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仙家》 · 布谷聊 · 2026-07-28
《仙家》作者:布谷聊
文案:
我是山中鬼火郎,天教懒慢带癫狂。曾批改青词黄表,醉入阴间借纸钱。
术万种,法千章,几曾抬眼看阎王?呼鬼引怪不归去,且烧仙人啖月光。
——
养神饲鬼,水火炼度,仙家们争长生的故事。
(已有同味道万均老书《仙笼》,八千均老书《仙箓》,点击作者名即可查看)
第1章 林中瓦罐坟
空山鬼雨,似有似无,寒意深重。
黄山地带的冬季将来,山冻月稀,草木萎蔫。
叮当、叮叮当!
急促的铜铃声在枯木老林中响起,一道身影忽地的从山坳中钻出来,摇来晃去,动静不小。
余缺身上素白,麻衣单薄,面颊寒瘦,跺脚蹦足的在山间走着,哆哆嗦嗦的摇铃铛。
他身上背着个竹制书笈,脚上还穿着登山木屐,一副赶考的少年郎模样,餐风露宿,正是急切的要去黄山县城中求学考举,不想误了学期。
“天惶惶,地惶惶,我是山中赶路郎,过路君子勿扰我,一路走到大天光。”
借着月色,余缺硬着头皮在林中快走,口中还自语不停。
四周有风声、枯枝烂叶声、怪叫声,声声刺耳,全都让他手中的铜铃越发战栗,人也疑神疑鬼的。
忽然,有猫叫般的声音在路边响起:
“错了、念错了,后生你快停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余缺心神一颤,他的动作顿时僵住,一动都不敢动,连忙屏住呼吸。
悄悄的,他用余光,又在路边瞥见了一个坟头似的窑洞。
那窑洞只有半人高,靠着山壁而修,顶上有着遮风挡雨的油布棚顶,门口还用一块块红砖封口,但是没有封死,露出了人头大小的黑洞洞,正直勾勾的对着余缺。
看着这怪坟窑洞,余缺的后背嗖的发麻。
他强撑着,颤声叫道:“有人?”
“对,有人。”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窑洞中传出,声音老而细,应该是个老妇人。
听见对方能出人声对话,余缺松了口气。
他稳住手,摸了摸身上,发现全身已经是冒出一阵冷汗,凉飕飕的。他又摸了摸自个书笈上小篷子,发觉山里的这鬼天气好似下一刻就要下雨。
已经走夜路了,可不能再趟雨走路,否则不被熊吃鬼咬,他这小身子骨也够呛能挨到黄山县城。
这时余缺紧紧盯向了那怪坟窑洞,以及洞上的大棚顶,嘀咕道:“这莫非是山中的猎户,建来躲雨躲兽的?”
于是他鼓起胆子,上前拱了一拱,试探问道:
“老人家,夜里有雨,借个地先避避?”
窑洞中的老人沙哑着嗓子:“好说好说,正好你也和老身唠叨几句。”
余缺没回话,只是点点头,他紧绷着身子,抱住书笈,背靠在岩壁上,还紧张的磕扣起了木屐间的烂泥。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老人家想要和他唠嗑,于是冲着窑洞里说:
“对了,老人家说我念错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窑洞中的老妇人没在乎他失礼,絮絮叨叨:
“哎呀!你这后生。
那‘天惶惶、地惶惶’,原句明明是‘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这是用来止小儿夜哭的,哪能被你胡乱改了咒语,用来赶路?
你这样乱念,是求不得神明庇佑,只会惹来妖魔鬼怪的眼红。”
余缺的动作一僵,面色尴尬,小声道:“不至于吧……”
讥笑声从窑洞中传出:
“老身的孙儿当年就爱哭闹,找县里的仙家求符水时,仙家是特意交代过的。万不要胡乱更改了咒语,否则有祸无福。骗你作甚……”
仙家者,世间对修行中人的称呼。
仙家能养神饲鬼,专治邪事,所说的忌讳自然不会有假。
余缺没说话了,手上也不敢扣泥了,似乎唯恐声音大了,惊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咕噜咕噜。
但是他的腹中忽然发出一阵肠鸣音,格外响,一阵饥饿感瞬间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咽咽嗓子,伸手入怀中,就要拿出吃食。
但奇怪的是,他摸来摸去,原本应该放在胸口的烧饼不见了,空荡荡的,极可能是赶路时蹦出,掉在了路上。
余缺刚稳住的心神,又有点发麻:“我烧饼呢?”
好在一股慈爱的笑骂声,又从窑洞里面响起来:
“你这后生,痴傻的紧,赶路也不带点干粮焦面啥的。”
嚓嚓的声音响起来,窑洞里面传来喘息,一个瓦罐被举起,斜斜的出现在了余缺眼中。
洞口里趴着黑影,对方举着瓦罐,道:
“老身这里还有些冷面条、大半个馒头。天气冷,还没发嗖,你将就着吃点。”
余缺拘谨又迟疑,他想要辞让,但是一阵甜味钻入他的鼻子中,让他喉咙发痒,心里也猫抓似的,想吃。
于是他借着纸般的月光,瞥了眼瓦罐里面,才咽着嗓子道:
“真香啊!您这馒头还是糖心的哩,香甜的紧,家里人待您可真好。”
笑声又响:
“是啊,真好……只可惜,再砌上几块砖,就再也吃不上咯。”
余缺这时才又注意到了眼前怪异的窑洞,担忧且迟疑的出声问:
“这是何解?老人家为何要在洞口封上砖头,躲避猛兽?”
窑洞里传出虚弱的声音:
“山里的熊瞎子虎蛮子有什么好躲的,躲人哩。人老了,过六十,不堪用了。我那大儿子,便同他婆娘,将我背来了这里。
修一个小坟,吃喝拉撒都在洞里,每日送一次饭,就在洞口砌一块砖。等什么时候洞口封死,也就不送饭了,这里就成了老身的坟头,村里都管这叫作‘瓦罐坟’。”
这话让余缺恍然大悟,一并感到惊悚,他骇然道:
“老人家!这等寄死窑的恶习,晚辈只在书上见过。
县中的教谕还说,整个黄山地带早就取缔了这等恶习,您家里人怎能还这般荒唐做事?!”
无奈的声音响起:
“官有官法,家有家难。口里没粮,又何必要娘?”
见老妇人主动为家里人解释,余缺一时沉默无言。
但不知怎的,他紧绷的身子忽然缓和了许多,手里也有热气了。
毕竟穷鬼不是鬼,没什么好怕的。
而窑洞里的老妇人见他沉默,又笑着说:
“不过他们两口子狠心,老身那乖孙儿却可爱哟,亲我。他就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自己跑了一天一夜来给我送饭,回去前还扒掉好几块砖头。”
老妇人自豪的唠叨着,可洞里又传出了压不住的呜咽声:
“这面条、这馒头……就是他送的。
你且吃点,吃了若是还有气力。不要扒这砖墙,扒了只会拖累我乖孙一家。
只希望你能顺路去趟村里,帮老身给乖孙最后捎几句话……奶奶想你,呜呜乖孙儿。”
哭诉阵阵。
余缺看了看头上的棚顶,他一咬牙,啪地站起身,朝着洞口里面作了一揖,喝道:
“妥!吃人粮食,受人之托。老人家你放心,晚辈不扒砖,这就赶过去,顺便问问老人家你那好大儿!”
他浑身热气上涌,心情豪迈,腾腾的走上前一步。
呲呲,瓦罐也在洞口上摩擦,洞里的人费力的将罐子更加往外递出,口里呜咽声也更重了,哭喜难分。
余缺伸手去接那瓦罐,打算大口吞吃,吃完办事!
只是刚摸上,他的手一哆嗦,啪咔一声响!
余缺没拿稳,罐子忽地就从砖墙上掉下,重重的砸在了岩石上,碎的四分五裂。
瓦罐里的口粮自然也就溅了出来,大半都挂在砖墙上。
月光一照,墙壁上粉嫩嫩、花花绿绿的,霎是好看,但很明显不是什么面条,而更像是凉生生的鸡肠鸭肠,黏腻湿滑,生猛发腥。
其中最好看的,当属那罐底上的一颗小儿脑壳。
它骨碌一转后,黑洞洞的眼眶和余缺对视着,半张小脸上充斥着一副懵懂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余缺也懵懂的看着这一幕。
这时他的脑子也终于嗡嗡一晃,口鼻间的香甜之气已经大变模样,瞬间成了腥臭、臊臭、粪臭,恶心不已。
此刻在那窑洞中,阵阵呜咽的声音则是更加起劲了,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咽口水,发笑。
嚓嚓!
一张头戴寿帽、面生白毛的女性老脸,出现在了窑口后面,直勾勾的看着余缺。
毛脸老妇的眼神像猫,阴鸷又饥渴,她厮磨着爪牙,对余缺兴奋的尖笑:
“后生娃,你咋还不吃哩,吃饱了才有气力上路啊……”
第2章 鬼诈人诈耶
窑洞前的月光阴冷得发湿。
余缺身上也纸白纸白的,浑身发寒,开始哆嗦。
那毛脸老妇则是怪笑着,慢腾腾的从窑洞中爬出,口中还流涎:“你不吃?那我可就开吃了,吃掉你的心肝儿、吃掉你的口鼻,嘻嘻嘻!”
但是她刚全乎儿的爬出洞,口中的笑声就停止了,脸上变得惊疑不定,闪烁的看向左右。
只因不知何时,洞口前除去余缺这个少年郎之外,竟然还有两道身影杵在窑洞的左右,恰被遮住了。
它们一粗一瘦,身上是粗布短褐,面色死白,月下无影,全都直勾勾的盯着毛脸老妇,脚跟离地,不是人。
毛脸老妇看着两只鬼影,顿时瞳孔收缩,脸上露出疑惧恍惚,一动不动。
叮铃铃!
还是一阵铜铃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笑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余缺的身子摇摇晃晃,手中铜铃也乱荡,朗声道:
“老人家,你没说错,咒语念歪了,有祸无福,只会招惹来妖鬼。
只是,这究竟是我的祸事,还是你的祸事呢?”
他笑得咧开了嘴,牙齿森白,身上变得鬼气森森,和刚才判若两人。
这一幕反而吓到了毛脸老妇,她目中惊疑,缩着瞳孔,发出一阵凶厉的猫叫,然后身子倒退,想要往窑洞中爬回去。
但是余缺左右的两道鬼影,早就已经一前一后的堵住了她。
“嘶!”毛脸老妇浑身炸毛,根根如钢针,她遂凶性大发,满脸凶厉的朝余缺扑来。
只是余缺早已经退后数步,轻笑的看着毛脸老妇被一道鬼影缠住。
他还在脚下踱着诡异的步伐,打摆子,摇来晃去,手中持着的铜铃儿也分外作响。
叮叮!四周当即掀起了一阵阴风,使得铜铃声仿佛惊雷般在毛脸老妇的耳中震动,迫其心神,妨碍此獠。
“毛丁毛甲,散魂游魄,吃吾精血,饮吾精气,行吾法命。”
大笑间,余缺在脚下踏完了一套复杂的天罡步,他的面色再变,收敛起浑身的轻浮,目如牛目,口如猛虎,杀气腾腾的厉喝:
“无常鬼卒,擒妖拿怪,急急如律令!”
噗的!
余缺捏诀拈纸,猛地从口中吐出两口精血,染红手里面的两张剪纸,然后啪啪打出。
他的面色发白,但是两张剪纸落在了洞前鬼影身上,两鬼身形拉长,变得丈高,身上的粗布短褐也一晃眼间就变成了纸衣,头上还戴着高帽,一黑一白,鲜明刺目。
“黑白无常?!”
这一幕将毛脸老妇吓得更是心惊胆颤,她忍着铜铃骚扰,口中尖叫着:“仙家?你是修行中人!”
毛脸老妇浑身发颤,她再度转身,要往窑洞中爬回去。
但是黑白两道鬼影,一个探出了长长的指爪,一个伸出了长长的舌头,仿佛铁钩般,死死的勾在了毛脸老妇的身上,让她彻底的回去不得。
余缺虽然不知这老妇人为何一直要藏在洞中,洞中究竟有何玄妙,但是并不妨碍他选择在洞外就将其打杀掉。
他脸如白纸,但精神越发亢奋,摇头复笑道:
“不是仙家,就不能降鬼了么?老人家你出都出来了,何必急着回去。”
余缺双目一瞪,伸出剑指对准老妇,再喝那两道鬼影:
“杀!”
喵呜!毛脸老妇见退不回窑洞中,瞳孔缩小到了针尖般,她匍匐着,顿时也是凶性大发,和两道鬼影厮咬在一块。
一边是爪牙冒寒光,浑身白闪闪,一边是身子冒黑气白气,如烟又如雾。
现场咯咯声不断,阴风阵阵,鬼哭狼嚎,腥气逼人。
只是数息过去,余缺唤出的黑白两道鬼影居然还没有拿下毛脸老妇,此獠虽然胆小,但是凶性着实超过了他的预料。
这让余缺在心间咋舌:“好个凶厉的入邪之人!若是让她再养一段时间,彻底化为鬼物后,莫不是要越过毛神阶段,一口气的化作为猖神?”
九品毛神、八品猖神,都是邪祟鬼神的划分,前者弱,后者强。
而余缺现如今还只是个仙学未成,正在赶考的仙童学生,算不得真正能够驱神敕鬼的仙家。
适才他只是以精血,并叠加剪纸符衣,这才短暂的造就了两只毛神鬼卒。
如果再过百息,两只毛神鬼卒降服不了毛脸老妇,他的精血烧干,法术消退,可就危险了!
余缺心神微颤,但是又毫无退去之意。
只因那毛脸老妇已经是他所获知的最佳家神材料。若是错过此獠,束缚不成家神,他来年必定是举业无望、仙学无望,其后也未必能行。
“拼了!”余缺心间恶气大发。
他再次的咬破舌尖,噘出精血,便要为黑白两道鬼影加持法力。
但是忽然间,他瞅见了窑洞地上的小儿脑壳,心间猛地一动。
于是他改换目标,噗的,将口中精血喷在了手中铜铃上,并更加卖力的摇晃铜铃,踏罡步斗,迷惑妖鬼。
清了清嗓子后,他尖着声音,叫道:“奶奶,我好疼、我好疼啊!”
叫声传入毛脸老妇的耳中,让此獠动作迟疑,口中的猫叫声忽然就变成了痴痴声:
“孙儿、乖孙儿,你在哪!”
毛脸老妇爬在地上,到处乱找。
有效!
余缺眼睛一亮,他尖着嗓子,继续叫唤:“奶奶我好疼,你别再咬我了,我疼!”
一阵大哭的声音,出现在毛脸老妇的口中,她疯癫的叫道:
“奶奶不是要吃你的,不是要吃你!呜呜,奶奶错了,早该想到……等吃完这人,奶奶就来找你!”
她并没有忘了余缺这个敌人,但是被这么一干扰,身子已经彻底落入黑白两道鬼影的围困中。
只见一只黑影正在剖她腹部,用手挖心,一只白影正在勒住她脖颈,让她断气。
余缺微眯着眼睛,忽地还朝着那两道鬼影猛地吹气,一并掀掉了它们头上的高帽。
于是鬼卒的两张粗糙死脸,顿时出现在毛脸老妇的面前,它们口中也都喃喃呵气:
“娘,你为何要吃掉阿瓜?”
“阿娘,你吃我行不行,不要吃阿瓜。”
啊的一声,毛脸老妇战栗的抬起头,再度看向了那两张鬼脸。
这两人,一个正是她的大儿子,一个正是她的大儿媳。
原来此獠在吃掉了前来送饭的孙儿不久后,她的儿子和儿媳便都羞愧又怨恨的吊死在了家中,其冤魂不散,巧合之下被余缺路过收服,这才一同追索而来。
这也是老妇初见两道鬼影时,面色疑惧的缘故。
两鬼一边剖杀着她,一边神色疑惑:“为什么、为什么……阿娘,你为什么?!”
在孩童的哭叫声、儿子儿媳的质问声中,毛脸老妇因为尚未彻底的变成鬼物,终归有几分人智,她捂脸大哭,心神崩溃:
“天啊……我究竟做了什么!”
余缺见状,面上则是大喜。
他浑身热气上涌,当即不顾危险,抓住机会扑上前去,一脚踩在对方的后背上,一手勒着对方的脖颈,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斧,脸上发狠,抡起斧头就劈砍这毛脸老妇的手掌、脚跟。
咵咵声间,那老妇惨叫着:“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
余缺毫不理会,他砍完后,还不放心,便又继续劈砍老妇的四肢。
直到对方近似一条光秃秃的人棍后,他才终于热气散去,浑身脱力,扶墙而立。
那毛脸老妇则是一直在又哭又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妖,呜呜又无力的在地上蠕动,可怜可怖。
瞧见这一幕。
余缺舒着气,不由的拂了拂袖袍,莞尔一笑:
“妖鬼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第3章 正九品尸鬼
扶墙歇息了好一会儿,余缺方才感觉气力有所恢复。
不过因为连吐两大口精血的缘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并非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
但他不再耽搁,当即振奋精神,拿起一旁的书笈,从中取出了一叠乌亮的绳索,以及几根狗血泡过的桃木楔子。
绳索是用人发编织绞结而成,带有人气,能捆鬼;狗血是黑狗血,阳气十足,能压鬼。
两者事先都用油布纸包裹的严实,既能防潮,又能防止气味走失,免得被那毛脸老妇提前闻见。
“你们害的、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害的!”
那毛脸老妇依旧在哭嚎不已,恨不得将两只杵在一旁的鬼卒生撕咬碎掉。
只不过她很快就叫唤不出来了。
余缺上前,先是用乌亮人发,将她和断肢碎块一起裹住,缔结了死扣。
随即,山林间响起了一阵伐木丁丁的声音。
“啊!痛、痛杀我也。”毛脸老妇大叫。
因为她的两只眼眶,正被余缺翻转短斧,将两根桃木楔子钉在了其中。
老妇的脸上,此刻终于流下了几滴泪水——黏糊糊、发黑的血泪。
余缺手脚利索的忙活着,他得闲还回了那毛脸老太一句,道:
“老人家,您乖孙儿当初,应该比这还要痛吧。”
啊啊的,毛脸老妇喉咙咯咯,面色发紧,干巴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要反驳。
但是余缺趁着她张口的刹那,又掏出根一尺来长的大桃木楔子,稳准狠的塞入她口中,并捶下短斧,将桃木楔子死死的钉在她喉咙中,还穿破了后颈。
这下子,毛脸老妇连呜呜声都作不出,只能浑身颤抖不已。同时的,一股股灰气出现在她的身上,不断的往天灵盖汇聚而去。
余缺瞧见这一幕,目中发亮,他连忙利索的,将剩下的几根桃木楔子,分别钉在了老妇的鼻窍、耳窍、阴部、肛门。
至此,毛脸老妇的九窍都被堵死,一身的阴气鬼气再无外泄之处,只能簌簌的往天灵盖上窜。
余缺现在所做的手段,唤作“钉鬼人彘法”,乃是县中的朱教谕,亲口传授给学生们的收鬼压邪法,能够将大部分的九品人形鬼类逼出。
果不其然,毛脸老妇浑身抽搐,她身上的黑血不再外流,而是像蛇虫般倒流,爬上了面部,结茧子一般。
一团更加浓郁的灰烟小人,出现在此獠的天灵盖上,呈现猫脸人身相,并发出了刺耳的尖利声。
它动弹着,想要扑咬余缺,但是被一根根发丝般的黑气捆住,挣来扎去,离开不了老妇的尸身。
余缺盯着此物,顿时欣喜若狂:“竟然是猫脸人身鬼,正九品!”
这一只鬼类,他在书中见过,属于僵尸类的邪鬼之一,能从死尸、猫尸体内诞生,所附身之后的死尸猫尸,不仅铜皮铁骨,而且不似其他的僵尸一般动作笨拙。
而正九品,指的则是这一只鬼物虽然在老妇的体内并未彻底成形,但是被余缺逼出后,它依旧是货真价实的九品鬼神。
若是“从九品”的,余缺获得此物,还得去县中请炼度师,将其好好的炼度一番,方才能够化作为正九品,得花不少银钱。
余缺喜不自胜,他绕着圈打量那猫脸人身鬼,不由的拊掌大笑:
“哈哈哈!毛尸已得,县学有望、仙学有望。”
炼得此鬼后,他不仅将收获人生的第一只家神,掌握仙术,也将在开年的小举中,颇有法力,榜上有名的概率会倍增!
虽然欢喜,但余缺也没忘了正事,他连忙又从书笈中翻倒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坛,凑到那猫脸人身鬼的跟前。
瓷坛乃是骨灰坛,坛子当中装有香灰,残存香火,是能短期收纳鬼神的物件。
余缺打开骨灰坛,在里面点上一根线香后,咻的,那猫脸人身鬼别无去处,被线香的香火诱骗着,疯狂就钻入了瓷坛中。
鬼神入坛,余缺连忙在瓷坛上面贴上封鬼符,并用乌亮人发缠绕了好几圈,将瓷坛囫囵圈住。
收好瓷坛,落袋为安后,他的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是只觉身体通泰至极,倍有干劲!
借着这股干劲,他又将目光对着了地上那堆干瘪犹如枯柴的老妇尸体,着手开始毁尸灭迹。
根据县中朱教谕的说法,毁尸灭迹实乃仙家杀鬼后的第一要务。
因为尸体不毁、痕迹不灭、环境不改,则当地还可能再诞生出新的邪祟。
仙家们但凡斩杀了邪祟妖鬼,都务必要将之挫骨扬灰,捣毁原地。
余缺一早就在书笈中,也准备了相应之物。
他捡起老妇的尸体,扔进瓦罐坟中,取出火油瓶子,啪的打碎在洞口。
干尸怕火,一股猛火顿时烧起来,噼里啪啦!
猛火克阴,亦能改变地气,烧上这么一把火,余缺估摸着自己就可以走人了。
只不过他还得再检查一番,因为毛脸老妇的身上可能烧出什么仙家材料,能换不少钱,不容错过。
足足半个时辰后,窑洞中的火焰才消弭。
余缺用脚轻轻一踹,烧裂开了的石砖倒下,他又等待了两刻钟,等里面的热气散的可以接受,才钻身进去。
出乎余缺的意料,窑洞并不深,很浅,小儿棺材一般,不存在拐弯抹角的地方,也不知那毛脸老妇为何非要藏在里面。
里面倒是存在着不少尸骨,有人有兽,还有一堆腌臜物,好在被火焰烧过,并不算污秽。
余缺不嫌脏乱,佝偻着身子,在窑洞中一块砖一块砖的寻摸。
“有货!”
余缺面上欣喜,还真让他寻摸到了稀罕物。
是一对尖牙,从那毛脸老妇的口中烧下来的,质地坚硬,寻常火焰烧而不坏,入手也阴寒,妥妥的属于仙家材料了。
余缺宝贝的将此物揣入了怀中,再三检查后,他拍拍手,才钻出窑洞,提起书笈,打算离开这里。
不过正当他要走时,洞口的两道鬼影,幽幽飘到了他的跟前。
其正是余缺用精血驱使的两只鬼卒。
眼下他赋予两鬼的精血烧尽,纸衣也崩化,两鬼又退化成了原形,一个是粗壮的中年庄稼汉,一个是干瘦的农妇,面色死白死白的。
余缺瞧着两只可怜鬼,叹了口气。
他掏出了腰间的铜铃,从铜铃中揪出两根头发,轻轻一吹:“去吧,冤仇已报,尘归尘、土归土。”
这两鬼没有机缘,只有一口怨气,品质不足,收来充当一次鬼卒就已经榨干了它们体内的怨气。余缺都不用特意去处置,它们自行就会溃散掉。
叮铃铃!
余缺解掉了铜铃的束缚,两鬼目中一晃,微微清明,但身子也顿时虚浮。
它们瞪着眼睛,望着余缺,因为是凡人成鬼,解脱后也没有什么记忆,反倒畏惧余缺身上的阳气,当即飘开。
可诡异的是,它俩并没有飘向山林中,而是飘向了那火气尚存的窑洞中,还嗖的一下,就没入了窑洞的顶部。
“咦,还有货?!”
余缺旁观着这一幕,顿时又惊又喜。
他当即踏入窑洞中,用手抚摸洞顶,摸见了一条裂缝。
哐哐的!
余缺试着用短斧头狠砸,一个镶嵌在岩石里的黑玉小葫芦,啪的就掉了下来……
第4章 火室炼家神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余缺赶了一夜的路,出现在黄山县城内。
从荒山野岭走出,他瞧见了城中忙忙碌碌、车水马龙的场景,顿时感觉亲切。即便一路走进城,他多次都被黄包鬼车给蹭上了,也依旧是心情愉悦。
这实在是值得愉悦!
此番外出觅鬼,他不仅有惊无险的获得了家神材料,竟然还意外的得到了一只宝葫芦,着实是超乎余缺的意料。
只不过那宝葫芦究竟有何作用,余缺还需要花费时间试验一番。
他可不打算找人来帮忙掌眼。
一路慢行,余缺步行到叮当作响的有鬼马车站台,取上号牌后,没有选择先回家见亲人,而是径直的就朝着“黄山第七县学”奔去,一如前世坐有轨列车般。
黄山县城虽然名为县城,但它乃是环绕千里黄山而建,是一庞大山城,并非寻常所谓的“县”,此世也无州郡划分,有的只是“三十六都”和“七十二城”。
且因有鬼神从事生产,人口大几百万,划分为了一个又一个坊市,一共十三坊,每一坊都有数十万人口,凡人徒步走上一天一夜也够呛能走完。
县学也因此有十三座,余缺的户籍落在第七坊,所能考取的县学自然也就是第七县学。
只是很可惜,他压根就不是县学生。
唯有中了小举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县学中修行,他还不配。
坐在鬼道马车上,余缺随着晃荡了大半天,一直到日中时分,他才进入第七坊,来到了第七县学的大门口。
余缺羡慕的看了眼县学牌匾,紧了紧身上的麻衣,方才低头走了进去。
每一方县学,都是当地收容仙家、培养仙家的所在,同时也是当地修行设施最齐全的宝地。
余缺此行前来,正是要借县学当中的火室一用。
火室者,火葬场之所在,内里日日焚烧尸骨,香火汇聚,时刻镇鬼压邪,乃是仙家炼度鬼物、束缚家神的最佳场所。
城中自然还有其他的火室,但是都不如县学中的安全妥当。并且每一间火室的使用,其不仅需要银钱,更需要介绍信。
余缺之所以敢来县学中申请火室使用,并不是他有钱,也不是他有信,只是因为他此前的仙学成绩优秀,得到过参观学习第七县学的机会。
当时带了他们半个月的县学朱教谕,许诺过若是有人要借用火室祭炼第一只家神,完全可以借他朱某人的名目,挂他的账,等日后升入县学或工作了,再慢慢偿还便是。
“先生正在修行中,不便见客。此前先生已经说过,你们若是要借用火室,同门房的青大爷说声便可。”
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站在一处宅院前,娇滴滴的对余缺说着。
余缺过来是想要拜访一下朱教谕,好得到一间火室的使用权。结果他并没有见到人,对方也不打算检查他是否真够资格束缚家神,直接就允了。
这让余缺既失望又欢喜,他连忙朝着那侍女作揖:“劳烦姐姐代我谢谢先生了。”
“好说、好说。”侍女打量着余缺,笑道:
“不过还是等你炼好了家神,升入县学时,亲自道谢为妙。”
余缺正色:“借姐姐吉言。”
他拱手退去,按着此前参观县学的记忆,一路来到了县学火室所在。
还没进入火室中,浓浓的焦臭味就传入了他的口鼻,但是和前世不一样,身为此世生人,余缺闻见这种味道并不让他恶心反胃,反而格外的感觉安心,这气味证明了这里安全的很。
火室修建在一座山丘中,整个山丘都被掏空,宛如一口巨大的火灶,灶上点燃着九丈高长的巨柱香烛,日夜焚烧,烟气缭绕。
余缺拜见看管火室的门房大爷。
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袒露着上身,眼睛也不睁道:“是小朱的半个学生是吧,行。进去吧,丙字十七号房。”
“多谢长者。”余缺连忙还礼。
因为穷,他也没什么东西能谢的,多说几句好话后,便紧抓着号牌,激动的快步朝着火室中走去。
那门房青大爷抬起眼皮,瞅了下他激动雀跃的身形,不由的摇着蒲扇,嗤笑道:
“又是一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好明显的一雏儿……不过,年轻真好啊。”
……
火室不大,方圆丈许而已,内里的焦臭味简直浓郁到了极点,中央有一口火塘,可直通火葬场,传言此火乃真火。
余缺身处其中,浑身燥热,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也是一时间不适应。
好在对于束缚家神的期待,让他无视了这些,他一板一眼的取出一样样物件,有香木枫柏、有双牲鹿脯、有鸡头鸭脑、人发人爪……分别细致妥帖的绕着火塘而摆,大致呈现一个阴阳八卦形。
摆好阵型后,他并没有立刻就开始束缚家神,而是按照所学,先是焚香沐浴、默默的回忆了一番功课,等心间杂念散的差不多,方才开始行法。
只见他身着白麻衣,手持白瓷坛,正襟危坐,口中默咒:
“学生余缺,奉行仙学,三奇六仪,九宫八门,遁甲伏望……天神大将,即扬圣武,祭炼家神,愿乞襄助。”
持诵九遍后,他朝着东西南北四方伏身大拜,面色愈发的庄重,神色威严。
忽地,余缺猛睁开眼睛,紧盯着那白瓷坛,喝到:
“世有怨气,香火附杂,下化为鬼怪,上升作神灵。”
四句颂完,他踊跃而起,在火室中踏罡步斗,咬破指尖,用自己的指血,在那白瓷坛上书写:
“炼阴鬼于阳气,化邪祟于真火,魂魄宫阙,耳目精神,当从此更生,使神迁而受化。”
一丝丝阴风,在他诵咒书写间,已经盘旋升起,并且那瓷坛中的鬼物也哐当的动弹不停。
余缺见状,目中微喜。
他用另外一只手,伸入袖中,抓出了一大把香火纸钱,往火塘中扔去。
噗的,纸钱燃烧,化成纸灰,释放出内里蕴藏的香火,掀翻了纸灰,火室中顿时宛若有雪花在翻滚。
火塘中的一丝丝火气,也顿时被引起,余缺连忙不避烈火,急忙就将那白瓷坛送入中央。
一入火中,一道道龟裂就出现在瓷坛上,鬼哭声也响起,并有油炸煎烤的滋滋声大作。
火室炼鬼,作用便是借用特殊的火焰烹烧鬼物,洗涤鬼身,如此方才能让厉鬼化而为神,进而能被仙家束缚进体内。
余缺看着火塘中的情况,红光满面。
接下来,他只需要催使火塘,将那那猫脸人身鬼打磨干净,再用自己的精气,束缚住此獠,此番祭炼便是成功,他也就收获了今生第一只家神。
而这一步、这一环,他学习、筹划、准备、练习了足足九年!
做梦都知道该怎么做。
啪咔!白瓷坛上的龟裂更甚,随时都可能破开。
烈火炙烤,泼水洒扫,反复为之。
终于,余缺的双目露出精光,瞪得犹如铜铃,精神亢奋至极。
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进入火塘中,将那瓷坛取出。
瓷坛到手的那一刻,坛身刚好破开,炸的四分五裂,一块碎片还划伤了余缺的脸颊。
但他毫不在意,即刻张开口齿,仰起头,举着手中的香灰,一捧一捧的往自己口中吞服而去,口中还含糊不清的念咒:
“吾乃仙童余氏子,汝乃孤零一毛鬼,今日赐尔大洪福,收尔做吾一家将!”
咯咯!
香火入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粉尘感,反而是冰凉艰涩,犹如一粒粒铅丸般,难以下咽。
同时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也在余缺的口中响起,刺耳的猫叫声不断大作!
猫脸人身鬼虽然遭到了火塘的焚烧,凶性大去,但它毕竟是要为人奴仆,正在奋力挣扎。
好在它诞生未久,且余缺此番炼化,算是做足了准备,此獠并未泛起什么水花。
于是咯噔一声。
余缺的腹中突然有肠鸣响起,声色怪异,其声犹如发情老猫。
这让他捂紧了腹部,但面色却是大喜。
只见在他的脸上,有丝丝灰气涌起,升腾在他的头顶上,化作成为了一只嘶叫不断的猫脸人身之物。
与此同时,余缺的面颊、脖颈、手臂上,也长出了一根根犹如钢针的白毛,和此前的老妇极为相似,他顿觉浑身阴寒。
但是如此模样并非是束缚失败,恰恰相反!乃是束缚到手,家神已经进驻了余缺的身体。
九品猫脸人身僵尸神,束缚成功!
第5章 异宝黑葫芦
“噫,成了!”
一阵高亢的大笑声,在狭窄的火室之中响起来。
余缺遍体白毛,眼如野猫,身上灰气腾腾,嘴里还长出了两口尖牙,似妖似怪不似人。
他浑身发抖,直接走到了火室的墙壁前,猛的打出一拳。
啪的!火室的墙壁都是用青冈石修葺而成,坚硬结实,极其耐腐蚀,且每一间的石壁厚度都达到了三尺以上。
他这一拳上去,墙壁虽然没有被打破,但是片片石块像饼干一般剥落,粉尘阵阵,显然不是人力所能为之。
余缺目中猩绿,他的身子佝偻,又猛地一跳,赤足跳上了石墙。
其足生利爪,竟然扎入了青冈石中,他的两只手更是变成了猫爪一般,指长三寸,轻易插入石墙内,让他在笔直的墙上奔跑起来。
其速度极其之快,鬼魅如猫儿。
并且在大笑之间,他的喉咙中猫叫声不断,尖利刺耳,若是对敌时,单凭口中的叫声,就足以震慑敌人的心神。
足足在火室中演练了一刻钟头,余缺直到脸色陡地一白,精血耗费不少,他才缓缓的停下动作,佝偻着喘息。
此刻火室内的墙壁上已经是道道伤痕,能清晰的瞧见猫爪痕迹,重叠间深达半尺,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轻易就能拆骨斩腰。
除去余缺造成的痕迹之外,火室内的墙壁原本就斑驳,被人用火烧过、霜冻过、风吹过、毒液腐蚀过……因此倒也不差他这一点。
停下来,余缺的身体虽然疲惫,但是精神实在是亢奋至极:
“好一只猫脸人身僵尸家神,能令我化而为尸,牙尖爪利也!”
两辈子,足足两辈子!
他第一次亲手掌握到了此等非凡之力,着实是不枉他在觉醒宿慧后,便一直在仙学中埋头苦读。
“今日方知我是我啊。”余缺欢喜不已。
但他不再耗费精气去演法,只是愉悦的在火室中踱步走来走去。
因为他还没有通过小举,未能开祖庙、立金身。
不仅养家神只能养一头,无有香火的滋养,余缺只能靠自身的精气血水来供养体内家神,一旦损耗过多,极容易害病折寿,损伤前途。
他踱步着,心情虽然逐渐平定,但是种种思绪又纷至沓来:
“想要在小举中榜上有名,束缚一头家神是必要的条件。否则学问再高,评价再好,也落不到实处,过不了关。
但对于寻常人家而言,即便是再鸡肋的家神,其往往也是昂贵至极。”
余缺轻叹:“很多成人在做工时,都只能是租赁家神为用,因此更别说是买下来,送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去博前途用了。”
他的目光不由闪烁。
此世是一个神鬼混杂,仙学昌盛的世界,海内为中土江湖,海外为仙山鬼岛。
中土目前正值香火一朝,其国势鼎沸,立朝已经八百七十年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该朝只差一百三十年,便可国祚千年,跻身于史书中的仙朝行列,彪炳古今,开末法灵衰时代之先例。
只是国势大好,却和余缺半毛纸钱的关系都没有。
这一辈子他同样是出身一般,背后虽然有宗族,但是在他觉醒宿慧之前,父母便已经死于邪祟妖鬼之祸。
幸好父亲还有弟弟,有着叔父的收养,这才不愁他的吃穿,一并还能继续钻研仙学。
只是叔父同样也有自己的子女,一家几口的,即便对方已经一定程度上的偏袒余缺,也实在是没有多余的财力去给他置办一头家神。
他这一次外出寻鬼,还是仗着一股牛犊之气,逃家而出,私自的在外游历。
亏得他的运气好,心思细腻,胆子也大,这才让他抓住线索,寻得了一头猫脸人身鬼!
否则的话,无声无息的死在外边,才是这年头的常有之事。
呼!余缺长吐一口气,他取出一面铜镜,盯着镜子中的猫脸人身家神,脸上的笑意再次浮现。
现如今他已经拥有了独属于他的家神,半只脚踏进了仙家门槛,最大的忧虑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以回去给叔父他们报喜了。”余缺心间暗想。
不过他收起铜镜,却并没有立刻动身出关,而是扭头看向了书笈中的一只小黑葫芦。
这只葫芦正是余缺从寄死窑中得来,它仅仅鸡蛋长短,入手冰冷,有着玉质光泽。
除此之外,此物外表便再没有其他的神异之处,摆放在一堆药瓶玉瓶中,显得格外其貌不扬。
若不是巧合之间,有着两只鬼物的提醒,余缺即便在洞中翻找到了此物,在发现其瓶子中空空的后,他也极可能将其忽略掉。
更别说了,当时这东西还是镶嵌在石洞顶部,仅有一条缝隙和外界相连了。
“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从古至今都有宝物自晦的说法,而且那毛脸老妇能在洞中入邪,很可能就和此物有关!”
他摩挲着小黑葫芦,细细的揣摩着。
环顾左右后,余缺从书笈中取出一张面巾,戴在了脸上,然后噗的在那火塘上泼了一瓢水,并将摆坛用的鹿脯、香木枫柏等物,统统推入了火塘里。
一股烟气瞬间升起,充斥着整个火室,一定程度上能遮蔽目光,隔绝内外。
这时,余缺方才盘膝坐下,小心翼翼的将小黑葫中的一滴灰水,倒在了一只白碗中。
灰水脱离小黑葫,一股悸动感,当即就出现在余缺的心间。
这悸动并非是他本人所产生的,而是源自于刚刚被束缚进他体内的家神所产生。
喵呜!那猫脸人身家神,主动浮现在余缺的天灵盖上,对着那一滴灰水面露贪婪。
“这黑葫芦里的灰水,能滋养鬼神?”余缺迟疑。
他瞬间就联想到了毛脸老妇,以及对方儿子儿媳的冤魂。
前者很可能就是得到了从洞顶缝隙中滴落下的灰水,这才怨死时入邪,后者则是可能被黑葫芦引诱着收入了葫芦中,化为了灰水。
家神同仙家连心,余缺心间也渐渐的升起了一股贪婪渴望,想要将此物吞入体内。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了,忽然从书笈中翻出了几只活物,分别是蝎子、老鼠、泥鳅,以及几粒豆子、豆芽,都是他顺路在集市上买的。
余缺晃动着白碗,在里面混入了几口清水,然后将清水往那蝎子、老鼠、泥鳅、豆芽豆子喂过去。
结果几只活物吞入灰水,不多时,个个的身形都躁动发黑,一副中了邪的模样。
其中豆芽豆子当场烂掉,那蝎子更是身子臌胀,啪的炸成了一摊汁液!
这一幕让余缺悚然一惊,心间顿时浮现出庆幸之色。他还连忙伸出利爪,将那老鼠和泥鳅碾碎。
结果老鼠泥鳅的身子头颅都分成好几块了,仍然肉蹦肉跳的,还长出了肉芽,妥妥一副诡异入邪的模样。
余缺不再迟疑,立刻就将所有的肉块都扔入了火塘中。
嘶嘶!
一股灰气从火塘里面烧起来,缓缓消散,那老鼠和泥鳅的尸块燃烧殆尽后,这才安生下来。
余缺呼了一口气,心神放松:“果然,宝物虽好,但也得谨慎为之。”
刚才的一幕,正是他没有选择在山林间就琢磨黑葫芦的原因。
现在他炼有家神,小具法力,又身处火室,火塘可以焚烧鬼物邪祟,在这样的条件下,才有底气去应对不测。
平缓一下心神后,余缺微眯眼睛,暗想:
“既然活物不能服用,那么便只剩下令鬼神服食一番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家神,此物刚炼就不久,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还直接关乎他的性命,自然不可能用来试验。
于是他摸出了铜铃,叮当一摇,一只冤魂出现在火室中。
余缺外出游历,倒也不是一味的逞强。
这只铜铃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不入流,算不得多么厉害的法器,但是内里也能驱使三只不入流的冤魂,眼下正好还剩一只……
第6章 人间烟火气
三个日夜后,余缺晃着脚步,白着脸,一脸愉悦的走出了火室。
他来到火室门房处,瞧见了那依旧瘫在躺椅上,一上一下摇蒲扇的青大爷。
余缺的脸上,止不住的就露出笑容。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现在见着谁都想冲对方笑一笑。
门房青大爷若有所觉的,眼皮耷拉起,瞅了余缺一眼,然后挑眉笑骂道:
“哟吼!看你这傻小子的模样,谁都知道你行功圆满了,脸上收着点。”
余缺见对方和自己搭话,快步走上前,作揖道:“青大爷教训的是,晚辈放浪了。”
话虽如此,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两分笑意。
旁人只知道他此番是半只脚踏进了仙家大门,但却不知他还得到了另外一桩大机缘、大造化。
那黑葫芦的作用,余缺在火室中已经钻研的颇有眉目。
他认定了此物将是他仙家路上的大助力,甚至可以说一句,有着此物,他连修成四品元神仙家都有了那么一点希望。当然,只是有点!
门房青大爷不明就里,对方看着余缺,没好气的用蒲扇拍了拍余缺,道:
“罢了罢了,终归是第一次行功的年轻人,嘚瑟点才是正常。
记住,任你再是食髓知味,也得懂得克制,毕竟谁都不是铁打的身子。
更何况你这家伙收的,一看就是积年的老鬼,属于是那种坐地都能吸土的!亏得你是年轻人,似乎还是亲手抓的,火力旺,这才能熬得住。”
余缺听着这话,总感觉对方的话有点怪异,说的就好像他这三天以来,并不是在“行功”,而是在“行房”一般。
但他还是朝着对方拱手:
“谢大爷提点。”
见余缺懂礼节,门房青大爷又道:
“对了,瞧你两眼青白,腿儿发抖。回去了记得多养养身子,虎鞭、牛鞭、鹿茸啥的,吃不死就往死里吃。
还有,收了什么鬼,往往容易被什么鬼影响,会凭空生出一些不好的嗜好,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能惯着。”
对方嘀咕:
“记得按时作息,保持活人生气。你是仙家,不是鬼家。”
这话说完,青大爷便将眼睛耷拉上,继续悠闲的摇着蒲扇歇息了。
“是仙家,而不是鬼家么?”余缺咀嚼着。
他面色一正,不再嘚瑟,再次朝着对方作揖了一番,真心诚意的感谢。
他家里虽然有叔父,但叔父并非是仙家,只不过是夜香司的小职工罢了。
很多仙家之事,余缺都只能从书中看。
而别看门房青大爷一副寻常老头的模样,对方能在县学中做工,并且还是在看管火室的,其绝非常人,少说也得是个真正的九品毛神仙家。
能得到正牌仙家的当面提点,对余缺而言可是稀罕的紧。
门房青大爷挥了挥蒲扇,用扇子指着门外道:
“拔腚。”
余缺笑了笑,就此告辞。
等他摇摇晃晃的走出火室,忽然又若有所觉,在大门外往身后回头一看。
嚯!
原先在他的眼中仅仅烟熏雾缭、焦臭袭人的庞大火室所在,此刻在他的眼中已经大变了模样!
呜呜呜!无数的魂魄,大大小小,正仿佛纸灰般,环绕着火室中飞舞,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九丈高长的巨大香烛,则仿佛巨人般坐在大火灶上,吞云吐雾的,用手在不断捞取魂魄,吸入体内,给人一种震撼魂魄的庞大感。
余缺本人尚可,仅仅心生诧异。
但他体内的那只家神,瞬间就像见了天敌的老鼠,而不再是一只凶性桀骜的老猫。
“这便是仙家们的视角么?”余缺仰头看着,直到双目刺痛见泪,方才收回了目光。
此等场景,在没有家神加持前,他极难见到。
书上写的再多,终归都不如他自己亲眼瞧见,要来得震撼。
感叹了半天后,余缺方才拢起袖子,啧啧称奇的往外走去。
不多时。
他坐上了第七县学始发的有轨马车。
因为正好处在晚班高峰期,他宛如豆腐乳被挤在瓦罐里一般,由马车一路拖向伏氏宗族的所在地。
其间屡屡有富贵人家坐着黄包车,甚至乘着轿子,由人拖着抬着,脚步飞快,悠闲自在的就超过了有轨马车。
马车上的一众人等顿时羡慕不已,还暗骂不断:
“他娘的!衙门就知道禁马禁驴,说什么拉屎放屁污秽环境,净他娘的扯蛋,不干人事。”
“然也然也,老爷们有人力为畜,咱们有个屁啊。”
余缺闻着左右人哈出的口气,眉头拧成了麻花,心间也是腹诽不已。
他待会下了马车,就得再步行好几里路才能到家。
其实,城里倒也不是不能骑马骑驴,而是不能私骑,必须得上马牌驴牌,名额有限,每年还得交驴马粪税,价钱年年都在涨。
叔父家里就有一头,但那是因为工作所需才有的,平时都不养在家里。
一路兜兜转转。
等到余缺走进伏氏宗族的族地时,夜色已经漆黑。
他一路走来,除去巡逻的族人外,夜晚并没有几个人在外。
摸着黑,余缺熟门熟路的就来到了一栋筒子楼跟前,这时他的眼中才出现了光光点点。
一面面玻璃窗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个昏黄的房间。
有人就着油灯,正在摇头苦读;有人才吃着饭,顺便打孩子;还有人则是在悄咪咪的搂搂抱抱,以为旁人看不见,实则外人看的一清二楚。
走入筒子楼中,即便已经不是饭点,楼道里也是菜籽油的香气浓郁,让人熟悉感满满。
但是等来到家门口前,余缺又停住脚步,蹑手蹑脚的,不知该如何进去,只能悄悄的在楼道里打转。
他听见屋子里面响起了压低声音的谈话:
“不知缺儿在外面如何,活的还是死的?这都还没什么消息呢,族里居然就能腆着脸来问。”
“呸!你这晦气话,缺儿不过是出门散散心罢了。”
明显是属于叔父的苦笑声:“你说我也是,要是把身上的家神传给他,他会不会就不出去了?”
叔母口中更骂:“你这也是胡话,全家就指望你了,把家神传给了缺儿……指望缺儿去上工顶班?他的年纪才多大,那不累死他了。”
叔父哑然,忽地又自嘲的笑道:
“对哦!家神的鬼贷都没还完呢,想传也传不了啊。”
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两人低语笑了片刻,气氛尚好。
只是哄笑片刻后,叔父叔母明显还是忧心忡忡,特别是刚才他们口中的“族里来人”一事。
但余缺细听了半会儿,也没有听见两人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
于是他在门外深吸几口气,跺了跺脚,鼓起勇气,啪嗒啪嗒的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一响起,屋中的谈话声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屋里的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有穿鞋的声音、翻箱点灯的声音响起。
灯还没亮,吱呀一声!
不需要余缺敲门,房门便打开,露出了一张沧桑的中年男子面孔。
那中年男子蹬着眼,紧盯着余缺的脸瞧。他一时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一番,见余缺身上全乎儿,方才吐了口气,出声道:
“回来了?”
余缺点点头,笑道:“回来了。”
他随即一如如常的擦身而进,并叫道:
“婶!我饿了,给我来碗面。”
叔母早就已经拖沓着鞋走进了厨房,她探出头,嘴里骂骂咧咧道:“小点声!你这家伙,别把两个小祖宗又给吵醒了。”
余缺随口:“哪能吵醒啊,压根就没睡呢。”
他的话音刚落,家里的两个小孩就噼里啪啦的跳起来,隔着门大喊:
“哥!你回来了。”
“娘,我也要我也要,我还要窝两个蛋。”
“两个?你怎么不自己窝两个出来?”
瞧见如此生动鲜活的一幕,余缺的脸上笑起。虽然屋子里面还没有烧炉子,但他就是感觉浑身热热乎乎的,又困又有劲儿。
真想一头钻进湿冷的床底,脸贴地,死死的睡上一觉啊。
第7章 欲偷人生
有着门房青大爷的提醒,余缺终究是没有钻入床底睡觉,而是僵硬的躺在了床铺上。
只不过他在夜里,眼睛瞪得像铜铃,翻身不断,半点困意都没有。
明明身下是温暖舒适的床铺,可在他的感觉中,就是没有生硬的石板地面要好。
一直苦熬到天明时分,太阳跳出,余缺方才觉得困意袭来,慢慢入睡。
叔父和叔母本是要叫他起床吃早餐的,但是悄悄推开门一看,便又默默的退出了房门外,并将家里的两个小祖宗也狠狠的敲打了一番。
一阵嗷呜声中,该上工的上工,该去学堂的去学堂,屋中只剩下叔母一人蹑手蹑脚的、忙前忙后。
又等到傍晚到来,叔父提前下工,屋子里的动静大了些,余缺方才悠悠转醒,但是他明显的感觉到外界还存在阳光,打心底里抗拒这个时候出门。
还是另有人登门而来,一阵谈话声在屋子里面响起,余缺方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缺儿年纪不小了,以你们的家资,恐怕是难以置办出一头家神的。不如早点做做打算,与其浪费机会,还不如和族里好好商量,我定会帮衬你。”
叔父生硬的声音响起:
“缺儿是个有主见的人,这主意该他拿,他若是想,自然会提。”
轻笑声响起:
“他在你们家吃、在你们家住,你如何不能拿主意,他还敢翻天了不成?!
听说他私自跑出去了,昨晚才回来,也就是你惯得啊,若是我们家那兔崽子,回来了我腿都给他打折!”
对方嘁笑过后,声音再次浑厚的道:
“你且先别忙着拒绝,我实话给你说了,这次是族中嫡脉有人需要,这才让我来做个中人。
若是余缺识趣,大人物们手指缝里落点下来,旁的不说,给他找一份活计定是轻轻松松。到时候他做工几年,自个再贷款养上一头家神,在族中讨个婆娘,这辈子也就齐活了!”
叔父沉默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余缺躺在屋中,他清楚的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顿时冷笑不已:
“果然,虽然我算是半个伏氏族人,但是想要考小举,挣出头,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妨碍袭来。”
瞬间,余缺原本对伏氏宗族并不强的归属感,几乎化为乌有。
话说他此番之所以会冒险出门觅鬼,除去是一股少年牛犊之气外,也有着不小的原因是不得不如此。
因为十有八九的,在他能够考小举的年纪,便会有人盯上他爹用命留给他的忠烈名额,并觊觎他的仙学成绩,想要将他顶替掉!
须知以他余缺的仙学履历,再加上一个忠烈名额的话,只需要拥有一头不差的家神,那么在小举中上榜的概率就将超过五成。
若是背后再有宗族使力,小举上榜的概率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如果是寻常的学子或家庭,可能会因为阅历不深,消息不灵的缘故,压根想象不到顶替之事,甚至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相信。
好在余缺不同,他不仅有着前世记忆,这辈子又身为伏氏宗族内的一个外姓子,自幼便有着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早早就提防着这点。
结果现在果真不出他的所料,族中来人,想吃“绝户”了。
狭窄客厅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唉,老余,你就算不为侄子着想,你也得为自己,为自己的一双女儿着想。
你想想,自打你来了来伏氏,族里是不是从未亏待过你,还给你在夜香司弄了份铁饭碗的活计。”
那人满口敦厚的劝说着:“缺儿年纪小,不识人间劳苦,你年纪可不小了,若是能够得到贵人提携……”
听见这里,余缺眉头皱起,他不再旁听,更不想去检验试探自家叔父。
砰的!
他从床板上跃起,噔噔几步,便踢开了自个卧室的房门,冷笑道:
“好个挑拨离间、巧舌如簧的说客!不愧是伏氏养的一条老狗。”
客厅中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甚至连烟气似乎都僵在了半空中。
叔父和那伏氏来人都愕然的抬头看余缺。
啪的!
立刻的,叔父便将手中的烟枪在墙上重重的一磕,喝到:“余缺,谁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看来我真是惯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快过来给十七叔赔不是!”叔父双眉竖起,然后又换了一副局促的表情,笑呵呵的对另外一人说:
“十七叔,孩子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呵!”那被余缺唤过“老狗”的伏十七,口上重重的哼了一句,然后慢条斯理的端起身前凳子上的一碗茶水,一口吐出:
“呸!我说老余,你虽然是夜香司的人,怎的口味也这般怪异,这臭茶沫子都放臭了,这让人怎么咽得下?”
余缺眯眼瞧了瞧,脸上的冷色更重。
家里今日取出的,分明就是叔父过年时偶得的上等普洱,平常一月才舍得解馋那么一两次。
但是叔父口中却连忙道:
“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可能是放坏了。改明我去赶赶鬼集,搂点清明茶尖儿,那嫩的哟,到时候再请您来做客。”
啪的!伏十七将手中的茶碗哐当搁在凳子上,骂骂咧咧:
“连个茶几都没有,还来做客?若不是上面人有吩咐,真当我稀罕三天两头跑过来啊。”
他阴阳怪气、指槐骂桑好一会儿,方才抬眼看向余缺,冷着脸道:
“既然都听见了,你自己想想怎么做。记住,若是不把态度摆好,惹得了上头人不满意,到时候你就算认命,也休想得个好处”
话说完,此人便起身要走。
而余缺闻言,他脸上的反倒是不再发冷,而是露出了笑容。
“你坐下!”但是不等他有所举动,叔父就腾地站起,严厉的喝他。
余缺面色微僵,但还是皱眉停在了原地。
那伏十七被他这般眯眼看着,身上不由的泛起了一阵寒意。
忽地,此人也不走了,而是转过头,笑着露出了口中的两颗犬一般的尖牙:
“小杂种,你吃我伏氏、喝我伏氏的,怎地还想造反不成?
识相点,否则哪天病死淹死了,只会让你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家伤心。”
这话一出,叔父和余缺两人的瞳孔全都微缩,厨房中更是传来了啪咔的一声碗碟砸落声。
他们都听出了伏十七口中的威胁之意。
若是余缺死了,自然也就没人去使用余缺父亲留下的忠烈名额,到时候以伏家的实力,名额只会肉烂在锅里,可公开推选。
因此叔父和叔母两人,顿时都被吓到了。
只不过余缺的瞳孔微缩,却并不是被吓到了,而是感觉到了杀意,心间一股暴戾的杀机腾腾升起。
他脸上的笑意再现。
这时那伏十七也隐隐发觉了不对劲,除去族内族外的那些公子哥之外,他还没见过十五六岁的小孩敢一直当着他的面,特别是在他放出家神凶气后,还能这么对着和他呛的!
“态度是吗?”
余缺露齿笑着,口中的两牙也尖利,面上更是灰气涌动,仿佛蛇虫在他的脸上爬行。
嘶!
这下子,不管是那伏十七,还是叔父,两人的脸色全都是惊疑不已:
“你养家神了?”
“你养家神了!”
余缺笑而不语,他的身形一闪,只剩一道声音忽地在那伏十七耳边响起:
“晚辈这就给族里看看,我的态度。”
第8章 断臂拔舌
余缺的身形鬼魅,几步间就扑到了伏十七的跟前,举起手爪,朝着对方的老脸便是狠狠的扇过去。
这老家伙,给脸不要脸,着实欠㧽!
但是砰的。
因为距离的原因,余缺的扑杀终究是给了对方一定的反应时间,伏十七伸出手掌,及时的挡住了余缺的一扑。
对方的脸上,惊疑之色也瞬间化作为了惊怒:
“好好好!造反了、小杂种。”
伏十七面上狞笑:“敢对老子出手,今天就算你养了家神,老子一样也给你废掉,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去考举!”
一缕缕灰气也弥漫在了此獠的面部,伏十七露出狗一样的神色,口鼻都突出,双手相互握紧,宛若一条大狗双腿直立站起。
嗷呜!
伏十七厉喝完毕,便朝着余缺扑杀而来。
而这个时候,余缺在抢先的一手落空后,其身形就已经调转方向,背后便是门口。
老东西扑杀向他,他即刻身子向后猛退,然后径直的从四楼跃下,蹭蹭的,宛若灵猫般,轻盈的落在了地面上。
余缺可不会忘记两人是在他家里,若是在里面大动手脚,就算收拾了这条老狗,最后全家上下也肯定是心疼不已,叔母得收拾老半天了。
而且跳下四楼,还是他使了个诈。
余缺落在筒子楼的跟前后,两人的动静顿时就吸引了整栋楼的注意。
啪啪的一扇扇窗户打开,楼中的人不管是在干嘛,此刻统统都探出脑袋来,看起热闹。
余缺站在众人目光中,笑看着那楼上的伏十七:
“老狗,你也配教训人?”
伏十七被气得家神暴跳,口中咆哮着,心间一怒,竟然也跟着余缺猛地从四楼跳下。
结果刚一落地,此獠的面色就微微一僵。
因为其所束缚的家神可不是擅长跳跃的,猛地从四楼高度落下,虽然没有让此獠受伤重创,但是双腿也是传来一阵刺痛,以及更重要的,伏十七一身的精气骤然间消耗了不少。
“小杂种,还挺会算计的!”伏十七口中低喝,将身子伏在地上,摆出了一套拳法:
“不过就这样,你便以为能打得过老子么?”
这厮目中寒芒大闪。
如果说刚才,伏十七主要是嘴上在说狠话,并不敢真的废掉余缺,现在被余缺这么算计了一招,他意识到余缺这人的年纪小、心思却狠,顿时不想为自己后半生留风险了。
“十七叔,手下留情!”惊叫声从筒子楼中传来,是叔父的声音。
叔父望着楼底下的余缺二人,面上大急,顿时也涌起一阵阵灰气,一咬牙也要跳下去。
但是叔父这一动作,却是让楼底下的余缺分了一下神。
因为叔父所豢养的家神可不是能增长气力、熬炼筋骨的家神,其只不过是一只灯笼怪家神罢了,叔父用它走走夜路尚可,若是真从四楼跳下,结果会和凡人一般,不死也残废。
还好叔母及时的出现在叔父身后,尖叫道:“老余你不要命了!”
被叔母拉扯了一把,叔父面色微白,也清醒过来,不作解释,连忙撒开脚丫子,蹬蹬的从楼道沿着楼梯跑下来。
而这个时候,那伏十七趁着余缺分心的刹那,已然是扑到了余缺的跟前。
“年轻人,搏杀中你也敢分心!”
狞笑声响在余缺的耳边,一张流着涎水的口齿,猛地从余缺的身后朝他脖子咬过来。
只见那伏十七浑身长出灰毛,仿佛狗人狼人一般,尖鼻利齿,鬼气森森。
这一幕落在了筒子楼众人的眼中,顿时引起了一阵惊呼:
“这一口下去,余缺这小子不死也没半条命了。”
“猫狗斗,余缺这小子不该在这平地和那老狗硬抗啊。”
但是他们的嘀咕还没说出来,便又更加诧异:
“咦!咦!!”
因为余缺并没有挪动身子去躲,仅仅脖子微微摇动,便任由那伏十七用利齿咬在了脖子上。
“老狗,你就这点东西把戏吗?”
余缺的脖子反转超过九十度,脸上发笑的看着咬在自己脖颈上的伏十七。
枭!非人的嘶吼声,从余缺口中发出。
他伸出手爪,当即就落在了伏十七的脸上,猛地扣向对方的鼻窍、眼窍。
伏十七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此獠不明白为何余缺被他咬住了,却依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霎时间,一场近身的缠斗出现在筒子楼跟前。
一个是积年的老狗加身,一个是阴邪的猫鬼附体,各自鬼气森森,凶性十足。
那伏十七虽然并非是仙家,但是和家神间的关系熟稔,更是掌握了一手好狗拳,屡屡都能够占据上风,不是咬住余缺的这里,便是抓中余缺的那里。
但就算如此,余缺只需要护住自己的九窍,便任由对方去了。
“僵尸?!”这时那伏十七和一些观战的旁人,终于从余缺的身上瞧出一点端倪。
“是的了,铜皮铁骨,面如死人,身有白毛!那小子养的是一口白毛僵尸鬼神!”
“既然是僵尸,为何他的动作这般利索?猫尸?”种种猜想升起。
忽地,叔父终于也从四楼急匆匆的跑下,脸色也是发白,气喘吁吁的。
且叔父一看就是不擅长厮杀的寻常人,若是加入战团,都不知道会是个帮衬还是个拖累。
好在余缺并没有给叔父丢人的机会。
咯吱!
他忽然伸出手,猛地抓住了那伏十七的一只爪子,然后浑身灰气涌动,硬是扯着对方的爪子,将对方拉到身前,然后另外一只手捏住了伏十七的脖颈。
脖颈被捏住,伏十七面色大变,立刻就要挣脱。
但此獠先是从四楼一跃而下,又是和余缺缠斗,全都消耗了不少精气,再加上他年纪终究是大了,是条老狗,而不是猛狗。
“不好!”伏十七心里瞬间发寒。
其喉咙呜呜的低吼数句,一时没有挣脱出余缺的抓握。
余缺此时则是狞笑着:
“抓住你了,老狗。”
他先是将尖利手爪插入了伏十七的脖颈里,然后双手用力,口中怒吼,像是要将对方斜斜的从中间撕成两半似的。
噗嗤!
一阵布帛崩裂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便是惨叫。
余缺未能将伏十七直接撕成两半,但撤掉其一臂。
啊啊!
那伏十七被断一臂后,气血大亏,算是彻底的落败。
“饶命!缺少爷饶命。”
此獠惨叫着,瞥见了刚下楼的叔父,连忙声色惊恐的叫道:
“老余,救救我啊!”
已经落败,这人胆气尽去,现在更是怕极了余缺一个气血上头,再将其直接给打杀了在现场。
叔父这时方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急忙出声:“别杀,别杀!”
余缺没有理会叔父的话,让对方凑到自己跟前。
真想直接杀了此獠!
厉笑之色,在他脸上浓郁的化不开。
“呜呜呜!!”伏十七瞧见余缺眼中的邪性,面上一时绝望。
好在余缺沙哑着声音,及时道:“罢了罢了,今日我不杀你。”
这让伏十七心间惊喜,口中呜呜咯咯的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下一刻,这厮的眼珠子就瞪得大大的,声嘶力竭。
“咯咯!咯咯!”其人的面色痛苦而狰狞。
余缺拎着此獠的长舌,对着赶来的叔父笑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叔父觉得,侄儿这待客态度,如何?”
其笑容灿烂,牙尖指利,根根都如钢刀。
筒子楼的内外,包括叔父在内的众人,他们全都怔怔的望着余缺的身影,感到陌生又可怖。
第9章 养神化形
“快快,来几个人,把这老十七抬走!”
“那、那只胳膊,也要一并拿走不?”
筒子楼前一阵鸡飞狗跳的,嚷嚷声不断,大半个伏氏宗族都被惊醒了。
余缺年纪小,虽然刚才是他出的手,但是他早早就被叔父赶上楼去了。
现在是叔父和叔母两人,正在楼底下焦急的忙活,处理首尾。
筒子楼下时不时的就会响起叔父那追悔莫及的声音:
“哎呀,十七叔!
你就算想要缺儿他爹留下的忠烈名额,你也得和他好好商量嘛。你看今天这事情弄得!”
“什么,这老狗是来抢余缺名额的?”
“嘶,我就说余缺那孩子,打小就懂事,今天怎么发了这么大的邪性。定是这老狗威逼不成,先动手的。”
楼下的伏十七舌头被拔,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睛一瞪,呜呜吐血表示。
而余缺待在房中,听见了楼底下的议论,面上不由的露出轻笑。
有着今晚的一出,族中若是再想顶替他的身份名额,应当是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如此暴戾行事,会留下很多的口舌把柄,但是总好过他被人温水煮青蛙似的,逼到墙角了,最后被迫同意还得多谢别人高抬贵手时,要更好!
此外,余缺坐在无灯的房间中,他看着自己手上尖利的指甲,目中兴奋不已:
“这,便是法力!”
以往碰见这等被人逼迫之事,身为小民的他,要么是退让一步,要么就是得等着长者或衙门前来处置,有苦得先自己咽下。
而现在,他当面的,亲手就能将阻碍给撕碎掉。
这便是仙家之行事,能求得一个念头通达!
“哈哈。”卧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虽然余缺在家神束缚成功的那一刻,就已经想象过现在这一幕,但是亲身面临这一幕时,仍旧是让他浑身都战栗。
而且降服活人,和降服精怪可不同。
前者,让余缺心间积压了十数年的惶恐、寄人篱下之感,瞬间消去了大半!
一时间,他兴奋的再也坐不住,腾的站起身子,在自己狭窄的卧室当中胡乱挥舞手爪。
呲呲,一丝丝破风的声音,在卧室当中响起来。
余缺舞动的越来越快,在纸般的月光下拖出了道道残影。
但是他仍旧是感觉不够快,遂口中低吼一声,身形猛地变化,面部有白毛生出,根根如钢针。
余缺化身成为了一只人形大怪猫,在狭窄的卧室当中翻腾纵横。
其爪牙轻易的就在墙壁上划出道道印记,露出了内里的红砖墙胚。
就这,还已经是他在极为克制着了,否则红砖垒成的墙面,在他的利爪下就像是枯木一般薄脆。
大半刻钟过去后,余缺感觉体内的精气又消耗过多,他方才身形一闪,出现在了自己的床榻上,静静的坐下,并且将眼睛也闭上了。
虽然停住身子,但是他的浑身上下的筋肉依旧在蠕动战栗,豆大的汗水更是从额头、脖颈后不断的冒出。
不一会儿,余缺猛地睁开眼睛,长吐出一口幽幽白气儿,他的两眼中都带着一股莫大的喜色:
“我之家神的教化,已然小成?!”
他低下头,伸出手掌,心念一动间,手掌灰气涌动,刚才收起的尖爪便瞬间又长出。
但是他的另外一只手掌,以及面部,并没有同时出现灰气。
如此迹象显示,余缺对体内家神的控制,已然上了一个台阶。
根据本朝经典《仙学》当中所描述的,仙家在束缚家神后,还得将家神进行教化,方才能够更好的掌握仙术,发挥出家神的妙用。
其教化程度,或者说纯熟度、契合度,大致的可以分为小成、大成,圆满。
其中小成是一般仙家都能够达到的,不需要什么手段,靠着水磨的功夫就能消去体内家神的火气,快则半年一年,慢则三年五年即可成功。
家神小成后,仙家施展起家神所带来的仙术,便能娴熟生巧,施展仙术时也不会再拖泥带水,一如余缺现在能单手就生出利爪,而不再需要满脸生烟,浑身得一并的配合发生变化。
至于大成、圆满,则是需要一定的养法、体质,甚至是契机,方才可能达成的。
教化大成,仙家施展仙术将能举重若轻;教化圆满,仙家施展仙术将能返璞归真、不假雕琢,宛若自身之人体。
传闻在圆满之上,还有一层名为“化境”的纯熟程度,其能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超过人对人体的熟悉程度。
不过“化境”一说只是余缺从旁人的口中听来的,并不确定是否真存在这等境界。
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化境”种种,家神小成便已经是让他欢喜不已。
余缺面上喜色浓郁:
“没想到将那猫脸尸鬼束缚在身才几日,便得了今日契机,磨合完毕,达到了‘小成’境界。”
如今他的家神小成,那些富贵子弟们因为早早养神成功,而和他拉开的距离,顿时就被他拉近,甚至是抹平了!
开年后他参加小举,榜上有名的概率无疑也是又多了几分。
欣喜过后,余缺开始思索,为何今日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他驾驭家神的纯熟度会发生如此大的提升。
很快的,他便想起了自己在县学中参观学习时,朱教谕口中曾提及过的“化形法”一词。
当时朱教谕短暂的提及过一句:“古人有言,妖灵精怪须得化形,方才能穿人衣、学人言、修人法。今朝有人言,仙家亦能如此。”
余缺此前听的懵懂,仅仅是将朱教谕的话记在笔端,然后强行记了下来。
现在他默默一琢磨,心间顿时有种明悟:
“此言当是在说,我辈仙家养鬼神,可穿鬼衣、学鬼语、修鬼法,然后便可增加和家神的磨合程度?一如我今日顺遂了家神的暴戾,见了人血,猫脸人身僵尸神和我的契合程度便大增了!”
余缺心间动念,生出了想要更加去顺遂家神的冲动,
最好是再杀上几口人,以血祭法,如此他之仙术,定将再大成、圆满!
动念间,余缺的眼珠子悄然就变成了猫眼,正疯狂的左右动弹,内心激烈。
但是忽然,余缺猛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吓!他眼睛瞪起,凶性大发!
啪的,一道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
他卧室的房门也吱呀的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具幼小的鲜活人体。
对方正瘫坐在地砖上,面色发白,一脸惊恐的望着余缺。
余缺抬眼打量着,露出了尖牙,他面色生白毛,贪婪般的笑看那幼小人体:
“是小妹啊,有什么事情吗?”
现场诡异的安静,瘫坐在地上的小堂妹失去了往日的机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厨房中有一阵不满的嘟囔声响起,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声音:
“伏缘、伏缘!让你叫余缺来吃面,你怎么回事啊?回话!”
余缺的口鼻耸动,顿时闻到了一阵鸡蛋挂面的香味,明白是两个小堂妹趁着家里大人不在,自己在捣鼓面条吃。
“来了。”
他面上笑意一缓,闪身出房,随手就将小堂妹捞起,一并提溜到了客厅中。
两人等着面条,余缺并没有解释刚才的一幕,反而见小堂妹的脸色有所恢复。
他再次露出了尖牙,阴恻恻的笑看对方:
“下次,还敢撬我房门不?”
咯噔!小堂妹的脸色再发白,她腾的跑进了厨房中,大叫:
“姐、姐,哥他真成妖鬼了!”
伏运堂妹疑惑的探出脑袋,瞧见了客厅中脸色微白,但依旧很好看的余缺。
余缺还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脸色微红,直接用着汤勺给小妹砰的来了一下:
“咋咋呼呼的。”
余缺旁观着屋中的这一幕,心间顿时彻底放松,刚才的种种凶念也仿佛流水般趟过,并没有残余多少。
他在心间庆幸的嗤笑:
“化形化形,仙家怎么可能化形成鬼,那不成鬼家了?朱教谕定是还有道理没讲完。”
第10章 水火炼度师
余缺心间凛然。
他明白自己今天教化家神的水平虽然猛涨了一大截儿,但是刚才也是差点就堕入魔障。
若不是屋中的两个小妹尚在,人气十足,他也记得门房青大爷的教导。
其今天即便不入魔障,整个人恐怕也会被家神改变,变得越发偏激张狂!
余缺一边默默的吃着面条,一边在心间反省着自己。
一并的,他对于进入县学当中修行的想法也是更加的强烈。
身为伏氏宗族的外姓子弟,他身上虽然流着一半的伏氏血脉,但是宗族内的真正仙家传承、长者教导,和他半毛纸钱的关系都没有。
只有进入县学中,他才能得到正统的仙学教导。
否则的话,仅仅靠着一本《仙学》经典,以及旁人的只言片语,自修自学,类似今天的危险必将再出现。
吱呀!
开门的声音响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出现,顿时吸引了正在哧溜面条的三人。
是叔父和叔母两人回来了。
有疲倦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吃完了就赶紧回房,别跟个夜猫子似的。”
随手将两个堂妹赶回了房中,叔母默默的收拾餐桌上的碗筷,叔父则是坐在了余缺的身旁,紧锁着眉头,掏出了烟枪,沉默的啪嗒啪嗒的抽起。
好一会儿后,叔父才出声:“几时养的家神?”
余缺回答:“不久,回来前的三天,在县学火室里面炼的。”
“看模样,不像是寻常的猫精猫怪?”
“确实不是。”余缺顿了顿,道:
“是一头僵尸家神,学名猫脸人身僵尸。”
简要的几句话后,现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好几息后,客厅中方才响起叔父的叹息声:
“僵尸类的家神,可以说是九品家神中的好货色了,铜皮铁骨的,能打能扛,唯一的缺点就是蠢笨了点,行动不便。但是你这家神,不仅不蠢笨,反而灵巧的很,当是九品家神中的上流之选,族中恐怕都没几只能比它好的……
好,真好啊。”
听见叔父的赞赏,余缺的脸上露出笑意,但是他一抬起头,却是瞧见了叔父怔怔盯着他的目光。
一只粗糙的大手当即压在他的头上,让余缺的视线落下去。
叔父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这孩子,得遭多大的罪、受多大的苦啊。”
余缺闻言,一时喉咙中也是堵得慌,不知该回什么话。
还是叔母听见爷俩的话,她走过来,啪的将叔父的手打了下来,埋怨的说:
“孩子都多大了,都比你有出息了,还随便摸孩子的头。”
叔父悻悻的收回手,但是刚骂完叔父,叔母自己却又抹着泪,低声道:
“还好回来了呢,否则婶儿和你叔父,该咋和你爹你娘交代。”
余缺的父亲和叔父是亲兄弟,母亲和叔母同样也是姊妹关系。
两兄弟自幼命苦,好在大的有出息,年轻时养了家神,在县衙中当值,还得到了伏氏的青睐,娶了一伏氏旁支女子为妻。
只可惜后来,余缺的父亲和母亲都死在了邪祟妖鬼的手中,兄弟俩当中小的,也就是余缺的叔父,不得已带着余缺寄身在伏氏宗族内,最后还当了赘婿,和叔母结亲后,一对女儿姓伏不姓余。
因此不管是叔父和叔母,他俩都和余缺血缘相连,虽然不是亲生的父母,但是也差不多,甚至比一般的父母养儿,他们待余缺还多了几分尊重。
如此的家庭环境,也是余缺在觉醒宿慧后,最为庆幸的一点,极为感激。
“好了,咱爷俩说话,你在这瞎捣鼓作甚。”
叔父轻咳一声,佯装恼怒的对叔母道:“快回房中去,顺便看那两个家伙上床没?”
叔母狠狠的剜了叔父一眼,她没有反驳,但是劈手就夺过叔父手中的烟枪,冷哼着将它熄了,直接拿走。
叔父一脸可惜的砸吧砸吧嘴唇,抬眼瞧见了一脸笑意盯着自己的余缺,便鼓着眼睛瞪了瞪余缺。
“说正事!养了家神,你也就能考小举了。
今天经你闹了这么一通,你爹娘的遗泽当是能保住,但是族里的那些狗杂种,保不准会更加针对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叔父沉声:“现在有什么是叔父能帮你的,尽管说。”
余缺迟疑,他知道家里五口人的,平常压根就没有什么积蓄,叔父也只是夜香司的小职工,无权无势。
结果叔父轻笑着:
“你长大了,应当知道轻重缓急,眼下是你的举业为重。
趁着叔父还在夜香司里,算是衙门里的人,你快些提要求,否则等叔父下岗了,可就难咯。”
这话让余缺的目光微冷。
他明白叔父口中的意思,叔父那一份夜香司的活计,虽然实际上是因为余缺爹娘的原因才有,但却是经过了伏氏宗族的手,才能拿到手、保下来。
今天余缺在族里闹了这么一大通,还明目张胆的打残一个长辈,就算族里碍于脸面,不会将他收监抓起来,但是暗地里苛待他们一家,并让人顶掉叔父的职位,还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代价,余缺早就有所预料。
于是他也不矫情了,长长呼出一口气,认真的对叔父说:
“侄儿惭愧,眼下别无所求,只希望叔父能替侄儿找来一份炼度师的入门传承。
若能有着此物,来年的小举,侄儿必将十拿九稳!”
“炼度师?”叔父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但是他没有犹豫多久,咬牙就肯定道:
“好!好志气。
他娘的,求爷爷、告奶奶的,我也给你弄来一份炼度师的传承。”
余缺起身,正色的朝着对方拱手:“谢叔父!”
炼度一物,乃是仙家技艺当中的最为上乘者,其对当今的仙道而言,作用远远超过了炼丹、画符、炼器、灵植、采矿等种种。
因为炼度师所炼所度的,乃是天下之邪祟妖鬼。
其能以水池火沼,磨鬼消祟,将阴邪的鬼神化作为家神,供给仙家们束缚收养,衍生仙术。
须知仙家们在初入九品时还好,刚开始的一两头往往并不需要炼度师,但是越往后面。
随着束缚的鬼怪变强、变多,家神们的邪性也就越强,若是全都不加炼度的收入体内,则仙家走火入魔只是迟早的事情,甚至还可能惨遭污秽,自身也化作为一尊邪鬼。
除此之外,炼度师亦能化腐朽为神奇,譬如能靠着科仪、供养种种,将一尊“从九品”的鬼怪变成“正九品”的家神,还能镇压一地,炼鬼地为善地,解忧除恶。
简言之,炼度师实乃当今仙道中最为重要、最为紧缺,也最为清贵的仙家行当!
余缺若是能在考小举之前便成为炼度师,那么他即便没有宗族在背后发力,以他的种种条件,也必将是百分百上榜。
如果第七县学非不收他,那他还有资格赶去其他的地域考举,一样能修行。
当然了,炼度师如此之尊贵,其入门的难度也是可想而知,即便朝廷曾经举大力的推行过,民间的炼度师依旧是匮乏。
其中的原因也无他。
想要成为炼度师,必须天资和资粮缺一不可,但往往有天资的没有足够的资粮,有资粮的又没有足够的天资。
并且任何一次炼度,都带有危险性,稍有不慎,便是鬼物反噬,反伤自身。
这一行当的入门条件既苛刻,又带有危险,便淘汰了太多太多想要浑水摸鱼的仙家。
不过余缺琢磨着这点,他的目光却坚定,认定了自己就是天选炼度师之一!
因为每摸一次袖中的小黑葫芦,他的自信都会多一分。
第11章 学徒介绍信
所谓的炼度师,说白了就是炼鬼师,或炼神师,乃是在鬼神一物上下功夫。
而余缺此番外出所得的黑葫芦,其中所诞生的灰水,正是一件养鬼、炼鬼的好物!
经过在火室中的琢磨,他已经发现灰水一物,能够极大的增加鬼物的年岁、鬼气浓度、凶厉程度种种。
可以说,一只寻常的鬼物得了灰水的相助,其凭空的就能怨气凶性增长一大截,化作为一只积年的老鬼。
只需要有足够的灰水,余缺甚至能用凡人魂魄,一口气的养出百年老鬼、千年老鬼出来!
当然了,他现在法力低微,手中钱粮不足,压根就没有如此试过,因此并不知道黑葫芦里的灰水是否存在上限。
不过即便存在上限,眼下的黑葫芦对于他而言,也已经是够用的了。
有着黑葫芦相助,他完全可以人为的将残魂游魄豢养成凶鬼,然后再用从九品、正九品的凶鬼作为炼度材料,屡次进行炼度,以增长经验。
并且当他炼度失败时,失败的鬼物还能被他再扔入黑葫芦当中,以废物利用一番,化作为新的灰水。
此种颠倒利用中虽然也存在着损耗,但是效果依旧是惊人,属于是余缺闻所未闻的异宝。
而这样一来,他借着黑葫芦的妙用,便可以用极小的代价就得到众多的炼鬼上好材料。
余缺就不信了,自己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还会跨不进炼度师的大门?!
摩挲着小黑葫芦,他压制着心间兴奋,向叔父告辞,便面色如常的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接下来的几日。
余缺一直都在房间中休养身子,弥补近期亏损的精气。
几日下来,叔父仍未给他找来炼度师的传承,但他倒也不急。
因为炼度师一职着实是难学,即便朝廷曾经花费大力气推行过,流传到民间的传承不少,但是几百年下来,其相关的典籍秘法真假难辨,依旧是难求。
余缺并没有指望自己头天说出请求,叔父翌日或三日之内就能给他找来,甚至他心间还存了叔父找不来的想法。
炼度师一物还没有头绪,但几日间,余缺打残伏十七的事情,就已经在族中有了眉目。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族中碍于脸面,并没有惩处他,更没有报官,仅仅是斥责了他一番,责罚他在家禁足了事。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人前来骚扰余缺。
也不知是彼辈是都被叔父叔母挡回去了,还是伏氏宗族压根就不太在意余缺这等小事,有意的无视了他。
不过即便如此,余缺对那暗中想要取用他名额的人,依旧是充满警惕。
恰好近几日他也没有白白闲着,明里暗里的打听过族中情况,已经颇有眉目。
只见余缺端坐在一张斑驳的单人课桌前,手里用笔在草纸上涂抹着一个又一个人名。
“与我年纪相仿的伏氏子弟不少,但是家中长辈是嫡脉,且长辈中有仙家的人,可就不多了……”
很快的,他微眯眼睛,目标落在了某个人名之上。
此人名为“伏灵”,为现任族长的第三子,老族长的嫡亲孙儿。
对方自幼在族中便颇有天资,而且此人的年岁和余缺相同,甚至还恰好都是秋季出生的。
“伏灵是么?尔等若是就此收手,念在宗族情分之上,此事虽然是阻道之仇,但也可以不涉及性命。”
余缺闭上了眼睛,但一股股暴戾的凶性,又在他的脑中翻涌起来了。
凭什么对方一出生,便是宗族嫡脉,锦衣玉食?
而他余缺却连对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甚至连此人的面都没见过,就好似两人并不是生活在同一族地当中。
又凭什么对方想考县学,族内上下皆是畅通无阻,对方还可以算计他余缺的爹娘用命换回来的名额?
余缺现在都怀疑,伏氏宗族当初之所以愿意将自己这个外姓人养在族中,为得便是他名下的那个名额,早十余年就开始为族中的芝兰玉树们铺路了。
霎时间,余缺的瞳孔又变成了猫眼,阵阵凶气在他的眼中盘旋。
虽然才半只脚踏入仙家当中,但是仙家们对于阻道之仇的态度,他可是耳濡目染,知道的清清楚楚。
此仇除去一个“杀”字之外,便再无其他解法,顶多是早杀晚杀,或是有能力和没能力罢了。
房间中,余缺摩擦着牙齿,低声自语:“若是不收手,便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的。”
一股股杀意敌意,在他心胸中激荡不已。
不过忽然,余缺及时的皱眉头,自语道:“我这是又被家神的邪念所影响了?”
他即刻就开始平心静气,降服妄念。
等到他自觉心身平静,又焚香沐浴了一番,还将桌面收拾干净,把那一个个人名全都焚化成了灰。
但这时余缺发现,自己的内心中那一缕缕不甘,压根就没消失。
原来此等忿忿不甘、以直报怨之念,并非是被家神所影响的,而本就是他内心深处的真性情!
日子继续一天天的过去。
终于,在余缺禁足屋中第八日时,叔父在白日间就返回了家中,行色急切。
对方叩响了余缺的房门,将怀中的一封信纸,宝贵的交给了余缺。
叔父搓着手,低着目光,有些不敢看余缺,低声道:
“这是县里一位九品炼度师的地址,以及司中一位老人的介绍信,可以让你过去给对方打打下手,先当个学徒什么的。
你若是觉得可以,就先过去了解了解。若是不满意,再给叔父一些时间,定会给你找来一份炼度师的传承。”
余缺听着叔父局促的话声,哪能不明白,获得这么一个炼度学徒的活计,就已经是叔父这几日忙前忙后,搭上了所有人脉情分的努力结果了。
毕竟一份炼度传承,哪怕只是入门的,对于他们这等非仙家之人而言,终究是困难极了。
虽然心间略有失望,但余缺早就有所准预料,十分感激叔父能为自己争取这么多。
他紧捏着信封,欣喜道:
“多谢叔父!能亲自跟随一位炼度师学习,可比一份呆板传承要有用的多,侄儿在此谢过叔父了。”
叔父有些愕然,狐疑又开心道:“当真?”
“当真。”
余缺肯定的点头。
他倒也没有只是在安慰叔父,对于他而言,能够在一名炼度师的麾下见见世面、理清规矩,确实比获得一份死传承要有用的多。
特别是这样一来,他连自行炼度时所需要的种种鬼物材料,也都有了眉目。
其间唯一的不足,便是充当旁人的学徒,对方并不会真个教授本事,只会拿他当奴隶。
余缺必须自己再弄到一份炼度师的入门传承。
若是既有人在他面前亲身演法,又能有完整的传承供他钻研,那他成为炼度师一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至于他自己该去哪里获得一份完整真实的炼度入门传承……
余缺琢磨着,一个地方顿时就在他的脑中跳了出来——鬼集。
第12章 纸扎鬼店、油炸鬼
鬼集者,在古时的称呼为“鬼市”,乃是生人勿进,亡魂汇聚之地。
那些惨遭屠城的地界,最容易出现鬼市,活人一旦进入其中,会瞧见满城的人好似还活着,城中的酒馆、茶肆、歌舞、馄饨摊等种种场景皆是热闹,宛如生前。
但其实这些都是怨气所形成的烟瘴幻境,其中的“生人”皆是亡人。
真正的活人但凡是食了鬼市中的一粒米、一滴水,便休想再走出鬼市。
好在现如今,中土境内的鬼市基本已经被平定镇压,现在人们口中所谈论鬼市、鬼集,指的都是子时过后、凌晨之前所形成的集市。
这一时间段,属于是阴气旺盛、生人歇息的时间,最适合鬼物活动,而在此种时间中做买卖的,自然都是养鬼的仙家中人。
黄山县城中便有不少鬼集,基本上每一坊都有一个,能方便各坊市的仙家中人、好仙学者们互通有无。
余缺若是想要获得一份炼度师传承,从鬼集上购买,属于是最为方便的法子了。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他手中压根就没有那么多的香火纸钱,叔父家中应当也是没有。
他得想办法赚点纸钱,或是准备能够以物易物的东西。
余缺捏着介绍信,返回了自己的房中。
他再次摸了摸袖中的黑葫芦,目光闪烁:
“鬼集当中有关鬼物的买卖,想必是最为常见的。我有宝葫芦在手,积攒钱粮一事应当不麻烦。
不过,暂且还是先去那名炼度师手下瞧瞧,再做打算。”
心间盘算好,他便收拾好心情,打算养出一副好的精神状态,便于明日去面见信中的那名炼度师。
……
第二日傍晚时分。
余缺依照着介绍信中的地址,兜兜转转的来到一处名为“烂泥巷”的地界。
别看这地界的名字不咋的,但是它却是处在第七坊的繁华地段。
其地价昂贵,生活在这里的都是县城当中的有钱人家,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户的,比余缺家的筒子楼要好得多。
其中,余缺是乘坐有轨马车,然后转为步行前来,而烂泥巷中的往来行人,几乎都是乘坐黄包车、轿子出入。
单单那些拉车抬轿的伙计们,他们一个个的脸上生气盈然,个个动如猎豹,衣着也是干净得体,气色比余缺要好的多。
余缺摸索着,来到了一间临街挨巷的纸扎店铺跟前,店名“郑老黑鬼店”。
店铺门口挂着两个磨盘大小的纸扎人头灯笼,它们面色红彤彤,两眼黑漆漆的,都是诡异的笑着,好个渗人。
余缺本以为这两个人头灯笼是死物,结果等他走到跟前,那两个灯笼幽幽的就转头看向他,并噗的从口中吐出了长长的红纸舌头。
有尖声叫起:
“欢迎客官!”
“老板吉祥!”
它们赫然并非是纯粹的死物,而是内里藏有鬼魂的精怪之物,现在被那店家悬挂在门口,用来招客迎客之用了。
余缺被两个纸扎灯笼吓了一吓,他身上汗毛竖起,差点就将体内的家神唤出。
好在他平定住了心神,并连忙退后半步,朝着那两个灯笼作了一揖,道:
“见过二位,晚辈是前来拜访郑老先生,应聘学徒活计的。”
听见余缺的话,两个人头灯笼脸上画着的笑脸顿时翻转下来。
两张笑脸变成了苦脸,口中写着吉祥话的红舌头也收了回去,转而分别冲着店内喊道:
“乞白食的一个!”
“鲜活牛马一只!”
余缺拧着眉头,他见店门开了,便闷头就朝着里面走去。
就在他跨进门槛时,店铺内里一阵香风飘动。
一个在入冬季节却还身着贴身旗袍的中年美妇,摇晃着身子,从里面快步走出。
店门不大,两人擦肩而过,差点就撞在一起。
美妇面上的妆容虽然完好,但是发髻明显乱了,她用湿透了的眼神,抱歉的看了余缺一眼,然后就抱着手臂,身子哆嗦的离开了店铺。
“桀桀桀!”
中年美妇离去时,门口的两个灯笼当即怪笑着叫道:
“不要钱的一位!”
“送上门的一只”
那美妇听见两个灯笼怪的叫声,不敢回头,脚步更加急匆匆的离去。
她还羞于见人般,从提篮中掏出了一块薄薄围肩,罩在了自己的头上。
余缺眼神怪异的追着美妇看了看。
这时店内忽然有公鸭嗓般的喝声响起:
“喂!那小子,是哪个叫你来吃白食的,可有凭证,拿来老夫看看。”
一个矮脚汉出现在纸扎店铺中,对方身上穿着金丝彩带流云道袍,胸襟大开,其身量虽小,但是胸口的毛发却是旺盛,一双吊梢眼正斜睨着余缺,面上带着潮红和不耐烦。
余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刚才那美妇,明显在店中和这矮脚汉做过什么好事。
他心间暗呼“罪过”,担心自己刚进门就惹得了那矮脚汉的不快。
于是他不敢怠慢,连忙就朝着那矮脚汉见礼:
“见过仙师,此是书信。”
矮脚汉接过书信,随便瞥了一眼,便将信纸往火炉中一扔,化为了灰烬。
对方道:
“晓得了,既然是朋友介绍过来的,我先收你在店中待三天,三天内我若不满,随时都会叫你滚蛋。
至于工钱方面,自然是没有的,且每日的炊食,你也得自己带上,我这好久都不养吃白食的了。
行就行,不行就现在滚蛋!”
余缺老早就明白所谓的“学徒”一物,其实就是手艺人收来的免费奴隶,熬个十年八年都是常有的事情,因此他对打白工并无意见,唯唯诺诺的就道:
“是,晚辈定会听从仙师教诲。”
“教诲?”矮脚汉听见这话,口中嗤笑一番,又道:
“正好,你今日来的凑巧,店里刚好需要炮制一批鬼物,你也来添柴加油。”
啪啪的!
矮脚汉不等余缺回答,扯了扯柜台上的一盏铜铃铛,朝着店铺里面喊:
“方家小子,先别烧炉了,过来带带这憨包。”
很快的,一个面色焦黄,眼睛被熏得通红的少年,从厚厚的布帘子后钻出来。
对方也是唯唯诺诺的对矮脚汉道:
“是,师傅。”
焦黄少年看了看余缺,低低的拱了拱手,小声道:“跟我来吧。”
余缺还礼:“见过方小哥。”
正当两人要钻入店后忙活时,那矮脚汉突地又叫住了方姓少年。
“你娘刚才来过,带了些甜糕,腻的要死,你都拿去吃了。”
对方指了指台面,然后不耐烦的摆手。
一叠摆放在白瓷盘上的糕点,顿时出现在两人眼中,个个白白嫩嫩、黄黄红红的,还捏成了小兔子模样,看上去就很精致甜口。
方姓少年面上露出惊喜,低声道:“谢谢师傅。”
他小步上前,想要将瓷盘直接端走,但是犹豫了一下,改为用衣服将糕点兜住,捧着低头离开。
余缺诧异的看着这一幕。
嘶!原来刚才那熟透了的美妇,并非是做皮肉生意的,而是这学徒的娘亲么?
方姓少年瞧见余缺看来,他在路过时,便悄悄就塞了一块糕点给余缺,声音细若蚊蝇道:
“分你一块。先跟我来,师傅不喜欢咱们待在堂前。”
余缺面色如常,他冲着对方笑了笑,连忙跟在对方身后,也钻入了烟熏火燎的店铺后头。
矮脚汉的店门虽然不大,但是店铺后面却是不小,昏昏暗暗,不止一层,顶上有,地下也有。
余缺二人便是像老鼠一般,朝着地下钻去。
爬梯子来到地下一层后,令人反胃恶心的油烟气息浓郁至极,余缺感觉脚下都黏黏糊糊的。
他抬头一眼,阵阵烟气、油味,正是从一口近丈的大锅当中传来,锅底下噼里啪啦的正烧着柴火。
余缺走进了再一瞧,发现锅底烧的还不是普通柴火,其根根苍白,模样挺怪。
那方形少年沉默的走上前,便半蹲在火灶跟前,一根一根柴火的加入灶底。
烧了一会儿,对方忽然对余缺说:“油炸鬼须得将油温烧至滚沸,否则便容易炸得半生不熟,出现祸端。
单单靠这些蜡柴、骨柴,烧的太慢了,你去地窖中拖几口湿柴过来。”
余缺眉毛微挑,他这时才认出那苍白色柴火,要么是白蜡烛,要么就是白骨头。
这纸扎店铺竟然用蜡烛和骨头来烧锅,当真是奢侈,不愧是炼度师开的店铺!
“妥!”
余缺朝着那少年点头应下,顿时又好奇对方口中的“湿柴”又是什么。
结果等他走到地窖的入口,刚一打开盖子,一股腐臭尸首就涌进了他的鼻中,他拿过一盏油灯往里面一看,动作顿时有些迟疑。
只见地窖里面摆放的条条根根,哪里是什么柴火,明明就是一条条手臂、一根根大腿,就好似卤菜摊子上的鸡爪鸭翅般放着。
“放心,这里都是我去外面收来的尸骨,其中或许有枉死的,但肯定不是在这里枉死。”
那方姓少年见余缺迟疑,便低着头走过来,主动拿起一旁的钉耙,从地窖中勾了三条“湿柴”出来。
他口中还低声解释:
“油锅当中加有秘药,阳刚猛烈,而湿柴中带有尸气,两者汇聚,更容易让锅中的密炼猛油沸腾。”
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来学炼度的,多多习惯点,这等场景日后可得常见。”
此人说的没错,炼度师乃是从头到尾都和鬼神打交道之人,区区骨柴人肢什么的,和真正的厉鬼比起来,还属于是小儿科。
余缺如果想要从此地偷学到炼度技艺,他必须习惯些。
“是,多谢方小哥指点”
余缺轻呼一口气,冲那方姓少年诚恳感谢。
对方见余缺刚才还一脸僵硬,现在又能立刻就反应过来,也懂得礼数,少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不客气,大家都是学徒的,互相帮衬帮衬,早日熬出头就好。”
此人口中说着“熬出头”三个字,明显的两眼中都好像火星般闪烁了一下。
看来在这鬼店中当学徒,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接下来。
余缺便同对方一起,埋头在地底烧炉。
其间两人偶尔言语几句,余缺和对方互通姓名,知道了此人叫做“方木莲”。
一并的,他也知道了那矮脚汉店主的全名叫做“郑奇灵”,是个老九品炼度师了,店铺都已经开了三十年。
只不过这三十年间,郑老黑手底下的学徒们来来去去,貌似没能再养出第二个炼度师。余缺面前的方木莲,便已经是在对方手下待得最久的学徒了,其足足待了四年。
从方木莲的话中,余缺还隐隐感觉这人极为熟悉炼度的各项事宜,应当早就能出师了才对。
不过他和对方相识尚浅,尚不方便直接询问。
终于,灶火前烟熏火燎、尸气密布的。
余缺和方木莲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搬来搬去,才将头顶的那大油锅烧得鼎沸,滋滋作响,炸来炸去。
正当余缺想要歇息一番时,方木莲的脸上却是露出欣喜之色。
“走!”对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便一溜烟的朝着地面爬去。
等余缺也跟着爬出地底,出现在地面时,炼度师郑老黑已经是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油锅跟前。
“烧好了?”对方不咸不淡的说着,嘴里发出吸痰的声音,呸的就往那油锅中吐出。
嘭的!一股猛火陡然从炸响的油锅中窜起,火舌在房顶形成了一朵绽放的大花。
“火候正正好。”郑老黑面色满意,赞赏了方木莲一句:
“你这小子,看火的手艺越发好了,”
方木莲搓着手,脸上露出压制的笑容,低头道:“让师傅看笑话了。”
“哈哈哈!”
郑老黑大笑着:“看什么笑话,你这家伙,指不定就是老夫亲手养出的第一个炼度师!”
余缺在两人谈话时,一直安分守己的站着,不说一句话。
直到那郑老黑大手一挥:
“都看着点,老夫今日要一口气的油炸三只厉鬼,不可懈怠!
去,你们两个先将上面的两个骨灰坛抱过来,一口气的都扔进去。”
余缺抬眼一瞧,发现后院角落处正垒着三个人头大小的坛子,颜色不一,里面应当就是装着今日要油炸的厉鬼。
“是。”
余缺和方木莲如言走上前,一人抱过一个。
他刚入手,一股阴寒顿时从罐子里面渗透而出,刹那间就传递到了他的头部和脚部,让他发抖,并有鬼哭声在耳边响起。
好在余缺今非昔比,体内有家神进驻,他的瞳孔微微一变,化作猫眼,闪烁几下后便挣脱了鬼坛的影响,继续迈开脚步,朝着油锅走去。
“好凶的厉鬼,装在坛子里都还能这般,品质定然是正九品无疑。”
余缺暗暗嘀咕。
他还抬头瞥了一眼那方木莲,发现对方身上同样有一股鬼气涌现,其除去脸色微白之外,同样没有被坛子影响到。
此人手里的坛子绝对也是有鬼物的,但方木莲能够不被影响,很显然其体内也有家神存在,属于是半只脚踏进了仙家门槛。
就在余缺观察方木莲时,郑老黑同样也在观察他。
他像是看牲口一般打量着余缺,当发现余缺身上有鬼气闪过时,郑老黑的眼里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这次来的不算是废物,看来店里最近又能多忙活点了。”
余缺两人将骨灰坛搬运到了油锅跟前,不等他们询问该如何将鬼物倒入油锅后,余缺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只见郑老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们背后,并伸出了两只手,将抱着坛子的两人直接往油锅当中推去。
这情况吓得余缺浑身机灵,他瞳孔大变,回头便是一爪。
“老匹夫,你找死!”
但是郑老黑的下手当真是快,这厮猛推过后就收手,让余缺的手爪扑了个空。
并且油锅前有冷哼声响起,郑老黑还踢出了一脚,顿时就将余缺的身子掀倒。
这下子余缺彻底来不及再转身了,整个人直直的就朝着油锅中跌去……
第13章 黑心店活、赶鬼集
枭呜!
余缺在即将跌落进油锅刹那,他驱使家神,让之降临在自己的身体上。
其周身当即有尸气缠绕,牙齿尖利,身上还有根根白毛猛地就长出。
余缺化身为尸,当他噗通掉落在油锅里面时,幸亏有着尸气的庇佑,他才没有被烫得皮开肉绽。
但即便如此,余缺依旧是不好受。
特别是油锅当中的滚油,还仿佛糖浆一般,粘稠的附着在他的身上,狠狠的侵蚀着他身上的尸气,像是要往他的身体中钻去。
一股寒意充斥在余缺的心胸间,特别是他从油锅当中抬头,瞧见了油锅外那拢着袖袍的郑老黑。
对方的脸上正露着残忍的笑容,笑眯眯的,似乎很是享受余缺此刻的惨相。
正当余缺要跳出油锅,以牙还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痛苦的说话声:
“余家兄弟,速速打开鬼坛,将坛子里的鬼物油炸进锅子。”
话声是从那方木莲口中响起来的。
对方同样是被推入了油锅,正面色痛苦的站在油锅中。
方木莲浑身灰气蒸腾,但是他站定身子,将手中的坛子抱得紧密,一刻也不放,然后便往油锅当中压去。
余缺得到提醒,他冷静下来。
估算一番后,他的目光闪烁几下后,稳住心神,暂时收起了目中的凶厉,转而学着旁边的方木莲,闷头就将手中的鬼坛压下。
滋滋滋!
鬼坛入油锅,一阵凄厉的鬼哭声突然响起来。
啪啪的,两人手中的坛子破裂,有东西从里面钻出,并像是活鱼般在油锅当中游动,用力的翻滚挣扎。
好在余缺二人还站在油锅里面,他们两个立就又伸出手,将坛中钻出的鬼物直接捏住,让对方挣脱不出去。
如此足足十息后,油锅当中的鬼哭声变弱,两人的身上也出现了焦臭的味道。
余缺再也忍受不了,他已经是精气大损,若是再多待一会儿,肉身亏空过度,再怎么调养都养不回来。
而郑老黑这厮连日常伙食都不会供应,很明显也不会承担工伤的汤药费。
哗啦啦,于是余缺率先从油锅当中蹦起,面色冷白的杵在郑老黑跟前。
而那郑老黑,这厮压根就没有在意余缺两人,正一门心思落在油锅中的厉鬼身上,其手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取来了一叠符纸、一盘朱砂水银等杂物。
郑老黑口中念念有词,环绕着油锅,踏罡步斗的掷入符纸、朱砂等物。
“油炸鬼,烧得焦,煮得烂,骨酥肉软能养神。
一瓢水银加精气,两碗朱砂添神气,三口童尿长阳刚!”
在这厮古怪的念咒声中,砰砰的!
一簇簇火焰,不断的在巨大油锅上面闪烁。
余缺刚才所压制的那只鬼物,它原本还想要奋起最后的力气,从油锅当中跳出来,但是却惨遭朱砂的击打,鬼躯身上顿时就出现一个个窟窿,哭叫声更重。
“废物!”郑老黑头也不抬的冲余缺说:
“你这厮出锅早了,但念在你今天是第一次来,便算你无错。下次再这样,这鬼你得赔。”
这厮终于是注意到了余缺,但是口中的话不是解释,更不带有半点的歉意,反而是批评。
这让余缺心间的冷意更甚。
但是他既然刚才已经选择了压制情绪,此刻那郑老黑都已经开始炼度鬼神了,他自然是更加不会发作。
余缺反而眼神更加的清明,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将其举止全都收入自家眼中。
他看了半晌,发现那方木莲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油锅中起身了。
对方主动和余缺搭话,低声道:“鬼物虽然是装在坛子里,但是油炸此物时,不可直接将坛子砸入其中,否则鬼物也不蠢笨,立刻就会挣扎反抗,拼死的挣脱。
还有,你我养有家神,家神气息阴鸷,但是又受到你我的克制,走入油锅中搅动滚油,更能使得油锅沸腾又不过度。其中的道理,一如你我在灶下烧湿柴一般。”
这人是在小声的给余缺解释,他的话声中还带着几分歉意,似乎在为自己没有提前的告知余缺而不好意思。
余缺仔细听着,心间了然。他呼出一口气,毫无想迁怒此人的想法。
因为从郑老黑刚才的举动来看,那厮明显就是想要看看他余缺惊慌失措的模样,算是拷打折磨一番,以作取乐。
“多谢方兄。”余缺朝着方木莲拱手,话声感激。
方木莲见余缺虽然面色不善,但是依旧好说话,这人心里也是松了口气,暗道:“这余缺小兄弟,看来是个能成事儿的人,应当是可以身子健全的与我作伴,在店中多待一些时日。”
只是方木莲并不知道,余缺在感谢他的时候,目中的冷色依旧没有变化。
虽然得到了解释,但是方木莲解释来解释去,那郑老黑刚才也是没有安好心,乃是拿他们两个直接当柴火用了,而不在乎两人是否会残疾伤身。
这等毫不在乎学徒性命的老东西,可恨!
不过余缺心间越是冷厉,他面上表现的就越是老实,脸上还露出了恍然大悟和虚心之色。
半晌后。
鼎沸的油锅逐渐冷却,一股湿冷的气味开始充斥在附近。
郑老黑停止了踏罡步斗的动作,他从袖子当中取出两张纸衣,啪啪的往那冷却油锅中打去。
“起!”
纸衣晃动,宛如被吹开一般,在油锅中晃荡,然后就瞧见锅中爬出了两个小人。
两小人都是迫不及待的就钻入了纸衣当中,变成了两个漂浮在油锅上的纸人玩偶。
“哈哈哈!”郑老黑脸上大笑:
“老夫这手油炸鬼类祛除阴质的法子,在整个黄山县城中都是一绝,尔等若是能学到,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此獠负着手,大摇大摆的朝着前堂走去。
那两只婴儿大小的纸人玩偶,也从油锅当中跳出,摇摇晃晃的跟在郑老黑身后,不再凶厉,而变成了极为听话。
郑老黑的吩咐又响起:
“你们这俩没用的东西,先去歇息着吧,院中还有一坛好鬼,等着我发话,你们再将它也扔进油锅当中炸一炸。”
余缺和方木莲两人都是紧盯着对方,直到郑老黑的身影没入布帘后,彻底消失不见了,他们方才收回目光。
方木莲脸上露出黯然之色,对余缺低声道:
“师傅去前堂进一步炼度鬼神了,你我不得打扰,先下去把油锅再烧起来。”
余缺如言随着对方爬下了梯子,再度来到那口大灶跟前。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有了刚才一起油炸鬼物的经历,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活络。
方木莲还笑着说:“余兄弟,今日可多亏了有你在,这才能一次炸两只鬼物,否则的话,我恐怕等到天明都别想放工回家。”
“方兄客气了,余某初来乍到,全靠方兄的提点。”
余缺笑着回话,他还旁敲侧击的问了问,什么时候两人可以去前堂,近距离的看那郑老黑炼度鬼神。
结果让他心情一沉的是,方木莲的脸上也是露出懵懂之色。
这人在店铺中干了三四年了,居然一次也没有被允许过在前堂一观。
而炼度炼度,又炼又度。
刚才的油炸鬼一事虽然奇异,两只厉鬼一出油锅就凶性大消。
但是这一步明显还只是炼度鬼神当中的一环罢了,只靠着一手油炸鬼的手艺,是绝对没有办法成为炼度师的。
不过余缺的心情虽然沉下,但是他并没有生出要离开这黑店的想法,而是眯眼瞧向了四周,开始盘算着该如何靠店吃店,以及在此地中饱私囊、借着郑老黑的东西来锤炼他的技艺。
既然这老东西不当人子,那也就不要怪他心怀叵测了。
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余缺和方木莲再次烧好了油锅,并将剩下的那一坛厉鬼也油炸了一番。
三坛鬼物炸完,两人终于可以放工了。
结果郑老黑一脸晦气的出现在后院,甩出了两只破破烂烂的纸扎玩偶,道:“这两个渣滓废物,速速送去县中火室,免得再碍老夫的眼。”
余缺仔细一瞧,发现这两只纸扎玩偶正是之前从油锅当中爬出来的两只。
且玩偶上鬼气尚且浓郁,随时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玩偶当中破肚而出。
等郑老黑走远了,方木莲才低声:“这两只鬼物炼度失败,随时可能入邪,不可久留,得速速送去火葬场中镇压消磨。”
话声说完,方木莲便提溜着两只纸人玩偶,冲着余缺拱了拱手,脚步匆匆的往店铺外面走去。
余缺目送着对方,他几次都想要张口,送鬼这事他可以代劳。
郑老黑看不上的炼废鬼物,对于他来说可就是一份资粮,能够收入黑葫芦中化为灰水,用来滋养其他鬼物。
此事也正是余缺兴致勃勃的来到此地的原因之一!
在炼度师手下干活,什么东西都可能少,但就是不缺接触鬼物的机会,余缺只需要机灵点,稍微吞点炼度师手里的边角料,便足以支撑他自行炼度所需。
呼!
不过心间再是渴望,余缺也还是压制了心思。
他今日终归是第一次来,那郑老黑看上去也不善,还是稳妥些,等彻底熟悉了店中的活计,到时候再想办法变废为宝一番。
他紧了紧袖袍,在夜色最为浓重的时候,踏出了纸扎店,埋头朝着家中赶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余缺昼伏夜出,日日都在纸扎店当中做工,见识到了不少炼度师所用的器物、手段。
只可惜那郑老黑继续像防贼一般,死死的防着两人,只让两人负责炮制鬼物的环节,绝口不提后面的滋养鬼物、度化鬼物种种,也依旧不在乎两人的死活,压榨至极,心肠黑到了令人发指。
大半个月下来,因为余缺表现得同方木莲一般逆来顺受,郑老黑也开始分配更多的活计给他。
其中最让余缺“眼馋”的送鬼一环,在他插手几次后,干脆就变成了他的活计。
余缺借着此等机会,每每送出三只废掉的鬼物,他便会从中窃取掉一只,收入黑葫芦当中化为灰水。
他还特意的将每次接受鬼物的火葬场都选了不一样的,免得经常送鬼过去,被有心的人记下数目。
终于,等到做学徒一个月期满时,余缺得了一晚上的假期,葫芦里也灌得差不多了。
他怀揣着大半葫芦的灰水,悄悄告辞家中,脚步雀跃的朝着鬼集的所在地赶过去。
……
夜晚的县城,乌漆嘛黑,越靠近郊外山区,街道上的雾气就越深沉,几乎没有活人行走。
余缺并不知第七坊的鬼集所在地,孤身一人的漫游在空荡荡街道上。
这并非是他没有做好出行的规划,而是鬼集虽然夜夜都有,但是其开办的地点却压根就不固定。
往往城中的哪一处地方阴气最盛,便是当夜鬼物汇聚、仙家碰头的地点。
偶尔才会有豪奢的人物或商会,会人为的在某地制造阴气过盛的情况,以此吸引县城中的群鬼登临、仙家汇聚而来,从而将鬼集的地点短暂固定下来。
余缺在夜里踱步小半个时辰,忽地子时一到,他顿觉感觉县城中好似挂了一层霜花,异常的寒冷。
原本还显得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就又有行人出现了。
它们个个后脚跟离地,面色煞白,双目麻木,飘着般在街道上游来荡去,不是人,而是城中的亡魂漏鬼。
余缺如今养有家神,自然不怕这些鬼魂,反而还双目微亮。
若不是想要借它们引路,城中的鬼魂也不能私抓,余缺都想将街道上的游魂们见一只收一只。
他亦步亦趋的就跟随着这些亡魂,朝着城中阴气最盛的地方赶去。
不多时,更是浓郁的雾气出现在街道上,其像是在地上爬动,湿冷粘稠,仿佛还能钻入人的口鼻中一般,形如触手。
余缺走入了雾气中,他一下子就像是已经脱离了县城凡间,来到了阴曹地府。
只见雾气中人影憧憧,高高低低,有巨物般的身形来回走动,也有人头飞来飞去,到处鬼哭阵阵。
这里就是他今夜的目的地了,黄山第七鬼集之所在。
第14章 画中美人、赌鬼行当
赶到鬼集的所在地,余缺目中期待。
他丝毫没有在乎鬼集当中的种种非人身影,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毕竟敢来此地的,基本上都是养了家神的。
纯粹的凡人想要来此,还非得在身上贴着什么见鬼符、护身符一类的符咒,否则压根就看不见鬼集所在,还会一不小心就被往来的游魂种种索了性命。
继续往鬼集的深处走去,余缺忽地又明白为什么鬼集的所在雾气,会如此浓郁、粘稠了。
因为在他的脸上,正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着,遮蔽了他的面容,连他的身形大小也变得隐隐约约,即便是和旁人面对面相谈,对方也难以认出他来。
这正是鬼集的一大特点。
此地钱货两讫,转身便概不负责。
当然了,那些在鬼集中常年经营的老字号、商家种种,对售出的物件还是有所保障的,但也是认货不认人。
如此神神秘秘的规矩,不仅没有妨碍到鬼集当中的交易,反而让每一处鬼集的生意都越发的红火,甚至许多凡人冒死都想要赶一趟鬼集,见见世面。
余缺此前便是如此,因此今夜还是他第一次赶鬼集。
不过虽是初来乍到,但是一些规矩他早就清楚,因此虽然脸上已经有雾气笼罩,但他还是取出一张面巾,遮住了自己的面孔,并且口中含服了一片鸡舌香。
鸡舌香者,可治风冷齿痛,牙宣,口臭,妇人阴冷,小儿疝气,是一种名贵的药材。
余缺服用的自然不是纯正货色,指不定含片里面半点鸡舌香都没有。
但是它同样是充斥着一股香味,能够覆盖住余缺吞吐的气息,防止被某些鬼神盯住。
遮面含香后,余缺又再三的检查自身,方才身子一晃,穿过雾气,来到了热闹的鬼集街道上。
一阵阵吆喝声响起:
“卖符纸咯,上等的皮子做成的符纸,狐皮虎皮蛇皮,人皮鬼皮妖皮,剥皮制符,百年手艺!”
“闲杂法器出售,合个眼缘您就带走。”
余缺走到街道上,两侧是摆摊的散户,摊位上有卖矿石的、卖药材的、卖符纸的、卖文书典籍的、卖狗皮膏药和大力丸的……杂得很,不一而足。
不过在这些摊位跟前逗留的人却并不多,特别是那些卖符纸、丹药等成品的。
散户嘛,走一个地方扎一枪,今天还在这里卖,明天指不定就又到哪里去了。
其售卖的东西来路不明、效用也没有保证,除非是老行家或是实在手头紧的,没几个人会在散户摊位上买符纸丹药等物。
余缺同样也只是粗略的扫过大多数的散户。
忽然,当他走到一处摊位时,那摊主抬着辆木车,车上挂着彩画,五色招展,摊主手中还有着一口“十三年老字号”的幌子,吸引了不少来往的鬼集行人。
余缺也不由的走上前,凑起了热闹。
靠近了瞧,他方才发现那些彩画中绘制的是一个个惟妙惟肖、妩媚多姿的女子。
女子们个个衣着清凉的,甚至没有衣着,极其吸引人的目光。
“吾有画中美人,只求有缘者,百钱便可一亲芳泽。”
一个涂脂抹粉的阴柔男子,他直接袒露着面孔,摇晃着幌子,表情笑吟吟的吆喝着:
“诸位走过路走,不要错过。”
此人还不断的伸手摸过众人的袖袍,抓着别人的手,说:
“来,摸摸,保管赛过活人,处子肌肤哩!”
余缺差一点就被对方捉住袖袍,还是退了半步方才躲过。
但他仔细盯着对方挂在木车上的仕女画瞧,发现画中的仕女们确实是个个肌肤雪白,活色生香,宛若活人般。
有个行人被诱惑到了,看稀奇一般走出一步,喝到:“百钱是吧,那给某家来一对儿,尝尝鲜!”
不等那老板应答,便有两幅仕女画摆动,画中的两个女子滴溜溜一转,掉了下来,娇声说:
“好的,官人!”
这俩女子轻飘飘的,出场刹那竟还有了点仙姬似的气质,又勾得在场的众人们色心大动。
那行人顿时被迷得乐不可支,躬身就钻入了木车后面拉出的屏风帷幕。
很快,帷幕里就传来你侬我侬的声音。
余缺瞧见这一幕,顿觉眼界大开。
“没想到这鬼集中,还有现场做皮肉买卖的,还不是人,还物美价廉的,百钱便能一次!”
他家叔父的月俸是三千香火纸钱,在县城中属于中下,因此百钱一次确实不算贵。
就在这时,忽地有行人大叫道:
“那老板,我若想要将你这画中美人,请一副回家去,作价几何?”
阴柔老板听见,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道:“我这画儿,个个都是无价之宝,若是要请回家中去嘛……
自然也是分文不收,只求你能善待她们几个。”
结果这话一说出,喊话那人便唯唯诺诺的缩回身子,溜出了人群。
并且不只他一个,余缺也是脚步挪动,向外面走去。
开什么玩笑,此地乃是鬼集,规矩似有似无的地方。
往来之人互不相识,不说个个都是歹人、凶犯,但也绝对没有能将宝贝白白送人的冤大头。
那画摊老板愿意将画中的美人免费送出,其定然是请神回家容易,再想送神则是难了。
余缺等人便是意识到了这点,不想过多的掺和。
果不其然,他们才走出几步,那木车后面忽然传出惊叫声:
“作甚、这是作甚!好呀你个奸商,老子花钱,你还索我精气?!”
结果那画摊老板笑吟吟的,扭头冲着木车后叫道:
“客官开什么玩笑,哪里是让您花钱。等您出来,记得来我这儿领走您的两百钱。
嘻嘻!小七、小五,伺候这位好大爷。”
啊的,一阵酸爽难言的惨叫声在木车后响起。
原来这木车摊位,虽然是做皮肉买卖的,但却不是收钱做买卖,而是玩一次,老板送客人一百钱,以换购客人身上的精气。
包括余缺在内的不少人听见了,都是忍不住的再次回头瞧,倍感诧异。
这时街道上有其他路过的行人,纷纷口中发出了嗤笑声,似乎是在笑那客人一看就是第一次来鬼街,蠢笨得紧。
不过倒也有人闻言,脚步迟疑,左看右看了几下,主动的就朝着画摊走过来。
余缺则是面上哑然失笑,他的精气可不算充裕,压根就没有多余的存货能拿去快活。
否则快活过后,难以向自家的猫脸家神交代。
走过买人精气的画摊后,余缺继续在鬼集当中晃悠。
他粗略的将整个鬼集都走了一遍,发现今日的鬼集约莫百丈大小,纵横有四条街,越是靠近十字路口的所在,则越是热闹,多是被如那画摊老板般的豪奢人物占据。
彼辈打着字号,露着人脸,并不遮掩身份,显然是想要做长期生意。
鬼集中的种种生意,也着实是让余缺开了眼界,单单一个买卖鬼物的生意,便被卖出了花儿来。
有从世代经营鬼铺的,有从野外收鬼来卖的,还有买卖祖宗鬼魂,甚至要卖了自个当鬼的,名目繁多。
其中负责经营鬼事的牙人、中人更是繁多。
他们巧舌如簧,颠黑倒白,嘴里说出了什么“百钱便可领头鬼回家”、“买大送小父子鬼”、“买法器送好鬼”……想方设法的拉拢着往来行人,争取让人心念一动,便可买鬼回家。
只不过种种说辞中,余缺都不用细听,便知道里面是一个坑接一个坑的。
他可不会忘记自家叔父的那头灯笼怪家神,其鬼贷还了十几年,到现在都没有还清。
甚至前不久他还听叔父叔母在唉声叹气,说这十来年尽它娘在还利息了,本金现在是半毛纸钱都没有少。
但即便如此,余缺依旧是瞧见有人纠结良久、迟疑半天,还是选择了一跺脚,主动迎着那些牙人中介走去,打算进坑里买鬼神。
即便有人在各家摊位、店铺中兜兜转转,对比许久,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只能选择一家铺子,躬身钻进。
等走出店铺时,这些人个个是失魂落魄,却又兴高采烈的,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余缺摇头看着这些,心下倒也是戚戚然。
他若是在野外没有抓到鬼物,八九成也会如这些行人般,来鬼集中任人宰割一番。
而且能来鬼集中背上鬼贷的行人,其实已经是县城中生活尚可的群体了。
毕竟许多人想要背上鬼贷,人店家都不稀罕呢!
余缺看了几眼后,彻底收回目光,不再做多的感想。
他可不会忘记自己今夜赶鬼集的目的,乃是购买一份炼度师传承到手。
刚才晃悠时,余缺已经将鬼集中兜售文书典籍的各大铺子,都记在了心间,现在是时候轮流的摸过去,旁敲侧击一番,挑选价目合适的。
时间流逝,鬼集中往来的行人愈发繁多。
刚开始此地还是鬼比人多,后来就变成了人比鬼还多,摩肩擦踵,叫声嚷嚷,又哭又笑,有欢有喜。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余缺却是面色阴沉,眉头都拧成麻花了一般。
他有些茫然的站在街道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因为他一连找了一个时辰,所商谈的店家大大小小当有二三十家了,但就是没能买到一份炼度传承。
这不是他嫌弃贵,也不是所有的铺子中都没有炼度传承售卖。
而是这些铺子并不单卖传承,若是想要买到手,要么是需要有人作保,需要介绍信,要么是需要和它们签订合伙契约。
那些合伙契约余缺已经看过,其中一半的是卖身契,一半的是牛马契,分明是收了你的钱,还想要锁住你的人。
而这对于余缺而言,显然是极难接受的。
他有黑葫芦在手,在炼度一道上的前景可想而知,压根不需要将自己束缚在旁人的船上,就算哪天真的要投靠一方势力,他也不至于在鬼集上就选择。
余缺在心间轻叹:
“本以为郑老黑已经是心黑,没想到这炼度一行,个个皆是奸商。”
他拧着眉头,踱步在鬼集中晃荡,开始纠结起来。
其实除去那些商铺之外,倒也有其他地方可以买到炼度传承。
就是刚开始还不被余缺瞧得上眼的散户散摊。
散户散摊上别说炼度传承了,便是元神传承他们都有,个个都说是祖上传下的,有鼻子有眼。
只是传承当中的真实度有几分,是否有大坑,就压根没有保证了。
余缺如果已经是一个炼度师,他还可以在其中淘淘宝,但可惜他并不是,若是一头扎入进去,只会成为一个冤大头。
不过即便情形如此,余缺依旧没有放弃,他选择继续游荡在鬼集中,从头到尾的转悠,看看是否另有转机。
忽地。
当他走过西街时,听见了西街中的阵阵大笑声、扼腕大哭声,心间有所诧异,便走上前去凑热闹。
“哎呀!这鬼坛成色如此之好,没想到竟然只开出了一把死灰,赔大发咯。”
有人在人群中摇舌道:
“嘿,这还算好的,您是没瞧见,今日刚开集市那会,有人开了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听闻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棺椁,少说也有百年葬头了,花的钱是海了去了,可结果您瞧怎么着?”
“您快说!”
“结果他娘的,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开出个百年土狗鬼!开棺材的师傅都是傻了眼了。”
余缺听见也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确实,世间有几人会用金丝楠木的棺椁厚葬一条狗,还是普通的老土狗?
此刻余缺所凑热闹的地方,乃是鬼集中专门的赌鬼之地。
所谓的赌鬼,指的不是人,而是指买卖人在各地发掘坟墓,挖出骨灰坛、棺椁等物,依据骨灰坛、棺椁的品相,卖在鬼集中,任人判断当中可能藏有的鬼物。
运气好,赌鬼赌中了一只好鬼,便是赚大发了;运气不好,赌到了一只劣鬼,甚至是坛中无鬼,便是赔大发了。
其中骨灰坛是赌鬼中的小料、散料,品质良莠不齐,出鬼的几率忽高忽低,价格也低廉。
部分坛子,寻常人家都能玩几手,但出鬼几率微乎其微,就权当凑个热闹了。
棺椁一物,则是大料、重料,根据品相判断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鬼,但价格也不菲,不是寻常人家可以玩的。
据余缺所知,县城中每年都会盛传。
某某人赌鬼捡漏,一口百钱不到的骨灰坛子中堵出了老鬼,就此发家致富。
也有人抵上一家一当,还借了不少外债,这才买了口好棺材,结果却是百年老鬼不得,百年家业一朝玩完。
余缺原本对于这等赌鬼之事,不甚在意,只想着远离。
但是他今夜买卖落空,来都来了,凑热闹也得凑个全乎儿,就又往里面挤了挤。
结果没有过多久,还当真让他寻见了转机……
第15章 书虫鬼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三彩瓷坛,出鬼率七成!一坛只要一万钱!”
“刚刚开出来的赤红童子鬼,玻璃种,哪位老板瞧得上眼,报个价!”
赌鬼的场子中,卖骨灰坛、棺材的人不在少数。
并且还有兜售鬼物的,其正是从各个骨灰坛、棺材当中开出的,当场便开卖,气氛热烈。
余缺凑上前,他瞧了几眼,发现购买鬼物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鬼集中的各个商铺,小部分则是摆摊的摊主们,只有一成左右的,才是往来行人。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须知赌鬼场子里面开出的,都是未曾祭炼过的纯粹鬼物,只有极少是祭炼好了的家神。
此等纯粹未开化的鬼物,寻常人家难以辨认成色,往往只有店铺商贩,或是炼度师才会收购这些开坛鬼物。
并且因为鬼物封在坛子中不知多少年,其秉性如何,实在是未可知。
即便是一头最寻常的灯笼怪,也可能暗藏着凶险,想要炼化此物,就算不经炼度师出手,也得放在手中多养养一些时日,以观察观察其凶性秉性,否则仓促炼化,极可能中招踩坑。
不仅仅开坛赌出来的鬼物如此,从旁人手中交易得来的鬼物,也是要么在手中养养,观察一些时日,要么请炼度师掌掌眼,看有没有问题。
这点正是许多人购买鬼神,都会选择老字号店铺的原因所在。
因为老字号店铺不仅有点口碑,售后处理也自有一套流程,买到就能炼化,能省却很多事。
而似余缺此前,他的猫脸鬼一到手就能炼化。
那是因为猫脸鬼诞生的时日不多,且还就是他亲手逼杀而出的,余缺自然敢放心大胆的进行炼化。
余缺在赌鬼场子中游走。
他还发现其相比于店铺中的鬼物,此地鬼物的价格也低廉了不少,但只接受全款。
不过价格低廉这一点,并非是余缺最为看重的。
他所看重的,乃是此地之鬼类的品类驳杂,基本上开出什么鬼,卖家自己若是不需要,当场就会卖出什么鬼,并不需要特定的身份、介绍信等等。
此地只有一个规矩,谁出的价格高,谁就能拿到手。
而万千鬼类当中,有一种鬼类名为“书鬼”、或“书虫鬼”,此种鬼物乃是从文书典籍当中诞生而出,形如毛虫,是靠着饱食文书为生,基本无害。
此物寄生在人身上后,顶多宛如老妪般整日念叨不停、并产生一些幻觉,扰人清静。
还因为其所念叨的东西,恰好和它所食用的文字图画有关,书虫鬼自发现以来,就被仙家们作为一种另类的文书载体在使用。
并且还豢养出了不同用途的种类,其中有能同时记录多种经典、分门别类的博学种;有鬼寿长久,能活百年甚至千年的百年种、千年种;还有用了一次就会作废的保密种……不一而足。
除去记录效果比纸张要神奇之外,书虫鬼藏在人的体内,随时都能够被查看,一直到它所记录的内容被人牢记在心间,它方才会自觉无用,进而慢慢的抑郁寡欢、忧愤而死。
也因此,很多书虫鬼还被开发出了相应的特性,其一旦被炼化,便会逼着供养者,不得不学习其腹中的知识。
抑或是炼化即死,腹中的文字图画种种,骤然就会烙印在炼化者的脑海中,炼化者无须费力去记忆。
余缺听说这些书虫鬼,在富贵人家中颇为流行,经常会被仙家们用来教育子女,逼迫其学习经典,效果极好。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需要成年时炼上几只书虫鬼,也能变为饱读诗书之人。
不过余缺自个,他自然是没有用过书虫鬼的。
因为书虫鬼的价格,最次也和一只九品家神相当,毕竟它也是鬼神,并且身价还会因为其腹中所藏的知识,相应的有所提升。
一些暗藏玄机的九品书虫鬼,譬如藏宝书虫鬼,能卖到八品、七品,甚至六品的价格都不算稀奇。
而余缺刚才,便是在赌鬼场子中,瞧见了有人正在兜售书虫鬼,还并非是单个。
“若是这些从鬼坛中开出的书虫鬼,腹内藏有炼度传承,便正合我意了!”他心间顿时期待。
这可不是余缺在屡屡碰壁之下,所产生的妄想。
而是根据《仙史》记载,朝廷在开朝之初、开朝三百年时,分别两次举大力推行过民间炼度的事宜。
第一次时,朝廷只是造书造碑,发往中土各地,但第二次时,朝廷便是在造书造碑的基础上,增加了炼制书虫鬼一物,用此物来传播炼度传承。
只可惜,两次举大力推行,民间的炼度师依旧良莠不齐,不堪使用,反而使得不少家庭都被役使得破产破家,惹得了不少怨气。
于是后来的第三次炼度推行大计,尚未开始,便胎死腹中了。
朝廷的大计虽然失败,但民间各地因此还是残留了不少的文书碑刻、书虫鬼,不少的原书原碑还成了古董似的宝贝,被各地的豪族争相收集。
余缺虽然不敢从散户摊贩的手中购买炼度传承来学习,但若是摊贩的手中有炼度书虫鬼,他是敢买来学习的。
因为朝廷所炼制的书虫鬼,其无一不是带有烙印、旁人篡改不得内里的丝毫内容,属于是用过即废的孤品,比文书碑刻更难造假。
即便余缺尚未成为炼度师,他也有把握辨此物的真假。
怀揣着购买书虫鬼的想法,余缺便在赌鬼场子中,一个接一个卖家的上前去打听。
原本他还存着今夜不行,那就明天夜里、后天夜里,旷工也要来继续蹲守的想法。
结果他打听完一圈,发现场子中竟然有两个正在兜售炼度书虫鬼的卖家,各自都有一只。
这顿时就让余缺惊喜不已!
不过他并未显露太多,而是找了个卖家,旁敲侧击一番,询问对方为何还没将此物贩卖出去,毕竟此等开朝三百年时所炼制的书虫鬼,可都是老古董了,价格当是不菲。
结果那卖鬼的人,笑吟吟的看了余缺一眼。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小兄弟可是想当炼度师了?”
见被对方识破,余缺微微一笑,没有再遮掩,直接就点头应下。
“哈哈!”那卖鬼的人大笑,复说:
“如小哥这般的,某马鹰龙可是碰上过不少,无需担忧这里有坑。
至于为何不去卖给那些店家,原因也简单,你从他们店里面买,价钱得算成是一只书虫鬼和一份炼度传承,但是我去卖给他们,就只能算是一只书虫鬼的价格了。”
这自称“马鹰龙”的卖鬼人,还破口大骂:
“他娘的,压价还是极低的那种!说什么这玩意用过就废,连当古董来收藏都不稀罕,属于是破虫烂鬼一只。”
余缺听见这番话,一时微怔,全然没有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不过仔细一想,商家们“嫌弃”炼度书虫鬼倒也正常。
毕竟这批书虫鬼都是近六百年的老物件了,它们养的再好,开坛后的寿命也有限,并且它们体内所藏的传承都是近六百年前的炼度传承。
区区一份入门级的炼度传承罢了,除非炼度师断绝了,否则此物可不似老酒一般,不会越藏越香,反而会越来越过时。
明白这个情况后,余缺面带欣喜,立刻询问那马鹰龙:
“那么前辈,此书鬼,作价几何?”
卖鬼人的面上露出一张模糊的笑脸,缓缓吐出两字:
“无价”
这让余缺脸上的笑意顿僵。
随后那卖鬼人又道:
“只接受以鬼易鬼,仅需百年老鬼一只。”
余缺忍不住了,当即也破口大骂:
“你个奸商!”
第16章 八品传承
面对余缺骂出的“奸商”两个字,卖鬼人不以为忤,仅仅嘿嘿笑了笑。
这是因为此人所要的百年老鬼,其品质再怎么差,也应当是一只从八品的老鬼了。
也就是说,此等鬼物,只需要经由炼度师祭炼一番,那便妥妥的是一只八品猖神!
八品猖神可不是九品毛神能够比拟的,官大一级压死人,鬼大一级能吃人。
余缺虽然不知道两者间的差距具体有多大,但是他却知道一点,那便是市面上的商家,压根就没有对外出售八品鬼神的。
这赌鬼场子,或许就是市面上,偶尔能对外流出八品鬼物的唯一途径了。
“小兄弟你先别急。”
卖鬼人嘿嘿笑着:“我这手中的书鬼,可是和店里面的货色不同,保管它是一点手脚都没被动过,就连当初捡漏开出它的骨灰坛子,我都是留着呢,完整无缺。
你若是得了这书鬼,伴有好运,妥妥的能成炼度师啊!”
余缺面对此人的兜售,脸上依旧是冷笑不语。
他询问了几句,见对方一口咬死了只要八品鬼物后,便拂袖朝着另外一个也有炼度书鬼的人走去。
不过离去一会儿后,余缺又拢着袖子,走到了马姓卖鬼人跟前。
瞧见他的到来,马姓卖鬼人脸上露出了欣喜和得意之色:
“哟!小兄弟,我就知道您会再回来的。那老刘三的书鬼,蔫不拉几,半死不活的。
你若买了,能得半拉传承便算好的了。我刚才没和您说,那是怕您觉得我污蔑了。”
确实正如此人所言,另外一个售卖炼度书鬼的人,其手里的书鬼品相不足,鬼体虚浮。
此等品相,要么是被人做过手脚,不纯正了,要么就是遭过损害,内里记录的东西可能也一并损害了。
而余缺想要的是一份完整的入门传承,自然不愿意选择此等书鬼,便又走了回来。
马姓卖鬼人搓着手,他低声的,有些期待的冲余缺说:
“既然小兄弟还愿意走回来,我猜您手里当真有只百年老鬼,或是有百年老鬼的消息吧?”
余缺不置可否。
百年老鬼对于寻常人而言,是一稀罕物件,但是对余缺而言,却并不算稀罕了。
仅仅这一个月以来,他从纸扎店中窃取而化的鬼物灰水,就足够将一只半的冤魂养到怨气百年的程度。
不过虽是如此,余缺还是露出了一副艰难且迟疑的态度:
“兄台当真是非要百年级别的老鬼不可?”
马姓卖鬼人眼中微亮,他轻咳一声:“那是当然!。”
顿了顿,此人低声:“小兄弟有着百年老鬼,今日又恰好瞧上了某家手中的书鬼,这是缘分啊。若是错过了这一遭,你再想买书鬼,非得到那些吃人堂口中挨宰!”
余缺微眯眼睛,只回了句:
“虽然今日鬼集中只有兄台这里有上好的炼度书鬼,但是明日、后日,恐怕就不一定了。再说了,第七鬼集没有,黄山其他的鬼集可就不一定。”
他笑着道:“反倒是这位兄台,你等着想要用百年老鬼,怕是很有一些时日了吧。”
马姓卖鬼人见自己催促不成,反倒是被余缺点出了需求,其人面上干笑几声,道:
“既然被小兄弟识破了,那咱也就敞亮说话。咱确实就差一只百年老鬼!”
这厮忽然摊开自己身上的衣袍,袍子上叮叮当当的挂着各种瓶瓶罐罐。
其热情的对余缺说:
“今日咱俩有缘,你若是手里真有百年老鬼,除去一只书鬼外,马某这里的其他鬼物,你尽管再挑一只,买一送一!”
听见此人愿意让一步了,余缺心间已经有所意动,但是他却仍未流露出来,反而屡屡做出要走的动作。
这让马鹰龙一咬牙,对方左右看了几眼,忽地又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玉质的小坛子,低声道:
“罢了罢了,百年老鬼难得,马某再吃点亏,也拿百年级别的老鬼来和小兄弟做交易。
至于那一只炼度书鬼,便当做添头了!
除此之外,小兄弟便算是马某的朋友了,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打听,尽管找马某。马某鹰龙在道上还是有点名号的,一个唾沫一个钉。”
话说完,这人便一脸期待的看着余缺。
而余缺听见对方手里有一只百年老鬼,心间本是疑惑,但是仔细一瞧后,便明白对方为何愿意拿那东西来做交易了。
因为对方手里的玉质坛子上,其所显现的黑气结成了一只毛虫虚影,虚影中还有文字浮动,赫然也是一只书鬼。
这百年级别的书鬼,虽然也是八品猖神,但是却没人会用它来祭炼成家神,并且书鬼一物限制颇多,往往也无法再被充当为家神。
不过八品书鬼蕴含的东西肯定不俗,恐怕是一份“八品传承”,如此才会用八品级别的书鬼来储存。
虽然还不知那传承是什么,但余缺顿时就心动了。
一头百年老鬼,换一大一小两只书鬼,怎么说他都不算太亏。
于是他面上一咬牙,道:“妥,既然是缘分,在下今日就交你这个朋友。”
马鹰龙大喜。
不过下一刻,余缺说出的话却是让其脸色微垮。
“等过几日……三日后,在下再来鬼集。这几日还得回去请示一番家中长辈。”
话声说完,余缺拱了拱手,便脚步急匆匆的走去了。
只留那马鹰龙在原地直跺脚,不停的叫唤,以为余缺是故意在钓他胃口。
其实余缺不立刻和此人做交易的原因倒也简单,那便是他压根就没有养出一头百年老鬼,还得花费点功夫去忙活一番。
此外,在接下来的三日中,他也正好打听打听这自称“马鹰龙”的仙家,风评究竟如何。
三日过去,并未有什么波折出现。
余缺也就如言再至,在那人的惊喜的目光中,果真的拿出了一只成色百年的老鬼,和其做了交易,过程顺利。
只是马鹰龙见余缺给出的老鬼毫无特点,乃是最常见的寿衣老人魂,其不由的口中嘀咕:
“你这家伙,该不会把你家老祖宗的坟头给刨了吧。”
此世既然有鬼神,“老祖宗庇佑”一词也就不全是空话了,至少急了还能拿老祖宗换钱。
余缺笑而不语。
第17章 真水真火、结发烧甲替身仪
交易完毕,余缺没有急着走掉。
他将两只书鬼收入袖袍中,然后取出了一张百元纸钞。
那马鹰龙同样是如此,两人站在原地,仿佛结拜一般,拱手向着天拜了拜、向着地拜了拜,口中赞颂道:
“人在阳间有散场,鬼在阴间有离乡,阴阳地府俱相似,做个买卖又何妨。”
礼赞完毕,马鹰龙凑过来:“小哥小哥,我这有火。”
余缺见这人已经掏出火折子,呼呼吹燃了,他也就不客气,凑上前借了个火,将自己手中的纸钱点燃,朝着天上一扔。
一阵青烟飘摇,纸钱散在雾气中,化作虚无。
那马鹰龙同样也是如此,不过这人出手可就阔绰多了,手里捏出的百元纸钞少说也有十张,被点燃后,呼呼的在四周飘摇,宛若雪花一般。
余缺笑道:“还是马老板大方舍得,必定发财啊!”
马鹰龙客气的笑着:“哈哈,托这第七鬼集的福,马某今日终于一了心愿,‘这买路钱’自然得多撒点!”
两人之所以烧纸钱化灰,遵循的便是在鬼集当中做买卖的一个习俗,其和死人出殡时撒纸钱的规矩类似,唤作“买路钱”。
但凡是在鬼集中成交了生意的双方,最好是撒点香火纸钱,烧给四周的孤魂野鬼,如此一来,孤魂野鬼们就不至于妒忌买卖人,暗中使坏,免得买卖人刚在鬼集中欢天喜地的做完了生意,结果却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余缺原本对于这个说法是不太信的,在他看来,鬼集中的人几乎都有家神,哪里会怕什么孤魂野鬼,求之不得才对。
不过纸钱刚刚一烧,他便发觉身上更加阴寒了一些,鬼集雾气更粘稠的附着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形团团遮挡住。
他瞧向对面,刚刚还在他感知当中的马鹰龙,忽地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这让余缺心间顿时明白,其实“买路钱”是烧给这座鬼集的。
“果然,任何一地的规矩都是自有缘由。这买路钱,其实就是相当于税钱了。”
好在根据鬼集中的规矩,买路钱的数量并无要求,一天烧个百元及以上即可,特别是第一次在鬼集中做买卖的人,还可以不烧,鬼集并不会妨碍新客户。
于是余缺也就没想再去多烧几张,而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趁着周身的雾气尚且浓郁,忽地就踏入了偏僻角落,转悠着往鬼集外走去。
他刚离开,那马鹰龙口中着叫着“小哥小哥”,其从周身的雾气中钻,想要再和余缺搭几句话。
当瞧见余缺已然离去时,这人只得面上可惜的叹了口气。
另外一边。
余缺转悠三圈后,进进出出,又在鬼集当中买了一些闲杂物件,方才彻底离开了鬼集。
离开后,即便鬼集对买卖人有所庇护,能够防止别人盯梢,但他走在空荡荡、雾气稀薄的街道上,依旧是感觉心里发悚。
夜里的县城,说安全但也不安全,特别是他现在身上还带着好物件。
好在他一连走了三条街道,身前身后都没有跳出歹人,余缺的心神也就放松下来,觉得不用再兜圈子,可以径直返回了。
不过他站在原地思忖一下后,其所动身的方向,并不是家中所在,也不是做学徒的纸扎店,而是一头朝着城西方向扎去。
借着猫脸家神的加持,余缺仿佛夜猫般,在黑暗中蹭蹭的翻越,爬墙上房如履平地。
大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挂着一簇簇红灯笼的巷口,巷子内的房屋建筑高高低低,窗户全都开得小小的,仿佛牢笼一般。
此地正是第七坊市中有名的红灯区、销金窟,名为“和平巷”,一共有三条街道,吃喝嫖赌抽,三条街连在一块儿,能一条龙的全都安排齐活了。
余缺刚走到巷口,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福寿膏味道,令他面色微红,心底里挠痒痒似的非要做什么一般。
一道道或绰约或精壮的女子、男子,彼辈正站在巷口招揽客人。
女子们瞧见了余缺,顿时个个摇曳身形,活色生香,露骨的旗袍和身子在昏红的灯笼下,显得妩媚又淫靡。
“这位小爷,来玩呀!”
“哎哟,好个俊俏的小哥,真是稀客。”
娼妓们口吐福寿膏的香气,娇艳欲滴,低声叫唤不停。
余缺原本瞧见了这些女子的身形,因为此身少年的缘故,心间还别样触动,但是闻见她们身上的福寿膏气味着实是浓郁后,他顿时就皱起了眉头,闷头的朝着和平巷中走去。
结果这群娼妓中有人胆大泼辣,直接身子一歪,主动朝着余缺靠拢过来:“小冤家,你怎的这么晚才来……”
好在当余缺的目光一闪,散发出凶气时,那女子的身体一僵,笑容停滞,不敢再上前调戏,只敢眼神瑟缩的看着余缺,面露讨好和求饶。
娼妓当中有不少人都是苦命人,余缺倒也没有为难对方,无声的便擦肩而过。
很快,在浓郁的福寿膏气味中,他找了个气味比较淡,靠近巷末的红灯客栈,摇摇晃晃的钻进去,索要了一间位于地下的禅房。
余缺今夜之所以没有回家,是怕打扰到了家中的叔父等人,而他之所以没有在其他地方租旅馆,原因也简单。
深更半夜的,没几人会突然独自去旅馆中住宿,即便是专门供给仙家使用的静室禅房,也容易暴露了他是刚从鬼集回来,可能被人盯上。
但是跑来和平巷中就不同了,一直到天亮,这里摸黑前来的客人一刻都不少,并且鱼龙混杂的,没人会注意到他。
而且在此地留宿,其价格居然是第七坊中最低廉的,并且也有静室禅房种种,甚至还有私人经营的炼度火室,堪称是除去县学之外,本地修行设施最齐全的地方了。
余缺踏入地下禅房,锁好了石钥,他扫视一番后,从袖子中取出一根儿臂粗细的线香,插在禅房中央。
一阵烟气冉冉升起,很快便弥漫在一丈见方的石质禅房中。
此香名为“瞎眼香”,能遮蔽视线,隔绝窥视。
其最神奇的一点在于,它能宛如花骨朵般成形,然后烟气就不会外泄,只团团的就拘在一丈范围内,可经夜的燃烧。
余缺做好防护的手段,方才盘膝坐在石板上,心间大松了口气。
说实话的,他孤身一人赶了两趟鬼集,还和人做了一笔涉及八品猖鬼的生意,来来去去携带重货,使得他这几日的心情颇是紧张,和之前外出觅鬼时不相上下。
毕竟比起鬼怪,往往人之奸诈才更甚一筹。
只需一时疏忽,他便可能遭了歹人算计,到时候不仅会血本无亏,连命也可能被害掉。
好在交易成功,接下来他只需要将书鬼都炼化掉,便不需要带着东西到处跑了。
禅房中,余缺原本还想要焚香沐浴、平心静气一番,然后再炼化书鬼。结果他盘坐了一会儿,就无奈的睁开了眼睛,不再奢求入静。
“已经选了地下的禅房,没想到这隔音效果还是这般差,店家你挂羊头卖狗肉啊。”
余缺听着隐隐作响的淫靡呻吟,口中嘀咕。
不过他也没想要再去换地方,毕竟一分钱一分货,好点的静室往往也更加昂贵,况且四周的叫声这么响,一定程度还显得安全了些。
反正今夜他也只是炼化书鬼,并非要行炼度事宜。
不再耽搁着,余缺一手持着个灰坛、一手持着个玉坛,双眼一闭,体生白毛,尸气涌现。
他先是咬破舌尖,朝着那灰色骨灰坛,啪的吐了一口舌尖血。
滋滋滋!一阵油炸般声音响起来,骨灰坛上阴气涌动,缠绕缔结,变成了婴儿脚掌大小的毛虫,上面还有一颗颗蝌蚪状的文字闪烁不定。
余缺也不睁眼,他手掌一翻,啪的让那骨灰坛落在地上,砸成了碎片,但他的手指上尸气缠绕,将那毛虫物件揪了起来。
用手揉搓几番,再次检验了一下这书虫鬼的全乎与否,他张开口齿,咕噜一下,就将此物引颈吞下。
炼化书虫鬼和炼化猫脸鬼不同,后者是要当家神的,得赞得诵,好生伺候着,猫脸鬼寄身的香灰骨灰最好也吞下。
但是书虫鬼只是一次性的消耗用鬼,其犯不着费心,且此物所寄身的香灰骨灰是旁人置办的,胡乱吞服不太卫生和安全。
沙沙沙!
书虫鬼刚一进入余缺的腹中,他的耳朵里就响起了虫食桑叶、虫啃书纸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凉气从他的腹中升起,直冲天灵盖,让他的目中恍惚,眼睛里面密密麻麻的浮现出颗颗虫子似的文字,其歪七倒八的,摇摇晃晃,各自大叫。
渐渐的,余缺目中的文字们定住身形,他耳中的沙沙啃书声也变成了喃呢诵读声,仿佛一个老学究正在他的耳边摇头晃脑的诵读着书卷。
余缺这时精神振奋,其嘴皮子蠕动,无声默读眼中的一行虫文:
“《水火炼度科入门解》,香火历三百一十五年制,炼师罗丁留印。”
此时浮现在他眼中的文字,正是他期待已久的炼度师入门传承!
快速默读一番后,余缺发现这份传承字字分明,条理清晰,有图有画,并且还有人影在他的面前走动,像是有人正在指导某人行炼度之事的影像。
这让他心间大喜:
“有此传承,我之炼度生涯,可以开启矣。”
当即的,他怀揣着喜意,心神彻底沉浸在《水火炼度科入门解》的传承当中,一颗颗文字、一面面图画,纷纷从他的眼睛前,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记忆中。
仅仅小半时辰不到,余缺的目中便明悟,对真正的炼度师一职有了前所未有的了解。
原来炼度师一职,其全名为“水火炼度科仪师”。
炼,是指以真水和真火交炼亡者之灵魂;度,则是修斋行道,拔度幽魂。两者合起来便是炼度鬼神,镇邪压邪。
而想要成为炼度师,其关键就在乎掌握真水真火之用。
按照《水火炼度科入门解》中所叙述,世间有奇水异火,能养精神、能增资质、能肉白骨、能烧病害、能焚苦厄、能燃鬼怪种种,神异非凡。
仙家们得此奇水异火,以精神养之,是为真水真火,便可事半功倍的炼度鬼神。
当然了,奇水异火难得,哪怕是最为常见的下等水火,也不是一个炼度师轻易能拥有的。往往一城之中,明面上能有一种真火、或是一种真水,就已经算是不错。
譬如据余缺所知,他所在的第七坊,就只听说在县学的火葬场中有着一味“真火”,并无真水。
因此炼度师若无体外的真水真火,也可以只用体内之真水真火。
在余缺所得的这份传承中,有一篇名为《太极祭炼内法》的节选,上面就讲到:
“水炼之曰水者,非水也,吾精之泽也。炼吾之精而生彼之精,故化之为水而炼之焉;火炼之曰火者,非火也,吾神之光也。炼吾之神而生彼之神也,故化之为火而炼之焉。精亡神离,昔虽堕而为鬼,精生神全,今当升而生天。炼则度矣,不炼则不度也。故曰水火炼度……”
指的便是炼度师能用自身之精气、神气,掺杂种种外用手段,以此来炼度鬼神。
而在种种入门手段中,大致也分为两大类,火法和水法。
火法中有炭烧、焗闷、油炸、火烤种种;水法中则有酒灸、醋灸、盐灸、蜜灸种种,不一而足,颇类似庖厨之法。
余缺参悟着这些,也顿时明白他在郑老黑的店中干了一个月,所还欠缺的是哪类手法了,其正是调养鬼神的水法。
如今得到了这份传承,他只需要再将水法钻研一番,便可亲自上手,尝试着去炼度鬼神!
梳理一番后。
余缺在地下禅房中睁开了眼睛,目中喜色浓郁,久久不散。
他再次梳理了一遍,确定自己得到了一份完整的炼度入门传承,其有图有字,步骤详细,便想要起身跺跺脚,庆贺一番。
不过刚起身,他忽地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另外一只书鬼,其尚未消化。
这书鬼正是从马鹰龙那里得到的八品书鬼,此物品相也不差,但是因为过于贵重的缘故,不让试看,且书鬼表面也没有简介小字,因此其到底是什么传承,余缺尚不知晓。
“相比起炼度书虫鬼,此物于我而言,其实才是一个添头。”
他暗想:“今夜颇有所得,不知这八品书鬼中又会是哪种传承,能否再给我一份大大的惊喜。”
一事不劳两日,于是他不再耽搁,当即就再接再厉,一口舌尖血也吐在了那骨灰坛上,将其中的书鬼揪出来,吞服入腹。
很快的,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浮在余缺的眼前。
一篇名为《结发烧甲替身仪》的传承,印入他的脑中,让他心神摇曳,倍觉神奇……
第18章 保命发傀、拍花婆子
余缺盘坐在烟气当中,心间念到:“结发烧甲替身仪,也是一方科仪么……”
所谓科仪者,泛指斋醮科仪、祈祷祈福,简而言之,便是仙家所做的法事、仪式。
其能够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步骤,譬如踏罡步斗、开坛布施种种,达到呼喝鬼魂、行使仙术、沟通妖灵、增加威能、炼制宝物等的效果。
相比起依靠家神而直接施展的仙术,科仪的施展过程繁琐,往往需要开坛布阵,并需要各种的供品、法器,有时候还需要事前禁欲洁身,以及金童玉女等帮手。
但是它的威力比起家神仙术,往往也就全面、神异许多,还能提前布置生效。
比如余缺所心心念念的炼度师传承,其实也是科仪当中的一种。
如今又得到了一方科仪传承,他心间还是十分之欢喜的。
特别是当余缺将《结发烧甲替身仪》的布置过程、作用,仔细的翻阅一遍后,他的面色更是欣喜:
“没想到此物,竟然是一方能够保命的科仪!”
根据书虫鬼所传递的消息,此科仪乃是取施术者的头发、指甲,扎结成小人发傀,充当替身。
若是有贼人谋害施术者,特别是以阴邪类的仙术,譬如梦魇、降头种种,扎结成的发傀就会替施术者抵挡一灾,并进行示警。
若是在外面遇见危险了,施术者还可以将小人插在原地,假扮自身,用以迷惑妖鬼贼人,而自己则趁机金蝉脱壳般,逃之夭夭,极能保命。
“好好好!”余缺越是揣摩此物,越是觉得这一方科仪着实了得。
根据科仪内容所叙述的,此物只要炼制成功,九品以下的妖鬼邪术,皆可以被它挡住。
若是炼制的品相完好,替身发傀和施术者相处的时间也久,则部分八品的妖鬼邪术也能被抵挡。
“竟然连八品的妖鬼也能抵挡部分,难怪此物会用八品的书鬼来传承。”
余缺越是琢磨着,心间就蠢蠢欲动,当即就定下了一定要将此物炼制出来,并日夜贴身佩戴的计划。
不过《结发烧甲替身仪》的效果如此神异,其所炼制的代价自然也是不低的。
想要炼制此物,一只“百年老鬼”便是最基础的材料,其他的金丝、银线、赤红云母等材料,也都昂贵。
并且一只百年老鬼,还不一定能够炼制成功,发傀炼制的成功率得看炼制者的手艺如何。
因此在寻常人看来,用百年级别的老鬼来抵挡一次九品妖鬼的谋害,且所需要的百年老鬼可能还不止一只,这笔买卖并不是很划算。
但这一问题对于余缺而言,却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他琢磨着这一点缺陷,甚至差点就想要笑出声音。
毕竟他现在有黑葫芦在手,手中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获得百年老鬼的机会。
“此科仪于我而言,颇为合适也!”
余缺还琢磨着,他若是用年份超过百年的鬼物来祭炼,《结发烧甲替身仪》中能抵挡八品邪术的精良发傀,其也有极大的概率能够炼制出来。
不,准确的说是必然能够炼制出来。
百年老鬼不成,他便用两百年、三百年的,甚至是近千年的老鬼来进行尝试。这样只要法子可行,他终究会得到一只品质极佳的替身发傀。
地下禅房当中。
若不是现在连炼度师的门槛都还没跨入进去,手中也实在是没有材料,余缺现在就想尝试着炼制一番。
毕竟越早的将此物炼制出来,他的安危也就越早有保障,再不用像今夜这般,赶趟鬼集都这么提心吊胆的!
余缺欢喜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从发傀一物上脱离。
“咦。”然后他忽地又想到:
“那马鹰龙一定要百年老鬼作为交易之物……原来并不是为了突破瓶颈、炼制八品家神,而也是为了炼制这替身发傀?”
不过这是对方自个的事情,两人钱货两讫,无甚瓜葛,余缺仅仅感叹了一下,难怪这科仪会恰好需要百年老鬼,然后就懒得再去琢磨。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此番一连的收获了两般惊喜,着实是他修持仙学以来,又一大值得庆贺的日子。
特别是一想到自己终于有了炼度传承,不日就能开始炼度,等到技艺纯熟了,他就可以去认证炼度师一职。
如此一来,他的小举县学,将彻底的稳妥无忧!
这让余缺的心神实在是振奋,颇觉未来可期、仙学可期,有点想要起身手舞足蹈一番。
他怀揣着此种喜意,待在地下禅房中,一时间连墙外的呻吟声都觉得可爱了。
一直到挨到了天明时分。
等余缺从地下禅房中走出时,他虽然一夜未睡,但精神依旧是振奋,退了房之后,踏踏的就朝着家中赶回去。
回到家中。
余缺恰好赶上了家里人正在吃早饭的时间。
叔父叔母,连同两个堂妹瞧见他回来,各自都招呼了一声,然后便继续低头就餐,压根不知道余缺昨夜的收获实在是不小。
而余缺瞧见家中平和的氛围,心间的兴奋之色也渐渐平息,他长呼一口气,自如的融入到就餐环境中。
接下来的日子。
余缺过得还算顺风顺水,他继续在郑老黑的鬼店当中做苦工,一并借着店铺当中的材料,偷偷钻研自己的炼度技艺,为自己的炼度师大业添砖加瓦。
但如此一来,他每日间的事情也就愈发的繁多了,一个人得拆成两个人用似的,身上精气消磨得极其厉害。
特别是那郑老黑,这厮对余缺和方木莲两人的态度,属于是用不死就往死里用,压根不在乎两人的死活。
即便是以方木莲的手艺熟稔度,其都两次差点就晕倒在油锅当中,还好余缺一直是和对方联手油炸鬼物,这才及时的提醒了对方、把住了对方。
否则的话,方木莲力竭落入油锅中,其就算是不残废,也得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上个把月才行。
方木莲不好受,余缺同样也是如此。
若非他抽空又在鬼集中卖了几只九品怨鬼,买回来不少的补药,什么鹿茸、人参、枸杞,吃不死就猛往死里吃。
余缺还当真在店中熬不下来。
好在处于如此高强度的炼度打杂中,他对炼度一事的钻研,也是愈深。
正当他以为自己日子便将这般忙碌紧凑,但却又充满希望的,一直过到他成为炼度师时,忽地有事情出现了。
……
这日傍晚。
余缺懒洋洋的从床榻上起身,打着哈欠,推开房门。
家中空荡荡的,叔父今天还未下工,可能是又在加班加点的清理某街。
叔母也不在屋中,或许是去隔壁窜门去了,但是已经备好的饭菜,还装在了桌子上的饭盒里,一如往常般。
令余缺稍微感到诧异的是,两个堂妹也不在屋中。
其中大妹伏运近来的课业越发紧张,时不时就会去找楼栋里的朋友一同温习功课,不在屋中倒也正常。
但是小妹伏缘的年纪还小,仅仅七岁而已,虽然已经上学,但是课业不多,并且夜间是被叔父叔母勒令不得外出的。
余缺瞥眼看了下窗外,发现天色尚未乌漆嘛黑,晚霞灿烂,他琢磨这死丫头可能是在耍小聪明,偷溜到了楼栋附近玩,便也没怎么在意。
余缺穿好了衣袍,将餐桌上的饭盒提上,打算赶鬼车去郑老黑的店铺中上工。
可是当他要关上房门时,眉头却是皱起,鼻间微耸。
“这是,福寿膏的香味?”
余缺居然在自家门口,闻见了些许的福寿膏气味。
这让他眉头拧起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闻错了,抑或是楼栋中有人去过和平巷,对方回来前忘记处理身上了,便捎带着带回来了一点。
甚至他还思绪飘忽的,想到这气味会不会就是他叔父带回来的。
但余缺的心头又忽然一沉,他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心间有些不好的想法生出。
不过他在心间暗忖着:“此地乃是伏家的族地,往来的都是族人,大妹小妹都不至于跑出族地去玩,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默默的走出屋子,关上了房门,打算将这些杂念放下,赶车上工去。
但是下一刻。
砰的!
他将手中的饭盒直接往门口一扔,身形鬼魅,忽地就从四楼蹭蹭的跳跃而下。
来到楼下后,余缺燃烧着浑身精气,捕捉空气当中残余的福寿膏气味。
因为猫脸家神并不属于擅长追踪气味的家神,他还手掌一翻,几根银针就出现在其手中。
余缺将银针插在了自己的面部,面无表情,但是感官的能力瞬间就变大,楼栋入口前更是浓郁的福寿膏气息,立刻就进入他的鼻窍中。
他眼中有冷意冒起,面上杀气腾腾。
“尔等,找死!”
余缺当即就沿着残余的气息追索而去。
眼下距离小妹放学的时间并不久,他在房中歇息时,还听见过这死丫头的闹腾声音,因此对方离开家门的时间应该不久,还有机会追上!
果不其然。
当余缺沿着福寿膏的香气,一路追赶到了伏家族地的外围时,那残余的福寿膏气息更重了。
但这也让他的目中掀起一阵烦躁,心情更是沉下。
因为族地之外的气息混杂,对方若是已经汇入了人群较多的地方,余缺再是刺激自己的感官,恐怕也难以捕捉气息。
好在一离开族地,他就发现那残余的气息拐了个弯,对方并没有走大路,而是朝着小巷子走去,且气息浓郁到了极致,仿佛上一息才路过。
这让余缺的两眼当即亮堂到了极致,他嗖的就窜上了前方重重房顶。
而这时。
七岁的小伏缘正抱着自己的小布包,面色煞白,一脸的恐惧和抗拒,但是她的身子偏偏不由自主的,就要跟着身前枯瘦身影走着。
踏踏声中。
伏缘身前的人衣着普通,是一个老婆婆,对方身上还有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正不断的从对方身上传出,进入伏缘的鼻子中。
“丫儿,跟着婆婆走,婆婆带你去一户好人家,到时候,你就有享不完的福气,吃不完的点心咯。”
婆子拉着小伏缘的手,口中唠唠叨叨,她一脸的慈眉善目,就好似牵着自家的孙女在出门一般。
巷子中偶尔有人路过时,因为天色昏暗,路人也瞧不见小伏缘的不对劲,便都没有搭理什么。
“不要、不要……”
伏缘恐惧到了极致,她十分想要停住自己的双腿,但是身子就像是被那香气勾住了一般,只能跟着往前走,她嗓子也是哑的,喊不出声音。
眼看着两人就要走出巷口,离家越来越远,伏缘恐惧到无以复加,脑子里充满了家中交代过的人贩子故事、拍花子故事,甚至采生折割的恐怖故事。
哇的!
忽然,伏缘的身子痉挛,终于是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嘴里吐出东西,血一般红。
这让那婆子的面色陡然紧张,她左右看了看,然后低下头,脸上的慈眉善目瞬间消失。
这人面色凶狠,猛地一扯伏缘,骂道:“你这孩子,不听话!”
啪的!
婆子一巴掌就抽在了伏缘的脸上,让伏缘脸色鲜红,肉眼可见的肿起来,连意识都模糊了。
但也就是巷子中这清脆的响声,将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瞬间吸引到了两人的跟前。
一股阴风袭来,凶气大盛,不怀好意。
拍花的婆子警铃大冒,她被刺激得瞬间就松开了手,还将伏缘朝着那寒意袭来的方向猛地一推。
噗通,伏缘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却并没有撞上什么人。
拍花婆子估量错了方向,一道身影并没有从巷子的前后钻出,而是从屋檐上砰的落下,且正好就落在了她和伏缘的中间,将两人分开。
双方面对面的相站。
来人正是余缺,他狂追而来,终于追上了,正瞳孔阴冷,死死的盯着婆子。
拍花婆子的瞳孔也微缩,瞬间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发现了。
她的背后当即渗出一阵冷汗,连忙再次扭头看了看身前、身后,看有没有人在围堵。
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巷子并没有被堵住,来人只有余缺一个,且对方身量单薄,也只是个大孩子。
婆子的脸上顿时露出庆幸之色。
只是她的庆幸刚出现,耳边就响起了肆无忌惮的声音:
“老东西,好死!!”
余缺的面孔,忽然就闪现在婆子的跟前,满脸狞笑。
第19章 猖神游神?报官报官
余缺的指爪尖利,声音尚未落下,他指爪就已经是朝着拍花婆子的喉咙插去。
拍花婆子的眼睛缩着,她连忙的躲避。
但即便挪动了身子,婆子也没有从余缺的手爪下彻底逃开。
嗤啦!啊!
血肉被撕扯开的声音响起,并掺杂着凄厉的惨叫声。
两人猛地一碰撞间,拍花婆子的左手手臂就被余缺撕扯下来,带着浓郁怪香的血液也不要钱的泼洒而出。
“小杂种!”拍花婆子大叫,她的脸色煞白,眼中既然是恐惧、又是怨恨。
这厮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半大的家伙,其年纪不大,出手却如此的狠毒,而且很显然身上养了家神,似乎还不是简单的家神,极其擅长搏杀!
余缺一爪得手,他抓着那婆子的肉臂,本想要再蹭蹭上前几步,将此獠的另外三条肢体也废掉。
但是闻见了四周变浓郁的怪香,余缺的目光微微清明:“这家伙,吸食福寿膏都吸到了骨头里吗?怎么血里面都是这臭味!”
于是他谨慎的不再上前,而是猫一般,突地原地来了个后空翻,退开数步。
余缺拉开距离,立刻又将重重摔倒在地上的小伏缘,一脚给踢出数步,让这死丫头更加的远离拍花婆子。
就在他后退的这刹那。
一股花火出现在了他原先的位置,烟气缭绕,带着异香,是从那拍花婆子的口中吐出的,若是余缺刚才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指不定就被对方喷个正着了。
在浓郁的烟气后面,一阵急促的喃呢念叨声响起:
“八方来人,四面有鬼,拍花娘娘,救苦救穷。”
随着这念经般的声音出现,四周那福寿膏的气息越发浓郁,其进入了余缺的口鼻中,让他的意识都不由的昏沉,心间甚至涌起了一股想要随着对方的念经声,而手舞足蹈的冲动。
霎时间,余缺就明白了,难怪小伏缘会听话的跟随对方走来这巷子当中。
原来是此獠身上的香气能迷惑人心,影响神智,一定程度的还操控活人,让人如鸡鸭般随行。
噗的!
一口舌尖血立刻从余缺的口中喷出,在疼痛的刺激下,他的眼神陡然清明了一些。
紧接着又是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来,只见余缺是将一口舌尖血喷吐在了手中铜铃上。
他晃动铜铃,便有三道惨白的冤魂从铜铃当中飞出。
且铃声震动间,那拍花婆子念经的声音被打扰,也变得含糊不清。
此獠能够用香气隔空影响余缺,余缺此刻便是在用自家的铜铃法器,也影响对方,骚扰对方施法。
拍花婆子的念叨声停止,她忍着疼,口中尖声骂道:“好个小杂种,我乃拍花娘娘座下一婆子,汝见我神尊,还不速速跪下,断臂赔罪!”
呼呼的。
在对方的大呼大叫当中,巷子中烟气翻滚变化,很快就形成了一尊巨大的人形,人形过丈,隐隐可以见到是个女身,身上有威严感出现。
而余缺则是心头一沉,他仿佛身处在了一座庙观中,正被威严的神像俯视着。
惊跳的感觉在他后背生出,其心间咋舌:“这老家伙,竟然能请出鬼神显灵?她养有猖神、游神?”
猖神乃是八品,游神乃是七品。
根据余缺所知,九品的毛神还只是能俯身在仙家的体内,行神打之术;八品猖神则是能附着在法器、傀儡、烟云之中,让仙家可以驭使飞剑,百步之外取人头颅。
而一尊家神若是想要不依靠外物,凭空的就显现在外界,释放威能,则非得是七品游神才行。
眼下巷子当中出现的这鬼神,其凭空就显形,有可能便是游神!
“见吾娘娘,还不速速下跪,自断双臂!”
怪异的喝令声继续在巷子当中响起,其环绕在余缺的双耳里面,嗡嗡作响,竟然让他的心间当真生出了一股想要自戕当场的冲动。
并且不只是余缺如此,他放出的那三只冤魂,它们也不成器的被震慑在了原地,口中发出哀嚎,似乎求死不得。
面对如此情形,按理说余缺应当立刻就退去。
他最好的选择应当是携带着小堂妹返回宗族,然后上报族中长者,通报衙门,等宗族和衙门过来抓拿对方。
但是余缺仅仅迟疑了刹那,他并没有抓住机会离去,面上反而露出了更加凶狠的神色。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显灵的“拍花娘娘”,嗤笑道:
“区区鬼神,也敢装模作样。
你也,好死!!”
下一刻,余缺手中啪啪的,他将面上的银针换了几个穴位,将其作用从刺激感官,换成了封闭鼻窍。
福寿膏的气息从他的鼻窍中暂时消退,然后他的身子就暴起,悍然的冲向那一丈多高的显灵神像。
刺啦!
又是一道撕拉声响起。
表面上威武高大的神像,仿佛纸糊似的,直接就被余缺的手爪给撕开、绞烂。
一阵凄厉的叫声也在神像背后响起来:“啊啊!小杂种!”
余缺的眼睛一花。
只见他穿透了一阵烟云,目中再无刚才那神像,有的只是一个被他抓破了衣袍,连胸腹都被抓破,肠子露了出来的老婆子。
对方正面色惨白的瘫坐在地上,哀嚎不已。
这婆子正是刚才那喷吐烟火,请出了“拍花娘娘”的婆子。
此獠再无刚才喝令余缺的声势,哭嚎着,脸色恐惧的望着余缺:
“你、你敢欺神……饶命、大爷饶命啊!”
余缺眯着眼睛,用余光瞥了瞥身后的浓浓烟气,目中略微恍惚:
“果然,只不过是幻术罢了。”
在余缺看来,区区一个拐卖小孩的婆子,即便对方身上有家神,其家神也不可能会是八品猖神、甚至是七品游神。
因为这婆子如果真是如此,那她便是八品仙家或七品仙家。
此等人物看上了小伏缘,只需一句“好话”,说要收小伏缘当弟子,叔父叔母便会主动的送上。就算叔父叔母不愿意,伏氏宗族都会逼他们将小伏缘送过去。
除此之外,余缺刚才之所以悍然就敢动手,也是婆子露出了一点马脚。
那便是在余缺摇动铜铃时,对方唬住了铜铃中收养的三只冤魂,但是婆子本人却是被铜铃的声音给干扰到了。
须知余缺的铜铃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法器。
对方本人能够被干扰,则证明其连真正的仙家恐怕都不是,多半和余缺一样,只是养了只家神而已。
如此一来,余缺认为他大有机会去擒贼擒王,直接打杀了婆子本人。只要婆子本人一死,不管对方的手段再厉害,都不过死物罢了。
而现在巷子的情况,显然比余缺设想的还要好处理。
思绪翻滚刹那,余缺收回余光,转而警惕的走到瘫坐的婆子跟前。
那拍花婆子目中惊恐,急忙叫道:
“饶命、饶命啊啊啊啊啊!”
余缺伸出手,刷刷的就将这家伙剩下的三条肢体全都给打断,一并的把手筋脚筋也扯断了。
就连对方的面颊,余缺也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银针,狠狠的扎在了此獠的脸上,封禁了对方的口舌穴位,让这家伙的面部瘫痪掉,念不出半句咒语。
此刻他现在所使用的针法,乃是他在尝到了《钉鬼人彘法》的甜头后,近期特意练习的一手能辅助炼度的针法。
其能让他在没有墨线、桃木楔子的情况下,一样的逼迫人形妖鬼显形,同时还能作用于活人身上,刺激潜力,封禁知觉,乃是炼度传承中附带的一手顶好小术。
炮制好了此獠,余缺大松一口气,他这时方才直起身子,微微收敛身上的精气。
那拍花婆子则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中充斥着痛苦和难以置信。
此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栽在区区一个半大孩子手里。
呼的。
一股冷风吹过,余缺还没来得及放松身子,就先打了个寒颤。
话说他今夜先是燃烧精气,从家中狂奔到此地,又是和拍花婆子厮杀了一场,虽然因为出手狠辣果决的缘故,速战速决了,但是期间他所消耗的精气心力却都不小。
特别是四周那令人厌恶的福寿膏香气依旧浓郁,趁虚而入,让余缺头晕脑胀的,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直想要躺在地上好好的睡一觉。
但现在并不是睡觉的时候。
余缺从那拍花婆子的身上解下了腰带,囫囵的将这家伙捆成了一个球儿,背在了身上。
他转身朝着伏缘走去,打算将这死丫头也拎起来,一并的带回去家中问话。
当走到墙边时,小伏缘已经是从地上爬起来,她缩着身子,正捂着嘴巴,惊恐的注视余缺走来的方向,抽噎个不停。
当看清楚了是余缺在走过来,这小家伙的脸才抬起来,眼睛里面方才有了光泽,口中也哇的敢哭出声音了。
“余缺,你终于来了!”
她满脸泪花,张牙舞爪的就朝着余缺扑过来。
结果她的哭抱,却被余缺一脚挡住。
“叫哥!”
“呜呜呜!哥!”小伏缘没和这家伙犟,她大哭。
她还紧紧的就抱住余缺伸出的那一只腿,像膏药猴般就想要往上爬。
结果她都满七岁的娃儿了,哆哆嗦嗦,身子又沉,直接将余缺扯得一个踉跄。
余缺不得不冲着这丫头翻了个白眼,道:
“能走就自己跟着走,你哥现在虚得慌。”
小伏缘抽抽噎噎的,听话的松开了手,她委屈巴巴的只敢揪着余缺的裤腿,挨得紧密,想要跟着走,但是腿肚子又发软,迈不开步子。
还是余缺轻叹一口气,伸出了另外空着的一只手,抓住了这家伙的小手,拎着她往前走,这丫头方才生出了活气。
只是一大一小的两人走了几步,刚要出巷口,有了光亮。
小伏缘突然又停住身子,她脸色惨白,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抬起头看向余缺,吓得声音都哭不出来。
余缺低头一瞧,眼皮也是陡跳。
只见小伏缘的手上黑红一片,还有着块状物,极其像是她刚才口吐鲜血,连脏器碎块都吐出来了。
“哥,我疼,我要死了。”这丫头浑身发抖。
现场死寂。
但是下一刻,啪的!
余缺一巴掌拍在了这家伙的脑壳上,没好气的道:
“你这死丫头!让你天天偷吃甜菜根。”
原来余缺瞪大了眼睛瞧,方才看清楚这家伙满嘴的都是呕吐物,虽然发红发黑,但压根就不是鲜血和脏器,而是果肉糊糊。
家里最近正好也屯了一批甜菜根,色红,等着过年熬糖稀用。
“呜!余缺,你别骗我。我回光返照了。”
“回家返照吧。还有,离我远点。”
“呜呜呜,余缺,我都要死了,你还笑我。”
一直等到两人返回了伏氏宗族,并且见到了叔父叔母。
小伏缘重重的吃了一顿打后,她方才从父母的态度中确认,自己确实不是要死了。
……
与此同时的。
不仅余缺所在的楼栋被惊动,整个伏氏宗族也几乎是被惊醒。
族中的孩童走失,而且还是被拍花子拐走了,这件事对于任何宗族来说都是一件不小的事、耻事。
一些余缺平时都见不到的族老们,他们也是夜里从床上爬起,朝着余缺家里所在的楼栋赶过来。
不过不管外面再是热闹,余缺都没有搭理,他还让叔父守在了房门口,禁止旁人进来。
因为他此刻待在家中,正将那拍花婆子吊在了房顶上,不断的取出银针,插在此人的身上。
噗的!
刚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的拍花婆子,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后,眼神清明,清醒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尖叫声响起,让窗户上的玻璃都震动了。
“你不要过来!”婆子脸色白如纸,她恐惧的看着四周,特别是面前的余缺。
只见余缺正笑吟吟的靠近她,道:
“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为何会自己寻来这里?”
余缺将这婆子拷在家中,不让旁人接触,为的正是先亲自逼问一番,好从婆子的口中撬出点东西。
他可不信今天的事情,只是伏缘那死丫头意外的着了拍花婆子的道儿,其中必然还有其他算计,或是同伙。
婆子瞧见余缺的笑容,憋了许久,口中方才哆哆嗦嗦的吐出了几个字:
“报……报官!”
余缺凑近了听,一时哑然,这人贩子竟然主动的就想要投去衙门中。
“报官,我、就说,一定说!”怕花婆子露出求饶讨好的笑容。
可是迎接她的,是余缺脸上更加灿烂的笑容,他道:
“老人家你说什么胡话,报官的话……可就能让你活下来了。”
此世和余缺前世一样,拐卖人口的罪名虽然重,但是为了尽可能保住被拐卖人的性命,单纯的拐卖、拍花子,往往罪不至死。
听见余列的回话,拍花婆子眼睛顿时瞪大,她还想要说什么。
但是下一刻,房中就响起了她凄厉的惨叫声。
余缺手持着银针,不再有任何怜悯,他借着眼前这具人体,一边施针锻炼手艺,一边刺激此獠,逼问东西。
阵阵惨叫声。
拍花婆子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没有过多久就招了。
而余缺一脸阴沉的停下施针,眉头紧拧。
果然不出他所料,伏家之中另有拍花婆子的“同伙”,此事并非纯粹的意外!只不过那“同伙”的身份,着实是让余缺意外,且隐隐还有些为难。
砰砰砰!
恰在此时,家里的房门被不断的敲响,屋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想要直接闯入进来。
第20章 小畜生、我未壮也
当屋外的人就快要撞开房门的时候,余缺主动的将房门打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让屋子外嘈杂的众人一时安静。
余缺笑着朝众人打招呼:
“见过六叔、九叔、十一叔,今夜真是麻烦大家了。”
堵在余缺家门口的人,正是夜起赶来的伏氏宗族长辈们,除此之外,也有一伙族中的青壮,手里面还提着刀枪。
几个长辈瞧见于余缺,面色原本不愉。
虽说事情是发生在了余缺一家头上,但是他们被挡在门外许久,这几人还是认为余缺实在是太不懂规矩,没有礼数了。
但是当亲眼瞧见了余缺之后,这三人脸上的神情都略微僵硬,转而收起了那点不快,口中干笑几声。
伏氏十一还主动拍了拍余缺的肩膀:
“今夜实在是辛苦了,瞧你这脸白的,跟鬼似的,好好休息,接下来有我们几个老家伙。”
“既然如此,三位叔爷,请。”
余缺没有客套,也没有再阻拦几人,他让开身子,让几人进去房中去捉拿那拍花婆子。
等走到了房中,伏家长辈们瞧见了好似死猪般被吊在房顶上的拍花婆子,他们个个眼皮都跳动。
特别是当他们瞧见了拍花婆子那崩溃失神的表情,以及淌了半盆子的血水,饶是几个人认为自己是长辈,也是忍不住的口中吸了一口冷气。
“好个狠辣的手段!”他们忍不住的都用眼睛瞥了瞥余缺。
而此时余缺正笑吟吟的,正和同样赶上来的叔父叔母说着话。
若不是他身上的血腥气浓郁,其一身袍子上也鲜红刺目,旁人从他的表情上,压根看不出来他刚刚对某人严刑拷问,手段非人。
不一会儿,拍花婆子就被几个伏氏长辈抬猪一般,抬出了房门,快步往伏氏宗族的祠堂赶去。
这几个还只是前来跑腿的,眼下族中的厉害人物,都等在祠堂当中要审问拍花婆子。
“我该死、我真该死……”一路上,那拍花婆子口中念叨不停,失心疯了一般。
而余缺家所在的楼栋邻居们,他们瞧见了拍花婆子的惨像,不仅不感到渗人,反而一个个的觉得大快人心,恨不得再上去踹上几脚。
“好!该死的人贩子!”
“打得好,依我看,就应该当场将这婆子打死。”
众人围着那拍花婆子,也是纷纷朝着祠堂赶过去。
但是当走到一半的时候,人群中的余缺,却忽然换了个方向,逆行的朝着族中的某地奔去。
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当即就出声叫道:
“祠堂不在那边!”
“晓得,还有个人,也得去祠堂。”余缺头也不回的,声色平静。
三个伏家的叔辈瞧见,他们眉头皱起,商量了一番,并没有再喝止余缺,而是派出了一人,对方身上灰气涌动,也跟着余缺奔去。
仅仅三刻钟后。
一座飞檐斗拱的伏家祠堂,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眼下天黑,大多数人已经是吃完晚饭,但是距离深夜又早。
族人们正是最不忙的时间,因此除去余缺家所在的楼栋,其他的伏家族人们也都纷纷赶过来看热闹了。
“拍花子,叫花子,又穷又破讨饭吃!”
祠堂外面还有小儿起哄的唱着临时编的童谣:“你拍我我拍你,打死一个拍花子。”
但和祠堂外面的哄笑不同,祠堂当中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拍花婆子和小伏缘在早一刻多钟就都到了祠堂中,都被祠堂中的人问了一圈。
其中那婆子被余缺拷打过,现在都无须伏氏族人们费什么力,一五一十的就都张口说了出来。小伏缘经过爹娘、姐姐的安抚,也是情绪稳定,将自己今天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可以说今夜的事情,差不多已经是水落石出,只需要再找一人来对歭即可。
祠堂当中的众人,此刻正是面色阴沉的等着。
突然,砰的一声响!
有一道瘦小的身影闷哼着,被人提着,从祠堂外直接一把扔进了祠堂中。
祠堂内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交头接耳、口中议论不停:“是十七叔的崽儿。”
“小十七来了。”
“看来是被余缺那小子抓过来的,难怪他带回来拍花的婆子后,非要将婆子关在屋子里,自己先拷问一番。”
紧随着那瘦小身影走入祠堂的,正是余缺以及几个跟随着他一起的伏氏族人。
余缺站在祠堂中,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堂中众人。
其目光在祠堂正中央的一中年书生的男子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些,然后就朝着众人拱手:“诸位叔伯婶婶,今夜辛苦大家前来了。”
客气的见礼一番,余缺朝着那中年书生道:“族长,小家贼我也带来了,还请族长示下。”
余缺的话说完,不等那伏氏现任族长开口,现场汇聚在祠堂中的族人们,就忍不住的开口:
“呸!还叫什么小家贼,这就是个小畜生!”
“我要是生出了这种家伙,腿都给他打折。”
除去一堆骂声之外,现场也有幸灾乐祸的声音:“废了人家的老子,小的能不报复吗?”
“要我说,这小家伙还有几分血性,就是太特娘的邪门了,一肚子坏水,跟老十七一样。”
原来今日勾结外人,先将小伏缘骗出族地的那人,其不是成人、不是老人,而正是伏十七那尚在上学的半大独子。
听见四周众人的声音,小畜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身子有些发抖,一脸表情既阴狠又惶恐。
但是当瞧见周围众多的族人后,这小畜生的脸上竟然不那么慌张了。
他年纪虽然小,却学着大人般,朝着四周的族人见礼:“小十七见过族长伯伯,各位叔叔伯伯。”
完事儿后,此獠居然还回头看着余缺,脸上挤出了笑容:“余缺哥,你今天抓我来作甚,这里好个热闹。”
余缺从这小畜生自地上爬起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盯着这厮瞧。
此刻见小畜生有礼有节的,还装作懵懂的模样,他的心间虽有恼火生出,但更多的是一阵狐疑。
还是叔母先忍不住了,她见真凶已经被捉拿过来,却还这么的肆无忌惮。
叔母情绪崩溃,一把就要扑上前,抓挠那小畜生:
“你这畜生,伏缘她才七岁,平时在学堂还叫你哥哥,你怎么下得了这毒手,这么狠心!”
叔母被人拦住了,她半跪在了地上,转而又抱紧了伏缘伏运两姊妹,放声大哭。
那小畜生闻言,居然还笑着看向伏缘:“伏缘妹妹今天怎么?伏缘阿娘你为何这么骂我。”
啪的!
无须余缺出手,叔父终于也忍不住了,上前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小畜生的脸上。
“够了,你还敢再吓缘儿!”
叔父双目通红,他怒不可遏的紧盯着那小畜生,恨不得吃了这人。
还是周围的其他族人又出手,七手八脚的将叔父也拉住,这才将两人分开。
被㧽了一掌,小畜生的半张脸发肿,他的表情更加怨恨也不笑了,转而话声嘶哑的叫道:
“我狠毒,她惨?你们全家才狠毒,我爹才惨!”
这小畜生咬牙切齿的望向站在一旁的余缺,口中还要说出什么。
但一道呵斥,突地在祠堂当中响起:“够了!”
是那书生打扮的伏氏族长发话了,他将手中的折扇朝着桌案狠狠的一拍,喝道:
“这里是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们一个个大声喧哗,是要让我伏金不念情谊,请出族法来吗!”
随着其声音升起的,还有一股灰黑的气息,从族长伏金的脑上蔓延而出,模样狰狞,凶煞惊人。
寻常的族人仅仅是感觉身子一寒,顿时瑟缩不敢说话。
而诸如余缺这等养了家神的族人,则是惊悚中,纷纷紧盯向族长伏金。
对方身为伏氏宗族现任的族长,本来就是上一任老族长的嫡子,享受着族中供养,现在又拥有了族中的祭祀大权,能沟通祖宗,自然也并非寻常的货色,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仙家。
且此人还并非一般的仙家,乃是九品上阶!
此世中,仙家九品,每一品划分为上、中、下三阶。
九品上阶仙家,其高于九品下阶,九品中阶,在县城中除去县衙中人、县学中人之外,已经算是很厉害人物。
更别说族长伏金的年纪还未老,其身上的气息浓郁,极可能已经在跨向下一步,不日就能成为八品的猖神仙家。
人群中,余缺虽然是在用余光瞥看,但是不知怎的,族长伏金依旧是若有所觉的,微微朝着余缺的所在看了一眼。
其人端坐着,面无表情,没有对余缺露出什么态度,而是口中继续说:
“今日祠堂议事,议的仅仅是族人遭拐一事,其余种种,既然不曾放在祠堂中议论,便和今日无关。”
听见这话,伏十七之子的年纪虽然小,但是他意识到了不妙,目中慌张惊疑,连忙就看向族长,想要说什么。
不等他乱说话,那族长伏金又及时叹了口气,道:
“不过我等终归都是同族,天理大不过人情,尔等两家颇有恩怨纠葛,并且涉及的都不是成年族人,族内实在也是不好处置。”
呜呜的!
众人议事中,祠堂外面突然又有哭声响起,一行人抬着什么东西,从祠堂外扑了进来:
“族长大人、族人大人,他爹家里,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啊。”
是一个梨花带雨的女子扑将进来,她身子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捶地哭天:“我肚子不争气,没给十七哥留个种,他现在又这个模样了,小十七万不能再有事了。”
来人正是伏十七一家,连带老狗本人也被抬进了祠堂当中。
伏十七之妻哭着抱住了继子,抽噎着说:“你们都说小十七今天拐了人,但那婆子的话,有什么好信的。小十七他又只是个孩子,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霎时间,现场议论更甚,更是混乱了。
特别是老狗伏十七半躺在担架上,他面色枯黄,用独臂遥遥指着自己的儿子,口中嗬嗬出声,但却说不出话,看的就令人心酸。
族长伏金见状,不由的再次叹息:“今日这都发生的什么事儿啊。”
不仅仅他一人如此,祠堂内外的不少族人们瞧见,眼中也是露出了不忍之色。
“这一家子,确实可怜啊!”
“你们说,当初那余缺要是收着点,别那么狠,今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事儿了?”
而余缺站在场中,他冷眼瞧着场中的闹剧,面上也终于是忍不住的露出了冷笑。
当日明明是这老狗不善的登门,还先露出了凶性,甚至想要废掉他,结果现在这么一闹,反倒是成了他家的不是了?!
余缺不再旁观,直接站出来,冷声道:
“老东西,你欲阻我道途,我可是留了你一命。
但你家这小畜生,他却私通邪人,拐带幼女,丧尽天良!”
余缺朝着众人拱手:“烦请族中速速裁决,处置这小畜生,若是族中不愿,便请报官,或是将他交给晚辈。”
他已经不打算再和众人议论了。
族人们听见他的话,你一言我一语,而那族长伏金被架起来催促,则是眉头微皱,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祠堂诡异的有笑声响了起来:
“余缺哥哥,你是说要用族法吗?”
众人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伏十七的畜生儿子在说话,其面色乖巧,口中却自语道:
“我未壮也,又不似余缺哥哥养了家神、能入族谱了,族法实是杀不得我。”
这小畜生面色认真:“不仅族法不得杀我,官法也不能啊。
余缺哥,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话说出,祠堂当中的议论声忽然一顿,然后很多人愣了愣,一部分紧盯向伏十七一家,还有一部分人则是看向了人群正中央的族长伏金。
在众人目光的询问中,族长伏金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那伏十七之子则是脸色虽白,身子也发抖,可他仍旧在发笑,眼睛瞪大,目中露出讥讽的神色。
是极了!祠堂中的很多人逐渐想到。
各家各族虽然都有规矩,但是关于族内的未壮之人,当其犯下罪责后,全是以惩戒训导为主,偏向于保护。伏氏族规中,没有一条明确的族规,会对未壮族人进行折磨、打杀。
不仅族规这样,朝廷的官法制定修葺了近千年,除去族诛牵连之外,也是从未斩杀过未壮者,甚至连监禁都极少!
祠堂中,在说出了族法官法都不能杀自己之后,那小畜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自认为胜券在握,越说越流畅,并且还直勾勾的对着余缺,讥笑说:
“弟弟还听说,余缺哥是要考小举的人,莫非哥哥想要在考举之前,再担上一条杀害亲族幼弟的犯禁罪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可就进不了县学了。”
这句话进入耳中,让余缺盯着此子的眼神,顿时闪烁不定。
第21章 杀爹教子、我亦未壮(重写版)
但余缺的眼神晦暗一番后,嗤的就笑出了声音:
“好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更该趁着你年幼,斩草除根啊。”
他的笑容发寒,轻轻拊掌间,头顶就有丛丛的灰气涌现,家神附体。
无须余缺再多说什么,祠堂中的众人就都明白,他已然是动了杀机,怒不可遏。
而在三步远外。
刚才还一脸阴狠的说着话的小畜生,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其眼神也肉眼可见的变得慌乱,并在祠堂当中不断的张望。
此獠先是看向自己的父亲,又是看向祠堂正中央的族长伏金。
而对方的这一举动,清晰的被余缺收在了眼睛里。
这让余缺的眼神微微变化,露出了玩味之色。
“住口!”
恰在这时,一道严厉的声音在祠堂中响起:
“祠堂重地,岂是尔等行凶之场!”
喝声是从族长伏金的口中发出的,对方正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余缺。
一阵灰黑气息也弥漫在祠堂中,当即就压迫向余缺。
余缺感觉身子沉重,就好似胸口泡在水里面一般,呼吸费力,连体内的家神都有些瑟缩。
他微眯眼睛,转而用倔强质疑的目光,看向了那族长伏金,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对方,为何要阻拦自己。
但实际的,余缺却在心间不由冷笑:
“哼!区区一个半大的小畜生,就算有几分早慧,知道了族法和官法的漏洞,但是又怎会有胆子侃侃而谈,还说出来这般猖狂可笑的话来。”
在他看来,今日小妹遭拐一事极其之古怪,绝不只是伏十七一家的报复那般简单。
其中肯定另有缘由。
而这一点,也是余缺会出现在祠堂中,并和小畜生一家对歭的缘故。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果然当真,幕后黑手也已经出现,就是伏氏的现任族长——伏金无疑了。
此外,甭管此人再是道貌岸然、光明公正,这厮也是目前伏氏宗族内,最有嫌疑、最有需要县学名额之人的父亲——伏灵之父。
祠堂中,族长伏金继续声色严厉道:
“余缺,你虽然不姓伏,但身上也流着我伏氏一半的血!族中都说你是一颗响当当的县学种子,你怎么如此的焦躁,还动不动就想要行凶犯事!
就你这样子,真能考上小举,进入县学吗?看来我上次令人压下老十七的事情,当真是骄纵你了!”
余缺闻言,心间的冷笑更甚,但是他的眉头皱起,脸上也适时的露出了一副讶然的表情。
四周同样有议论声音响起来:“原来上次十七叔的事,是被族长给压下来了啊。”
“难怪上次的事情那么大,可族里面连找余缺问话都没有。”
其他人都只是看热闹,但是伏十七家的小畜生听见,忽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
但啪的,不等小畜生说话,族长伏金突然就隔空挥手,狠狠的在小畜生的脸上又抽了一耳刮子。
小畜生两侧的脸颊都肿了,他忍着痛,目光怨恨至极,立刻就要说什么,却又被身旁的继母及时拉住了,耳语了几句。
于是这厮闷哼着,捂着脸,低头站在了原地,不再说话。
而族长伏金动手后,他排开众人,目光严厉,环视着场中。
只听这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口中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二人本都是同族血亲,为何偏偏非要今日这般?”
族长伏金极其为难的对余缺说:
“余缺,我知道今日这事情极难善了,但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如此。不仅族里如此,衙门那边的确也是这般。
可,规矩就是这般,此事人力难为……”
眼看着族长似乎已经偏向于小畜生了,祠堂当中的族人们有所躁动,很多人都是交头接耳:
“这都什么狗屁破规矩!”
还有人若有所指的低声暗骂:“活人当真能被尿给憋死了不成?”
一旁的叔父和叔母,两人面色都铁青,愤恨无比,更加的激动。
反而倒是大妹伏运,这女娃居然比较安静。
她正抓着妹妹伏缘的一只手,低着头在妹妹伏缘的耳朵边耳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应当是在细声的安慰妹妹伏缘。
虽然族长伏金说着“规矩如此”,难以处置,但仅仅一瞬间,余缺便想出了许多可行的法子。
其实想要对付一个遭受全族排挤的人,方法真挺简单的,完全不需要当场打杀。
而是可以如伏十七当初威胁过的一般,让对方一不小心的落水而亡、无辜走丢而亡、或是急病而死……死法多样,总有一款适合对方。
并且这种处置方法,还不用落人口实。
不过以上的想法,仅仅在余缺的脑子中转悠了一圈,便被他压下。
因为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整个祠堂中的气氛已经是热烈到了极致,两家之间的怨恨在被故意放大。
很明显,有心人要么是想要让余缺憋着一口气,心有不甘,方便之后利用压榨;要么就是在故意的撺掇着他,想要让他暴起杀人,当场落实了他残害亲族幼弟的罪名,妨碍考举。
一念至此,余缺的心情更冷了。
他环顾众人一圈后,便紧盯着那族长伏金,忽然如对方所愿的扬声道:
“既然族法官法都不能惩处小畜生,那么不守规矩,不就成了。”
几个字说出,余缺面上生出白毛,指甲也尖利,闪烁着寒光,就像一柄柄小刀一般正插在他的手指上,杀气腾腾。
四周人等的议论声连忙变低,紧张的盯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族长伏金目中一喜,但脸上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浓郁至极,口中连连呵斥:
“住口!此乃祠堂重地,你不得行凶!”
对方原本压制在余缺身上的气势,忽地也微微就一收。
于是下一刻,祠堂中响起余缺的笑声:“我辈仙家,求的可就是一个念头通达,杀人不隔夜。”
大笑数声,真没人阻拦,他转身便朝着小畜生一家的所在扑杀而去。
见余缺真暴起要杀人了,围观的族人们纷纷惊呼,连忙就朝着左右退去,生怕血溅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族长伏金则是脸上更加的痛心疾首,手上更加的无动于衷。
只有叔父和叔母两人,他们脸上的愤怒之色变化,他们考虑到余缺的前途,立刻惊慌的喊道:
“缺儿,别!”、“住手,余缺!”
噗呲几声!
一股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在祠堂当中响起,并有咯咯的呜咽声发出。
伏氏族人们瞪大了眼睛,或是牙关打颤,哆哆嗦嗦的嘀咕;或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发红,还有些疑惑和诧异。
不过在场上众人当中,有一人的表情颇最为诧异。
其人并非旁人,而正是那族长伏金。
这厮脸上的痛心疾首之色、连带着眼底戏谑,一下子全都僵住了,转而是眉毛紧拧,货真价实的流露出了愤怒。
只因余缺站在小畜生一家中,他戏耍了众人一番,正单手举着一本就残破的身子,口中叹道:
“你这老狗,可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他便划开了手中之人的脖颈,让对方的血水喷溅而出。
原来他并没有扑杀向那小畜生,而是杀向了其爹——伏十七。
余缺还继续说:
“汝罪有三,阻我道途,意欲夺我父母之遗泽,此是死罪之一。”
伏十七猝不及防被擒,其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想要挣扎求生。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也终于在祠堂中响起:“爹!”
声音正是那小畜生的,他刚才被吓到了发懵,直到看见父亲像泥鳅般在余缺的手中挣扎,这才反应过来。
小畜生面色崩溃,再没有刚才的从容不迫,他大叫一声就扑向余缺,但是被余缺一巴掌就抽到了祠堂的正中央,口中哇的吐出血水,面色煞白。
这厮并没有没死,反而口中痛苦的大叫:“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余缺,等我长大,我一定要杀了你!”
可余缺却无视这厮,继续冷冷看着对方父亲,口中数落那老狗:
“汝教子不严,惯子如杀子,害子一生,此乃死罪之二!”
啪咔的,他一把就将伏十七的独臂也撕扯了下来,随手就砸向那小畜生。
这让小畜生面色惊惧,下意识的躲了躲。
“我必杀你、我必杀你!杀你全家啊啊啊!!”小畜生回过神来,面色癫狂,发疯了般大叫。
对方还想爬起来,再扑向余缺,但是却被其他的族人七手八脚的给按在了原地。
“嘘!你别过去了,找死呢。”
对于这话,小畜生没什么反应,但是他爹伏十七听见了,目光顿时一僵。
紧接着,祠堂中又有人说:
“余缺本不想杀你,小心你过去了,这厮当真的忍不住。”
“你爹也不想你过去找死吧。”
听见这话,伏十七的眼睛瞪大,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于是不一会儿,这人的脸上就露出了凄惨的笑容,浑身的筋肉忽地就放松,不再挣扎。
只有一阵气泡混合着血水,从他的喉咙中咕咕冒出。
其人说不了话,目视着众人,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呻吟,饱含凄婉、怜惜:“放过、都放过我儿。”
只可惜,他如死鱼般,些许动静在阵阵杂声激奋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余缺倒是感受到了手中之人异样,但他只是目光一闪,就继续冷冷的站在祠堂中,当着那小畜生的面,一句一句的训斥其父,取其父亲性命。
“汝令子行凶,拐卖亲族,无心无肺,此乃死罪之三!”
“爹!!!”
……
三番训斥一声声喝出。
当余缺察觉到手中的伏十七血液流干,生机全无。
他才将这人的躯体如破布一般,随手一松,任由其砸落在了地上。
这时他再看向那小畜生,忽地发现此子因为哭嚎过度,又一直被族人们按压着,竟然一时间昏死了过去,再无桀骜模样。
幽幽盯着此子,余缺的眼神闪烁不定。
但他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按下了再打杀此子的念想。
他如今尚未考举,还没有仙家的特权傍身,不能再背上一个残害亲族幼弟的罪名。否则的话,整个黄山地带的县学,他都不用再想了。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可以过夜再动手。
祠堂中的族人们瞧见余缺停手,杀意也收敛,许多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那些压着小畜生的人也都松开手,不再管这厮。
不过现场中,最为松了一口气的,还是属于余缺的叔父和叔母。
他俩将小伏缘暂时交给大女儿伏运,连忙走上前,检查余缺的身体,整得就好似刚才并非是余缺在杀人,而是他在被人伤害。
“你、你!”叔父紧绷着脸,想要训斥余缺,但是话到嘴边又没说,只是蠕动了几下嘴皮,无力的叹了口气,“差点就酿成大错了。”
余缺笑了笑,安抚两人几句。
随后他就收敛起了满脸的猖狂,继续装作不知道族长伏金才是幕后黑手。
他走出几步,有礼有节冲族长伏金拱手:“禀族长。子不教父之过。
伏十七之子拐卖幼女,其父算计于我,晚辈一时激奋,打杀了其父,还请族长责罚!”
他面色诚恳,脸上还隐隐带着不忿,并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拦住了走出来想要抢着认罪的叔父。
祠堂中,族长伏金沉默的看着余缺。
此人心间正十分的恼怒,很想对余缺说一句“杀一不如杀双”,赶紧再杀宰那小畜生。
毕竟余缺没有当场杀掉小畜生,而只打杀了其父伏十七,他这个族长还当真不好再用此事来拿捏余缺,得麻烦一些了。
不过心间再是不满,族长伏金脸上的功夫也是到位。
此人和和气气的说:“你这孩子,倒也是为难你了。今后能忍则忍,定成大器。”
余缺观察着此人,他现在从此人的脸上,竟然察觉不到半点恶意。
就好似此前的种种试探结果,都是他臆想的一般,不过这也让余缺对此人的警惕更甚。
紧接着,族长伏金又对祠堂中的族人们喝道:
“今夜之事,纯粹只是本族事务,严禁报官。都散了吧。”
围在祠堂当中的族人们慢慢散去,部分年纪大的则是开始商量,要不要把拍花婆子送官。
到此时,小伏缘今日遭拐一事,差不多就算告一段落了。
父偿子债,仇恨暂抑。
可正当人群散的差不多时,一声不知道是喜还是悲的尖叫声,突兀就响起:
“啊!我的儿,你怎么了、怎么了?”
尖叫声惊到了众人。
余缺、伏金等人立刻看过去,发现是那伏十七的婆娘,正趴在一具面色发紫、毫无生气的尸体上,嚎啕大哭着。
可这具尸体并非是伏十七的,而是另外一人,伏十七之子——那将小伏缘引诱外出的小畜生。
刷刷的!众人的目光先是汇聚在了余缺的脸上。
就连余缺也是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力道用错,一巴掌重伤了此子,才导致此子现在就毙命,连今晚都没活过。
不过很快的,众人的目光就都汇聚在了尸体跟前的另外一道身影上。
烛光下,那道人影半大,面色发白,身子抖得厉害,像是在筛糠一般,头发也恰好散开,但就是站在尸体旁。
众人立刻就发现地上尸体的脖颈处有勒痕,还恰好垂系着一根发带。
伏运牵着自己的妹妹伏缘,坦然的迎着众人惊疑审视的目光。
安静中,她的目光倔强,脸上露笑:
“各位叔伯婶婶,我年虚小,亦未壮也……”
霎时间,满堂哗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现场水落石出,凶手居然是伏运这丫头。
她趁着祠堂混乱、小畜生昏死的间隙,带着妹妹来到小畜生的身旁,亲手用发带送走了对方。
第22章 伏家之谋
祠堂当中,余缺目不转睛的看着堂妹伏运,好似才认识她一般。
族人们纷纷吸了口冷气:“好家伙!这女娃又哪里来的这般气性!”
“小小年纪,竟然就这般狠辣。”
便是那族长伏金,此人也是愣愣的看着伏运这个小丫头片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族长在心间暗自嘀咕,“这余家的儿女,怎么越是年轻的,就越是这般凶狠。”
此人的目光又在余缺的身上瞥了一眼,额头还渗出了几滴冷汗,心间隐隐有几丝悔意生出。
在祠堂中的各种嘈杂话声里面,还是属于两道关切的惊呼声音,最是响亮:“运儿!缘儿!”
余缺的叔父和叔母两人,他们面色紧张,在原地发愣片刻后,便着急忙慌的朝着两个女儿扑过去。
两人就像是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般,张开翅膀,团团的将两个女儿遮住,并紧张的看向四周,免得有族人扑上来,伤害了两女。
不过他们这动作,明显是多虑了。
且不谈那小畜生死去,现场的族人们不仅不惋惜,反而还想拍手叫好。此刻余缺也是正站在祠堂当中,他浑身的血腥气正浓郁,压根没几个族人敢再跳出来犯险。
见族人们只是议论不停,并无恶意,叔父和叔母两人紧张的神色缓解很多,他们这时才有空,仔细的去瞧了下躺在地上的尸体。
瞧见那小畜生青紫色的死人脸时,叔母面上恐惧。
她还下意识的就想要捂住两个女儿的眼睛,别让伏运伏缘也瞧见了。伸出手后,她又想到了什么,便只是紧紧的抓住伏运的手,而只是捂住了小伏缘的眼睛。
但这时,旁边脸色发白的叔父瞧见了,他却忽然伸出手,将叔母的手从小伏缘的眼睛上打了下来。
只听叔父低声说:“看罢看罢,多看几眼也好。”
余缺隔着几步,听见从来老实的叔父竟然说出了这话,他面上不由得一笑。
余缺循声看过去,恰好伏运也抬眼看过来,和他直直的对视着。
于是他不再杵在原地,也是一把就走过去,和三人站在一起,并揉了揉妹妹伏运的脑袋。
他低声道:“你这丫头,算是帮了家里不小的忙。”
听见余缺的肯定之语,伏运的脸上有些发红,一时露出了羞赧的笑容,低下了头。
仅仅一夜之间。
伏氏宗族内先后发生了拐卖、出人命的大事,且两者相互关联,即便有着族长等人在场,及时的处置着,祠堂中还是吵闹了一整晚,伏氏众人方才彻底散去。
其中余缺打杀那伏十七一事,因为两人有旧日冤仇,且根据拍花婆子的口供和族中一些小孩的证词,确实就是伏十七之子,将小伏缘带出了族地,图谋不轨。
因此余缺借口子债父偿,悍然的打杀了对方,手段虽然有些糊涂,但是毕竟对方人都死了,余缺又是族中响当当的一个县学种子,事情也就这样了。
而伏运暗地里送走了那小畜生一事,因为这丫头的年岁确实也够不上杀头,再加上事情发生的仓促,又属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旁人连教唆的嫌疑都没有,纯属她自己行事。
于是族中的长辈们经过一番商讨,仅仅责令叔父叔母两口子严加管教一番,暂停了伏运的学业,让孩子在家里多养养,疏导疏导心情。
至于那小畜生对外的死因,则是被族中用了个病故而亡的理由,便给敷衍了事。因为有伏十七遗孀的点头,这点事情连衙门那边都不会来人。
就这样的,余缺一家,一个都不缺的离开了祠堂,安然回到自己的家中。
不过全家虽然安然无恙,余缺一返回了家中,他就面色陡白,露出了精气大损、疲惫至极的神色。
并且他的目光变换,颇是阴沉,不再是在祠堂中的那一股桀骜和从容之色。
叔父叔母注意到他的表情,两人也知道今日一夜,余缺究竟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叔母连忙拉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回到房中安慰,叔父则是留了下来,想要安抚一番余缺。
只是面对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干透的余缺,一直与人为善的叔父欲言又止,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叔父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道:
“今天很忙是吧,真是辛苦缺儿了。要不要先换身衣服,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余缺正在思忖中,陡然回过神来,瞧在了自己面前十分拘谨的叔父,他眼中露出一丝愕然。
不过他立刻就明白叔父这关心到近乎生分的举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便咧嘴一笑,毫不客气道:“累个啥,饿得慌哩。要不,余乐老哥去下碗面条,搞点东西吃吃?”
听见“余乐老哥”四个字,叔父愣了愣,立刻笑骂道:“你这臭小子!”
但叔父明显也松了口气,露出释然的表情,其冲着余缺摆摆手,喝到:
“那你这厮就先拔腚,滚回你房里等着。”
“妥。”
余缺懒洋洋的朝着对方拱手,然后就如言回到了自家屋中。
家中暖和。
等吃上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洗完一个热水澡,余缺往床上一躺。
他此刻脑子中虽然依旧是杂乱的很,但心口却没有那么沉甸甸了。
余缺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懒得再去搭理太多,干脆一觉睡去了事。至于其他种种疑虑,还是等醒过来再说。
……
与此同时。
在伏氏宗族内,祠堂深处。
族长伏金在送走了一个接一个的族人后,他捏着眉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中,而是转身走进了祠堂的地宫当中。
一入地宫,阵阵阴寒的气息就袭来,并有鬼魂呼啸或喃呢的声音响起。
突然,一道苍老的人声,从地宫中央的一口石棺中传出:
“今日上面这般嘈杂,区区小事,可是办妥了?”
族长伏金听见声音,连忙脚步加快,走到了地宫正中央的石棺跟前,他见礼道:“爹,您又醒了啊。”
原来这一口石棺当中,躺着的便是伏氏宗族的上一任族长。
但是据余缺所知,早在当初的那一场妖鬼邪祟动乱中,老族长就元气大伤,半死不活,成了个活死人,压根无法理事,族人们将其身体迎回来后,似乎还办过一场丧事。
结果此人居然还没死,而且一直就躺在祠堂的地下?
面对亲爹的质问,族长伏金支支吾吾的,他瞬间从一个中年书生,变成了考试考砸了的学童一般,顾左右而言他。
冷哼声在地宫当中响起,石棺中的老族长训斥道:
“就这么一件小事情,你都办不妥!你这些年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还非要我手把手教你?”
在外人面前威严的族长伏金,此刻却是腆着个脸,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父亲教训的是,金儿一直都是您的犬子。”
石棺中的老族长继续骂道:
“灵儿可是你的儿子,你若是连一个县学名额都帮他弄不到手,那咱伏氏宗族也就玩完了。都他娘的是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被训斥了许久,族长伏金终于是憋不住,低声道:
“爹,灵儿虽然颇有天资,但实际怎样,你我都是知道的。族中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人才,怎么能说他进不了县学,咱家就玩完了呢?”
顿了顿,族长伏金补充道:“孩儿觉得余缺那小子,就挺不错的。虽然此子是外姓,但也是咱伏家的种,改个姓不就完事了么。”
石棺中的老族长沉默几下后,再次开口骂道:“蠢货!”
其厉声喝道:“我给你交代过吧!灵儿生时,乃是老夫亲眼所见,其出生有异象,岂会骗你。
你要知道咱家只不过是个草人宗族,祖上十几代虽然想方设法的娶了些破落户,但就是没能生出一道灵人血脉。灵儿他便是最大的可能!
你要记住,一定要让他考上县学,开辟祖庙。这关乎家族大业,不得有误。此事若是未成,老夫便是死也不瞑目!”
听见这番话训斥,族长伏金的面色变幻,但他还是拱了手,闷声道:
“是,父亲所言极是。”
见儿子应下,石棺内的话声缓和许多,也是不再一味的训斥了,转而声色苍老的道:
“世道灵衰法末,只有开辟祖庙,方才能修行,方才知晓草人灵人之分。但开庙之权,九成被控于朝廷。唉,倒也是老夫愚钝,族中现在都没能攒下一份开祖庙的荫庇,这才苦了你了,非得帮他去考举。”
老族长顿了顿,又道:
“至于你说那外姓子颇有才干,考中县学十拿九稳?既然如此,此子耽搁一年也不妨事的。
不过对于此等子弟,也不能过于寒了心。你今日之算计,应当是不曾暴露了你?”
族长伏金点头:“不曾。除去伏十七养的那个小畜生,那拍花的婆子都没见过我。小畜生现在也死了,死无对证。”
“甚好甚好。既然这样,你且再善待那外姓子一番……既然拍花的婆子是他打杀了,你便将拍花婆子体内养着的鬼神交给他便是,反正只是个没成气候的货色,能让他卖点钱而已。
这样一来,族中既为他平事,还示之以善,当是也差不多了。等他将来和灵儿一同入了县学,兄弟间修好,当是能互相帮衬一番。”
“妥,父亲所言极是。”族长伏金拱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便这样办。记住,一定要确保灵儿能开年就通过小举,进入县学中开庙立神!退下吧。”
见父亲话声疲倦,已经送客,族长伏金便默默的转身,走出了地宫。
一直等彻底出了地宫,石门关闭妥当后。
此人的脸上方才露出惊疑和忐忑之色:“父亲他的情况究竟如何,怎么感觉他的气势隐隐变强了些,恢复有八品鬼神的气息了……”
据伏金的记忆所知,当年其父亲应当是家神尽残,仅仅剩下一口气后,这才不得不假死退位,并仓促的将族长之位传递给了他。
不过站在祠堂中,伏金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牌位,他也不再多想,仅仅口中轻叹:
“罢了罢了,不管如何,父亲尚在,其总归是族中的一份底蕴。灵儿也是我儿,老子为儿子忙活,不丢人。”
话音落罢,他方才离开了让他一直压力都极大的祠堂。
此人朝着拍花婆子的所在走去,准备让族人们不用去报官领赏了,他对拍花婆子自有处置。
第23章 福寿鬼
余缺待在房中,一觉睡到了日薄西山时分。
他悠然转醒,穿戴妥当,走出房门后,瞧见了一家几口全都在场,和昨天空荡荡的家里截然不同。
“吃过再走吧。”叔母系着围裙,口中交代,并连忙走入厨房中盛饭。
余缺一如往常的入座就餐。
等吃的差不多,叔父忽然指着墙角的一方木盒,道:“你歇息的时候,族长亲自来过一趟,让我将此物交给你。说族里并非外人,不会私吞东西,他已经帮你取出来了。”
这时余缺方才抬眼看过去,他细细打量着,从那木盒上瞧见了几缕阴气。
于是他眼睛微亮,也不客气,直接将木盒搬过来,一手托着,一手打开。
木盒一开,几张黄纸出现,更是浓郁的阴气从盒子当中扑面而出,同时有一股血腥的气味弥漫在客厅里面,让餐桌上的几人眉头都拧起来。
但是余缺见猎心喜,他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便拍了拍盒子,告罪一声,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房中。
很快的,一尊带血的骨灰坛,便出现在余缺的床头,坛子当中隐隐传出怪香。而这怪香,正是余缺昨日十分熟悉的福寿膏香气。
他打量着这个骨灰坛,心间讶然道:
“根据《仙经》当中所说的,仙家所收养之家神,除非仙家自愿放出,否则身死之时,家神便会同仙家的魂魄纠缠在一块儿,极容易化作为新的妖鬼,必须速速送去火葬焚化掉。
族长这是逼那拍花婆子,将体内的家神自愿放出来了?”
这让余缺有些期待和意外。
但是很快的,他面上的期待之色就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疑惑。
因为他一开坛子,骨灰坛子当中就传出了阵阵鬼物的哭嚎,其所存放的并非是一只炼度好了的家神,而是一只尚未成熟的鬼物!
“这是何故?”余缺口中嘀咕:“莫非那拍花婆子体内所养的,并非是家神,而就是鬼物?”
他细细估量一番,发现骨灰坛当中的鬼物虽然异香扑鼻,声色瞧起来不俗,可此物的年岁浅薄,很明显的连从九品鬼神都不是。
这样的鬼物,即便是进行一番炼度,也成不了一尊家神。其又如何能够让那拍花婆子,迷人于无形,并施展出惟妙惟肖的幻术?
“是那婆子随身携带的吗?”余缺暗忖着。
忽然,他发现木盒中还附赠有一条小纸条,上面简要的写了几个字“福寿鬼,可卖于鬼集”。
这纸条应当是族长伏金写下的,告知了他此物的名称,以及变现途径。
余缺咀嚼着坛中鬼物的名称,眉头渐渐又皱起了起来。
他起身踱步走在房中,思虑着:“此人先是算计于我,现在又主动送来一坛鬼魂,虽然拍花婆子本就是我抓的……此人这是想要和我交好?”
如果真是这般,那他可以松一大口气了。
因为这代表着在一段时间之内,他可以在伏氏宗族当中过上一段安生日子了。
其实如果单单只有余缺,他还不会如此的在意这点,大不了长期躲在外面便是。
但是家中还有叔父等人,一家几口人的,躲外面不太现实。余缺现在的法力也不足,他尚未考入县学中,着实是无法提携和照顾好一家子。
现在族长伏金主动示好,或许叔父原本可能失去的夜香司活计,都可以继续拿在手中了。
房间中,余缺长吐一口气,心间的杂念顿时去了大半。
若是族中无事、家中无事,余缺也就能心无旁骛的,继续钻研修行,提升他的炼度技艺,为考举做准备!
只不过余缺还是忍不住的会想:“那伏金伏灵父子俩,当真是见我有出息,便放弃了图谋我之名额的想法?”
须知此世之举业,便是仙业!
不通过考举,就没有香火加持,没有修法资格,九成的人都没有能力踏上仙道。
剩下的一成,则要么是前人有功,能封妻荫子,子孙有爵位承袭,可免考入学;要么就是拥有大气运,获得了诸如真水真火一等的天材地宝,自行就可以修出阴神,开辟祖庙。
但是前者多是六品及以上仙家才有荫庇,后者则是只存在于话本小说中,两者对于底层人家而言,都不太现实。
而伏家就是个底层小族,八品的老族长死后,还更破落了些。
隐隐的,余缺总觉得此事不会就这样善了,他须得继续留心几分,早做打算。
琢磨许久,他心间一定:“必须尽快成为炼度师,这样一来,不管彼辈究竟是何盘算,我亦能有身份和实力去应对。“
随即,他将那福寿鬼封好,重新装盒,同饭盒一起提溜着,急忙的走出家门,朝着郑老黑的纸扎鬼店赶去。
虽然昨夜在族中发生了大事,经历了一番生死,但余缺可不敢忘了自己每夜的炼度活计,他今夜还必须加倍的努力一番。
因为昨日事发突然,他压根就没有功夫去和郑老黑知会一声,相当于是平白无故的旷工了一天。
以郑老黑的性子,这厮若是不从余缺身上再狠狠的压榨回去,其就外号中的黑心之“黑”字就算是白取了。
不多时,余缺换乘三班有鬼马车,提前小半时辰来到了纸扎鬼店中,并对店铺前后进行洒扫。
等到方木莲出现时,这人瞧见了余缺,面上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了余缺的几分在意。
余缺当即询问,但方木莲苦笑着,只是指了指柜台,示意等郑老黑来了,余缺便知道了。
结果郑老黑来到店铺当中,这厮瞧见余缺之后,开口便是:“你,滚蛋!”
余缺微怔,他正要急忙解释一番。
但是郑老黑面上露出嗤笑,冷冷道:“你托人找关系,来了本店,就应当以本店的活计为主,就算是家里人死了,也先臭着,等把店里的活计弄好,才可以回家去弄。
现在你既然无视本店,咱店小,容不下您这尊大神,请回吧。”
这厮不想听任何解释,继续赶余缺出门。
霎时间,余缺感觉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辛辛苦苦,全都忙活到狗身上去了。
特别是郑老黑这厮是真他娘的黑,余缺若不是服用有补药,这一个月下来,身子早就不知亏空成什么样了,外强中干,寿命必定得折上好几年。
余缺杵在原地,铁青着脸,忍不住便要说什么,但是方木莲忽然从院子后钻出,扯住余缺的衣服:“走,先走!”
方木莲谄笑的冲着郑老黑说:“师傅,我帮他收拾收拾东西。”
郑老黑躺在店内的一张躺椅上,不置可否的闭上了眼睛。
余缺憋着一股气,随着方木莲来到后院,两人还爬下梯子,到了最底下一层。
这时那方木莲才低声说:“余兄弟,我劝你一句,师傅让你走,你走便是了。否则……你若是强要留在店中,只会落得一身伤病,最后还是不得不走。”
这人简单的给余缺讲了个例子,说在余缺之前就有个学徒,因为手脚粗笨,被郑老黑嫌弃,赶那人走。
那人非不走,以为诚心诚意可以留下来,能让郑老黑对他刮目相看,结果只是活计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半条命丢在了店里,最后是家里头用棺材抬回去的,也不知死了没。
除此之外,在此地做工的学徒们,有近乎一半的人,都是因为不甘心,最终落得个手残或腿残或毁容或油尽灯枯等的下场,方才不得不离去。
“师傅他一旦对人有意见,便不会再转变心意。你还是趁着身子全乎,先回去吧。”方木莲苦口婆心的。
余缺的脸上越发阴沉。
若非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余缺确定方木莲是个老实孩子,那郑老黑也确实不当人子,他都要怀疑方木莲是否在故意吓他,好赶他走,让其自己个就又成了那郑老黑唯一的学徒了。
余缺面色变换,选择了相信方木莲,决定先行离去,反正近来一个多月,他已经将油炸鬼的手艺学得差不多。
至于另外一半的炼度水法,他等了这么长时间,依旧没见郑老黑将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叫到前堂传授,估计就算是再干上三五年,那厮也不会传授。
眼下离去,虽然稍有损失,不便于提升他的炼度手艺,但也大差不差了。
“多谢方兄提点,和近来的照顾。”
余缺不再抱以幻想,他朝着方木莲道谢,然后便闷着头,开始收拾自己在店中的东西。
结果收来收去,他在店中连套床铺洗漱物品都没有,没什么可以收拾的。
若非今夜来时,他手上正提着饭盒木盒,现在空手就能离去。
忽地,余缺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手中那“福寿鬼”的木盒,出声询问方木莲:
“对了,方兄可知‘福寿鬼’一物是什么,在鬼集中作价几何?”
方木莲听见“福寿鬼”三个字,面上当即就露出了厌恶之色,但他琢磨一会儿,便说:
“此鬼我在店中见过,还去和平巷那边抢过货,它乃是由福寿膏所造就的。”
方木莲叹息着:“福寿膏、福寿膏,每抽一口,都是在抽走自己的福气寿气,伤身又害命,等什么时候抽死了,人就变成‘福寿鬼’了。
此鬼专门寄居在彼辈体内,就是靠人的福气和寿气为食。但是别看此鬼来路阴邪,还被衙门排斥,但是它却供不应求的呢,价格也贵得很!”
余缺目中微亮,拱手道:“方兄细讲。”
方木莲继续侃侃而谈:
“皆因这鬼神从他人身上抽取了福气寿气,仙家中人捕捉得到,将之炼化一番,不就能提升自家的福运、寿命了。”
“区区鬼物,竟然还能提升福运和寿命?”余缺听到这,一愣一愣。
他还怀疑世间是否真有福运一说,便更加细细的询问。
只是方木莲支支吾吾的,显然是肚子里没货了。
方木莲不好意思,只得对余缺说:“师傅那里有本《百鬼夜行录》,上面有更加详细的介绍,我只看过目录,没看过具体的内容,实在是不知道了……”
这让余缺只得压下心间的好奇,想着自己必须得去弄本同名书籍瞧瞧,长长见识。
第24章 助考机缘
得了方木莲的提醒,余缺没有再在鬼店中过多的停留,灰溜溜似的离开了此地。
走到街道上,夜色半深不深,寒气倒是挺重。
余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间一时也是空落落的。
他本以为自己在考举之前,能一直安稳的在那郑老黑手下做工学艺,直到自个当上了炼度师,他再大摇大摆的离开贵店,并一举考入县学。
结果现在学艺之路,半道而崩,饶是余缺已经在店铺中做好了心理建设,让自己不至于激愤,但真个走出了此地,他心间却又有几分茫然。
余缺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着,下意识的便沿着有鬼马车的轨道而行,途中路过了好几个车站,并有车经过,但他都没有登车回家。
此刻回去,只会叨扰到家中叔父他们,而且余缺着实也不想回去,暂时羞于启齿。
“罢了罢了,那便直接挨到子时,去鬼集中闯闯,正好将方木莲口中的那书买到手。”
他心间一定,当即辨认着今夜的风向所在,确定了大致方位后,便沿着雾气涌动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走去。
两个多时辰后。
余缺的身形出现在浓浓鬼雾当中,耳朵当中又出现了鬼集内的各种叫卖声:
“今晨刚猎取的南山猛虎,虎鞭虎骨,全都新鲜着呢,自带几口鬼气。”
“丹顶鹤!上好的丹顶鹤,一口就能放倒一头大象。”
“哎!这大哥,你卖的东西是不是叫鹤顶红?”
鬼集中热热闹闹的,丝毫没有午夜的感觉。
余缺甚至还闻见了诱人的酒香、油条香气,鬼集中似乎也有人在卖炊食。
只不过他顺着香气走过去,却发现炊饼摊子上,油锅里面炸的并不是面饼油条,而是一团团小婴鬼。
那摊主凶神恶煞的,瞧见了余缺,呼喝道:
“来几颗?保管家神吃了,凶性大发,龙精虎猛!”
余缺看了眼对方幌子上的价钱,以及乌漆嘛黑的油锅,连连告退。
这不仅是他暂时消费不起这等鬼神炊食,也是对方油炸的手艺太糙了,其油炸过的鬼物依旧邪气残留不少,一旦下肚,服用者的家神存在走火入魔的风险。
不仅炊饼摊子里面炸的是小鬼,卖酒水的地方,所兜售的也是诸如僵尸涎、老鬼痰等五花八门的酒水。
其中由五种毒虫泡制的五毒酒,反倒是里面最为正常的。
余缺转悠了一圈,在地摊上并没有找到名为《百鬼夜行录》的书籍,倒是瞧见了其他类似的鬼怪书籍。
但是他瞅了几眼,发现其他的书籍要么是错漏不堪,要么就是他拿捏不准真假虚实。他觉得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的,购买一本《百鬼夜行录》为妙。
“此书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炼度师所买之书,买了准儿没错。”他心间暗想。
最终在一家老字号的店铺里面,余缺瞧见了这本《百鬼夜行录》,只是简要翻了几页试读,他的目光就一亮。
“这位爷好眼光,这可是柳百鬼大师,亲自编纂的新书,市面上发行还不到十年呢。”
店铺掌柜瞧见余缺似乎是特意寻摸此书而来,连忙热情的介绍:“这里面拢共收集了一百三十一种常见的鬼物,包括简要的处理鬼物法子,此书往常可都只是流传在炼度师们手中,咱店铺是县里少有的有货之地。”
余缺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家里长辈来信让我买来看看,确实比一般的书要详实,不过倒也没你说的这么玄乎吧。”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店家。
两人当即切磋起价格,最后定在了三万香火纸钱的价格,店铺掌柜咬死了不放。
如此价格实在是让余缺咋舌。
须知他的叔父在夜香司中一个月也就三千,而三千便足以养活一家五口,过他们上拘谨但饱暖的生活。
三万就相当于一家五口近一年的开销了,仅仅一本书就如此,着实不是寻常人能买得起的。
即便余缺近来时间,他在郑老黑鬼店中变废为宝的点化了不少鬼物,但掏出三万纸钱,还是得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近乎掏空,连下一批养身子的补药都不知道该怎么买了。
特别是离开了鬼店,他也暂时没了继续赚外快的门路,必须得省着点花。
余缺佯装愠怒,嫌弃太贵。
他走出店铺,跑到别的书铺中对比了一番价格,但最后还是去钱庄号铺中取了钱,咬牙的将三万一本的书给买到手里。
结账之前,他让那店铺掌柜再送点志异杂文,用于打发打发时间,结果对方都不愿意送,似乎真砍到了一定程度。
好在当他买完了书籍,闲逛一圈后,照例在挂满红灯笼的和平巷中歇脚时,余缺翻看书籍,稍微揣摩片刻,他面上顿时惊喜,觉得此书买的确实是值得。
“好好好!原来是这般。”
他的目光发亮,抚摸着细腻如人皮般的书皮,定睛看向了装有福寿鬼的木盒。
根据书中所说,一般的福寿鬼乃是类似于书鬼一类的火耗鬼神,属于炼化完,用过即废的物件。
其中三十年以内的福寿鬼,称之为“福鬼”,可以增添使用者的福气。
但实际上,世间并无福缘气运一说,福鬼只是能让使用者的五感敏锐,时刻福临心至,保持最佳状态,进而方便仙家与人斗法、炼丹画符、炼度鬼神等种种活计,宛如有福气加持一般。
三十年以上的,才称之为“福寿鬼”,炼化此鬼,不仅可以福临心至,还可以用于吊命,只要福寿鬼不死,则仙家命不会绝。
至于百年以上的,则是称之为“寿鬼”了,此物更是玄妙,不是一般福寿鬼,似乎真的可以增长寿命。
不过此物具体怎么增长寿命的,书中就没讲,且距离余缺太过遥远,并不是他所能奢望的。
不仅寿鬼如此,就连真正的福寿鬼也距离他挺远,即便他有小黑葫芦也没法。
因为养炼福寿之鬼,必须得用活人豢养、必须得伤天害理,贩卖福寿膏,否则只靠纯粹的阴气鬼气,顶多让此鬼的凶性增长,但是药性难长。
一只福鬼绝对不会因为年岁的增长而变为福寿鬼、甚至是寿鬼。
好在余缺眼下所盯上的,只是那三十年以内的福鬼而已。
他的心神正砰砰跳动,振奋的想到:
“若有福鬼,我当是立刻就能去考取炼度师了!”
第25章 炼度师行会、师承
福鬼一物,能够让人在炼丹画符、炼度鬼神的时候如有神助。
他若是在考取炼度师的时候,用上一只,岂不成功的几率倍增?
思索着这点,余缺心间越发的振奋。
特别是福鬼这种东西,它不是符咒、也不是丹药,乃是鬼神,其并不在炼度师考核时的禁止范围之内。
毕竟炼度师在炼度之时,其所需要驱使炼度的乃是鬼神,总不能在考核的时候,将人的家神也给禁止了。这样别说炼度了,怕是人都得被鬼神反过来吃了。
“唯一的缺陷,便是福寿鬼一物的价格着实是昂贵,根据我在鬼集当中打听的,一只三十年以内的成熟福鬼,其价格最低也是相当于从八品的鬼神,即相当于一只百年老鬼。”
余缺在心间暗忖着:“而且即便得到了福鬼的加持,若是自身的水平实在是不行,甚至是对炼度手艺一窍不通,那么照样的无甚用处。”
不过这两点对于他而言,就都不算是什么了。
余缺手中的福寿鬼,其虽然不入流、没有成熟,但是它已经成形了。
以黑葫芦中的灰水将之养一养,将之养为成熟、可堪使用的地步,是稳妥可行的。只不过缺了福寿膏的滋养,此鬼不可能晋升为三十年以上的真正福寿鬼、寿鬼,以及药效和作用,也会少很多。
但余缺只求此鬼能帮衬他一天,助其度过考核就行!
而且他这一个多月以来,苦心钻研炼度手艺,脑中又自有一份传承,除去水法尚且不太纯熟之外,其余的火法种种,他自认为已经算是妥当。
毕竟他的手艺,可是货真价实的拿鬼神进行磨炼而来,仅仅一个月中,被他用废掉的九品鬼神便不下于七头。
此等条件对于入了门的炼度师而言,都已经算是优渥至极。须知寻常的炼度学徒,一年能上手一头鬼神,就算是挺好的了。
并且在学习炼度手艺时,余缺还意外的发现,自己在炼度这一行当上,似乎也挺擅长的。
这或许是因为他有着宿慧的缘故,许多步骤和道理,他都无师自通,而不用像方木莲那般,在郑老黑的手下苦熬了三四年,方才养成了一些习惯,但又常常不明所以。
暗室当中,余缺深吸一口气,吐声道:
“既然如此,那便七日、不,十日之后,便去考那炼度师!”
好不容易碰上了福寿鬼这等物件,此等机会,不容错过!
而且他今日被郑老黑扫地出门,心间也正憋着一口郁气,迫切的想要在这方面证明一下自己。
其倒也不是想要证明给那郑老黑看,而只是给自己看一看!
至于若是炼度考核失败……左右不过损失一只福寿鬼罢了。
而且考核炼度师和考取小举又不同,前者并不存在一年之内只能考核一次,只要余缺交得起钱,天天去考都行,人家还巴不得他去。
他只需要小心点,别在考核当中伤了自己,落下病根即可。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
余缺没有告诉家里,他已经被赶出了鬼店,其依旧是晚出早归。
借着葫芦中还剩下的一点灰水,他多多置办了几头鬼物、上等的老酒等材料,并在和平巷中包了十天的地下禅房。
此等烟花享乐之地,其租房的价格格外便宜,鱼龙混杂,又充斥着福寿膏的气味,正适合他熬炼技艺,并养一养那福寿鬼。
一日接着一日。
很快,十日的功夫便过去。
余缺在十日间着重的熬炼了自己水法炼度的手艺,颇有所得,并且他日夜不休的,将手中的鬼物全都炼死了,死了不止一次,很是长了些教训。
但是看着葫芦中还剩下的一点灰水,余缺迟疑着,没有出门。
他又是待在和平巷中,直到将手中的灰水、鬼物,全都消耗完,熬得自己也是眼青面白,方才一脸亢奋的,从地下禅房当中钻出来。
此刻的余缺,浑身上下除去用于备考的钱财之外,再无多余的材料能进行炼度,且他浑身的精气也是消耗到了极致,并非是简单的休息就能缓解的。
这等状态,颇是有点疯魔的意味儿。
但好在他是年轻人,此前也时常服用补药,打下的底子好,并无身子亏空之忧。只不过此番若是失败,对他的心神而言或许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因为他经过这些天的日夜揣摩炼度,信心已经是增长到了一定的地步。
他就不信了,自己这般下了苦工,耗费鬼神众多,还有一只福寿鬼加持,会连个炼度入门的考核都通不过?!
腾腾的。
余缺怀揣着一股狠劲,便一路走到了黄山第七坊的“炼度师行会”门前。
一派红泥粉墙,碧瓦青砖的建筑出现在他的眼中,院门宽敞,能容纳三辆马车并排进入,内里香火气息浓郁,形成了金红色的烟云景象。
虽然还只是早晨,晨光熹微,但是此地热闹的很,往来的人物身上也个个都是鬼气浓郁,显然都是养了家神的人物。
只不过这些人等,忧喜参半,也不知他们是有事前来求炼度师行会,还是同余缺一般,也是前来考核炼度手艺的。
余缺混杂在人群中,老老实实的排在了一支队伍里,队伍仿佛毛虫般,慢慢的朝前蠕动。
排队期间,屡屡二手贩子小声说道,兜售着各种门路。
其中有人自称能够帮忙排队的,有人贩卖着本地行会中的各个炼师情报,甚至还有人吹嘘颇有门路,可以帮人安然的通过考核,不过包退!
余缺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无视了这些人等。
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方才排进了行会里面。
跨入门槛,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坐在屋内的一张木桌前,桌上摆了个丙字八号的号牌。
对方百无聊赖的招呼:“你,过来。”
余缺精神陡振,当即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
那接待少年瞧见他脸色发青、面色枯白,特别是身上还充斥着一股福寿膏的气息,其毫不掩饰的就露出了厌恶之色:
“你这烟鬼,来这做甚!
大清早的只会平白扰了炼师们的心情,先回去、先回去!”
对方摆摆手,毫不客气的就在赶余缺出门。
余缺微微一愣,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几日接连不回家,沉迷于炼度手艺中,连梳洗也忘了,所以对方才以为他是个流连于和平巷中,嗜好福寿膏的大烟鬼。
其实临了出门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味还没有这么重,但是当他将那养好的福寿鬼炼化时,此鬼便化作为浓浓的福寿膏气味,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这股味道都仿佛是渗进了他的骨头里,余缺换了身衣袍也无法避免。
接待少年的话让余缺讪讪,但他并没有离去。
此前他已经在鬼集中打听过,炼度师考核可不在乎什么形象,只要你交的上钱,便是赤身裸体的进去,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反而还可能引起监督考核的炼度师的青睐。
毕竟炼度师这行,颇是讲究一个福临心至,性情嗜好不同常人,疯疯癫癫的,大有人在。
况且余缺见那少年的模样,估计此人多半不是行会中的炼度师,八九成也只是个学徒,是被打发出来招待人罢了。
他默然不语,只是拱手。
“怎的,不肯离去?”接待少年鼻子哼了哼,道:“就你这模样,见了炼师他们,别说求他们出手了,别把你轰出门就是好的了,小心以后连上门来都不行。”
余缺闻言,不以为忤,笑着拱手:“多谢小哥提醒,不过在下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请炼师出手,而是想考核一番炼度手艺。”
此地乃是炼度师行会,除去负责考核炼度师之外,更重要的作用便是承接大小炼度活计,以及协助衙门处理邪祟妖鬼一事。
接待少年一听余缺的话,面色一愣,顿时就坐直了身子。
他狐疑的扫视余缺全身,然后着重的在余缺发青的眼眶上看了几眼,面上恍然,口中嘀咕道:“早说呀,跟我来。”
此人带着余缺绕过书桌,直接朝着行会的内里走去,对方一边走,一边还低声道:
“这位兄弟,你这为了通过考核,下了血本了啊,单单闻你身上的烟味,你都腌入味了,光是烟钱就得花不少。
不过劝你一句,此物折寿,慎用。”
余缺闻言,微微挑眉。
对方这是将他从一个单纯的瘾君子,认成了为了通过炼度考核,而无所不用其极,大力吸食福寿膏的狠角色。
面对此等好言,余缺不好解释,只是笑了笑了事。
并且暗暗地,他心间还松了口气。
“看来并非只有我一人,其他人也想到了用福寿膏、福寿鬼来提升炼度手艺。既然这般,我之一事,当是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了。”
心存期待着,余缺走入了炼度师行会的后院。
顿时,一阵阵焦臭味、鬼哭声,进入他的耳中,其中还有他最为熟悉的油烟味,正是从一口口滋滋的油锅中冒出。
“老黄、老黄!又来了个想考核手艺的。”
接待少年在后院环顾一番,忽然朝着眯在角落处的一个中年汉子打了个招呼,然后接待少年挤眉弄眼的对余缺交待道:
“看在同年人的份上,我给你找老黄来监督。别看老黄人懒神散,但他是行会中顶好的老实人了,没那么多规矩。”
话说完,接待少年对那中年汉子,示意的指了指余缺,便朝着前院走去。
“多谢兄台。”
余缺连忙朝着此人拱手,然后发现忘了问对方名号。不过眼下两人都有事情在忙,等考核完毕后,再去和对方交际也不迟。
角落处的中年汉子,摇摇晃晃的走到了余缺跟前。
此人不修边幅,眼睛发肿,面色枯黄,身量倒是瘦长瘦长的,高余缺足足一个脑袋。
他睁着鱼泡眼,上下打量了余缺一番,不以为意,懒洋洋的开口:
“师承何人?”
余缺微怔,没有想到来考核手艺,首先还会被盘问师承。
他琢磨了一番,并没有将郑老黑说出来,免得和对那人沾上干系后,反而自找苦吃,而是眼神微动,拱手说:“炼师罗丁。”
这下子,轮到那黄脸汉子微愣了,对方思索着,疑惑道:“不说整个黄山县城,便是整个中土行会中,近百年来也没一个叫罗丁的炼师啊。”
余缺汗颜,立刻就要解释自己是得了炼师罗丁所传的书鬼,结果不等他出口,黄脸汉子出声:“你等等,我再想想。”
啪的!对方一拍掌:“香火历三百年左右,炼师罗丁,技艺最高八品,倒是有这人!”
余缺看着面前懒洋洋的黄脸汉子,心间顿时生出了几分敬意,连忙拱手:“前辈火眼,晚辈确实师承此人,乃是书鬼传道,得了罗丁大师的传承。”
他又仰着头,惊讶的叹道:“没想到快六百年前的人了,黄前辈都知道的这般清楚!”
“哈哈!”黄脸汉子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揪了揪嘴角的稀疏胡须,道:
“书鬼传道,倒也算是师承,放在大几百年前,还算是进入行会最为正统的传承了。你这小子,机灵。”
余缺低头连声道:“前辈谬赞了。”
然后他快步上前,从袖子中脱手而出,就将一封红包塞给对方。
黄脸汉子的鱼泡眼微抬,他来者不拒,还朝着余缺又索要了一只鬼神,充当考核费用,然后便领着余缺,朝着后院那一口口大石磨、大油锅,以及鬼哭狼嚎的监牢设施走去。
没错,在炼度师行会中,每每考核一次炼度手艺,考者便需要交上一只相应的鬼神作为考核费用。
譬如余缺所要考核的是九品炼度师,他便要缴纳一只九品鬼神,并且还得是正九品,而不能是从九品。
行会方面的解释是,缴纳的鬼神以供考核中使用。
但是嘛,考生们在考核时所用的鬼物,并非缴纳的那一只,而是会由行会提供,且除非例外,提供的全都是“从品鬼神”,而非“正品鬼神”。
第26章 家神落水娃
“书鬼传道,待会你过了考核,头上还不会多一座大山,免于剥削了。”
黄脸中年汉子同余缺闲谈着:“不知多少人过了考核,却是祸不是福,日日度炼,反倒是葬送了性命咯。”
余缺默然,但他见对方性格颇好,也就笑说:
“黄前辈如何知道,晚辈这次能过考核?”
黄脸汉子啧了一声,厌恶的瞅了眼余缺左右,捏着鼻子道:
“你这身上的福鬼气息,已经溢出来了。刚才那小子看不出来,我可是看的出来。”
顿了顿,对方又道:“而且瞧样子,此鬼的药性不浓,当是被人炼化而成,并非熟成。你又无师承长辈,却能有此鬼,甭管你是如何得来的,想必你今日都是十拿九稳了。”
余缺听见这话,心间对此人更是多了几分敬意,暗忖:“炼度师行会中果然都是能人,竟一眼就能识破福鬼的端倪!”
不等他多想,黄脸汉子口中又道:“好了,报上你所擅长的火法、水法。”
余缺如言回答:“禀前辈,火法油炸,水法酒炙。”
“妥。”黄脸汉子琢磨一番。
他走到了一尊能吞下一只大象的油锅,上前用手试探了一下温度,又俯下身子,从一口发绿的池子掬起一捧水,舔了舔,道:
“此油锅正热,这池子正凉,你便在此施展。若是准备好了,随时招呼我。”
余缺走上前,看了看那油锅、又瞧了瞧酒池,还有左右往来不断的行人们,面上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炼度考核,会三审三问,并且流程分明,环节严苛,就算不这样,好歹也得在单独的一间屋子里面考核,结果没想到,对方随便点了油锅、池子,就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
至于搜身、查药等手段,也是一个都没有做,颇是有些随意过头了。
黄脸汉子瞧见余缺的迟疑,口中嗤笑道:“怎的,不太适应?还非得给你安排上禅房静室,并找来童子给你洒扫除尘,你再焚香沐浴一番?”
对方笑骂:“你一个入门考核,要求这多作甚,等你考完,老夫还得去继续补觉呢。你若有真本事,此地足够你施展了。”
余缺深吸一口气。
此地虽然简陋,但的确是该有的都有了,或许这也是炼度师行会的考验之一。
于是他不再迟疑,朝着对方拱拱手,然后便上前检查那油锅、酒池。
检查再三后,余缺自认为熟悉了油锅火候、酒池深浅,便正色的对那黄脸汉子点头:
“前辈,可以开始了。”
黄脸汉子从袖兜中掏了掏,忽地抓住了一团灰气,灰气中有小人,头大肚子大,面部发肿。
“此乃落水鬼一只,从九品,若你能在太阳下山前,将其邪性消去,化为正九品家神,则今日考核算你通过。”
对方面色微正,并掐指一招,一只肉眼模样的事物不知从何处飞来,悬在了两人的头顶上。
其大小有余缺的脑袋大,密布红丝,死死的盯着余缺。
黄脸汉子捏着落水鬼,复问:“你且确定,开始考核,且是否同意,若有性命危险,我可插手考核,终止炼度?”
对方这话倒是让余缺微愣,这人还愿意在他炼度失败时,救他一救?
这人还挺好的,愿意出手相助。
须知炼度考核不同于炼丹炼器画符,其间存在不小的危险性,也存在死亡指标,而炼度师行会并没有承诺,会确保考者的安稳,全得靠考者自行拿捏。
余缺认真的对黄脸汉子点头:“可,有劳黄前辈了。”
呜呜呜!
对方不再废话,手指一松,其手中的灰气便涌出,化为厉鬼,并且当头就朝着余缺扑去。
余缺急忙避开后,灰气又陡地朝着那酒池扑去,急得余缺立刻面生白毛,手中尸气涌现,一把扑上前,将此物牢牢箍住。
落水鬼落水鬼,此物乃是水中之鬼,擅长水中活动,若是让它未经火炼,就先遁入了酒池中,余缺的考核可就废了大半了。
拘住落水鬼后,一丝丝寒气袭上余缺的心头,并有丝丝水草般的长发,裹挟向他的身子。
余缺毫不犹豫,目中瞳孔缩小,猛地一蹦,便大猫般的,直接蹦入了滋滋作响的大油锅当中。
他这动作,倒是让监督考核的黄脸汉子眼皮跳了跳,嘬了个牙花。
呲呲呲!
顿时一阵鬼气沸腾、皮肉烹炸的声音响起。
余缺落入油锅,刺痛感袭上了全身,他放下落水鬼,连忙就从油锅当中爬了出来。
刚才只是为了节省时间,将鬼物扔入油锅罢了,他可不会再傻乎乎的像在鬼店当中一般,用身子去搅动油锅。
须知完整的炼度一只鬼神,乃是一项气力活,他得学会节省体力精气。
余缺趴在油锅下,不断的添柴,并时不时的就伸出手,将那油锅当中的落水鬼揪出半个脑袋,查看一下火候。
这一步乃是技术活,稍有不慎,鬼物就可能被炸伤炸坏,其“从九品”直接退化为不入流,那么考核自然也就失败了。
而若是油炸太浅,则待会水法滋养时,它又可能有余力暴起,破坏炼度,甚至是威胁余缺的性命。
好在余缺熬炼油炸技艺多日,手上也炸过落水鬼这等水中之鬼,知晓其“水分”颇多,须得比寻常鬼物多上一成半的时间。
并且每每出锅,都得先是小火收温,再是无火定温,然后才可以捞出。
足足一个时辰后,余缺反复捞、反复炸,等到原本披头散发的落水鬼,变得外酥里嫩般,宛若一团脓包油渣,黏腻恐怖,他终于将此物彻底取出,并朝着一旁的酒池中小心放去。
滋滋滋!
一阵酒水的香气,顿时从池中涌起,尖锐的鬼嚎声,比刚才更大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学徒或炼师,对着余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油炸落水鬼扑在酒池中,忽然有变故出现,其鬼身迅速膨胀,弹了起来。
吼!
余缺面色一紧,他当即咬破自己的指尖,迅速从油锅中取来一瓢热油,将指血滴入在里面,猛地朝着酒气沸腾的池子中泼过去。
砰的,油酒相交,并有他的指血作为药引子,一大捧火焰出现在酒池上。
刚刚弹起躯体的落水鬼,一下子被火焰囚禁在了其中,并且不断的被拖入池子中,跳出不得。
等到干扰视线的酒气、火焰都消失,一张丑陋的鬼脸,已经被封在水面的油花当之下,仅仅能蠕动、恶狠狠的盯着余缺。
余缺伸出手,在油花上点了点,嗖嗖的就是几缕鬼气缠绕而上。
他收回手指,口中尝了尝,嘀咕道:“炸了个三分,再泡个四分,多吸收点酒气。”
于是他呼出一口气,盘膝坐在了酒池边上,默默等待着池中水鬼酝酿,仅口中还继续念叨:
“水火无形,神鬼无踪。天地有灵,日月有精。回魂养魄,受神发功……炼度炼度,速成家神!”
在余缺炼度鬼神时,那黄脸汉子一直杵在旁边看着。
刚开始此人还目不转睛,等到瞧见余缺的手艺老道,不仅能拿捏火候,还能时时拿捏鬼神凶性时,这人便蹲在了一旁,眼神耷拉,并逐渐眯上了眼皮,只剩下耳朵微微动弹。
随着炼度的进展,日头缓慢挪动,越来越逼近下山。
余缺在炼度师行会的后院,反复油炸、酒炙那只落水鬼,足足九炸七炙后,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但是精神更加亢奋。
托那福鬼的福,他今日是半点错误都没犯,且未曾晃神一下,时刻都是龙精虎猛的,状态极佳。
终于,余缺盘坐在油锅和酒池中间,猛地睁开眼睛:
“来了!”
哇的!
只见他张开口齿,从口中吐出了一团灰气蠕动、恍若婴儿的小人。
小人长有鱼尾,身上水淋淋的,仿佛全是他的口水。
炼度鬼神,可不单纯的只是借用外物,更需要炼度师用自身的真火真水,加以炼度。
余缺刚才便是在用自身精气、神气,吞鬼入腹,心火炼、胃水养,以促使此鬼沾染人气,蜕变成神!
他定睛的打量着团缩在双手中的婴儿小鬼,目中期待。
忽然,一阵娃娃鱼般的啼叫声,声色尖锐,哇哇的在现场响起来!
“哇哇!”
余缺欣喜,脸上还充斥着一股慈爱,宛若十月怀胎般,顺利产子了,因此而欣慰。
不等他出声,他的跟前就传来一道声音:
“好,九品家神落水娃,成了!”
是那中年汉子,对方不知何时又已经起身,杵在了余缺的跟前,正眼带赞赏的打量着余缺。
余缺之九品炼度考核,落水娃家神顺利娩出,考核通过!
第27章 观想法!
得到黄脸汉子的肯定,余缺脸上的喜色顿时更加浓郁,神情振奋。
他即刻就起身,手中持着那落水娃家神,朝着对方见礼:“多谢前辈看护!”
黄脸汉子面上也带笑:“看护个甚,你这娃子准备周全,老夫左右不过是在旁边打了个瞌睡而已。”
话音落下,对方便伸手朝着余缺讨要家神。
余缺略显得迟疑,但还是将手中刚刚炼好的家神交了出去。
只是刚脱手的那一刻,一股万分的不舍出现在他的心头,令他的面色怪异,心间甚至有怒意涌起,就好似自己辛苦怀胎生下的子嗣,决不允许旁人夺去一般。
“呔!”一声厉喝,猛地在余缺的耳边响起来。
喝声让他的眼冒金星,但是脑子中也像是有一根线崩断了,刚才的那点不舍顿时消失。
他的眼前一花,便瞧见黄脸汉子揪着那落水娃家神,脸上正带着冷笑,双目瞪大,犹如牛眼,紧盯着余缺。
瞧见余缺苏醒,对方脸上的厉色缓和,笑着打趣道:“看来你这娃子,没经历过几次炼度,还是差点着了这鬼东西的道。”
余缺面色局促,有些紧张的拱手:“前辈细说。”
原来炼度师在炼度鬼神之后,因为采用了真火真水的缘故,炼度师和鬼神气息相通,鬼神便能够以此来迷惑炼度师,让炼度师将之视为珍宝、子嗣般,进而存在反噬炼度师的可能。
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新手炼度师身上,或者鬼神的品级太过高于炼度师时,甚至有过鬼神乔装屈服于炼度,借机而奴役炼度师的事情。
好在这种情况,只需要及时的将鬼神脱手,或是施术镇压,即可解决,不算什么大问题。
余缺听见如此解释,他大松一口气。
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的考核出了岔子,此番炼度失败了。
忽地,余缺的心神刚刚有所平复,后院就响起了一阵惨叫声!
啊啊!
他猛地扭头看过去,发现是距离自己二十丈远的一口火炉跟前,猛地有一条火蛇,从炉子当中跳出,落在了炉前一人身上,并且将之盘旋箍住。
那人惨叫着,狂舞不止,连忙一头就扎入了左右一口黑水池子当中。
滋滋滋声间,一股浓郁的醋味,很快就飘到了余缺的跟前。
黄脸汉子也瞧着那里,顿时摇头道:“这都多少次了,刘老三这家伙,炼条蛇虫都能引火烧身,这下子,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原来那人也是和余缺一般,正在考核炼度手艺,但是一时不慎,惨遭鬼神反噬,倒了大霉。
并且对方身前,虽有人看护,但是看护者将手拢在袖子中,压根就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反而环顾左右,颇是有种感觉丢人现眼的模样。
余缺瞧着刘姓考生的惨像,心间颇是庆幸。
黄脸汉子招呼余缺:“走吧,带你去领好处,顺便登记一番姓名年纪,今后你便可以在此炼度院中充任学徒,观摩打杂了。”
余缺应了声,连忙跟上。
但是走着走着,他咀嚼着黄脸汉子刚才的话,眉头顿时拧起来,小声的问:“充任学徒?黄前辈,晚辈刚才莫非并不是在考核炼度师?”
他今日来,可是想要混个炼度师,而绝不是来此地当甚么学徒的!
黄脸汉子揪着嘴角稀疏的胡须,觑眼看他,点了点头:“你所考核的,自然是炼度师。不过嘛,炼度师若是这样就好当上,也就不会贵为万般行当之首了。”
对方继续招手:“且跟我来,领了大好处,你便知道了。”
余缺压着心间的惊疑,他低着头,默默的跟随黄脸汉子在行会当中行走。
两人先是去了一趟前院,颇是花费了一点功夫,将余缺的姓名、年纪、籍贯,还有父母、家神、师承种种,一五一十的全都写了个详细。
登记造册之后,立刻就有小厮捧着文书,一份将之存档,一份烧表化烟,发往衙门那边,对比归档,过程颇是繁琐细致。
其间也有人同余缺一般,今日考核通过,高高兴兴前来登记造册的,结果却是卡在了造册这一环。
余缺偷听了几耳朵,发现竟然是那人未经师父的允许,私下就来考核了。
结果因此被挡下了,若是不在三日之内补上其师父的推荐信,则此番成绩便要作废。
瞧见旁人的不幸,余缺心情默然。
好在他此身清白,头上也无师承,近乎是自学成才,等衙门那边的烧回来了文书,就连其父母皆是忠义之士的情况,也被炼度师行会知晓了。
黄脸汉子得了衙门契书,此人看待余缺的眼神,不由的又是和善了几分。
对方便弹着手中的黄纸,道:
“妥了!拿袍子走人。”
余缺站在原地,迅速的就有小厮捧出一席灰色道袍、鞋袜、衣带等物,递给了他。
这袍子入手便丝滑,质地上等,而且内里隐隐有奇光涌动。
黄脸汉子解释着:“此乃火浣纱所织,入火不焚,入水不湿,平常炼度穿此袍子,不说有无防护,但脏了污了,放在火中一烧,或放在水中一抖,便可洁净如新。”
余缺得此袍子,心间生出欢喜,道谢过后,却还是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对方。
因为仅仅得一身袍子,可算不上对方口中的大好处,特别是刚才登记造册时,炼度师行会的确也没有将他的身份写为“九品炼度师”。
终于,领取一番杂物后,黄脸汉子又领着余缺直入炼度师行会的深处,并走入了一方地宫里面。
密密麻麻的牌位,出现在余缺的眼中,此地俨然是犹如祠堂般的所在。
而在众多牌位的簇拥中,一方青莹莹的玉牌,立在供桌之上,正面书写着一行扭曲如蛇虫的文字。
余缺仔细辨认,方才认出正面四字为“师不受钱”。
黄脸汉子拜见那青玉牌子,烧了黄表,行了叩礼:“炼师黄归山,领童子余缺,奏请青符,缔结清约,求赐观想法,以滋后生。”
余缺杵在对方身后,初时还不甚明白,但是一听见“观想法”三个字,他的目中就腾腾的发亮!
果不其然,黄归山起身后,他一整肃容,令余缺上前,面对青符,也行三叩九拜之礼,并点燃了三根线香。
青烟升腾间,地宫中静谧,余缺的心神随之而寥寥。
他眼前恍惚,顿时出现了一颗神树,其自烟云中飞来,松叶密集,宛如招手相邀,扑入了他的脑中,令其周身玄妙,绽放光明。
《黄山宝松观想法》几字,字字珠玑,死死的就烙印在了余缺的眼中。
这一观想法,正是黄归山口中的大好处。
得此法门,余缺便可凝结阴神,正式踏入仙家行列,修玄法、求长生,而不再只是个三脚猫、门外汉。
霎时间,他身处于此等地宫神堂中,顿觉周身轻飘飘,颇是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惊喜交加,激动难言。
苦学九年,步步经营,他余缺今日终于得传妙法,能够修道学法,踏上追逐仙道的行列了!
第28章 仙家三宝、箓职
余缺心神恍惚,他久久的沉浸在脑中那株庞大的神树身影上。
一直到他眼前的文字收敛,光芒黯淡,地宫中的景象再次的出现在他的眼中,他依旧是没有回过神来。
骤得观想法,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件大惊喜!
皆因观想法者,便是仙家法力来源的根本,是求取长生的开端。
有此法,仙家方才能够凝结阴神,并一步步的将阴神褪阴化阳,往元神、乃是阳神修炼而成。
相比起其他的种种法门,此物才是根本之法!
而根据余缺的预料,他应当是在中了小举,进入县学后,方才能得到观想法。
且根据坊间的传闻,在修行观想法之前,还必须先将“祖庙”开辟而成,如此体内方才有地界安放阴神,蓄养家神。
琢磨到这点,余缺忽地心神一动,从欢喜中清醒出来:“是呀,我连祖庙都尚未开辟,怎的就得授了观想法,那我现在还能修行此法吗?”
他的视线汇聚,回过神来。
余缺正色的朝着跟前供桌之上的青符、一众牌牌们,拜了三下,然后便转身,组织言语,想要询问身旁的黄归山一番。
结果黄归山见余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出手,笑着制止了他:
“你上无师父,下无同僚,所用的书鬼还是近六百年前的货色,想必心间还有很多疑问。
不急,与我一边走,一边详谈。此地终归不是能喧哗的地界。”
余缺点头应诺:“多谢黄前辈。”
随即黄归山在简要的收拾了一番神堂地面后,便带着余缺朝着外面走去。
一路上,面对余缺的众多疑问,此人有问必答。
很快的,余缺便明白他为何会提前得授观想法,以及想要成为真正的九品炼度师,其所欠缺的最后一步关隘在哪。
黄归山道:“欲要成炼度师,须得在未开祖庙之前,便修成观想法。如此甫一入门,阴神凝结,汝便能有神识随身,可内视、可外放、可调和水火、可统摄阴阳。”
这一番话让余缺再次讶然。
因为根据《仙经》当中所描述的,仙家在九品时,只不过能行神打之术,阴神也脆弱不堪,宛若聋子瞎子一般,难以视物,只有晋升为八品后,仙家方才会有“神识”一物生出,能以神视物。
结果在黄归山的口中,炼度师相比于其他仙家,其在九品时就提前能拥有神识!
“适才你炼度收尾时,之所以差点着了那鬼神的道儿,便是因为阴神未成,且没有神识的缘故。只以肉眼肉耳去观察事物,哪怕你将之亲握手中,也会被蒙蔽。”
黄归山继续讲解:“此外,无有神识,你只能吞鬼入腹,以水谷精血炼度,一次尚可,两次尚可,但三次四次,便会折寿,次次如此,必定早夭。若有神识,则可完全于体外炼度,安全许多……”
余缺诚恳的拱手拜谢:“晚辈晓得了。”
对方继续告诫道:
“今日你虽然通过了炼度考核,但严格来说,只是通了炼度之术,尚未走上炼度之道,潜力有限,且手段有限。若非必要,不建议你在修出神识前,再进行炼度。
此外若是你能在三年之内,修出神识一物,行会便会为你授度,予你九品炼度箓职。到时候,你便是货真价实的炼度师了。”
听见到这里,余缺猛地抬头,口中道:“九品炼度师,行会便会给予一份箓职?!”
黄归山肯定的回答:“然也。”
这话让余缺目光发亮,和刚才获得观想法时一般无二。
须知此世之仙家,其修行共有三宝,一为祖庙,二为箓职,三为神通金身。
其中祖庙一物,非得考举成功,或是拥有先人荫庇,或是得到了天地奇物,方才有资格去开辟。这点也正是余缺执着于考举、想要进入县学的最大原因所在。
而箓职一物,其能够和此物并列,价值和获取难度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它便是仙家在朝中的地位,一层箓职一层特权,关乎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每一种箓职,都能享受到相应的香火供养。
拥有箓职的仙家,可每日得到朝廷香火的分润,其比起没有箓职,而只能自行汲取天地间的香火气运的人而言,修行的效率简直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简而言之,箓职便是仙家修行资粮的一大来源,求之不得、不可不求。
余缺即便是自信他开年后,一定可以考取中小举、进入县学中修炼,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一定能够在县学中修炼时,就获得箓职,享受到一份供养。
“除了自我修行之外,若是拥有了箓职,我个人也就能在城中自力更生,庇佑叔父他们!”
余缺心间思忖着,期待更甚。
根据他从坊间所知的,城中的许多宗族的来源,其实就是从前人获得了一份箓职而开始的。
也就是说,他若是有了箓职,完全可以自行就开辟一方宗族,独立门户。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叔父他们,都可以不用再看伏家之人的脸色。
忽然,一声轻笑将余缺从幻想中拉出。
黄归山拢着袖子,道: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若是三年内,你仍未修出神识。或是年岁超过十八,再想要箓职,就得在行会中积功累德一番,方才能如愿。
而且年岁过了十八,依旧无所得,便证明你在炼度一事上毫无潜力可言,不建议再执着此道,否则手艺不行,夜路走多了,总会有一天遇见鬼,自取灾殃。”
听见这话,余缺的心头冷静下来,并且眉头紧紧皱起。
因为他猛然发现,自己是开年就要考取小举,若是到时候还未提前修成观想法,难不成就不考举,或是考中了他也不去开辟祖庙,继续苦熬观想法?
其中前者,无疑是极大的打乱了他的计划,并且前途也未知,而后者,则更是个笑话了,他压根就没听说过谁中了举,还拒绝开辟祖庙这等机缘的。
余缺的声色为难,对黄归山道:
“敢问黄前辈,行会中的炼师们,入道时一般多久能修炼出阴神?”
黄归山回答:
“此事实在是没个定数,纯粹看个人的天赋如何,只能说三年内未成,便老老实实的先开辟祖庙,再行修炼为妙,否则只会耽搁自己。”
忽地,对方话锋一转:
“你若是观想,或可一日之内,便观想出神;亦可能两三年苦熬,方才能魂魄出窍,凝结阴神。”
余缺瞬间瞪大了眼睛,口中咋舌道:“一日之内?”
他本以为其他的炼度师,再是天才,观想入道也得花费个十天半个月,毕竟即便有书鬼,彻底的消化掉一份炼度入门传承,都得大半个月。
黄归山慨叹道:“然也。就在前不久,隔壁的第三坊中,便有一个女子自幼聪慧,其通读经典,能观雪诵诗,一夜就入道了事。
此外坊间也有传闻,前年某个老者不曾修行,但偶得一观想法,上午观摩,午饭过后,便已然入道,谓之为‘一饭入道’。”
黄归山这人的性格确实友善,其继续细细的解释:
“一般而言,愈是魂魄旺盛、愈是心如赤子、体贴自然、通晓道理的人,则愈是容易入道。
你之后在修行观想法时遇见了障碍,记住,倒也不用一门心思的苦修,有时候多读读经典、多诵诵经文,澄澈心灵,或通晓人情世故、明了阴阳造化,则愈是可能有所进步。”
这话让余缺沉思起来,他心间还不由的生出一点期待:
“难怪都说炼度师一行,极其看重天资,敢情是应在了魂魄心神这里。那我两世为人,并且觉醒了宿慧,在魂魄方面是否也超出常人?”
果不其然,黄归山见他依旧是面色惴惴不安,此人洒然一笑,道:
“你这娃子无须这般担忧。老夫虽然手艺不行,资质鲁钝,眼光也不行,看不出来天才和蠢材的区别,但是中人之姿与否,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近十年来未曾走眼一次。”
对方指着余缺,话声肯定的道:“别的不说,你之魂魄资质,必然超出中人,超出多少,老夫不知,但它足够你跨入炼度这行了。”
余缺面色缓和,他虽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从何处看出来的,以及为何这般欣赏自己,但是并不妨碍他立刻拱手,朝着此人长揖一番,吐声:
“多谢黄前辈夸赞,晚辈借前辈吉言了!”
几番言语中,两人已经重新走到了炼度师行会的后院。
此刻院子中炉火奄奄,天色已经昏暗,日头也气息奄奄,白日间往来繁忙的学徒、考生、炼师们,已经少了一大半,只剩零零散散的。
黄归山对着余缺指了指前院,作势便要离去,但是余缺忽地又拖住他,出声:
“敢问前辈……除去只看资质之外,可有什么丹药或符咒等,可以加快观想进度吗?”
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说:“晚辈开年便打算考取县学,越快观想入道越好。”
黄归山眯眼瞧了他几下,脸上并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只是叹息的又指了指前院:
“你既然已经是行会的学徒,穿着你这身袍子,就可以在行会中四处行走,自行去库房里面翻找相应的药方典籍便是。”
对方顿了顿:“只是你勿要过于急于求成,堕入了魔障,须知滥用药物,纵情极乐,只会折损了潜力,浪费了精元。年轻你还不觉得什么,到老咯,可就有的你后悔的。”
话声说完,对方不等余缺拜谢,便甩着袖子离去,身子一晃,消失在了暗处。
余缺并不太明白对方后一句话,其具体所指的是什么药物、什么法门,但他还是揣摩几番后,将其记在了心间,打算等明日进了行会库房中,自行翻找一番,比照比照着看看。
随后,余缺在原地站了片刻,自觉梳理妥当后,他便面色振奋,大步的朝着行会外走去。
今日不仅考核通过,还大有所得,可喜可贺!且看他回家后,再自行观想一番。
指不定他余缺也是传言中那般,能一夜入道、一饭入道的天才呢!
不过余缺刚要跨出行会的门槛,忽地就有声音叫住了他:“道友请留步。”
余缺微愣,他在行会中可没有认识的人。
扭头一转后,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就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仔细一辨认,余缺发现此人正是白日间,负责招呼他的那接待少年。
接待少年朝着余缺拱了拱手,然后就熟络的一把拉住余缺的袖袍:“哈哈!我没有料错,兄台此番定能考核通过。下午时听见有人在黄前辈的手下过关了,我就猜到是你了。”
此人的话多:“我还以为自个放工迟了些,你早就走了呢,现在看来正是巧的很,有缘有缘!”
余缺有些不太适应这份热情,但想起此人白日间的好意,他还是随着对方走去,并且和此人互通了姓名。
原来接待少年唤作“钱化真”,他早余缺一些时日,也通过了炼度考核,但是尚未修成观想法,并非真正的炼度师,所以此人目前正在行会中打杂,一并观摩炼师们的手艺。
不一会儿,钱化真就拉扯着余缺,来到了行会附近的一幢精致酒楼中。
两人蹬蹬的上楼,挑了个临街有窗的桌子,坐下来闲谈细聊。
其间让余缺有些不适应的是,两人在酒楼中颇是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楼中的伙计、掌柜,也个个都是笑脸相迎。
这对往日寒酸的他而言,很是陌生,并又引起了几分警惕。
特别是当看见了酒楼的菜价后,其中三菜一汤便要千元纸钱,余缺差点就要拉起那钱化真,催促两人离开此地,另寻一个苍蝇馆子就坐。
免得他余缺一个不好意思,就被这人当做冤大头给宰了。
不过钱化真就坐后,一拍桌子,便是喝道:“小爷今日新交朋友,让后厨将各种口味的菜,都上一份,看合我朋友口味不。
还有,把小爷存在此地的甲子竹叶青,开一坛来!”
如此豪气的模样,将余缺一时震住,他暂时按捺住了心间的去意。
等到酒楼的伙计搬出一坛酒,小心翼翼的开启后,一阵清香从中扑出,此香气竟然让余缺体内的家神都微动后,他更是扎实的坐在了凳子上,洗耳恭听眼前的少年唠叨。
忽地,眼前的少年还开口道:
“对了,余兄弟可知,黄归山那人为何对你这般好?”
“嗯?”余缺顿时眼皮微抬,迟疑的拱手道:
“钱兄弟请讲。”
第29章 奇货可居
钱化真笑着开口:“原因无他,余兄弟现在奇货可居也!”
这回答让余缺微愣,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那钱化真抖了抖身上的袍子,指着衣袍说:“余兄弟能着此袍,就已经是身处在了炼度师的门槛内里,别看行会里面的那些家伙,整天都念叨着三年不转正,便终生没前途。
但就算是五年、十年才修成观想法,一旦阴神塑造成功,那你我也是正儿八经的炼度中人!乃是仙家行当中最为清贵的一行。”
此人话声昂扬,毫不在意周遭人等的目光,也不掩饰脸上的傲然之色,还道:
“更何况以余兄你我这般的年纪,哪怕无甚潜力,此后也大有时间,可以自行赚取一份机缘。
那时候,虽然比不上县考中榜上有名,但这辈子开个祖庙也是妥妥的,自有一份仙途!”
余缺闻言,有些后知后觉的看向左右,心间顿时生出了恍然之色。
只见酒楼中左右坐着的人等,彼辈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不仅没有觉得两人大声喧哗了,反而投来的目光都是带有艳羡之色。
余缺抬眼看去时,有人和他的目光交错,对方还立刻就举杯示意,面露善意,甚至是露出讨好之色。
“难怪我入酒楼时,入目所见皆是笑脸,原来彼辈都在敬我身上的这身罗裳。”他低着头,也打量着自己身上灰晃晃的炼度袍子,面上不由的哑然失笑。
笑了笑,余缺也没有失度,他当即就举起酒杯,对那钱化真道:“多谢钱兄弟谬赞,饮胜!”
两人一口六十年的佳酿下肚子,话匣子更是打开。
“老余啊,我跟你说,你我在行会中只不过是这个。”钱化真不胜酒力,在酒水下肚后,他大着舌头,伸出了小拇指比划着:
“但是出了行会,你我可就了不得。就我那鼻孔朝天的老爹,往日看我哪哪都不顺眼,但自打我过了炼度考核,现在那叫一个,啧啧,直接就从犬子变成了宝子!”
见此人说的越发热烈,余缺在心间也是呼出一口气,心情激荡。
确实如此人所讲的,他今日通过了炼度考核,且得授了观想法,即便还算不上正儿八经的炼度师,但自此以后的身份和地位,已然是不同以往。
正如今日这般,旁人就算不识他、不敬他本人,也得敬他身上的这身袍子!
不过余缺几杯佳酿下肚,头脑丝毫不昏沉,反而思绪越发的旺盛、缕缕清晰。
忽地,他暗想到:“黄归山前辈领我考核、授法时,除了夸赞于我,还暗暗敲打了我一番,似在让我不要自傲,敦促我早日修成观想法……此人的举止确实是十分的正派,倒也不像是纯粹的在笼络我?”
于是他又细细的询问黄归山其人究竟如何,以及对方认为他余缺是一“奇货”,是否还另有图谋。
这时,钱化真吐出了更深的缘由。
“你说老黄啊……他就是行会中典型的三年不成,苦熬了十年才通过考核,又苦熬了十年,才修成观想法的混子。
你有所不知,似他这等上无师承,为人又孤僻,性格也懒散的家伙,在行会中还想要带徒弟呢,但是能过炼度考核的人,哪个不是颇有跟脚的?
那些毫无跟脚,又过来考核的,屈指可数,且谁能瞧得上他这样一个师父?往往过不了多久,就分道扬镳了。”
此人笑吟吟的看着余缺,又给余缺添了一杯酒水:
“你呀,肯定就是被他盯上了。想要趁着你现在还没被行会中的其他炼师们瞧上,和你打好关系,忽悠你当徒弟呢。
不过他为人确实是可以的,等你在行会中混熟了,再拜其他炼师当老师的时候,他也不会恼的。毕竟老好人一个嘛。”
余缺顿时明白了,原来那黄归山也似他这般,并无跟脚,两人某方面算是“同类人”了。
忽地,余缺又意识到了一点,他出声询问钱化真:“拜师?行会中的炼师们额外也收徒?不知此等收徒,和行会外的收徒有何区别?”
他着重询问了一番在行会中做工学艺,是否也得听从师父的安排,每日都得完成诸多任务,以及每每炼度时是否会被索取部分收获。
结果钱化真听了,直接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向他:“在哪里当学徒不是这般?只不过你我已经算是准炼度师,能保证学到点真东西罢了。”
对方摸了摸下巴,又道:“咦,似老黄那般教人,或许可以不这般的,但是他资质差劲,又没人脉,除了满肚子的空话、书上道理,并无多少东西可以手把手传授的。拜他为师,要么自学自悟,要么一辈子原地打转。”
这下子,余缺默然。
他在心间轻轻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明白了黄归山其人,为何会比较青睐于他。
确实如钱化真此言,他余缺对于黄归山来说,乃是顶好的弟子人选了,毕竟他上无师承,厌恶师父的剥削,又是仅靠一份书鬼传承,就学会了炼度技艺。这样不说他的魂魄天资如何,起码参悟自学的能力是不错的,适合对方教授。
并且隐隐的,余缺也觉得选择黄归山这类人,来作为他的炼度生涯引导者,或许算是不错。
这不仅仅是他不愿意被师父剥削,更是因为他身怀秘宝,实在是不适合头顶上多一座时刻能盯着他的“大山”。
但他也只是觉得黄归山其人,作为一个“引路人”即可,并不想拜此人为师。
“若是能只拜作为一老师就好了。”余缺在心间暗暗想着。
酒楼中。
几番觥筹交错后,余缺和钱化真的关系越发熟络。
他还从那钱化真的口中,得知了不少其他有用的消息,比如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的丹方符咒等物。
虽然尚不知此人的言语究竟有几分真假、多少价值,但无一不是让他开了开眼界。
一直等到夜深时分。
两人吃得尽兴后,见时间不早,方才相互作揖,打算离去。
余缺正要询问对方如何回家,要不要一同赶夜间的有鬼马车时,那钱化真摇晃着身子,忽地就踩上了椅子。
无须钱化真出声,只见一个精壮的汉子就出现在对方身前,一溜烟的出现在钱化真脚下,口中还低声道:“少爷。”
钱化真一抬脚,便骑在了汉子身上,然后醉醺醺的朝着余缺打嗝:
“余兄,钱某、钱某先行告退,你也回罢。”
话说完,此人拍了拍坐下的汉子,那汉子便骆驼般,沉闷的驮着对方,稳稳朝着楼下走。
余缺见了这等举动,顿时又是感觉长了长见识。
毕竟平常他只在有鬼马车上挤着时,才听别人骂过几句“以人为畜”,没想到今日,忽地就亲眼见着了。
“看来此人是个大户人家。”他心间暗想。
而正当余缺摇晃着,快要走出了酒楼时,不需要他招手,忽地也有黄包鬼车出现在他的跟前。
车子妥帖的压在阶梯下,拉车的汉子勾着腰,等候着他上车。
余缺有些迟疑,他回头一看,发现是酒楼的老板走出,正满脸笑意的朝着他拱手。
酒楼老板模样敦厚,好似他的长辈一般。
“快快,你这糙人,再将车把手压低点,小心绊到了余炼师。”
这人穿金戴银,富态的很,但快步的就走下阶梯,呵斥着那拉车汉子,并对余缺细声道:“余炼师慢走,以后常来啊。”
不等余缺说话,他的身子飘起,脚下就像是踩着棉花般,就被几个伙计扶进了黄包鬼车里面。以及另有两提精致的小菜、醒酒汤等宵夜,被左右挂在了车把手上。
酒没有醉倒余缺,但这等妥帖细致的服务,却是让他一时有些晕乎,不胜热情。
第30章 锦衣夜回家
车夫拉着黄包车,两侧的轮子滚在地上,蹭蹭的擦出鬼火,飘忽不定,俨然是个老练的行家,养了家神。
余缺坐在上面,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摇晃,并且黄包鬼车的速度,就是比有鬼马车的速度要快。
没有过多久,对方就拖着他来到了伏氏宗族外面。
余缺没有让车夫拉进族地里,而是下了黄包鬼车,自行就朝着里面走去,省得车夫被拦住后,两人都要被盘查一番。
在跨入伏氏宗之前,他的脚步微顿,还想着自己要不要将身上的炼度袍子给换下来,低调的进去。
但是想了想,他放弃了低调做人的打算,抖了抖袍子,大摇大摆的就往内里走去。
眼下他正是要在族内多多展现点存在感的时候,能夸耀的时候可不能藏着掖着。
只可惜,余缺和巡夜的人擦肩而过,夜色不浅,对方只是辨认了他的模样后,就一一略过,并无一人留意到了他身上的袍子。
于是余缺轻叹一口气,轻车熟路的就来到一幢筒子楼前。
夜色中,月亮还没悬挂在中天,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他蹬蹬蹬的走上四楼,还没进门,又听见了屋子中传来阵阵话声,是叔父叔母在商量东西,似乎堂妹伏运也在。
“你可是真想好了,不去学堂?”
“孩子他爹,我还是觉得不能由着她,她才多大年纪,哪能不上学啊。真要这样,将来恐怕是只能去当个粗使婆子了。”
叔父叔母的声音有些沉重,你一言我一语的。
余缺听了几耳朵,心间有所了解,便没有再偷听,直接开门而入。
咔咔,门锁晃动的声音响起。
房里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都看向门口,等瞧见是余缺后,他们更是诧异。
“今天怎么夜里就回来了,没有去店中做工吗?”
余缺回答:“不用了,我已经辞工,不用再去那家鬼店了。”
未料他这话说出,房间中的气氛似乎更加沉重了。
“哥。”
大堂妹伏运则是正缩在一把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她仅仅抬头叫了余缺一声,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毫无当初在祠堂中的胆大意气模样。
余缺佯装不知的出声:“今日怎么了,都还没有睡?”
“唉,这孩子。”叔母叹着气:“正好,你今天回来了,也劝劝她。这几日给她说几次了,但就是不听。”
余缺坐下,认真的倾听。
很快的,他便一五一十的知道了家中焦虑氛围来源。
原来是伏运在送走小畜生后,族内只是让她在家里歇息几天,可这段时间以来,她只去过一次学堂,便再没有去过,并且还生起了退学的念头。
这几日叔父叔母,经常性的就在给她做工作,让她不要在意其他人的议论,继续去上学。
客厅中,伏运忽然抬起头,说:
“那些人说三道四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族中的学堂实在是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早点出去做工。
如果能当上个画符的学徒,不仅能补贴家用,将来考举时有了特长,还能有加分。”
叔母更加生气了:“你就只知道读书没用,但其他的就有用了?还想要当符画学徒,你爹娘没本事,你过去了只能是打苦工,哪可能学到东西。”
气头上,她还一把扯过余缺:“你看你余缺哥,他还是在炼度师手下当学徒,你觉得他轻松吗?天天晚出晚归的,没怎么过过活人的作息。今天又被赶回来了!”
余缺有些无奈。
这时叔父也开口:“运儿,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真想要学画符,咱家实在是,唉,怪爹没什么本事。”
这下子,伏运沉默了,她抱着双腿,又不再说话。
“画符好啊!”
但就在这时,啪的就有拊掌声音在几人间响起。
余缺的脸色和几人沉重的表情截然不同,他笑吟吟道:
“画符一物,将来确实能在考举中加分,实乃是入县学的一条捷径也。”
叔母有些发急:“你这孩子!她有这个头脑,咱家有这个钱和人脉吗?”
余缺笑而不语,他索性站起身,当着房中几人的面,怡然的抖了抖身上的袍子:
“之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叔母疑惑的看着炼度灰袍,仅仅感觉袍子质地有几分不俗,而叔父则是瞧了几眼,腾地站起身,还将桌椅带得咯噔一响。
叔父的表情十分怪异,既难以置信、又包含疑虑和惊喜,比余缺上次第一次展现家神时,还有复杂。
叔母和堂妹伏运,则是两人都疑惑的,目光不断在叔父身上和余缺身上挪动。
直到良久后,叔父方才小心翼翼的:“这袍子是你的?”
余缺点头。
“你、你加入炼度行会了?!”叔父的声音有些怪异。
叔母和堂妹伏运听见了,两人也纷纷傻眼,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
噔的!
余缺也不掩饰自己的喜色,他当着家人的面,笑道:“然也!”
说着话,他还原地转了一圈,并干脆将身上的袍子解下,递给了对方两人检查。袍子上是绣有余缺的名字,披袍日期的。
霎时间,家中的气氛就从沉重,变得凝重,并变得严肃!
叔父看着餐桌上的袍子,小心翼翼,叔母凑在一旁,更是连摸都不敢摸。
炼度师这等人物,她往日可是连见一面都难。没想到今天,他们家里要就出一个炼度师了?
叔母感觉如在梦里,难以置信。
“好好好!”还是叔父捧着袍子,抬起头,激动的道:“这才多久啊,你就考过了炼度师。本以为你是被那鬼店辞退了,现在看来,家里可得谢谢它!”
余缺听见这话,连忙制止了叔父,并交代了他确实是被赶走的,且早十几日就被赶走了,只不过今夜才抽空回来。
于是家中除了欢喜的话声外,顿时就多了一阵大骂那郑老黑的话:
“我家缺儿,何等的良才,那老头当真是瞎了眼了!”
一直等到叔父叔母的心情有所平静,余缺才看向一旁的堂妹伏运,用力揉搓着这丫头的脑袋。
他笑道:“你哥就要发达了,伏家的学堂不去也罢,更不用去符店中做学徒,去符画室吧,可以让你心无旁骛的学画符。”
堂妹伏运的眼睛里面瞬间就有光了:“哥,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余缺又重重的薅了一把这丫头的脑壳。
一旁的叔父和叔母,则是还在捧着炼度袍子,一寸一寸的打量。
忽地,叔母利索的就拿出了衣服撑子、水盆、棒槌,俨然一副想要大晚上去外面浆洗袍子,并广而告之的模样。
余缺瞧着家里人的欢喜,感觉眼前这一幕,比他在酒楼中被众人艳羡、被那钱化真夸赞吹捧时,更加的让人舒心!
他顿觉浑身通泰,不由的心间暗道:
“富贵不还家,果如锦衣夜行也。”
很快,叔母终归忍不住,抱着衣盆就往楼道走去,动静不小……
第31章 与有荣焉
余缺叔母大晚上的在楼道中浆洗衣服,有意的想要碰见那些街坊邻居,让他们瞅一瞅、看一看。
但是夜色深重,大家即便还没有睡觉,也都是窝在房间里面没出来。
这让叔母那勃勃的兴致得不到发作,她只得端着衣盆,走了一圈后又回来了。
当她在家门口进进出出,瞧模样还想要再端着盆子去洗一趟,甚至还想直接去隔壁几家敲门找伴时。
叔父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把将她给拽了回来:
“看你这德行,缺儿这么晚才回来,你还不快煮点热汤,让他驱驱寒,醒醒酒。”
叔母一脸幽怨的表情看着叔父,但也是立刻就放下手中的衣盆,要往厨房中走去。
还是余缺及时叫住了她,并将酒楼老板白送的食盒拿出,说不用劳烦了,大家一起吃吃就是。
食盒不简单,已经过去了大半时辰,但内里依旧热气腾腾。
菜肴们也只是看起来简单,表面清淡,没有大荤大肉,但是样样都清香扑鼻,绝非家里能简单做出来的,一下子就将隔壁房中的小堂妹也给勾了出来。
这时倒也没有人再去怪小堂妹伏缘不睡觉,而是大家伙都挤在不大的餐桌上,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等吃完宵夜,余缺洗漱完毕后,回了房间。
他在自己的房中,仍是能够听见叔父叔母那压低却又兴奋无比的嘀咕声。
似乎余缺加入了炼度师行会,这俩人比余缺自己还要高兴。
一夜无话。
因为白日在炼度师行会中消耗了大量精气的缘故,余缺并没有连夜的就参悟那观想法,而是一觉睡过了中午,并且事先交代过家里人,让所有人都不用叫他。
而他在安生歇息的时候,他加入了炼度师行会的消息,飞一般的就传遍了整个伏家族地。
其所带回来的炼度师袍子、衣带、鞋袜等物,明晃晃的就挂在家门口前的栏杆上,被风吹的摇来摆去。
简单一袍子,却引得了一个又一个伏氏族人的注目,不少人还专门从其他的楼栋赶过来的,赶来瞅瞅看看。
叔母这天,更是忙活的脚跟都没落地似的,差点饭都没来得及做。她这家走走、那家走走,一下子就变成了极受欢迎的人。
好在叔父连夜交代过她,让她千万绷住了,她便只是和街坊邻居们哀声叹气,尽情尽兴的数点着十多年来的辛酸。
“你们说缺儿这孩子,他打小就没了爹娘,真是苦了他了。要是他爹娘还在,现在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哎哟!甭说他爹娘了,大妹子你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咯,好日子就在后头,等着享清福吧。”
“唉,谁指望享什么清福,这都是他自己的活法,他能照顾好自己就行。要是有点心,能帮忙拉扯拉扯两个妹妹,我和老余这辈子也就算活够了。”
除去叔母之外,伏运、伏缘两姐妹,也是在伏氏宗族内,一下子就成了焦点人物。
原先还害怕她俩,不敢和她俩玩在一起的小孩们,也都是七嘴八舌的围着两人,想方设法的打听有关余缺成了炼度师的消息。
就连学堂中的蒙师,也是对俩人一下子和颜悦色,甚至还专程上门来,关照起伏运的读书。
一家几口人,只有余缺的叔父,其因为需要上工的缘故,早起离开了伏氏宗族,方才避开了旁人。
但当快要放工时,消息也从伏氏宗族一路传到了夜香司,然后又传到了余缺叔父的耳朵里面。
“老余、老余,不得了、不得了!”
“你是有福之人啊!”
昨天夜里还兴高采烈的叔父,只得在同僚们面前,佯装出一副后知后觉,并且苦大仇深的模样。
一直等到他离开了夜香司,挤上了有鬼马车,四周都是陌生人后,他回想起同僚们的祝贺、羡慕,甚至是嫉妒、怀疑的话。
叔父抱着自己的褡裢,一时间咧着嘴,颇是合不拢嘴。
等下了马车后,那段往常被他骂了无数遍的步行路段,今日走起来也是轻快无比,足底生风,嗖嗖的就走回了伏氏宗族。
“老余回来了啊!”、“哟,余大哥回来了。”
叔父刚一走入族地,往常不甚认识,仅仅脸熟的人,纷纷都在和他打招呼。
实在是陌生的,对方听见了旁人对他的称呼后,也都是不由的扭头行注目礼。
这让在族中一直低调行事的叔父,身子里就好似有一股热气冒出,让他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充实无比。
虽然也有人口中嘀咕:“瞧,这就是族里走运的倒插门?”
但听见了“倒插门”这三个字,余缺的叔父不再像从前那般,觉得这一词汇极为刺耳。
他现在的最大心思,全都是放在了走路上面。
走的太快,他怕显得着急;走的太慢,他又怕被旁人觉得是在嘚瑟;而且身子还不能蔫头耷脑的,得挺胸抬背,但是又不能太过僵直。
于是乎,平常简简单单的一段族内小路,走的叔父是后背、脚下全都是汗。
一直等回到了家中,他绷着脸,和一个个街坊邻居打过招呼后,赶紧走入房门,才敢大松一口气。
其在房门后,小心翼翼的松开衣服领子,生怕被旁人瞧见了他此刻身上正腾腾冒出的热气儿。
……
与此同时。
伏氏的族长等长辈,也是得知了余缺的事情,并且遣人来看过,还又专门的派人去炼度师行会中打听了一番。
直到傍晚时分,行会中传来了明确的消息,确实是有一名叫做“余缺”的人,昨日才通过了炼度考核,已经被登记在册。
消息传回,伏金等人的面色,顿时变得怪异复杂,一个个的眼神闪烁不定。
这帮老爷子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扎堆就找上了伏金,口中议论纷纷:
“多少年了啊,咱族里终于是出了个炼度师。”
“话说,这是头一遭不?!”
“那当然,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面对余缺加入了炼度师行会这一确切的消息,族长伏金的心情最是复杂。他听着族老们罗里吧嗦好一阵子后,方才得了片刻的安宁。
其思忖了一会儿,口中轻叹:“看来孩儿没看错,此子果非常人。爹,不知面对这一消息,你又是如何想法?”
族长伏金的目光闪烁,他怀揣着别样的心思,等到夜幕一降临,便孤身走入了祠堂,进入地宫,将自家父亲,也就是上一任老族长唤醒。
但是出乎伏金的意料,面对族中出现了如此精英子弟的消息,伏老族长沉默一阵子后,并没有再提出要让余缺改姓,或是安抚善待的想法。
这老家伙反而声色晦暗,阴冷的讥笑道:
“嘿,加入了炼度行会又如何,搞的还以为他真成了炼度师呢。我儿,此事且随他去,我灵儿,才是整个宗族的未来!”
“这……”
饶是族长伏金在心间想过种父亲可能有的态度,猜测其或是会羞恼成怒、或是会一声不吭,但他也实在是没有想过,自家父亲还会这般的“自信”且执拗。
顿时,一阵激烈的争辩声,在地宫中响起。
面对一尊“准炼度师”,还是年不满十六的少年准炼度师,伏金难得的对棺材里的父亲,表示了极大的不赞同。
“住口!逆子,你是想说我老眼昏花吗?”
“爹!灵儿是我儿,我不愿他和这般人物结仇!”
在两人争辩之时,夜幕彻底落下,夜色浓郁,寒意深重。
余缺此刻躺在狭窄的房中,他也幽幽睁开了眼睛,头脑清明,目中正有一株神树浮现晃动。
一夜休养,其是时候醒来,并观想修行,尝试凝聚阴神,去触碰那真正的仙道了!
第32章 观想不易
在带有一点霉味的房间中,余缺直挺挺的起身。
他面上灰气涌动,目中灵光闪烁,让他十分想要即刻就开始观想。
但是余缺忍住了心间的冲动,他都已经按捺了一整个白天,并不急于这一会儿。
接下来,他先是起身,取来冷水,沐浴擦拭了一番身子,又在房门上特意挂上了一方牌牌后,锁好房门,这才取出了他一早就准备好的物件。
是一盏铜炉,炉中香灰半瓯,以及一根涂有金漆的线香。
余缺身着一袭宽松的道袍,捏住金漆线香,小心翼翼的点燃,插在了铜炉中。
此香可不简单,是他在通过炼度考核后,炼师行会送给他的,根据钱化真的说法,仅此一根,便值得万钱,且有市无价,市面上压根买不着,只有各大行会内部才有所流通。
这香名为“护神香”,材料未知,但点燃之后,整个房间中顿时就充斥着一股静谧的感觉,四下连声音都安静了许多,逐渐消磨不见。
须知仙家的观想修炼,可不是一个随便的活计,其中禁忌颇多,特别是对于初涉修行的仙家,若是观想中遭受到了惊扰,轻则精神疲倦,重则精神分裂,肝胆俱裂,乃至于狂舞而死。
因此仙家观想,须得不见光、不见风、不见火、不见刀、不见猫狗人……最好是藏于地下石室当中,隔绝内外。
否则的话,若是在观想时,随随便便一阵风儿刮过来,都可能将人的魂魄刮散掉,当场身消道死。
这是因为刚刚凝结的阴神,其脆弱无比,和寻常鬼物没什么区别,特别是在脱离了人体后,尘世间对于仙家阴神而言,便是一座水火交加的炼狱,时刻都要受着煎熬。
而在朝廷编纂的《仙经》中,便有过不少凄惨案例。
有人天资聪颖,甫一观想,便魂魄出窍,结成了阴神,结果阴神没有香火作为庇佑,宛若赤身入寒潭,当场就被冻僵,接着又被自家肉身的呼吸,给直接吹死了。
还有人在家中修行,结果家里人不听告诫,非要端茶送饭,只一开门,便令修行者的三魂走散、七魄无踪,登时化作为了活死人,再也醒不过来。
也有人独坐家中,家里无人无猫,结果运气不好,紧要关头,屋外传来惊雷声,雷声直接震了散了其阴神,导致七窍流血而亡。
若不是行会给予了护神香一物,其能营造出宛若地下石室的环境,连声音也压下,余缺是绝对不敢在家中就修行的。
一应准备做好,他终于是挺直脊背,结跏趺坐,双手掐诀,浑圆如阴阳。
此刻余缺眼中的神树影像,愈发的晃动,呼之欲出似的,但他调整几下自身的呼吸后,反而将眼帘垂下,掩住了目中的神光。
这眼中的神树虚影,正是他在炼师行会中得青符赐下的,能够帮助他在七日之内,尽可能的观摩、记忆观想图,免得有所遗漏和错误。
这等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否则观想法学习不完整,余缺哭都没地方哭去。
烟气氤氲中,余缺很快就感觉浑身飘飘然,身心都逐渐放松。
他感觉身前出现了一株巨大的松树,躯干虬曲,宛若蛟龙,光色白黄,威严无比,令其两眼中也变得光明。
余缺仰望着那巨大的神松,其顿觉自己也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松树,两手就是他的枝干,两脚就是他的根系,头发就是树梢树叶,其正簌簌生长,朝着那巨大的神松生长而去,愈发的惟妙惟肖。
当他自觉身子已经有几分神松的气质时,余缺瞧见了神松蔓延长出的枝叶,感觉对方好像是在朝着他招手邀请一般。
于是他心间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脱离原地,朝着对方扑去。
余缺心间挣扎,不断的想象着自己拔出根系、抖动枝叶。
忽地,当他终于挣扎出了原地后,朝着前方“走”去时,他顿觉浑身踏空,猛地一抖,一股极大的恐惧感也袭上他的心头。
这时他眼前的神松虚影破碎,露出了自家卧室那发黄的墙壁,他的身子正不断的前倾,差点就从床上一头扎下去。
此刻一缕缕护神香,其所烧出的烟气,正一缕缕似蛇虫般,从他的口鼻中钻入,滋养着他惊疑不定、惊骇不已的心神。
就在刚才,他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中,差点就要冻死、摔死,还好及时有一股云气飞来,及时的托住了他,将他送回。
余缺紧绷着脸色,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很可能就是遭到了观想法中的危险,差点就魂魄走失,还好他事先就点了护神香。
沉吟许久后,他的面色有所好转,但依旧是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神情不善。
余缺口中失望的自语:“看来我的确不是什么‘一日入道’、‘一饭入道’的天资,只不过是中上之资罢了。”
适才他既遭遇到了危险,差点魂魄走失,但是这点也恰好证明了他资质比一般人要好,第一次观想,魂魄就被引动了。
余缺的魂魄如此敏感,其只需要不惫懒到一定的程度,三年内时时观想神松,将来是肯定能修成阴神,步入仙途的。这一点,也正好应了那黄归山的判断。
不过面对如此情况,余缺目中的郁色却是更加浓厚。
他可是开年就要考小举的人,眼下已经是深冬季节,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了。他实在是无法花费三年,只在观想法上做功。
霎时间,余缺的目光闪烁:“既然我不是天才,也没有时间,那么便只能在歪门邪道上想功夫了!”
他这是想起了黄归山和钱化真都提及过的种种辅助观想的手段。
这些手段都是通过外物,或刺激人体,还精补脑,以亏空气血作为代价而去滋养魂魄,或是服用药石,以身受药石之力,去调和魂魄。
以及,钱化真还曾兴致勃勃的和余缺谈论过“房中术”一法,其乃是通过阴阳交合、纵情极乐间,去触动人的魂魄,进而能让修行者成功的将魂魄跳出肉身,缔结阴神。
按照对方所说的,目前炼师行会中的不少炼师和学徒,都相互试过这种方法。若不是其老爷子管的太严苛,钱化真这厮早就去试试房中法修炼了。
此外,房中法所调和的阴阳对象,无甚局限性,其除了人和人之外,也可以超乎常理,譬如猛鬼邪兽。
而在第七坊炼师行会的历史上,就曾有过一名炼师,其资质低劣,但以独身可降服邪狐而出名,被冠名为“伏狐能手”的称号。
此人的名声传播整个黄山地区,甚至在其他仙都、其他仙城也有所流传。
后来这人果然以极其低劣的魂魄资质,在短短一年内,就成功入道,并且成为炼师后不久,又被黄山道宫特招,现已在黄山上修行仙法,争夺长生。
缕缕青烟中。
余缺独坐着,他细细琢磨以上法子,心间蠢蠢欲动。
不过这些法子颇有效果的同时,弊端也甚大。
譬如用房中法去促进观想,损耗精元还只是小事情,其一不小心就可能中了马上风、鬼来疯,那时可就丢大发了,死都死的不体面。
余缺苦思片刻,心间一时定不下想法,他干脆就压下这些杂念,呼吸吞吐着护神香,澄澈心神。
随后的大半夜中,他再三的尝试了一下自行观想,但无一例外的,都是没什么效果。
似乎因为熟悉了的缘故,他的魂魄还没有第一次观想时那么敏锐了,而是变得像石头般,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肉身腔子中。
余缺无可奈何,只能又开始琢磨借用外力,来促进观想修行。
他等到天彻底亮,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家门,赶往炼师行会中翻阅各种典籍。
第一日,他将诸如升智丸、开悟散一类的药方,收集了几种,多加对比。
结果他发觉彼辈所用药石材料,要么是铅汞,要么就是福寿膏等猛药,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服用的,一个疏忽就是肠穿肚烂、折损寿命的下场。
第二日,他又将醒神符、提脑咒等符咒法门,钻研了一番,但弄得他是头昏脑涨,颇觉脑子不够用,且这些法门良莠不齐,真假难辨。
第三日,他继续翻找,还广交朋友,但凡是有关能有助于观想修行的秘方,他来者不拒……
终于,这一日,余缺确定了适合自个的外力观想法:
《七尸回光返照灯仪》!
第33章 仙家清约
炼师行会的库房当中,余缺看着手中纸面发黄的册子,面上思忖许久。
这一门《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乃是科仪的一种。
但它并不是用来炼度亡魂,也不是炼制诸如替身发傀的一类外用科仪,而是一门祭祀家神所用的。
使用此种科仪,能够增进仙家和家神间的熟度,一定程度上还能提升家神的品质。
以余缺现在和家神的小成熟度,他若是使用了这一方科仪,其与家神之间便能进展到下一熟度——大成。
若是多次使用,根据册子当中的说法,这一门科仪甚至有可能将仙家和家神间的熟度,一口气的拔擢到第三层——圆满的程度。
而在家神和仙家的熟度得以提升时,余缺本身的魂魄便可从中获得大量的增益,这也就是他凝聚阴神的契机!
余缺在心间仔细的推敲着,越发的蠢蠢欲动。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就做下决定,而是捏着册子,走流程,从库房中借出此物后,便一路朝着行会的后院走去。
他在后院中转悠了一圈,没怎么费力,便找到了正躺在一个角落处眯眼休憩的黄归山。
见着黄归山正在歇息,余缺也不好意思的打搅,他便也盘膝坐在了此人的身旁,翻看着手中的科仪册子,细细的揣摩。
他现在还未在行会当中拜师,虽然身份是行会的学徒,但是身上并无活计,有的是时间在此地等待那黄归山醒来。
结果令余缺没有想到的是,足足两个时辰后,太阳都要落山了,行会中的人已经开始退去,那黄归山方才准时的醒来。
对方伸了个大懒腰,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口中含糊道:“放工放工,饮茶咯先!”
一直等到迈出了步子,此人方才一脸讶然的,发现了坐在旁边等着的余缺:
“你这小子,何时找过来的,怎的也不叫我。”
余缺看着此人后知后觉的表情,他的心间颇是无奈。
他就不信了,自己在旁边待了这么久,对方又是一个老炼度师了,怎会连这点动静都发现不了?
不过此人既然假寐,余缺也就随着对方去了,配合的在此地等候,毕竟是他有求于对方。
余缺立刻起身,恭敬的朝着此人见礼:“拜见黄前辈,适才见前辈休息,晚辈不敢打扰。”
“你这小子,这般拘泥作甚!”黄归山口中说教着,但是他的眼里分明带着几丝满意的笑意,并直接问:
“你来找我,必定是有事情的。黄某虽然不是你的师傅,但也是你的引路人,半个老师,直说无妨!”
此人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余缺乃是对方考核收入炼度行会的,此等关系放在古时候的某段时间,还被称呼为“座师”,天然就是对方的门徒。
如今虽然时代不同以往,但相互间还是存在几分香火情的。
这点也是余缺直接就来找此人询问,并且甘愿等待对方的原因。
见黄归山问话,余缺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自己这几日以来的钻研所得:
“弟子的资质实是不甚优良,但又希望在小考之前就踏入炼度之道,还请黄师帮忙指点一二,此计可行否!”
他将手中科仪册子,恭敬的奉上。
黄归山一把接过,翻看几页后,对方摩挲着自己稀疏的胡须,并没有立刻就回答,而是叹声问:
“当真这么着急?以你的年纪和资质,就算等上一年两年,都是不妨事的。”
余缺并非没有想过干脆放弃了开年的小举,等到后年时再去考取,到时候肯定是更有把握。并且他现在已经是炼度师行会之人,小有地位,日子应该不难熬。
但是每每出现这个想法,他的心间就会涌现出不甘心,着实不愿迟入仙道,错失良机。
于是面对黄归山的询问,余缺没有犹豫,坚定的咬牙道:
“当真!一两年太久,晚辈只争来年。”
这番话进入黄归山的耳中,也不知是余缺说的过于斩钉截铁了,还是勾起了此人的什么回忆,抑或是两者都有,黄归山的目光一时略微复杂。
只听此人口中自语般道:“确实,一步慢,步步慢。当今仙道早就不是上古之时了,你不争,我不争,都没好果子吃。”
当即的,黄归山指着《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出声道:
“言归正传,倒也算你有几分眼光,没有想着靠丹药、符咒、房中术等物去滋养阴神,而是瞄上了科仪。”
对方提问:“你可知当日传授于你观想法时,你我所祭拜的青符之背面,所篆刻的又是哪一句话?”
“弟子不知,还望黄师解惑。”余缺竖起耳朵,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黄归山负着手,解释:
“青符正面所刻,为清约中的‘师不受钱’,反面所刻,则为清约中的‘神不饮食’。
师不受钱,古语意思是我辈仙家、炼度师,非是巫觋之流,办事不吃拿卡要、不收钱粮。而在灵枯法末,仅能汲取香火气运的当下,则是指仙家万不可受用纸钱,不得去取其中的香火为食。”
此人面上冷笑:“毕竟所谓的香火气运,实则为‘香火怨气’,我辈若是直接受之,则必有灾殃,他日必成邪祟,必定癫狂入邪,为祸四方!”
这一说法,余缺此前隐隐有所听闻过,但是还没有听过这般直白赤裸的解释,黄归山的话顿时让他耳目一新。
于是他站在此人面前,模样愈发的恭敬。
“你切记,纸钱乃是烧给死人用的,只有家神,才能吞食香火。我辈修炼,须得从家神身上分润,间接才能得之。”
黄归山继续讲解:
“而这点也就涉及到了第二句,‘神不饮食’之语。”
对方道:“此话放在古时,同样也有古时的意思,指的乃是天神地祇,并非是巫鬼邪魔,其不收钱粮、不饮血食,无须靠剥削生民来维系己身,但凡如此之属,皆是鬼魅淫祀,不堪祭拜。”
忽地,黄归山口中停顿,眯眼看向余缺,目光发亮的看着余缺,问:
“至于它的当下解释,你可是能猜出几分?”
余缺微愣,他没有想到自己今日前来找此人请教,还会被考较几番。不过他也没有推脱,当即就在脑中琢磨思索。
第34章 修行捷径!
“师不受钱,神不饮食。”
余缺琢磨着黄归山口中的“清约”,并回忆此生所学的仙学要点,试探出声:
“前者是指仙家不受香火纸钱,后者指的是家神……家神不可受享血食,否则必有祸患?”
黄归山面露赞赏:“不错,意思接近了。”
此人没有再过多的卖关子,开口就道:“仙家所豢养的家神,不仅不可以受享血食,也不可直接受享丹药、符纸等物,而其中最不可受享的,则是同为鬼神之物。
这话最关键的,就在于‘神不互食’!”
余缺顿觉又开了开眼界,他及时的捧哏:“那敢问黄师,若是家神互食了,具体会如何?”
黄归山脸上的冷笑再起:
“所谓的家神,其实都是家鬼,只不过都已经为仙家所拘禁、香火所束缚住了而已。
彼辈若是随意的吞吃香火以外的东西,则可能会引起异变,挣脱束缚,重返妖鬼之相。
而在其中,丹药符咒等物,有益有害,牺牲血食甚之,鬼神互食最甚之!”
对方脸上的冷笑缓解,淡淡道:前两者,若是有炼度师帮忙,尚可定住家神体内的凶性。可后者一旦为之,哪怕是日夜炼度诵经,吃过鬼神的家神随时可能失控,将由神变鬼,凶性倍增。”
余缺闻言,面上讶然:“如此说来,仙家不可受享香火,而家神,最好是只能受享香火?”
黄归山点头:“正是如此。”
此人见余缺皱起了眉头,再次交代:
“切记,这两句乃是当今仙道的立身之基,承自不知多少万年前的道门盟誓,你必须切记它,不可违背。
否则有失清静,所修的非为仙家之道,实为鬼家之道。”
听见对方如此严肃的告诫,余缺立刻收起了心间杂念,他拱手道:
“多谢黄师,晚辈必定牢记仙家清约,不做鬼家之事。”
“善!”黄归山见余缺听得进去,满意的道了一句。
不过忽地,此人口中的话锋一变,又叹息道:
“可惜此等简简单单的两句清约,别说天下间的仙家了,就连我辈最应该奉行此约的炼度中人,也不知有多少人,对此话不屑一顾,一个比一个的胆大妄为,鄙祖夷古,沾沾自喜。
殊不知,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只不过报应早晚罢了。”
黄归山摇着头,话里面似乎颇有含意,并有满腔的话想要说出,但是忍住了。
余缺有心想要细问,却又得到了对方摆手的回答:
“等你多在行会中待待,多见见世面,自然就知晓了。只希望你到时候还记得今日,能够守得住清约。”
余缺唯唯诺诺,表示自己万不敢忘记对方的教诲。
他倒也没有心口不一,反而还在心间暗想到:“黄归山今日所讲的仙家鬼家之事,和县学青大爷所讲的颇为相似,看来并非小事,须得警惕!”
不过忽地,余缺面上又一愣。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册子上,很是狐疑。
因为这一册子,写的可就是如何采用丹药、符咒等供品,还有鬼神凶兽等牺牲,去祭祀人体之中的家神,进而提升仙家和家神的熟度。
而这一法子,岂不是恰好就撞在了黄归山口中的“神不饮食”一语上?
余缺当即张口,话声迟疑:
“那这、黄师,这份科仪,弟子究竟能不能用?”
这人先是夸他眼光好,选对了法子,然后又是进行了一番严厉的告诫,着实是让他糊涂了。
“哈哈!”
孰料黄归山听见,顿时大笑着:
“当然能用,且此类养神科仪,实乃世间少有的能稳妥提升修为的法子了。
其唯一的缺点,便在于它过于繁琐耗费,且只能由咱炼度师操之,其余的仙家均不能自行为之,再是厉害的丹师、符师、器师、阵师种种,都只能在这类科仪中打杂帮衬罢了。”
这番话依旧是让余缺的表情有些发愣,因为对方刚刚才一并的骂过炼度师呢。
黄归山继续解释道:
“开坛做法、念经打醮,其能将种种鬼神炼化为各色的香火怨力,如此自然能够供养家神了,颇具营养。”
余缺瞬间明悟。
这一法子,倒是和他的小黑葫芦类似,但是在某方面的效果,科仪比他的小黑葫芦更加厉害。
因为小黑葫芦中所产生的灰水,其能够迅速养鬼,但是却又极其有毒,只有鬼物能用,越养越邪门。
余缺敢保证,家神如果服用了灰水,必定是没有好下场的,要么是如活物般爆体而亡,要么就是当场入邪,重变鬼怪,反噬仙家。
不过忽地,他目中一亮。
余缺赫然发觉,自己似乎找到了小黑葫芦除去养鬼换钱之外,另外的一大作用。
那就是先用黑葫芦炼鬼,再用科仪养家神,这样他就能从中分润好处,直接拔擢他的修为!
余缺心间激动,他当即旁敲侧击的对黄归山进行询问,那《七尸回光返照灯仪》除了有助于他修成观想法之外,是否也能直接增长修为。
黄归山闻言,皱眉凝视着余缺,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不等余缺窃喜,对方便给他泼了泼冷水。
“你这家伙,先别开心的太早。”
对方指着手中的科仪册子,说:“施展这等养神类的科仪,不仅在钱粮方面的耗费颇重,还会消耗你大量的心神精气,比寻常的炼度更甚,一不小心就会耽搁修行,伤身害命。
就算是拥有奇水异火的仙家,彼辈不惧精气、神气方面的损耗了,但是每一种养神类的科仪,它们施展起来的效果并不会因为熟练而增加,反而会递减,直到再无效果。”
黄归山思忖了一下,开口道:
“这里面的道理,就好似服用药物一般,人体会逐步的产生耐药性,即便更换了家神也无法避免,必须再换个人,或是再换种科仪。”
余缺的表情微僵。
“哈哈,你这穷鬼,整得就好似你多有钱似的。”
黄归山瞧见了他的模样,不由的发笑:“别痴心妄想了,偶尔用用,然后再等着用它货与有钱人罢。”
笑完余缺。
此人就轻轻的拍了几下余缺的脑袋,然后负着手,摇摇晃晃的朝着行院外面走去。
余缺则是继续在原地呆着。
因为他的脸上虽然失落,可心间的兴奋仍旧没有被浇灭。
用养神科仪来增长修为的方法,虽然有所局限,但是对他而言,依旧是不失为一条修行捷径,颇有可为!
正当他继续畅想盘算时,后院的门口处忽地又传来了喝骂声:
“呔!你这呆子,还愣着干嘛。
夜里三更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去搞点打醮的家伙事儿。”
他一抬头,发现是那黄归山,对方正在门口伸着脑袋,对着他喊话。
余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由的表情古怪。
第35章 黑产纸屋
夜半三更。
余缺如约的来到了炼度师行会门前,瞅见了黄归山。
此时的黄归山,身上罩了一席黑袍,遮挡的严严实实,若非余缺还记得其瘦高的身形,一时间都不敢辨认。
对方打量了余缺的一眼,嗡嗡出声,并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叠黑袍子,交给余缺:
“披上。”
面对这一幕,余缺心间怪异,他本以为自己在赶鬼集时,就已经算是谨小慎微,没想到黄归山这人,比他还小心。
不过他并没有抗拒,朝着对方见礼后,便如言将袍子披在了身上。
“走。”此刻的黄归山,惜字如金,其招呼着余缺,径直往城中阴气最为浓郁的地界走去。
很快,两人就走入了浓浓雾气中,出现在今夜的鬼集之上。
一阵热闹的叫卖声,在他们的耳边响起,鬼集中的人一如既往的多。
余缺随着黄归山在鬼集中游走了一番。
他倒是在地摊上发现了不少能够用于炼度的好物件,并且许多一看都是老坑里面才出土的货色。
但是黄归山的目光,都只在摊位上一扫而过,没怎么逗留,然后就带着余缺继续往前走。
如此转悠一圈下来,两人依旧是两手空空的。
忽地,黄归山又领着余缺来到了赌鬼的地界。
正当余缺以为这人今夜是打算去凑凑热闹,或是看看自个的手气如何时,对方却直接就朝着赌鬼坊子的背后走去。
转过众多人群后,两人来到了一栋纸扎的房子跟前,门口摆放着两个纸童纸女,腮红明显,目似点漆。
当余缺和黄归山出现,那两个纸童纸女骤然就扭头,紧盯着他们,面容诡异。
好在黄归山及时的一挥手,手中有一方木牌出现。
木牌在两个纸童纸女面前晃了晃,对方就又都恢复了正常,安生的立在纸屋门口,重回死物模样。
“此地只接待熟客,你跟紧点。”
黄归山踏步往前走去,口中并低声对余缺说:
“今夜若是有所得,待会就给你也整个牌子,以后你自行就可以前来了。”
听着对方说的,余缺脸上顿时就充满了兴致,并且感激的朝着此人点了点头。
对方今夜领着他前来的,明显是鬼集当中的鬼集,定是交易好东西的地方。
不管待会能否买到好东西,仅仅黄归山愿意带着他前来,便是又充当了一回他的领路人。
否则的话,余缺在成为九品炼度师或考入县学之前,绝难接触到此等渠道。
不一会儿,他俩便出现在了一幢处处都是纸扎的建筑中,其类似一方酒楼,但是栏杆、窗棱,地面,全都是花花绿绿的,并且还泛着光,质地像是油纸。
建筑的中央是个场子,类似天井一样,外围竖立着一个又一个纸扎的童子童女,灯笼挂满,光线昏黄。
余缺两人走进来,会场中已经有许多人了,基本上都是披着黑袍,或是带着面巾、斗笠,敢将真实面目露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余缺再走近一点去瞧,听着天井中传出的话声,顿时就明白此地是用来干嘛的,以及为何往来的人会比外面的鬼集更加神秘了。
“须得母子连心双鬼一对,务必保证新鲜,最好今夜下单,天不亮就能送过去。”
只见那些纸扎的童子童女,口中吐舌,时不时的就叫唤着:
“精壮死尸十只,已经好生炮制过,保证属于横死枉死,随时可以寄生鬼物,方便养鬼。”
“专业营造凶宅,不凶不死人的,包赔!十年老手艺了。”
此地赫然是鬼集中一处负责互通有无,能招揽客人、发布悬赏的地方。
往来的客人若是有需要的,便可以用纸条将要求或货物信息写下来,塞入一只纸人的口中,纸人便会帮忙吆喝。
此外,这里所发布的悬赏和货物,也明显的和外界不同。
余缺只听了几耳朵,便确定在这里做生意的,若是被衙门抓住了,三个里面有两个就得收监。
至于另外一个,便是当场杀头也不无辜。
他心间咋舌:“好家伙,外面的鬼集所经营的都还算是正经营生,顶多是个灰产,此地所买卖的,便是货真价实的黑产了!”
余缺环顾左右,顿时也发现四周往来的客人们,个个也都凶神恶煞、神神秘秘的,难怪黄归山会特意给两人披上黑袍。
不多时,黄归山又领着他在纸屋中转悠,倒是发现了不少能让其多看了好几眼的物件。
比如几只鲜活的筒子骨灯盏,嫩得出水的皮纸,鬼气森森的人爪人指……卖相皆是十分不俗,且一看都邪门。
若是用这些物件来布置科仪,其呼鬼引怪的效果,当是杠杠的。
不过黄归山并没有对这些东西出手,也没有让余缺出手买下,反而低声告诫了一番:
“此地的货物,质地都有保证,否则难以入那纸人的口腹。但是近半的货物来源过于不详,若非必要,勿要买卖。”
余缺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纸人们手中捧着的一尊尊头骨杯盏上扫过,饶是他已经见过血、杀过怪,顿觉天灵盖也是凉飕飕的。
此地的买家卖家们,明显是个个都不拿人当人,而是充当了耗材原料,邪门的很。
余缺心间在咋舌之余,也是暗戳戳的想着:“这等伤天害理的地方,衙门那边就没想着取缔么……抑或是,本就是故意留下的?”
他的目光不由的看了看身前的领路人黄归山,猜测恐怕多半就是后者了。
看了一会儿热闹。
忽地,天井中终于有活人出现了。
但他们并未是全乎人,而是一个个狐头、猴头、羊头、牛头,身子虽然是人身,但是上面还正血淋淋的,红彤彤,残留着皮毛,好似刚被剥了皮一般。
这时一个抹着腮红的肥壮掌柜,腆着肚子走入天井中,吆喝道:
“上等的阳童、阴女,肉身全乎,卖家赶了上千里路,刚从皮子中取出来的,预购从速,价高者得!”
此地居然不仅买卖邪门的货物,竟然还直接拍卖活人,且一个个的都是童子少女,气息纯净!
第36章 造畜野外、县考情报
纸屋会场中,那肥壮掌柜叫喊时,还有几个纸人正在天井中忙活着。
羊叫声、牛叫声,正响起,声音惊恐。
赫然是纸人们磨刀霍霍,牵出了几头牛羊,将之推倒在地,按着,用纸刀划开它们的肚皮。
但是肚皮划开之后,牛羊的肚子里面并没有脏器流出来,而是滚出了一个个赤身裸体的童男童女。
原来台上那些货物般呆立着的童子童女,并不是直接牵出,而是从牛羊的肚子里取出来的,所以才身上血淋淋,但是身子又全乎。
黄归山见余缺看的出神,轻轻拍了拍余缺的肩膀,低声解释:
“此法很是常见,唤作‘造畜’法。某些无良之人,在拐卖了活人后,不便于搬运,便会根据活人的大小,分别杀上一口牛羊犬马,趁着牲口的血还热乎,施展以秘法,将皮毛贴上去,便能将活人变成牲口。
如此一来,也就便于在各地往来运输,不容易惹人注意了。”
余缺听着黄归山的解释,心间更是默然。
“造畜”之法,他确实听过,此法和拍花子一般,在小儿们口中都被传的烂俗了,大人也会时不时的就拿这种法子来吓唬小儿。
但亲眼瞧见的感觉,终归是和道听旁说得来的不同。
而且其中有一点,让余缺疑惑不已,反复思忖都想不通。
那便是不仅大人小儿知晓造畜、拍花子等邪法,官府衙门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可为何此法还是堂而皇之就出现在了民间城中。
“如果说此地是一黑市,出现会使用造畜的歹人倒也不稀奇,那为何此前那拍花婆子,也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城中,就不怕被其他仙家瞧见,捉拿了去?”他在心间暗暗思索着。
黄归山似乎瞧见了余缺的种种反应,此人示意着:“今夜还长,淘东西倒也不急于一时,先去坐坐。”
余缺点头。
两人便离开了亢奋的人群,走到会场的一个边角。
边角处正放着一个又一个纸扎的轿子,黄归山熟练的掀开一顶红轿子,示意余缺钻进来。
余缺低下头,一入内,等到他将纸帘子放下后,两只耳朵中顿时清静下来。
纸扎轿子中有相对的两个座位,似乎是会场专门营造出来,供给往来的客人交谈秘事的。
黄归山坐在轿子里,其将头上的斗篷掀开,并扯掉了面巾,呼着气儿,道:“每次来这鬼地方,总是憋得慌。”
此人喘着气儿,示意的点了点轿子外面,道:
“如何,今夜可是大开眼界,长了长见识?”
余缺目光微动,他朝着对方拱手:“回黄前辈,的确是大开眼睛,未曾想到城中竟然还有此等藏污纳垢……奇人异士汇聚之地。”
“嘁!”黄归山闻言,面上顿时发笑:“说的对,此地就是个藏污纳垢之地!”
对方发笑了好一会儿,但紧接着又叹息:“不过你可知,为何城中会存在这种地方,以及场中那些阴损货物,又是从何而来?”
余缺抬眼,当即出声:“晚辈不知,还请黄前辈细说。”
黄归山这时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烟枪,当着余缺的面,吞云吐雾。
此人所吸食的似乎不是单纯的烟草,里面添加了不少药材,使得轿子里面充斥着一股药香,余缺闻着,不仅不讨厌,反而感觉精神微振。
“这些事情,一般来说,只有考中了县学,方才会慢慢的接触到,否则的话,寻常人即便是活到老,活一辈子,往往也晓不得。”
黄归山开口:“本朝开朝虽然已经八百多年,但世道依旧是处在灵衰法末的年景,灵气杳无踪迹,就连妖族都已几乎灭绝,反倒是邪祟大起,鬼物昌盛。
至于鬼物从何而来,其乃是历代怨气、历朝罪恶、天地腐朽、世界沦丧而导致的……此乃大势,非是人力所能抵御,也不是区区一朝可以扭转。本朝能够立下三十六仙都、七十二仙城,庇佑亿万生灵,维持道统,便已经是难得可贵。
只不过在各方都城之外的地界,则是依旧是巫鬼横行、邪祟丛生,且鬼宗林立,嗜好杀生,即便是仙家之流,若是无甚准备的行走在外,也难保不会撞鬼撞邪,抑或是遭遇了邪修,一命呜呼掉。”
余缺坐在纸轿里面,听着黄归山的絮絮叨叨,心间再次古怪。
因为按照此人所讲的,世人口中正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本朝,其实除去所谓的“三十六都、七十二城”之外,其余地界皆是“野地”。
至于野地具体野到什么程度,直接就是妖鬼横行,规矩无存,宛若末世。
其中有妖瘴邪雾,大如一城,游走四方,所过之处,蛇虫不存;有巫鬼部族,崇拜千足千手千眼,喜好剥皮生吃,血祭鬼神,闻血而欢;还有仙家聚众呼啸在外,肆意的杀人取魂,不是邪祟更甚邪祟,实为鬼家邪道……
而以上种种,这一说法、或者说这一实情,可是和余缺长期以来所受的教导截然不同!
忽地,黄归山又指着轿子外面,道:
“这些以造畜之法运过来的活口,正是从野外捕捉而来。
野地之中,虽然仙脉断绝,鬼物横行,但是除去邪道之外,偶尔也会有野神存在,彼辈便会豢养血食,因此野地之中也就存在活口。只不过这些活口,一个个活得如禽兽般,年不过二十,十个里面有五个,连话都不会讲,更别说文字传承、仙学传承,属于是货真价实的形如野兽。”
此人言语着,又轻叹了一口气:“话说台上的那些小儿,他们如今被人捕获而来,卖在此地,虽然下场好不了,但能在此地做买卖的,买回去之后基本也不会直接用作邪法材料,毕竟这样一来,未免过于浪费了。
若是运气好的话,今日这群活口里面,或许也能有几个最终可以为奴为仆,在城中活下来……”
原来会场中那些被售卖的童子童女们,其下场并不像余缺最开始以为的那般,会任人宰割,充当鱼肉,而是会被用作试药试丹、修行炉鼎的对象,这样才会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活人”价值。
但是余缺听着,不仅没有为彼辈松一口气,反而细细一思索,更是觉得此事有几分可怖。
和这些“野人”相比,即便是城中和平巷中的窑姐们,似乎活的也都不那么悲惨了。
黄归山见余缺陷入沉思中,又笑着道:
“世道便是这样,区区以人为畜之法,放在野外压根就不算事儿。在城中,朝廷衙门能将这等交易局限在鬼集里面,让之只能偷偷摸摸的,便已经是极难。
如果非要严格禁止的话,一是屡禁不止,官办的被取缔了,定然还会有其他的私人鬼市、私人黑市,更是难以掌控。二是许多仙家们的需求就在那里,真要是没有了货源,他们可不会忍住,只会选择亲自动手,而这样的危害更大。”
对方摇头道:“难以禁止、不可管控,可不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么。”
余缺仔细听着,他面上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黄归山今日这番话,着实是显得他有些见识浅薄、犹如井底之蛙,原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仅仅知道城中之事,而不知道真正的野外是什么情况。
忽然,黄归山又开口
“别先想那么多了,今日之所以带你来这里,除了要搞点打醮的东西外,便也是让你见见世面。免得等你真进入了县学,或者在考县学时出城,真去了野地,不明凶险,以至于手忙脚乱,丢了性命。”
余缺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他眼皮微跳,当即出声:
“黄前辈的意思可是在说,考县学时,有不小概率会是去野外考试?”
对方也没有遮遮掩掩,大方就道:
“确实如此。
历年的小举县考,都和镇压妖鬼分不开关系。虽说前几届都是在城中进行,但是根据黄某的总结,今年城郊诞生鬼物的频率高了许多,野外的邪祟也凶了不少,开年的县考,即便不将考场布置在野外,肯定也会选择在城郊山林间。”
仔细听着,余缺的面色一时动容。
他这既是因为开年的小举县考风险有所增加而动容,也是因为对方能将这点消息告诉他而动容。
事关县考的消息,哪怕是不准确的,其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得到的。
至少余缺就没有这等途径,就算是有,他想要获知的话,肯定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想到这些,余缺当即起身,就朝着黄归山作揖,诚恳的说:“多谢黄师提点!”
听见了“黄师”这一称呼,黄归山的面上讶然,然后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他笑呵呵的道:“你这娃儿,过于生分了。不过我还得再提醒你一句,免得你心存侥幸。
若是考场当真布置在了野外,你且切记,野外何止不服王化,而是压根就没有王法。虽然县学那边会安排人手照顾,但是你且记住,定要抛弃所谓的温良恭俭让,将自己当做林间一野兽便是。”
黄归山口中叹息着:“否则的话,你要么就不去力争上游,好好的苟全性命,要么就祈祷自身的运气甚好,能遇上几个知心的伴当,不会被人捅刀子,更不会遇见太凶的邪物。”
余缺坐在轿子里,默默的将黄归山的话收在心里面。
虽然此人所讲的,并不一定全是真的,但是对方没有理由要来欺骗他。
况且眼下有了对方的提醒,余缺只需要私底下,再在坊间或鬼集中有目的打听一二,便可分辨真假了。
此外,余缺反复琢磨着对方所讲的内容,忍不住在心间咋舌:
“虽然早就知道当今的仙道颓败不堪,荣光还不及上古之时的万分之一,以至于仙鬼杂流,难分彼此。
但是这世道,当真是如此不堪,野外凶险,以至于连偌大的仙家朝廷都只能保住几隅之地么?”
黄归山提点完毕后,便闭口不言,默默的吃烟,任由余缺在那里思忖。
不多时,两人又从轿子当中钻出,在纸坊中淘买东西。
他们先是从纸人的口腹取出纸条,对比一番材料,又是自行写了张纸条,放在纸人的口中,一点一点的将东西收集得差不多。
数个时辰后。
余缺囊中羞涩,那黄归山似乎也手头紧,两人没去碰天井前碰任何一件拍卖的货物,仅仅是从几只纸人的口中,淘换到了一点杂碎物件。
不过即便是一点杂碎物件,也都是在纸坊外的鬼集中难以瞧见的好东西。
余缺怀揣着货物,出了纸坊后,又自行在鬼集街道上中买了点,其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已经是将他的两只袖兜、一条褡裢,全都塞满。
而这里面,用于布置科仪的各式材料,都有了一份不止。
东西买完,眼界开完,两人也是时候离去了,就此鬼集门口分别。
临走前,那黄归山不顺路,他再三的对余缺交代到:“养神科仪虽然有神效,但你也勿要过于陷在其中了,谨防痴迷……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啊。”
话声说完,对方不等余缺出声,只朝着余缺摆摆手,便大摇大摆的,孤身没入了浓浓的雾气中。
“晚辈谨记。”
余缺站在雾气当中,朝着对方拱手作揖,一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方才直起身子。
随即他站在原地,他再三按了按两只袖兜、一条褡裢,直到确定了硬硬的货物们还在,便心间都是欢喜,眼里也是喜意满满。
有黄归山帮忙掌眼,他今日的这番修法材料,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质量又极有保证,价格方面也是物美价廉。
至于寻常人最为苦恼的耗材鬼物,他也早早就已经备好了,足有三条近一百年份的横死鬼。
可以说,布置《七尸回光返照灯仪》的一应准备,余缺眼下都已经妥当。
他之养神观想,凝聚阴神,就在今朝!
第37章 开坛做法、舌悬火室
余缺怀揣着一片火热的心情,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去往和平巷中,而是返回了家里。
他此番既然是要摆科仪、凝阴神,可不能如以前那般随意了。
和平巷子当中的房价虽然便宜,但是环境确实也过于鱼龙混杂些,他若是不想在修行的正关键,被店家开门闯进来索要房钱,还是另外换个地方为妙。
至于叔父家中,同样也是不便于行事,他只是歇个脚,告知叫家里人一声。
毕竟他所要开展的科仪,并非是一日一夜就可以完成的,即便叔父叔母他们愿意配合,临时搬出去住,可筒子楼当中人多眼杂,极容易干扰到余缺。
于是他返回家中,只歇息一会儿后,听见家里人起床,就说自己最近几日都有事情要忙,得出门一趟,然后便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坐有鬼马车,再度赶往了县学门口。
此地,正是余缺为自己规划的闭关地点。
上一次他在县学的火室中成功束缚了猫脸家神,此番凝练阴神,他的首选自然也是这里。
县学火室算是他的福地,兴许还能讨个好彩头。
不过余缺上一次借用火室,是靠着教谕朱先生的名头,而对方只是许诺过余缺等人束缚第一头家神时,可以记其账挂其单。
似余缺这般是要凝练阴神,就并不在对方许诺的范围当中了。
“不过也不打紧,我如今已是炼度师行会中人,根据钱化真他们说的,炼度师行会和县学的关系甚好……或者说,城中的各大行会,都和县学的关系都不错,行会中人多可借用火室,先挂账后结钱。”
余缺心间暗想着:“若是凭着一身炼度师的袍子还借用不到火室。我亦可穿着此袍,再去求见朱教谕,想必对方也不会过于拒绝。”
朱教谕的为人甚好,又愿意提拔贫寒子弟,似余缺这般又上进又贫寒的子弟,对方愿意提拔两次是大有可能的。
除此之外,余缺还可以去寻那黄归山帮忙一番。
不过对方昨夜已经领着他跑了一趟鬼集,余缺琢磨着,他还是先别叨扰对方为妙。
再则他前脚刚买好了杂物,后脚就又备齐了鬼神原料,着实也不太符合他一个贫寒子弟的身份,还是别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今日就要凝练阴神为好。
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余缺行走在县学里面,目光时不时就羡慕看着过往的县学生。
不多时,他第二次站在了县学火室跟前。
空气中浓郁的焦臭,似乎比他上一次来时更加浓郁了。
在火室的上空,漫天的鬼魂恍若雪花般,环绕着火室烟柱飘散不定,令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魂灰还是尸灰。
余缺走到门口,他目中忽然微微一亮,瞧见了上一次见过的门房青大爷。
他连忙上前见礼:“见过青大爷!”
门房青大爷依旧是摇着把蒲扇,袒胸露肉的躺在藤条躺椅上,身上的骨骼精瘦如猪排骨,
对方闻言,眼皮耷拉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来人是谁。
想了半会儿后,青大爷才将眼皮子睁开一半,讶然的看着余缺:
“你小子又来作甚,难不成是被人挖了墙脚,家神被拐,想要重新束缚一头?又或者是你心肠花花,觉得上一头不行,想再换一头?”
见此人开口就是不着调的说笑,余缺倒也诧异,算是习惯了。
他挺直身姿,从容不迫的站在对方面前,嘚瑟的抖了抖自家火浣纱所织就的袍子,露齿笑道:
“大爷您瞧!这衣服靓不靓?”
这时,门房青大爷方才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炼度法袍。
此人的眼皮子完全睁开了,并且难得的从躺椅上起身,佝偻着腰,环绕着将余缺打量了一圈。
青大爷口中啧啧道:“没想到你这后生,一两个月前还是个初哥,现在就成了玩鬼弄怪的老手了,竟然连炼度师都混上了。那你今日前来,是想要炼度鬼物?”
余缺收起嘚瑟,恭敬的回答:“大爷还是火眼,一眼就识破了。”
“这不是才穿上这袍子没多久,想着来借用火室庇佑,长长手艺,方便在行会中更好混嘛。”他走上前,手指在袖袍中一抹,便掏出了一封红包,往门房青大爷的手里面塞去。
余缺小声道:“大爷您也算是看着我入道的,这回也得晚辈安排一个好房间。至于账目,先挂在晚辈名下,等晚辈手艺熟了,到时候再还钱?”
他为了凑齐科仪所需要的材料,手上又是精光,只剩下千儿八百的了,勉强能够用来贿赂门房大爷。
谁知青大爷听着他的好话,又捏了捏他递过来的红包,一双老眼笑起来。
这人往躺椅上一躺,眯上眼睛,一挥蒲扇:
“挂什么账!乙字号房,你看着哪间空着,直接进去就是。不过下不为例啊,今儿也算是大爷给你庆贺庆贺,恭喜你入了炼师行会。”
余缺目中惊喜,没想到自己的红包这般有用!
他当即朝着对方拱手:“妥!多谢青爷赏识,以后您若是有晚辈需要炼度鬼神,晚辈定当效劳。”
“哈哈!老子一个单身汉,要你这画饼作甚。”门房青大爷指着火室入口,大笑催促:
“拔腚拔腚。”
余缺再拱一手,便不再逗留,脚步雀跃的往火室当中走去。
不多时,他走过窑洞般的甬道,便来到乙字号火室所在地。
余缺发现和上次的火室相比,乙字号不仅空间大了不少,火塘大了不少,房间中还有诸如铜炉、铜鼎、水缸、石磨等物件,甚至还有张石床,能够让人歇息。
他熟练的取水封门,并将整个火室都打扫泼洒了一遍。
当闻见残水蒸发所带来的咸湿气味时,他的心神越发的期待。
不过如今身处在了火室当中,他反而没有来之前那般急躁了。
余缺清洗完了火室,又开始沐浴更衣,一连的将火浣法袍扔在火塘当中烧了好几遍。
直到他浑身上下,再无其他异味,有的仅仅是火室中的焦臭味时,他方才盘膝坐下。
如此一坐,便是盘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腹中空空,生出了饥渴感,他方才睁开眼睛,服用了几颗干粮,饮用了点清水。
这时余缺的目中,露出遗憾之色:
“终究还是不行。看来我想要在短时间内修成阴神,必须得借助外力。”
他刚才正是在自行尝试观想,看自己能否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自行观想出阴神。
但是很可惜,他依旧是失败了。
适才别说是成功了,和观想法到手时的第一天相比,他的魂魄是半点进步都没有,混沌一片。
且在观想时,他除去刚开始的一刻钟有所收获,随后都是处于浑浑噩噩中,观想无甚实效。
不过余缺仅仅叹息了一会儿,他便收起眼中的气馁,从地上直接蹦起,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而来的大小物件。
他先是以火塘为中心,次第摆上了松柏、香草、鹿角、羽翎等贡品,列成阵型,随后又从火室的墙角取来一堆青砖,垒在了火塘之上,形成一方三尺见方的石台。
正所谓“开坛做法”,仙家欲要摆科仪,除了要有科仪本子,方便进行照本宣科之外,更要有法坛一物!
法坛之于科仪的重要性,便好比丹炉之于炼丹师、符笔之于符画师、阵盘之于阵法师。
余缺以前是没有条件,也讲究不了那么精细,他现在炼度的手艺小成,又是要在自家身上施展科仪,自然就得格外注意了。
虽说他此番也只是用砖石,垒出了一个锅灶般的石台,算不得精致,但有总比没有要好。
石台垒好,余缺便小心翼翼的从行囊当中,取出了一卷黑黄的皮子,铺在那三尺石坛上。
此皮子相貌不佳,但入手滑腻,宛若处子之肌肤,正是黄归山在鬼集黑市中帮他淘来的。
不过这皮子并非是人皮,而是以三月的小猴子,取其头皮,织就成玩偶,送于三岁的小孩玩耍。
如此吸收了三年的人气后,再将百张头皮缝制起来,供给人穿,是谓“百衲猴皮衣”。
传言此衣有瞒鬼骗邪的作用,小孩若是身着此衣,瘟神病神统统都找不着,除非衣服破碎,否则无有大灾大病之忧。
而余缺手中的这件皮子,其卖相不佳,满是油光,显然是件老物件了,同时它也存在破损,并非完好的皮衣。
若非如此,余缺也拿不出钱来买这么一件“破皮烂袄”。
同时他在心间暗想:“根据黄师的说法,这皮子虽然是不足以充当辟邪衣袍了,反而沾了血污,存在怨气,但它对于我辈炼度师而言,却是作法的好材料,招鬼引邪的效果极佳。”
他一边回想着,一边仔细的在石坛上蒙猴头皮,最后还用钉子将其拉长,这才勉强将整个石坛蒙住。
果不其然,头皮法坛布置妥当后,他尝试着盘坐上去,便察觉到身下凉飕飕的,渗出阴寒,即便下方就是火塘,也无济于事。
他体内的家神,因此还隐隐亢奋,快要发情了似的。
这让余缺精神振奋,他当即从头皮法坛上跃下,又从囊中掏出了一方方尸块,并取铁丝穿过,将之分别悬挂在了火室的顶上。
很快的,原本还算开阔的火室,便有根根铁丝像长蛇般垂下,末端是一堆烂肉腐脏,五脏六腑皆有,极为渗人。
如果有人在场,定会以为余缺是入了邪,杀人取脏,在施行邪法。
但这些烂肉腐脏,它们同样不是从人身上取下的,而是黄归山领着余缺,在鬼集中淘到的猫肺、狗心、狼舌、牛肠、猪脑等物。
余缺当时将这些东西淘到手里时,心间都是十分惊奇。
鬼集中当真是什么都有,竟然一天就能买来各种各样牲口的脏器,拼凑出一副人体五脏六腑脑仁图!
悬挂好了脏器后,他又抱着一方陶罐、一把毛笔,将老鼠尸油一点一点的刷在铁丝和烂肉腐脏上,并把一根根毛笔插在其间。
如此做好后,他次第的将毛笔点燃,点点绿光冒出,仿佛一只只老鼠将眼睛睁开,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一股更是浓郁的焦臭味,也出现在了火室中。
这些用毛笔充当灯芯、老鼠尸油充当灯油的绿火,正是余缺布置的《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中的鼠灯。
他今日布置科仪,原理乃是要令其肉身濒临假死,以至于回光返照,死而脱身,如此将魂魄逼出后,方便凝练成阴神。
之所以要用老鼠油,就是在取其偷奸耍滑之意,寄希望于在施法时,修行者能够瞒过老天爷,悄悄的失魂离体,再悄悄的还魂回尸,重活过去。
也因此,《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必须在暗室当中施展,不可见天、不可见日月星、不可见风,更不可见人。
否则人来鼠惊的,修行者被惊扰,三魂七魄将当场乱窜,到时候别说还魂了,能落得个活死人的下场就算是好的了。
一干科仪准备妥当。
余缺盘坐在石坛上,饶是心间已经做了许多建设,他此刻也是忍不住的呼吸急促,目光透露出几分鼠光,显得有些畏手畏脚的。
“这《七尸回光返照灯仪》,虽说已经是我在行会的科仪册子中,所选的最适合我、危险性也不算严重的科仪,但是它总归是存在风险的。”
临了到头,他在心间嘀嘀咕咕,十分迟疑:“要不,我还是再自行参悟参悟那观想法,多多努力一段时间,用不着这般焦急……”
但是迟疑一番后,余缺屏息凝神,一咬牙,就将这些杂念皆数镇压。
他心间发狠:“科仪再好,它都无法保证一次就能助我凝神成功,往往需要多次,我怎能畏手畏脚,再继续耽搁时间,碍了大事!”
下一刻。
他猛地抬起头,尽力伸长了舌头,并迅速取过头顶的铁丝,手指用力,猛地就将铁丝从舌头中穿过,把自己仰头吊在了铁丝上。
下手时痛快了些,无甚感觉,但是随即一钻心的刺痛,让余缺忍不住的呜呜叫唤,就好似老鼠上吊一般。
这便是《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中的第一步,舌悬房梁,拟作吊死鬼模样。
第38章 熬心炼魄、阴神出窍
余缺仰头看着火室顶部,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此刻心间陡地就生出了悔意,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发狠。
此景此情,若是让旁人瞧见了,搞不好会以为他有什么独特癖好。
不过都已经动手了,余缺也不可能再将自己放下来。这样不仅苦头白吃,此番修行也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根据黄师的说法,布置灯仪时,有人会选择直接将自己的脖颈勒住,生出窒息感,要么死要么活,更是偏激。
甚至有人修行,还会将自身的皮都给剥下来……我如今仅仅是穿舌悬梁,就当打了个舌钉便是了。”
他心间念头涌起,然后便忍着刺痛,双目微阖,口中含糊不清的呵呵诵读祭文。
“头悬火室何如,无有忧惧,何生光明!舌向阴曹何如,无有痛苦,何生坚毅!”
大喝数遍后,余缺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舌头上的痛苦,他便开始摇头晃脑,仿佛吊死的老鼠还在本能的抽搐。
忽地,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当中有精光冒出,一缕缕灰气也涌上他的面目,瞳孔当即就放大,变成了一对猫眼。
余缺刹那间,就令家神附体,变成了猫尸模样。
猫尸出现后,和往常不同,它不再听令于余缺,而是受到了种种刺激,暴躁不安,并且垂涎三尺的望着那悬挂在四周的烂肉腐脏。
余缺甚至一时间失去了对自己肉身的控制,意识被挤到了一旁。
这是在法坛和祭品的引诱下,他体内的家神躁动,临时的抢占了他的肉身。
这种情况是极其危险的,虽然不至于让余缺惨遭“夺舍”,但是家神若是不爱惜肉身,等对方附体结束后,残废重伤的可就是余缺自个。
好在无论“余缺”再怎么嘶嚎、咆哮、抓狂,科仪生效,他的舌头都是被死死的吊在火室顶部。
其肉身就好似一条上了死钩的鱼儿般,挣脱不得。
而余缺本人的意识旁观着这一幕,顿时大松一口气。
这一幕还算是处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科仪中开头步骤。
只不过即便科仪本子上写的再好,没实际上手做过,是个人都会担心自身的安危。
幸好区区一根铁丝,就能拴住肉身,并让暴躁不堪的家神也奈何不了。
余缺心间的紧张放松大半。
“有此铁丝在,此番科仪就算是不成,当是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当即不再犹豫,默默的观想炼度师行会赠予他的《黄山宝松观想法》,一株庞大的神松,当即就出现在他的脑海当中,其枝干虬曲,神威如渊。
他的意识在此观想法的加持下,重新挤回到了自己的肉身当中。
只听火室当中,响起了余缺的低吼声:“畜生,还不快快臣服。”
枭!
猫叫声、人叫声,在他的口齿间大作不已。
两者嘶鸣数息后,方才缓缓收敛,而余缺的两眼神色也一变,彻底重现了人性神情,正是他成功的又将猫脸家神压下。
下一刻,他的面色肃然,顶着头上蠕动的灰气,猛地起身,赤脚在法坛上踱步行走。
咯咯!
只见他仰着头,用鸡爪般的手指,抓过铁丝上悬挂的烂肉腐脏,作势就要将之吞吃入腹。
这一动作再次让他体内的家神躁动,直接从其体内钻出,化作为一只猫脸人身的小鬼形,蹲坐在了余缺的头顶。
但是余缺并没有真个吃下,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动作,一边舞蹈,一边将之假吃下。
他用手将之肉块捏碎,顺着自己的喉管,一直向下涂抹在自己的胸腹间。
“心肝脾肺肾,火木土金水,速速服食炼化,归我仙身!”
余缺口中低吼,将一颗烂心,用剑指揉在自己的左胸,再是将烂肝,揉在自己的腹部。
如此依次进行,他将铁丝上悬挂着的五脏六腑,全都敷药一般,敷在自己的胸膛上,包括其中的一份猪脑,也如涂脂抹粉般,画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面颊上。
而他的面部表情,也是变得愈发贪婪,惊悚,仿佛真个吃下了这多的脏腑般,邪气惊人。
那蹲坐在余缺头顶的猫脸家神,则是从刚开始的急躁不安,变成了亢奋无比,好似吃到了那些脏腑。
其神躯的灰气也沸腾了一般,冒烟冒气,令余缺全身都是云蒸雾霞的,鬼气森森。
没错,刚才余缺所进行的服食动作,其实用意是在喂养他体内的猫脸家神,以烂肉腐脏来激发其凶性,作为一开胃小菜。
毕竟接下来,便是他要将一只百年老鬼,祭炼给猫脸家神。
若是猫脸家神的凶性太浅,一不小心败退在了那百年老鬼手下,那可就玩大发了。
喵呜!
凄厉的猫叫声,不断的回荡在火室当中。
若非此家神刚才已经尝试过但是没有成功,此刻它应当是又要再度占据余缺的肉身了。
余缺见它状态尚可,他的面色平静下来,顶着猫脸家神,盘膝坐下,并取来了旁边一尊封好的瓷坛。
瓷坛是一青瓷模样,上面还绘制着扭曲如蛇虫的符咒,并用黄纸封得死死的。
这里面所收纳的,正是他用灰水精心培育挑选出来的一只百年老鬼。
余缺的面上最后露出一丝犹豫,但是手上没有迟疑。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被刺破的舌头上取了舌尖血,翻着白眼,口中喃呢含糊了的出声,并用手指在骨灰瓷坛上画符。
其舌尖血一落在瓷坛表面,滋滋就发黑发干,好似落在了炭火上一般。
余缺画完几道符咒,手上动作一停,然后啪咔一声脆响,就又在火室当中响起来!
只见他端着那骨灰瓷坛,一巴掌就磕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阵阵骨灰香灰从瓷坛中洒下,落在了法坛上,还有他的舌头上。
这些香火在法坛的表面形成了一张张诡异的牙印。
余缺的原本翻着白眼的眼睛,也是顿时猛地一变,彻底的变成了纯白双眼,渗人无比。
他的舌头还瞬间伸长了众多,好似牛舌般颀长,不是常人能够伸出来的。
股股阴气更是出现在了他的身体上,让人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得阴鸷,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饿、饿!”
只见余缺瞪着两只白眼,口中出声,面露痴恶之相貌,确实是换了个“人”。
这正是他砸碎了骨灰坛后,那坛子当中的百年老鬼钻入到他的身体当中,鬼上身了!
这一情况若是落在常人身上,就是在找死,更别说上身的还是一只百年老鬼了。哪怕其是百年老鬼当中的弱者,是一老寿星上吊而成,但它也阴气深重,几口间就能将人浑身的阳气给吸干吃尽。
不过余缺可不是常人,是半只脚踏入了仙家门槛的炼度师,此刻又是在精心的施展科仪。
无需他自身有什么动作。
一阵凄厉的猫叫声,就在火室当中大作。
那蹲守在余缺头顶的猫脸家神,猛地化作灰气,仿佛蛇虫般,迅速的钻入余缺的脑壳里面。
余缺的脑袋也因此摇摇晃晃,面部屡屡显现狰狞之色。
若非有铁丝吊着他,他恐怕是已经捂着头,当即就跌下法坛,在火室中原地打滚了。
此刻正是猫脸家神在他的脑壳里面,和那刚钻进去的百年吊死老鬼在相互厮杀,争夺着余缺肉身。
一鬼一神,龙争虎斗,让余缺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一鬼一神在争斗,他的意识再度回归,能够控制自己的肉身了。
而此刻,灯仪也已经来到了极为关键的时刻。
余缺顾不得体内、体表的苦楚,他仰着脑袋,口中大声的诵念起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诵经的声音,响彻整个火室,重复不停,不管脑中的一鬼一神究竟如何造孽,他都是诵念不止。
此刻一张张被余缺摆放在周遭的香火纸钱,也纷纷无风而起,仿佛落叶雪花般,在火室中盘旋飘摇。
香火纸钱落在了铁丝上的鼠油毛灯上,噗的就点燃,释放出一缕缕香火,令惨绿的火焰猛地闪烁,越烧越旺。
《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彻底点燃!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余缺煎熬的时间了。
他需要熬上七个日夜,火室中尸灯不灭,他又熬出了“头七”,便是将科仪成功完成了。
而在灯仪的加持下,他的猫脸家神将从那百年吊死鬼身上抽取到大好处,会与他的熟度倍增,进而影响到他本人的魂魄。
只是这七个日夜,虽然不再需要他做什么,简简单单的忍耐住便行。
但这一阶段也是《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中最难得一关。
因为七日当中,余缺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生气在逐渐的流逝,连呼吸声都会越来越低,几近停止,连体温也是下降,越来越宛若死尸。
此种煎熬可不是猛地将舌头刺穿所能比拟的。
它会让人心间惶恐大生,不断的怀疑自我。
惊疑、忧虑、恐怖、懒惰等情绪会被放大数倍,死死缠绕在余缺脑中,让他随时都想终止科仪。
此前黄归山还交代过余缺,建议他若是实在是熬不住了,选择终止也行。
毕竟此《七尸回光返照灯仪》的优点之一,便是在于它有妥善的终止方法,终止后也不会留下后患。
不过此刻身陷灯仪当中的余缺,一股狠劲也涌上来了。
他不仅没有想着去终止科仪,反而还鄙夷着自己,此前为何要记下终止科仪的法子,令自己有所退路。
只见他佝偻着身子,面色癫狂,嘶吼着:
“区区一法,何以阻碍吾心!回光返照,七尸还魂。
炼!炼!炼!给我炼!”
如此的,他将自己吊在火室中,瞪大了两只白眼,就等着科仪的效果一点点出现。
一日、两日,时间流逝。
三日过去后,余缺心间的狠意已经是消散殆尽,连狠话都说不出了。
他的神情变得恍惚,意识都开始模糊。
不过他还在坚持,口中诵念咒文不止。
此世之仙道,本身就蕴含大恐怖,既然要博取个长生,他余缺怎能连入门的这点关隘都突破不了!
时间继续流逝,四日、五日、六日……
终于,第七日来临,整个火室中都是充斥着一股灰气,翻滚不定。
回荡在火室中的猫叫声,已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犹如虎豹之声,蕴含着雷音颤鸣。
余缺此刻的面色,已经是枯槁无比,气若悬丝。
他此刻脑中一个念头都没有了,仅仅是他提前安排好的科仪手段,自行的在动作,其身心都犹如枯死之木,一动不动。
但当第七日结束时,一抹光明,慢慢出现在了余缺的脑海中。
他枯槁的肉身,顿时像枯木逢春般,嗖嗖的将火室当中灰气吸收入内,肌肤变得充盈。
接着便是一缕缕黄光从他的头上涌出,丝丝绦绦,结成了松树形,大放光明!
余缺的魂魄,也在此光明间逐渐苏醒。
呼呼!
随着他的呼吸声,一股火焰猛从法坛坐下的火塘当中涌起,覆盖在了他的全身。
此火焰一出现,便将整个火室中的森森鬼气一扫而空,遍除污秽,四周再也瞧不见七日间的半点阴森可怖。
同时两声惨叫,陡地就在火室当中响起,其中一股最是凄厉。
只见一张苍老的鬼脸,就猛地从余缺的脑中跳出,避之唯恐不及。
但是它一脱离余缺,落在了火室中,鬼脸就扭曲着,在腾腾火气中尖叫着灰飞烟灭了,仅仅残余下一缕缕香火怨气。
余缺此番所布置的《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其开头虽然诡异,但它可是正儿八经的炼度科仪。
现在科仪走完,自是要用真火烧鬼,荡清阴邪,不留隐患!
甚至若不是猫脸家神是余缺的家将,甭管它刚才获得了多大的好处,此刻也将被火室中的熊熊火气给烧死烧化。
法坛上。
余缺意识一晃,他化身白光,从自家的头顶冉冉升起,正盘坐在那黄光树苗之上,模样庄严,宛如一尊肃穆小人神像。
此物正是他的魂魄,他已然是出窍成功。
其坐下的黄光树苗,则是他日夜观想的宝松萌发而成。
两者正交织相融,宝松将作为他三魂七魄的骨架,维持他的魂魄自此不再零散一团,而成宝松阴神之躯。
余缺本人后知后觉的,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七日时间已到了。”
他心念一动,便发觉黄光所覆盖的周身三尺,他不用眼不用耳,法坛、火塘、自身筋骨种种,就全都出现在他的心神中。
处处纤毫毕现,尘埃可察,端的是个奇妙。
这缕缕黄光,便是他的神识蔓延而出。
一股大喜之色,出现在余缺的脸上。
他此番的科仪修行,赫然是一次就成功,令他两只脚都踏在了仙家行列!
第39章 神识之妙、家神大成
余缺感受着身旁的种种,欣喜无比。
特别是那已经融入在他的魂魄当中的宝松,令他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了一股充实的感觉。
“这便是我之阴神吗?”他忍不住的低下头,不断打量自己现在的模样。
只见其身量的比例,和他的肉身一致,就连头发长短也是,只不过整体都缩小,变成了一个三寸丁儿。
阴神之中,隐隐还有那宝松的虚影,其随时都能再浮现在他的身侧,庇佑其身。
咻得!
余缺心间一动,他蹬腿起步,阴神便摇摇晃晃的从肉身头顶飞出,在左右踏空而行,开始尝试彻底的离体活动。
不过当他靠近法坛的边缘后,一股灼热的感觉就扑面而来,让他阴神的脸上露出惊容,当即止步。
此地乃是火室,刚才火室中还席卷过一番真火,杀了一只百年老鬼,四下也正有火气残留,极为克制阴鬼。
余缺此刻的形态,虽然唤作是阴神,但其实他和家神一般,也不过是一头阴鬼罢了。
并且他的阴神是初成,即便拥有观想法的庇佑,他比起寻常的冤魂还要孱弱,一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必须离水火等物远远的。
之所以他现在能够在法坛上自由的活动,还是多亏了科仪的功效,其使得方圆三尺之内,布满香火,营造出了能庇佑阴神的环境,让他不至于魂飞魄散。
虽然只能活动在三尺法坛上,但因为余缺的阴神矮小,此等空间倒也足够他好一阵子的耍子了。
他左窜窜、右逛逛,时而从自己的脑壳中穿透而过,时而又一头的扎入自己的肚皮中,“睁眼“去看自己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
其肉身的血管窍穴、骨骼筋络,无一不是清晰显现在他面前。
人体的种种奥妙,似乎能够被他一眼看穿。
此情此景,也正是仙家在修成了阴神之后的一大好处,可以“内视”!
所谓内视,即仙家能够阴神出窍,动用阴神,亲自的去察看自身的血肉筋骨。
如余缺这般,他在没有开辟祖庙就已经修成了阴神,提前就拥有了八品仙家才拥有的神识,内视之效更加强劲。
他在动用阴神察看脏腑之外,能同时运用神识,准确的捕捉体内气血走向、精气轮转,因此能够更加清晰准确的把握自家肉身状态。
只是余缺将自己的肉身,从头到尾的打量一番后,他阴神的眉头就紧皱,一张小脸顿时变得阴沉。
“我之肉身,明明才年十五,尚未满十六岁,近来也服用过诸多的补药,维持气血强度,但为何气血只是虚壮,浑然不像是个生气勃勃的少年人?!”
他目光阴郁,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此等气血亏空的情况,多半是和他此前一个月,在那郑老黑的鬼店中辛苦做工脱不了干系!
因为每每炮制鬼物时,他和方木莲都得消耗自身的气血,去压制鬼物、搅和油锅,有时候甚至还要放血去滋养,这等消耗,每次都和他捕捉猫脸家神时消耗相当。
即便有补药能够及时的补充气血,但他俩终究是先损失了大量气血,然后再刺激肉身生出新的气血,且又是日日如此,持续的在亏空,补不如失。
别看现在余缺现在的情况还好,若是再多干一段时间,三年五载的不停歇,到时候必然是已经亏空入骨,甚至连骨髓都可能被榨干了。
“还好还好,我仅仅在那鬼地方干了一个多月,肉身本源虽然有所亏损,但是稍加调养,是可以养回来的。特别是我现在修成了阴神,还有神识,完全可以对症下药。”
余缺思忖着,面色微缓。
话说他现在能够内视了,还有拥有了神识,不仅现在,从今往后肉身上的一切病痛、一切精气变化,全都会清晰显现,他只需要拿着市面上的医书,就可以照本宣科的进行调养,简单至极。
而这点,也正是仙家中人,哪怕只是初入九品的仙家,理论上也能够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的缘故所在。
当然了,仙家们长命百岁也仅仅是理论上的。
根据余缺所知晓的,许多困守在九品境界的仙家,不仅不会长命百岁,往往都难以活过一甲子,比之部分凡人都不如。
至于此间的原因,余缺此前还不太明白,但是他现在对比着自个,估摸着其中原因就和他在鬼店中做工一般。
一旦肉身的精气持续亏损,除非辞工,否则再有灵丹妙药,也是压根就养不过来。
而且真正的仙家们,其所豢养的鬼神往往还不只一头,若是囊中钱粮不够,原本值得令人羡慕的家神们,便个个都是讨债鬼,是要吃人精气的。
思索到这里,余缺心神一凛。
他将目光迅速的落在了自己体内的猫脸家神身上,其蔓延出神识,当即就捉住那猫脸家神。
喵呜!一声轻微的猫叫声响起。
在他的命令下,猫脸家神化作灰气,战战兢兢的从余缺肉身中钻出,然后匍匐在了他之阴神的跟前。
适才火室中真火席卷,荡清一切邪祟的场景,当真是唬住猫脸家神了,令它心惊胆颤,若非余缺的命令,它死也不敢再踏出外界半步。
余缺凝视着猫脸家神,果然发现此物时刻都在窃取着自家肉身的精气,其虽然轻微,但一刻也没有停。
他心念一动,又让猫脸家神散发凶威,以及钻回肉身,附体而动。
种种动作当中,猫脸家神消耗的精气更多,贪婪又饥渴的吸取着他肉身的精气,其中动作幅度过大的时候,还隐隐的触及到了他的本源。
余缺见此场景,心间不由的轻叹:“虽然早就知晓你这凶物,会吞吃我之精气,但亲眼瞧见,依旧是令人心慌。”
他估摸着,以猫脸家神的吃法,即便他不怎么和人动手动手,其晚年的境况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特别是年过六十,气血衰败之后,长命百岁想都不用想了,压根不可能。
“难怪越是凶厉的家神,对非仙家中人而言,往往也越是难以供养,自带一份不详。”
默然中,余缺对于考县学、开祖庙的想法,更加急切了。
没有开辟祖庙之前,他基本就只能用自身的精气去供养家神,而开辟祖庙后,成为真正的仙家,便可以用香火来供养。
除非手中着实是没有香火,或者是消耗过甚,家神才会吞吃其精气血气。
而且家神在吞吃香火时,还会反哺给余缺的阴神。这点反哺,也正是仙家修行的关键,能够壮大阴神,增长法力!
余缺思索着考举之事,心情更是激荡豪迈,令他的阴神都微微晃动,躯体不稳。
再加上他察觉到自家的阴神在体外待的时间颇久,于是心念一动,便返回了肉身中。
铮!
火室当中,余缺的双眼猛睁开,当中精光闪闪,仿佛两口刚磨的钢刀般。
他霍然起身,自法坛上跳出,然后绕着法坛,在四周踱步行走,活动筋骨。
一番踱步后,他便感觉身体暖和和,气血流畅,除去舌头上的伤口还时不时的传来刺痛之外,状态是好的很!
“不知阴神归位后,神识还有没有?”
余缺心间有念头浮现,当即微闭眼睛。
下一刻,在他感知当中,一股股黄光再次从他的体内蔓延而出,他整个人仿佛火炬般,腾腾的照亮四周,而周身三尺范围内的景象,再次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即便阴神不出窍,他依旧能够将神识放出。
意识到这点,余缺面上振奋,彻底的明白炼度师行会为何会对于提前修成阴神,这般看重了。
有此神识在,以后他炼度鬼神时,只需要将鬼神持握在手中,便可洞悉鬼神所有,甚是方便了不少,且在其神识笼罩范围之内,他必然不会受到蒙蔽,能够看护自身,谨防危险。
此外,余缺有此神识,他以后不管是油炸鬼神,还是酒炙鬼神,都无须在亲手亲舌的去触碰。
而只需心念一动,他便可估量好火候,其安全程度、准确程度,还是没有神识者难以想象的!
身处火室当中,余缺一时兴起,忽然盘坐在了火塘前,将神识探入了火塘当中。
一股灼热感,迅速出现在他心间,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似的。
好在火室之中自有阵法,只需要他抗住了这股灼热,心念动弹间,一簇簇火焰,便在他的眼前窜动不停,能随着他的心意变化形状。
余缺瞧着眼前这一幕,不由的拊掌道:“妙妙妙!”
好生耍子一番后,他又尝试着用神识去抬动石子、豌豆,可惜全都失败,就连轻飘飘的一张纸钱,他都抬不起来。
倒是将纸钱点燃之后,内里的香火释放而出,他能够操控着这一缕香火,在半空中舞动不已。
这让他意识到,仙家之神识虽然玄妙,但只能操控无形之物,而不能触及有形之物。
余缺见状,顿时在心间可惜的叹了叹。
“果然如书上所说,九品及不入流的仙家,主要手段为神打,其次为法器、符纸,而八品及以上的仙家,方才为隔空施法种种。”
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在一本道书上见过,书中说欲要驾驭飞剑,百步之外取人头颅,须得境界达到八品才行,否则便老老实实的手持刀剑为好。
余缺原以为自己提前修成阴神,拥有了神识,便也能提前获得八品仙家的种种手段,现在看来,依旧是不尽然。
但是叹息过后,他目中神情便立刻就恢复。
虽然他不能驾驭飞剑,但是其周身拥有神识环绕,哪怕范围仅仅只有三尺,其亦能开发出诸多的手段。
譬如他如果拥有符纸,点燃符纸后,便能用神识引导符纸当中的法术,稳准狠;还比如,他也能在身上携带暗器,以神识辅佐暗器射出……
不过余缺遐想片刻,他微眯目光,还是心念忽地一动,尝试起另外一种手段。
只见他的瞳孔扩大,瞬间就变化成为了猫眼状态,一股股灰气也在他的眼中涌动,释放出了阵阵的凶意!
余缺面上露出笑容,他环顾火室一番后,又一次缓步走到了火室墙壁跟前,其伸出手指,轻轻的在上面一划。
嗤嗤!墙壁的表面就好似豆腐一般,被轻松化开。
他的手指在往内深入了一尺之后,方才有明显的阻力出现,犹如烂泥,等到了两尺,方才显得划不动了,一直到逼近三尺,这才彻底动弹不了,穿透不得。
这时余缺搓着一手的石粉,将手指拿出,他看着自家白嫩嫩、仅仅指甲尖长的手指,脸上的笑意不由的更甚。
和此前相比,他现在动用家神附体,已经不再需要满脸生烟、化身猫尸,而是达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其举手投足间就能动用猫脸家神的法力。
此等境界,赫然是他和猫脸家神的熟度,已经从“小成”进军为了“大成”!
这一点对于他而言,又是一番喜事。
猫脸家神大成,他若是再和人厮杀争斗,其动作将会比以往更加迅猛、更加利索,更加难以防范。
譬如那伏十七,若是余缺现在去杀状态完好的对方,将会杀人如杀鸡,轻描淡写的就完事儿。
“家神大成,便已经是如此了得,不再是一身鬼气,终于带了点仙家气度。”余缺欣赏着自家纤细精致,但硬如金铁的手指,口中不由赞叹:
“那家神的熟度如果是圆满的话,又会是何等气象!”
思忖到这里,他顿时又微眯起了眼睛,环顾着火室,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再行一番灯仪。
《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乃是养神类的灯仪,其作用便是通过提升仙家和家神的熟度,令家神反哺仙家,刺激阴神凝聚。
如今他只行了一次科仪,便令猫脸家神大成,获得了大好处,若是再多行几次,再接再厉,是否就能达到“圆满”的熟度,好处更多……
余缺心间蠢蠢欲动。
第40章 黑脸青年、黄师考验
余缺站在火室当中久久的思忖,心间终究还是放弃了再行一番《七尸回光返照灯仪》的打算。
此灯仪虽好,但是布置的过程未免也过于惊悚、痛苦、可怖了。
饶是余缺早就有所准备,他在行法的过程中,心神也是颇为压抑,暂时不想再进行第二番。
况且养神类的科仪,此物虽好,但对于施法者的精气神气种种消耗也重。
余缺现在刚施展完一番,虽然因为突破的缘故,他的精神正亢奋,但是其实则都只是“虚壮”,事后必须得花费不小的时间来进行调养。
否则的话,乐极生悲,可能就会出现伤身、走火入魔的情况,留下隐患。
于是他压制着心间的贪念,暗暗告诫着自己:“贪多嚼不烂。”
一并的,余缺再次环顾了一番火室,口中自语:
“即便下次再施展这灯仪,倒也用不着再做的这般出格了。此次乃是事急从权,为求入道而为之,不得不如此。”
话说在《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中,其实并非仅有“舌悬房梁”这一套行法的法子,也有其他可行又不需要这般痛苦煎熬的,其中甚至还有一法,可以请一具活死人前来,让对方代替自己受罪。
只不过余缺此番,乃是要借此法入道,其所选择的,自然就是灯仪中最为严苛的步骤了。
如此,他方才能将借助灯仪修成阴神的副作用,给削减到最低,甚至是几近无有的地步。
现在看来,他虽是大吃了一番苦头,效果也的确是不错。
不管是他的肉身、还是他的魂魄,科仪过后,两者都没有出现走火入魔的苗头,无甚弊端,只需再花费些时日打磨便再无忧虑。
而如今余缺阴神有成,又拥有了神识作为辅助,他此后再借用这灯仪修行,亦可斟酌调整,不必要过于畏惧其副作用,也不需要再受太大的苦楚。
思来想去一番后,余缺虽然放弃了一口气的将家神熟度推至圆满地步,但是他的眼中依旧是期待满满,自觉未来可期。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低语着,收拾了一番火室当中的物件,当即便开启石门,溜达出了此地。
重见天日,余缺一时都感觉外界的日光刺眼。
但他脚步不停,快步向外走去,打算拜谢一下那门房青大爷,一并再次“显摆显摆”自己闭关的成果,进而从对方的口中蹭得几句指点。
只是令他可惜的是,在火室门口仅有青大爷的躺椅尚在,对方的人影却是不见了踪迹,不知跑去何处了。
大门口倒也并非没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阴郁、脸黑如炭的年轻人,对方拢着袖子,正眯眼站在门口,似乎临时顶替了青大爷的看门职责。
无须余缺打招呼,他一出现,那黑脸青年便猛睁开眼睛,目中如有电光,狠狠的朝着余缺看来。
当瞧见从火室中走出来的是一活人,并非逃鬼时,此人的目光讶然,继而缓和了许多,他打量了余缺几眼后,便再次微眯上眼睛,口中淡淡道:
“既已出关,便自行归档,该交钱的交钱、该挂账的挂账。”
听见对方交代的,余缺略显迟疑,他收敛起心间的雀跃,轻咳一声。
话说他七日前走入火室,乃是借了青大爷的人情,并没有花钱租用,因此他手中连个号牌都没有,此番出来,自然也没有号牌可以归档交钱了。
余缺上前几步,朝着那黑脸青年见礼:“回禀仙师,晚辈是来拜访青大爷的。”
他略显局促的,双手一摊,朝着对方露出笑脸:“并不知还需要号牌一物。”
那黑脸青年挑了挑眉毛,此人再次睁眼打量了余缺一下,眯眼道:
“青爷的子侄?”
余缺听见这话,心间有所迟疑,不知该如何回答。
结果对方也没有等着他回答,便又闭上眼睛,两手在袖袍中放着,朝着门外拱了拱,低声道:“那就动作利索点,快点出去,别让旁人瞧见了。”
“是。”余缺赶紧顺坡就下,他拜谢那青年,低头就小步快走,朝着火葬场外赶去。
等到他快要踏出火葬场时,其耳边忽地又响起了那黑脸青年的声音,虽然相隔十数丈,但是清晰可闻:
“对了。你阴神初成,这几日戒骄戒躁,先勿食香火,最好斋戒数日,且如凡人般作息,等待心中的火气消磨干净后,再行观想。若是青爷早早就交代过你其他的,便可无视此言。”
余缺脚步微顿,他站在火葬场门口,回身朝着那黑脸青年看去,发现对方依旧拢着袖子,闭着眼睛,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好似刚才的话并非此人说的。
余缺带着讶然之色,朝着此人长长一揖后,方才彻底离去。
离开火葬场后,他继续在县学当中溜达了一番,直到天色不早,方才迟迟的离开了县学这所宝地,乘车转步行,返回家中。
到家后。
七日未见,叔父等人都对他关照的很,问东问西的,直到确切的见他浑身全乎,没有任何缺失后,一个个方才放下心来。
余缺处在此种和睦的家庭氛围中,暗暗也是长舒一口气,顿觉他闭关七日以来所积攒的压抑憋屈,刹那倾泻了不少,心神通泰。
是夜。
他原本想着趁热打铁,将自己修成的阴神唤出,再夯实夯实,一并的再次感受一下处于阴神状态的奇妙感觉。
只是他又想起县学中那黑脸青年的告诫,犹豫再三后,他还是选择了按捺住躁动的心神。
“反正耽搁几天而已,也不打紧,权当犒劳犒劳自己,休假几天。”
余缺在心间暗暗想着,索性连往日的仙学功课都不做了,双腿一蹬,便闭眼进入睡梦中。
接下来的几日。
他在家中吃饭睡觉,偶尔接送一下两个堂妹,甚至还去堂妹伏运所在的符画室,旁听了一两节课程,看看他自个在符画一道上是否有天赋。
旁听的结果令他大为失望。
站在符画室外边,屋子里的道道鬼画符,在他的眼中都仿佛蛇虫般扭曲又无有规律。
只多看了几眼就令他有些发懵,证明了他在符画一道上连中人之资都没有,着实是无甚天赋。
就这样的,他时而清闲、时而忙碌,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七日过后,在药物辅助下,他舌尖的伤口便已经是彻底长好,连疤痕都没有。
他整个人也恢复成了往日模样,还比以往时候显得更加阳光开朗了,好似玻璃被洗净,灰尘不存,澄澈洁净,而不再是一脸的鬼气、阴冷。
这时,当余缺再捡起《黄山宝松观想法》进行修行时,和往常不同了。
他只眼睛一闭,三十个呼吸还不到,心身就已经是处在入静状态,且状态似乎很持续许久。
入静状态中,伴随着房间中的青烟缭绕,他的阴神咻得就从体内跳出,出现在外。
只见在余缺的阴神之下,猫脸家神也一并跳出,对方佝偻着身子,正被他骑跨着,服帖无比。
余缺身上带着一抹黄光,骑乘着猫脸家神,在房间中绕着肉身盘旋不定。
这是他第二次出窍,但依旧是感觉这种体验新奇无比。
若非护神香仅仅在他的房间中盘踞,他都想要出窍往叔父等人的房中走一遭,看看在阴神状态下,遇见了其他活人又会是什么模样,是否当真危险。
好生耍子一番后,余缺没有贪玩,而是阴神及时归位,令自己进入观想的状态中。
只见一颗巨大的宝松,形如高山,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余缺观想着此物,心间顿时生出了一种孺慕之感,沉浸在其中。
而他的阴神在此过程中,绽放出了黄亮的光芒,光芒缓缓在其阴神内外流淌,打磨着其阴神之躯,并从猫脸家神的身上,汲取而来一点一点的灵光。
在此过程中,那猫脸家神依旧是服服帖帖,就算在被抽取灵力,它也丝毫不敢在那道巨大宝松前造次,安生得很。
第二日。
余缺醒来后,他睁开眼睛,顿觉神清气爽,腹中饥饿。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光线,发现自己竟然是修行了大半夜,一口气的熬到了天明时分,如此才被晨光唤醒。
这和他以前只能入静修行半刻钟、一刻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至于效果方面,余缺都无须仔细检查,他脸上便露出振奋的笑容。
此刻他除去腹中饥饿,感觉自己简直能吃下一头牛之外,浑身上下便再没有任何的不妥,状态好极了!
于是他不再像往常一般同家里人用餐,而是拿出自己的炼度师法袍,将腰带鞋袜等物一一穿戴整齐,便兴致勃勃的朝着炼度师行会赶去。
他这几日听从黑脸青年的建议,已经是消磨了心间的火气,且现在时间拉长了七八日,是时候去找那黄归山报喜,一并找炼度师行会索要“箓职”了。
余缺在心间期待满满:“我加入行会不久就修成了神识,年纪也轻轻,不知行会方面会给予我一份什么箓职,品级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怀揣着期待,他在路上走入一件酒肆中,大快朵颐了一番,虽然没能吃下一头牛,但也是吃下了一整头小乳猪,还灌了几大杯凉茶解腻。
话说余缺之所以这般饥饿,便是因为他在观想时窃取了家神的灵力,而家神又加大吞食了他的精气,这就导致他得通过饮食来恢复精气。
这点也让他在吃早点时,对于早日开辟祖庙、用香火豢养家神的念头更甚。
不多时,余缺走入炼度师行会中,并顺利的在一处角落找到了老黄。
黄归山一大早的就在偷闲打瞌睡,但没有睡沉,余缺走到对方面前,对方自行就察觉到有人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余缺脚步上前,笑吟吟的朝对方见了一礼:“拜见黄师。”
结果无须他主动说什么,那黄归山只看了他一眼,其尚显得迷糊的双眼,陡地就瞪大了。
此人的身子直挺起来,目中惊疑的打量着余缺全身。
霎时间,一股神识还从对方身上蔓延而出,落在了余缺的身侧。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顿时引起了余缺的不适,好在黄归山的神识并未尝试侵入余缺的体内,余缺也就按捺住厌恶,任由对方打量。
黄归山在琢磨一番,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眼睛发亮,下意识的朝着左右看了两眼,便抓住余缺的袖袍,令余缺跟着他走:
“走!且随我来。”
余缺面上微讶,但也没有抗拒,小步的就随着对方朝行会的内部走去。
两人一直走到了一方静室中,黄归山在封好了门窗后,再次目光炯炯的看着余缺。
此人的眼神过于炙热,还突地猛拍手:“好呀、好呀!”
这等举动更加令余缺疑惑了,他还暗自嘀咕是自己突破了,又不是对方,这人为何会显得比他还要欢喜。
“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能在短短半月间就修成阴神,我若是估计的不错,你只施展了一次《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便成了?!”
对方紧盯着余缺,目中期待。
余缺没有隐瞒,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此刻心间打起鼓来,颇有几分不安,担心那灯仪中是否存在着他所不知情的问题。
结果黄归山得到回答,面上更是大喜,他不由的猛拍余缺的肩膀,道:
“好孩子。若是想要一次就用《七尸回光返照灯仪》入道,要么就得钢丝捆颈、要么就得铁丝穿舌、穿锁骨,甚至是承受剥皮之痛,继而再至少苦熬七日七夜,方才能成功。”
此人所说的,正是科仪册子中写了的内容,余缺微微点头。
熟料黄归山再次道:“能受此等酷刑者,本行会中至少是三十年未见了。最近三十年间,看上这灯仪的人不少,可敢选的并不多。就算是有人选了,也都是未到七日,便中途而废掉,浪费一鬼。”
此人在口中称奇:“黄某原本估摸着,你有六成的概率,会临阵退缩,问我再换种科仪炼功。三成的概率,会中途放弃,求我帮你养伤……就等着你再来找某。
啧啧,没想到啊,你竟然一口气就撑过了!”
余缺闻言,一时心间愕然。
他着实是没有想到,这浓眉大眼的话也不说清楚,竟然在这里等着他呢。
第41章 五方祖庙、太岁法脉
余缺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出声:
“黄师,这等事情,您老为何不早点说?”
黄归山笑着道:“你也没问啊。”
余缺噎了一下,不等他再出声,黄归山继续笑呵呵的说:
“再说了,把这情况告诉给了你,除了扰乱你的道心之外,又有何用?莫非就因为些许皮肉之苦,你就要选择放弃?这七尸灯仪,可是行会当中最为有效的养神科仪之一了。”
余缺有点想要翻白眼,口中嘀咕:“些许皮肉之苦……您老说的倒也轻巧。”
不过嘀咕一句后,他也就将种种杂念都压在心间。
因为黄归山说的确实在理,他余缺岂能因为旁人多是失败,而就此更换掉这门科仪!
且其他同样效果可以的科仪,要么是布置时需要有高人时时看护,甚至是持续渡入法力,要么就是需要昂贵的灵丹妙药,不少丹药祭品连购买的门路都没有,均不太适合余缺。
反倒是《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中所需最为贵重的,只是一头老鬼而已,甚至不是百年级别的老鬼,也可以使用,只不过效果没那么强劲而已。
“罢了罢了,不逗弄你了。”黄归山无趣的摆了摆手,但他还是踱步走在余缺的左右,目光发亮的打量余缺:
“老夫之所以见你靠着七尸灯仪入道,会这般替你高兴,自然是有原因的。”
余缺面色一正,当即拱手:“黄师请讲。”
黄归山站定身子,摸了摸几根胡须,问:“仙家以下者,人人都寄希望于能够开辟祖庙,那你可知祖庙一物,有几大类?”
余缺没怎么迟疑的便答道:
“回黄师,《仙经》有言,庙有五类,分别是灶王庙、马王庙、龙王庙、药王庙、阎王庙,此乃五方祖庙,仙家的根本法脉也。”
结果黄归山却是笑而不语的摇了摇头。
余缺见状,微微一愣,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抑或是报错了庙名,但是他细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自己没记错啊。
这些法脉虽然距离他还遥远,但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是时不时就会听见瞧见的,不可能记错记岔。
“非也非也。”黄归山见他疑惑,便没有再发问,而是直接道:
“祖庙不只五类,而是七大类。五方祖庙,只不过是五行,得再搭配上另外两方,方才为阴阳五行,贵为仙家的根本法脉。”
余缺听见这话,顿时愕然。
五庙之名,对于此世中人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耳闻目染。
他是万万没想到,在黄归山口中竟然还另外有两方祖庙,其和五方祖庙齐名!
须知祖庙者,其所供奉的乃是道秘界之正神,彼辈关系着仙道的方方面面,更关系着生民的饮食、金工、建筑、运输、雨水、农耕、生死等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人生事务。
且祖庙正神和其余的种种鬼神不同,彼辈虽有庙宇、有尊称、有神像,但祂们不是真实之神,不受香火污浊,也不是口头话本中的假神,更不是淫祀邪神,而是类似于大道化身一般的存在。
无论仙凡,日夜祭祀膜拜此类祖庙正神,皆是有福无祸,百无禁忌。
彼辈也只会庇佑生民,而别无索求,因此亦是亿万生民之信仰所云集,万劫不灭。
愣了好一会儿,余缺谦卑的拱手,洗耳恭听:
“敢问黄师,另外两方祖庙是何名讳?所祭之神,又是何尊称?”
黄归山似乎很挺满意余缺此刻的惊愕,他翘了翘下巴,负手背身,道:
“你且回想一下,平常生活中还有哪几尊神最为常见,且最受百姓欢迎,或时不时就被念叨?”
余缺低下头,在心间将灶王爷、马王爷、龙王爷、药王爷、阎王爷,五尊正神的名讳、别称等一一念叨了一番,然后发散思维,去琢磨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民间神名。
忽地,他还当真想到了一个可以和五尊正神相齐名,且极为常见的一尊神。
“土地公公、土地爷?”余缺试探着出声。
不过刚说完,他的眉头就自行皱起来,暗想着土地只不过是个小神而已,在民间虽然声名远扬,每一村、每一街都有,但此神的威名压根就不如五方正神,过于亲和常见,而威仪不足。
结果黄归山听见,一口就道:“没错,正是土地老儿!”
这下子,余缺更加将眉头拧起来了,心间疑惑不堪。
好在黄归山立刻笑着道:
“当然了,仅仅土地老儿还算不得第六尊正神,真正算得上第六尊正神的,乃是祂,以及和祂头顶上的城隍老爷,还有更上的天地社稷老爷。
彼辈三位一体,第六尊正神便是‘天地爷’,第六类祖庙也就是‘天地庙’。”
这下子,余缺豁然开朗。
他再一琢磨,发现的确如此,土地爷、城隍老爷、天地社稷老爷,此三者的神职归属相似,差别只不过在于官大官小罢了,且祂们从小到大的,互成一脉,加起来隐隐就坐在了官方神谱的头把交椅上。
明了第六尊正神后,余缺反观自身一番,却发现他自个,以及那《七尸回光返照灯仪》,怎么也和天地爷靠不在一块儿。
于是他再次谦卑的拱手,出声:“敢问黄师,那第七尊正神是何神明?此神是否就和弟子有所关系了?”
黄归山用一种“孺子可教也”的欣赏目光看着余缺,道:“然也。”
但余缺又琢磨了一番,着实再也想不到此世之中,还能有一尊名声大小能够和灶王爷、天地爷等六神相媲美的神明,他面露汗颜,只得出声:“请黄师明示。”
“你想不到,倒也不怪你。”黄归山没有嘲笑余缺,反而叹了口气:
“这第七尊正神,曾经乃是前朝之国祭。前朝破灭后,此神的神名甚至还遭受过打压抹除。虽然正神万劫不灭,无论本朝如何抹除,也抹不掉其影子,但朝代更迭之下,其神名终归是黯淡了许多。
时至今日,近千年下来,虽然本朝早就对此再无忌惮,可民间又因为其所司执之神职,而对祂讳莫如深,颇为忌惮,信仰也就仍未恢复旺盛。”
余缺将对方的话全部收入在了耳中,双耳竖起,心间大为诧异:“前朝国祭、讳莫如深?”
只可惜,即便有了如此明确的提示,但史书一物在此世乃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伏家一个九品寒门,族学中能够传授一些本朝开朝时的历史,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了。因此有关于前朝的历史,余缺可以说是一概不知。
他苦思冥想着,开始回想自己在鬼集当中的见闻:“本朝之名为‘香火’二字,前朝之名为何……”
结果他仍旧是连前朝叫什么都想不出,只是依稀记得在世人口中,前朝乃是暴戾无比,诽神谤仙,天灭其权,本朝属于是替天行道,诛灭了前朝。
余缺再次朝黄归山拱手,心间好奇的很。
只听黄归山吐声:“前朝之名,太岁也。”
余缺瞬间挑眉,出声道:“那么前朝之神,是否为‘太岁爷’,第七类祖庙,也就是‘太岁庙’?!”
黄归山缓缓点头。
这时余缺顿时明了,为何对方口中的第七尊仙道正神,其信仰会完全比不上前面的六尊,且其神名在民间会讳莫如深。
因为太岁一神,且不说其正邪与否、凶善与否,单单一句“岂敢太岁头上动土”,便可证明世人在潜意识间,对于此神的敬畏和忌惮。
此种之敬畏、之不敢触犯,或许当为众神之首了。
就连余缺此刻一想到,那“太岁爷”可能和他的修行有关,深知此世神神鬼鬼的他,心间也是下意识的就有些发憷。
黄归山瞧着余缺的模样,似乎识破了他心间的小九九。
对方面上嗤的发笑:“勿慌,此乃仙道正神,又不是邪神,你行得端坐得正,何惧之有!能和太岁老爷搭上关系,对于你而言,有的只是好处。”
余缺在心间微叹,只得再次拜那黄归山:“黄师有话就一次性说完,勿要再考验晚辈了,人心可经不起考验。”
他口中嘀咕:“迟早被你唬出问题来。”
静室当中,黄归山轻咳着,面上微微尴尬,他背对着余缺,负手甩了甩袖子,轻喝到:
“憨儿,好教你知道,你究竟得了个什么机缘!
那《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乃是七杀一脉所修科仪,七杀一脉又归为太岁法脉。你如今尚未开辟祖庙,便成功行了一次七杀科仪,便证明你够格入那七杀一脉的门下。
此外,你还有不小的概率,可直接拜入太岁一脉,修太岁庙,持太岁法,悟太岁金身!”
嗡!
黄归山这家伙,在轻喝间似乎还用上了点法力,使得其话声回荡在余缺的两耳中,震得余缺是脑中嗡嗡,振聋发聩。
但余缺听清了对方的话,两眼也是瞬间就发亮,目光炯炯的看着其人。
“我所知书少,黄师你莫要唬我!”他激动得脱口便道。
第42章 不当余孽
五庙正神之法,可以谓之为“五庙正法”。
《仙经》上有言,此五种法门乃是长生法门,是世间最能修出元神的法脉,源远流长!
而这等直指长生的法脉,其自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修行的。
根据余缺所知,他即便是考入了县学,也不一定能够得授五庙正法,而大概率会得授五庙正法的分支法脉。
譬如黄归山刚才口中的七杀一脉,其便是一条分支法脉,其隶属于太岁法脉,但是并非太岁法脉本身。
其属性不纯,多半是杂糅了其他旁门左道而成,难以直指长生,但是可以接洽转修上太岁法脉。
“坊间传闻,唯有在小举之后,再次考过了‘中举’,拜入道宫中,亦或是在小举开辟祖庙时就已经展现了天人之姿,定能保送道宫,方才有资格得传五庙正法。
余缺在心间琢磨着:“甚至即便是拜入了道宫,常人也不一定适合五庙正法,依旧得继续修行左道法门。”
而此刻在黄归山的口中,他余缺竟然有不小的概率,可以直接拜入堪比五庙正法的法脉,怎能让他不激动!
不过激动一番后,余缺便及时冷静下来了,心间还生出了警惕。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黄归山,小声的试探问:
“晚辈激动了!黄师刚才这般言语……莫非是您手中有那太岁法脉的传承,可以让弟子获得‘教外别传’?”
五庙亦可称之为五教,所谓的‘教外别传’,便是指无须经过考举,便可传授的上等法门。
这一类法门传递,往往不施设文字,不安立言句,直传仙道心印,有醍醐灌顶、入梦传功、往者传来者等方式。
不过这等“教外别传”,可是比荫庇子孙、保送小举的事情更是罕见了,余缺只在话本小说里见过。
黄归山听见了余缺的话,其身子顿时一僵,口中再次咳嗽,沉吟了好一会儿后,才无奈的说:“倒也不是这般。”
对方口中嘀咕:“我一个臭九品炼度师而已,哪有教外别传……你若是想要拜入那太岁法脉当中,同样是需要参加县考小举,等入了县学,再获得机会,才可在考入道宫之前就先修行太岁法脉。”
“原来还是需要先考入县学啊。”
余缺听见这话,面上顿生失望,但是他心间的警惕心也放松了许多。
确如黄归山自嘲所言,此人一个九品炼度师,并且还是属于在炼度师行会中混的不太咋地的,能知道点常人所不知道的内情,尚在情理之中。
但若是其手中真有一方“教外别传”,还随意就透露给了余缺,那就未免过于离奇了。难保不是此人在忽悠余缺,想要对他图谋不轨。
此人能给余缺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已经是难得可贵。
不过下一刻。
余缺便长吐一口气,轻笑道:“既然都是要先考入县学中,还要另有机缘才行,那弟子又何必非要去选择‘太岁法脉’。
此等前朝法脉,虽说也是正神,但一看就是麻烦多多,容易碍着官府的眼啊。”
他口中自语着,还咧嘴一下,又道:
“更别说这等法脉,一听就瘆得慌,保不准还要继续拔舌抽筋种种,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晚辈可不想再受一遭折磨,倒是觉得那天地爷的法脉似乎不错!”
黄归山听见这话,身子再次愣住,他终于转过身,没好气的看着余缺,喝道:
“你这家伙知道个甚,那天地爷的法脉,也是你能修的?
你若是世代簪缨,又或者是本朝宗亲,方才有资格去修行天地爷的法脉。
不仅如此,其他的五庙正法,你如果想要在县学中就修行,必须得开辟出灵庙才有可能。也就是说,你得身具灵人血脉才行。”
黄正山摊摊手,面对余缺,问:“此两者情况,你都符合吗?”
“与国同休、灵人血脉……”余缺咀嚼着对方的话,眉头顿时紧皱。
他的仙学成绩不差,自然是知道此两者的含义。
其中前者指的是当初开朝的那批门阀宗亲,都是与国同休之辈。
后者则是指的是生而有灵之辈,放在古时候,便是称之为有“灵根”,哪怕灵根再差的,个个也都是修行问道的好种子。
只可惜他余缺,即便算上伏家一脉,往上数的祖宗十八代,个个都是根正苗红的草根,未曾出过一个货真价实的灵根血脉。
虽说血脉与否,除去部分过于强悍的,现如今都得在开辟祖庙的时候才知道分晓。但他估摸着自己,也会只是个“草人”,不会是“灵人”。
余缺低着头:“这样说来,弟子除非考上道宫,否则大概率是没指望接触到五庙正法了?”
黄归山摇摇头,直接道:“非也非也,并非大概率,而是九成九。”
对方指着余缺:
“开辟祖庙时,庙大三尺以上,方才属于灵庙,三尺及以下,皆为草庙。
如此便划分出了草人、灵人与否,而你如今尚未开庙,便修出了阴神,拥有了神识,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了。”
余缺闻言,心头顿时一沉。
他念头动弹,立刻就意识到对方口中的端倪是什么,那便是他现如今的神识范围,恰好也就是三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果然如余缺所想的,黄归山口中又道:
“《七尸回光返照灯仪》乃是效果极好的养神类科仪,你若是血脉清奇,带有灵性,所修出的神识往往会超过三尺。
现如今你的神识刚好卡在三尺这条线上,便代表着科仪已经将你的潜力开发殆尽,再无寸进一丝一毫的可能。等你开辟祖庙时,所开祖庙的只会小,绝对不会大,顶多三尺正正好。”
余缺呆立在了原地,他心间顿时就有不甘的念头生出,想要顶撞黄归山。
对方岂能如此轻易的,就否定了他的天资和潜力?!
但是不甘的情绪稍微翻滚后,余缺便将之压下了,转而面带苦笑:
“草人而已,这倒也在晚辈的意料之中。反而黄师说我开辟祖庙时,祖庙有可能达到三尺大小,这对于晚辈这种跟脚而言,已经是出类拔萃、大大的好事了。”
黄归山微微挑眉,没有想到余缺这厮还挺有自知之明,挺能摆清自个的。
不过紧接着,余缺的话便让此人觉得,过于有自知之明了。
只见余缺的苦笑变成轻笑,欣然道:
“三尺祖庙便三尺祖庙吧,据弟子所知,祖庙但凡能够达到九寸以上,便能令修行者有踏入八品境界的潜力。
晚辈祖庙若能有三尺,已经是比九寸大了许多呢,等将来晋升时再扩大扩大便是了,亦能满足修行五庙正法的条件。”
此外,据余缺所知,所谓的灵人血脉除去天生的之外,世间亦有灵物,可以让人炼入祖庙中,化草庙为灵庙。
因此血脉一物在修行上,虽然会让人呈现出云泥之别,但也并非桎梏,无法锁死仙家的道途。
黄归山目中讶然,他听出了余缺话中的意思,那便是余缺并不心动能提前就修行到“太岁法脉”,而仍旧是想要往五庙正法的方向去靠拢。
此人拧着眉头,低声问:“你为何这般抗拒太岁法脉?黄某可以保证,七脉之言绝非虚假,且太岁法脉不重天资,于你而言,很是契合。”
余缺果断道:
“回黄师,太岁法脉也是很好,但是五庙正法对于晚辈而言,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也。”
见黄归山的目光依旧疑惑,他再次低声言语:
“晚辈名为余缺,非为余孽也。此等前朝法脉的干系,着实是太重,更何况晚辈已然是炼度中人,小有前途,又何必去沾染这等法脉。”
黄归山闻言,面上讶然,这才意识到余缺着实是嫌弃“太岁法脉”的因果种种。
此人有心想要解释,时隔八百多年,种种前尘往事早就烟消云散,以及本朝的天地爷一脉,早就在大肆的扶持着太岁法脉,机遇众多。
甚至曾经有某一任天师,欲要倒行逆施,再次打压太岁法脉,结果却被五庙祖地和本朝宗亲给联手废黜了,震慑四方。
但话到嘴边,黄归山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话着实有些多,再说下去反而会惹人生厌。
且面前这少年,十六岁不到的年纪就跨入了炼度师一行,的确是在炼度一行上颇有天资,大有前途,有选择的余地。
因此黄归山欲言又止,最后口中只是轻轻叹道:
“七脉正法之一,又岂会干系太重,被称为余孽……
罢了罢了,今日黄某只是为你高兴而已,法脉种种,优劣与否,等你入了县学,需要选择法脉修行时,自行估量便是。”
余缺见此人没有再过多的推荐,心间大松一口气。
他连忙作揖,低声:“是晚辈无知,令黄师费心了。”
两人又在静室中寒暄了片刻。
余缺偷瞥此人数眼,见对方面色有所恢复,他便精神一振,连忙问起了自家的箓职一事。此事才是他今日前来的重点啊。
第43章 送礼女教谕
两人静室中待了半晌。
最后余缺同黄归山走出,他拜别此人后,默默的朝着炼度师行会大门走去,并未留在行会中去拿箓职。
这并非是余缺不够格,也不是还得再选择一个良辰吉日,而是余缺思忖一番后,暂时选择了先不告知行会。
他打算等考完了小举后,再来行会中验明九品炼度师的身份。
因为根据黄归山交代的,余缺成为炼度师后,他虽然拥有了一次授予箓职的机会,但是所授的箓职,仅仅是九品下等。
若是想要箓职再得迁转,就非得建立功劳,一并苦熬年限,甚至是非得炼度水平突破到八品,可炼八品鬼神了,方才会再得晋升。
这是因为每一品级的鬼神,其虽然有正从划分,但是严格说来,正品和从品压根就不是同一品,大体上还是只有九品划分。
这也就导致炼度师的手艺考核,和鬼神一般只有九品考核,有关于衡量手艺的箓职一物,其上中下等,靠的全是年限、比试名次等种种来衡量的了。
而对于余缺这等年少有为的炼度师而言,在行会中苦熬年限,无疑是最不值得的一种选择。
因此黄归山建议他,最好是凑到了两次可授箓职的机会后,再行授箓,如此一来,一加一便可得授九品中等箓职。
这样余缺一下子便免去了至少十年的苦熬功夫。
并且在朝廷方面,箓职的迁转授予,其实是无法叠加的,且通常是依据功劳的积累来实现。
其中九品小功一次,可得九品下等箓职,但至少三次九品小功,方才可积累成一次中功,而中功,才可获授中等的箓职……此中的规矩颇是繁琐,余缺也是听黄归山讲了许久,方才理清。
总而言之,他若是能够一口气的能够得授九品中等箓职,便是赚了大便宜,极其有助于他的仙道修行。
而且他现在正好就有了个钻空子,得授九品中等箓职的机会。
那便是他如果在县考中不仅过关,还获得了箓生的身份,便自动享有又一份箓职,两相叠加,便可升为中等箓职!
余缺在初听见自己还有这等能钻空子的好机会,他原本还有些不安,担心过程中会出现不测。
熟料那黄归山直接笑着说:“你当此等空子,为何八百多年还未被补上?不就是因为有些人在考小举之前,就能想办法的提前获得一份箓职么。”
这话让余缺默然,顿时明白自己获得中等箓职的空子,乃是达官显贵们习以为常的路子。
此外,他本来也有点担心,自己耽搁上两三月再授箓,是否是在白白浪费时间,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是耽搁到他的考举,使得他在考举时,炼度师的身份无法体现,便不会对他进行加分。
好在黄归山又进行了解释,说余缺完全可以当日考完小举,当日便前来炼度师行会中验明正身,更迭身份。
而小举的红榜,七日后才会发布,时间够够的,两者并不冲突。
并且这样一来,考举的过程中,旁人并不知晓余缺已经是真正的炼度师,也就不会聚众的针对打压他,同他竞争好名次。
这样略微藏拙一番,反而更加方便他的考举。
等到考举完毕,到时候即便他的九品炼度师身份众所周知,外人想针对也无法针对。
余缺在行会中踱步走着。
他再三的思忖着黄归山的交代,直到彻底的走出了炼度师行会的大门,依旧是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且黄归山毫无理由要坑害他,即便对方想要让他修行那太岁法脉,也得等他考中县学再说。
于是他的心头顿时一松,不由的暗赞:
“果然是身有一老,如有一宝。
若无此人的指点,我如何能知晓这多的弯弯绕绕。”
余缺面色欣然,他笼罩袖子,晃晃悠悠的朝着家中赶过去。
不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余缺休整数日后,又在鬼集当中,想方设法的打听了一番,想要验明黄归山所言的真假与否。
鬼集中打听后,他还心中一动,当即提上一筐水果,施施然的走到了县学当中。
余缺是特意前来送礼的,至于他所送礼的对象,乃是县学中的朱教谕。
两人曾经有过一份师生情,且余缺自信以他现在的修为,可以入得对方的眼中,获得几句指点。
怎料他在朱教谕的住所前,再次吃了一个闭门羹。
一个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婢,站在了余缺面前。
对方目光讶然的盯着余缺:“你这小家伙,这才几月啊,竟然都已神气满满……是修了观想法不成?”
余缺这时可不需要藏拙,他面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局促的扯了扯自己身上赞新的炼度法袍:
“回姐姐,侥幸成了。”
女婢扫过余缺身上的袍子,目中顿时露出了然,且更加的诧异。
她掩嘴笑着:“没曾想,先生还真选出了个小仙苗,还是个炼度的好苗子。恭喜弟弟你了!”
可是对方紧接着叹了口气,扶着门框,娇滴滴道:“弟弟这般有出息,并非是姐姐白眼看人,不让你进门,而是先生真的是在修行中,深居简出的,暂不接待访客。”
女婢顿了顿,又道:“估摸着县考之前你都不用来,等县考完毕后,自然会就见到先生了。”
这话令余缺顿时失望。
人虽然见不到,但他还想要将手中的水果留下,可果篮也被女婢推出了。
对方合上门扉,交代道:“将姓名留下便足以,且快些回去备考,这才正事。”
余缺只得唯唯诺诺的拱手一番,拎着果篮,默默离开了此地。
不过接下来。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县学,而是继续提着果篮,轻快的朝着火室所在走去,打算再去给另外一人送礼。
此人正是负责看管火室的门房青大爷。
对方的年纪颇大,又是在县学当中当值,余缺还从上次那黑脸青年的态度,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不小,此人应当也能给他解惑关于祖庙的种种事情。
只可惜,他再次扑了个空,没能在火室门口瞧见青大爷的身影。
为免送礼的举动被太多人瞧见,余缺远远看了几眼,灰溜溜的就离开了。
隔日,他提着个卤猪头,又来了一次。
可惜又是扑空。
接连两次扑空,他便彻底打消了送礼的想法,只在心间嘀咕:“好家伙,提着猪头,都寻不着庙门。”
与此同时。
他上次拜访过的朱教谕住所,屋内一间静室中,终于传出了话声,音色莫名:
“近期可有来客?”
住所中的美婢连忙上前:“回先生,有几人。”
她连忙将这几日来过的访客姓名,一一告知给了静室中人。
静室中人听见“余缺”的名字,又听美婢说道了一番,顿时露出讶然的轻柔笑声:
“竟有此等仙苗萌出。”
这时,对方的音色方才清晰,其赫然是一女子的声音,而并非是男子。
但静室中,朱教谕来了兴致。
她猛地起身,伸出臂能跑马的双手,咔咔就搬起动万斤重的石门,然后躬着魁梧又精壮的身子,从狭窄的静室门中走出。
这人随后捻开了一本花名册,将“余缺”二字纳入眼中。
第44章 年关、炼宝成
“家世清白,九品寒门出身,还是个外姓子,父母还是忠义之士。
不错,跟脚并不属于蠹虫行列。”
朱教谕看着花名册上的种种信息,眼中越发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她随手在册子上打了个钩,吩咐身旁的美婢:“此子考入县学后,收过来,不要被旁人抢了去。”
美婢当即低头应诺:“是,先生!”
余缺并不知晓,他虽然两次登门拜访都无果,连朱教谕的面也没有瞧见,但是他已然是进入朱教谕的眼帘中,引起了此人的兴趣。
另外一边。
余缺回家后,便形成了颇为有规律的作息。
他多是在家中打坐观想,打磨着自家新生的阴神,偶尔才赶赴炼度师行会当中,观摩观摩旁人的手艺,并和黄归山、钱化真等人增进下感情。
这种有规律生活,也正是他为了开年将至的县考,在做准备。
他并不打算如其他考生一般,越逼近县考,便越发的疯魔,消耗精气,打磨武艺种种。此等阶段,他都已经是度过了。
反而眼下他的气血外壮实虚,须得好生调养一番,静静休息,如此方能弥补之前的亏空,令他的肉身状态恢复如初。
因此除去一件事物外,余缺并不打算在县考之前,再进行任何一次炼度或科仪。
时间迅速流逝。
很快的便是年关到来,此世中人同余缺前世一般,同样有过年习俗,且种种规矩礼仪方面,也和他的前世类似。
便如祭灶神一举。
余缺一家虽然是住在筒子楼当中,平日所烧的不是大锅灶,而是使用黑炭的煤炉子,但是当日也是全家老小一起上手,将厨房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屋外的门上,窗户上,也都贴上了喜庆的红纸,还有余缺从炼度师行会中拿回的桃符。
是夜,万象更新。
余缺连同叔父一家,坐在不大的客厅当中,窗外寒意深重,但屋子里热乎乎的成团,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叔父身为一家之主,主动道:“新年新气象!你们三个小家伙,来年可有什么愿望?”
不等余缺等人说话,小堂妹伏缘便抢先开口:
“我有我有!我要住单间、睡独铺,可不想和姐姐挤在一块了。让余缺和她挤一块去。”
这丫头的话说出来,顿时惹得餐桌上的人一阵发笑,大堂妹伏运也被羞红了一下脸。她连忙拿起筷子,狠狠的敲了一下这丫头的手:
“你这家伙,谁稀罕和你睡一屋!”
叔母连忙吹了吹小堂妹的手,哄着这家伙,让她不要当场哭出来。
叔父看着餐桌上的场景,笑着笑着,叹口气,然后便从袖子中掏出了红包,打算哄哄自家小女儿,让她不要置气。
不过还没等其开口,余缺坐在小堂妹旁边,主动替这丫头接过红包,然后一把插在了这厮的脖子后面,凉得小堂妹哇哇乱叫。
余缺压着这厮的脑袋,用力的揉搓着,哈哈笑道:
“放心,红包有了,到时候单间独铺,也有你的。”
叔父听见余缺这般纵容的哄着女儿,刚要制止,但是猛的又想到,余缺如今可是今非昔比,若是等开年再考上了县学,到时候他们一家可就彻底富贵了,找族里讨要一间大点的屋子,当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些,叔父的话在嘴边停住了,他转而面色红润,将手中的另外两封红包递给余缺和伏运。
余缺一把收下自己红包,并轻易镇压了想要抢他红包的伏缘。
忽然,他听见叔父出声:“缺儿,走一个。”
余缺抬眼一看,便瞧见叔父两眼明亮,正开怀的笑对着他,主动的举杯示意。
他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发现叔母、堂妹伏运她们虽然没有和他对视,但也都是面带笑意,两眼时不时的就看着他,目光鲜亮,充满着生活的希望。
此情此景,和往年局促甚至穷中作乐的年夜饭相比,光景实在是大为不一样!
当然,那死丫头伏缘除外,这厮是一如往年的,继续没心没肺的在旁边张牙舞爪。
被家里人这般注视着,余缺的心间涌起一股热气,他当即举杯,和自家叔父走了一个。
“哈哈哈!”叔父大笑着,捧着杯子,痛快的饮下。
恰在这时,家里的窗户一震。
砰砰的,屋子外传来了炮竹声,黄的绿的,明亮的、闪光的,一朵朵花火在楼外夜空中炸开,使得窗子顿时变成了画布,鲜艳至极,闪烁发光,分外热闹。
余缺家中,便就着万象更新的炮竹烟花,开怀畅饮,大快朵颐。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
等到新年一过,距离县考开科的日子也就越发的近。
元宵节过后,时间便彻底明确下来,一如往年的定在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
余缺得知了如此消息,他便不再只是在家中休养,而是开始忙活起自己备考的事宜。
一干的笔墨纸砚、香烛黄表等物,自有叔父等人帮他忙活,无需他操心。
他所真正要忙活的,便是将自己手中的那一份八品传承之物,给祭炼完成。
此物正是他在购买书虫时,讲价赚得的保命发傀。
这些时日以来,余缺早就将此物编织而成,并且日夜随身携带,宛如老母鸡孵蛋般,令发傀时刻和他气息相连,体温相通。
发傀里面也早早的就被他炼入了一只百年老鬼,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他便能将两者彻底合一,炼成此物。
这一日。
余缺难得大方的在炼师行会当中,租用了一夜静室。
静室当中,一派的纸灯纸碗、草衣草鞋,牛舌猪拱,颜色鲜艳,环绕着一只漆黑的发傀而摆放。
余缺没有身着炼度法袍,而是身着白麻衣,头上还系着白带,披麻戴孝一般,手中正持着一杆魂幡,抖擞不定。
“舍身护体,保主持家。阴不走空,阳不随行。”
他双目微阖,嘴里念叨不停,脚下动作更是诡异,踩着扭曲的罡步,其唤作“回魂走尸罡”,是祭祀血亲时的罡步。
噗的!
余缺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他两眼翻白,并从口中啪的吐出了一口舌尖血,正中那坛上发傀。
“行灾遇敌,尔有邪术,我有神功!”
他口中猛地大喝:“发傀发傀,速速醒来,急急如律令!”
吱呀一声响,法坛上的发傀得了他的这口舌尖血,果然就折起身子。
它半只身子从法坛上起来了,然后诡异的在静室中左右看了半晌,发出了一阵怪笑声。
“嘻嘻嘻嘻!”
笑声一停,此物就从法坛上消失不见,闪烁般扑在在了余缺的背后,并和他背靠背,宛若要镶嵌进他的肉里面。
余缺吃痛,他身上的麻衣也是当即被腐蚀般,烫出了好大一个洞。
这让他从作法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下意识的伸手用力抓挠自己的后背。
抓出道道血痕后,他摸到了那粗糙的发傀小人,然后面上不忧反喜,顿时吐声:
“保命发傀,成了!”
此情此景,赫然是他将发傀当中的老鬼彻底炼入其中,且使用“鬼靠背”的法子,将发傀收在了后背。
这样一来,此物便和他的气血交融,即便县考时搜身,也无法将之搜去。
等到需要它保命时,余缺又可将之挖出,扎在原地,顶替自己,自行逃之夭夭。
此外,若有邪术飞至他身,发傀也会主动的顶替一番,能免得他在县考中被人暗算而死。
静室中,余缺剥下了白麻衣,他反复的摸着自己的后背,面色欣然。
他自语道:“眼下万事俱备,只等县考来临了。”
有保命之物伴身,即便县考的场子当真落在了野外,他的性命也有所保障,可以尽情的大施拳脚,搏个箓生出头。
第45章 喜登车、尤氏阻道
保命发傀炼制完毕,余缺收拾好行囊,便拢着袖袍,心情愉悦的返回了家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除去每日都检查一番背后的发傀外,便再无杂事,一心待考。
家里人对他更是“过分”,每日的中晚三餐,都不需要他亲自起床出门,直接就会送到他的床头。若是他在修行,则是会温在炉子上,确保他不管是何时醒来,都能有热菜热饭吃。
家中的伏运伏缘两姐妹,也被严令禁止在房中打闹,否则便会被“逐出家门”。
家里人的这番举动,无一不是为了让余缺有一个良好的状态,去迎接将至的小举,只不过着实有些过了,让余缺颇是受宠若惊。
终于,时间来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当天。
县城里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扫清门楣,开门迎春,生气勃勃。
不过余缺在这一天,仍旧是一觉睡到了下午,临近日暮时,方才迟迟的起床,穿戴好了衣物。
仙家的考试自然和寻常人不一样,黑魆魆的夜里开考极为常见。
等到余缺出门时,叔父等人已经是全家都等候在了门外。
余缺刚一出来,一朵大红花咵嚓一声,便被系在了他的胸前,狠狠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愣了愣,不由的道:“都还没考中县学呢,怎地就戴上了红花?”
叔母在他的身旁系着红带子,口中嘟囔:
“哪能等考上了再带,没出门就得戴着。楼下的刘婶说了,你是第一次考小举,一定要胸带大红花,雄姿英发出门装,这样一次考中的几率才大!”
伏运伏缘两姐妹像是看稀奇一般,脸上时不时的还捂嘴发笑。
叔父站在一旁,他倒是和余缺一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是并没有阻止叔母的动作,反而是用眼神示意余缺稍安勿躁,随叔母施展。
戴好了大红花后,一家老小便簇拥着余缺,朝着楼栋外走去。
下楼时,叔母还一个劲的交代余缺:“等进考场时再摘,一定要进之前摘下,不能早也不能晚,特别是路上不能让人把它剪了去。”
等到了楼下,余缺忽地发现本楼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是胸带大红花。
二楼一个叫作“伏罗”的少年,对方和余缺同年,胸口也是姹紫嫣红的。
不过对方就不似余缺这般无奈了,而是脸上笑呵呵的,还带着几分憨厚的感觉,乐在其中。
当瞧见余缺时,伏罗还主动朝着他招手:“余缺,你今年也头一遭啊。”
见有人和自个一样,余缺也就不觉得丢人现眼了,他任由全家老小簇拥着自己,好似娶亲一般,步行沿着族外走去。
一路上,族中所有应考的学子,全都走了出来,汇聚成了人流。
其中除去似余缺这般的年轻后生外,亦有面色坚毅的中年人,甚至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只不过彼辈的周身便都没有家人簇拥了,多是孤零零的提着纸包,低头步行,和众人擦肩而过。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了族地门口,宗族已经派人等候着,点了烛火,并且还租赁了一辆小型有鬼马车,等着将族中的青年子弟送过去。
暮色中,众人纷纷排队上车。
余缺站在人群开外,他也是及时止步,然后朝着身旁的叔父叔母等人拱手:“便送到这里吧。”
一家老小纷纷看着余缺。
其中叔父欲言又止,叔母则是不由的摸了摸泪花。
她上前替余缺整理了一下胸口红花,低声交代:“县学虽好,但自个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太过危险……咱就中途弃考,甭管什么头一遭鬼一遭的,今年就先别凑这个热闹。”
叔父也是憋出一句话:“你婶儿说的对,不急于一时,来年亦可。”
“晓得了!”余缺正色的朝着两人点点头,他也朝着两个堂妹摆摆手,随即就转过身子,往那有鬼马车赶去。
叔父叔母等人杵在原地,够着脑袋看他。
余缺汇入了人群当中,左右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本以为自己接下来可以安生一段时间,还可以在马车上眯一眯。
熟料就在他排队登车时,两只手忽然伸在他的胸前,要将他从队伍中拦腰截出,并且一把抓向了他胸口的红花,想要扯下来。
余缺眼皮陡跳,目中灰气闪过,他冷哼着,便嗖嗖朝那两人分别一脚。
只听两声痛叫,两个汉子扑通倒地,抱着自己的一腿呻吟。
余缺拍灰般,用手弹了弹胸口的红花,皱眉的看向四周。
此刻在伏氏族地门前,登车的考生、送行的家属们,全都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明所以。
不远处的叔父叔母望见这一幕,则是面露惊疑,他们连忙扯着一对女儿,快步走上前,结果却被一行人手给拦住了。
几个眨眼间,原本维持登车秩序的族人们,便将余缺围拢在中间,打着火把,面色晦暗。
余缺瞧着眼前这一幕,刹那间就想到了许多。
他的面上不由的哑然发笑。
亏他还提防着,伏金父子可能会在县考之中使手段,迫害他。结果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彼辈,对方是压根就不打算让他出门去赴考?
果不其然,一道倨傲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都说了让你们捯饬好今年的送考队伍,你们这是又闹出了什么乱子?”
只见一个头戴金步摇,身上披着裘袍的美妇,她抱着一只白猫,从人群中转出来,皱眉的看着场中。
这时,有个文书打扮的族人走出,舔着手指,翻着手中的名册,连忙出声:
“回夫人,今年要等车赴考的学子都已经事先登记过了,这人并不在册子上,也不是族内子弟,所以拦下来了。”
美妇正是伏氏宗族现任族长之妻,姓尤,族中都唤她为尤氏或夫人。
两人的对话,顿时在四周引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余缺的叔父叔母听见,面上更是惊怒。
其中叔母当即指着那文书,大骂道:“你个婊子养的,我缺儿怎么就不能上车了。”
叔父则是目中惊疑不定,他面色铁青,当即一扯叔母,对余缺喝到:
“缺儿,走!此处不许你登车,叔父亲自送你过去。”
余缺也将现场收入眼中,他眼里冷意大现,但听见了叔父的话声,还是将手继续拢在了袖子里面,朝着叔父点点头,面向对方走去。
今日县考为重,他实在是不宜和这群人争执,争执的过程中,哪怕只耽是搁一分一毫时间,都是他的损失。
只是他不想理会这群人,别人却非要理会他,有人叫出声音:“且慢!”
是那雍容的族长夫人,对方忽然指着余缺说:
“此子我记得,族中对他下过禁足令,让他待在家中反省。今日怎的就又放出来了?”
尤氏还不耐烦的呵斥着余缺的叔父叔母:“快些把他带回去,才这多大就赶考,再多在家修行一年。至于其他人等,继续登车赴考。”
这番话就在四周人群中,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时至今日,伏氏族人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余缺乃是伏家的县考种子!
在众人看来,他少说也有六成的可能会考入县学中。可现如今,族长夫人居然冒了出来,三言两语见就想要将余缺堵在族中,今年不让其赴考。
“这是在敲打此子吗?”四下的人等议论纷纷。
还有人嘀咕:“谁给了这娘们这般胆子……族长人呢?”
叔父一家听见了那尤氏毫无道理的话,即便是两个小的,也都是愠怒,清声清语的骂起那伙人。
余缺本人则是脚步一顿,伸手止住朝着自己走来的叔父。
他转过身子,端详着那尤氏,直接出声道:“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拦我道途。”
被余缺当面辱骂,尤氏狠狠的抓了一下怀中的白猫。
喵呜!白猫吃痛的嘶叫。
她怒斥余缺:“目无尊长,放你出去,只会败坏伏家的名声!”
此女指示着左右族人:“快把这不孝子弟,拿下!”
嗡嗡!一道道灰气出现在余缺的跟前,只见足有四个养了家神,还是族中惯常搏杀的族人,堵在了余缺的跟前。
彼辈的目光闪烁,面色晦暗,口中低声道:“余缺小子,今年对不住了。”
“我辈听令行事。不过你放心,都有分寸,不会伤人。”
余缺和四人对视,目光微眯,他望着那尤氏,继续发笑:
“贱人,你是想要在考场之外就大肆消耗我的精气,好为你那好大儿伏灵铺路,把我挤下去?”
四下人等,更是议论纷纷,咋舌无比。
尤氏闻言,则是面色微变,虽然她早就知晓今日的做法意图明显,定会惹人口舌,但是当面被余缺叫破一半,还是令她恼怒无比。
此女面色倨傲,冷笑示意:“可笑。还想着赶考呢,今日你是龙是虎,都得盘着。”
她指着余缺,尖声大叫:“拿下他!”
呲呲呲,四道灰气夹杂着锁链声,猛地飞出,当头就朝着余缺拷来。
第46章 满地狼藉猢狲散
众人见族长夫人直接下令捉拿余缺,其脸色都是瞠目结舌,压根想不到此女竟然如此跋扈。
余缺的叔父站着一旁,更是气得发抖:“官法何在、族法何在、纲常何在,好个伏氏、好个贱人!”
叔父满脸铁青,咬着牙便要上前帮余缺抗一把,但是还没走出几步,他便被叔母又一次扯住了。
余缺叔母急切的小声道:“安心待着,别上去添乱!”
人群中,余缺面对那朝自己扑来的四道飞索。
他面上淡漠,连家神都没有唤出,闲庭信步般,便避开了四人的围堵。
飞索落空,四个族人面色微变,当即呼喝:
“点子扎手!卖点力!”
吼!下一刻,四道狼嚎声便在场中响起来。
四个族人纷纷面生黑毛,口鼻尖长,犬牙露出,周身灰气腾腾的。
他们令体内的家神附体,拿出了七成气力,化身为犬鬼狼怪。
可是他们刚刚家神附体,便动作一乱,都瞳孔骤缩,急声的大喊:“住手!”
“夫人小心!”
只见余缺在避开几人的扑杀后,身子嗖的一转,鬼魅的就出现在了那尤氏的背后。
这尤氏体内也是豢养了家神的,虽然是个废物家神,但家神能勉强让她察觉到背后的寒意。
此女的容颜仓皇,头上的金步摇不住的发颤,大失体统。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出声求饶,而是当即话声惊怒,威胁道:
“以下犯上!余缺,你们一家五口不想在族中……咯咯。”
可是话才说到一半,尤氏的脸色一僵,她低下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
往日那让她颇为自豪、饱满无比的胸口,此时左边已经塌陷进去了,内里并有咕咕声响起,衣服也渗出殷红。
啪的!
余缺从尤氏的身后转出来,他手中把玩着一颗脏器,笑吟吟的看着那正要扑向自己的四个族人,然后当着对方的面,将脏器扔在了地上。
他轻描淡写的道:“阻我道途者,好死。”
那脏器落地,滚了滚,湿漉漉的,还在抽搐不停,颇有弹性,正是那尤氏的心脏。
原本还躁动喧哗的现场,顿时寂静。
别说那四个族人了,四周所有看见了这一幕的人等,从老到小,全都是愣在了原地,目色惊悚,难以置信。
只有伏缘伏运两姐妹,她们俩相互间紧紧抓着手,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脸上隐隐透露着兴奋,有点不礼貌。
“我的、我的心……”还是尤氏的含糊吞咽声,打破了寂静。
她难以置信,捂着自己空荡荡的心口,喉咙中溢满了血水,顿时就支持不住身子,软软的跌倒在地。
此女倒在了地上,下意识的就要抱住余缺的脚,将自己的心脏扒拉回来。
余缺避开。
结果下一刻,喵呜的一声,一道白影猛地窜出。
那被尤氏抱在怀里的白猫,它滚着一身血,抢先尤氏一步,兴奋的拖起地上的肉块,口中呜呜出声。
白猫当场吞吃了几口,然后目光警惕的,拖着烂肉就朝着场外跑去。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被白猫吸引去了。
那尤氏则是斜躺在地上,她歪着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望着白猫,转瞬间就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过了几息。
有人回过神来:“夫人!!!”
现场想起阵阵失声大叫:
“杀人了!”
“族长夫人死了!”
嗡嗡嗡的,伏氏宗族的门前,众人好似变成了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不停。
那些原本在维持秩序,阻拦余缺叔父叔母的族人们,个个也都是面色煞白,遮住脸,蹬蹬的就往后退,混入了人群当中。
只有四个凶性大发、化身犬鬼狼怪的族人还留在原地,没有后退。
但是他们望着余缺、望着地上的族长夫人尸体,面面相觑,别说上前擒拿余缺了,他们连手中的枷锁都有些拿不稳,在发抖。
“好个凶残的暴徒!”四人的心肝儿也在发颤。
“怎么会有这种人,一言不合就杀人,连族长夫人都敢杀。”
忽然,其中的一老头,对方咬着牙,目光闪烁一番后,忽然指着余缺,大声喝道:
“快快拦下鬼车,千万不要让此子乘车跑了!快呀!
不然他出了族地、入了闹市,进了考场,就是族长都抓不了他。”
余缺原本还一脸冷意的看着这四人,但陡然间听到老头的话,他的眼神古怪,琢磨一番后,目中的杀意减少。
见四个家伙确实不敢再动手,余缺面无表情的甩了甩手上血滴,转身便要往那鬼车上登去。
不过在他拔腿时,他忽然眼睛微眯,停下俯身,在那尤氏的胸口、袖间摸索了几把。
下一刻,余缺拿起一方漆黑的箭形令牌,目中瞳孔微缩。
一些远远瞧见此物的伏氏族人们,更是眼神发直,跑的远远的。
此令牌上鬼气森森,正面刻画着扭曲的符文,反面刻画着狰狞鬼脸,品质接近八品,赫然是一件极好的法器令牌。
余缺认得此令,其唤作“五狼分尸令”,乃是伏家的族长令牌,身份的象征。
且令牌当中蕴藏着五只九品鬼神,它们同令牌一起,常年被供养在祠堂中,凶性十足,是伏家的底牌之一。
捏着令牌,余缺的眼中透露出一股庆幸。
幸好他一言不合就出手了,杀的极快。
否则真让尤氏掏出“五狼分尸令”,再配合着五个族人,他即便能从对方的手下挣脱,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要带着伤势赴考。
余缺杵在原地,面色阴冷的思忖了一番,便将令牌收入袖袍中,不再迟疑,纵身登上了赴考的有鬼马车。
“让让,让让!”、“让我出去。”
而马车上众人见他上车了,吓得是一个个乱窜,哭爹喊娘的。
他们翻窗的翻窗、跳门的跳门,全都猢狲般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只剩下余缺一人在车上。
好在马车夫没跑,对方目瞪口呆的看着伏家门口所发生的一切,不等余缺招呼,身子一抖,立刻就识趣的叫到:
“走!我这就走!”
“不急,且慢。”不过余缺在此人身后,哑然失笑的拦下了对方。
紧接着。
有鬼马车碾过地上的血迹,还一不小心的压到了尤氏尸体的一脚,啪咔出声。
直到小心翼翼的退到了余缺叔父叔母的跟前,马车才缓缓停住。
在众目睽睽之下,余缺一家五口,全都登上了马车。
五人坐稳后,余缺才平静的开口:“出发,县学考场。”
那车夫闻言,啪啪的甩开鬼鞭,既心疼又狠狠的抽打马匹,迅速驾车驶出了伏氏族地。
他们朝着县学的所在疾驰而去,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以及仓皇的伏氏族人们。
第47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鬼车上,马车夫目不斜视,紧绷着身子,赶着自己的马车。
余缺一家五口,直直的坐在座位上,余缺的叔父和叔母两人正各自按着一个堂妹。
他们俩的脸色僵硬,即便已经离开了族地,目光还是充满了惊愕、疑惑、不解,以及几分难以置信、害怕和庆幸。
车辚辚。
一直等到余缺出声:
“师傅,前面右拐。先别去县学,往炼度师行会走一遭。”
马车夫并不明白余缺想要作甚,这都杀人赶考了,居然还在绕圈子,但是他不明白,丝毫不耽搁他谄媚的点头:
“妥!几位坐稳了。”
车轮一转,余缺几人坐在马车上,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
叔父和叔母两人,顿时也从情绪中回过神来。
但他们俩面面相觑,还是低声喃喃道:“她究竟怎么敢的啊……”
余缺明白,叔父叔母是实在想不通那族长的夫人——尤氏,为何会在今夜如此莽撞无耻的跳出来,阻拦他赶赴考场。
须知科举一事,它乃是香火朝廷的重中之重,是各个地方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事务,也是东土仙道运转的重要一环!
对于此世中人而言,科举同样也一辈子中最重要事情,没有之一。
因为它关乎着仙途,乃是通天之路,连娶妻生子也比不上它重要。
那尤氏敢在这种事情上阻拦余缺,别说区区一人了,便是十人、百人,余缺也丝毫不惧,敢直接屠了对方。
至于事后追责……
恰恰相反的,他不一定有错,执掌本地仙脉的学正若是知道了,还可能会嘉奖他。
然后学正会亲自过问此事,斥责伏家,甚至可能剥夺掉伏家的九品寒门资格,将之打散拆解,以儆效尤!
因为这类阻考的事情出现多了,且都未能妥善处置的话,一旦被人捅到道宫那边,当地的县学学正便有可能会被剥掉一层皮。
当然了,即便惩罚如此严厉,此世的底层终究是宗法治世。
很多事情只要不出宗族,便大有压下来的可能,能捂住就行,且越大的家族越是如此。
不过余缺已经打杀了尤氏,闯出了伏氏族地,自然就不用担心这等问题了。
若是他闯不出来,以上才都是问题。
马车上,余缺冷不丁的便回了叔父叔母两人一句话:
“或许那厮,失心疯了吧。”
叔父叔母闻言,顿时默然,他们俩总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俩人都并非精干之人,没有能力去掺和,且眼下余缺即将县考,两人也不想让余缺多出几分忧虑,影响到他的考试,便都没有说话。
倒是余缺自己,他正在心间反复的推敲着:
“伏金这厮明知我不可能弃考,此举究竟是想要作甚……伏氏宗族内,还有那伏灵,莫非有什么隐秘不成?”
与此同时。
混乱的伏氏宗族内,族长伏金原本是要出面礼送族中子弟赴考的,但是他临时被人唤到了祠堂中,正默默的焚香祷告。
因此当族中传来喧哗时,族长伏金先是不解,心间咯噔一跳,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听见自己的妻子,竟然在明目张胆的阻拦余缺赴考,想要将余缺强行留在族中时,族长伏金面色大变。
他猛地捶地,大声叱骂:
“贱妇!尔欲败坏我伏氏,毁我伏家基业耶。
快快传我吩咐,任何人等不得阻拦。放行!放行!!”
话声说完,他急忙的结束了焚香祷告,起身便要亲自前去。
几步间,族长伏金就已经打算好,今日他定要亲自将余缺礼送到考场中,缓和关系。
忽然,没几步,族长伏金刚走到祠堂门口。
又有族人面色惶急,喘息的跑来,呼喊道:“族长,不好!夫人、夫人她……”
伏金大怒:“这贱婢做甚了?!”
“夫人她死了!”
听见这话,族长伏金当即愣在了原地,正要迈出去的双腿,一下子卡在了门槛上。
他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那族人悲痛道:
“夫人被余缺那小子,把心都给挖出来了。”
这下子,族长伏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顿觉头脑发晕,很有几分天旋地转的感觉。
族长伏金不由的口中悲呼,身子一跌:
“吾妻!”
他不得不紧抓住门扉,方才稳住了身子,没有倒下。
可就在这时,啪啪啪的。
伏氏祠堂的大门处刮起了一阵阴风,猛地一吸,将之全部关上了。
族长伏金也被迫的退入祠堂中,他披头散发,颓然的跌坐在了地上,和门外的族人分隔开。
一阵气恼的骂声响起:
“废物!简直就是废物点心!”
这声音传入族长伏金的耳中,他茫然的环顾四方,然后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复杂无比,很有几分难以置信。
伏金喉咙干涩,有心想要质问对方,是不是对方令自己的发妻,前去挡道的。
结果当真不出他所料,那冷哼声咬牙切齿着,继续骂道:
“老夫将‘五狼分尸令’都给了她,那贱人是怎么能死在家门口的?!”
说话之人正是那深藏在祠堂地底的上任老族长,伏老爷子。
伏金闻言,心间顿时有诸多的话想要说出,质问自己这父亲。
对方为何会如此的偏激跋扈、枉顾族法、不惜宗族,以及又是何时将他的妻子尤氏给说动的……
但话到嘴边,伏金只是痛苦的呼道:
“爹,为何?”
被儿子质问着,伏老爷子再次冷哼:“为何?自然是为了让肉烂在锅里,你儿伏灵能够最为稳妥的、不出一点岔子的考中县学!”
它语气阴恻恻的:“还有,你婆娘是被那小畜生杀了,你不去凶那小畜生,和老夫耍什么横!”
伏金闻言,脸上一时间都带上了崩溃之色。
他强忍着,但又想到了惨死的尤氏,顿时悲鸣数声,以发覆面,口中喃喃: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废物!”
伏老爷子见状,不仅没有安慰,反而破口大骂。
咻得,此獠化作一团黑气,竟然久违的从祠堂地底钻出,显露在祠堂中。
它变化出一张鬼脸,紧盯着伏金,其神色变幻,阴鸷的交代道:
“不管了。七日后,便是放榜之日。不管考中与否,你都带灵儿来祠堂中见我。那余缺若能带来,也一并带来。”
伏金仍旧是怔怔的跌坐在地,完全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族长气度。
伏老爷子见状,恨铁不成钢的喝道:
“区区一女子,都已人老珠黄了,你还这般眷恋她作甚?若非没得选,老夫当初真不该让你来当这个族长!”
见伏金仍旧是茫然失措,它重重的一喝,烦躁道:
“收拾收拾,滚出去!”
啪啪啪!
祠堂的门户又猛地洞开,阵阵阴风从堂中往向外大吹,将外面赶来的族人们吹倒一片,使得他们人仰马翻,叫喊连连。
良久之后。
族长终于跌跌撞撞的,茫然失措的走出了祠堂,但他刚一抬眼,便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只因为尤氏的无心尸体,已经被抬到了祠堂前,等着他的发落。
“吾妻……”伏金呻吟。
当祠堂外面在悲呼时,那无人知晓的伏氏祠堂地底。
石棺中则是切切的传出念叨声,语气贪婪疯癫:
“吾儿吾儿……老夫实在是等不急了、实在是等不急啊。”
第48章 子笑子孝
族长伏金站在祠堂前,他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尤氏迎入了祠堂当中。
一片泣声哭语当中,族长伏金的另外两个儿子,也都是神色仓皇的赶来。
刚一进入祠堂,此二子就噗通的跪倒在地上,口中哭爹喊娘: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爹,是谁!究竟是谁做的,我要杀了他!”
瞧见两个儿子如此悲痛,族长伏金面上的苦色更是浓郁,但是他仰着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颤声道:
“照看好你们的娘,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爹爹。”两个儿子哭声以对,更是凄婉,孝顺极了。
族长伏金不忍的又多看了尤氏一眼,然后便身子有些摇晃的走出祠堂大门,将族中的一干伙计都招过来。
他立刻交代事情:“今日之事乃是族中内务,万不可对外走漏了太多消息。至于余缺那子,彼辈何去何从,都随他去。”
族长伏金还木着脸,紧盯着左右人等,声色冷冷的道:
“还有,吾子伏灵早已经赶至考场中。今日尤氏之死,绝不可令其知晓,尔等谁若是多嘴,休要怪我家法伺候!”
伏氏宗族的一干老人们,纷纷低头应声:“大伙都晓得,族长放心。”
话声说完,族长伏金面色缓和,挥了挥手:“都下去,有事的忙事。族中的其他子弟,尔等也都一一交代好,然后送他们去考场,省得没了鬼车,这伙人将考举耽搁了。”
聚拢在祠堂前的人影,如言一粒粒的散去。
只剩族长伏金孤零零的杵在,身形佝偻,面色复杂。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祠堂当中,正有两个人影,他们虽然是老老实实的跪坐在草席前,但是脑袋时不时的就转头,够着够着看向门外。
适才伏金和一干族内老辈的谈话,隐隐约约就被这两个家伙听在了耳朵中。
伏金的大儿子、二儿子闻言,他们面面相觑,顿时都从对方凄苦的脸上,发现了几丝怪异神色,似乎隐隐带着喜色。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余缺领着叔父一家,急匆匆的赶到了炼度师行会跟前。他立刻就跳下马车,将叔父一家领着,朝着行会内部走去。
他此行前来,正是要将叔父一家,寄存在炼度师行会当中。
对于打杀了尤氏一事,余缺自个毫不在意,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到对方一家的报复,以及叔父一家的安危。
而考举一事,快则一夜,多则数日,这点时间已经是足够贼人犯下诸多的事情了。
余缺可不想自己一出考场,便也闻见噩耗,丧失亲人,因此他务必得将叔父一家安置妥当。
而眼前的炼度师行会,无疑是最好的安置场所了。
那伏氏宗族区区一个九品寒门,别说来炼度师行会当中造次了,若是不使钱,怕是连行会后院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此外,翌日天明时,余缺若是还没回来,等黄归山上工,叔父等人也可以找对方照顾照顾。
这一安置方法,虽然不算是十足的稳妥,但已经是余缺在仓促之间,所能够想出的最妥善法子。
不多时,行会看门的识得余缺,虽然诧异他为何领着一批外人往后院走去,但也仅仅登记一番了事。
随即,余缺找人租赁了一间客房,留给叔父一家,交代一番后,又急匆匆的就要往行会外走去。
但就在他要跨出后院时,一道喝声响起:
“呔!你小子今夜来这作甚?”
余缺猛地回头,却发现是自家的半个老师,黄归山。
对方拢着袖子,手里拎着一坛子酒,正醉醺醺的踉跄着,他见余缺被自己吓了一跳,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此人口中还诧异道:“今夜县学开科,你磨磨蹭蹭作甚,还不快点过去?小心迟到了,取消了你今年的资格,还连累到来年的科举。”
余缺认出此人,他紧绷的心神微缓,连忙上前:“见过黄师!”
随即他目光微亮,立刻就扯着黄归山,朝着自己租赁的客房走去。
抵达客房中,黄归山看着房间里局促不安的叔父一家,其眼神讶然,心间倒也有了猜想。
他和余缺关系友好,因此早早就听余缺说过家里情况,知晓余缺是寄居在叔父家中,且叔父家中还有两个女儿,现在客房中的人数和年岁,正好就对上了。
无需余缺介绍,黄归山就小声道:“你招惹仇家了?”
“正是。”余缺没有客套。
他当即承认,并将自己打杀族长夫人一事说了出来,然后纳头就拜,长揖道:
“恳请黄师今夜,或将来几日,都能替晚辈照料亲人,免得遭了暗害。”
不等对方拒绝,余缺微微一顿,又将怀中正热乎的五狼分尸令拿出,诚恳的递给对方:
“这是晚辈打杀了那尤氏,从其身上捡拾到的,伏家宝物之一,劳烦黄师先保管一二。”
黄归山闻言,他身上虽然还有酒气,但是面色顿时一正。
此人丝毫没有怕麻烦上身,果断就道:“妥!你且去赴考,此地有黄某看护,保管无有一个闲杂人等能进的来。”
话声落下,对方还讥笑的将余缺手中的五狼分尸令推回去,呵斥道:“你这家伙当黄某是什么人了。快快去赶考!”
黄归山立刻驱赶着余缺,便要将他轰出房门。
而余缺在这等赶考的紧要关头,依旧是没有忘记叔父一家,还不惜消耗人情、拿出宝物,也要安置他们。
此情此景让一旁的叔父等人瞧见了,顿时百感交集。
两口子眼眶微红,想要说话,但担忧担心打搅到两人,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叔父出声,也催促余缺:“缺儿,你速速赶去考场。若是真耽搁了,叔父实在是没脸见你爹娘。”
余缺见状,也就不再啰嗦,他一咬牙,朝着黄归山、叔父叔母分别一礼,然后就蹬蹬的朝着外面小跑而去。
不过在跨出房门时,他的袖子还是一抖,五狼分尸令忽地就掉在了地上,自己则是头也不回的便离去。
这令牌质地不俗,鬼气浓郁,是难以带入考场的,且余缺未经炼化,还担心胡乱使用的话,可能有诈。
因此他与其随身携带,存在被人偷去、索去的风险,不如就先留在此地,让黄归山保管一二。
对方若要,不还便是,若是不要,到时候自然就会回到他的手中。
第49章 众生百态、县考烧表自盟
夜色愈发的深沉,炼度师行会也被罩在了一层雾气中。
余缺从行会中撞出,瞧见那依旧停在行会门前的马车,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马车夫没走。
否则的话,夜里不好搭车,他自行前往县学,为了赶时间,必定会消耗不少的气力精神。
哐当一声,余缺毫不迟疑就纵身上了马车。
那车夫一瞧见他上来,身后也没有旁人,无须余缺吩咐,便猛地挥动鬼鞭,吆喝道:
“小少爷,坐好咯!”
马嘶声响起,鸾铃晃动,车轮当即碾过石板,朝着深沉的雾气撞去。
余缺听见车夫的称呼,他紧绷的脸色上出现了缓和之色,笑道:
“大哥说笑了,在下哪算是什么少爷,若真是少爷,怎会出现今日这等麻烦事。”
马车夫没有回话,憨厚的笑了笑。
余缺坐在车上,主动道:“今夜多谢大哥了,在下姓余,单名一个‘缺’字,敢问大哥的姓名?”
“啊!你都不姓伏啊。”马车夫当即讶了一声。
此人见余缺有礼有貌的,和之前的凶残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嘴里终于不再发干,有了点唾沫,于是略微的迟疑后,笑呵呵的说:
“可担不起大哥二字,俺不过是在街头上讨生活的,旁人都唤我‘马仔儿’。”
两人寒暄着,余缺细细一问,才发现此人竟然和他一般,也是幼年失怙,从小就被迫寄养在别人的家里。
只是对方的运气不似余缺一般好,这人所寄身的亲戚一般,因此年不满十岁,就已经上街讨生活,也是外号中“儿”字的由来。
不多时,鬼车行驶到了县学附近。
今日的县学虽然是夜晚,但可谓是车水马龙,一辆辆马车排队而行,一行行行人摩肩擦踵。
街面上还不断的响起吆喝声,有卖糖人的、有卖炒栗子的、有卖花生什锦干果的、有卖馄饨包子的……个个口中呼气、热气腾腾,鲜活热闹。
附近的人家、商户,趁着今夜县考人多,都前来做生意了。
马仔儿将鬼车赶入了一处犄角,此地距离县考的大门仅有两三百步远,但又不至于挤进拥堵的人群中。
他喝住马匹,晃着脑袋,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考过一次县考,但是俺来这六七回了,就爱送你们这些学子,轻车熟路!”
和刚开始的沉默不同,两人熟悉后,对方显得颇是热情,又指着县学大门:
“咯!从这儿擦着边儿进去,路上摆摊的最多,汤面包子点心,肉干肘子火腿,全都齐活!挑些爱吃的吃点,不过可别多吃,小心吐在考场上。”
“多谢马哥!”
余缺起身见礼,他不再耽搁,蹬蹬的下车,朝着县考走去。
忽地,马仔儿还从车里面探出身子,够着脑袋大喊:
“小兄弟,加把劲啊!今晚我就在这里等你,天明才散。”
听见身后的喊话声,余缺行走在冷风中,顿觉身子微暖。
他侧过身子,朝着对方拱了拱手,然后才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不多时。
余缺挤过一堆前来送考的人,终于走至县学的大门。
门口的衙役们再三检查了他手中的文书后,大手一挥,开栅放人。
又是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出现在余缺的眼中。
咋一眼看过去,此地人山人海的,数不清具体人数,但起码也过千。
在衙役的驱使下,众人大致按照籍贯所在,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扎堆在一块儿。
余缺也很快就混入了有几张熟脸在的人群中。
他刚一来此,周围便有数道目光看过来,口中都低声细语,指指点点的。
余缺视若无睹,自行找了个角落站着,微阖双眼,调整状态。
但是他不理睬旁人,旁人主动找上门来,开口就道:
“你就是那个外姓子,余缺?”
只见一个锦袍少年,披着狐裘斗篷,面白唇红,脸颊微尖,正一脸骄矜的看着他。
对方身旁还跟了两个同伴,显然以其为主。
余缺平静的睁开眼,直视此人。
锦袍少年的眉头顿时皱起。
对方伸出手指,指着余缺,喝道:“你这眼神,我不喜欢。但看在你那所谓县考种子的名头上,可以过来,站到我身旁。”
余缺环顾左右,立刻发现此人周身的面孔都是眼熟,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这人正是那族长伏金的第三子、尤氏的宝贝儿子,伏灵!
面对此人的自以为是,余缺的脸上不仅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了怪异之色,他的目光在左右伏氏族人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近半的伏氏族人们,面色都晦暗、眼神也闪烁,他们望着余缺,不敢说话,低头不语。
“看来伏氏宗族有人交代过这群考生,让他们不得泄露了尤氏之事。”余缺心间了然。
他思忖了一番,倒也没有想要主动透露此事,省得这伏灵年轻气盛,在考场上给他弄出什么乱子。
于是余缺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出声道:“不必了。”
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的身子一闪,又晃入了人群中,避而不见。
面对余缺的无视,伏灵脸色愠怒,当即骂了句:
“不识抬举的家生子!”
这人顾看着左右,自语道:“此人跋扈,我等不必理会他,且看他自生自灭就行。”
只是此人殊不知,他在说这番话时,四周族人们看待他的眼神,多多少少都带有讥讽、戏谑,以及怜悯。
余缺游走在考场当中,继续打量着今夜赴考的考生质量。
不看不知道,一看让他眼神微变。
因为在场的考生们,果然个个都是豢养了家神,鬼气勃勃,且其中很有几人,还若有所觉的和余缺对视了几眼。
这种灵感敏锐的程度,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也是将体内的家神熟度养到了大成。
余缺顿时在心间警醒道:
“一坊之中,果有良才。
看来即便我家神大成,神识也成,可想要在考试中博得箓生的名头,必须得全力以赴,不得有任何轻视旁人之心!”
不过余缺同样不知,他在打量着旁人时,旁人也是个个心惊:
“此时尚未开考,就已经有人开始盯梢了么!”
忽然。
余缺在人群中,又瞧见了两个熟人。
一人是他在炼度师行会当中的朋友,那个有钱少爷——钱化真。
另外一人则是他在油炸鬼店当中的伙伴,学徒方木莲。
这两人和他的年纪相仿,今夜果然也都来参加县考了。
只不过这两人的神态颇为不一样,那钱化真锦衣玉食的,和族长之子伏灵的极像,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方木莲则是佝偻着身子,面色发木,眼神中既是焦虑,又是期待,一眼看上去就紧张极了。
余缺将这两人收入眼中,并没有上前去寒暄。
眼下众人连县考的第一关都还没有过,犯不着现在就拉帮结派。
等第一关沙汰过后,到时候再互相认识也不迟。
时间流逝。
片刻钟后,余缺见还没有人宣布考试开始,便打算先找个地方坐坐,省得干杵着费神。
结果县学的院子中,响起了一声尖叫:“不可能……余缺,我要杀了你!”
这尖叫声喊得突如其来,让成千上万的考生都是一惊,嗡嗡声停住。
安静中,那叫声继续大喊:
“畜生,你在哪!!”
许多人循声看去,便瞧见了一个目眦尽裂、面目狰狞的少年,正登高大呼,环顾着整个院子。
余缺也是讶然的看过去,明白是有人将族中的事情,告诉给了伏灵这厮。
他在心间嘀咕:“都还没有瞧见尸体,你这般激动作甚?”
而此时此刻。
那伏灵手里正攥着尤氏带血的衣扣、腰带,目色发狂,杀气腾腾。
“肃静!”
不等他再发狂,便有衙役扑到了他的跟前,呵斥连连。
同族的人见状,连忙七手八脚的将伏灵中高处拽下,安抚道:
“人死不能复生!少爷节哀。”
“你现在赶过去,也瞧不上你娘最后一面,既然已经不孝,那便好好考试。”
几人围绕着伏灵,哭哭啼啼的,一时间显得比伏灵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
但在这等哭诉声中,伏灵的血气上涌,心间更是烦躁。
他涨红着脸色,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跟前的衙役,一口牙齿都差点咬碎掉。
衙役们丝毫不怕,反而有说有笑的指着这厮。
霎时间,有个考生今夜死了娘的消息,风一般就席卷了整个考场。
众人口中议论纷纷,甚至有好事儿到处溜达,想要看那倒霉孩子是谁。
同样“余缺”二字,一并也被不少考生收在了心里。
譬如此刻余缺的跟前,便有人当着他的面,兴奋的议论着:
“好家伙,考个试而已,便杀了别人的娘。这家伙真以为自己一定能考上不成!”
“啧啧,这等凶人可不能多说……”
余缺杵在对方身前,还被对方手舞足蹈的拐到了,对方眉飞色舞间,也朝着他说了句:
“你说呢,老兄?”
余缺的面色怪异,他唯唯诺诺的拱手,并不搭话。
当当当!
终于,锣鼓声音响起,县考正式开科。
议论纷纷的考生们,爆发出一阵最大的喧哗,人头攒攒,立刻朝着真正的考场所在挤过去。
余缺虽然是头一遭来,但他之前在县学见习过,知道考场的入口在哪个方向,并且事先就已经溜达到了附近。
于是他挤在了前排,同众人一起摇摇晃晃的,鱼贯走入考场中。
考场内,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簇簇火盆,但是盆中无火,有的是一堆香灰。
除此之外,无桌无椅无凳,也无笔墨等物。笔墨纸砚统统都需要自备。
余缺提溜着自己的纸包,抢先便走到一处靠近屋檐、能避风避雨的火盆前。
他啪的盘膝坐下,牢牢占住坑位。
此世仙学考举,可是和他前世的儒学科举不同。
仙考中虽然也会考究经书典籍,但是并无活人考官阅卷,乃是都写在黄表纸上,次第的焚香祷告,冉冉间便会有青烟升起,能够沟通鬼神。
这县考的第一关唤作“文考”,这等青烟也就被唤作“文气”。
当夜,县学考官们会选择其中文气高大而粗壮者,择优录取,列入下一关考试。
而文气的高低粗壮,则同考生的应答水平相关。
答案越是准确无漏的,所能烧出的烟气则越是凝实,越是能够合乎鬼神们的心意,则越是粗壮。
此外,偶尔也会有人运道不好,明明勉强能够过关,结果一阵风儿刮来、一场细雨落下,便将之文气给吹散搭灭,就此被淘汰,倒了血霉。
余缺抢占坑位,为的就是避免这等情况出现。
毕竟这事儿即便是告到了考官那边,也只会被笑话一番。
因为仙家焚香作法,虽然会挑选良辰吉日,但是偶尔也会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那时照样得开坛做法,不得有误。
只要是肚中真有货的,甭管刮再厉害的风、下再厉害的雨,也必定能烧出个响来,不至于被淘汰掉。
考场上,成千上万的考生坐好,乱哄哄中,考场上空便有一盏盏灯笼飘出,绕着场子飘荡。
灯笼上有着鬼脸,都吐着鲜红的长舌,舌头上便写了一个个考题:
“《仙经》第七版,编纂于何人之手,耗费几年”。
“黄山一城,简曰黄城,与其等名者有几城,全称为何”。
“《想尔二十七戒》、《想尔九戒》有何同异”……
一干种种仙学基本知识,映入众人眼帘。
其中还有近乎送分,但又显得刁钻的题目:
“赤城者,黄城者,城上皆有云气,云霞灭明,可堪胜景。此二者,孰高孰低?”
很明显,这等题目只是简单回答的话,多半是答不到出题者的心坎上,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
余缺俯下身子,当即在膝上摊开黄纸,并将毛笔点在舌头上,以唾液化开,粘上朱砂一一书写。
时不时的写一会儿,他便得呸呸的吐几口,免得将朱砂过多的吃入腹中,伤了身子。
人涎可通鬼,此举用涎水写表,乃是应考的小技巧之一。
霎时间,考场中呸呸声不断。
倒也有考生在弄水研墨,并没有用自己的口水。
只不过彼辈要么是家庭富裕之辈,所用的墨团中掺了僵尸牙粉,或者所用的清水实则是死人眼泪。
要么就是城外远道来的,什么都不懂,也不懂得跟着学。
半个时辰过去。
余缺大书特书,一连的誊写了五张黄表纸,张张纸面上龙飞凤舞。
此时考场中,已经有人烧表焚香,燃起了烟气,使得夜空鬼火簇簇,明灭不定。
不过余缺还没烧表,他的仙学成绩历来都好,自有一份自信,打算等攒好了一筐后,一起焚烧。
这样所烧出的“文气”极粗,水泼都不一定灭。
终于,余缺逢见了一道大题:
“饮丹立盟,授度加持,神有灵焉!今有《丹水文》如下,请撰《自盟文》,合乎仪表规整。”
他精神一振,当即叩齿鸣鼓,伏身写下:
“香火有朝,黄山县城,第七坊市,仙童弟子余缺,稽首再拜,上启:
道秘天尊、太上道君、五方尊神、十方已得道至真。太上灵宝三十六部尊经宝符,诸高玄大法师,因缘宿福,九天之劫,轮转不灭,庆祚所逮,轮化所籍,得生法门。先缘发愿,仰羡至窥,法关大乘,心神欣踊,自恐腐骸。今遭天运推移,皇道数行,蒙黄七县学所见拔撰,开导愚蒙,赐臣灵文,奉对圣君。肉尸惶惧,洗除油秽,得侍灵坛,俯荷拔擢,荣过分表。”
一口气写完一张,他笔上不停。
“仙童余缺当励己肃体,供养尊礼,弃情退累,志托幽阜,长乖世涂,唯志丘岩,昼夜朝拜,思竭愚管,庶凭圣文,拔度朽骸,至心控嫌,无有二念。不敢:违盟负誓,欺师慢道,有面无心,不保劫数。”
余缺定了定神,战战兢兢的再写:
“今自收罪考,吞声敢言,引七世父母、九玄祖考,以为证誓,见世生人,九族种亲以为盟约。余缺自乐仙道,时不敢拘迫,一日有违,生死同沦地狱五道,不敢蒙原。”
写到这里,他检查三番后,刺指出血,但没用血来和墨,只是点了点,最后落笔到:
“上告道秘,下誓五帝,身对师宝,自立盟誓。丹情至心,唯蒙矜纳。仙童余缺诚惶诚恐,稽首再拜。”
盟书完工,他将自己身前的一干考卷,捡拾捡拾,顿时堆入火盆中,切磋点燃。
噗的!
火盆中大光,照得他面色发红。
在余缺期待的目光中,一道青烟猛地就窜起。
此烟气冉冉直上一丈三尺有余,蔚为壮观,顿时吸引了不少考生、鬼神的注意。
第50章 糊涂神判糊涂案、文气煊赫
余缺身前的青烟蒸腾,他的发丝都为之而摆动,看上去好个飘然。
“一丈三尺!又是个仙学好手,不燃则已,一燃则惊人。”
四下有学子口中嘀咕:
“他娘的,往年一般九尺就能过关了,一丈以上必然能过关,这厮烧出了一丈三尺的分数,又是个高分种子!”
有人嫉妒、有人眼红、有人羡慕。
还有鬼神在余缺火盆的上空,扭曲蠕动,面目耸动,大口大口的吸食吞吐着他所烧出来的青烟。
一堆提着考题的灯笼纸怪,也是被吸引而来,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口中的红色长舌头都绞缠在了一块儿。
附近一些正在看题目的考生,因为目中题目消失,就此受到了影响,顿时更加牢骚不已。
但这是县考中的正常情况。
文气粗壮者,必然会影响、甚至是压迫附近左右的其他学子。
若是想要不受他人的文气影响,那便自行烧出腾腾的文气,将考场上的灯笼怪再吸引过来便是。
余缺盘坐在火盆前,看着冉冉升起的青烟,面上虽然有喜色闪过,但是并未自满。
他反而目光炯炯,紧紧盯着聚拢而来的灯笼怪们。
只见此刻扑来的灯笼怪当中,有一些灯笼怪的形体,格外之大,是寻常灯笼怪的两倍以上。
并且它们口中的长舌头,并非是吐出,而是卷了起来。
只有在靠近考生们的文气时,这批灯笼怪吐舌吮吸间,方才会将口中的考题泄露而出。
这批灯笼怪口中的题目,可就不是基础题目、也不是大题了,而是能够额外增加分数的大题。
并且场中的考生们,仅有一次的机会能够回答此类题目。
不管答错答对,此后若是再答附加题,一丝青烟也不会增加,反而会影响到先前所升起的文气
“县考之文气,满分者能有一丈五尺长,我如今虽然已经一丈三尺,定然属于甲字评价的行列,但是却不一定会是甲中或甲上。”
余缺的目光闪烁,心间暗暗道:“若是想要甲上,必须得在附加题之上,再赚得一个好分数!”
呼呼!
鬼怪晃动间,数条粗壮的长舌落在余缺左右,面朝着他,令其余的考生难以瞧见全貌,甚至余缺都不一定能看清。
好在他目光锐利,还是在其中看清楚了两道附加题目。
其中第一道:
“一女有夫,产子非夫,实乃公公。且问,其夫其子,兄弟耶?父子耶?”
余缺瞧见了这题目,顿时眉头挑动,面露古怪之色。
“好家伙,往常是听说过县考出的题目,实在是有违常理,颇为刁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心间咋舌,并没有立刻就选择这一题回答,而是看向了另外一题目。
结果这题目的内容,更是让他咋舌不已:
“有村人执某户,争讼于庙前,祈求神明判罚。
该户,妻与子通奸,为夫所察,夫妻反目,誓不共处,子将随谁耶?”
第一道题目,说的是女方和公公通奸,所生的孩子和其丈夫,究竟应该算是兄弟,还是应该算是父子。
至于第二道题目,则是说女方和其子通奸,两口子决裂,其子应该判罚给谁,后续跟着谁一起生活。
这题目颇是难答,儿子跟着女方,岂不是在纵容母子违反人伦。
儿子跟着男方,又令人如鲠在喉,甚至可能酿成惨剧。
至于三人继续一同生活,共处一室,此乃和稀泥,糊涂神判糊涂案也。
余缺提着笔,一时间不知该选哪一个,他不由的心中感慨:
“这出题者究竟是饱伤于女子,还是饱伤于男子?竟然能提出如此戏女谑男的刁钻之题……亦或者,此等题目乃是取材于坊间,并非凭空捏造?”
心间嘀咕着,余缺的目光忽然又一凝。
只见那两只展现在他跟前的灯笼怪,忽地就将口中的长舌一收,然后飘忽的飞向了其他地方。
噗呼!
是考场当中又有人点燃考卷,猛地燃烧出了烟柱,青烟阵阵,还使得其附近的考生们发出了咳嗽的声音。
余缺眺望对方的烟柱,发现对方的烟柱高一丈二尺有余,瞧模样仅仅比他低了一点儿,附近的大批灯笼怪,还在被对方吸引过去。
“县考当中,果有不逊色于我者。”余缺心间一紧。
噗噗噗噗!
现场不仅只有一道高长烟柱升起了,此刻时间差不多,诸多仙学功底深厚的人,默契般的都是选择了将所有考卷点燃,烧出了阵阵青烟。
仅仅十息不到的功夫,场中文气高出一丈的人便多达十几个,其中有人的烟柱更是紧逼余缺,隐隐还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余缺抬眼看去,烟气冉冉中,对方面容模糊,似乎是一女子,并且也正扭头,打量着余缺头顶上的文气青烟。
只看了一眼,余缺当即不再看了。
他已经耽搁了十息功夫,不宜再耽搁。
须知场中的附加题目,其数目都是有限的,旁人若是答去了,其他人再回答也无用,只是白白浪费答题机会。
余缺当即微阖上了眼帘,脑中的思绪疯狂窜动。
在刚才的十息间,他其实并非只是在观察四周,心间也在暗暗思索,早就已经想出了第一道附加题的答案。
“通奸之子,为弟为儿?
自然是为儿!
该当以宗法伦理论辈分,不可以用血缘关系而论,否则贻害无穷,会导致互相争夺家产、祭祀之权,屋中有怨恨生长,极易滋生邪祟。”
但是余缺并没有将答案润色一番后,便誊写在黄表纸上,一烧了事。
因为相比于第二道题,第一道题目的刁钻程度明显逊色了些。
他若是想要争夺高分,得好好考虑一番。
目中纠结一会儿,余缺不再犹豫,摊开黄表纸,张口润笔,伏身在黄表纸上写起来。
他的开头第一句便是:“子将随谁,皆不随也。”
随后余缺精简文笔,直戳要害:
“为官为神者,当不受伦理规矩束缚,而知规矩者,仅牧民之绳而已。
今有子通奸其母,务必再晓其情,才能判罚。
若母者通奸,重罚之,游街示众。若子者诱奸,重罚之,阉割宫刑。若丈夫残暴待家,或助纣为虐,亦当重罚之,戴高帽、骑木驴……
此三人,幼子既可通奸,无论何种缘由、年岁,其皆已长成,譬如猫狗性熟,自当流放于天南海北,各自一户,不必再为一家。”
细细写完一番,余缺展开黄表纸,缓缓吹墨。
纸上的内容,其大致意思便是,压根不需要根据常理来判罚此案。
哪一种处置方法,最能弹压当地,肃清风气,便应当选择哪一种,余缺还一一列出了具体不同情况下,刑罚轻重的处理措施。
以及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通奸之子,既然能通奸,证明已经性成熟,自然就是“成人”了。
这样压根就不需要纠结此子跟谁不跟谁的问题,法办便是,统统流放!
余缺检查一番,自觉他答的颇有几分道理。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他的思维过于跳出题目,落在了看他不顺眼的考官眼里,可能会觉得他苛责,也可能会觉得他糊里糊涂,看不清题目的意思。
不过没有犹豫太久,余缺目光一定:
“可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其他人答完,我就算是写出花儿来了,也是无用!”
他的手上一抖,当即就将手中的黄表纸扔入了火盆中,并紧盯着火盆,目光似鹰隼。
呼呼!下一刻,令余缺心神微松的情况出现,黄表纸烧出了烟气,且他的火盆上方,有一只硕大的灯笼怪当即飞来,绕着火盆打转。
此情此景,证明了他大概率是第一个答题的,这道附加题还没有被旁人夺去。
在余缺期待的目光中,刚才扔出去的那张黄纸,虽然只有一张纸,但是光色大现,燃烧的时间着实偏长。
咻得!
又是一道青烟,从火盆里面窜起来,钻入了他一丈三尺的文气烟柱中,使得本就高长粗大的烟柱,顿时蹭蹭的又往上涨了一番。
余缺目光大亮。
哗啦一声响,半空中还响起了一阵鬼哭的声音。
是那提着附加题的大灯笼怪,猛地被窜高的烟柱给烫到了舌头,其舌头一下子就给烫得断掉了,噗的落在了火盆当中。
于是在余缺愣神当中,他那又粗又长的文气烟柱,猛地又往上涨了一大截。
霎时间,他周身烟火缭绕,文气笔直如狼烟,整个考场都可以瞧见。
数不清的考生们,被这动静所惊到,纷纷抬眼看过来,面色悚然。
“一丈、一丈六尺?是我眼花了?”
“好家伙!这般唬人啊。”
还有人正搔首挠耳着,面色愁苦,其衣着华贵,但是身前的烟气萎蔫,恍若三寸丁。
此刻陡然见瞧见了余缺的文气烟柱,这厮连连指着大喝:“不是说满分才一丈五尺吗,来人,那人作弊了作弊了。”
这人的大喝,立刻就引来了旁人的嗤笑。
就连衙役都走过来,问了几句话后,见他的黄纸烧完,烟气短小,干脆就将之拎起来,逐出了考场。
余缺盘坐在火盆前,也仰头看着自家的烟柱。
怔怔中,他脸上欣然大喜,啪的拊掌拍了一下,心道:“咦!搏中了。”
很显然,他的附加题回答,妥妥的是答在了那出题人的心坎上,让对方一口气的给他加了三尺文气。
有了这三尺附加文气,余缺此番的仙学文考,不仅稳妥过关,必入甲上,估计还能一口气的争二夺一,稳居前三。
毕竟这可是超出了满分的成绩!
余缺盘坐在考场中,发丝飘飘、衣袖摇动,荣光焕发。
旁人望着他,纷纷嘀咕,好个文采煊赫之子。
余缺环顾左右,他见四下人等、衙役,都在朝着他指指点点。
其微微低头思量一番,便收拾收拾家伙事儿,甩袖起身。
他朝着跟前的火盆拱手一礼后,大摇大摆的就朝着第二关所在的考场走去。
如今余缺的题目答完,附加题也答了,答无可答,多留原地也没什么意义,且退场歇息,等待下一场考试便是。
至于他的这一举动,是否会惹得旁人嫉妒、考官们的不喜……
一县之学的仙考,讲究的便是一个能人辈出,英才自现。
考生们的文采越是斐然,答题的速度越是迅速,越能证明当地的仙学昌盛。
余缺此刻行走在众人眼中,朝着他所投来的目光,虽然有恶意,但更多的还是羡慕钦佩,自愧不如。
此外,还有数道目光从考场之外看过来,瞧见了他的文气高度,又瞧见了他的面容,纷纷若有所察,暗赞不已。
如此的,余缺一路走向场外,饶是他暗暗告诫着自己要胜不骄败不馁,竭力矜持举止,但他的脚步还是轻快飘然,快活极了。
此前考仙学时,他可从来没有这般大出过风头的经历,如今靠着实力横压群雄。
这感觉着实令他觉得痛快!
不过当余缺走到考场边上,还未落座时,考场当中又是悚然一惊,众多的考生喧哗不已。
余缺当即抬眼看过去,目中也讶然。
只见又一道粗大的烟气腾起,其声色丝毫不逊色余缺刚才的气象,估量一番,赫然是一丈五尺长!
并且最令人心惊的是,对方的烟柱,乃是从无到有的升腾而起。
也就是说,此人是在没有附加题的情况下,一口气的答到了满分,简直是难以想象。
霎时间,整个考场的灯笼怪都被对方吸引而去了,仿佛群鱼扑食,考场秩序都霎时间被打乱了。
众多考生看不到题目,喧哗不已。
在喧哗中,余缺细看,瞧见了一道女子身影。
对方的身量削瘦,视左右的目光如无物,正怡然的盘坐在场中,仰头看天,似乎正在挑选着自己的附加题。
单单看此女从容不迫的举止,俨然是一副天之骄子的气度。
余缺眺望着女子,虽然不至于自惭形秽,但刚才心间的那点飘飘然,也是瞬间就化为乌有,心中嘀咕。
可恶,区区一坊之地,竟然也能出现满分考生!
看来是他小觑了县中的英豪啊。
第51章 五十一章 头名悬念、铁水捞金
余缺看了几眼,便坐在了考场一旁,耐心等待。
不多时,场中的情形再变,那名满分考生,将手中的一张黄表纸掷出,显然是回答了其所选择的附加题。
在几乎所有人的关注当中,一道烟气从对方的火盆当中冉冉升起。
部分人心间顿时失望,嘀咕不已:“怎么不选中个被抢先了的题目,踩上一坑啊。”
那烟气冉冉,混入对方的满分烟柱当中,顿时使得这道烟柱更加颀长,猛地就涨到了一丈六尺之长。
但是当余缺以为,此女的文气烟柱还会再往上拱一拱时,对方的烟柱停留在了一丈六尺,即附加题目只为这名满分考生,增加了一尺文气而已。
这情况落在众人眼中,特别是那些关注而来的县学考官们,他们口中顿时轻叹:
“还是少了点。”
“美中不足啊。这等学子,往常一般都能在附加题上再答出两尺左右的文气。”
很显然,这名满分考生虽然没有在附加题上踩中大坑,但也略有失手,所得的成绩不算好。
余缺旁观着,顿时面色古怪。
他瞪大了眼睛,再三的对比着对方的文气烟柱和自个的文气烟柱,赫然发现两者不分上下,都是一丈六尺准,谁也不比谁高谁低!
这样一来,面对这名满分考生,余缺似乎也并未落入下风。
他心间升起小小的期待:“莫非文考第一,还可能有我的份儿?!”
县考的每一科成绩,除去有助于考生进入县学之外,也会留存文书,以供将来选择法脉、拜访名师、报考道宫时所用。
因此对于考生而言,自然是成绩越高越好,即便文考只是三考之一,第一名只是个单科头名,但它也是头名,是个好名声!余缺求之不得。
不过余缺也只是在心间遐想了一番,他还是感觉自个拿下头名的机会,并不算太大。
毕竟他的基础文气只有一丈三尺,考场中已经有人不低于他。他完全是靠着附加题目升上去的。真要是和那满分考生放在一起对比,着实会显得有些虚浮。
在余缺纠结时,那名满分考生仰头看着自家的文气,其淡然的面孔上,也是露出了几丝叹息。
这人也没有在考场中过多的停留,收拾收拾家伙事儿,从容的便自考场中退出,朝着余缺的所在走来。
她退场后,聚拢在其火盆上空的灯笼怪们,再次摇摇晃晃的一哄而散,提着考题,胡乱的游走在场中。
考生们立刻收回目光,凝聚精神,继续开始自己的作答。
其间偶尔还会传来悲呼声:
“婢子生养的!谁抢了我的附加题,啊啊啊。”
对方以头抢地,身前火盆中的基础文气不低,高一丈一尺了,但是因为一时手慢,错失附加题,就此止步。
喜怒哀乐,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的在考场上明显,哭声不少。
还有几个白发考生,大叫一声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喷在了面前火盆上,他们牙关紧咬,精神耗空,已然是昏厥在场中。
衙役们见状,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将之揪出考场,省得第一关文考都死了人。
不过这等考生百态,便和余缺无关了。
他已然是从中跳脱出来,宠辱不惊,只需坐在考场边,回复精神即可。
很快的,数个其他考生,也都考完,脸上个个踌躇满志,走到了余缺的身旁,显然和他一样,都是今夜的县考种子。
彼辈面对余缺的态度不一样,或是笑呵呵的拱手,或是冷眼以待、目露不屑,或是无视之,自行踱步到一旁,闭目养神。
那名满分考生也出现,此女的面色清冷,肌肤发白,自带一股病梅的气度,唯有两眼晶亮,极其有神。
她环顾了场中一二,目光仅仅在余缺的身上有所停留,然后便自行坐下歇息,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余缺继续盘坐,没过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了笑声:
“余兄余兄,是我啊。”
他抬眼一看,发现是他在炼师行会当中的朋友,钱化真。
余缺脸上也露出笑意,起身见礼:“恭喜钱兄,文考顺利。”
钱化真拱着手,脸上笑呵呵的,对着他赞叹道:
“同喜同喜!哈哈,我知道余兄肯定会在县考中成绩惊人
但是没想到,余兄会竟然会这般的一鸣惊人。文气一丈六尺高!放心,文考头名妥妥的就是你的。”
“钱兄谬赞了。”
两人互相吹捧着,忽然身旁又冷不丁的响起了冷笑声:
“还没考完,就想当头名了?姓余的,你不过是个擅长钻营逢迎的家生子罢了。别人满分的都没说话,你倒是有脸在这自吹自擂。”
钱化真的眉头当即拧住,无须余缺出声,便是当即喝去:
“嘴里吃屎了么你,这般滂臭!”
但对方只看了钱化真一眼,便继续目光阴鸷的紧盯着余缺,好似要从余缺身上撕下几块肉一样。
这人不是其他,正是伏氏族长之子,伏灵。
这厮也过关了,但心中对余缺的大出风头,厌弃无比,怨恨无比。
余缺毫不回避,抬眼打量着伏灵,目光平静。
几人的争执引起了四周人等的注意,正有衙役走来。
伏灵的目光闪烁一番后,他露出牙齿,低头从余缺的身旁插肩而过,冷冷笑过:“放心,我可不会让你有机会,拿下一个头名!”
话声说完,他头也不回,便走到一旁坐下。
余缺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县考的成绩,虽然是当场就出了,众人一眼就可以看清,但类似余缺这等不相上下的情况,往往会在所有考试完毕之后,由县学的考官们商量而定。
伏灵若是不想让余缺拿下文考头名,其必然会在接下来的两关当中,对余缺进行妨碍,意图降低他的考试评价。
甚至是悍然出手,血债血偿!
余缺回忆着对方刚才的眼神,总感觉杀意浓郁。
但他丝毫不慌,也露出了牙齿,心间冷冷想到:“正好。冤仇不隔夜,看来今日就能斩落因果。”
候考区,钱化真又同他寒暄了几句,便乐呵呵的挨着他坐在了旁边。
原本余缺的旁边已经是有先出考场的考生,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化真这厮使了点钱,就让对方走了。
随后。
不断的有考生退场,能走到第二考场入口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还有衙役走来,毫不留情的将入口处,那些自信但实则侥幸的考生们,纷纷捉了出去。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我文气高九尺一寸,往年定能过关啊。”
“嘿,今年可不同,一丈以下者,尽数淘汰。”
“不不、小兄弟你们看错了,老夫文气刚好一丈,还多了几厘呢……啊,别动手,莫欺白头翁!”
其间,还有一个余缺的熟人。
对方紧绷着身子,杵在场中,看着身前的一个个考生被捉出去淘汰,他紧张不已,额头上都是汗水。
这人正是方木莲。
一直等到场中清空完毕,再无人被淘汰,方木莲才擦了擦自己额间冷汗,面色有所恢复,露出喜色,目色振奋。
他这时有空闲去观察左右了。
当瞧见余缺时,方木莲的两眼中顿时流露出了浓浓的羡慕之色。
这人有心想要上前和余缺相认,攀谈一番,但是又自惭形秽,脚步迈出去又停住了。
因为他之文气,刚好一丈多点罢了,属于是勉强过关的,和余缺这等一丈六尺,能拿头名的文气相比,简直是龙和蛇的区别。
再加上当初余缺被驱逐出鬼店时,他不仅没有帮忙说好话,反而还建议余缺趁早走人,方木莲心间其实怪不好意思的。
他自认为和余缺的情分不够深,还是别上前去碍眼了。
或许等到一同考进县学后,那时候他方木莲,就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余缺面前,同其攀谈旧情!
这时,方木莲望着第二场考试所在的方向,目色更是振奋。
他已经闻到了门后浓郁的油火气息。
接下来的第二场武考,极有可能会和油炸一事相关,而他方木莲最擅长的便是一手油炸鬼!
果不其然。
当一阵阵铜锣敲响时,第二扇考场的大门打开。
众多考生鱼贯而入,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座座高炉,炉中的铁水正沸,还有油火喷溅,宛若巨人在呼吸。
热量轰隆袭来,初春的寒意,瞬间从众人的身旁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阵嘀咕和喧哗也在考生间响起:
“有没有整错啊,今年这般艰难,连炼铁炉子都整出来了!”
“这些铁水,该不会是用来让我们喝的吧?”
方木莲看着场中景象,他却激动得身子微颤,心间大喜:“娘!我能成了、我肯定能成了。”
以前他的两次县考不中,都是失败在了第一关文考上,压根发挥不出他坚韧的体魄。如今他文考过关,武考又恰好碰见了极其适合他的考试内容,简直是天助他也!
方木莲还在心间喜滋滋的想到:“这一关越难,就越是能拉开差距,有助于我考入县学也。”
群情激昂,县考第二关,武考。
火中取栗,铁水捞金,正式开锣!
第52章 人头鬼栗、淘汰惨烈
余缺处在入关的第一批,他趋步向前,目光在一座座高炉间扫视,很快落在了正中央的一座高炉前。
这座高炉呈现八角形,高三丈三,四面有孔,烙印着符文,捏塑着鬼脸,好似一口大型炼丹炉。
炉中传出滚滚鼎沸声,且有一精悍的壮汉,正双手抱胸,袒胸露腹的站在高炉上。
对方觑眼看着入关考生,口中立刻呼喝:
“本座卢铁花,负责监督尔等武考,休得磨磨蹭蹭,速速上前来听令!”
这人声色粗粝,恍若金石摩擦,嗡嗡作声间,给人一种铁血悍勇的感觉。
余缺等人不敢怠慢,纷纷簇拥在了那卢铁花跟前。
一些想要讨好对方的考生们,还谄笑着,纷纷打拱高呼:“晚辈见过老师!”
“老师好个铁打的筋骨!当真是一伟丈夫也。”
不过现场嗡嗡声间,那卢铁花面露不喜,口中当即冷哼一声。
咚的,现场众人的面色就惊骇。
他们感觉胸腔中的心头也猛的一跳,顿时头晕眼花的,不得不闭紧了嘴巴,生怕当场就吐出来。
卢铁花大手一挥,砰砰的拍响了身后的高炉,喝到:
“废话不多说,今日武考,考究尔等一个胆大心细。
场中共有三十六尊铁水高炉,座座炉中都烧有铁水,足以烂肉焚骨。而尔等的考核内容,便是各自取鬼栗三颗,以铁水化开,取其果肉。
鬼栗果肉便是下一关,也就是最后一关的考试资粮,能得三颗鬼栗子者,方才有资格祭鬼祀神!”
简要说完,对方大声再喝:“明白了吗!”
其声在现场嗡嗡作响。
六七百号人再次感觉脑瓜子发嗡,不少人在心间腹诽:“该死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莫非听你讲话,被你呵斥,也是考试内容之一。”
但是连带余缺在内的众人,全都是面色一肃,低声应诺:“是!”
“孺子可教。”
卢铁花再度指了指场中几座堆积如小山的东西,喝道:“开考!”
余缺抬眼看去,忽然发现那堆积如山的东西,颗颗漆黑,压根不像是什么栗子,而是一颗颗腐烂扭曲的人头。
这些人头怪模怪样,垒成了京观样式,死不瞑目般的瞪眼看着在场考生们。
众人走到了人头京观跟前,一时都不敢动手,而是目光惊疑,视线不断的在考官卢铁花和人头京观上跳动,欲言又止。
但是考官卢铁花面带冷笑,他驱巡在中央高炉上,左右走走,旁观着现场,并没有想要再解释一个字的意思。
余缺紧盯着一颗身前的人头,他等待了片刻,见左右人都不敢动弹,皱着眉头,便想要小心翼翼,想要试着取出一颗人头瞧瞧。
只是他正要动手,身旁的钱化真见状,忽地拐了拐他,用眼神制止了他。
余缺眼皮微抬,明智的停住动作,继续干杵在原地。
几十息过去,左右人等见文气最高的余缺,继续干杵着,一直没有动手。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上前,口中骂骂咧咧:“连个死人头都怕,还考个屁的县学!”
只是紧接着,啊的一声痛叫,就从这人口中响起。
咔咔咔!
只见对方的手指刚一伸在那人头京观上,颗颗人头们便猛地张口了牙关,其中一颗人头,正是咬在了那人的手指上。
对方惨嚎着,连忙后退,在地上打滚儿,甩了好半天,方才将那人头甩下来。
众人再一看,这人被咬中的那只手臂,近半都是发灰,似乎中了剧毒。
与此同时,其他的几堆人头京观前,也都响起了惨叫声,显然也是有人被咬中了。
霎时间,考生们交头接耳,口中议论纷纷。
余缺则是若有所思的,抬眼看向身旁的钱化真。
钱化真望着那些人头,开口轻叹道:“果然,此物正是传言中的人头鬼栗!”
他瞧见余缺的疑惑目光,当即面上带着点得意之色,凑向余缺,低声解释:
“此物是一种邪木成精,能够绞杀活物,危害四方。但凡死者,无论牲畜,其躯干会被当做肥料,脑袋则是会被悬挂起来。
若是敲开脑壳,会发现内里并无血肉,而成了果肉。此肉对人有毒,但是对于鬼神而言,乃是极香甜的供品,炮制妥当,浓缩一番,色黄金,味甘如栗,所以被称作是‘人头鬼栗’。”
钱化真口中啧啧:
“场中这多的鬼栗子,还颗颗都是人头,并非兽头,估摸着是有哪座庄子遭了邪,考官们在铲除邪木后,便将之带了回来。”
余缺听着,口中不由赞了句:“还是钱兄见多识广,这类鬼食,余某在书上都没见过。”
钱化真闻言,面上更是得意,谦虚道:“过奖过奖。书上不写,恐是担忧被人知晓后,世人主动种这人头鬼栗。余兄不知,也极为正常。”
这厮拍了拍自个:“不过有某在,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可以占据先机也……”
只是下一刻,钱化真口中一顿,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家的身后和左右。
顿时,声声哎呀响起。
在两人身后,五六个人的身子向后猛地一倒,纷纷跌在了原地。
原来在钱化真嘀咕间,四周其他懵懂的考生们,纷纷够着脑袋、踮着脚,敛气屏息,凑在两人身旁听着。
钱化真突然一回头,便将彼辈吓了一大跳。
这些考生连忙从地上爬起,干笑着朝钱化真拱手,然后就乐滋滋的朝着那些人头鬼栗打量而去,琢磨着如何下手。
钱化真顿时垮着脸,明白自己刚才过于得意,都忘了先拉着余缺,跑到角落去说话。
余缺瞧见这一幕,倒是不可惜。
他哑然失笑,朝着钱化真拱手:“先机已无,看来钱兄和我,得多加把劲了。”
话声一落,余缺目光一凝,他咻咻的就双手伸上前,主动从那堆人头鬼栗中取出了两颗。
他手上白毛冒出,灰气缠绕,并好似捏螃蟹般,一只手一颗,捏在了人头鬼栗的牙关处,免得被咬了,主动递给钱化真一颗。
此外。
现场倒也不是只有钱化真一人,才晓得鬼栗的由来,有人知道的比钱化真还要全乎。
整个考场都开始纷乱,考生们纷纷下手,去抢那人头鬼栗。
因为此物虽多,但是数目似乎不及考生们多。
且每个考生要求的可是三颗鬼栗,谁知道一颗人头鬼栗中,能蹦出几个鬼栗子啊。所以众人自然是抢的不亦乐乎。
霎时间,道道惨叫声也在场中响起。
不少人情急之下,被人头鬼栗咬中,身中邪毒,倒在了地上。
考官卢铁花见状,面露讥讽,当即就呼喝连连。
四周有衙役上前,连忙将彼辈拖出了考场,免得彼辈死在了场中。
被拖出者,一个个不信邪,还大喊道:“我还有另外一只手,为何要赶我出考场!”
“三哥,你他娘的害我!”
“一群废物。”卢铁花毫不留情,嘲讽道:
“取个栗子都能被咬中,身笨手拙,淘汰淘汰。”
此外,他还时不时的游走在场中,当瞧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考生,正局促站在人头鬼栗跟前,想要捉又不敢捉时。
考官卢铁花看了几眼,竟然不耐烦的将手伸出,一把拎起白发考生,交给了衙役们,一并赶出考场。
白发考生大喊:“小伙子,老夫尚未动手,你凭甚淘汰我!”
卢铁花的脸上不耐烦,呵斥道:“一大把年纪了,肉酸骨头老的,还来凑武考作甚,活的不耐烦了。”
任凭场中几个白发考生再是哭爹喊娘,此人都是无动于衷,冷漠的将之一一驱逐。
当此人路过余缺和钱化真两人身旁时,饶是两人身手敏捷,极为懂得炮制技巧,也并非白发考生。
他俩仍旧是面色微紧,担忧也被对方找个理由,淘汰出门。
好在卢铁花的目光,仅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便继续看向其他考生。
这时。
余缺已经是拎着一颗鬼栗子,抢先登上了一座高炉,但是他望着炉子当中的铁水,却是凝眉皱起,并没有立刻就开始烘烤取栗。
“虽然卢姓考官在公布题目时,已经暗示了要用铁水来烤栗子,但提示过于简单,此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窍门?”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下一刻,四周的高炉上纷纷也响起了惨叫声。
啊啊啊!
有人心急将鬼栗扔入了铁水中,那人头居然蹦跶起来,带着铁水,一口咬在了考生的身旁。
甚至有人当即被咬中了脸皮,顿时皮开肉绽的,昏死过去,不知死活。
余缺见状咋舌:“果然,烤个栗子也非易事。”
此外,还有人见鬼栗飞出来,当即一脚踢去,又将栗子踢入了铁水中,可紧接着一道焦烟升腾,对方趴在炉子上,用火钳扒了扒了,一无所获。
很快,现场焦烟阵阵,惨呼阵阵。
武考开科了大半个时辰,竟然无一人成功的火中取栗,在铁水当中有所收获。
反而在场的考生,已然是淘汰了近三分之一。
离去的还几乎是个个都带伤,并有人掉入了铁水中,差点烧成焦炭。
如此情景,令余缺也是心间悚然。
并且他和钱化真两人,都已经谨慎尝试了一番,但都是失败,只在铁水当中打捞出了一团乌漆嘛黑的肉渣。
霎时间。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焦躁,众人皆是不知正确的火中取栗之法。
但就在这时,一座铁炉前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
余缺和钱化真两人抬眼看去,发现是一堆人聚拢在一座高炉上,正有个精壮的考生赤裸上身,手里捏着颗鬼栗,自信的往铁水里面扔去。
每当鬼栗尖叫中从铁水中跳出,那人便会举起一瓢,将人头鬼栗拾住,先扔在身旁的一只铁桶内,用油泡了泡后,然后再捏着,继续往高炉铁水里扔去。
如此反复间,只那鬼栗油光锃亮的,且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烂,露出了发黄的骨头,变成了个骷髅头,表面也开始龟裂。
考官卢铁花也站在一旁,饶有趣味的望着。
有了这个考生的提醒,余缺和钱化真两人纷纷对视了一眼。
他俩都是炼度师行会中人,目中有所明悟:
“难怪铁炉边上会有火油,还以为是用来引火、升温用的。原来是要用火油炙泡,封其热度,凉其外壳!”
余缺刚才倒是尝试过,但他是用油炸而加温,并非降温,未得其法。
“看来我学炼度,终究是日浅,还得加倍熬炼啊。”他心想着,暗暗反省。
一旁,钱化真望着那名考生,脸上还带着诧异,口中嘀咕道:“这人的手法这般老练,都像是个老炼度师了,怎的在行会中没见过?莫非行会里还有我不认识的……”
余缺闻言抬起头,目色也有异色,他因为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这人正是他在鬼店中认识的伙伴,学徒方木莲。
此人掌握得一手好油炸鬼手艺,即便余缺现在已经是九品炼度师,身有神识,但是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在油炸鬼物时能有此人老练而精道。
“好好好!”
方木莲所在的高炉附近,考生们不断欢呼:
“谢了!”、“多谢这位兄台指点迷津!”
其他人等也不是傻子,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有接触过炼度手艺,但是有方木莲的演示在前,他们也能模仿一番。
而在众人的欢呼中,方木莲身上汗水蒸发,热气腾腾。
他的脸色更是通红,意气高亢,宛若饮用了烈酒,振奋极了。
众人的欢呼增长了他的自信,让他神色坚毅,心间还不断的暗道:“娘!师父!我不是废物、不是废物。”
噼里啪啦!
很快的,方木莲便将一颗头鬼栗炮制妥当,一团团金光闪闪的东西,噗通掉落在了铁水当中。
他面色大喜,观摩了一番火候,然后连忙擦了擦手,不用火钳,只将手在火油中仔仔细细的泡了泡。
此人赤着手,伸入那铁水中,仔细摸取在铁水中烤好了的鬼栗子。
火油遇热燃烧。
呼的将方木莲的上半身,全都笼罩在内,让他变成了半个火人,声势骇然,但是这人丝毫不畏惧,且毫发无伤。
现场众人见状,顿时又是嗡嗡议论。
其中还有人目光发亮,当即高呼:“兄台,烤多点,卖给我!一万钱一颗。”
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的意动,他们瞥了眼那考官卢铁花,发现对方虽然皱着眉头,但是并没呵斥喊价那人,一个个便也喊价起来。
余缺身旁的钱化真,同样是目光发亮,隔空就叫到:
“三万、钱某出三万钱一颗!”
这厮也想花钱买。
余缺倒没有掺和进这热闹当中,有了方木莲的示范,他已经是彻底明悟了火中取栗、铁水捞金的窍门。
“原来在铁水中捞取鬼栗子时,还须得用血肉去捞取。否则用火钳,金性过于克鬼,鬼栗之气便会迅速焦灼,化为焦炭。”
余缺目中踌躇,推敲再三。
他当即也拎着一颗人头鬼栗,一桶火油,自行登上一座高炉,开始了炒制。
第53章 油尽灯枯、武考头名到手
余缺站在高炉之上,模仿着方木莲的法子,但自行更改了一番。
对方是将人头鬼栗,反复的扔在铁水中烹炸,当其飞出时,再接住泡在火油中降温。
余缺有神识辅助,他可不会傻乎乎的不去利用这点。
借助着神识,他可以灵敏度大增,虽然无法覆盖近丈宽大的铁炉,但是当人头鬼栗飞起来时,他立刻就能反应。
且在油炸鬼一事上,他虽然不如方木莲纯熟,但也是属于入了门槛的。如今得到点破,心间自然有了许多可行的想法。
呲呲!
余缺拎着葫芦瓢,当鬼栗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便猛地泼油,用油将之击入铁水内。
裹着火油,人头鬼栗的温度降下,且在铁水上面熊熊燃烧,变成了一团火球,擦着铁水滚动,颇是神奇。
他这动作被同一座铁炉上的考生瞧见了,对方瞪大眼睛,狠狠看了几眼。
或许是觉得余缺这手法,比方木莲的更加了得,也更加的省心。
对方也拎起葫芦瓢,直接往火炉当中泼油。
结果噗的一声,火光冲天。
对方的出手时机不对,手法不对,不仅没有将人头鬼栗再打入铁水中,反而被此物携带着火油,冲上了面孔。
这人惨叫着,顿时手足乱抓,还碰到了铁炉,身上的火油又被点燃,整个人化作成为了火人,骨碌滚下炉子去,在地上不停的驴打滚。
和方木莲化身火人不同,这家伙没个准备,顿时被烧得皮开肉绽了,疼得连家神都唤不出。
余缺只冷眼看了对方几眼,便漠然的收回目光。
铁炉子上。
其余人等瞧见了胡乱学习余缺的下场,纷纷面色凛然,不敢再多想,他们老老实实的按照方木莲的法子,开始模仿。
可即便是用方木莲的法子,在场众多的考生们,并非每个人都是心灵手巧之辈,成功者依旧是寥寥。
于是其间便有人动起了歪心思。
他们要么是想要抢夺旁人正在炙烤的人头鬼栗,要么是见自己的鬼栗烧焦,恼恨的将火油往对方身前泼去,意图坏掉对方的人头鬼栗。
砰的!
在余缺的身边,便有这样一人,对方失败后,先是饶舌的想要和余缺商量,让余缺多炮制点鬼栗子给他。
当余缺无视时,此人愤恨砸炉,然后恶向胆边生,猛地就踢向余缺手边的油桶。
只是咔嚓一声,惨叫响起。
对方的腿还没落在桶上,身子便飞起,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其一腿扭曲的反折,看着都疼。
余缺看都不看那人一眼,且懒得再提防这群考生,他便笑吟吟的望向同站在一座铁炉上的人:
“诸位,在下作法,不喜有人旁观,诸位且先下去?”
言语着,他赤着手,轻轻在铁炉上一敲。
嗡的,整个炉身都是哐当一响。
那几个考生瞧见,面色猛变,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当即朝着余缺一礼,急匆匆就登下了这一方高炉,连带上来的鬼栗子都忘了再拿下去。
余缺便独占一座铁炉,云淡风轻般的火中取栗、铁水捞金。
很快,他便有了成果。
只见他手臂上覆盖着一层油,赤着手,借着神识,轻松在铁水中摸了几下,便摸出了一粒金灿灿的鬼栗!
此物是元宝外形,沉甸甸的,出现的刹那,他感觉自家体内的猫脸家神都猛地一动,传出了饥渴之意。
“此物果然是可口的鬼食!”余缺心间暗想。
别说家神意动了,就连他自己,因为先是用脑费神,后是用体费精的缘故,气力消耗了不少,腹中正饥饿。
此刻闻见了“金元宝栗”上传来的诱人栗子香气,他真想一口就将之吞入腹中。
不过他忍住了。
鬼神享受供品的法子,可和活人不同,这鬼栗子的吃法,多半并非是嚼下肚子。如果胡乱的吞入口中,大概率是中毒,甚至可能“吞金而亡”,死翘翘掉。
握着一粒金元宝栗,余缺的干劲十足,他捡起其他考生留在炉子上的人头鬼栗,继续炮制。
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他再次施展起来,轻车熟路。
其间得闲,他抬起眼,还朝着那方木莲的所在看去,想看看对方炼完了金元宝栗没。
若是此人抢先炼完,对方可就是此番武考的头名了。
虽然武考之头名,因为种种缘故,名气上并不如文考头名大,但它也是一科之头名!
方木莲若是能够得此头名,且不说基本是稳进县学了,对方靠着在武考中的表现,又成了县学生,直接就可以弃了那郑老黑,破格的加入炼度师行会当中,重新拜个好点的师傅。
余缺打算着,若是那方木莲考完试了,还不清楚这点,便伙同钱化真去找对方,将对方从郑老黑鬼店中揪出来,结个善缘。
但是等他仔细看清方木莲那边时,场景却是令他有些惊疑。
只见考官卢铁花,突地就跳上铁炉,一把捏住了方木莲,不再让对方继续炮制最后一颗鬼栗子。
其任由那颗已经被剥开壳子的鬼栗,在铁水中翻滚咕噜,最后化为了一道焦烟。
而此时此刻,方木莲的手中已经有了两颗金元宝栗,只差再捞出这最后一颗,他便可以成功过关!
不仅仅方木莲对考官的举动感到惊愕,四周的其余考生,特别是那些旁观学艺的考生们,更是窃窃私语:
“好家伙,这大兄弟是得罪人了吗?连考官都下场阻止他。”
“嘿,不一定是得罪了人。可能单纯是那姓卢的已经被人买通,定好了武考头名,不想让头名被旁人夺了去。”
方木莲愣在铁炉上,当瞧见最后一颗鬼栗彻底无救时,他面色大急,几乎是哭出来了。
面对卢铁花,方木莲不敢反抗,他脸上带着哭意,低眉搭眼的,只是哀求:“考官大人,求求您放开我,我还要考试呢。”
考官卢铁花听着方木莲的哭声哀求,此人一直冷漠讥笑的神情有所变化,眉头皱起,有所犹豫和不忍心。
但是此人还是忽然开口:
“你,也被淘汰了。”
“什么?!”方木莲眼睛大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顿时一阵喧哗也在四周响起,众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是怎么回事!”
包括不远处另一座高炉上的余缺,他远远听见,也是眉头紧皱,开始怀疑方木莲是不是真得罪什么人了。
“肃静!”
但是下一刻,考官卢铁花猛地一喝,对方松开了方木莲,语气和蔼的对方木莲道:
“小子,你师从何人,从哪学的这番炼度手艺?”
方木莲嘴皮嚅嗫,但是他眼睛猛地一亮,连忙搬出了郑老黑,寄希望于能抱大腿,让考官更改淘汰掉他的主意:
“是县中郑老黑师傅!”
熟料考官卢铁花听见了,目光一怔,旋即又露出恍然之色,其脸色也是愈加的可惜,颇是复杂。
此人冷笑着道:“本座倒也不怕得罪人,今日便来好好说道说道,提醒你们这群青瓜蛋子。”
卢铁花指着方木莲,道:
“你之炼度手艺,虽然有几分野路子出身,但是单论火法一术,便是炼师行会中的正经九品炼度师,大部分都不如你。
仅仅靠着此术,你若是去炼师行会中考核,炼师行会大有可能会破格录取你。”
这话令本是惊愕的众人,又是一番哗然。
方木莲本人也是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余缺见状,反倒是目中古怪。
他暗自嘀咕:“竟然能得到县学考官这般高的评价。难怪我感觉自己即便有着传承,还有着神识辅助,单论油炸鬼一事,也还是不如方兄厉害。”
看来此事并非是他无能,而实在是那方木莲过于了得,浸淫颇久!
“从你第一个堪破本关的考核内容来看,你小子在炼度悟性上,同样也有点天赋。”
卢铁花口中还笑道:“嘿,当初本座琢磨出这考题,还找了个炼师行会中的老家伙来试试,对方破题的速度,可没有你快。”
他用大手拍着方木莲,叹到:“你小子当真算是个人才!
胆大心细、性情坚韧。若是可以,本座真想收你为徒。”
方木莲本人双目怔怔,脸色又黑又红,他口中不好意思的道:
“多谢考官大人,其实郑师傅一直骂我蠢笨来着。”
卢铁花闻言,脸上的笑意当即转冷,顿时骂骂咧咧:“这狗东西,尽误人子弟。
还有,你这家伙未免也过于老实了吧,你若是真是个蠢货,岂能当炼度学徒?”
这话让方木莲再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台下的其他人,对此倒是纷纷点头。
有人笑着起哄喊道:“小哥别妄自菲薄了,能当炼度学徒的,哪个不是身家富贵,或是天资惊人之辈。”
这话进入方木莲的耳中,让他更加的惴惴不安了。
并且他看着身前考官的态度,心中也咯噔跳动,对方现在越是夸赞他,他越是感觉对方有坏消息要说出来。
果不其然,卢铁花当着众人的面,轻拍方木莲,再次叹到:
“可惜可惜,你本源烧干,寿命摧残,气息是外壮实虚,已经被那老东西给耗的几乎油尽灯枯了。”
此人口中再次骂咧:“妈了个巴子,要是让我下次逮住那郑老黑,非扒了他的皮不成。”
方木莲僵住了,四周的考生们也是交头接耳。
在场众人可都是度过了文考的人,好歹也算是一坊之文脉了,个个仙学基础扎实,自然明白卢铁花口中的意思。
“嘶!本源烧干,外壮实虚?那岂不是都没几年活头了?”
“真的假的啊?看起来不像啊。”
“啧,年纪轻轻就耗干了身子,别说养家神了,只怕过不了几年就会形销骨立,比那些个白发考生都不如,难怪考官不要他。”
余缺旁观着,心间也是一沉。
旁人还在怀疑那卢铁花所言的真假,但是他是下意识的就相信了。
因为他只在郑老黑的店中忙活了一个多月,就调养了近三个月才养好,且是借助了神识之妙,而那方木莲,其人可是在纸扎鬼店中苦熬了四五年!
至于方木莲本人,此人是学炼度的,对于油尽灯枯一事,知道的更是无比清楚。
此子的脸色瞬间发白,口中连连道:“不、不可能。每日我娘都会给我煮牛乳羊乳,养身子……
您看我,身子倍儿壮!”
方木莲在脸上扯出笑容,还拍了拍自己精壮的胸膛,砰砰作响,显示自己压根不是油尽灯枯。
熟料卢铁花看着他的眼神,却是越发的怜悯和可惜。
“不信是吧。”卢铁花叹气,“你没有神识,看不清倒也正常。那本座便让你亲眼看看!”
咔嚓一声,在众人反应不过来时,那卢铁花忽地伸出手掌,用指甲在方木莲的左手胳膊上轻轻一划。
宛若莲藕被掰开般,方木莲的左臂从中折断,脆生生的露出了筋络、骨骼,但整个过程中,连一滴血水都没有流下。
考官卢铁花掰着方木莲的手臂,细细翻看了一番,口中嘀咕:“妈了个巴子的,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
台下的旁人,以及余缺,只听见对方的话,并不明所以。
但是他们可以瞧见,那方木莲本就发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纸一样苍白,毫无生气,眼神木然,甚至绝望的看着自己的断臂。
终于,考官卢铁花持着对方的手臂,向着炉子左右及下方的众人示意:“都看清楚了,以后可不要被人坑害。”
嘶!
只见方木莲的臂骨上,布满了孔洞,内里的骨髓空空,仿佛被吸干了或是烧焦了一般,黑黢黢的,不见半点骨髓。
所有瞧见这一幕的人,顿时吸了口凉气:“骨髓都被榨干了!”
“这他娘的,不是没好几年活头了,恐怕是活不过今年吧。”
余缺也怔怔的看着方木莲的骨髓,他脑中还猛地想起来。
方木莲曾经自豪的说过,没人能在郑老黑手下待四五年,他是头一个!
“我、不信。”方木莲沙哑着嗓子,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考官卢铁花冷笑着,又轻轻的划开了方木莲的另外一只胳膊,将之骨头翘开,内里赫然也是空洞发黑状,全靠着一口鬼气在支撑。
“认清现实,小子。”
对方冷冷道:“并非我一定要阻止你完成武考,而是你今日精气消耗过重,若是胆敢捞取第三颗鬼栗子,必死无疑!”
话声说完,此人三下五除二的,先是将方木莲的右臂给重新合上,又是从身上搓下一层油污,黏合上方木莲的左臂,并且不知从何处搓下一粒泥丸,弹入了发呆的方木莲口中。
卢铁花交代:
“回去立刻辞工,再把两颗金元宝栗炼化了,好好休养,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动用家神,这样兴许还能有几年活头。”
话声落下,考官便揪着方木莲,将之交给了衙役,让衙役们将方木莲带出考场。
和之前被淘汰的考生们不同,方木莲像是癔症了般,他只是紧紧攥着两颗金元宝,目光发愣,脸上似笑似哭,就是说不出话来。
木然着,他双脚垂地,被衙役们像是拖尸体般,僵硬的拖离了考场,一时间风头烟消云散。
其人离去后,考试现场一片沉默。
数息后,众人才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阵阵议论声。
“造孽啊!”
不断有人摇头叹息,还装模作样的扼腕不已,评头论足。
余缺独自站在铁炉上,也是怔怔。
忽然,他猛地回过神来,袖子一甩,将铁水内的东西取出,握持在手里。
只见三样东西黄澄澄,金灿灿,煞是好看。
原来是他的栗子全熟,元宝尽出了。
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大叫:
“唉,余兄你还是比我快一步,我第三颗还没炮制出来呢……看来武考头名又是你的了!”
是那钱化真的声音,对方也会炼度,在懂得解题法子后,炮制鬼栗自然是手拿把掐,只不过,此人终究慢余缺一程。
嚯!
叫声传开,刚刚有所平息的考场众人,再次喧哗,忍不住的都望向余缺。
很显然,县考第二关的头名出现了,正是余缺!
只是余缺独自站在铁炉上,他看着手中的三颗金元宝栗,一时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息……
第54章 捡漏闹剧、野外终考
余缺看着方木莲的离去,眼中多是惋惜。
虽然获得了武考的头名,其对于他而言,乃是一件喜事。
但是这等喜事来的着实是有点不太堂皇。
余缺不仅是靠着方木莲的“指点”,才能够迅速的破题,那方木莲和他的关系也尚可,对方当初帮衬了他不少。
因此他的眼神变化,逐渐冷厉,心间暗道:
“郑老黑,你真该死啊!”
此刻在余缺的心间,杀意正一阵阵袭来。
这杀意既是因为他自个,也在对方的鬼店中被消磨过一个多月的精气,影响到了本源,亏得早早观想成功,方才调养了回来。
也是因为方木莲如此的人才,居然就被此獠妨功害能,熬得油尽灯枯,仙途崩碎,着实是兔死狐悲!
不过在心间琢磨一番后,余缺便将种种情绪都压下,不再去多想。
他眼下还尚在考试当中,且有最后一场考试还没有开始,不值得因为郑老黑那等烂人,就影响到自个。
考场中,余缺抬眼看向考官卢铁花。
咻得一下,他便从铁炉上跃下,快步的朝着对方走去。
当他走到卢铁花的跟前时,此人回头,也是讶然的看了他一眼。此人没有想到时隔这么短的时间,真就有人完成了武考炼制。
“递过来,本座瞅瞅。”
“是,考官。”余缺见礼一番,如言的将手中金元宝栗递过去。
考官卢铁花把玩一番后,伸手拍了拍余缺的肩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不错,成色还行。”
在此人言语间,余缺还咻得就感觉身上遍体生寒,似乎正在被人剥去衣服,进行窥视一般。
他下意识的就运起了自家的神识,护持周身,抵挡窥视。
两股神识冲撞。
这下子,考官卢铁花脸上的表情更是讶然。
眼下正是此人在运用神识,想要检查一番余缺的身子骨,然后被挡住了。
“难怪这么快就能炼成,小小年纪,不得了啊。”对方口中嘀咕,随即就撤掉自个神识。
既然余缺修出了神识,那么便代表着余缺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应当不至于再出现方木莲那等情况。
即便出现了,余缺拥有着神识,他的身子骨再虚,也足够他度过考核,进入县学。
考官卢铁花的脸上更是欣赏,当即就一口道:
“你已经通过武考,今夜的表现我会替你记上。接下来的时间,自行在场中活动便是。”
话声说完,对方就将三颗金元宝栗扔回给余缺,不再管他了。
余缺长呼一口气,拱手告退。
而他刚一走开,四周的其余考生们,便猛地围堵上来,一个个的眼神都灼热,好似要将他吃掉似的:
“这位兄弟,且指点指点大哥呗!”
“兄长,帮衬帮衬小弟,等进入了县学,弟弟定会以你为尊。”
各种阿谀奉承,不要钱般的飞过来,众多的考生将余缺紧紧围堵住。
其中还有人喊道:
“兄弟!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炼制三颗鬼栗,我出十万钱!”
这数目落在场中,引得了不少人的议论,有人惊呼,也有人不屑一顾。
余缺听见这话,他忽地脚步一顿,目中也是微亮。
四周人等瞧见他这模样,当即就更加热情的涌上前,现场甚至直接就开始了竞拍:
“我出十一万钱!”
“他娘的,要是能进县学,便是赚大发了。我出十五万!”
不过余缺压根没有理睬这群人,只见他身上灰气涌动,面带冷意,独自就从人群中走出,然后捏起一颗人头鬼栗,又登上了炼铁的高炉。
不多时,第四颗金元宝栗,出现在余缺的手中。
他并没有将这宝栗贩卖给任何人,而是自行收在了袖子当中。
收下时,余缺还偷偷瞥了眼那考官卢铁花。
见对方无甚反应,他抓紧时间,连忙又走下高炉,捏上了两颗人头鬼栗,急匆匆的进行炼制。
要知道,不管是根据钱化真的说法,还是根据考官卢铁花的暗示,这金元宝栗可是好东西!
既然考官没有将他赶到一旁,而是让他自行活动,那么余缺便觉得,自己不妨多多炼制上几颗,没准在最后一关考核时,又能占据上不少的先机。
就算在最后一关考核无用,事后他将多余的宝栗带回家中,也是一份额外的钱粮!
霎时间,火油喷溅,铁炉呼啸。
余缺在考场上,一口气的多炼制了六颗。
一共九颗金元宝栗,被他塞在袖兜子当中,沉甸甸的,让两只袖袍都是垂下,一看就极其有货。
这时余缺方才松了口气,他缓缓的踱步走到考场的一角,安静的打坐歇息,不再多炼。
炼制此物也是需要花费心力和精气的,九颗已经是余缺在不影响状态的情况下,所能炮制的最大数目。
至于考场之上,其余的考生则是在继续热火朝天的炼制鬼栗。
其中有人成功过关后,自由活动间,觊觎其他考生的喊价,当真开始额外的炼制宝栗,贩卖了出去。
对于如此行为,考官卢铁花依旧是视而不见。
余缺则是不由的抬眼,多打量了几眼。不过他心间依旧无动于衷,毫无贩卖此物的想法,
时间迅速的流逝。
一个又一个考生,成功的炮制出三颗鬼栗,顺利过关。
场中的鬼栗子,也是越发减少。
到了最后,还未成功的考生们,白着脸,纷纷对着剩下的人头鬼栗进行争夺,一时间大打出手,引起了卢铁花的连连斥责和驱逐。
终于。
当考场上的最后一颗鬼栗,噗的化为一缕焦烟时,那铁炉前的考生握着两颗金元宝栗,顿时就发出了绝望的痛呼声:
“不!”
只有两颗金元宝栗,可达不到过关的条件。那考生目光闪烁焦急,立刻望向场中仅有一颗的考生。
但是砰的一声巨响,考官卢铁花猛拍中央的铁炉,砰砰如擂鼓,对方大喝:
“武考结束,过关者,东面站着,未过关着,放下手中一切,速速退场。”
大局已定,不管是成功过关的考生,还是尚未过关的考生,都觉得场中的热闹哀嚎可以结束了。
可是接下来,更是惹人注目的种种事情出现了。
先是有考生握着一两颗金元宝栗,也想要混入过关人群中,等被揪出来后,顿时跪地磕头、满地打滚。
又是有考生怀揣着一两颗金元宝栗,在退场时被衙役拦下,将他们手中的金元宝栗夺走了。
退场的考生们顿时愕然,面色涨红,焦急的争辩:
“这是我炼的,你们不能抢。”
但衙役们丝毫不惯着他们,劈头盖脸的便呵斥:“呸!都说了要放下手中的一切,一个个的小鸡贼,还胆敢私藏公物!”
其中有年纪偏大的考生,甚至还遭受到了羞辱一般的待遇。
衙役们抓抓他们的头发,摸摸胯下,还命令对方岔开双腿,用铁尺拨了拨谷道附近,真个将退场的考生们当做了金矿工人一般,唯恐彼辈将金子藏在难以想象的地方。
更加令余缺等人目瞪口呆的是,还当真有人被查出,解开裤带后,蹦出了一粒金元宝栗。
着实是有辱斯文,不似仙学中人会做的事。
现场也无人知晓,此人究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就收纳了此物,且狠得下心来。
须知一粒金元宝栗,往小了说,那也是一粒鸡蛋大小。
余缺还听见旁边的钱化真,啧啧和身旁人谈论:“这样真携带出去了,还能有胃口炼化么?”
当过关考生们看热闹看的正起劲,纷纷幸灾乐祸时,考官卢铁花忽然走到了众人身前。
对方冷着脸,伸指点着人群中的一个又一个考生,喝到:
“尔等放下杂物,一并滚出去。”
被点中的考生发愣,局促不安,久久不挪动步子。卢铁花不耐烦,直接伸手将彼辈揪住,一个个往出口扔了出去。
大哭大闹声顿时在场中响起:
“为何要赶我走!”
过关考生们惴惴不安间,只听见卢铁花大喝:
“所有花钱买到手的,统统不合格,以作弊论处。妈了个巴子,真当本座是个稻草人么!”
下一刻,对方还冷笑的看着剩下的考生,道:“私卖鬼栗者,以协助作弊论处,尔等的成绩统统下调一坎,以作为教训。”
这下子,又是一批考生面色发白。
余缺听见此言,眉头微挑,心间暗道:“果然如此。”
须知县考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考生们能相互间帮衬着指点指点,便已经难得了。
真要是买卖过关物品,甭管是私下还是公开,都是猪油蒙了心,在糟践自家的仙途。
这也是余缺虽然一口气的炼制了九颗,但一颗也没有卖的缘故。待会卢铁花若是要索了去,他也会老老实实的交上去。
不过令余缺欢喜的是,卢铁花仅仅是瞥了眼他沉甸甸的袖袍,一个字都没再多说,其大手一挥,领着众人朝着下一考场走去。
忽地,在众人动身时,过关的考生中忽然有人扭头大叫:
“罗老三,你他娘的欠了我十万钱,别想着赖账!”
此人面色阴郁,居然是在买卖鬼栗时,没有收取现钱,而是记了账。
这一幕再次让不少人愕然嘀咕。
忽然,余缺身旁的钱化真,重重拍了拍胸口,庆幸的道:
“还好老子见他们一群穷鬼,身上都没带着几个现钱,便懒得赚这烂账……否则,亏大发咯!”
这厮颇有身家,居然也心动过卖点金元宝栗,只能说此人不愧本身就姓“钱”,既舍得花钱,也钻钱眼里了。
一番嘈杂中,剩下考生们跟在卢铁花身后,逐一走出了火炉遍地的考场。
县考第二关,武考正式结束!
过关者,不足两百人。
……
紧接着,令众人感到惊奇的是,第三关的考场并不在县学中。
他们登上了一条长长的有鬼马车,此车犹如蜈蚣般,身上还披着铁甲。
拉车的马匹高达一丈,口中吞吐着惨绿鬼火,眼神凶厉,一看就不是凡马,而是吃肉喝酒的凶马。
哐当声中,有鬼马车拖曳着众人,冒着寒风,碾过石板,朝着寒气滚滚而来的方向行驶而去。
众人坐在马车上,心情顿时七上八下的,不知待会的考场位于何处。
其中一些机灵点的,心间则是有所猜测,面色更是难堪:
“这是……要把我们拖到城外吗?”
“该死的,今年的考试怎么和七年前的一样。七年前那批,可是狠死了点人。”
譬如坐在余缺身旁的钱化真,这厮脸上的肉便一颤一颤的,颇是紧张。
钱化真目光瑟缩,口中还低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余兄,我俩待会儿要不要干脆待在原地不动。反正过了第二关,就极有可能拜入县学了。”
仙家县考虽然有三关,但是并非每一关都要通过。
从过了第二关的人开始,县学就会择优录取,每年的人数不一。
甚至有过几次,过第二关的人数不足,县学特意举行过加考,在第二关被淘汰的部分考生中,重新选拔了一批。
而那些原本就过了第二关的人,自然是无论第三关考的有多差,皆是被录取了。
因此钱化真所说的胆怯保命之举,十分可行。特别是他俩都是炼度师行会中人,武考的成绩不错,基本上是稳入县学的。
不过余缺并不想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降低评价,也是因为从他坐上鬼车那那一刻,车厢的一角,便一直有人死死的盯着他。
余缺忽然回头,和对方对视一眼,并露齿发笑。
此人正是伏灵!
这厮也过了第二关,伏氏宗族内传言此人颇具天资,似乎并非全是虚言和造势。
伏灵正欣喜于第三场考核是在野外,此等形式,无疑是极为方便他报仇雪恨!
此刻瞧见余缺还敢大胆的回头看自己,这厮微微一怔,然后眼中的杀意便难以抑制。
只是他不知,余缺心间也同样是欣喜于考场被定在了野外。
即便只是为了了结一番因果,这场城外的考核,余缺也必然会参加,还要大显身手!
第55章 辱母、油炸师尊
当余缺等人乘着鬼车,激情又忐忑的驶向城外时。
县学外面的大门前,两科考试过后,人群已经稀疏许多。
考生们一个个骂骂咧咧、痛呼惨叫的从里面走出,外面围观的人群商贩们,就像是看了最后一场猴戏般,爆发出喝彩,然后一哄而散。
最后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吃酒的吃酒,该去医馆的去医馆,该去火葬场的去火葬场。
方木莲拢着袖袍,扎着脑袋,他靠在一处墙壁前,用脚不断的踢着地上的石子,时不时的抬眼看几下县学的大门口。
一直等到武考的人数完全走出,县学吱呀的将大门合上,方木莲麻木的脸上,方才又有了神色的变化。
关上大门,代表的便是第三关的考试,至少也会持续到天明时分,多搞两三日也是大有可能。
这下子,外面还在逗留的人,都可以彻底散掉了。
“走走,吃茶去!”
仅有一些确定有亲友进了第三关的人,还热烘烘的逗留在原地。
但他们也不再是在县学门口等待,而是三五成群,喜滋滋的走入路边小摊小贩、茶酒馆当中,期待无比的等着。
“哈哈!老哥你真有福气,一儿一女都进了第三关,这下子,肯定有人能榜上有名!”
而方木莲的眼神灰暗,他也像是一条落水狗般,身子发抖的从角落里面钻出,不知去向的走在大街。
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去的方向正是回家的方向。
意识到这点,方木莲心间惶恐,他连忙又扎着脑袋,调转方向,往其他地方走去。
可是走了一圈,他好似遇见了鬼打墙一般,又走回了原地。
意识到自己实在没有去处的方木莲,下意识的就想起了更加不想要去的郑老黑鬼店。
面上露出纠结、甚至是狰狞,他终归还是避开了回家,不想见着娘亲,朝着郑老黑鬼店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路上遇见了深夜鬼车,方木莲也没有选择登上,硬是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到了鬼店门口。
两只灯笼怪悬在鬼店门上,今夜无客,它们瞌睡般眯着眼睛。
当方木莲走至门槛前时,两只灯笼怪抬起眼皮,瞄了方木莲一眼,然后舌头都懒得吐,就任由他进去了。
不知为何,方木莲开门关门,全都是蹑手蹑脚了,压根不像往常那边利索、勤快。他现在只是想要找个藏身之所,窝上一窝,可不想让郑老黑发现他来上工了。
只是窸窸窣窣间,方木莲走到前堂,耳朵中忽然听见了阵阵的呻吟声。
“你个贱人!说,你贱不贱!”
还有那郑老黑痛快的叱骂声,这厮嘴里好似吃屎了一般,喋喋不休,另外有阵阵哭诉的声音响起。
一听这动静,方木莲便知道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郑师傅正在降服女妖精呢。
他的手脚更加蹑手蹑脚了,溜溜的穿过前堂,要往自己的后院走去。
可是当走到柜台旁边时,他不知为何,隐隐有所察觉,其脚步停顿,没有一溜烟的就窜过去。
而这时候,一道身子也从柜台下面爬起来,对方趴在柜台上,面色颦蹙而痛苦。
女子口中抽泣:“奴家是贱人,是贱人……啊,木莲!”
那正在被郑师傅降服的女妖精,猛地一抬头,看见了顿在原地的方木莲,口中当即尖叫出声。
郑老黑操持着矮小五短的身子,像是个不倒翁般,在柜台后面摇摇晃晃的,行为举止猥琐至极。
他听见了女妖精的大喝,口中哈哈大笑:“叫的好!多叫……”
“你你!”郑老黑一抬眼,也猛地一愣,瞧见了怔在原地的方木莲。
但这厮定了定身子,黑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丝毫局促没有,反而口中惊疑质问:
“你这家伙,这早就从县考那边回来了……第二科都没考上?”
对于方木莲的返回,郑老黑似乎极为诧异,比方木莲的娘亲还要诧异。
但也仅仅诧异了一会儿,他就猛地一挺身子,劈头盖脸的呵斥方木莲:“狗东西,滚回后院去!”
对方身下的女子,则是尖叫过后,浑身发颤,将头埋在了黑发中。
女子哆哆嗦嗦的还想要捡起旁边的衣服,但是被郑老黑捏住了脖颈,挣扎不得。
郑老黑喘着粗气,伏在女子耳后,亢奋的低声道:
“好乖乖,你也不想你的宝贝儿子,辞工吧。”
方木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步,下意识的后退。
他往日里想尽办法都要多多逗留的鬼店前堂,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恶鬼狰狞、咆哮低语的鬼窟,让他遍体生寒、不知所措。
最后。
他仿佛梦游了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是如何从前堂走出,来到了后院,并蹲坐在油锅之前。
遍体生寒间,方木莲痴愣愣的,又不知不觉间爬到锅底,就在后院升起一阵火来。
他藏在底下的炉灶前,借着猛火取暖,但身子依旧是哆哆嗦嗦不停。
只要一闭上眼睛,方木莲的眼前便会出现那黑乎乎、白花花,重叠在一起惊悚画面。
他面色痛苦,嘴角发僵,终于哀嚎出声:“娘、娘,我对不起你!”
这下子,方木莲总算是明白。
为何最近几年,自家的娘亲时不时的就前来看他,但又总是看不见人影。
和从前相比,娘亲近些年也经常就会卧病在床上,但又不知是什么病,只藏在屋中一两日便好。
他还以为是娘亲做工辛苦,累的。
恰好在娘亲生病时,那郑老黑在鬼店中,不说态度对他有多好,但总不会再过于刻薄和找茬。
后来很有几次,方木莲甚至还大逆不道的想过,若是娘亲多生几场怪病,多在家中躺躺,他是否也能多有点清闲的日子。
如今回想起这些种种,方木莲身上的寒意更重,浑身发抖,连柴火都捏不住。
他麻木的自语:“我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
望着灶中的烈火,他的声音从低变高,从自怨自艾,变得恨意满满,不仅怨恨自己,甚至恼羞的怨恨起了自家娘亲,脸色也犹如炉火般扭曲,分外怪异。
又想起县考中的种种,方木莲目中绝望。
他直视着炉火,不自觉的越发靠近,炉中的火焰时不时就噗噗飞出,舔在他的脸上。
火焰烧焦了他的头发,打黑了他的脸颊,火辣辣。
但他丝毫不觉得疼痛,反而犹如飞蛾扑火般,距离炉火越来越近。
此刻方木莲目中发亮,红通通的,有火在烧。
他感觉自己只需要往前一跌,咬住牙,不开口,自己此生的种种痛苦,就能一下子全部享完,以后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他更不用再去面对自家的娘亲、搭理那恶心的郑老黑。
但是忽然,当方木莲即将钻入火中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抽噎的呼唤声:“木莲、木莲!”
那声音和猫叫一般,颤颤巍巍的,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但就是他娘亲的声音。
方木莲迟疑的回头,他像狗一般趴在灶口,愣愣的回头看向身后。只是他不敢上前去应声,任由那声音叫唤了他十来声,他就是不敢出去。
“郑老爷,木莲这孩子内向,劳烦您多费心了。”
地上的女子低眉顺眼,讨好的说着,很是絮叨了一番,方才离去。
郑老黑在院子里懒洋洋的应对,等到女子走出门了,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喝到:
“方木莲,给老子滚出来!”
这厮骂骂咧咧:“谁他娘的让你烧灶的,浪费老子的柴火。
要不是你娘刚才伺候老子伺候的舒服,老子现在就把你皮儿剥了,当柴火烧。”
刚才被娘亲百般呼唤,都不敢出来的方木莲,此刻被郑老黑呵斥,不敢迟疑,立刻就从地下钻出,发抖的站在郑老黑身前。
“师、师傅,我、我错了。”他噗通就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郑老黑瞧见他这模样,原本不耐烦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阵惊奇的笑容。
这厮哈哈大笑:“跪的好,老子免费当了你多年的老子,又教了你这么久,也算你半个真老子了。”
“抬起头。”郑老黑指着方木莲,喝道:
“叫我一声爹,爹就原谅你!”
方木莲惶恐的抬起头,他憋红了脸,但是在对方瞪眼压迫下,居然当真低下头,口中叫了声:“爹。”
这下子,郑老黑更加兴奋了,他像是老狗般,围着方木莲打转,还猛拍自己的大腿,似乎正在后悔什么,连连可惜的看向前堂。
“叫大点声!”
“爹!”
“再大点声。”
“爹、爹!”方木莲扎着脑袋,身心好似被彻底的打烂,他还砰砰砰的给郑老黑磕了三个响头,匍匐不起。
郑老黑兴奋一阵子,面色变得和蔼,蹲下身子,摸狗般摸着方木莲的脑袋,温和出声:“妥,叫我一声爹,爹爹不怪你烧锅起油了。”
这厮口中叹到:“老夫无儿无女,你这狗东西,和老夫的儿子没什么区别。
今日既然被你撞破了,等改日,老夫直接将你娘接过来,你们娘俩一起跟着老夫过日子。”
方木莲闻言,浑身抽噎,也不是激动得,还是怎么的。
但是在郑老黑看来,这小狗东西定是欢喜极了。
这厮捏着胡须,眯眼瞧了瞧周围,话锋一转,又道:
“油锅既然烧起来了,柴火、尸油等等可就不能浪费,你要是不能勤俭持家,老夫的家业迟早被你败光。”
郑老黑将方木莲从地上揪起来,指着油锅旁边的好几大口鬼神坛子,吩咐道:
“今日你休假去考县学,原本这批货是打算后几天再弄。但既然你回来了,还烧了灶,咱爷俩加个钟,一起把这批货忙活完。”
这厮驱使着方木莲,见方木莲一直不吭声,没有像往日那般机灵,他顿了顿,口中诱惑道:
“今天你若是忙活的好,老夫就带你去前堂,看看怎么处理油炸后的鬼东西。”
这时,方木莲终于有了点生气,他木然的点头,主动去抱放在左右的鬼物坛子。
但是接下来,令郑老黑气急的事情出现了。
今日的方木莲不知为何,笨手笨脚的,一连就搞砸了两坛鬼物,气得郑老黑破口大骂,怒不可遏。
最后一坛鬼物,方木莲还给他炸成了半生不熟的模样,连坛子都在油锅边上磕破了。
鬼物从中钻出,只能放、不能收,黏黏糊糊的像是一大块年糕般,在油锅中炸来炸去。
“废物东西!”
郑老黑气急败坏,他连忙一把推开方木莲,卷起袖袍,亲自跑进油锅当中,然后龇牙咧嘴的搅和滚油,炮制那半生不熟的油炸鬼。
一边处理,郑老黑的嘴里一边大骂:“你这娃儿好生歹毒,浪费了老子两口鬼!
就算把你和你那骚娘卖了,当鸭的当鸭,做鸡做鸡,也补不上咱的亏空。”
方木莲站在这厮的背后,终于出声:
“你不许骂我娘。”
郑老黑背对着方木莲,正对自己的两口鬼心疼的不要不要的,哪有心思管他。
这厮口中继续叱骂:
“还敢顶嘴,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收你当学徒!”
郑老黑摇晃着身子,忽然摆手:“快快过来帮把手,老子有点虚,刚才在你娘身上哆嗦太多……”
砰的一声!
郑老黑口中的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他定住身子,捂上自己的后脑勺,难以置信的回身看方木莲
只见方木莲的神情木然,手中持着搅和油锅的黑铁长勺子,勺口足有海碗大小,直勾勾的看着对方。
郑老黑面色愕然,表情僵硬,摸摸脑后,然后将手放在身前一看,顿时瞳孔骤缩。
滋滋滋,一滴滴血从他的脑袋上流下,在油锅当中发出滋滋声。
“你、你……”郑老黑哆嗦的指着方木莲,目中灰气涌动。
但是不等他说出几个字,迎接他的是方木莲死气沉沉的眼神。
砰的又是一声。
黝黑的铁勺再次狠狠的打在了郑老黑的脸上,将他牙齿抽出,身子也一跌,滚在油锅当中,顿时惨叫连连:
“啊啊!”
呲呲声间。
郑老黑身上带血,身子果真也是虚,连体内家神都没运起,鬼气还被油锅消磨着。
这厮在滚油中扑腾,又被半生不熟的油炸鬼缠上了,顿时放声尖叫:“救我、救我!”
而方木莲站在油锅边上,眼神极其怪异的看着锅中一幕。
方木莲不出声,但是郑老黑每次想要中油锅中爬出来,他便会出手,一铁勺敲在对方的脑壳上,砰砰作响。
对方挣扎的越厉害,他就敲打的越厉害。
等到郑老黑脑壳破碎,脑浆子都被砸出来,在油锅中炸成了豆腐。
方木莲这才迟疑的停住动作,并且手中的铁勺哐当落地,腾腾的后退了数步,面色惊恐。
咻得!
这时郑老黑的阴神,猛地又从油锅当中扑出,满脸绝望、满脸凄厉:
“你杀我了、你杀了我!”
此獠鬼哭着,便要扑在方木莲的身上报仇。
可他只是一个九品炼度师,还是不求上进的那种,人老体衰,魂腐魄烂,阴神只是区区九品质地。
此刻化身为鬼,扑向方木莲,简直是自找苦吃。
方木莲都不用多加思考,本能的便是一翻身,口中噘出涎水,打在郑老黑阴神的身上,然后利索抓着对方,便往油锅当中炸去。
啊啊啊!
霎时间,郑老黑肉身惨死一番后,这厮的阴神也落在油锅中,放声哀嚎,比刚才更是凄厉。
而方木莲压着这家伙,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精气消耗,脸色虽白,可精神是亢奋至极。
方木莲瞪大了眼睛,紧紧看着那郑老黑阴神的惨像,口中哆嗦的念叨自语:
“鬼被炸,就会死。人被炸,也会死、也会死……咯咯!”
他口中怪笑,满脸的扭曲痛快,忍不住的疯癫大笑。
第56章 善意、走阴人传承
大笑过后,方木莲看着油锅中的郑老黑阴神,他的表情逐渐麻木下来,有些惶恐的看着四周。
此子嘴皮子发抖,茫然四顾,额间顿时又有冷汗冒出,令他想要丢下一切,速速的逃回家中去。
但是今日大悲大喜间,方木莲的心境已经和以往极为不同。
且如今他杀了人,还是杀了一尊炼度师,可不能回家牵连到娘亲。
忽然,那油锅当中的郑老黑,还在用最后的气力呼唤:
“徒儿,留我一命……我愿意倾囊相授,饶命啊呜呜呜。”
此獠恸哭不已。
听见郑老黑的求饶声,方木莲心气恢复,目中也是一亮。
不过他并没有和郑老黑说话,而是埋着头,在油锅当中三下五除二的,便利索的将郑老黑的阴神油炸妥当。
此獠的阴神顿时只剩下最一口气,濒临痴呆状态。
方木莲取来一方鬼坛子,将郑老黑封入了坛中。
此刻的郑老黑,或者说郑老鬼,它入坛子后,口中时而窃窃发笑、时而大哭不已,连方木莲是他的杀身仇人都认不出来了。
而方木莲带着它,闷头走向鬼店的前堂。
他将郑老黑摆在柜台上,利索的关掉了鬼店,将每一块门板都封好。
其间,那两只灯笼怪见他提前关门,立刻大声叫嚷,告状道:“关门大吉、关门大吉!”
“老板,这小子提前关门啦。”
方木莲闻言,面上又是浮现出一股痛恨,瞬间想起了过去五年间,这两个死物件都能欺负他。
往常他的娘亲过来时,这两只灯笼怪也是尖酸刻薄,还讥笑过他娘是“妓女娼妇”。
更让方木莲暗恨的是,如今他才晓得,这两个灯笼怪的讥笑之语,居然真是意有所指。
啪啪的,方木莲立刻将两只灯笼怪从店外屋檐上取下来,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造反了、造反了。”
两只灯笼怪口中大声嚷嚷。
它们脸上却并不惊慌,反而笑嘻嘻的,如同小孩般以为好玩:
“你死定了、死定了!老板快来快来。”
噗呲!方木莲闻言,丝毫不怕,抬脚就踩上去,狠狠的将这两个贱东西踩扁,踩破,踩出洞来。
身子残破,这下子两个灯笼怪也慌了,惊恐的大叫:
“老板救命、老板救命!”
“郑黑子救命!”
嘻嘻嘻!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坛子里面,传出了郑老黑的苦笑声音,对方也哭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两个灯笼怪愣了愣,随即大哭:
“完了完了!”、“老板死了,和咱一样了。”
它们干瘪的身子骨碌滚动,居然长出了小手小脚,并从口中吐出写字的红舌头,一个是“客官吉祥”、一个是“出入平安”,用舌头卷在方木莲的手脚上,想要将方木莲困住。
可是方木莲双手用力,身上鬼气涌动,撕拉一声,便将它们的舌头扯掉,并再次踏脚上前,将两个鬼东西给踩得稀烂。
它们彻底变成一摊破木头烂纸条,只能唉声叹气的躺在地上,小声蛐蛐。
那疯癫虚弱的郑老黑阴神,它在鬼坛子中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口中继续嘻嘻的哭笑:“好玩、好玩……呜呜,我好惨!”
方木莲踩烂了两个灯笼怪,倒不急着将两个家伙拿出去烧掉,而是打算等会用它们来烧郑老黑的阴神。
此等本身就带有鬼物的“柴火”,烧起来格外带劲,是炼度鬼神最好的燃料了,以往的时候,方木莲可不敢多用。
当即的,方木莲便在前堂中翻箱倒柜,期待又激动的寻摸着东西。
前堂是郑老黑炮制油炸鬼的地方,所有油炸过后的鬼神,都会在此地完成下一道工序,然后才会卖入集市中。
方木莲此刻便是想要找到对方炮制油炸鬼的蛛丝马迹、炼度笔记等等,自行就在此地琢磨一番,尝试用那郑老黑的阴神,进行一次真正的炼度。
若能成功,他也算是得偿了此生的夙愿,当了一回真正的炼度师!
哐当声不断的响起。
令方木莲失望的是,他在柜台下面,前堂书柜、药材架子上,只是翻找到了一堆儿的账目,还有诸多药材鬼材名录,不入流的艳情话本小说,甚至还有一堆角先生等用具。
他将其中的几本书籍都翻看了一遍,并没能找到夹页种种。
骤然间,方木莲颓然的靠着药架子,瘫坐在柜台前。
他失望了好一会儿,将那郑老黑的鬼坛子抱下来,目中杀意大涨,打算彻底收拾掉此獠。
但是忽然。
郑老黑的阴神可能是察觉到了杀意,其阴神居然清醒了点,惶急大叫:“别杀、别杀!台下有宝贝。”
方木莲一愣,当即将坛子放在一旁,掀翻了柜台。
他先是在柜台下的地砖上摸了好久,还花费大气力扣出几块砖头,但是都一无所获。
安置柜台的地面是实心的,并不存在地窖或暗格。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方木莲在心间自语:
“书上说,人在变成鬼魂后,最是藏不住事儿。许多仙家被人收拾后,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想惨遭搜魂刮魄,连累得全部家小都被人逼问去……”
郑老黑已然是只亡魂,它被方木莲收拾得妥当,所言应当不假。
忽然,方木莲的目光看向了柜台,心中一动,当即上前敲摸实木柜台,寻找机关。
敲摸好一会儿后。
方木莲的动作一愣,他腾的起身,从后院取出了一柄斧子,咵嚓咵嚓的就劈砍柜台。
劈咔声在店中有节奏的响着,那郑老黑的阴神听见,还惨兮兮的呻吟:
“呜呜呜!紫檀的,贵,别砸别砸。”
偌大的实木柜台,被方木莲以蛮力全部劈开,剁成了碎块。
他在其中翻找,果真在一块一指头厚度木板中,找到了夹层,以及一堆破损的机关。
夹层中放着鬼店真实的账目,以及郑老黑的炼度笔记,上面字迹似鸡抓的,潦草不堪,简要或是详细的写了炼度时的一些事情。
此外,笔记当中还夹杂着一张非棉非丝的帛书,有点像是人皮或羊皮,入手凉飕飕的,好似冰块,能吸人热气。
方木莲面色激动,他瞪大了眼睛,先摊开郑老黑的炼度笔记,细细的翻看。
炼度笔记一物,虽然不是炼度师的传承书籍,但是也是炼度师为了精进技艺,将每次值得记录的炼度经验记录下来,以作为反省揣摩之用的册子。
世间的炼度师们,基本都会有这样一本随身的册子。
上面除了记录炼度过程之外,还会记录许多的奇闻异事、稀奇药材等等。
而郑老黑的这本笔记,也是如此。
方木莲从字里行间,还很快就寻摸出了在油炸鬼神之后,炼度的第二步是什么。
昏暗的鬼店中,他靠在墙上,目中一时恍然,颇是难以置信。
“竟然、竟然这般简单?”
方木莲的面容似哭似笑,扭曲着,想要忍耐,但是终于是抱着笔记,再次大哭起来。
他此刻赫然是知晓了水火炼度之法,以及油炸鬼物之后,可以用酒、醋、糖等物件,腌炙油炸鬼,修复其鬼躯,反复为之,这样就能彻底的化掉鬼物邪念,抹去意识。
明白了这点,方木莲都无须再看笔记,他自认为自己只需要按着上面的药材,配比出浸泡鬼物的汤药,便可自行上手。
“师父,你瞒我瞒的好惨,这里面好个简单啊……”
大哭一阵后,方木莲忽然目光又怔怔,他猛地翻开笔记,瞪眼看着上面的酒、醋、糖等汤剂。
他此刻是忽地回想起来,曾经余缺还在店中时,有过和他一起埋怨郑老黑的经历。
而在余缺的埋怨话中,其里里外外都是在怀疑,或者说嗤笑,那郑老黑所隐瞒的炼度后一步,有可能压根就没什么。
特别是余缺在临走前,还颇有深意的交代过方木莲,让他除了用骨灰坛装鬼,偶尔也可以用店里面的酒罐子、糖罐子等东西装鬼神,反正店里面这些东西也多,不用白不用。
当初方木莲,只以为余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以及在暗示他,可以偷卖店里的鬼坛子、糖酒等物件,中饱私囊。
现在方木莲细细一想来,豁然开朗。
余缺的话里话外,明显就是在暗示他,火法炼度之后的炼度是水法,不难,可以试着用酒醋糖为药!
鬼店当中。
方木莲紧紧攥着郑老黑的炼度笔记,百感交集。
他并没有恨余缺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点破,只恨自己的性子当真是愚笨,竟然连这多的暗示提醒之语,都没听明白。
不过方木莲盘算了一番,忽然又闭上眼睛,身子一松。
话说就算他听明白话,提早的参悟到了炼度的后一步,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在店中熬了四五年,早就油尽灯枯了,提前三四月辞工,也无甚大用。
绝望间,方木莲将另外那一张帛书摊开,打算看看上面又写了什么稀罕东西。
“咦!”
结果这么一瞧,他的目中猛地爆发出精光,两眼亮堂,生出了几丝生气。
将帛书上的内容通读一边,方木莲的面容露出纠结和迟疑,还隐隐透露出狰狞之色。
只见此帛书上写着扭曲的血字,看一眼就令人头晕目眩。
上面所记载的并未是仙家法门,而是一方鬼气十足的鬼家秘术,疑似来自城外的巫鬼之流。
此术名为“走阴”,它并非是束缚家神或是炼度鬼神的法门,而是炼制活人的法门。
方木莲的嘴皮子哆嗦,念叨着上面的内容:
“通阴之人,阴时而走,阳时而出,肉身存阳,魂归其阴……寻遍鬼流,贩卖生气,是谓‘鬼差阴人’类。”
根据帛书上的介绍,熬炼此法,能够让人背鬼贩鬼,形若人鬼,行走在山野间,和野外的鬼神邪祟交流,沟通有无……而此等行为之人,便被唤作为“活鬼差”、“走阴人”。
干走阴这一行当,其中有一好处,那便是可以购买他人的“生气”,以活自身!
方木莲想到了什么,又连忙翻阅炼度笔记,很快就确定,郑老黑寻摸到此术,就是想要有备无患,用这法子来延寿。
霎时间,方木莲抱着帛书,面上露出了生的欣喜。
他猛扭头看向郑老黑的阴神,目中顿时露出贪婪、觊觎、残忍之色……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余缺等人行驶至野外,所面临的第三关鬼考,恰好也和走阴有关。
第57章 化草为灵宝药
聿聿!
马嘶声,在黄山县城的郊外响起,打破寂静。
泥土破开,岩石碾碎,在四头丈高大马的拖动下,余缺等人自城中毫无滞涩的碾至野外,并翻山越岭。
马车上,众人度过了最开始的兴奋后,他们坐在狭窄座位上,个个的身子颠来晃去,五脏六腑都差点要被摇错位了。
终于,来到一处雾气弥漫的山谷荒村前,马车缓缓停下。
但车头的四具大马仍旧像是在烧开水般,不断的喘息,喷吐出滚滚白气儿。
卢铁花哐哐的敲动车厢,喝到:“青瓜蛋子们,下车下车。”
余缺等人闻言,纷纷从车上登下。
站在地面后,绕是他们一个个都是属于筋骨强劲,养有家神的汉子,腿脚也有些不停使唤,身子更像是个不倒翁般,还在原地晃来晃去。
卢铁花站在马车棚顶上,但是他并没有再出声说话,而是身子一侧,让旁边的一道人影走出。
那人影削瘦,身着红衣,是个女子。
这女子站在卢铁花的身前,高瘦高瘦,胸围火辣,且她涂脂抹粉,嘴唇鲜红,正眉眼带笑的看着场中众人,论起气势,丝毫不比卢铁花弱多少。
“妾身便是今夜第三考的考官了,诸位考生,唤我红蛇夫人便行。”女子指着前方的荒村,道:
“此村遭灾,全村上下,两千五百六十三人皆数死绝,邪祟遍地,但其中也有宝药。此地便是尔等今夜鬼考的场所。”
只听见开头这话,在场近两百的考生们,便人人都变色。
“死了两千五百多人,这若是放在城中,会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城外竟然这般凶险么?”
众人议论纷纷,面色惊疑。
余缺落在其中,即便他有过黄归山的提点,知晓城外的恐怖,民生艰难,但着实也没有想到,城外死人是满村满村的死,从未听说过啊。
那红蛇夫人将众人的脸色收入眼中,脸上的笑意更盛。
只见她的身子一闪,从马车顶上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此女出现在了人群当中,行走着,普遍高众人足足一个半脑袋,鹤立鸡群。
她的下半身好似没动,但是身段款款,好似蛇或鬼般在飘动。
红蛇夫人在人群中,捏捏这个考生的胳膊,捏捏那个考生的脸蛋,笑得合不拢嘴。
经过余缺身旁时,此女也没有放过余缺,她好生摸了摸余缺的脸颊,眼神明媚,妩媚多汁。
“好些个可人的小哥哥、小妹妹。”
红蛇夫人掩着嘴:“尔等真如琼枝玉树,既然如此,不若就不进村,留在原地得了。毕竟进了村子,可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话顿时惹得不少人眼神变化,其中颇是有人心动,特别是余缺身旁的钱化真。
不过下一刻,红蛇夫人就又道:
“但是妾身也得好好提醒诸位,县考的第三关名曰‘鬼考’,其实用意并非多刷点人下去,而是赐给尔等一桩机缘。”
她指着那鬼气弥漫的荒村,笑道:
“机缘就在此村中。
今夜尔等唯一的任务,便是在天明之前,自村中存活,以及搞点药材出来。所得的药材愈是上等,则所得的成绩也就上乘。
并且县学并不会将尔等采得的药材收走,所有药材,皆是尔等进入县学后,自行开庙、塑阴神时,所用的药物,关乎尔等之仙途。
因此,去或不去,尔等自行斟酌清楚。”
这番话落下,考生们的面色再变,退意自然都是消失的干干净净,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寒的考生们。
“第三关竟然是采药关,所采的药物还是给自己采的。”余缺也在心间琢磨着,目中振奋。
要知道,即便是进入了县学,不管是开庙,还是塑阴神,可是都需要消耗钱粮、宝物的,县学只会提供最基础的材料。
一般而言,愈是愿意在这两个环节中使钱,则成功度过的概率越大,开发出的潜力越大,偶尔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而余缺如今虽然阴神已经修成,但是他祖庙未开,仙途未知,手中也无过多资粮。
若是能够在第三关搞到合适的药材,那么他在县学中开祖庙时,无疑会事半功倍,不会逊色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
众多考生们议论纷纷间,红蛇夫人忽然还开口:
“对了,忘了告诉尔等。此村之中,或许还存在天材地宝哟。
这可是令妾身都觊觎不已的宝贝,你们之间若是有幸运儿能得到,将来开庙时,定会有让你们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
“天材地宝”四字说出,众多考生的议论声更大。
他们这批能够进入第三关的人,乃是黄山第七坊中的仙童精英,基本都知道所谓的祖庙,有“草庙”、“灵庙之分。
以及世间有天材地宝,可以炼入祖庙中,点石成金、化草为灵!
骤然间,余缺的呼吸也是变得沉重了。
觊觎之色在他的眼中迅速浮现,比其余的人等,更是明显。
因为他如今已经是修出神识,但神识的范围却局限在三尺以内。
根据黄归山的说法,这便注定了他在开辟祖庙时,只能开出草庙,草庙的大小最多三尺,只可能小,不可能大!
余缺对此颇为恼恨,但是他又没脸去怪自家的祖宗,也着实是不知道,所谓能够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何处才有?
“我一连多次的,在鬼集的黑市中打听过草庙化灵的消息,还主动问过天材地宝一事。
但所得皆是缥缈,连何地诞生过天材地宝的具体消息都不知。没想到今夜在县考中,意外得知了!”
余缺脑中的思绪翻滚不定,目光闪烁,迅速就在心间道:
“此地化草为灵之宝药,我必得之!”
不过他也怀疑,前方那荒村中是否当真存在天材地宝。
真存在的话,县学考官们为何不自行取用掉?
并非仅有余缺一人在有所怀疑,现场忽地就有人叫出声:
“红蛇夫人,既然里面有天材地宝,你们为何不自行取用了,而要让我等前去采药?
莫非是想要骗我等入内……”
对方的话刚一说出,那红蛇夫人脸上的笑容就一僵,她扭头看过去,定睛盯着此人。
那考生顿时将口中剩下的更加猜忌之语,给憋回去了。
他还身子一缩,连忙后退缩回人群中,想要藏住自己。
“哈哈!”就在这时,大笑声响起,是上一关的考官卢铁花出声。
对方从马车厢上跃下,砰的落地,然后大踏步的走出,朝着红蛇夫人笑道:
“红蛇,本座早就和你说过。第三关的娃娃们虽然看起来蠢笨,但压根就不好忽悠,你指望这就刺激到他们,还是监考监少了啊。”
卢铁花摇着头,随即指着荒村说:
“青瓜蛋子们,此村的确是存在天材地宝,只不过早就被学正大人挖了去,送入道宫了。
那东西的边角料,也正是尔等手中的金元宝栗。”
这话声,在人群中引起来一阵惋惜,众人不住的失望。
“不过嘛。”
考官卢铁花忽然话锋一转,“此地能存在天材地宝,自然是一方难得的鬼地宝地,其余种种所伴生的药材,亦是世面罕见之物。相比于前几届考生,你们这届考生有福。”
此人还嘿嘿笑道:“而且那鬼栗子灵根虽然被连根挖走,但这村子里面,保不齐还存在一点残根碎叶,尔等若是得之,即便不能化草为灵,当是也能极大的开发潜力!”
这番话相比起红蛇夫人的忽悠,可就朴实多了,令众人心间又有期待,也不觉得是纯粹妄想。
而且,相比起刚刚冒出来的红蛇夫人。
卢铁花乃是上一关的考官,为人公正严明,所说的话,天然就让众人信任几分。
人群中,嘀咕议论声再次热烈:“我就说,能够开辟灵庙的宝贝,岂是我们这群白丁能够享用的?”
“唉,宝药已无,可惜可惜。”
余缺站在众多考生中,他的面色变化,失望之色同样是溢于言表。
不过他及时调整心理,长吐出一口气,自我安慰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此番考入县学,若是能够开出三尺草庙,将潜力开发殆尽,便已经好成绩。”
可是不管怎么的,余缺一想到考入县学后,自个就只能开出草庙,而无法开出灵庙,他的心间就颇是没劲儿。
而所谓的小举三科头名,它们和灵庙灵根比起来,就都只不过是虚名罢了。
荒村外,红蛇夫人见卢铁花前来抢自己的风头,她面色微冷:“姓卢的,就你聪明。”
卢铁花面色哑然失笑,双手一摊,避到一旁,示意对方继续讲话。
“哼!”红蛇夫人翻了个白眼,手中拿出一道鲜红的长鞭,指着前方的荒村,喝道:
“除去采药之外,尔等今夜在村中所瞧见的鬼怪、邪祟痕迹、药材种类,记得统统都记下来,事后写成奏疏。
县学会根据尔等的奏疏,考虑要不要将此地圈定为药园尸地,派遣教谕、学生来镇压。这也是本夫人希望尔等能够卖力,力争上游的缘故!”
考生们面面相觑,这才发现他们第三关的成绩,居然还关乎着县学计划,以及这名考官的业绩。
众人嘀咕了一番,连连回道:“是!晚辈定当卖力。”
亦有人满脸谄媚,奉承高呼:
“学生贾三甲,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红蛇夫人见众人这等听话,她脸上的冷意顿去,笑容恢复。
此女大笑着,将手中长鞭击响,啪啪的抽打空气,指着荒村喝道:
“香火历八百七十一年,黄山第七坊小举终考,开科!”
余缺等人拱手应声,声色振奋。
第58章 考鬼差、吃泥说鬼话
鞭梢声一响,众多考生们便脚步窜动,齐刷刷的朝着远处的荒村奔过去。
其中部分人脚上跑的飞快,唯恐落后了,进入荒村中找不到合适的药材。
在这时,那红蛇夫人在人群身后,高声叫喊道:
“此关虽是让尔等采药,但是也并非一定要用采的法子。还有,本夫人将这一关唤作‘考鬼差’,休说本夫人没有提醒尔等。”
这声音进入众人的耳中,令诸多考生都是心间疑惑,那些跑走最前头的考生,更是屡屡的回头,似乎又想要跑回来,仔细问问红蛇夫人。
但是考官红蛇夫人给出提示后,便抱着双手,腾空后跳,她坐在了车厢顶上,笑嘻嘻的看着众人,不再说一个字。
余缺原本也是身处在进村的前排,此刻听见了红蛇夫人的声音,他的心间警醒,脚步慢下。
旁边的钱化真也是慢下来,对方凑到了他的身旁,小声:
“余兄,你比我机灵!不一定要用采药的法子是什么意思,还有‘考鬼差’又是个什么东西?莫非这一关考试的成绩优秀,能够给个鬼差当当?”
鬼差者,在此世的含义颇多,既指某一类能够勾魂夺魄的鬼神,又可以指衙门当中专门处理民间亡魂的官吏。
现场众人若是考中了县学,等毕业了,若是没有考中道宫,便有一定的几率,可以进入一方衙门中任职鬼差。但是“考鬼差”一事,放在如今的鬼考情景当中,可能意思又不一样。
“且先进村瞧瞧。”余缺沉声回应钱化真。
两人凑在一块儿,处在人群的中游位置,不快不慢的向前扑过去。
此外,余缺在行进的过程中,注意力除了放在前方,也放在某一人的身上。
对方也是处在人群的中游,和他颇有默契。
此人正是伏灵。
进村的路上,两人的目光时不时的交汇,各自的眼神都带着冷意,显然都准备在荒村当中就收拾对方。
于是在进村的刹那,余缺给身旁的钱化真扔下一句话:
“钱兄,我有因果尚要了结,就不与你同行,免得牵连到你。”
话声落下,他不等一脸发懵的钱化真回话,便身子一飘,脱离人群,朝着荒村的一角飘过。
那钱化真的神情愕然,他倒没有以为余缺是在找借口,不想和他搭伙。
因为在第一场考试中,“余缺”二字可是被所有的考生都听见过,被某人恨得想要生食其人。
果不其然,余缺离去后,又一道身影嗖的就随之而去。
钱化真看清了那人,他连忙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口中嘀咕:“刚进村就打生打死,当真是有活力……也不怕打成重伤,被旁人捡漏了。”
话声说着,钱化真被余缺和伏灵的冤仇提醒,心间还想要找人搭伙的想法瞬间消失。
此子顿时也脱离人群,独自跑入荒村当中。
他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间暗想:“我自个一人找药,找不到便找不到,总比和人搭伙,结果被同伙敲了闷棍要好。”
众多考生当中,如钱化真一般考虑的人不在少数,刚才离去的余缺,选择独行的缘由其实也是如此。
此外,也有不少考生选择了搭伙同行,他们打算联手在荒村中采药,甚至是抢药。
这些人的目光闪烁:“考官都说了,采药不一定要用‘采’的,那岂不是就代表着可以用‘抢’的?!”
不过进入了村子当中,原本还情绪振奋的考生们,心间便纷纷压上了石头。
只见一具具尸体,或是倒毙在山道上,或是吊死在树木、屋檐上,一团团冷雾滚动在荒村间,将死寂的环境衬托得极为阴森。
村子冷寂寂,近两百的考生散入村里,虽说不至于一点波澜也没有,但也没惊起多少水花。
余缺无视着荒村中的尸首们,他将神识裹在身旁,有条不紊的向着村子深入走去。
一入村子。
他就发觉到越往村子内里走,阴气尸气聚集的越是明显,如果说此地真有天材地宝的残枝碎叶在,那么必定也是落在村子的最深处。
忽然,哐当哐当!
一阵铜锣声诡异的在荒村当中响起来,并有喃呢呜呜的话声传出:
“嗬嗬咯咯,咯咯嘻嘻。”
这声音顿时惊到了包括余缺在内的所有附近考生。
今夜赴考的众人,并没有人随身携带有铜锣,且考官都已经说过此村之人已经是死绝。
有鬼!
如此念头在所有人心间跳出。
野外遇鬼可千万不能莽撞,特别是在这等满村死绝的大凶之地。
余缺当即浑身汗毛竖起,他环顾左右,瞧见附近有一草垛,身子一闪,便跳入草垛中,用草垛将自身遮盖住,然后大气的都不敢喘。
在他四周,其余考生们,包括那伏灵。
彼辈个个也都是钻草丛的钻草丛,跳上屋顶的跳上屋顶,还有人身旁正有一口水缸,来不及在意太多,一头便扎入了水缸当中。
很快的,敲锣声音愈来愈近。
在四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一具蹒跚的干尸出现在众人眼中,其头大四肢细,跌跌撞撞的拎着一个铜锣,果然不是人,但却如人般在村子里打更。
许多考生心间浮出念头:
“这是僵尸鬼?还是打更鬼?”
一直等到打更鬼慢慢的走过,藏在四周的考生们,方才如猫似鼠般的溜出来,打算继续朝着村子深入。
可是他们刚一现身,猛抬头间,便发现刚才那路过打更鬼,又诡异的折转回来,正站在路上,直勾勾的看着他们。
这一幕可是将考生们吓了个好歹,立刻就想要先下手为强,将这打更鬼打死。
好在余缺落在人群中,他距离打更鬼也比较近,口中立刻低喝:
“且慢!都别动手。”
除去暗中的伏灵面上有凶色浮现之外,其余的人等都是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将目光看向余缺。
话说余缺乃是在两次考试中都大出风头之人,颇有能力,因此在此等鬼怪环境当中,其他的考生自然是下意识的就听从其建议。
余缺朝着四周的众人拱了拱手,他微皱眉头,环顾左右,忽然钻入旁边坍塌近半的民房中,摸出一把柴火灰、一手锅底灰。
他就着水缸当中的一点水,将柴火灰捏成鸡蛋大小,又用锅灰在上面摸了摸。
紧接着,余缺便忍耐着,面色不适的将黑泥丸塞入口中。
他张口麻麻捏捏的发出怪异声音,朝着身后那打更鬼走去。
四下的其他考生见状,目中都是微亮:“对哦,刚才那鬼在说话,我等完全可以听它讲了什么话,看能否交流。”
“不愧是文考中头名的有力人选。仓促之间还能记起来‘吃泥说鬼话’的法子。”
所谓的“吃泥说鬼话”,是指人死之后,鬼魂轻飘飘的,说的话声音又尖又细,比太监还要怪异,仿佛嘴里面糊了一滩浓痰似的。
即便仙家们能听懂鬼魂所说的鬼话,可鬼魂们不自觉,却又听不懂人话了,两者无法正常开口交流。
因此仙家们想要和鬼神沟通,往往需要变得其一样,嘴里要像是糊着一口浓痰似的,如此说话,鬼神方才听得懂。
且面对道行越深的鬼神,越是需要如此。
反而是部分刚死的鬼魂,对方可能还会正常说话,只是会随着死的时间便长,犹如尸体僵硬、声带会下坠般,鬼魂也会愈发的忘记人话,只懂鬼话。
余缺走到那打更鬼跟前,他嘴里吃着泥丸,声色怪异的和对方交流:
“老兄,大晚上的还出来干嘛?”
“打更、打更。”干尸喉咙咯咯,发出比他更加怪异的含糊啪叽声。
余缺再次说:“村子往里走,有什么,你知道不?”
打更鬼嗬嗬出声:“有、有差人,凶,躲远点,别去。”
听见“差人”一词,余缺的眉头微挑,瞬间联想起了考官口中的“考鬼差”一词。
他循循善诱,还从袖中掏出了一粒金元宝栗,诱惑对方:“见到了差人,会有什么事情出现?”
那打更鬼两眼放光,它紧盯着金元宝栗,喉咙呼呼作响:“给我、给我。”
余缺毫不吝啬,他一把就将宝栗扔出,那打更鬼接住,欢喜的开口:
“收人、不不、收鬼。它们在收鬼,去了能当差。”
咯咯,干尸想要将宝栗塞入口中,吃下肚子,但是它的牙关又打不开,急得团团转。
余缺和四周几个考生,将打更鬼的回答收入耳中,隐隐有点明白了。
他们的面色悚然,都是心惊道:“莫非此地的鬼物,正在形成鬼群,抑或是有大鬼来此地聚众了?”
收鬼当差,其含义和“招兵买马”差不多。
敢干这等事情的,要么是仙家,在收养兵马,要么是大鬼,想要呼啸成群。
如果是后者,村子的深处无疑是极为危险了。此等能聚众的鬼神,定是八品猖神级别的凶物,不是他们这群学生可以触碰的。
但与此同时,考生们的目中也是觊觎之色大起。
自古以来,愈是凶险之地,其风景愈是怪而发绝,好处也愈多。
而且他们现在还是在考试,外面有考官照应。真要出现危险,考官们不至于让所有人都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吧。
其中余缺的目光思索,已然是定下了要去“收鬼当差”的地头看一看。
恰在这时,忽然有人也吃着一嘴的泥巴,朝着余缺拱拱手,然后含糊喊话,也想要和那打更鬼搭话。
余缺并没有阻止,侧身让开。
“喃呢喃呢这个这个、进去,怎么不被发现……”
只是此人说了几句,却让打更鬼满脸发懵,它怔在原地,压根就听不懂。
余缺定睛一瞧那人,不由嗤的发笑。
他先是呸的,将口中含着的一滩烂泥吐出,然后才开口:
“这位老兄,吃泥说鬼话,是吃不是吞,只是要含在口中。”
那上前来盘问的考生,面色顿时发苦,他不由的张开口齿,咯咯叫了几下,然后眼睛一翻,当场干呕起来。
原来这厮赫然是将泥丸直接咽下肚了,然后才和打更鬼说话。
这人嘴里没泥,所说的鬼话颠三倒四,自然连鬼都听不懂。
而且这人不似余缺一般,其并非是专门弄的柴火灰,而是情急之下,随手从地上抓了把烂泥,搓成了丸子,塞入了事。
“呕!”想到这点,吃泥的考生越发恶心,还感觉嘴里有股骚臭,更大声的干呕。
此举看得旁边的余缺,直摇头。
其实无需此人盘问,余缺心间早就想好了,如何能安全混入村子深处……
第59章 冷坛阴师、兵马传承
余缺目光精光一闪,他猛地上前一步,一爪便撕在了那打更鬼的身上。
噗呲,肢体破碎的声音响起。
打更鬼只不过是村民更夫枉死而成,乃是只不入流,且无甚长处的怨鬼,自然是抵挡不了余缺。
咯咯!
只见它的身子扭曲,倒在地上,一股股灰气噗噗冒出,转瞬间就不动了。
不过下一刻,那打更鬼持在手中的铜锣,却是长出了飘忽的小手小脚,拎着棒槌,便要开溜跑走。
干尸只不过是打更鬼操控的躯壳罢了,这面铜锣,方才是对方真正的藏身之物。
余缺立刻将一手伸出,轻易把这厮捞取在了手中。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铜锣,轻笑道:
“小家伙,你若是能成功帮我遮掩,领我去村子深处瞧瞧,元宝虽然没有你的,但是纸钱会有你的。”
话声说完,余缺脚下一掂,就将掉落在地上的那颗金元宝栗,给收回了袖子中。
这东西稀罕,考生们普遍都只有三颗在手中,乃是顶好的鬼食,并且还关乎着这场考试,余缺自然不可能在区区一只打更鬼身上,就浪费掉一颗。
打更鬼在余缺的手中,晃荡着小手小脚,想要抢他手里的金元宝栗,还继续噗噗的吐出灰气,想要熏余缺一脸。
见这厮不听话,余缺的笑容敛去,口中冷哼,其神识当即弥漫而出,压在了此物的身上。
下一刻。
打更鬼便老老实实的悬在余缺的手中,不再晃动。
它将手中的棒槌,哆哆嗦嗦的交给余缺后,小手小脚就咻得收回了铜锣里面,就像是乌龟缩起了四肢。
而余缺拎着打更鬼,他剥掉了外衣,转而将地上那干尸沾血的粗布麻衣捡起,披在了身上。
没错,他所想出的进村法子,便是乔装打扮,打扮成打更鬼的模样溜入村子深处。
有此鬼作为掩护,即便和其他的鬼物撞上,他也不会轻易就被识破。
余缺利索的做好了准备,他朝着四周正愣神看着他的几个考生拱拱手,便敲着铜锣,大摇大摆的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一直等到他走出五六步,另外几个考生方才回过神来,顿时面面相觑,特别是那伏灵。
此子眼里露出棘手之色,阴冷的想到:“该死!这厮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就降服奴役一只鬼物的……”
伏灵原本是打算进村不久,就抢先对余缺下黑手。
可是没有想到,因为余缺名头的缘故,竟然有几个考生也追着而来。
这导致他担心自己胡乱打杀考生,会让自己落榜,也担心余缺会和其他人联起手来,合伙的取他性命,所以不敢立刻动手。
而现在瞧见余缺轻易就奴役了一只打更鬼,虽然那鬼只是不入流的鬼物,但也彻底证明了余缺的实力,在今夜考生中当是数一数二之人!
伏灵的脑中思绪窜动,他一咬牙,决定继续按捺着,等到关键时刻再对余缺出手。
特别是当有药材出现时,那时候他出手,便可以对外宣称两人是因为药材而相争。
这样即便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了余缺,县学应当也不至于驱逐了他。
另外一边。
余缺佯装鬼物,踱步行走着,他虽然没有回头,但是注意力时刻都落在身后,就等着那伏灵有所异动。
他所顾虑和打算的,其实和对方大致相似,也是想要寻觅个合适的机会,或无人的角落,将此子结果掉,免得影响了自己的县考评价。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伏灵这厮都没有给出机会。
荒村当中。
有了余缺的示范,其他的几个考生目中也纷纷一亮,他们连忙顾看四方,也想要找着一只村子里的鬼物,借助彼辈的鬼气来掩盖自身的气息。
只可惜,找了半天,他们中除去一个幸运儿,在藏身的水缸中发现不对劲,捉到了一只淹死鬼。
其余的人等,都没有再找到游荡的鬼物,只能从路上的尸体上剥下衣服,然后将体内的家神放出,用家神气息掩盖自身,佯装成一只外村来的鬼物。
数刻钟头后,余缺敲着铜锣,成功来到了村子正中心的一方空地前。
空地似乎本是荒村晒谷子或是搭戏台用的,这种地方,往往会种上几颗大树,以供天热时乘凉。
但是余缺眼前的空地,光秃秃的,并没有一颗树木,也没有亭子等物。
有的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大洞铺在空地的中央,一丝丝阴气,尚在从中不断的冒出。
余缺盯着此洞,不由的就想到了那两个考官口中,被县学学正挖走的天材地宝。
他可惜的叹了口气,然后便警惕着,继续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
忽然,跨过了空地前的两尊犬样小石雕。
余缺的眼中一晃。
等他回过神来,他居然出现在了一处热闹的打谷场当中。
天色正冥冥,前方人头攒攒的。
老少爷们都在前面凑热闹,并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土台子上面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唱戏。
余缺愣了愣神,他的身旁顿时有人吆喝他上前:
“罗老三,你跑哪去了,唱戏的都开始了。”
余缺目中闪烁,他朝着自身一看,发现自个此刻,俨然不只是乔装成了打更鬼的模样,而是变成了对方。
他皮肤黧黑,手指干枯,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胯下都凉飕飕的,裤子漏风。
余缺愕然间,倒也是倍感惊奇,不由的在心间暗道:“我这是遇见了传闻中的真正鬼市、山市了吗?”
鬼市山市者,在此世中原本是指鬼物横行、汇聚,所产生的犹如活人集市般的场景,其中吹拉弹唱、衣食住行、茶酒糖米种种,都和活人的集市一一有所对应。
只不过在鬼市山市中所往来的,都是亡魂、精怪、怨念。
真要是有人在其中吃茶喝酒,甚至狎妓了,所吃的茶酒定是猫尿狗尿,所狎的妓则多半是歪脖子树上的一个树洞。
等人醒来后,往往会大病一场,甚至是口斜眼歪,七日不到就一命呜呼掉。
余缺心间一紧。
但是他脚下的动作没有迟疑,跟着前面那招呼自个的“人”,就往前面走去。
等走进了人群中,他果然发现表面热热闹闹的人群,极为不对劲。
彼辈个个的神情都怪异,走路时后脚跟都不着地。
余缺从彼辈的身旁经过,无须他出声,人群便会自行分出一条道,一双双仿佛纸人的眼睛,会直勾勾的盯着他。
“咿呀咿呀!”
就这样的,余缺便走到了土台子前,他听着耳中越来越浓郁的唱曲儿声,抬眼一瞧,发现土台子上动弹的是个提线木偶。
木偶人身着银盔银甲,拿着一杆小枪,还跨着一匹白马。
它并没有打来打去,而是端着枪,配合着土台子后的咿咿呀呀声,独自在台上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毫无亮点,曲目显得极为老掉牙。
余缺觉得老掉牙,但是四周的“村民”们,却是觉得好看极了。
哪怕那提线木偶只是自言自语,每隔十息,四周便会响起一阵笑声,热闹极了。
只是村民们每次发出的笑声都一模一样,呆板怪异。
余缺站在人群中,他隐隐有种感觉,“村民”们虽然表面上是在盯着戏台看,但实则全都在盯着他的后背、后脑勺、两股等位置瞧,一刻也没有挪开。
身处在如此诡异的集会间,饶是余缺心间镇定,还自恃背后有保命发傀,他也是额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余缺在心间嘀咕:
“此地虽然是满村死绝的大凶之地,但它好歹也是县学考场,当是不至于出现连我也无法应对的危险吧。”
他紧绷着身子,就这样的看了半晌老掉牙的木偶戏。
忽然,人群外面有动静出现,并有惊呼声响起。
刷刷的,余缺顿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眼神,挪开了大半,似乎转而看向了那惊呼声传出的方向。
他也微微侧头,悄悄的瞥看过去。
只见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村民打扮之人,朝着戏台迟疑的走过来。
和四周的“村民”不同,此人目光跳动,还左顾右看,显得一点儿都不呆板。对方即便是怎么强装镇定,举止也和四周村民截然不同。
很显然,来人定是和余缺一般,摸到了此地的考生。
对方战战兢兢的走到了余缺身旁,浑然没有发现余缺的存在,自顾自的也杵在戏台前看戏。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考生,纷纷闯入了这方鬼市,来到戏台前,人数越来越多,达到了三四十口。
其中出去扮作村民的,还有顶着家神就闯进来的,其模样和举止,无疑和四周的人等更加格格不入,吸引了更多的村民注意。
终于,进入此地的考生人数达到了四十九人。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木偶忽然停下,猛地扭头,看向了台下众人。
它扭头的刹那,正在大笑的村民们刷的就绷住嘴脸,冷冷的站在场中。
如此情况让考生们全都躁动,有人应激的就腾起灰气,令家神显形,并龇牙咧嘴的看向左右。
“呔!”
那戏台上的木偶人瞧见,忽然作戏腔声:
“何方宵小,敢在俺地盘作祟!还不快快纳头就拜,入俺军中,作俺兵马!”
咻咻,话声落下。
那银盔银甲的骑马木偶人,将背后的几只令旗子取下,朝着台下反应最大的几个考生掷去,并喝到:“俺且收你当差,随侍仙师,建功立业!”
噗噗!
几个考生瞧见对方出手,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个个面上灰气腾腾,家神涌出。
可是啊的几声惊叫响起。
不论他们是躲闪、还是硬扑,那几只令旗子落在他们的头顶,笔直就插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然后操控着他们的身子,往戏台上走来。
“哈哈哈!”骑马木偶人大笑,继续用戏腔唱着:“吃粮卖命,好儿郎随俺仙师入坛中。”
几个考生被控制着走到了土台前,眼瞅着就要登上去,他们心间大急,拼死的挣扎,有所成效,将那土台子蹭掉了不少灰土。
还有人猛的一咬舌尖,吐出一口精血,洒在土台子上,顿时激起阵阵的黑气!
原本大笑连连的骑马木偶小将见状,它愤恨间,模样大变,生出了青面獠牙,身上黑气滚滚,口中怒喝:
“敢不听俺军令,斩斩斩!”
其将小枪持在手中,勒马跨步,一步一变,瞬息间就变得丈大,不再是小巧精致的木偶人,而是一堵庞大狰狞的鬼骑。
那几个被抓到土台前的考生瞧见,顿时个个亡魂大冒,口中惊叫:
“饶命!饶命!”
“考官大人,我弃权,救我。”
就在尖枪即将落在他们的头颅上时,土台子上响起叹息声。
此声一响,那持枪鬼骑即刻收枪,又变成了三尺大的骑马木偶,嗒嗒的绕着土台子跑动。
咻咻的,数锭金元宝栗,从那几个尖叫的考生袖兜中飞出,落在了土台子上。
“看了半天的戏,怎么连点赏钱都没有。这几颗宝栗,就当做尔等的买命钱吧。”
有苍老的声音从土台上传出,随即那几个尖叫的考生,被四周的村民们抓住,急吼吼的抬出了鬼市,消失在众人眼中。
下一刻。
一个苍头老儿从土台子后面走出,身材矮小,脚跟也没有着地,面容模糊,一看也不是人。
它望着土台子上的金元宝栗,口中窃窃作怪声,然后猛地一吸,那几颗宝栗就无火自燃,立刻就化作一股股烟气,被它吸入了口中。
苍头老儿趺坐在土台子上,将手一摊,绕行全场的骑马木偶人,飞一般的跳上了它的手掌,身子也缩小到了三寸大小,像虫子般在它的身上跑动。
余缺等考生紧紧的盯着眼前这一幕,并不知这面容模糊的苍头老儿,和今夜的考试有何关系。
很快的,苍头老儿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众人,出声道:
“此地乃是我之道场、我之法坛。
本道身死多年,坛靖冷寂。尔等生人今日特携带金元宝栗来此,可是想要入我法坛,承我之法脉?”
听见这话,包括余缺在内的不少考生,眼神顿时愕然,变化不已。
“好家伙,难怪此地会有鬼市,还铸就有一方土台,原来是一尊冷坛么?!”
余缺定睛看着那台上的苍头老儿,心间也惊奇道:“竟是一处冷坛阴师!”
所谓的“冷坛阴师”,指的是一些有修为的仙家,其死后没有弟子继承法脉,心有不甘,所在的坛靖变成冷坛破庙,没有香火,自身又因为生前行阴法,存有残念,成为了伏在坛上的阴魂。
这类阴魂往往渴求香火,又冷又饿,因此四处拉人,寻找弟子,想要进行“阴传”,以继承它的法脉,故称其为“阴师”。
如果遇见了有缘人,阴师会将法脉传给对方,一并的也会将积攒的鬼兵鬼马或家神传出,保佑传人长成,再续法脉,并完成其怨念遗愿。
余缺若是没有看错。
刚才那骑马的木偶小人,多半就是眼前“冷坛”的护法兵马,而那苍头老儿,则是坐化在此的“阴师”了。
霎时间,台下的几十个考生,面上都隐隐有喜色生出。
这等白来的传承,不要白不要!
而且众人根据刚才那鬼骑所流露出的黑气,已经认出这鬼骑是一只猖神级别的兵马。
若是有人获得了这方冷坛传承,旁的不说,至少就会白捡一只八品猖神级别的兵马护身,一下子就富贵了!
有考生忍不住的脱口道:“看来今夜的终考,着实是县学给咱们的机缘啊!”
“还采个甚的药,若能继承此坛,县学得请我进门。”
不少人兴奋的低声嘀咕。
余缺站在其中,他的心里也有惊喜涌现,但更多的还是狐疑。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处荒村的村人都已经死绝,且还种植过一株凶恶至极的鬼栗子树……这两者结合来看,村子里面的这一处“冷坛阴师”,怎么看的不像是个好东西啊。
不等余缺多想。
台上那苍头老儿,它看着跃跃欲试的考生们,脸上鬼气涌动,开口道:
“凡有志者,可自愿上台来,和我这兵马一战,若能降服,便为我之传人。”
立刻的,便有一个考生猛地窜上去,大喊道:
“我来!”
此人一上台,还机灵的率先就将怀中的三锭金元宝栗,摆在了台子上,拱手说:
“这位前辈,买命钱先放在这里了。”
瞧见此人的举动,不少的考生都是脸上懊悔,责怪自己慢了一步。
还有人叫喊着:“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即便被人抢先,也有两人争先恐后的爬上了高台,想要和那率先上台的人竞争一番。
反正他们怀里也都揣着三锭金元宝栗,根据那苍头老儿刚才的做法,即便打不过对方的兵马,交钱退下便是。
阴师苍头望着上台的三个考生,缓缓出声:
“还有人耶?”
台下的众人迟疑间,又有三个考生一咬牙,也爬了上去,将怀中的金元宝栗摆出。
而余缺望着,他心间虽然也有动念,但还是选择按捺住了,和大部分人一起旁观。
不急于一时,这等冷坛绝不会轻易的就会被人继承了去。
见只有六人上台,那阴师苍头叹了口气,对着手中的兵马小将一吹,道:“去。”
下一刻。
正当众人以为台上会呈现出龙争虎斗、精彩纷纭的斗战场面时,噗呲噗呲!
一连数道尖枪捅破脑壳的声音,呲呲响起来。
那六个战意昂扬的考生,尚无动作,便身子都僵立在了原地,面色凝固,眉心出现了偌大的血洞。
嗒嗒!
骑马的木偶小将,一枪就将六人全都刺死,然后便嗒嗒的又跑回到了阴师苍头的跟前。
霎时间。
台下寂静,众人全都是面色悚然,瞠目的看着台上场景。
即便是余缺,他心间再有警惕,也没想到上台的考生,会死的这般干脆利索。
并且这还没完,只见那阴师苍头口中窃喜般的笑着:“这可是尔等自愿上我法坛的,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也。”
它急不可耐的张口便猛吸,将十八锭金元宝栗、六个考生的魂魄同其家神一起,统统吸到身旁,然后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阵阵惨叫声,从考生们的魂魄中传出:“啊啊啊啊!”
在余缺等人悚然的目光中,那苍头将六个魂魄、六道家神咀嚼半天,然后低头,呸呸的吐出六团灰气,手指并在灰气上捏着。
此獠仿佛吹糖人般,咻得又在手中吹出了六头新的兵马。
这六头兵马和刚才的六个考生模样一样,并且也如木偶人般,面容呆滞。
它们遭到那木偶小将的一喝,纷纷挪步,顺从的归入了对方麾下,在台上游走。
这时,阴师苍头再次抬起头,它指着坛上的这队人偶兵马,笑道:
“咱家的兵马又富裕了,诸位生人,且再上来一试啊!”
而余缺等人瞧见,不由自主的就往后退了退。
只是他们刚一退后,便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贴着,脖子也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舔着,耳旁还有人在嗬嗬的吹冷气。
只见在土台子下,一只只村民冤魂们,摩肩擦踵,死死的挤着,将残余的考生们紧紧包围。
这些村民们,似乎也都是那冷坛阴师的零散兵马。
第60章 老鬼指路、手足相残
荒村外。
考官卢铁花和红蛇夫人两人,眺望着村子里面的森森鬼气,面色不一。
卢铁花叹了口气:“还是死人了,还一下子就死了六个。”
红蛇夫人望着,脸上则是露出明媚的笑容,兴奋道:“总算是见血了,看来村里的那个老家伙,还算是有点凶气。”
卢铁花听见身旁这女人说的,他眉头微皱,闷声道:“别只顾着看戏了,今夜你我二人乃是考官,得负责看护好那些考生。”
红蛇夫人闻言,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满不在乎道:“晓得晓得。不过县学的规矩,是折损两成以上,才允许你我出手。我就不信那老家伙,被学正教训了一番,还能有这般大的胃口。”
话说完,此女嘻嘻发笑:“依我看,一个特意留在此地磨炼他们的残废老鬼罢了,他们要是连这都奈何不了,自个性命也保不住,全死这里也无妨。”
红蛇夫人言语着,目色带着点疯意,忍不住的舔了舔牙齿。
卢铁花听见此女这般说话,他脸上的眉头更皱。但是他懒得再搭理对方,也没想着去阻止村子当中的惨剧。
让拜入县学的考生们,见见血、经历经历生死,乃是每一批县考的重要环节,轻易不能省掉。否则的话,现在落下的课程,考生们以后都得补上。
到时候,县学的损失、所造成的危害影响,更大。
与此同时,荒村当中。
四十九名进入鬼市的考生,三人出局、六人死亡,刚好还剩四十人,数字倒也吉利。
惊恐的表情,出现在绝大多数的考生脸上,冷汗大冒。
饶是余缺心间镇定,自恃有保命发傀护身,被这多的冤魂包围着,心间也是瘆得慌。
那阴师苍头趺坐在土台子上,一脸的兴奋和期待,面目上的鬼气扭曲,呼道:
“诸位儿郎生人,快快上来,拜入本道麾下,壮大本脉门楣!”
但是沉默间,众多考生无一人回答。
阴师苍头面露凶意,恶狠狠的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它朝着台下一指,喝到:“不主动上来,尔等便只配做本道兵马。”
啊啊!
有惊叫声响起来,有两个考生忽然被左右的村民冤魂们把住了手臂,拖起来了,他们脚尖都离地,眼瞅着就要被扔向那土台子上。
惊恐中,这几人居然连身上的家神都一时间忘记使出来,丑态百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在场中响起:
“诸位,定住心神,不管此獠如何逼迫,别自行登坛!”
见有人说话,其他考生纷纷看过去,然后眼睛都一亮。
因为说话这人面色苍白,眉目间总是带着一抹病态的感觉,但是两眼晶亮,其正是在第一科文考中,基础文气拿了满分的那名女考生。
这名女考生,丝毫不在乎四周紧贴着自己的村民冤魂们,她为免被冤魂们抬起,反而还主动跨步,走到了土台子下方,距离台子仅仅数寸。
得到女考生的提醒,那两个被村民们抬起的考生,当下也稳住心神,没有再想着要主动登台去搏一搏。
果然,两人不去主动登台,村民冤魂们将他们抬到了土台子跟前,便不再上前走动,似乎无法直接将活人搬上去。
瞧见这一幕,在场的考生们纷纷眉目一松,脸上生出喜色。
余缺混在其中,也是微松一口气。
那两个死里逃生的考生,更是忙不迭的就朝着那女考生拱手作揖:“多谢女郎活命之恩。”
女考生没有看两人,她面色平静,定睛望着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开口:
“无规矩不成方圆,县考不可能令我等送死,阁下即便是冷坛阴师,再怎么想收徒,也不能胡乱拿人。
否则今日就不是我等来此,而是县学教谕、炼度师们来此地镇邪除暴了。”
阴师苍头闻言,它面色阴邪的紧盯着此女,手边的兵马还嗒嗒上前,居高临下的怒视此女。
但是数息过去,此獠果然没有派遣兵马下坛,将女考生擒拿上去。
它口中干笑数声,无趣的道:
“罢了罢了,尔等既然都不想拜入我之法脉,那便速速留下宝栗,滚出去便是。”
听见这话,有五个考生面色大喜,他们可不敢多留,连忙就将袖兜中的金元宝栗全都扔在地上,然后急吼吼的朝着外面走去。
“让让、让让!”
五人挤着那些挡路的村民,急不可耐,生怕那阴师苍头又反悔。
离去之时,这五人心间也隐隐担忧自己走得太快,会错失了什么机缘。但是一想起刚才那惨死的六个家伙,五人还是认为先保命为好。
“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还能多点时间,再在村子里再摸寻药材。”他们心间嘀咕。
阴师苍头、余缺等人,全都瞪着眼睛,瞧着那五人离去。
不一会儿,见五个考生当真是安然无恙的离开了,现场顿时脚步声又响。
又有十人挪动脚步,扔下金元宝栗,也朝着外面挤去。
还有不少人,则是有所异动,但举步又停,脸上颇为纠结。
纠结的这些考生,目光时不时就落在那名女考生的脸上,想看看对方为何还不赶紧离去。
足有十五人离去。
阴师苍头趺坐着,口中怪笑:“桀桀,都走的差不多了?”
它朝着土台子下张口,口中黑洞洞,嘘嘘的便有气息喷出,将地上近五十锭金元宝栗,一口气的吸入了口中。
元宝烧出的黄色烟气飘摇不定,让它的脸上生出一股满足之色。
吸食完了宝栗,阴师苍头看着其他的考生们,期待的笑着开口:
“尔等,可是还想拜入本道法脉当中?”
刷刷的,余缺等人都不说话,而是都目光闪烁的盯向了那名女考生。
众目睽睽之下。
女考生低头思忖了一番,也从袖子中托出了金元宝栗,数目足有六颗之多。
只是她并不是要用来作为买命钱,而是主动扔上了台子,拱手说:
“回禀前辈,晚辈谢晴洁,今为前辈献上金元宝栗,以作为香油钱。”
这话落入余缺等人的耳中,让他们讶然,顿时都瞥向了自己袖兜中的金元宝栗。
现场考生们并不傻,立刻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莫非这宝栗,不仅能够用来当买命钱,还能用来供奉交易?”
不少考生的眼睛微亮,更加紧盯着那女考生谢晴洁。
“桀桀!”阴师苍头怪笑了几息,果然开口:
“好,这香火钱,本道收下了,你有何需?”
女考生谢晴洁当即出声:“还请前辈指点一番,村中可有老物件,适合晚辈开庙立神!”
阴师苍头咻得将那六颗金元宝栗吸食入口,随口道:
“村东头,枯井中有一镇井碑,破开可得一玉。”
谢晴洁听见,面色终于动容,露出喜色。
她当即朝着那阴师苍头一礼,然后便头也不回朝着外面奔去,赶紧去找自个的开庙立神之物了,省得去晚了,被旁人给抢先。
二十来个考生目送着她离去,目中顿时欣喜连连:“原来是这般、原来是这般!”
下一刻,又有考生急忙走上前,将手中的三颗金元宝栗摆上土台子,同样求取:
“晚辈也想要适合自个的开庙立神之物,请前辈赐下。”
阴师苍头瞥了瞥三颗宝栗,嫌少道:“只三颗,条件还不少。”
它不耐烦的摆手:“村西有一条老狗,吊死在榆钱树上,内里有颗狗宝。适不适合你,就不关本道的事了。”
那人虽然脸上略有失望,但还是朝着对方一礼,身形窜动,猛地朝着外面扑去。
接下来,在场的考生们面色欢喜,争先上前,你一句我一句的供上金元宝栗,询问村子中的药材、老物件。
其中有人目光闪烁,忽然问道:“村子中何人手中采药最多?”
那阴师苍头脸上露出怪笑,居然也作声回答:
“南面有药气汇聚,或有此人。”
那考生目光发狠,他点头拱手,当即也埋头离去。
一个又一个考生满意的离去,剩下的考生们不住议论,脸色还焦急,唯恐村子里的好东西,都被前面的人先给问走了。
余缺站在人群中,他拎着自个的九锭金元宝栗,倒是不慌不忙,并不担心自己问不到好东西。
毕竟场上还没有人,能一口气的拿出九锭金元宝栗。
忽地,余缺旁观中,听见有人嘀咕出声:“有求必应,此苍头莫非就是本村的土地神耶?”
这话进入他的耳中,让他脑中念头一动:
“这老苍头能是一村之土地?”
不知为何,余缺很是有点怀疑。
但不等他多想,又一个考生走上前,供奉上了金元宝栗后,忽然指着场中的一人说:
“启禀前辈,此人与我有杀母之仇,还请前辈帮我打杀此獠,报仇雪恨!”
嚯!这声音进入剩下的考生眼中,让大家伙不由的一愣。
十来道目光,刷刷的看向说话那人,以及对方所指的那人。
余缺站在土台子前,更是微怔。
因为他便是被指向的“贼子”,而那请求阴师苍头出手的人,正是伏灵。
此子也混入了此地,而且沉住气,直到了现在。
这人原本是想等余缺上前求药时,他即刻尾随对方而去,抢了余缺的药,取了余缺的命。
但谁让余缺过于沉得住气,伏灵思来想去,心中有念头一起,干脆便上前一试,看看能否让那阴师苍头出手,帮他打杀了余缺。
“杀人耶?”
阴师苍头趺坐着,面容虽然模糊,但显得也有些讶然,道:“尔等身上的血脉味道相近,莫非还是兄弟耶?啧啧,手足相残,老道喜欢。”
它来者不拒,一口气的就将伏灵供上的三锭金元宝栗吞入口中,却并没立刻应下伏灵的请求,而是怪笑的看着余缺:
“那儿郎,此子求我杀你,你可有应答?”
阴师苍头这话进入伏灵耳中,顿时令伏灵的神情难堪。
很显然,这厮虽然成鬼,但是思维并不固化,反而挺会做生意的,吃完了这头的宝栗,又去问问余缺那头。
人群间,余缺面色古怪。
他从袖袍中托出了自己的九锭金元宝栗,笑问那伏灵:
“灵兄弟,你确定要请这阴师老儿,来杀我?”
而伏灵瞧见余缺手中的宝栗数目,心间咯噔一跳,面色微变。
话说此子在第二场考试中,大部分时间都忙于考试,虽然知道余缺是武考第一,手中肯定还有多的宝栗,但着实也没想到,余缺竟然能有九颗之多!
一咬牙,伏灵立刻就将袖中准备好的一大叠香火纸钱,供奉在了土台子上,其数目足有五万之多,并且他还将腰间的一方木佩也解下,送了上去。
此子喝到:“请前辈替我报仇,在下还有重酬!”
呼呼呼!
一张张纸钱翻飞间,缕缕香火飞入那阴师苍头的口中,令此獠心满意足。
不等余缺作答,这阴师苍头喝到:
“妥!你打杀了他,且将他的宝栗再供上来。不过,杀人与否,还是得你自己动手,桀桀桀。”
这话令伏灵心中一沉,他之所以请阴师苍头出手,可不就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厉笑声中,那苍头将手旁的两只考生化作的兵马,往伏灵身旁一弹,咻得就化作为了两头九品鬼兵,鬼气森森。
伏灵左右各得一只鬼兵,面上欣喜。
既然事已至此,那他便亲手打杀了余缺了事,省得再夜长梦多!就算考试成绩有所降低,也是值得了。
此子狞笑的抬起目光,杀意满满的盯着余缺。
而余缺在和此人对视时,耳边不断响起旁人看热闹的喝声:
“那兄弟,还不赶紧将身上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一起玩命儿啊。”
但是余缺面上冷笑,他可不打算将金元宝栗这等好东西,浪费在伏灵和那苍头老儿的身上。
只见他将金元宝栗嗖的收回,口吐灰气,面上顿时就有白毛生出,笑容凶厉:
“想杀我?那就和你母亲一起死罢。”
话音未落,余缺在众人眼中的身形就闪动,猛的扑到了伏灵身后,朝着此子的心口掏去。
伏灵目色紧张,他没有料到余缺动手的速度,竟然比族中传言的还要快上这多,目不能捉!
第61章 死不瞑目
余缺站在伏灵的身后,面色如常,但是双手的指甲长出,又准又狠的朝着对方掏去。
这一击若是得手,甭管对方还有多少后手,都得当场倒毙。
呲呲!
只可惜,一阵鬼气消磨的声音响起。
那两道落在伏灵身旁的鬼兵,主动的挡在了余缺身前,让他的双手插入了两只鬼兵体内。
余缺面色微变,立刻将两手取出。
只见他的两手上寒意大现,血气走失,仿佛插在了两坨冰块当中,瞬间被冻得哆嗦。
这时那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阴恻恻的出声笑道:
“不识抬举,既然你不想供奉本道,那便死在你这兄弟手中便是。”
正是此獠刚才操控两只鬼兵,帮助伏灵挡了一击。
伏灵本人此刻浑身汗毛竖起。
他后知后觉的望向余缺,满脸的惊悸,出声道:“你这家伙,这才多长时间,莫非阴神也小成了?”
此子之所以一路上,自信可以打杀掉余缺,并非只是因为他长期被人捧着,心高气傲,也是因为此子的所豢养的家神,乃是伏家最擅长的犬类家神。
而在伏氏宗族的培养下,他早早就在考举之前,便将家神豢养为小成境界,还濒临大成了!
此等家神熟度,他自认为在众多考生当中都名列前茅,更别说是相较于三个月前,才刚刚养神上身的余缺了。
余缺闻言,却瞥了那土台子上的苍头一眼,冷意一闪而过,然后他压下心间的情绪,转而笑对伏灵:
“这么说来,灵兄弟的家神也小成了?既然如此,你我且大战三百回合!”
话声落下,余缺将身上的粗布短褐一扯,扔在了地上,身上根根白毛冒出,密密麻麻,使得他变成了一只人形怪猫。
伏灵瞧着余缺。
此子的眼神变化,动作隐隐间也是跃跃欲试,想要和余缺真刀真枪的搏杀一番。
霎时间。
四周的考生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眼皮都不舍得眨。
那台上的阴师苍头,同样也是拢着袖子,饶有趣味的望着台下。
只是下一刻,伏灵目中的狂意终归还是被收敛。
他狞笑着,望了望左右的两只鬼兵,低吼道:
“你我有杀母之仇,谁人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噗的!
此子咬破舌尖,猛地吐出两口鲜血,落在了身前那两只鬼兵身上,恶狠狠的喊道:
“前辈,且助我打杀此獠。”
嘶嘶!两只鬼兵得了精血的浇灌,凶性大增,不再只是挡在余缺的身前,而是猛往余缺扑来。
除了鬼兵之外,余缺的眼前也一晃,伏灵的身形消失,只见其矮下身子,伏在地上,灵缇犬般,朝着余缺杀来。
余缺只得可惜对方又没能中计,并立刻将伸手探入怀中,当当的也摇响一只铜铃。
刷的,三道冤魂冒出,朝着那两只鬼兵扑去。
余缺的铜铃内,所藏的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冤魂,但也是经过他三个月的精挑细选,好生培养过的。
这三只冤魂别的不擅长,就是鬼气浓郁,堪比九品鬼物。
虽说三只加起来都敌不过两只鬼兵,但是抵挡一二是没甚问题的。
只需要再稍微给点时间,余缺便自信其以其家神熟度,轻易就能撕碎伏灵。
忽然,伏灵扑上余缺跟前,对方却并没有亲手扑杀而来,而是脸上带着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方令牌,啪咔折断。
枭!
一阵尖啸声,顿时从令牌当中传出,腾腾得还有灰气窜起,化作一张张鬼脸,盘旋四下。
这啸声让四周看热闹的考生们,个个都感觉头晕目眩。
而余缺身为伏灵的对手,他灰气缠身,更是身形摇晃,颇是有种站不稳脚跟的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似的。
此刻正是伏灵使出了手中真正的保命之物,乃是伏氏宗族特意为他准备的“迷魂荡魄符”。
这符虽然只是不入流的残符品级,难以妨碍真正的仙家,但它属于难得一见的惊神类符咒。
不管是人还是鬼,落在了它的面前,顿时都会心神震动、天旋地转,被鬼哭缠身,当场就可能晕死过去。
且符咒的作用并非单对单,而是能影响群鬼、众人。
如此符咒,无疑是既方便伏灵去在县考中杀敌搏命,也方便他趁机逃之夭夭。
因此这“迷魂荡魄符”虽然只是不入流的残符,但是它在鬼集中的价格,堪比九品上等之符,并且有市无价。
最关键的是,也只有这等不入流的残符劣符,才能够被考生携带进入县考中,真正的九品符咒是会被搜身清理掉的。
此等符咒一出,伏灵就不信了,场中还有哪个考生,他杀不得!
场上。
此子确定余缺遭了符咒的影响,面上大喜,当即不再忌惮,不管不顾的扑杀向。
七尺、六尺、四尺、三尺……正当他扑至余缺的身前三尺范围,抬手就要将余缺的脖颈扭断时,此子只觉眼前一花。
噗呲一声!
伏灵的身形忽顿。
只见余缺摇晃的身子瞬间醒过来,转身就避开了此子的扑杀,然后抬手,一把就反捏住对方的脖子。
而余缺的另一只手,则是从此子的左胸直接穿过,贯肺而出。
霎时间。
伏灵的身子彻底停顿,他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在其符咒的影响下,余缺居然还能有所反应,且动作如此之迅猛,远超他的想象!
场中正在犯恶心的其他考生们,也是愣神的望着余缺。
只有那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它从余缺身上瞧出了端倪,脸上的鬼气顿时跳动,神色有些惊疑。
刚才正是余缺在情急之间,动用神识护身,强行扛下了“迷魂荡魄符”的影响,且人和家神合一,以大成级别的法力,轻易就捉住伏灵的空子,一把擒杀!
咯咯……伏灵口中冒出血沫,神情难以置信。
他想象不到,自己贵为伏氏公子,又找那阴神请了鬼兵,还立刻就使出了保命符咒,为何还是一合之间便落败在余缺的手中。
此子抬起头,想要再抓余缺一把,但是身子顿时软软的,瘫倒在了地上,血流不止。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只听见了余缺平淡的笑声:
“很可惜,我之家神,不止小成,而是大成也。”
余缺顿了顿,忽然又补充道:
“对了,你这死法,和你娘一模一样。”
噗的……伏灵双目一瞪,他想要将一口血水吐在余缺的身上,但是只吐出了三寸远,涎水般滴落自己的衣襟上,死不瞑目。
下一刻。
余缺利索打杀了此子,便收敛身上的白毛,重新化作为清爽少年模样,但身上的鬼气不收反盛。
他举着沾血的五指,平静的环顾了左右鬼兵一眼,然后甩甩手指,抬眼看向那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
余缺冷笑开口:
“老东西,死了都还要作祟,看来你想要再死一回了!”
第62章 安土地神咒、挫骨扬灰
余缺紧盯着那台上的阴师苍头,杀意明显。
考生们尚未从他一举便打杀了伏灵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此刻听见他的话声,顿时又都惊愕。
“只是杀了个同宗的兄弟,就这般猖狂的么?”不断有人口中咋舌。
那阴师苍头趺坐在土台子上,脸上的冷意也明显,但它笑呵呵的哄着:
“好志气,那小友不妨上台来,试着拜入本道门中。若是能过关,本脉获得了传人,我必须得再死一回,让你开心!”
不等余缺回话,其余的考生们就不由的嘀咕:
“这老鬼,当真是有几分灵智啊,狡猾如斯。”
余缺闻言,他摇头失笑道:“老东西,你未免想的也太好了吧。谁说我要上台杀你了!”
见余缺不上钩,阴师苍头脸色冷淡,鬼气在它的面上像是蛆虫般拱动。
此獠嘶冷的出声:
“既然不敢上台拜师杀我,那还说个甚!要么留下你的金元宝栗,本道心情好还能给你指点一二,要么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话声说完,这阴师苍头忽然又面露贪婪之色,盯着地上那伏灵的尸体,阴恻恻的发笑:
“小子,你要是将你这兄弟尚热乎的尸首,给本道拾掇上来,本道或可原谅你刚才的无礼。”
这话让包括余缺在内的所有人等,全都是眼神微变。
如果说此前这老东西打杀考生,还可以说是考生们愚蠢、自取灭亡,只不过对方考核的手段阴邪了些。
那么现在此獠主动索要尸首,可就明显是邪祟行径,喜食生人了。
一时间,不少考生都在心间暗忖:“话说这老东西给大家指出的宝物,是否当真都是宝物,会不会是邪物?”
余缺立在场中,他皱着眉头,开口:“果真是一头老邪物,自作孽,不可活!”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鬼气沸腾,一张猫脸虚影都在他头顶冒出。
考生们瞧见这一幕,纷纷心惊,以为余缺是要扑上土台子,和那阴师苍头拼杀一番。
众人也不由的期待起,余缺手中究竟还有什么底牌。
那阴师苍头则是面露讥讽,欢喜的继续坐在土台子上,等着余缺上来送死。
下一刻,余缺迈出了步子,但却并非是朝着前方扑去,而是踏罡步斗,以伏灵的尸体为中心,身形摇晃,手中法诀变动。
他提气大喝: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
诵出六句咒语,余缺将自家袖兜中的九锭金元宝栗,以九宫八卦的形制,摆放在了伏灵尸首周围。
他眼下并没有携带太多的施法材料,便只得似伏灵为两只鬼兵加持法力一般,咬破舌尖,噗的吐出一阵精血。
滋滋!
他的精血一落地,气血惊人,阳刚气足,仿佛火炭般,让四周的鬼市空气都隐隐扭曲。
特别是落在了九锭金元宝栗之上,顿时将之点燃,化作为烧纸钱时的黄金大宝,燃放出阵阵烟气。
余缺凝视着汇聚在伏灵尸首上空的烟气,再次大声喝到:
“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本村土地,还不显形?”
呼呼呼!
金元宝栗所燃烧而出的烟气,在余缺的咒语驱使下,顿时滚滚变动,团团汇聚在了伏灵的尸首上,并且仿佛蛇虫般,蠕动着从其七窍当中钻入。
原本已经死透的伏灵尸体,忽然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其死不瞑目的双眼,也猛地向上翻动,两眼全白。
这等诡异的场景,将四周的考生们顿时又给唬住了,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而那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则是腾地起身,它脚跟离地,满脸阴鸷的望着台下的余缺及伏灵的尸首。
余缺瞧见自己的施法有效,他目中大喜,原本那一颗还提着的心,顿时沉稳落下。
他还抬头看了眼土台子上的那阴师苍头,杀意更是明显!
“大胆小儿,安敢欺我也!”阴师苍头瞧见,顿时勃然大怒。
它的身上鬼气蠕动,麾下的一头鬼骑,四只鬼兵,纷纷变化,气息壮大,成了真人真马大小,将整个土台子挤得满满当当。
可此獠再是愤怒,它就像是被关在了无形的笼子当中,就是下不来。
忽地,阴师苍头瞧见了早先被派下土台子的两只鬼兵,它连连伸指厉喝余缺:
“杀了他、快杀了他!”
咻咻、两只鬼兵在伏灵死后便呆愣愣的,此刻听见命令,凶性再起,疯狂的便朝着余缺的所在扑来。
余缺见状,面色一凛。
但是他手上脚上嘴上的动作都不敢耽搁,盘旋着绕着伏灵的尸首行走,口中咒语不停。
两只鬼兵来袭击他,他也只是避而不斗,并命令自己还残存的两只冤魂上前挡死。
就在这时,四周的考生中有人回过神来,目中一亮,忽然出声:“咦,这兄弟念的咒语,怎么像是《安土地神咒》?”
得到提醒,其他考生也纷纷醒过来,立刻有人大叫:“没错,他念的就是《安土地神咒》,这厮想要请出本村的土地神出来!”
土地神者,便是驻扎在一村、一寨、一街,甚至一巷的神明!
往往由当地有名望之人,死后充任,抑或是朝廷派遣仙家,仙家以自己的家神充任,乃是此世中最为基层的护法神明,受着香火供养和束缚,能庇佑一村,捕杀鬼物。
“怎的,那土台子上的老东西,不是此村的土地?”有人目中惊疑。
余缺在躲避两只鬼兵的扑杀间,他听见了其余考生们的呼喝,心间一喜,连连朝着彼辈喊道:
“诸位同窗,尔等可还记得考官所说的‘考鬼差’?”
刷刷的,所有考生的目光都注视向余缺。
余缺提气再道:“考鬼差,自然是得有了空缺,才能考鬼差……但那冷坛上的老东西凶恶暴戾,嗜血食人,身上又无半点香火之气,又饿又冷,是鬼非神也!
余某不才,斗胆琢磨着,此番考核或许就是让我等充当鬼差,做掉这厮,抑或是阻止它霸占此村,充任土地。”
他这一番话叫出来,所有考生的眼睛都发亮,或多或少的感觉这番话颇是有几分道理。
特别是余缺眼下正在施法念咒,召唤着此村的土地,眼看当真就要召出什么东西来了!
“可恨、可恨!”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则是勃然大怒,它怒叫道:
“尔等生人,谁人胆敢上前帮衬,便休想再获得本村的一草一木!”
但是它不说还好,一说,便显露出了自个色厉内荏的虚实。
无须余缺再啰嗦,便有考生猛地扑上前,撕拉抓向一只鬼兵,帮助余缺解围。
紧接着又有几个考生上前,他们联起手来,两只鬼兵落在他们的包围当中,腾转不得,鬼叫着就被撕成了灰烟。
余缺没有了鬼兵的阻拦,精神振奋,他大喜着,还有空闲朝着彼辈拱手:
“多谢诸位同窗,施以援手!”
上前出手的几个考生面色各异,有人大笑着回答:“何须多言,老子也早就看这鬼东西不顺眼了!”
还有人则是目光闪烁,旁敲侧击道:“余兄,你这安土地法,何时能召出土地?若是召出来了,土地打不过那老东西又该怎么办?”
几人言语间,外围又有几个考生一咬牙,也弃了那土台子,往余缺这般围过来。
他们一个个杵着,仿佛护法神将般把余缺围绕在中心。
考生中还有人跃跃欲试,似乎想要自个也出手去召唤土地。
毕竟余缺的破题之法如果没错,那么在场的众人中,谁先召出土地,无疑就是谁在本次鬼考当中拔得了头名。
这等鬼考头名的诱惑,以及事后的好处,由不得人不觊觎啊。
不过考生们一想到余缺打杀伏灵时的凶相,以及余缺作法的手段远远比他们熟稔,心间又犹豫。
真要是换做他们上场,手忙脚乱之下,可能反倒是会作法反噬,得不偿失。
于是这些人都将目中的觊觎掩饰住,打算只混在余缺身旁,蹭一蹭功劳。
于是连忙有人出声:“余兄,我等既是同窗,怎能让你一人出力降魔,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便是!”
“正是正是,大家日后可都是同窗好友,千万不要见外。”
余缺闻言,倒也不抗拒这些人想要分一杯羹的举动,反而心间欢喜:“等的可就是你们这句话。”
他正色喝道:
“诸位若是也想帮衬,便将手中的金元宝栗全都拿出来,烧给此村土地便是!”
这话让不少考生迟疑起来。
但立刻就有人做出决断:“妥,与其喂了老鬼,不若奉给土地。”
滋滋!
一锭锭金元宝栗飞出,被扔在伏灵的尸首左右,化作黄烟,弥漫四周将其尸首整个都包裹住。
瞧见余缺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土台子上的阴师苍头越发的暴戾,鬼嚎阵阵!
嗒嗒,又几个考生飞奔到了余缺身旁,纳投名状般,争先恐后的将手中金元宝栗烧掉。
最后只剩下四个考生,他们面面相觑,也想上前,但是迟疑间又定住身子,最后哪边都没靠近,只是远远的退到一旁,旁观着场中动静。
不多时。
足有十一个考生汇聚在余缺左右,他们的面色或亢奋或惴惴不安,都已经是将手中的金元宝栗烧掉,甚至有人还主动就将身上的纸钱、香烛等物,也一把扔出去。
嗡嗡间,那躺在地上的伏灵尸首,面色金黄,仿佛披了一层金甲,更是异象连连。
余缺见状,他双目亮堂,瞧见香火浓郁,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钱,口含精血,舔指涂血,然后用手指在纸钱上面画符。
念叨一阵,他瞪目大喝,指着伏灵的尸体:
“土地显灵,急急如律令!”
众目睽睽之下,众考生便听见咯吱一声。
那伏灵的尸体,诡异的就从地上起来,目色纯白,面无表情的瞪眼看着四周。
四下人等不惧反喜,纷纷叫到:“哎,真召出来了!”
余缺的面色一正,他当即走到了“伏灵”跟前,掐诀拱手,悲悯的朝着对方道:
“村有亡灵,死有怨气,老鬼害人,杀我兄弟。奏请本村土地上身,附体显灵,斩鬼除魔,荡清邪祟。”
四周考生们闻言,口中也是嗡嗡颂念:“斩鬼除魔,荡清邪祟。”
一个个都是热气上涌,精神振奋。
余缺也更是慷慨出声:
“纵我兄弟之身粉碎,尸骨无存,肝脑涂地,亦有何妨,杀杀杀!”
但四周考生听清楚,眼神又顿时都变得古怪,盯着余缺猛瞅。
“这话说的,就好似你兄弟伏灵,是自愿献出了尸身一般……”有人在心间嘀咕。
还有人目中恍然,顿时明白余缺为何召唤土地,非要以伏灵的尸首为祭了。
敢情这厮不仅仅是想要废物利用,令土地神有个寄托,也是方便毁尸灭迹,挫骨扬灰。
若是猜得不错,等出了此村,余缺这厮必定是打死也不会承认,伏灵是他杀的。而是会将脏水全都泼在那阴师苍头的身上,自个不沾染分毫。
意识到这点,周围的考生们个个眼神凛然,更是放弃了想要同余缺争功的念头。
余缺没有在意同窗们的眼神,他面色兴奋,直勾勾的望向那阴师苍头,正期待着打杀此獠后,对方能否带来他所想要的好东西。
轰的!
一道黄烟缠绕的身影,终于从人群中飞扑而出,落在了那土台子上。
其正是“伏灵”,他身披黄烟,身上香火气息浓郁,恍若金甲力士般,浑身释放出浓郁的黄光。
此子口中也嗡嗡低吼:“斩鬼除魔,荡清邪祟。”
他当即朝着那阴师苍头扑杀而去。
“蕞尔毛神,也敢斩我?”阴师苍头也是惊怒,“灭你一次,本道便能灭你两次!”
两者顿时在土台子上缠斗成团。
一股股黄气黑气交织缠绕,宛若万千道黄蛇黑蛇互相在撕咬一般,嘶嘶作响。
那阴师苍头麾下的一队兵马,也好似野狗般,不断的啃咬“伏灵”。
余缺等人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场景,个个面色紧张。
令他们神情阴沉的是,“伏灵”登台后,几个呼吸间,就尸身破损,缠绕在其身上的香火黄烟都被打破了三次。
眼瞅着即便此村的土地登台,都斗不过那阴师苍头,众人便将目光又望向了余缺。
余缺的面色此刻也棘手,他明白缘由,低声骂道:
“可恨!此村的土地食了金元宝栗,但那阴师苍头也食了宝栗,我等十一人的,看来还是不太够。”
考生们顿时都愤恨不甘,破口大骂那些将宝栗喂了老鬼的家伙们。
忽然,有一个考生迟疑出声:
“对了,除了宝栗,此地的其他东西,是否也能用来祭神……”
第63章 冤魂索命、坛裂出宝
其他人听见那考生的话,疑惑出声:
“这破地方,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有人叹到:
“村子里倒是还有不少的药材老物,但是我等离开这里,能不能再进来就又是个问题了。”
“出去进来,时间上也来不及啊。”
余缺同样听见了那句话,他的眉头紧皱,也思索着如何才能再为那台子上的土地,加持几番法力。
这时,出声那考生,又弱弱的道:“不需要出去啊,这附近不是还有这多的魂魄么。”
众人听见这话,顿时愣神。
他们各自都看向了周围那些面色发木的村民们。
这些村民的后脚跟都离地,面无表情,一个个赫然都不是活人,而是惨死后形成的冤魂。
众人之前还以为,村民们也是那阴师苍头的兵马,但是眼下阴师苍头和本村土地大战,村民们依旧是袖手旁观,既没有登台帮衬,也没有来干扰余缺的作法。
很显然,村民们并非是阴师苍头的兵马,只是被影响了而已。
余缺得到提醒,目中大亮,他问那考生:“兄弟何名?”
对方低声道:“回余兄,在下齐小雨。”
余缺记下这名,连忙对着四周人等喝道:
“齐兄所言不差,此地既然有这多的冤魂,我等可以度化一番,用彼辈来帮衬此村土地。”
其他人等听见,面色有些发懵:“还能这般?”
少数人则是脸色阴晴不定,担忧的出声:“以鬼祭神,可是大凶之事,搞不好就会让那土地也入邪啊。
虽然有人担忧,但更多的则是跃跃欲试,只是又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而余缺身为炼度师,他自然也知晓“神不饮食”的规矩。
但是此村土地又不是他的家神,他在乎这个作甚,就算那土地真入邪了,村子外面也还有考官看护着呢。
再不济,他余缺背后也还有保命发傀。
于是他面上自信满满,言语:
“诸位勿忧,那老鬼必死。
等杀了老鬼,此村土地即便发邪,也必然是气力枯竭,我等再行打杀便是。”
众人见余缺如此信誓旦旦,纷纷一咬牙:“既然如此,干了!”
他们也都不想自个的付出白白打水漂,更不想考试成绩落得个下等评价。
下一刻。
在余缺的安排下,连他在内的十二人,齐声赞颂《安土地神咒》,并且分布在那土台子四周,个个踏罡步斗。
众人的动作虽然不是整齐划一,但是一齐演练起来,颇是虎虎生威,具备一番气势。
而在众人的赞颂祷祝下,土台子上落入了下风的“土地伏灵”,颓势微缓。
但这还不够,阴师苍头明显也注意到了余缺等人的动作。
它凶厉无比,身形顿时散作一团黑气,屡屡扑上伏灵的尸首,想要和土地神争夺此身的控制。
“竖子!一群竖子,夺了本道机缘,还要杀害吾身。”
此獠鬼哭阵阵,又凶又疯癫,似乎已经上头,再没有刚才的奸猾狡诈。
土台子下方。
余缺等人赞颂一番后,立刻着手度化四周的村民冤魂。
至于他们的手段,倒是十分简单粗暴。
个个都是一把捉过一只村民,动用家神法力,将之打散,然后便往余缺之前作法的地方扔去。
滋滋的,一团团灰气汇聚着,哭诉阵阵。
余缺见灰气汇聚的差不多了,便脱离众人,奔入祭祀土地的九宫八卦阵中,亲自主持度化。
他掐诀跺脚,口中念叨不止,再次掏出一张纸钱,在纸钱简单画符,然后朝着那土台子上的“土地伏灵”猛指去:
“襄助尊神,去!”
咻咻的。
一道道灰气扑出,顿时涌入了“土地伏灵”的身上,让它的面目灰黄交加,显得狰狞,但气息也骤然壮大了不少。
霎时间,土台子上的情形反转。
“土地伏灵”从溃散的边缘振作回来,并且占据了上风。
它开始用手箍住那阴师苍头所化的黑气,张口呼吸啃咬,想要将此獠吞入腹中。
不大的土台子,阴风阵阵,黑烟滚滚。
“不,尔找死!”
阴师苍头没有认命,它挣扎着从“土地伏灵”身上脱出,然后化作黑风,席卷了土台子上残余的鬼将鬼兵。
此獠切切的将之兵马们吞下,摇身一变,化作为了一丈多高的青面大鬼。
这鬼凶恶,它伸手朝着“土地伏灵”一抓,便将之尸身捏得粉碎,还要将其中的土地神揪出,也吞吃下肚。
这下子。
余缺等人又急,连忙要再度抓捕四周的村民,将它们度化为鬼气,献给那土地。
只是不等余缺等人动手,一只只村民的冤魂们,忽然齐刷刷的抬起头。
它们紧盯着那土台子上的青面大鬼,然后轻飘飘的就主动往台上扑去。
这一举动让余缺等人动作微顿,面色悚然,以为是那阴师苍头打破了界限,能操控村民冤魂了。
他们个个心间去意大生。
只是下一刻,令众人更加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村民们登台上,纷纷朝着那鏖战中的“土地伏灵”一拜,然后哀嚎间,纵身就化作为了一道鬼气,主动扑入了“土地伏灵”体内。
嗖嗖的!
成百上千道村民冤魂,都以余缺等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争先恐后的登上土台,化作一缕缕鬼气,加持在“土地伏灵”身上。
其中部分块头大、面目凶恶的村民冤魂,还胆大的扑咬向了阴师苍头所化的青面大鬼。
只不过它们被对方怒吼着挥爪:“尔等血食,焉敢扰我!”
噗噗的就被打散为了鬼气,反被青面大鬼吸食。
霎时间,土台子跟前人头攒攒,乌压压一片。
余缺等人不由自主的后退,将空间彻底让给了村民冤魂们。
一张张怨恨的面孔,扭曲着,扑向了那大鬼和土地,或是被大鬼所食,或是被土地所收。
两者在土台子上相争间,气息都是越发的瘆人、阴寒。
最后它们变成了青黄两头巨鬼,团抱在一起,互相撕咬,爪牙齐用,嘶吼阵阵。
至于余缺等人,只剩下焦急旁观的选择。
毕竟眼下台子上的两头大鬼,妥妥的都是八品猖神猖鬼,还是八品中的厉害货色。
此等存在的斗法,绝非他们这群连九品都不是的仙童可以掺和的。
即便是余缺,他现在上去就是死,挨近点就是残。
足足半个时辰后。
终归还是村民们对阴师苍头的恨意占据了上风,土地神得到了众多村民冤魂相助,一口咬下那青面大鬼的头颅。
啊的惨叫间,那阴师苍头惶急,朝着余缺等人大叫:
“饶命、饶我一命。我愿意拜入县学,为奴为仆!”
只是不等余缺等人有所反应。
那土地所化的大鬼,嘶吼着,张开巨口,将之头颅囫囵的吞下了肚子,并撕扯其鬼躯鬼气,一并统统的吸入腹中。
众多的冤魂咆哮间,阴师苍头就此魂死于土地之手。
这让余缺等一干考生望着,一时间惊喜交加。
他们左右互看,眼中都是大喜,知道各自今夜的考试成绩,稳了!
至于余缺落在其中,更是欣喜。
他环顾四周,见四周空荡,便直勾勾的盯向了那阴师苍头坐着的土台子。
余缺期待着,在这尊土台子上面或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宝物留存,是否会有传言当中的天材地宝……
就在这时。
那吞吃了阴师苍头的土地大鬼,它猛地抬起头颅,眼神阴鸷的盯向台下众人。
只一眼,其煞气森森,便让余缺等人天灵盖齐发凉,心间寒意深深。
余缺的面色陡变,他连忙掐诀口呼,再诵《安土地神咒》:
“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此咒语不仅可以唤土地,更可以镇邪安土,令土地清醒,怨气散去。
其他人同样是亡魂大冒,立刻同余缺一起赞颂念咒。
嗡嗡念咒声中。
那附体在伏灵尸身上的土地,面目扭曲,但它没有散去,而是拱起两丈多的鬼躯,蹬蹬的朝着土台下方走来。
这一举动,吓得余缺等人面色发白,猛往后退数步。
其中有三个考生,他们实在是承受不了压力,嗖的就收了法诀,捂着嘴,捏着鼻子,头也不回的就先朝着外面跑去,面色惶急。
可是等到土地大鬼彻底登下土台子,它却是有礼有节的向余缺等人打了个拱。
此獠翁然咆哮一声,便往那土台子猛地扑砸而去。
轰隆隆!
巨响中,余缺等人就感觉地面震动,天旋地转。
在众人的余光当中。
那土地大鬼砸碎了土台子,并咻咻的化作一股股黑气,扑入土台子的裂缝之中。伏灵的尸身,也随之像个破布烂娃娃般,无力跌落了进去。
紧接着,一道道宝光就从土台裂缝中射出,气息幽玄。
这让余缺即便正处在昏沉当中,也是心间大喜。
此土台冷坛里,果真有宝!
第64章 猖玄法器、百二十将军兵马罐
当余缺等人在鬼市当中对付那阴师苍头时,他们所弄出的动静,早早就传递出了荒村。
负责监考本次鬼考的两个考官,他们的面色都是一动。
“不错,看来这一批的考生里面,当真是有点人才。”
卢铁花缓缓的开口说着,并道:“居然有人识破了那老鬼的底细,还懂得召唤此村的土地。”
他的目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并在琢磨着那破题之人会是谁。
倒是他旁边负责该科鬼考的正考官,那名自称红蛇夫人的女子。
该女子的眉头微皱,面上似乎有点不愉。
红蛇夫人淡淡的道:“成功破题罢了,又不一定代表着他们能够解决掉那老鬼。若是这村子里的土地能有这般厉害,也就不会被那老鬼打散镇压了。”
卢铁花听见红蛇夫人的话声,哈哈大笑:“那便拭目以待!”
“哼!”红蛇夫人口中不由的冷哼,似乎并不想看见有考生将那老鬼降服掉。
只是她越是不想要什么,事情偏偏就来什么。
半个时辰左右。
轰隆的声音就从荒村的中心传出,让两人都是色变。
卢铁花的脸色讶然:“竟然这么快?是破题那人一口气的解决了老鬼么。”
那红蛇夫人则是面色阴郁,更是不快,好似自己早就盯上了的东西,被旁人捷足先登了一般。
卢铁花扭头看她,哈哈笑着:
“既然考生们已经降服了那老鬼,你我便速速入村,见见那几个考生便是。
学正所留下的考试内容已经结束,省得这群家伙再弄出什么乱子来,你我不好收尾了。”
话声说完,他便足下生风,朝着荒村当中狂奔而去。
红蛇夫人瞧见,口中骂骂咧咧:“外快都没有了,还这般高兴作甚,再说了,本场是老娘在监考。”
原来在第三场考试当中,如果考生们破不开谜题,抑或是破开了谜题,但是打杀不了那阴师苍头。
此地就会由两个考官负责处理,度化老鬼。一干的好处,自然也就会落在两个考官的手中。
眼下余缺自行杀了老鬼,那么两个考官也就拿不到多余的好处了。
红蛇夫人心间不喜,但她还是身如蛇行,迅速的跟上卢铁花。
路上,此女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在心间暗想:“一干的九品杂物于我无用,给那些考生也无妨。但若是真有八品之物,想必那些考生眼拙,未必能看出个好歹。即便看出,我亦可温言软语几句……”
与此同时。
余缺等人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稳,附近像是地龙翻身了一般。
足足三十息过后,他们方才感觉四周平稳下来,只是各自仍旧是感叹脑壳发晕,胸口恶心。
其中余缺修炼有观想法,阴神凝结,魂魄强大,即便他先前是耗费气力最多的,但他也是第一个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立刻就压制住心间的恶心感觉,身形动弹,往那破开的土坛跟前窜去。
三步之间,余缺就凑到了土坛的跟前。
只见那土坛内里黑气密布,都像是蛇虫一般蠕动,瘆人可怖。
但是黑气中又摆满了一看就是好东西的物件,有玛瑙、有珊瑚、有法螺、有经纶、有莲花玉雕、双鱼玉雕、宝瓶宝盖等诸物。
样样都按照九宫八卦的形制,摆放在土坛当中,似乎是用来布置什么阵法或科仪用的。
而在这些宝物中央,则盛放着一个其貌不扬的黑乎乎罐子。
罐子仅有半个巴掌大小,和余缺日常饮水用的瓷杯类似,但是模样有些怪异,边缘长有小突起,有点像是用什么怪物的头骨缩制而成。
就在罐子的正上方,还长着一团灰黑的木耳般东西,像是灵芝,但又像是肉团,且隐隐还是活物,正一口一口的吞吐着土坛当中弥漫的黑气。
余缺紧盯着土坛中的物件,他耳朵微动,很快就听见身后也有考生醒过来,正急匆匆的朝着这里窜来。
于是他目中略微一犹豫,但是手上却是果断的出手,直接将土坛中央的黑罐子给取出,抱在了怀里面。
嘶嘶!
黑罐子一入手,他就感觉手上一阵阴寒,比冰块还要冷,差点就将他的手中冻得发麻,要将之摔在地方。
好在余缺抱稳了,并且立刻让开身形,让其他的考生扑上前,各自都在裂开的土坛当中寻摸宝贝。
考生们瞧见土坛中蠕动的黑气、以及样样宝光氤氲的物件之后,个个也都是眼神震动,呼吸沉重。
他们就不似余缺一般有时间去注意打量,挑选一番了,都是立刻就出手,看也不看是什么东西,直接就往宝光最为浓郁的物件摸过去。
摸到一件过后,有人还想要摸第二件,但是立刻就又被身后的人给挤了出去。
瞧见其后面人那发红的双眼,得宝的考生也不敢再多抢,只得护着自己捞取到的东西,退到一旁。
不多时,土坛当中八样宝光最为浓郁的东西,便都落在了其他八个考生的手中。
连带着余缺一起,九人各自都有收获,脸上喜色露出。
他们互相望着,神情亢奋。
而土坛当中,除去他们瓜分的九大物件之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其他东西,比如宝石、玉块、古时所用的铜钱种种,这些东西虽然光泽不甚明亮,但一看也都是颇有价值之物。
就在这时,鬼市中那几个旁观灭鬼的考生们,也是双目通红的奔上来,想要摸入土坛当中找宝贝。
但是余缺九人都像是柱子般挡在了跟前,结结实实的将入口堵住。
那几个考生被挡住,面上又气又急,立刻道:“让开、让开!”
“尔等作甚,见者有份!”
听见这几人的话,怀揣宝物的考生们各个面露讥讽,寸步也没有让开。
那几人见土坛被人有意霸占住,他们面色翻滚了几下,只得开口,低声下气的道:
“好哥哥们,也让哥几个进去摸摸宝贝。”
“诸位同窗,等考试结束,哥几个请大家伙去城中酒楼耍子一番,定有重谢。”
但不管这几人再怎么哀求,八个考生都是没有一个动弹的,面上讥讽更盛。
他们不说话,相互看了几眼后,只将目光看向正抱着黑罐子的余缺。
此刻余缺正摩挲着罐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将神识探入罐子的内部空间,细细检查,但是又担心罐子中有诈。
他的罐子这时也被其他人等瞧见,引起了注意。
旁人虽然都没有瞧见黑罐子被其他宝物包围的情况,但是只看罐子上还残留的黑气,就都知道此物绝对不俗。
余缺注意到众人火热闪烁的目光,便吹散了罐子上的黑气,并头也没抬的吩咐:
“坛中还有其他宝贝,我等都捡拾捡拾,不能浪费,等考试结束后,一并瓜分了事。”
另外八名考生听见,纷纷朝着余缺拱手:
“是,余兄!”
经过刚才的一番鏖战,这八个考生不说以余缺马首是瞻,心间也都是对他生出了敬意,畏他敬他。
余缺发话,他们自然毫无意见。
而那几个上来讨白食的考生,他们瞧见了余缺九人的关系,眼中都是露出忌惮之色。
几人还想要出声请求,可立刻又察觉到了数道冷冷的眼神投出,特别是余缺的。
刚才打杀阴师苍头时,这几人不出力,现在阴师苍头已经灭掉,却又想着来瓜分宝贝了。
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余缺相信在场其他八个考生,也都和自己的想法一样。
他们宁愿土坛中剩下的宝贝,坏掉烂掉,也不愿意让这几人占便宜。
僵持间,那几个考生终究是没胆子和余缺九人呛声。
他们也不敢多待,唯恐被余缺领人打杀打残了。
几人一步三回头,灰溜溜的离开了土坛,极为舍不得,老鼠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几人离去。
余缺九人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这时才发现眼中的场景已经大为变化,四周不再是鬼市模样,而是重新恢复成了荒村景象,处处漆黑,残破无比,荒凉阴冷。
且这时他们猛地回头,就发现身后的土坛正在缓缓的向着地下凹陷而去,眼瞅着就要沉入黑暗中。
几人当中有记忆力甚好的,还记起来这土坛子所在的位置,似乎就是他们进入鬼市之前,在村子中央所瞧见的那黑魆魆地洞。
“不好!别真让剩下的宝贝沉掉了。”
余缺等人心惊,连忙就都要扑上去,从土坛当中捞东西。
但就在这时,一道大笑声响起来:“哈哈哈!好小子们。”
有一股热风刮向他们,让他们身子一暖的同时,脚下也都顿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藏宝的土坛沉入地洞内。
卢铁花出现在众人背后,笑道:
“别这般贪心了,各自取一件就行。剩下的,还得留在此地镇压地气。”
听见是考官的声音,余缺等人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面色各异。
但他们都是连忙向着对方见礼:
“见过卢考官、红蛇考官。”
红蛇夫人也出现在了场中,她没有说话,眼神先是在那沉陷的土坛中扫了一眼,然后便又轻眯着目光,在余缺等人的手中打量。
这女子逐一的略过其他考生,最终眼神落在了余缺身上,以及他手里捧着的黑罐子。
红蛇夫人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容,身姿蛇行般的出现在余缺跟前,开口:
“妾身若是估计的不错,这位小哥,就是今晚鬼考的头名了?”
余缺顿了顿,当即拱手:
“红蛇考官谬赞了,晚辈不才。”
“说什么才不才的,能破了考题,还解决了那老鬼,无论哪一桩,都足够你夺得本科头名的了。”
言语着,红蛇考官环顾着场中,口中还讶然:“谢家那个丫头呢,怎的在都不在此地……罢了罢了,看来这丫头是彻底想偏了。”
她又细细问了几句,便从余缺和其他考生的口中,得知了鬼市中发生的一干事情。
其中,当余缺等人提及死了几个考生,以及余缺借助伏灵的尸体,令该村的土地显灵时。
红蛇夫人和卢铁花的脸色,全都毫无变化,似乎早早就知晓,并且一点儿都不在意。
问话完毕。
余缺等人便可以自行出村,先回到鬼车上歇息一番。
至于荒村当中的鬼考,尚在继续中,其他考生还要采药搜宝,会一直到天明时分才结束。
只是等到余缺朝着两位考官拱手告辞时,那红蛇夫人忽然出声:
“余小哥且留步,其余人先回车上。”
余缺不明所以,缓缓止步。
另外八人也是讶然,但都只是看了余缺和红蛇夫人几眼,不疑有他。
“余兄,我等在车上等你。”
几人吆喝几句,就继续气氛热烈的,结伴朝着村外鬼车走去。
余缺再次来到那红蛇夫人的身前。
这时他敏锐的发现了,此女似乎一直在盯着他怀中的黑罐子瞧。
旁边的考官卢铁花,对此也投来了讶然的目光。
嗖的,他尚未反应过来,那红蛇夫人便游动到他的身旁,在他的耳边耳语着说:
“余小哥不愧是本科的头名,一下子就得到了两样好东西。”
余缺闻言,定睛看向自家手中的黑罐子。
他的目光在罐身和上面长着的漆黑东西间,来回打量,出声:“这是两样东西?晚辈还以为是长在一起的。”
红蛇夫人轻笑着,她不经余缺同意,便劈手想要取过余缺手中的罐子。
但是余缺修有神识,感知敏锐,轻轻一侧身,躲过了。
这举动令红蛇夫人的面色微僵,有些尴尬,只得悻悻的放下手指。
但此女还是声音柔和,轻笑着说:
“没错。罐子上的是一味宝贵药材,罐子本身则是一件法器。按理来说,你今夜即便夺得头名,头名奖励也只是一份药材。
但是谁让村中的那老鬼,被尔等自行就打杀了,我和老卢两人都没出手,这罐子也就是你额外的奖励了。
小哥,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她话说完一半,便停住,盯着余缺的脸庞。
而此刻,余缺的眼皮微跳,心情狠狠一沉。
他十分想要对此女说一句:“既然都知道是不情之请,何必张口。”
但对方乃是今夜的考官,是正儿八经的仙家中人,修为远远超过他。
余缺只得低头拱手,先听听再做决定:
“夫人请讲。”
红蛇脸上的笑意绽开,柔声道:“你且看看那黑罐子底部,所烙印的字样是甚。”
余缺如言的将罐子颠倒,黑罐的底部确实有字样。
他一字一字的念道:“猖玄百二十将军兵马罐。”
红蛇夫人当即拊掌:
“没错,此物乃是一件猖玄法器,且是用来收容兵马的藏鬼法器,最多能收纳一百二十只冤魂鬼类,但只有修有神识的八品猖神仙家,才能够动用它。”
“猖玄”者,余缺晓得。
这名称乃是朝廷在授箓时列出的法位品级,其依据仙家的九品境界而设置,除去箓职之外,也会冠名在法器、法宝、符箓、丹药等物件身上,用于区分各自品阶。
其中最低者为毛玄,对应九品毛神;其上则是猖玄,对应八品猖神;再其上则是游玄,对应七品游神。
此三者,统称为“下三玄”,是仙家鬼神九品中的下三品法位。
余缺这时反应过来,他目中顿时惊喜,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获得了一件八品法器。
特别是此物,多半是那阴师苍头用来收纳兵马的法器,里面指不定还藏有几只老鬼呢。
若是罐子里有八品猖神级别的鬼神,那他可就大发特发了!
只是下一刻,红蛇夫人的话就令他惊喜消散:
“余小哥你尚未开庙入道,即便开庙入道,也还只是九品,无法使用八品法器。”
这女子掩嘴笑说:“不妨现在便将这黑罐子,卖给妾身如何?省得你事后还得去鬼集中走一遭,被奸商坑害了。”
余缺的目光顿时凝聚,眉头紧锁。
他乃是炼度中人,这等八品藏鬼法器,即便内里空无一鬼,也极为合乎他使用。
特别是这婆娘压根就说错了,余缺修有神识,如果是其他法器,他还难以动用,不甚方便,但是这等藏鬼类法器,只要打得开,那就能派得上用场!
第65章 棺材肉、太岁
余缺面色紧张,抿嘴思索着应对之策。
那红蛇夫人则是一直笑吟吟的看着他。
这女子虽然没有催促余缺,但是她早就看出来余缺的不乐意,此刻不说话、不自行中止,就是在明晃晃的施加压力。
“好了好了!”
忽然,一道喝声在旁边响起。
考官卢铁花,冷笑着出声:“红蛇你身为考官,犯得着和考生抢食吃么。”
余缺面色一松,他连忙抬头看对方,目露感激之色。
卢铁花愿意为他说话,着实是让余缺心间诧异。
毕竟此人和红蛇是同僚,而和余缺只不过是考官考生的关系,顶多再加上一个,余缺的武科头名是对方亲手所点。
那红蛇夫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但她的眼神微冷,头也不回的道:“卢铁花,我与这位小哥商量事情,你掺和作甚。”
顿了顿,这女人又眯眼说:
“再说了,本夫人可没瞎忽悠。这位小哥得了八品法器,最后也只能卖出去了事,与其这般,还不如直接卖给我。”
无须余缺出声,那卢铁花又是讥笑出声:“只能卖出去?你这婆娘也太低估此子了。”
对方挑了挑下巴,冲余缺说:“咯,给她瞧瞧。”
余缺朝着卢铁花拱手,当即就将自个神识放出,抵挡红蛇夫人那毫无顾忌的蔓延而来的神识。
霎时间,红蛇夫人的眼神微变,脱口就道:
“你这小子修有神识?你是谁家出身?”
余缺不卑不亢的回答:
“回考官,不是谁家。不过,晚辈目前正在炼度师行会当中,充任学徒。”
红蛇夫人的面色更是变化,她将笑容敛去,目光锐利的将余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紧接着,这女人自语似的说:
“也就是说,你考完试之后,就可以去炼度师行会中认证一番,充任九品炼度师?还有,这兵马罐落在你的手里,正好也能被你用来收养鬼物,辅助炼度?”
余缺朝着此女长揖:
“红蛇考官所言极是。”
他诚恳的道:“晚辈不才,虽然还未入品,但是此罐能藏鬼,正好和晚辈相得益彰,还请红蛇夫人放过。”
红蛇夫人默然,她此刻感觉旁边卢铁花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极为刺眼。
“算是本夫人眼拙,未能发现考生中竟然有你这大才。”
她冷哼一声,但是仍旧有些不死心,直勾勾的看着余缺手中的兵马罐,出声:
“小子,你可否将这罐子打开,或是卖给我之后,我回头再给你补上一个其他的?”
“这……”余缺的面上露出极其为难之色。
他现在算是清楚了,眼前这女的,盯上了百二十将军兵马罐恐怕还只是其一。
罐子当中可能装有的鬼物,才是对方更想要的。
特别是余缺发现,这红蛇夫人的眼神,和鬼集赌场中赌鬼的客人们,极其相似!
好在这时,考官卢铁花再次轻咳一声,替余缺解了围:
“红蛇,你还是放过此子吧。他将罐子交给你,可就得先将罐子上的棺材肉给剜下来。”
这人叹了口气,又道:
“我若是估摸的没错,这颗棺材肉菌多半是长在了那鬼栗子的左右,虽然此肉成色一般,但它终归是伴生于天材地宝,沾染了几分天地灵气儿。
用此物来开辟祖庙,远胜寻常药材。
如果现在就提前割下来,或者中断了鬼气滋养,此物的品质无疑是会有所折损的。”
这下子,余缺再也按捺不住,面色大变。
他紧紧盯向那长在罐子上面的漆黑肉团,心道:“此物果真和传闻中的天材地宝,有所关联么!”
如果考官卢铁花的所言真实,那么这尊兵马罐,余缺是绝对不能让的。
让了只会影响到他开庙的成色,哪怕只是分毫,都是大忌。
而旁边的红蛇夫人听见之后,这厮竟然还能冷着脸,继续开口道:
“老卢,你如何就认定,我会妨碍到此子开庙了。指不定那罐子中,空无一物、毫无毛鬼。”
卢铁花耸了耸肩,定睛看向此女,笑道:
“既是如此,那你又何必奢望。”
红蛇夫人还想要开口。
但一旁的余缺终究是忍不下去了,他低着头,一口就道:
“红蛇考官,此罐,晚辈不卖!”
事关开庙,他着实不想牺牲分毫。
红蛇夫人被余缺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绝,她的表情一僵,口中剩下的话都一时憋住。
此女站在场中,情绪很是不愉。
霎时间,现场的气氛也是发僵。
而余缺此刻低着头,正在脑中疯狂的思索对策。
若是红蛇这厮非要强买他的兵马罐,那他考完试后,不等放榜,定要告至衙门中、告至县学中。
一定要将此物夺回来,并在心间狠狠的记上一笔,此女阻他仙途!
好在红蛇夫人那边。
这厮正恼火着,但猛地瞧见了余缺脸上的果决之后。
她心中一惊,暗想到:“此子不仅是个少年炼度师,还是两科头名,大概率也会是今年的县考榜首……我何至于为了一只八品鬼罐,以及罐子中可能存在的鬼神,就得罪死了此子?!”
怯意一起,红蛇夫人思索着,越发的感觉不值得。
于是她呼出一口气儿,干笑着对余缺说:
“既然如此,妾身也就不夺人所爱了。”
这厮还假模假样的,朝着旁边的卢铁花一礼:“多谢卢大哥的提醒,否则妾身差点就犯了大错。”
卢铁花只是点了点头,而余缺闻言,则是大松一口气。
他再次朝着那红蛇夫人作揖,低声:“多谢夫人成全,更多谢夫人今夜点了晚辈,为鬼科头名。”
红蛇夫人见余缺顺坡就下,还记得自己的一点好,她面色也就更缓。
此女压下心间的不喜,妩媚发笑,还柔声细语的安抚起余缺。
比如她指着兵马罐上的“棺材肉菌”,细细交代道:
“此物又名人头肉菌、血肉灵芝。
正如卢大哥所言,它是靠着吞吃鬼气、尸气、阴气、怨气等生长而成。你拿回去后,在开庙之前,切记不可提前割下此物。
若是可以,尽量再往罐子里多收点鬼魂,作为它的养料。一并辅佐点炼度科仪,指不定还能将这棺材肉菌,养得更加肥壮富态些,品质更好……”
余缺当面一套,一一应下:“是,多谢夫人指点。”
一干寒暄完毕,那红蛇夫人的脸上摆出疲色,懒得再说话了。
余缺也就识趣的朝着此人拱手,一并面带感激的向那考官卢铁花作揖。
行礼过后,他倒退数步,随后才快步朝着荒村之外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又听见那两个考官口中在闲聊:
“没想到那老鬼所藏,还有一株肉灵芝,可惜年岁太浅了点。”
“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老鬼着实是活得不耐烦了,死的不算冤枉!”
“棺材肉、肉灵芝?”余缺背对着两人,他的面色顿时一愣。
因为他此刻也想起来了,肉灵芝具体长啥样、又是何物。
有药书上言:“肉芝状如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余缺手中的这颗,恰好就是黑如泽漆,颤颤如肉堆,晶莹似坚冰,它的的确确就是一颗肉灵芝。
而肉灵芝者,又称“太岁”!
第66章 结社结束、血亲邪术
“太岁”一词,在余缺的脑海中盘旋不已。
此前黄归山同他交代过的太岁法脉一事,也是样样都在他的心间翻起。
“莫非,我当真和太岁法脉有缘?”他在心间不由的嘀咕。
原本余缺是打算在考入县学后,图谋拜入灶王爷或药王爷,抑或是阎王爷这三大法脉之中,特别是那阎王爷。
他自信以黑葫芦的神异,即便他一时入不了五庙正法的门槛,日后也必定能够位列其中!
但是现在“太岁”灵物的出现,一下子就将他原有的想法大为打乱……
荒村中。
余缺默默的朝着村外走着,一边思索,一边警惕四周,免得自个在最后出村的关头栽跟头了。
好在一直等到他离开荒村,登上了鬼车,都没有遇见袭击,只是关于“太岁”一事,他在心间还是没有理清个所以然出来。
不过大致的,余缺心里倒也已经是有了偏向。
灵物难得!
即便他手中的这颗“太岁”,压根算不得什么灵物,仅仅是考官们口中同鬼栗子树灵根伴生而成“边角料”,沾了点灵物的边儿,但它依旧是世间的少有之物!
特别是依据那红蛇夫人所说,余缺手中的这颗肉灵芝、太岁,属于是阴性活物,喜食阴气、鬼气种种,它可以通过食鬼而养肥己身。
这点对于余缺而言,可就是正中下怀、王八瞪绿豆了!
真要是换成金、木、水、火、土等其他属性的灵物,余缺就只能将就着使用,无法提升。
但是阴属性的,他有黑葫芦在手,大有可能将之催熟催肥,甚至豢养成真正的灵物!
余缺思忖时,车上左右都有人热情的和他搭话:
“恭喜余兄了!此番考试完毕,余兄定是榜首。”
“哈哈,我等也是托了余兄的福,此番榜上,少不了我等兄弟的名字。”
其中还有人试探着提议:
“依我看,我等九人,不若义结金兰?等入了县学,相互间能有个照顾。”
对方这话一出,有人迟疑、有人目光闪烁、还有人跃跃欲试。
但最终,他们都是将目光看向了余缺。
余缺虽然心间一直在琢磨着“太岁”一事,但也没有忽视了左右。
被众人注视,他的脸上露出思忖之色,沉吟一番后,便笑着回应众人:“义结金兰倒是不用。”
众人闻言,都略有失望。
但是下一刻,余缺站起身子,朝着众人拱手:
“不过古语有言,三人成众,今日我等兄弟姐妹有九人,远超三人,且个个都是精明能干、才智过人之士,又颇有缘法,并勠力同心,斩杀过妖鬼,不能断了这份缘法。”
他继续言语:“听闻县学之中有学社一物,乃是县学生们因为志趣喜好而汇聚在一起,互帮互助、共同研习的存在。诸位觉得这个如何?”
其他八人听见这话,目中顿时都若有所思。
有人点头:“学社一物,我也听说过。家中长辈还令我入学后,尽快就加入某个学社,免得遭人欺凌。”
有人皱眉,道:“这东西我也听说过,说它用处大,只是抱团取暖罢了。说它用处小,传闻中的一些学社,还就是从道宫中传下的。”
还有人嘀咕:“每年新生入学后,想要加个厉害点的学社,还非得被考究、甚至欺辱一番。”
其中一个女考生,则是目光炯炯的望向余缺:
“余兄,你这番话的意思,是想要让我等共同进退,一起加入某一学社,还是说……”
啪的!
余缺笑吟吟的一拊掌,冲着众人道:“自然不是前者。”
他踱步走出,向着众人拱手,大声喝道:
“诸位兄弟姐妹,我等皆是有志于仙道之辈,何必屈居人下,受人驱使!
今日我等有缘分、有成绩,自立一社,互帮互助,才是最应该的。”
车上的八人听见他这番话,话匣子彻底打开,口中议论纷纷。
余缺给了几息让众人思忖,然后才呼喝:
“余某不才,想要邀请诸位兄弟姐妹,入学后便自立一社。诸位若是有意,只需招呼一声,今后我等便都是自己人了!”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几分,有人犹豫,面露纠结之色。
但亦有人立刻就站起身,慷慨回答:
“余兄,算我马婉婷一个。”
“在下薛承风,愿意和余缺自立一社。”
余缺看着两个率先站出来着考生,他面上露出大喜之色,当即走上前,朝着两人拱手:
“多谢二位道友捧场!”
很快的,马车上气氛热烈,即便是有所迟疑的人,也是被带动,纷纷头脑一热,全都应承了下来。
余缺连忙一个一个的上前,和彼辈互通姓名,谈天说地。
只不过他虽然表面上是如此的热诚,言语间也将九人的约定视作金石,但是实则内心间,也就尔尔。
这厮仅仅是见大家伙一起经历了一番事情,个个都不是简单货色,又都要一起进入县学中修行了,便提前拉帮结派一番,搞搞小团伙。
免得等到上学了,他再被动的加入陌生小团伙,或是旁观着别人搞小团伙,还被歹人给欺凌了。
在内心间,余缺深知此种团伙有用是有用,但也不稳定,有时还会是拖累。
以及最重要的,此世乃是仙道之世,伟力归之于自身。
仙家个人的法力道行,方才是根本!
与此同时。
当余缺等人舒服的坐在马车上,拉帮结派、互相吹捧时,荒村当中的考生们,一个个过的都不太好。
其中那名叫做谢晴洁的女考生。
她根据阴师苍头的指点,来到一座枯井前,即便做好了各种试探,但她的身子刚一探入井中,枯井中便有丝丝灰气涌起,仿佛触手般,要将之捕捉入内。
此女和井中的厉鬼搏斗了数刻钟,方才最终将之打散,并使出了浑身的气力,灰头土脸的才将埋在井底的石碑给挖出来。
不仅她如此,其余根据指点,在村子中寻宝的考生们,也都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意外状况,还有人不慎惨死在了鬼物之手。
等到天明日出。
当谢晴洁等人从荒村中蹒跚而出时,他们瞅见了那正坐在马车上,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他们的余缺九人。
这些考生的面色顿时纷纷精彩,眼神各异,特别是当他们登车后,瞧见了几人袖兜中那宝光都难以遮挡的宝贝,个个都感觉眼花缭乱。
等到九人中有人又忍不住的,嘚瑟一番,将余缺等人大战那阴师苍头,成功斩杀了此獠的事迹说出。
其余考生们除了羡慕嫉妒之外,又纷纷多了几分忌惮。
不出余缺几人的所料,他们九人在马车上,顿时就成为了风云人物。
特别是余缺本人,若非他身旁已经是杵着八个兄弟姐妹,一路上会不断的有人前来和他攀谈。
不过其他的考生们,除去所猎得的宝物远不如九人之外,另外的方面倒是并非完全不如他们。
譬如其中便有一个唤作贾三甲的考生。
这厮虽然只挖到了点草根树皮,但他经过走访、翻箱倒柜,摸到了这座荒村的族谱,然后通过推敲得知,那阴师苍头极有可能就是此村中人。
此獠之所以要将整个荒村都拖入鬼灾中,不仅仅是为了种植鬼栗子,八九成是瞧见了同村人皆是其血亲,意欲行邪法、炼邪术。
只是最后功败垂成,对方不得已才坐化成为了冷坛阴师,困守村中,其乃是此獠的一无奈之举罢了。
贾三甲的这等说辞,不仅令余缺等人目中恍然,也让那考官卢铁花和红蛇夫人两人感觉眼前一亮,认为颇有可取之处。
考官们直接将贾三甲喊出,细细询问了许久。
就这样的,日出半个时辰后,所有考生都从荒村当中退出。
死在其中的,尸骨也被拖出,扔在了鬼车上。
至此,黄山第七县学之小举,彻底结束!
最终存活者,一百六十六人,过关者未知。
聿聿!
当大马嘶鸣,鬼车滚动时,车上的考生们不管是亢奋、还是惴惴不安,心间全都是暗吐一口气。
“结束了!”
余缺也是如此。
他微闭上眼帘,听着车轮辚辚之声,只觉身心通泰,一时间将太岁法脉一事都暂且抛在了脑后,尽情的享受着眼下的安宁。
只是不知为何,那阴师苍头和荒村之人都是血亲,对方是在用血亲修行邪法一事,屡屡的在他脑中泛起,惊扰他心间的安宁。
余缺屡屡皱眉,总感觉就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可他压根都不知道那老东西修行的究竟是何种邪法,难不成还会对他有害……这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忽地。
等到县学鬼车从山间撞出,驶入了黄山县城时,路过了一处大宅院。
马车上有考生站起,指着那宅院兴奋的大叫:
“看!那是我家。哈哈,我林家族人,定是全都在等着我呢。”
余缺闻言,眼皮陡跳。
他搜肠刮肚的,终于是意识到自己在何处感觉不妥了。
只见他目色异样,心间暗自嘀咕:
“话说,我与那伏灵、伏金、整个伏氏宗族,亦是血亲也……”
第67章 荣归行院、悲喜各异
余缺猛地想起了伏氏血亲,自然不是他想要利用此等亲缘关系,去修行血脉邪术。
而是他琢磨着伏氏宗族近来的迹象,特别是那族长伏金和伏灵爷俩,他总感觉其中隐隐有什么不对劲。
“还有,我当初在祠堂中打杀伏十七时,总感觉祠堂内,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闻血而欢。”
余缺的眉头拧起:“莫非伏家祠堂中,也养了大鬼?”
虽然除此之外,他便再无更多的证据来佐证心间的猜测。
但是他余缺,又何必非要证据来证明。
立刻的,余缺就在心间做下了决定,今后定要离那伏氏祠堂远远的,一步也不踏入。
叮铃铃!
鸾铃声响动。
在余缺的一路遐想中,鬼车最终停在了县学当中。
车厢外,传来考官卢铁花粗犷的声音,对方还砰砰的拍着车厢,呼喝:
“瓜蛋子们,都下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考生们闻言,纷纷躁动,除去那些伤重的、死掉的,所有人等,纷纷登下马车。
其中绝大部分,还直接就是从马车的窗口上翻下来的。
现在考试已经完毕,他们也就不在乎什么礼节与否了。若不是担心举止过于奔放,可能会影响到上榜,有人甚至还想要裸身登上车棚顶上,长啸几番。
余缺也是收敛杂念,面色怡然的从车窗跳下。
他同刚收的八个社员打过招呼,约定过几日聚一聚后,便抖擞衣袍,朝着县学门外走去。
来到门口,外面又是乌压压的一批人聚拢。
不过相比于开考前,今天外面的人数就少了许多,商贩也减少不少。
只是余缺从县学中走出,还是感觉外面热火朝天的,一双双眼睛嗖的就盯向他,流露出疑惑、羡慕等的表情。
当瞧见余缺并非是他们所要找的人后,道道目光也是迅速就离去。
短短的两三百步路,余缺走得比赶考时还要艰难,时不时的就要从一家数口之中穿行而过。
他的耳边也响起各色的叫声:
“姆妈,我考完了!”
“哈哈,这次我稳赢!”
“我的儿!我的儿!!你是何苦啊……”
笑声、哭声、喜极而泣声、嚎啕绝望声,还有商贩的叫卖声……各自掺杂着,令人脑瓜子都嗡嗡。
余缺甚至还瞧见一个没良心的商贩,挑着裹尸布、草席子,佝着身子,活像是秃鹫般,一个劲的在某户得知了噩耗的考生家人周围转悠。
对方还道:“您看看,上好的白布!哎哟喂,赶紧盖上,可别让您的闺女失了脸面。”
第三科鬼考,死的考生并不算少。
余缺摇了摇头,选择绕开了那户人家。
当他终于挤出人群时,正要动身赶往附近的车站,一道吆喝声突然在他身侧响起:
“小哥!哎,余小哥,是我!。”
余缺脚步一顿,讶然的朝着一旁看去,便发现了一辆小型单马的鬼车,正从一个巷口中缓缓驶出,嗒嗒的出现在他跟前。
紧接着,马仔儿那朴实的面孔,从马车厢中钻出。
他笑呵呵的在余缺面前晃了晃脸,然后就猴子般的就从车厢钻出,嗖的坐在了马车把手前,并握起缰绳,抽出长鞭。
这人正是送余缺赶考的那个年轻车夫,对方竟然还没有走。
啪啪!马仔儿抽了抽鬼鞭子,口中嘟囔:
“您快上来啊,我从巷子出来,上路了,可就不能多停。否则被那些黑皮狗瞧见,又要被敲一敲竹杠。”
对方口中的黑皮狗,是城中衙役们手下的帮闲,会负责收取骡马税、马粪税、惊扰行人税等,有时候还会扣了鬼车,非得车行的头头前去吃酒赔笑,才会将鬼车再放出来。
余缺站在路上,微微一怔,然后便笑容满面的道:“妥!”
他利索的就跳上鬼车,坐在了马仔儿身旁,并开口:
“不是说只等到天亮吗,马兄怎的现在都还在。”
马仔儿憨厚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嘿嘿,没办法,睡过头,过了换班的时间了。干脆也就再继续等等,等您上来了,送完您,我再去车行和人换班。”
余缺和对方闲谈了几句,方才知道两人身下的鬼车并不是马仔儿自己的,而是他租赁的,经常就得搭伙与人一起跑钱。
“哎,您可别说笑了,一头家神哪里是我养得起!车上的家神,是附在车身上的。”
马仔儿连忙道,他脸色还微红,生怕被余缺以为他真有多大的本事了。
不过解释几句后,他又小声道:
“再过两年……不,三年的话,我肯定也能养上一头家神!
那时候就不用去车行接活,可以自己跑单帮了。就算养不起马,当不了马夫,去跑黄包车也是极好,我会。”
谈论起“跑单帮”一事,马仔儿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和余缺之前每每想到能考入县学时的模样,极像极像。
只不过现在,余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跨入县学了。而马仔儿,还在攒钱的路上,连鬼贷都还没背上。
“好好好!”
余缺自然不会打击对方的念想,且他今日心情愉悦,大笑着,在呼呼的风声中直接大声喝道:
“马兄加把劲,你我皆有光明前景也!”
马仔儿听见了,他认真点头,一点儿也不觉得余缺的话假,而是目色振奋:
“前景光明!驾……”
聿聿!
很快,两人一马来就来到了炼度师行会。
余缺向着马仔儿拱手后,不等他再寒暄几句,对方就又火烧屁股般,急匆匆的驾车赶往车行去了。
余缺摇头失笑,只得转过身子,提着衣袍,踱步往行会中走去。
此时正是清晨,且天光大亮。
虽然县里面的小举刚刚结束,各种消息风靡坊间,但是其余人等的生活都是照样在过。
离开了县学所在范围,小举的气氛一下子变淡,甚至是消失了。
余缺只有在挤入人堆中时,才会偶尔听见,有人因为排队时着实是闲得无聊,会谈论几句关于小举县考的事情。
于是他一路直行,穿过前院大堂,便往后院走去。
结果不等他走几步,只一转身,耳中便响起急切的呼喊声:
“缺儿!缺儿!!”
只见在后院的门槛后面,叔父叔母、伏缘伏运,他们全都扒在一侧的门框上,够着脑袋般的望向余缺,叫声正是从叔母口中传出的。
余缺瞧见家里人,他脸上欣喜,连忙快步走上前,口中道:“叔父,婶,你们都在这里作甚。”
叔父叔母两人眼中都是激动,面色后怕又欣喜。
刚才还叫声高亢的叔母,此刻口中只是絮絮叨叨,并摸着余缺的身子,检查他的身上还全乎不,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或是掉了耳朵、手指。
另外两个堂妹则是站在一旁,看乐子般看着。
特别是那小堂妹伏缘,她在门槛上,跳上跳下,叫到:“余缺,你要阔气了!你的名声天不亮,就传到这了……”
还是叔父沉稳些,他重重拍了拍余缺的肩膀,并没有问第三科的成绩,只是道:
“累了吧,走,先回房歇息歇息。”
一家人簇拥着余缺,往后院的静室中走去,颇是引起了行会后院中路人们的注意。
忽地,余缺还瞧见了黄归山正站在后院的一尊油锅火炉跟前,他连忙走上前,作揖行礼,要拜谢对方。
谁知黄归山指了指跟前,作势嘘声,原来是有人在进行炼度考核,且刚开始不久,黄归山便示意余缺不要上前来打搅。
余缺连忙止步,只听见对方小声道:
“你家里人天不亮,就凑在门前等着了,先回房中,和家里人好好说道说道。”
“是。”余缺拱手应下。
当他转身要走时,黄归山还忽然道:“对了,七天内……不,三日内,切记不要忘了来找我,还得带你去正式认证一番九品炼度师身份。”
余缺正色,再次朝着对方作揖。
得到黄归山的再次摆手示意后,他方才走回到家人身旁。
此刻叔父叔母两人,也都站在路旁,拘谨的朝着黄归山拱手,得到了黄归山善意的笑容。
一家五口人聚拢在一块,喜气洋洋的返回静室中,叔母还不知从何处端出来了一锅煨好的鸡汤,连连劝余缺先吃点,嘘寒问暖。
两个堂妹也是问东问西。
她们俩人小鬼大,还一个劲的问余缺,他在夺得科目头名时,心里美不美,人前显圣的感觉是不是美极了!
说实话,余缺对于获得头名时的感觉,有些忘了,当时或许心里美、但也或是压根没时间去在意。
不过他却知道,现在被两个堂妹缠着、仰头看着,目中孺慕,他此刻的心间美极了!
此外,还有叔父那与荣有焉的眼神,时不时的就含笑扫过他。
身处这等温暖的氛围里,余缺在考试中紧绷着的神经,现在是彻底的放松。
他感觉就好似徜徉在热水中,浑身上下都暖暖和和,疲惫顿消,只剩下振奋!
余缺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而与此同时,
远在伏氏族地中的伏氏上下,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族人全都噤声。
只见族长伏金,直接瘫坐在了祠堂前的石阶上,口不能语,只是痴愣愣的看着又一具送到跟前的白布担架子……
第68章 老鬼哓哓、厌胜
伏金愣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彻底花掉,目中模糊一片,恍若做梦般,但是又不敢醒过来。
直到族中的一位老人上前,低声道:
“族长,节哀。要不还是先让少爷进入祠堂,外面的寒气太重。”
伏金闻言,茫然的抬起头,看见了屋檐外明晃晃的天空,日光灿烂。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确感觉祠堂之外,寒气刺骨,令他浑身都哆嗦。
“长者说的是。”伏金眼眶发红,但是他咬着牙,尽可能声色平稳的回话。
昨日他已经失态过一次,身为一族之长,今日切记不可再失态了。
伏金直挺挺的站起身,想要走下阶梯,将伏灵的尸骨迎入祠堂内,但是才几步,他便踉跄的摔下了压根就不高的阶梯,惊起四周的一阵惊呼:
“族长!”、“金子!”
众人手忙脚乱的上前,赶紧将他扶起来,嘘寒问暖,还有人抽抽涕涕的假哭。
伏金伸手制止,他紧绷着身子,身上的鬼气涌动,面目略带狰狞的低吼道:“都别过来。”
他自行的从地上爬起,默默的走向那具白布担架子。
抬着伏灵尸骨的族人见状,连忙将架子抬起,低眉顺眼的等着对方吩咐。
随后,伏金接过旁人递来的魂幡、黄纸,重重的在祠堂门口一撒,并啪啪打响魂幡,话声沙哑的叫到:
“伏氏子,灵,回宗!”
他的叫声突兀响起,好似老魈,压抑又古怪,明明表面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泣声,但就是凄厉无比,哓哓而吠。
其余族人们心神发颤,也连忙大声呼喝:“回宗、回宗!”
不到十步的路,众人走一步停一步,大半刻钟之后,才将白布担架子抬入到祠堂内。
随后又是一干琐事,祠堂中嘈杂作响,桌椅抽动。
因为伏灵乃是族长之子,且颇受族长的疼爱,族中的老人们便一口气的将祠堂布置妥当,处处挂白色,庄严肃穆。
等到祠堂布置完毕,伏金主动出声后,所有人这才逐一退出祠堂。
空荡荡的堂房中,重归寂静,仅仅有灯火烛光在无声无息的晃动。
在重重白布的笼罩之下,即便外面的光线再是明亮,此地也是昏暗,那伏灵的身子杵在堂中,更显得阴晴不定,黯淡无光。
此刻身旁再无旁人,且伏金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揭开白布一看,确认清楚尸体。
于是他心间怀着一丝不可能的期待感,手指哆嗦的上面,伸向长桌之上,缓缓的揭开那白布。
然而,一张令他极为眼熟,又满是伤痕,且眼珠瞪大,眼白全部泛起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跟前。
这一幕不仅打散了他心间的最后一丝期待,还当即令他心里防线崩溃。
“吾儿、吾儿!”
霎时间,伏金佝偻着身子,嚎啕大哭起来,口中还道:“爹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
可就在这时。
一道冷哼声在祠堂之中响起来,并有黑风卷起,将伏灵尸体之上的白布彻底掀掉。
一具破破烂烂、扭曲发黑的尸体,彻底暴露在伏氏祠堂中。
“哭、哭有什么用!”
厉喝声响起,一张暴躁的鬼脸凝聚成形,它面目扭曲,紧盯着自个不成器的儿子,大怒骂道:
“你婆娘死了、你儿子死了,你却只敢在老夫这里哭,有什么出息!”
这喝声将伏金从悲痛中惊醒,他抬起双眼,目光汇聚,落在了那鬼脸上。
伏金满脸悲愤,猛朝着对方呼喝:
“爹!若非你我期待过甚,灵儿他,怎么可能惨死在第三关鬼考中!”
“愚蠢!”
伏老爷子听见喝声,骂道:“你自己看清楚了,这娃儿的死法和你婆娘像不像?真以为他是那些人口中所说,单纯的在考试中出事了?”
伏金的目光茫然,他低下头,身子一颤。
他看见了伏金那左胸口处偌大的空洞,内里血肉模糊,心窍糜烂。
伏老爷子的话声更加阴冷,讥笑:
“还是说,即便死了婆娘、死了儿子,你也还是不在乎,害怕和那姓余的那小子对上。”
伏金沉默数息后,他的面色变化,低着头,口中生涩的道:
“阿爹,若非你,我妻怎么会上前拦路,灵儿又怎会和余缺起了争执……您到现在,依旧是半点悔意都没有吗?!”
言语着,伏金猛地抬起头,他面上鬼气涌动,瞪大了眼睛,恶狠狠般的和伏老爷子阴神对视。
嘶嘶!
两股气息在祠堂中犯冲,那伏老爷子的面色勃然大怒,好似下一刻就要和伏金大打出手。
但是僵持数息后,此獠压下了惊怒,低喝道:
“老夫所为,还不是为了偌大的伏家,伏家的前景。
灵儿若能在考试中获得好成绩,还有着额外的加分,便不仅能够考入县学,还能获得箓生的资格,这样他一入仙道就拥有箓职。
这是多少人、多少家族都够不上的起点!”
伏金闻言,沉默起来。
那伏老爷子言语着,话锋忽然又一转,怅然叹息:
“不过你说的也是,眼下灵儿已经死掉。我如今只你一个儿子,确实是不能再和那外姓子争锋相对了,否则……吾儿,此等杀妻杀子之仇,你且忘却吧。”
原本还能稳住心神,想和此獠据理力争的伏金,此刻闻言,他双目顿时通红。
伏金身上的鬼气也咻咻的涌动,咯咯发笑,他喉咙中挤出声音:
“爹您说笑了,此等深仇大恨,孩儿如何能够忘却。”
一缕缕杀意,终于在伏金的脸上涌起,令其目色癫狂。
“好!”伏老爷子闻言,它的鬼脸也露出癫狂之色,嘎嘎大笑道:
“既然咽不下这口气,那边一吐便是。
此子既非我族姓氏,又结下了如此深仇,我族不可不多虑,必须得在他正式入学,荣登仙道之前,将之敲打一二,并改名换姓,认祖归宗!”
伏金没有说话,但是他眼中的杀意没有散掉,态度显然是默认了。
这时,伏老爷子再次开口:
“你别忘了我之前交代过你的,考完第七日的放榜之日,务必令此子前来祠堂中见我!我自有法子为你出气,至于杀或不杀……此后另说。”
伏金的面色变幻,他沉默良久后,终于出声:
“若是此子不来,又该如何?”
伏老爷子冷笑:“你别忘了,彼之叔母、二妹,就算离族,但也都是我伏氏族人,彼辈在族中存有姓名,且此子也和你我血脉相连。”
哐哐声响动。
伏氏祠堂中那供奉着密密麻麻牌位的供桌之下,砰砰有抽屉掀开,片片黄纸掀动,很快从中飞出了数张新旧不一,但是都写有生辰八字,且张张之上都存有血斑,鲜艳好似刚采。
伏金认得此物。
这些黄纸是族内子弟出生后,第七日时必采的手心、足心、眉心之五血,其留存在族中,可得先人庇佑,族人在遭了邪祟时,亦可取出做法,消灾解难。
除去这等庇佑作用之外,它也是伏氏族人血脉的羁绊,牵扯,甚至是桎梏,因为可以用它施展厌胜之术,以追魂夺魄,惩处族人!
伏老爷子的鬼脸扭曲,阴恻恻道:“吾儿,他若不来,你说该如何请?”
第69章 画上嫂嫂、授度官身
余缺返回炼度师行会后,并没有带着叔父等人搬出去,而是又续了几日静室的钱。
此地虽然价格昂贵,也不便于一大家子生活,但是胜在安全。
余缺打算等县学放榜之后,再行搬家。到时候,叔父托人回伏氏宗族中取东西,也更省事。
对于他这个打算,叔父几人虽然近来在行会中生活得畏手畏脚,但是无一不支持,且生怕自己乱提意见会扰到了余缺,让余缺还有什么交代,一并说出,定当遵从。
很快的,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其间,余缺抽空出门,在县城中和八个考生朋友碰了碰头,并提前告知黄归山,他已经做好了登记身份,位列九品炼度师的准备。
这一日,清晨时分。
余缺晨起沐浴,并用柳条枝、精盐等物刷洗漱口,整得神清气爽,浑身毫无异味。
一旁更早就起床的叔母,更是围在他身旁,用热毛巾在他身上的法袍上压着,生怕衣服上多出了一丝额外的褶子。
足足小半时辰,他衣冠整齐、鞋袜端正,还抹了个老字号头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这才在家里人的目送下,踏出静室,朝着行院的某地走去。
今天正是黄归山说的,要帮他敲定炼度官身的好日子!
若是顺利,事成之后,他便是响当当一枚真正的九品炼度师,而不再是寻常小民、民间仙童。
余缺一路直行,来到了此前拜过的青符神堂所在,他止步门外,双手相合,安静的侍立在门外。
清晨的神堂,内外往来人不少,并且个个都是气息幽玄的正儿八经炼度师们。
他们瞧见了候在门口的余缺,都会不由自主的打量几眼,目光莫名。
好在余缺等了不到两刻钟,黄归山就踩着点儿,打着哈欠,分毫不差的出现在神堂跟前。
他一瞧见余缺,挑了挑眉毛,然后就一把拽住余缺,快步朝着里面走去:
“先随我来。”
这厮将余缺拽入神堂,又扔下余缺,利索的点燃了三根线香,猛将之插在青符前的香炉中。
黄归山瞧着青烟冉冉升起,笔直不乱,他顿时松了口气,并忍不住的一拍手掌:
“妥,今日又是一息不差,准时上工!”
余缺忍不住的多瞅了几眼,这才意识到黄归山在此地上香,作用类似于学徒们在行会前院的上工签到。
黄归山上香完毕后,便轻咳一声,收敛了面上的轻浮。
他朝着余缺摆手:“既然来了神堂,你也不是外人,也来上几注香、拜一拜。拜完了,我再领你去见会首。”
余缺如言上前,端正面容,恭敬祭拜。
随后,黄归山恢复寻常模样,他摇摇晃晃的,领着余缺在神堂附近转悠,并这里看看、那里逛逛。
此人在炼度师行会中的人缘,似乎并不似钱化真说的那般不怎么样,反而异常的受欢迎。
不少余缺从未在行会中见过的生面孔们,彼辈瞧见了黄归山,都是含笑点头,并且会对余缺示意一番。
不多时。
两人便来到了一方古香古色的静室跟前,其石门未关,仅有帘幕垂下。
他们还未出声,帘幕后就有苍老的声音传出:“进来便是。”
黄归山低着头,小步快走,示意余缺也跟上。
一方茶几、一张竹床出现在他们眼中,竹床上还盘坐着的一白须白发老道,颇具道气,仙风道骨,正双手抱子午,闭目养神。
两人恭敬的作揖:
“黄归山见过会首。”
“余缺见过会首。”
那白须儿老道闻言,忽然身子一晃,眼神怪异的盯着黄归山瞧,口中嘀咕:
“你这黄皮子,往常来见我可没这般正经,今日莫非对老夫有所企图、图谋不轨?”
黄归山轻咳一声,提醒道:“会首,晚辈有一后生,说好了今日要请您过目,正式的录入行会金册。”
那白须会首猛地一拍额头,道:“有这事来着,你有说过?”
此人叹息的摇摇头:“人老咯,年纪大咯,记不住事儿了。不像你们,个个年轻,都是生气勃勃。”
当余缺以为,对方真是在感叹年华时,那黄归山的面色一黑,忽地袖子中提溜出了一根用油纸包裹着,像是人参又像是萝卜的药材。
此物约莫儿臂粗细,但又透露着古怪腥骚味。
“给您。”黄归山没好气儿的拱手。
白须会首这下子利索的就从竹床上蹦起,宛若一柱擎天般,直愣愣的。
等跳下地儿后,对方注意到静室中还有余缺在场,方才弹了弹身上繁复玄妙的八卦法袍,迈着四方步,踱步至黄归山跟前,一把接过那“萝卜”。
他将那药材掂量掂量,顿时眉开眼笑,将之揣入了袖袍中,还示意着黄归山:“有这好东西,晚上一起整两口?”
黄归山摇头:“晚辈整它儿作甚,自讨苦吃。”
白须会首的口中啧啧:
“你这家伙,奸懒馋滑却又不懂得变动,没有家室可不是坏事!整两口后,你往和平巷中一走不就妥了。老夫羡慕你都还来不及。”
“罢了罢了,我若去了,您必去。晚辈可不想再被婶儿找进梦里,整宿整宿的熬。”
黄归山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余缺站在一旁,他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顿时眼神发愣,已经猜到了刚才黄归山贿赂上去的药材是何物!
白须会首见余缺的目光发直,此人拢着袖袍,也朝着余缺点了点头,问:
“小后生,要不你陪老夫整几口?”
余缺有些手足无措,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偌大炼度师行会的会首,会是这般的不着调。
支吾几下,他便要一口应下,但是又被旁边的黄归山用手拐了拐。
“您老别逗他了,他要是被婶儿入梦,小施惩处,少说也得萎靡上大半个月,到时候,耽搁的事儿可就多了。”
余缺闻言,连忙拱手:“多谢会首前辈厚爱。”
“得。”白须会首索然无味的负手,背对着两人,对着静室中一幅挂在墙上的八尺大画,嘀咕:
“老婆子,瞧你给人吓得,老夫连找人整两口都寻不见人了。”
余缺抬眼一瞧,目光再次一愣。
因为挂画上所绘制的,是一气质妖艳、浓妆艳抹的窈窕女郎。
其眉眼如丝,能把画外之人的魂儿都给勾进去似的。
最关键的是,画中女郎见余缺在看她,她还眨了眨眼睛。
当余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时,对方还在画中打了个哈欠,并没好气的白了众人一眼,端的是个活灵活现、恍若生人。
旁边的黄归山面色微急,连忙朝着画中女郎作揖:
“嫂嫂,小黄嘴笨,可不是在嘀咕您。
刚才可是会首他为老不尊、老不羞一个!”
妥了!
这画中的女郎,就是那白须会首的婆娘!
此等情况,余缺记得自己还在鬼集中看见过类似的。
于是他的脑中,顿时就浮现了那女郎从画中走下来,化虚为实,摇曳身姿,与那白须白发的会首,一起颠鸾倒凤、吸骨抽髓的场景。
余缺微吸一口凉气,在心间暗叫“真会玩啊”。
他是真没想到,这老者身为一坊的炼师之首,德高望重、才高行厚,但其婆娘居然不仅不是仙家,连活人也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是个炼度师,手艺活本就是玩鬼弄怪,其以画中之鬼为妻,倒也挺符合身份的?
余缺看呆了眼,旁边的黄归山见画上的女郎并没有动怒,则是大松一口气。
再三拜了拜对方,黄归山才出声:
“会首,您做个人吧,赶紧的把朱笔金册拿出来。我还得带着小子到处认门,再在青符那焚香打醮,汇报给朝廷。”
白须会首吹了吹胡子,猛地一耍袖袍,啪嗒声响起。
屋中有一匣子打开,从中飞出了一方金灿灿的书册,并有玉笔一只,笔尖鲜红。
“自己写。”
白须会首交代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对方从袖子中提溜出那萝卜状的药材,喜滋滋的又掏出一方酒坛子,将之泡入了酒坛中,还俯下身子,深深的闻了一口味儿。
“南山猛虎,好东西啊。”
黄归山这边,则是果真取过那玉笔,自行翻阅金册,并郑重掐诀,口中诵念咒语,俯身在其上写字。
写完后,对方将余缺叫到身前:
“取指血一滴,并留存神念,皆打在此字上面。”
余缺低头一瞧,发现金册上存有诸多人名,黄归山所指的,正是“余缺”二字。此外,册子上还有年月日、年岁种种小字。
余缺不敢怠慢,连忙如对方说的做。
金册留名后,黄归山又恍若在自己家里一般,自行走到了静室的一侧,翻箱倒柜的,从中找出了一张玉牌。
此牌灰色,形制类似神堂中的青符,两面篆刻也有清约,但是还不到半个巴掌大。
黄归山再次运笔,在玉牌的底部写写画画。
滋滋声间,灰气涌动,玉牌底部有四颗阴文凹出,为“炼师余缺”四字。
做完这些,黄归山将玉牌凑向金册,对准了上面的那一滴指血,啪的一印,四字烙印留下,玉牌底部也变得鲜红。
做完这一步,黄归山就将玉牌扔给了余缺,并拍手道:“完事!”
余缺懵懂的双手伸出,接过灰色玉牌。
他愣了愣,还是有些发懵:“这、这就完了?”
“对,完了。”黄归山拢着袖袍,瞥了瞥旁边正在泡酒的白须会首。
他揪着胡须,笑吟吟的道:
“你也不看看我和会首是何等关系,有黄某领着你,何须次第的敲钟示意、摇掷杯筊、焚香上表,并经过众多的炼师审阅之后,传遍全会,才能将你添入金册中。”
他摇头道:“麻烦麻烦,一搞就一个上午起步。待会我再带你再去认认门,给大家伙通个气就了事。”
霎时间,余缺心间原本存在的一个疑惑,顿时就解开了。
难怪这黄归山,会自信满满的让他考完试,再认证炼度师,且丝毫不担心认证的过程中,行会这边会不会流程走的太慢、推脱,甚至是直接没赶上日子。
原来这浓眉大眼的,上头有人!
此外,会首静室中。
余缺的喉咙滑动,他很想对黄归山说。
对方口中的敲钟示意、摇掷杯筊、焚香上表、众师审阅、传遍行会种种……其实他觉得一点儿都不麻烦。
别说耗费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了,就是大搞特搞,搞它个三天三夜,他也是当仁不让,毫不推脱,能过就行!
第70章 余家村、火烧鬼店
面对人脉不小的黄归山,余缺旁敲侧击的说道了一番,表达了自个想要和行会中人多加认识的想法。
随后黄归山这人,当即就拉着他出了会首静室,往其他炼度师所在的地方走去。
整整一个上午,黄归山都领着他在行会当中认路,将余缺逐一介绍给旁人。
一圈下来,余缺在偌大的炼度师行会中,也算是彻底的露脸了。那些尚在行会当中充任学徒的人等,瞧见他之后,纷纷也都是恭敬。
这使得余缺略有满足,心间想要走一番授度流程的想法也熄灭了。
因为他从黄归山的口中,也明白到,关于他打算一口气的选个中等箓职之事。
这事情虽然合乎规定,但终究是不能太广而宣之。
眼下他获得了炼度师的身份,简单通报一番,行会内外的人都知晓也就行了,真要是仔细的去走流程,可能反倒是会生出不少麻烦事儿来。
而且他虽然眼下无法好好的庆贺宣扬一番,但是等到县学放榜,其榜上有名之时,那时城中的荣誉种种,绝对不会再少了他的。
现如今唯一的还有所悬乎的,只是他能否如愿以偿的获得榜首之名罢了。
毕竟此等名次,虽然按理来说已经是非他莫属了。但世间绝大部分的事情,往往都不是在按照规矩和道理运行。
而对于现如今的余缺来说,他也确实没有什么手段,能够去干涉县考排名。
因此他在获得炼度官身后,只请黄归山庆贺一番,便平静的返回了静室中,开始读书修行,耐心的等待放榜之日的到来。
时间流逝。
就在放榜之日的前一天,伏氏宗族内对于伏灵母子两的事情,终于有所反应。
相关的口信不仅传到了夜香司中的叔父那里,伏氏宗族也拖人找了炼师行会中的学徒,将一封信笺直接交到了余缺的手中。
余缺将信笺看完,得知那族长伏金想要邀请他在县考出成绩后,当夜返回宗族内,祭祀一番祖宗,也好让祖上得知后人们有出息了。
按理说,此等提议极为寻常。
甚至族长伏金还在信中,痛批了一番伏灵母亲阻道之事。言语中,对方不仅没有怨恨余缺,反而还恳求余缺不要同宗族计较此等事情,语气真挚而低姿态。
可对方越是在信中如此的明事理,余缺的目中就越是阴冷。
他在心间冷哼,随即就将伏氏宗族的来信,直接扔在了火盆中,令之化为灰烬。
他才不信,一个死了婆娘、又死了儿子的人,真会这般的明事理!
在余缺看来,就算一直以来都只是那伏灵之母在针对他,但是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双方早已经是深仇大怨,那族长伏金早就是彻彻底底的站在了余缺的敌对面。
余缺早有准备,一等县考放榜,他荣登红榜,县学的身份落定后,他便要以县学生的身份,去衙门和县学中鸣鼓诉苦。
告那伏氏宗族阻拦小举,意欲谋反,并尽可能的往大了去整!
到时候,即便尤氏已死,伏氏宗族再找人疏通,余缺也定要让伏氏宗族好生吃个教训,并趁机将叔母和两个堂妹的户籍种种给挪出来,不再受此族的桎梏和牵连。
一时间,余缺心间思绪滚动,难以静心了事。
他微闭上眼睛,口中自语:“万事俱备,只待明日。”
过了明天,他的人生就将大为不一样,会彻底的踏上仙家九品之路!
此外,红榜题名、全坊皆知,也将是他余缺光宗耀祖的大好时刻。
只不过其所光耀的祖宗,并非伏氏,而会是余氏。
这几日以来,余缺在县考的种种扬名之举,早已经是传遍全坊,就连隔壁的几坊也有所流传。因此余缺父亲和叔父两人出身的宗族,也得知了,并想办法联系过来。
和伏氏宗族不同,余氏宗族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是靠近山野的一个小山村,名为余家村,祖祖辈辈都是在土里刨食的。
余缺此前冒险外出时,就曾在余家村中逗留过,祭拜过一番父亲。
至于那经由叔父转交而来的余家村来信,信上的内容和伏氏宗族大差不差,也都是恭喜贺喜之语。
只是余家村并没有要求余缺在榜上有名的当日,便回村祭祖,只是说无论何时,他且记得回去一趟,给村里的娃子们说道几番、激励几句就行。
若是实在忙碌,亦可不用回村,好好在城中扎根立足,便是光耀先人了。
且不说余缺看见这封书信时的态度如何,当时叔父将信交给他时,对方脸上的振奋和自豪之色,可谓是溢于言表。
叔父并没有说话,仅仅是拍了拍余缺的肩膀,但意思很是明显,其很是希望余缺能够领着他们一大家子,返回村中祭祀先祖。
面对如此情形,余缺的心间其实也早就有所决断。
伏家可以不回,但是余家村,他必回!
静室中。
余缺踱步梳理,越想心间就越是振奋。
于是他静极思动,索性不再只是关在屋中,而是抬步出门,并一溜烟的就走出了炼度师行会。
其挂着炼师玉牌,从容的游走在县城中,又心中一动,登上了鬼车,朝着一处巷口赶去。
不多时,余缺就出现在了“烂泥巷”中,并踱步走到了郑老黑鬼店的附近。
他今日来此,正是想要瞧瞧那郑老黑,并看望一番方木莲。
若是有可能,余缺打算直接指点一下方木莲,将之渡入真正的炼度手艺中,以成全对方曾经对他的照顾。
反正他如今已有炼度官身,丝毫不怕那郑老黑了。若是有可能,他都还想直接就拆了这破店!
结果令余缺又惊又喜的是。
当他出现在郑老黑鬼店的门口时,其店面残破,漆黑一片,充斥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痕迹。
垮塌的店面上还粘贴着鲜红的封条,瞧日期挺新鲜,是三天前才贴上的。
此情此景,让余缺面色愕然的同时,也不由的便升起了一股幸灾乐祸之意。
看见郑老黑倒霉,他就开心啊。
不过他也立刻就想到了方木莲的情况,心间生出猜想。
等他询问了附近的几家商户,归总后,情况果真如他心中所想那般。
这郑老黑鬼店,乃是被人放火烧坏的,并且根据衙门的说法,十之八九就是家贼,乃是店中的学徒所为!
单单这还罢了,据说在鬼店起火时,那店中的郑老黑也被烧死在了其中,死相可谓是惨不忍睹。
店中的财物种种也都被洗劫一空,让收尸的衙役们都没捞到多少外快。
得知这点,余缺更是幸灾乐祸了,并且目光一时闪烁……
第71章 烧冷灶、升堂见母
面对封闭的鬼店,余缺没有犹豫,他的身子当即窜动,蹭蹭的上墙。
几个转身间,他便跳入了猛火烧过的鬼店中,细细的打量四周。
很快的,余缺就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端倪,确认衙门并非在诬陷方木莲。
此店中虽然是被火烧过,但是火起乃是从前堂升起,并非后院,余缺甚至还在前堂的几个位置发现了“湿柴”烧过的痕迹,明显是有人有意为之。
鬼店中,余缺不由的拊掌轻叹:
“方兄,你让我好个吃惊啊。”
他着实是没有想到,他原本还想救一救方木莲,结果对方自个就杀了郑老黑、烧了那厮的鬼店,让两人都是大出一口恶气!
只是这样一来,对方也就成了衙门悬赏的通缉犯,赏金还不低。
毕竟那郑老黑乃是个正儿八经的炼度师,即便对方毫无潜力可言,身上又没有一份箓职,但那厮和眼下的余缺一样,都具备官身。
此等人物被杀,便是杀官,方木莲一旦落网,斩立决是必定的,当场被格杀也是大有可能!
不过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方木莲不会这么简单的就被抓捕归案。
“此子貌似寻常,但实则天资充盈,屡次惊讶到我。如今他弑师放火,打破了心间枷锁,即便油尽灯枯,也指不定能死里求活一番……我不若烧烧冷灶,交好一番这等凶徒?”
余缺在心间嘀咕着,目光更是闪烁。
他环顾着残破的鬼店,心里想到今日既然无事,索性就去探个究竟,即便无果,也算是偿还一番对方曾经对他的照顾。
嗖的,余缺的身形消失在鬼店中,鬼魅的在烂泥巷中窜动。
不一会儿。
余缺出现在了一方大宅院建筑门口,门上挂着“方氏”二字。
此地正是方木莲的出身所在,烂泥巷方家。
方家身处烂泥巷,地段繁华,其家族规模不大,但是在家势方面,隐隐还比伏氏宗族高点,并且族中经商,财力方面远远胜过余家。
余缺赶来此地,并不是想要闯入方氏宗族内喝问彼辈,而是身形一扭,便来到了方家宅院内的一栋偏房前。
这偏房正是方木莲和其娘亲的住所,娘俩相依为命,方木莲在方家中还有个“野种”的外号,就是因为他死了爹,方母成了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
因此论起出身境况,余缺和方木莲两人可谓是不相上下,都是苦命娃。所以两人有一次搭伙外出办事时,路过方家,对方就领着他进过家门。
余缺今日来此,正是要看望一番对方的母亲。
如今方木莲杀人而逃,其母亲不一定能逃。若是还在,余缺便可以找对方询问一番,一并交代几句。
吱呀一声响。
余缺的身形刚一落地,偏房的木门后面就晃动,露出了一只警觉的眼睛:
“谁?你如果还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虽然看不清门后人的模样,但是余缺记得方木莲母亲的声音,他一对比,便确认了门后之人的身份,正是方母无疑。
余缺微微拱手:
“晚辈余缺,前来叨扰长者了。”
方母警惕的回想着,想起了郑老黑的鬼店中,某段时间内确实多了个学徒,对方就是叫做余缺,方木莲偶尔放工后,便也会在家中谈论两人的事情。
于是在仔细端详一番余缺的面孔后,对方已经是信了五成,便缓缓的将木门合上,又拉开。
一张面色发白,容颜憔悴,但是身着贴身旗袍的中年美妇,出现在余缺的面前。
对方一举一动就都是颤巍巍的,浑身都充斥着一股熟透了、未亡人般的感觉。
余缺如今还是第一次,这般细致大胆的打量方木莲之母。
几眼后,他就彻底明白了,难怪郑老黑那厮,会时不时就要将方母唤入店中。
方母局促的朝着余缺欠身:“是木莲的朋友啊,快些进来坐坐。”
“多谢伯母。”
余缺没有推迟,应下后,一把就走入了这间偏房当中。
偏房中昏暗,还渗透着冷意,一盏灯都没有点,冷冷清清。
方母镇定的沏茶倒水,低声问:“余小哥来此作甚,可是衙门又让你来问什么的吗?”
她言语着,面上忍不住的就带上怯意,欲言又止。
余缺见状,也就不和对方兜圈子,直接道:
“伯母可是知道方兄的下落?”
不等方母眼中惊疑阵阵,余缺略加思索,便将自个腰间正热乎的炼度玉牌掏出,递给对方。
“晚辈并非是衙门中人,而是曾经和方兄有旧,如今听闻郑老黑鬼店被烧,方兄潜逃,特意过来打听一二。
您且放心,今后若是有晚辈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情,尽管开口便是。”
方母瞧见余缺的玉牌,顿时瞪大了眼睛,连连惊疑的瞅看余缺年轻至极的面孔,其比她儿子都还小。
等她迟疑的接过玉牌后,仔细检查一番,又发现玉牌确实和郑老黑的牌子一般无二,仅仅底部阴文不同。
方母一下子哭出声来:“小哥你好个年轻有为,木莲他若是也能如你这般……呜呜,多谢小哥前来看望我这不详之人了。”
此女死了丈夫,在方家中孤苦伶仃,满腔的希望都只在方木莲身上,如今方木莲潜逃,连独子也失去了,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骨头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并且近日来除了族人嫌弃、衙役喝问,便再无一人关心。
如今余缺的到来,一下子令此女有了倾诉,哭泣连连。
只是不知为何,当此女痛哭出声时,余缺感觉房中的寒意陡然变重,令他汗毛都竖起。
好在等方母又泣声道:“能有小哥这般的朋友,妾身真替木莲高兴。”
嗖的,房中阴寒的感觉顿时就又消失,好似刚才的寒意只是人的错觉一般。
余缺对此微眯起眼睛,心间讶然。
于是他在昏暗中,更是语气真挚的关照起方母,并谈起了武考中的事情。
方母闻言,顿时嚎啕大哭:“果真有这种事,木莲、木莲是我害了你啊。
老东西,我恨不得寝汝皮食汝肉!!”
阵阵唏嘘激动的谈话声,在偏房中不断响着,还吸引了左右其他族人的注意。
有人悄咪咪的走过来,想要看看笑话,看方母又在偷会哪个汉子了。
但是当瞧见房门是开着的,且余缺冷着脸,从中走出,并持着玉牌,直接喝问来了方氏族老,门外的一干喧闹也就烟消云散。
霎时间,附近的方氏族人看向方木莲家的眼神,全都是变了变。
话说即便是族长那边,他们也从未见过有炼度师,会亲自来方氏中登门拜访。
许多人的心间都生出悔意,早知道方家还有这等关系,近来他们也就收敛着点了。
余缺处理完屋外之事,他走回偏房中时,瞧见方母独自坐在桌前,更是显得凄婉。
对方抹泪,连连赔罪:“让小哥看笑话了。”
“伯母说笑了。方兄与我乃是好友,以后再遇见这等事,您可以直接去炼度院中找我!
若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事情,亦可。”
余缺义正言辞,再三许诺,就差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了。
霎时间,方母的哭声又起,但是情绪却起伏了许久。
与此同时,房中的阴寒感觉,也是起起伏伏,躁动了数次。
于是在走时,余缺心中更有预料,他拱手对那方母交代:
“伯母,您可转告方兄。久留城中也不是个办法,衙门方面多来几次,必定露馅。
他若是信我,也想要安生离开,甚至今后有门路再回城,可以今晚子时,十字街头见我。”
迎着方母那诧异连连的目光,余缺打量了一下偏房中的种种,面上一笑,不再多做解释,转身就出了房门。
等到余缺彻底离开,那方母有所明悟,她连忙将门关好,面色期待的,不断小声的在房中各个角落低声呼唤。
没错,余缺虽然没有从方母口中打听到方木莲的消息,但是他极度怀疑,对方压根就没潜逃,而是就藏在家中!
果如余缺所料。
虽然方母并未将方木莲唤出,但是等到夜深人静时分,一道影子顿时不知从何处钻出。
对方杵在屋中,目光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看着趴在桌前的方母,又看了看门外。
这人影随后像是做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当即跪下,朝着方母行了跪拜大礼,然后无声无息的出了偏房,往街上走去。
此时此刻。
余缺如自己所说的,正在第七坊有名的十字大路口,静静等待着某人到来。
其间,他回想起在方木莲家中的种种,心里除了想要烧烧冷灶、以便今后驱使方木莲的想法之外,屡屡也是真心有些感同身受,物伤其类。
子时过半。
一道枯瘦的人影忽然出现在街头,恍若骷髅般飘出,蹒跚徒步。
对方来到了余缺跟前,一个字也不多说,当即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砰砰的朝着余缺磕了几个响头,恭敬至极。
余缺目光惊疑的望着这骷髅样人影,讶然的同时,他面上也是唏嘘不已,连忙将对方扶起。
此形销骨立、纳头就拜之人,正是方木莲!
第72章 刎颈之交、榜首榜首?
余缺望着跪在自个面前的方木莲,他心间顿时就是一阵欢喜,深知自己今日的冷灶是烧上了。
他连忙就将方木莲扶起,然后没有和此人多啰嗦,把着对方的手臂,道:
“方兄,走!”
方木莲如今面颊凹陷,浑身鬼气缠绕,他的喉咙滑动,有心想要说几句,但最终只是沙哑开口:
“多谢余兄弟。”
随即他便埋下头,一语不发的跟着余缺,往县城内雾气最为深重的地方走去。
余缺所要领方木莲去的地方,正是第七坊的鬼集。
他自个可没有门路,能够将方木莲这等杀官凶手带离出城,更不想过多的将自身也沾染进去。
须知别看黄山县城极其之大,每一坊市每天的人流出入量都是以万人为计,但是城内能够通往城外的通道,也就那几条。
且各大城门位置,各处城墙上,都有仙家布置的结界禁制等手段,可以驱逐鬼物、隔绝内外,日夜还都有鬼神游荡,巡视四方。
余缺还听说,县学中的学生们,经常就会接取巡视城墙的任务,以历练自身,并防止城内城外的鬼物相通。
方木莲如果在官府没有反应之前,杀人不留行,即刻远遁野外,那么谁都拿他没办法。
但是此子偏偏杀人放火后,并没有立刻就走,现在又被通缉,其留在方氏宗族内的五血、生辰八字种种,应当也已经被衙门取用。
此刻再胡乱离开,只会一头撞入衙门的包围中。
好在余缺没有门路,但是鬼集中必定有人有门路。
他领着方木莲,步入鬼市后,径直就朝着赌坊黑市的所在走去。
纸人堵门的纸坊跟前,有余缺领路,方木莲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也成功混入了其中。
两人步入纸坊,方木莲看着纸坊内种种诡异、阴邪的场景,还有众多或是出手、或是求取的血腥材料,他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感觉目不能接。
余缺简要的带着他,在纸坊中转悠一圈,介绍了几句,便邀请进入密谈用的纸轿子中,道:
“方兄,此地定有鸡鸣狗盗之辈,有直通城外的法子。你可自行上前接洽。
此外,这里也是城外的一些歹人凶人,甚至是巫鬼之流,同城中仙家们互通有无的地界,你出城后,也可找门路再进来。”
听着余缺介绍,特别是余缺口中的“巫鬼之流”四字,方木莲的目光顿时闪烁。
他环顾四周,果真在纸坊中,感应到了种种远比他更加阴寒非人的气息。
彼辈的存在,不仅没有让方木莲瑟缩,反而让他心神一振,知晓了世间并非只有他自己一人投身鬼道,不人不鬼的,这令他生出了几分碰见同类的心情!
余缺的话声说完,便笑吟吟的看着方木莲。
方木莲在呼吸沉重间,连忙压下杂念,拱手嗡声道:“大恩不言谢,烦请余兄弟,今后若有余力,能再照看一下方某的娘亲。”
听见这话,余缺正色:
“你我二人既是兄弟,汝母便是我母。等余某自立门户时,便会去询问伯母,是否愿意离开方家,与我叔母一家同住。”
他虽然不想沾染上私通杀官凶手的嫌疑,但是私通凶手娘亲的嫌疑,却是不在话下。
以余缺现如今的炼度师身份,就已经是足以庇佑对方,更别说明日,他还会榜上有名,成为县学生。
再说了,余缺又不会傻到大张旗鼓的令方母脱离方家,直接将人偷出来便是。
方木莲闻言,当即点头。
并且他略加思索后,从自己的胸口处,取出了一颗拇指大小的木莲雕刻,交给余缺。
“此物乃是我爹小时为我所刻,余兄弟持有此物,到时候我娘定会更加信你。”
余缺本想推让,但迟疑一下,还是如言收下了。
随即,两人又低声商量起,今后该如何联系。
好在鬼集纸坊中,正好也提供此等业务,两人只需约定一番接头暗语,便可将一些物品、书信或几句话,寄托在天井外的纸人处,另一人就能以暗语询问,取出便是。
其间所花费的纸钱,倒也不算多。此外,等余缺安定之后,两人城内城外亦可直接书信来往。
商定完毕,他们便相互作揖,拱手拜别。
那方木莲站在纸坊中,目送着余缺彻底离开纸坊后,依旧是久久不语。
怔怔出神好一会儿后,此子才压下眼中的触动,紧了紧身上黑袍,低头混入人群中,自行去寻摸鸡鸣狗盗之辈。
适才余缺还问过他,需不需要一些钱财相助,其手中还有一方打杀了尤氏得来的令牌。
但他方木莲,既已牵累了义兄弟,如何还能再索取义兄弟的财物!
若非眼下还未出城,他反倒是想要将身上财货,全都送给余缺。
僻静之处,方木莲忽然阴冷的对着自个的脑后,道:“老狗,你此生唯二的用处,便是家财颇丰,且令我和余兄弟相遇也。”
只见在他的斗篷内。
其脑后正长着一张狰狞的鬼脸,时刻面色痛苦的哀嚎着,但是又叫不出声,诡异又瘆人。
……
当余缺私交方木莲时,黄山县城内,几乎所有的县学授度院所在,今夜都是灯火通明。
一道道人影,在模糊的玻璃或窗纸后面,走来走去,口中并不断的议论,忙碌的不可开交。
明日就是放榜之日,今夜自然就是各方县学加班加点,将榜上名单给整出来的时候。
除去一干忙碌杂事的文书、书办、账簿种种衙役之外,县学内的教谕们,连同执掌一地仙脉的学正,也已经是坐镇在各授度院内,等待着种种名单呈上来,他们进行最终的敲定。
其间,教谕们偶尔也会发话一番:
“此子我晓得,考了十来次了,虽然年过三十五,也未能在第三关中获得成绩,但是毅力可嘉,不可废黜。”
“不妥不妥,此子既没有在鬼考中取得成绩,年纪也不小,前两科成绩也平平,何必取他。”
“杀人夺宝,非为善类,不取不取。”……
有时候,考生们能否榜上有名,仅仅是院中某教谕,随口一句话的事情,其他人往往也不会驳斥,结果便就此定下了。
当然了,黄山第七县学中,诸如余缺等九人,他们在鬼考当中大放异彩,直接结题破题,这等硬成绩着实了得,是谁都无法将之打下榜单的。
只不过当一百二十名入榜考生的名单筛选出,如何排列名次,以及前十名的箓生资格,究竟会花落谁家,就不一定只看成绩了。
特别是其中备受关注的榜首之名!
好在今年的第七坊榜首,能角逐此名者,仅仅有两人而已,其余者和彼辈比起来,全都是逊色一大截。
而这两人,正是夺得了两科头名的余缺,以及文考基础满分的那名女考生——谢晴洁。
两人的名字呈上桌,其中余缺的名字,还被文书衙役们列在了前面,其在考试中种种表现,也都写有记录,传阅众教谕,惹得教谕们议论纷纷。
其实单论成绩,余缺和谢晴洁之间,也是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于是顿时就有教谕轻笑:“看来今年的榜首之选,倒也不难做出分辨。”
但是很快就又有人回应:
“当真不难么?一边是寒门贵子,一边是谢氏贵女,如何不难。要知道那谢氏血脉,一旦开庙,可必定是个灵庙。”
两番话顿时在院中引起了注意。
不少教谕都是眼神微动,然后目光撇开了余缺的名字,落在了那“谢晴洁”之名上。
就在众人犹豫间,忽然有一女声,貌似公正的笑道:
“诸位道友,此事简单。
榜首给那女娃,三科之头名,都给那余缺,不就妥当了。这样我等既不会得罪谢氏,又不至于埋没了人才。”
这话声,顿时令不少教谕目中微亮,口中低声议论,然后点头赞同。
第一科文考,按理而言,那谢氏之女的赢面大,应当给此女,而三科的总成绩,则是余缺的赢面大,榜首应该给余缺。
但是两者的家世,宛若云泥之别,余缺在跟脚方面输得一塌糊涂,且这样处理,今年的第七坊成绩就过于平庸了,无甚能夸耀的。
而若是将榜首给了谢氏女,又将文考头名给余缺,让其凑个三科头名,此举既照顾了高门大族,又照顾了寒门子弟,任谁也说不出个歹字来,还值得大书特书!
只不过余缺若是在场,他会一眼就听出认出,刚刚那公正评判之人,正是负责监考鬼考的红蛇夫人。
第73章 三科榜首、放榜!
教谕们的议论声,在授度院中不断响起:
“这法子不错!”、“倒也还行,我赞同红蛇所言。”
红蛇夫人听着众人捧场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容,笑吟吟的就将媚眼,朝着那几个最先出声的同僚抛去。
只是在无人可知的此女心间,她却是正在冷笑着:“一个泥腿子,截胡本夫人的外快倒还罢了,榜首之名岂是尔等能拿的!若是让你拿了,坏了规矩,本夫人愧对各豪族也。”
但砰的一下!
一道重重的拍桌声在众人之间响起,并响起了更大声的怒斥:
“笑话!红蛇你是吃错药了么,偏袒豪门上族,竟然偏袒到了此种地步”
这怒斥声令不少教谕的面色微怔,当即循声看过去。
“朱教谕,你这话是何意……”当即有人出声想要反驳。
此刻出声说话的人,正是余缺两次登门拜访,都未能成功拜见的朱教谕。
朱教谕身形魁梧,她猛地从座椅上站起,仿佛一堵高墙般立在场中,令不少教谕的眼中,下意识的就流露出忌惮之色,闭口不言。
朱教谕面露讥讽的看着红蛇夫人,又道:
“连三科头名都不能当榜首,偏偏让一个世家子当榜首,依我看,红蛇你这法子,不仅是在侮辱我第七县学的名声,更是在诋毁谢家之名声。”
红蛇夫人的面色陡变,流露出了恼怒之色,她咬牙道:
“姓朱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但这时,不仅仅朱教谕一人出声,另外也有人开口:
“我赞同朱教谕所言。
若是如此决定了榜首,传出去了,外人只会笑话我第七县学过于黑幕,有失公正,连三科头名都无法登顶。
也容易令人以为那谢晴洁考生,百无用处,纯粹是靠着家势而登榜。”
开口这人,余缺同样不会陌生,正是在武考中监考的卢铁花。
有了朱教谕和卢铁花两人的开口,院中其余心有反对的教谕,此刻也纷纷表态:
“朱教谕、卢教谕二位所言极是。
谢家尤重门风,过于钦定其家族子弟为榜首,反倒可能会恶了谢家。”
“确实,三科头名都当不了榜首,此举未免过于儿戏了些。”
红蛇夫人的提议被众人批评着,她的面色更加恼怒,身上一阵阵黑气涌起。
但是下一刻,一道冷哼声就重重的在她的耳边响起,令她的脸色如遭雷击,陡然发白。
此女一抬眼,便瞧见了朱教谕那毫不掩饰的讥笑眼神。
红蛇夫人的面色变换几番后,脸上当即露出了勉强的笑容,开口:
“朱姐姐勿怪,是小妹无知,竟然不知那余家子,是姐姐的人。”
朱教谕此刻正用神识压在此女身上,威压临身。
听见对方的话,朱教谕的脸上更是露出讥讽,直接开口:
“好个狐媚子,你寒碜谁呢。
本道虽然知晓那余家子,还确实和此子有过交集,但那是去年上半年的县学仙苗一事。近来半年,本道一直闭关,未曾见过任何外人!”
一番斩钉截铁的话说完,朱教谕环顾在场的众人,收敛起讥笑,仅仅微眯眼睛,反问道:
“莫非诸位真觉得,以此子之成绩,担不起榜首?”
其他人等听见这话,目光闪烁,纷纷再次落在了桌上关于余缺的种种成绩记录。
“的确,此子乃是货真价实的两科头名,最后一科还率领其他考生,打杀了一头八品老鬼,成绩杠杠的好!”
“两科头名,对比一科头名,榜首理应是此子。”
如果没有朱教谕的出声反对,余缺的成绩再是优异,其余教谕也不好随便驳斥了红蛇夫人的提议,毕竟红蛇其人也有点背景。
但是现在有了朱教谕的驳斥,余缺的各种成绩就都被翻找出来,一一和那谢晴洁进行比较。
特别是那朱教谕虽然口上说着,她和余缺无甚关系,但是此人现在如此旗帜鲜明的站出来,明显就是将余缺视作为自己人了。
她说没两人关系,谁信啊!
原先支持红蛇提议的人,此刻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也小声夸了余缺几句。
霎时间,授度院中的众教谕意见,就发生了反转。
这让红蛇夫人的面色颇是难堪,她不敢和朱教谕对视,便低着头,继续强笑着开口:
“好,那便依照姐姐所言,定那余家子为榜首。至于文考之头名,给那女娃,安抚安抚谢家……”
朱教谕闻言,目光顿时挪回来,直视着红蛇夫人,又露出讥笑,道:
“你这婆娘,怎的这般小气吧啦。
何必将三科头名拆分掉,统统给那姓余的小子不就行了!反正此子和那女娃的文考成绩一样。”
听见这话,红蛇夫人的脸上再也压制不住,又露出了恼恨,她当即就要反驳。
但是下一刻,场中众人又听见朱教谕开口:
“对了,我若是没记错,此子之父母,皆是死于邪祸,他理应还有一忠烈名额的加分。”
刷的!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桌上余缺的生平一栏,果然发现了关于其父母的记载,证明此子的确是忠烈之后,按理而言,应当优先被选入县学中。
只不过余缺单靠自己的能力,就考入了县学,此分加无可加。
但若是将此分用在文考头名的争夺之上,倒也说的过去。
当即就有人开口:
“不错,以忠烈之后为文考之头名,即便谢家那边过问,我等也能有所交代。”
这下子,即便是红蛇夫人,她也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暗恨着,顶多继续将眉头紧紧的皱起来,却不得不选择了默认。
不过朱教谕还没有放过此女,她扫视着桌上有关于余缺生平的记录,微微一甩手,便令桌上叠着的纸张散开。
朱教谕口中顿时又轻讶道:
“怎的一回事,此子尚未入学,就已经是官身了?”
其他教谕闻言,目光又刷刷的落在了桌上,很快就有人也讶然道:
“炼度师?此子竟然入门了炼度师。”
“一个十六岁的正品炼度师?!”
众多教谕紧盯着散开的纸张,不少人目光怔怔一番后,又都讶然的看向了红蛇夫人。
此外,场中也有几人,似乎早就知晓了此事,目光更是有趣的盯着此女。
红蛇夫人此刻目光低垂,脸上笑的更加勉强,她也强行作出讶然之色,捂着嘴道:
“哎呀!早知道此子既是忠烈之后,又是个炼度师,那大家伙还争论个甚呢。”
她朝着朱教谕一拜,娇滴滴的呼道:“还是朱姐姐慧眼识仙材,妹妹愧不如也。”
众人瞧见她这模样,倒也不好再说个什么。
朱教谕其人,也是将脸上的讥笑收敛,化作为面无表情之色。
只不过在场的教谕们,不少人正在暗中用神识交流:
“这红蛇,和那姓余的小子有仇吗?”
“此等仙材,红蛇这厮都敢往下压。啧,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跋扈的很啊。”
“嘿,兴许就是因为此子过于出众,她才要出手压制一番呢。否则这一届的县学生,岂不是要被寒门底层给占了上风。”
红蛇夫人站在场中,她感受着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来。
饶是她脸皮颇厚,此刻也是脸蛋上升起了一种灼烧感,就好似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当众挖出了一般。
一旁的教谕卢铁花看着场中,此人轻叹一口气,忽然闷声道:
“诸位,既然榜首名次已定,何不速速安排了其余的,我等也可歇息一番。”
“妥!那接下来第三名,选谁?”
“古语有言,榜三名为‘探花’,可要选个长相端正的,不能丑陋了。”
“哈哈,咱们只不过是个县学小举,还探花鬼花呢……”
榜首之争已定,除去几个箓生名额有所争执之外,其余的种种,众人三言两语、说说笑笑间,就都定好了。
名单拟定后,在场的教谕一一过目,便由人送到了一旁坐镇在静室中的学正身前,由对方进行最终的裁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名单便又送了出来,上面无一处更改,仅用金笔写了一字:
“可。”
众多教谕望着这份红纸金字的县考名单。
即便是一直暗恨不已的红蛇夫人,此刻也是和左右人等一般,面色一正,目露肃然之色。
他们朝着铺在桌上的名单拱手,齐声呼道:
“朝有福运,仙有吉祥,民有良才,红榜已定,通报道宫,可颁布全坊乎?!”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一拜。
轰的,授度院中的空气仿佛一震。
在众多教谕礼拜之间,冉冉的气息从他们头顶冒出,交织在桌上的那一张红榜之上,并结成了云气。
其色红黄相间,仿佛纸化云烟,使得榜上的姓名,字字犹如珠玑。
咻得!
一股云气陡然沸腾,直贯云霄,朝着不远处,那巍峨万丈的黄山天都峰之上,直扑而去。
除去第七坊的县学中涌出了云气,黄山县城的其余坊市,也先后也有云气升起,逐一扑向天都峰。
此等景象,在偌大的荒山县城中,顿时就吸引了不少仙家的目光。
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仙家,仰看着夜空,顿时慨叹不已:
“又是一年放榜日,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县学的名单已经定下,但是放榜的时间,却还没有定下,会继续拖至天明时分,甚至傍晚也说不定。
因为各坊市的榜单,还须得黄山道宫那边的授度院,发下许可,此榜单方才具备效力,可以公之于众。
按理而言,道宫方面还可能将名单彻底推翻掉,打回重写,令当地县学换人再裁。
只不过若非出现了天大的舞弊之事,这种事情基本不会发生,至少在黄山县城中,已经是三百年都没有出现过一次了。
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即便是放榜时间真被拖延到了傍晚,甚至是夜间,也只可能是道宫授度院的仙家们,疏忽间忘了此事,迟迟才想起来了。
也因此,朱教谕、卢铁花、红蛇夫人等人,他们可以歇息,可以吃酒,但是都还得继续待在授度院中。
直到道宫方面发信而来,他们才能离开授度院。
时间流逝。
忽然,县学中响起了一声高亢的鸡叫声,声可裂石,天明已至。
今年的授度院众人,并没有等待多久,天明一个半时辰后,尚未中午,就有香火噗的从天而降,落在了授度院中。
等待的教谕们纷纷睁开眼睛,便瞧见桌上的红榜无风自动,被团团气运裹在一起,仿佛火般在燃烧。
叮!
一同陪着这些教谕们,在授度院中熬夜的文书衙役,面上都是大喜,他们连忙就敲动钟磬,大声呼喝道:
“放榜了、放榜了!”
诸多衙役们上前,朝着一众教谕拜谢后,便捧起红榜,奋笔疾书,先将榜单抄录数份,留存归档。
朱教谕等人见榜单离桌,他们相互间点点头后,也就各自散去了。
等这些教谕们散去,还留在授度院中的衙役们,更是大松一口气,纷纷道:
“放工了、放工了!”
“总算是熬完。”
他们个个欢喜,还有人弹了弹那红榜,喜洋洋道:“可以去讨要赏钱咯。”
“哈哈,这批考生只需要考试便是,我等检验成绩,那才是真的忙啊。待会必须得多要点钱!”
与此同时,在县学的大门处。
县学内安静,县学外,却早就是人头攒攒,乌压压一片。
今日挤来此地的人,比起七日前考试时,要多得多。
除了第一时间想要看见红榜的考生和考生家属们,城中等着看热闹的人,各方家族的人,想要抄录榜单的人,也都不在少数。
“瞧,有人。要出来了!”
他们先是猫着身子,当县学中有人影出现时,不知是谁先吆喝了一声,便刷刷的抬起头。
看榜众人顿时探着脖子,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就好像是鸭子鹅子挤在一块似的,热闹不已。
此时此刻。
余缺却并不在县学门口,他在送走方木莲后,早早就回了炼度行院里,往床上一躺,正蒙头大睡中。
第74章 红白撞喜
县学外。
马车一般大的红榜,由八个好汉抬着托着,悬挂在了县学放榜用的墙壁上,榜面还挂上了喜庆鲜红的红花红巾,暂时将名单遮蔽住。
一圈又一圈的看榜之人,围堵在墙壁前,若非衙役们早有准备,先将众人隔开了。
否则他们一股脑的涌上前,指不定连墙壁都能给推倒。
当当当!
衙役们敲打着铜锣,不断的呵斥:“后退、往后退点!”
“摸脏了红榜,你们赔得起吗。”
面对跋扈的衙役们,忐忑期待中的考生和考生家属们,一时也来不及计较,目光全都紧紧的钉在榜单上。
等到众人越聚越多,榜单也悬挂妥当,几个放榜的衙役相对视一眼,猛地就将盖住榜单的红巾扯掉。
啪嗒!
红巾落地,并有爆竹声,在县学的门口噼里啪啦的响起。
揭榜的衙役腆着肚子,鼓气大喊:
“吉时已到,香火历八百七十一年小举,放榜咯!”
“榜首考生,余缺!余缺何在?”
一声声爆竹声、叫喊声,从衙役们口中响起。
但此刻的看榜众人,耳朵都来不及去听,一双双眼睛只在那宽大的红榜上,寻找着自己或自己家人的名字。
等到爆竹声炸完时,便有人猛地拍掌,哈哈大笑道:
“好嘞,我中了!我中了。”
那大笑之声,顿时吸引了左右人等的注意。
很快,接连的几道欢喜声,又在看榜人群中响起:
“吾儿,你上榜了!”
“爹,你也上榜了,就在最后面呢!”
中榜的考生和考生家属们,当场就蹦了起来,簇拥着中榜考生,个个欢天喜地,惹得四周的人等羡慕不已。
但是其中更多的人,还是面色紧张,眼神仓皇的在红榜上继续寻摸着名字,并且越是寻摸,他们的脸色就越是紧张惶恐。
明明眼下尚是春寒料峭,可这些人的额头上,一个接一个的渗出了汗水。
啪的!
突然之间,有个老考生将红榜扫看一遍后,顿时就两眼空空,一声不吭的,他身子直直一扑,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等哄乱,连忙就让出一个空子,让这老考生不被踩死了。
有放榜的衙役瞧见,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是轻车熟路就抢入人群中,抡起手掌,狠狠的给了那老考生几个大耳瓜子。
“呸,每年都有这般失心疯的。受不了就别来看呗。”
几个大耳瓜子下去,那老考生悠悠转醒,喉咙中咯咯出声。
但是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脸都不捂,就连忙眼睛瞪大,又重新去看那红榜了,在榜单上寻摸自己的名字。
等到再次寻摸完一遍后,奇迹没有出现,这人仍旧是没有瞧见自己的名字。
老考生顿时满脸死灰,一口气又要上不来,眼睛也开始往上翻,眼瞅着就要再次昏死过去。
旁边的衙役冷眼瞧着,立刻抡起耳刮子,一巴掌又要抽下。
这动作唬得那要快晕过去的老考生,连忙清醒过来。
他身子一抖,捂着脸叫到:“别打,老夫还没昏!”
“昏头玩意儿!”衙役抓着老考生的衣角,口中哼哼几句。
在检查此人一番后,衙役便又起身,往附近的人群看去,看是否还有其他人需要急救一番。
此刻在看榜之人中,阵阵哭泣声、骂声也都响起来了。
其中有原本志得意满的少年考生,此刻正满脸涨红,怒火中烧,口中大叫:
“不可能、不可能,我都过了第三科了,榜上为何没有我名!舞弊舞弊啊!”
还有满脸沧桑的中年考生,其脸色蜡黄,望着那鲜艳刺目的榜单,一时百感交集,但最终只是重重的叹息一声:
“又是没中。”
这中年考生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佝偻着身子,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的就挤出了人群。
县学门前,考中的人等,全都一个样,喜不自胜。
没考中的人等,则是面色各异,举止动作也不同。
除去看榜之人极为热闹之外,县学门口还有一对对衙役们,他们手中端着早就抄录好的县考榜单,手里还或是提着铜锣、或是持着响鞭,以及红花等种种杂物。
这些人互相嘀咕一番后,便吆五喝六的,朝着城内城外各地奔去。
他们正是要去恭喜那些荣登榜单的考生们,替彼辈扬名一番,且趁机讨个彩头,得点赏钱。
其中,不同名次的贺喜队伍,人数也不同。
越往前的上榜考生,恭喜之人越多,越往后的,则是单个人,还得慢慢等着衙役们将其他人恭喜完之后,才会轮到榜后的考生。
霎时间,今年的县考榜单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整个坊市,以及坊市外的人群传播而去。
坊市内外的人家中,有满族欢庆,窃喜连连的,也有人全族悲戚,哀声叹息不已。
不过众多的人家当中,有一户人家的氛围,最是怪异。
这一户人家正是伏氏!
当榜单放出的刹那,便有凑在附近的伏氏族人们瞪大了眼睛,立刻就派人回去,告诉族里人。
于是榜单的消息,开始在伏氏宗族内流传,惹得不少伏氏族人们,口中议论纷纷。
这种议论,在贺喜之人踏入伏氏宗族的大门时,达到了最大。
只见足有十八人的队伍,他们抬着花轿一般,手里抬着一方“县考第一”的鎏金牌匾。
众人此刻又吹又打,锣鼓喧天的走入伏氏宗族大门内,便是来送匾的。
“恭喜贵族、贺喜贵族!”
“贵族子弟余缺,高中县考第一,贵为榜首!”
衙役、帮闲们大喝着,身后左右还跟着其他人,以及其他宗族凑热闹的人。
这些人今日一股脑的涌入伏氏宗族内,差点就将门槛给踏破了。
众人连连呼喊数声后,没有找到余缺,便在好事的伏氏族人指引下,又直接往伏氏祠堂涌去。
“贵族子弟,榜首余缺,光耀门楣咯!”
衙役帮闲们继续大叫,一直等到他们走到祠堂跟前,方才面面相觑,口中的叫声停止。
因为今天的伏氏祠堂,内外都挂着魂幡,撒着纸钱,白惨惨一片,往来的族人们,个个也都是披麻戴孝,面露悲戚。
此外,两口棺材正当头摆放在祠堂门口,外面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
而今日属于是余缺的放榜之日,也恰好是伏灵母子俩的头七。
虽然具体算起来,伏灵母子俩的头七还差了大半日,但是笼统归为一天,也是合适的。
红的白色,欢喜的人群、悲戚的人群,此刻撞在了一块儿,显得极为诡异。
其中,即便是最为老练的衙役,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往前,把“县考第一”的牌匾送入祠堂中了事,还是应该回头看看,不去打搅了祠堂内的丧事。
“这伏氏就没想过自家子弟,可能上榜吗?不应该吧。”
不断有人嘀咕议论:“好家伙,丧事啥时候不能办,偏偏非要在今天。”
“等等,这里是伏氏,但今年的榜首,姓余啊?!”
渐渐的,贺喜送喜的众人们都反应过来了,连连再次呼喝:
“余缺榜首、余缺老爷在哪里?”、“你这该死的,是不是引错路了!”
“不应该啊,这里就是文书上写的地点啊,你也看看。”
阵阵吵闹声,在伏氏祠堂门前大起。
原本还一脸羡慕的其他家族们,脸上的羡慕之色,顿时就变成了看戏看笑话的表情。
而此时在伏氏祠堂内部。
族长伏金背对着众人,正跪在祠堂内那密密麻麻的牌位跟前。
其左右两边,则是他发妻和儿子的棺材。
今天的这场头七,是由伏金亲自在主持,以夫送妻、以父送子。
从昨夜子时时分到现在,他是一粒米、一口水都没有进,压力倍增。
现在听见祠堂外那喧哗的声音,族长伏金顿时也知晓,今年的榜首花落余缺之手。
原本他还能绷住的神情和身子,一下子就发颤。
此人身上有股股鬼气在涌动,面目一下子扭曲一下子铁青,恨意满满。
伏金终于低声嘶吼:
“竖子,汝为何欺我、欺人太甚也!”
要知道,他只是令人发信,请那余缺在中榜后,亲自来祠堂中一聚,可没有让余缺将贺喜的人,也直接派到祠堂中来。
不过关于这点,倒是伏金错怪余缺了。
余缺留存在县学中的宗族住所,是他在报名考试时,一早就提交了的。
那时候,余缺一家还好好的生活在伏氏宗族中,他所填写的自然就是在伏氏宗族内的住址。
只不过现如今,余缺并不在伏氏宗族,而是在炼度师行院中。
贺喜的衙役帮闲们也不知道此事,一路上未能及时改正,就跑来了伏氏宗族内。
忽然,伏氏祠堂外。
有衙役见祠堂中久久没人出来迎接,忽地不耐烦叫道:
“呔!贵族不要太过小气巴拉了,就算不接牌匾,你们也得出来打发打发,给点赏钱啊。”
见彼辈还想要伏家出赏钱,族长伏金闻言,顿时怒火攻心,身子摇晃。
哇的,此人猛吐出一口血,喷在了跟前的火盆中……
第75章 噫!我中了
族长伏金吐出一口血后,胸腹间的憋闷感缓解许多,但是他的表情,却是越发的狰狞。
祠堂中有其他人在,彼辈瞧见族长伏金的模样,连忙出声:
“族长,我这就将那些人赶出去!”
但是族长伏金立刻就伸手制止,他低着头,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异笑声:
“胡闹!
今日乃是我族的大喜日子,的确是老夫糊涂,不知礼数,偏要在今天办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