看一边报，前面的东西还算是学生的心意，但是这牛肉干是什么鬼？

林晓一本正经说道：“凌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凌导很注重身体的，每周锻炼的次数可能比你还多，对于健身人士来说，上好的牛肉就是最好的蛋白质补充来源。牛肉干方便携带，凌导运动后补充或者日常携带，饿了拿出来嚼两根，多好。”

说着，又看向屠泽，“你说对不对，凌导经常忙起来就吃的随便，有时候还嫌吃肉麻烦，经常一份盖浇饭了事。”

屠泽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惭愧，“你说得对，饮食方面我倒没注意，以后会提醒凌导的。”

“那这又是什么？你还给他买奶粉？哦不是，这是奶茶粉，林晓，你以为我爸是你呐，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甜。”

凌游捞出最底下的一大包冲泡奶茶，又是震惊脸。

就是凌文华都皱眉，怎么还有垃圾食品啊！

这回许卓开口了，“凌导，这是晓晓特意在市面上找的奶茶，纯粹红茶粉和奶粉混合，另外配了白糖包，甜度根据你自己喜欢的加就可以。”

林晓：“生活那么苦，日常需要一点甜，凌导，你是喝不惯市面上太甜又加奶精的奶茶，但好东西要分享，我喜欢的那肯定要给导你推荐，这款奶茶很健康，你平时可以试试看。”

这一大盒子礼物，单拎出来，每一样都不值钱。

就算全部加起来，嗯，也不怎么值钱。

可其中包含的心意，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饭后聊天，苗臻特意拉着儿子轻声说话，“晓晓是个好孩子，对你爸是真心好，不止是当导师，更是当做长辈。在工作上，你多带带。”

“工作的事情，我一视同仁。”凌游皱眉。

苗臻摇头，“没让你硬开后门，就是有些时候模棱两可谁都行的机会，你能想着她点。这孩子，你爸经常说没天赋，普普通通，但就是愿意让她当助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哪知道，我高考数学148，我爸也说我不聪明。”

“林晓她呀，你爸说过这么一句话评价，‘工作的事情交给她，你或许无法收获惊喜，但永远不会遭受惊吓’。”

凌游不禁挑眉，这评价是他亲爹说的？

那可是相当高的认可了。

惊喜不是人人都能创造，但若能杜绝惊吓，这将是多么强大的后盾保障。

试想每一份工作交到这样的人手中，领导这心基本上可以稳了。

不出错，才是职场生存最主要的。

母子俩这这边谈论着，林晓和许卓离开导师家也在聊天。

许卓知道林晓心细，但他真的没想到，会细致到这种程度。

“你怎么知道凌导眼睛干涩？也是当助手的时候发现的？”

林晓“嗯”了声，“以前一起出差，凌导的公文包有放小支的眼药水，但那东西太小了，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我有一次帮忙整理日常用品才知道的，而且那个牌子很多医院都没有，金陵也就两家三甲医院有这款眼药水。”

“所有牌子都是凌导常用的？”

“基本上是，不过牛肉干和奶茶是我喜欢的牌子，我推荐给他的。”

“你还给买了一个新的保温杯。”

“他原来那个都掉漆了，我之前给我爷爷买保温杯的时候，买两个85折，我就多买了一个。我爷爷喜欢黑色的，蓝色正好是凌导喜欢的……”

两人开车回住处，许卓听了一路，只觉心里满满涨涨的。

一个人的好不是单独对某个人好，而是她对周围所有人都好。

而这种好，又不是无条件无原则无底线。

“怎么办，你表现这么优秀，我有点担心了。”许卓忽然说道。

林晓一愣，“担心什么？”

“担心这么好的女生，不知道花落谁家。你说，我们的关系要不要再亲密一些？”许卓半开玩笑。

林晓没回应，认真想了想，摇头，“目前没想法，嗯，至少未来三四年都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真是，一点谎话都不编，好歹哄哄呢。”

林晓忽然想到许卓妈妈说的鼓励，还有所谓情绪价值，不禁低声笑了下。

然后抬头说道：“这事哄不了，要不回家，别的事哄哄？”

说完，故作惊讶捂嘴，“哎呀，我说错了，师兄你哪里需要哄，明明就很强。”

话题随意揭过，之后谁也没再提起。

进入12月，研究部工作开始忙碌，尤其临近年关，各部门有相应KPI需要上报，这就使得所有人都停不下来。

林晓这边接手资金，从开始运行操作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时间。

小周期波动幅度不大，效益平稳增长，但并不明显。

林晓写了份年终总结，趁着元旦休息两天又稍作整改，发给凌游过目。

新的一周工作汇报上，林晓把近几个月经营所得做了简要说明，主要展望新一年的规划。

“主任，以上是我所有工作内容，现已汇报完毕。”林晓说完，从前排会议桌前退下来。

这边她刚坐下，凌游已经抬手，让喻承辉上去做汇报。

一个一个轮，每个人差不多半小时，全部轮完已经过去整三个小时。

最后，凌游上去总结发言。

“最近一个月，我和杨教授调试实验细节，目前已经有进展，接下去三个月，我们会成立临时实验小组，实验室所有成员随时待命，全方面支持技术验证。”

话音刚落，吴宏胜举手，“主任，这话什么意思？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年是不放了？”

凌游看了会议桌一圈，微微点头，“休假的事情年后补，所有人取消春节假期，等第一阶段实验结束出来再说。”

会议一结束，所有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林晓落后一步，正低头打字。

吴宏胜和喻承辉刚聊完，正准备转身，背后撞上来一个脑袋。

回头一看，笑了，“干什么呢，手机捧这么牢。”

林晓抬头，说了声“抱歉”，又继续编辑文字，最后才把微信内容发出去。

三人一起回办公室，林晓感叹一声，“给我妈发微信呢，他们问我什么时候能放假回家。我说今年不回去了。”

“对哦，我们都是金陵本地人，过年怎么忙晚上也能回家去，你这外省的留在这，大年三十得一个人了。哦不对，喻工也不是本市的。”

吴宏胜拍拍胸脯，“放心，我罩着你们，到时候全上我家吃年夜饭去。”

喻承辉直接打岔，“吴工你想太好了，就照主任话里的意思，我们近段时间可能连家都回不去。”

“什么意思？”

两人都预感不妙，齐齐看向喻承辉。

喻承辉脸色不变，平静回道：“意思就是，吃住都在单位，这栋楼顶楼就有几个空房间，到时候买几张床和被子，随便一铺就是单位宿舍了。”

“不是吧？真要吃住都在单位。”

林晓一脸郁闷，抬头看旁边，“学长你这乌鸦嘴，什么时候这么灵光了，前脚刚说完，后脚主任就通知下来了。”

喻承辉正在和女朋友发微信，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明摆着的事情，就你俩乐观。”

“嗯？”

“实验室和数据中心都安装了二道门禁。”

喻承辉说着抬起头，看向整个办公室，见其他人没注意，但也稍稍压低声音。

然后冲着吴宏胜和林晓招手，让两人靠近些。

林晓和吴宏胜立刻意会，不动声色的挪过去，三人形成一个完美的密封不透的包围圈。

喻承辉：“杨教授的人造神经元已趋于完美，可以类比人类神经，实验一旦成功，下一步就是扩大虚拟数据库。”

吴宏胜：“那咱们数据中心不是压力大了？”

林晓：“这也没我什么事啊？我一个管钱的，留下来也不能给什么帮助。”

喻承辉：“主任应该对你有另外安排，你再看吧，这次实验若成功，下一步就该考虑自然人代入……”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深，但每句话的意思彼此都懂。

部门通知三天后开始实行临时性统一管理，也就是说，第四天早上来单位上班，打进研究所大门起，至少三个月不允许外出。

第58所后勤保障相当给力，第二天就给凌游所在的研究部顶楼一层布置出像样的一排宿舍间。

一共十个房间，双人寝规模。

就是一层厕所只有两个，男女各有独立的淋浴房。

“没有浴霸，大冬天的洗澡冷死人。”吴宏胜从顶楼下来，说起住宿嘀嘀咕咕，“这条件不是一般的差，就是学生寝室都比咱们好。”

“吴工你是真富裕了，贫困山区的学校，就连这样的洗漱条件都达不到呢。”林晓也从另一边参观完女生宿舍。

吴宏胜点头，“那肯定不能比，咱就是说58所的经费调拨，是不是太抠搜了些？”

林晓念头一起，说道：“和主任提一下，用咱们自己部门的经费再买点装备？三个月呢，睡木板床倒无所谓，大不了垫被铺的厚一点，洗澡太冷真的遭罪。”

两人都不是喜欢吃苦的，当即就找凌游打报告申请。

凌游部队出身，对当下的洗漱条件只觉挺好的，“我以前还洗冷水澡，大冬天。”

吴宏胜：“哎哟我的主任嘞，我们和你哪能一样，你那是强壮如牛，我们是体虚如草。”

林晓：“其实我们也没那么虚，三个月坚持坚持也能行。”

吴宏胜立即转头，挤眉弄眼，一副你丫怎么中途叛变的表情？

林晓只当看不到，态度相当认真，继续说道：“主任，这三个月时间是准确预估的吗？如果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当然我只是说万一，那整个实验周期是否要延长？如果是半年，又或者一年，那我们就算长住了。”

吴宏胜眼睛一亮，从旁补充，“我和林晓都是年轻人，身体素质还不错，但杨教授可是快六十了，听说平时还在吃药，这可不能受冻，万一洗个澡感冒什么的……”

十分钟后，两人离开办公室。

吴宏胜在前，林晓在后，关上门的一瞬，彼此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通知下达的第三天晚上，林晓和家里又打了一个电话。

主要是告诉父母等人，在近段时间（至少三个月）里，她的个人通讯会被单位收缴。

“妈，到时候电话打不通，发微信我也看不到，你别白费劲。”

林晓说着，又是一句，“我爸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你都帮忙说一声，至于其他家里亲戚，你就别说了。我过年不回家，你就说我单位临时加班。”

章若梅心里不舍得，但一想到女儿的工作单位，又觉得应该支持。

“我知道，你工作上的事情我一概不讲的，就算他们问，我也会打哈哈过去。”

“嗯，那很晚了，妈你早点睡，我也准备睡觉了。”

林晓挂断电话，趴在二楼阳台上发呆。

有点游神的时候，大门门铃忽然响了。

下一秒，手机轻轻震动，来电显示：许卓。

林晓拿着手机没有接电话，而是带着怀疑看向一楼。

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她才按下接听键。

“在洗澡？”许卓的声音不疾不徐。

林晓已经悄摸下楼，去监控房查看。

果然不出预料，此时大门口正站着的人，是许卓。

“嗯，刚在忙，师兄你干嘛呢？”

“刚工作结束，有点饿了，就点了个外卖。对了，我顺便也给你点了一份，外卖员有送到吗？”

“……”

师兄啊师兄，你这人，现在玩挺花啊！

林晓努力憋笑，没当场拆穿，“嗯，好像是有听到按门铃的声音，我下楼去看看？”

许卓：“好，不过电话先别挂断，我这边听着，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晓一边说好，一边去到别墅侧门，轻轻打开，慢悠悠绕道走去大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