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龙湉天下之剑谍》》 · 翔子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龙湉天下之剑谍》

作者:翔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老大

龙湉是一个很快乐的人。

“湉”的意思是“水流平静”。名字是由祖父取的,取义于左思的《吴都赋》:“澶湉漠而无涯”,以“小心”、“恭谨”、“老实”闻名,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有一点文化的祖父给长孙起名“湉”,表明他惟一的希望是这孩子一生安稳平顺而已。

湉是安流之貌,所以杜牧之的诗曰:“白鹭烟分光的的,微涟风定翠湉湉”,而龙湉的家门前正好有一片红莲翠叶,波光如镜的景致,很合诗意。

——湉淡清远,如水人生。

老人家认为江湖风涛险恶,外面世界充满陷阱,什么“雄心”、“霸业”、“天下”都是些令人厌倦的词汇。只希望孙子能健康长大,认得几个字,最后跟着家人种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种好,再娶妻生子,足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后来的岁月中发生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证明了这位祖父对孙子的命运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然而,与残酷而强大的命运比起来,任何先见之明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没有人能预测江湖未来会发生什么。

龙湉渐渐长大了,不过,却并不像祖父所期望的那样。

他不喜欢种地,不喜欢做事,不喜欢读四书五经,常常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漫不经心看过往的行人;或者半夜里起来,坐在青石板上,数天上永远数不完、也数不清楚的繁星。

有时一个人发呆,信手涂鸦,画一些没人看得懂的画,写一些狗屁不通的诗。或者坐在马桶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边看一些配有插图的讲述鬼怪、神仙、英雄的线装小说,一边舒服畅快,一边快意恩仇,一边高山流水,一边神游天际。

——在马桶上阅读,在马桶上遐想,在马桶上思考,在马桶上渐渐成长。

——这个成长的过程就是破茧为蝶的过程,挣扎着褪掉所有的青涩和丑陋,在阳光下抖动轻盈美丽的翅膀,闪闪的,微微的,幸福的,颤抖。

只是,有一点龙湉不太明白,明明是人坐的桶,为什么不叫人桶,而叫马桶?这个问题想破了头也一直没有相通,他想,会不会那些哲学大师都是在马桶上产生的呢?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两件事:一是喝酒,二是美女。

喝酒,可以从白露成霜的清晨,一直喝到月上枝头、疏风星朗的夜晚,可以把一桌子的人都喝下去,自己的眼睛依然明亮如镜。

最厉害的一次,喝了七天七夜,直喝得风云变色、江河倾倒。最风光的一次,是喝得号称“酒鬼”的杜十斤真的去见了鬼。最值得称道的是,为了去救一位朋友,连续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滴酒未沾。

至于美女,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一直对女性十分的尊重。

他认为女人看得见的风度是靠看不见的内涵做基础的。只可远观、欣赏而不可亵渎,就似一个精美的瓷器,应当用心呵护。他的眼光也很高,“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非兰心蕙质,风华绝代的女人,方入慧眼。

他也自感是真正的泡妞高手,从来不会主动去粘女孩子的。按理高手自有女孩子寻死觅活的要去投怀送抱。就如真正有魅力有品位的男人会明白这世界上“多数女人对他而言可以弄上床,少数女人可以让他上眼,极少数女人能够让他上心。”

——这是他在马桶上想出来的“优秀男人的三上理论”。

——他想找的是能“上心”的女人。

奇怪的是,他虽然“帅得想毁容”,附近却几乎没有女人看他顺眼,更不会有人想嫁给他。一个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有谁看得起?

直到20多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位“脸长得像被驴踢了一样”惨不忍睹的女人看上了他,找人来提亲。

这个女人名叫“一塌糊涂”,家里很有些钱。

一听说是她,龙湉立马“吐得一塌糊涂”,事情最后结果当然也是“变得一塌糊涂”,不了了之。

这是他最失败的记录之一。

龙湉其实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是个“老大”。

老大的意思,就是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人马。他的地盘就是炭黑村,一个屁股一样大,拉泡尿都能走完、吐口痰都能越界的地方。

手下有几个喽啰:一个每天腰里插着把菜刀,急急如丧家之犬的“一根筋”,一个整天神经兮兮,疯言疯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起话来就没完,简直是“人来疯”,一个一脸络腮胡,表面男人味十足,却走路一摇三摆,说话带“嗲”,嘴里流着涎水,不男不女,龙湉一见就想呕吐的那种——他自己都很奇怪,为什么会收这样的手下?

还有一个是女的,叫母虎。

这只母虎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能睡,可以一顿饭吃二十六个包子、八斤牛肉、两只鸡、六碗饭,再喝一桶汤。吃饱之后,好像什么都可以当枕头,一碰就能入睡。并且可以醒了又吃,吃了再睡,

有时候,龙湉实在弄不明白,该叫她母虎,还是该叫母猪。

在当老大之前,龙湉也当过小弟,跑过江湖。

他跟的第一个老大,特别爱训话、骂人,特别爱在手下面前耍威风,对手下动不动顺手就是一耳光子、抬脚就是一踢。开始龙湉还能容忍,口飞白沬倒也罢了,直到有一天,一个耳光向他扇来,龙湉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是一拳,直打得这位老大满地找牙。

——这种老大当然跟不长。

龙湉遇到的第二个老大,是一位头发所剩无几、体贴下属的人,一个包子,可以让你先吃,自己走路,也让你骑马。可惜的是,这位老大没过多久,就在一次偶然冲突中死翘翘了,而且死的很惨。

——因为事发偶然,龙湉当时没在身边。

这事让他窝心了很久。

跟的第三个老大,年轻、英俊、聪明、礼貌又有学识,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喜欢这位老大,龙湉也一心一意想跟这位老大闯出一番天下,跟的时间也最长。不幸的是,时间越久,他越发现这位老大可怕,这人可以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可以出卖你,出尔反尔,心狠手辣,只要有利益,翻脸就可以杀你,从不讲道义、不讲规则、不择手段、只重成败。

——龙湉是找借口逃离的。

——如果逃得慢了,恐怕命也没了。

回到家乡,在马桶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多数的人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而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要么不去追求痛苦,要么与其别人让你痛苦,不如你让别人痛苦。”

——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他把这称作江湖中的马桶理论。

在江湖上,“善良人彷徨无措,邪痞者枭叫狼嗥”,绝不是过去想象的那样温良恭俭让,那样风平浪静,你的对手更不是温文儒雅的君子,他们是一群无血无泪的土狼,他们靠着龈食反对者的血肉长大,他们旁边还有一群寄生的秃鹰,将土狼流下的骸骨边上的碎肉再啄食干净,他们为了生存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有一天,龙湉忽然明白了,原来老大不是用来跟的,而是用来取代的。

所以,他就自己做了老大。

二、井蛙

早春时节,鸟啭莺啼,花红柳绿,到处春意盎然。

春水粼粼烟雨蒙蒙如镜般的水田之上,三三两两的人披蓑衣、戴斗篱,正在播种,细雨怡然,微风缱绻,炊烟袅袅,一片田园风光。山色淡远,唯听鸟雀调嗽,鸡鸣狗吠,路上行人稀少,独有柴门虚掩而已。

小姿打着一把非常考究的、京城“德庄”特制的浅蓝纸伞,穿一袭江南织造的丝绸长袖白衣,腰佩长剑,骑在一匹健硕的枣红马上,缓缓而行,心情就如这丝丝的细雨,如醉如痴、充满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儿女柔情。

一个怀春的少女看到如此景色,怎么会不醉?

——她仿佛真的已经痴了。

小姿是一个很美丽很清新很健康而又冰雪聪明的女人,有她漂亮的女人没她聪明,有她聪明的女人没她漂亮,“天生丽质难自弃”,爱穿新衣,爱吃零食,爱发脾气,爱做梦,一直在梦想有一个“骑白马的剑客”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你是我的红颜,我是你的知己,你是我的倾城,我是你的王子。”

——让人遗憾的是,一直没有碰到“王子”。

——碰到的也不过是几个小流氓而已。

她还爱闯江湖,爱打抱不平,“锦衣夜行”不是她的性格,身上一钱银子也没有就敢上街到“名人居”买衣服,只带了一把剑就敢独自出门,惹事生非,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挑战最有名的剑客。

也不怕外面的风有多大、浪有多高、路有多险。

半空中,一只大雁,更高处,一只雄鹰,慢慢地从远处的山岰飞来,就似两个小小的黑点,为这风景增添了一丝动感的颜色。

就在此时,小姿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躺在村口老槐树下,年纪青青的人忽然纵身跳入了不远处田埂旁的一口水井里,扑通一声就跳了去。

她惊得差点叫了起来。

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想不开?

幸好小姿是见过世面的大小姐,“美女救英雄”的场面在脑海中已想过了好多遍,熟的不能再熟了,当即足尖一点,从马上跃起,如燕子般轻盈地飞到井口旁,出手准备捞人。

不料,还没开始捞,伸头往下一瞧,却正好与井底一双明亮、清澈而带着讥讽笑意的眼睛相对视。

两个眼神相撞所激荡的火花,一时仿佛让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了井里,凝聚在时光的长河中。很多年以后,小姿都没有忘记当时看到的那一双阳光一样灿烂调皮的眼睛。那个年青人也没有忘记小姿那一双任性惊奇的眼睛。

青苔深深。井不大,却很深,宽二尺、深三丈。

小姿在井沿上面叫道:“喂,你在井下面做什么?”

下面的年青人眨了眨眼:“我在看天。”

小姿“扑哧”一声娇笑:“到处都可以看天,你怎么跑到下面去看?”

“嗯。”井里的年青人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做一次井底之蛙,试一下从井底能看到多大的天。”

小姿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年青人笑着说:“不过,抬眼就看到了你的头,怪怪的。”

小姿有些生气:“人家好心来救你,你还怪我?”

“谢谢你的好心。”年青人做个鬼脸,有些紧张:“雁和鹰飞走了吗?”

小姿抬起头,看到一只大雁、一只老鹰由远而近,飞临附近上空,盘旋一下,在空中清鸣两声,双双展翅而去,由近渐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们飞走啦。”小姿对着井底喊。

“好吧,快把井绳放下来。”

小姿十分不解,这个人没本事上来,还跳下去干什么?难道算准了她要来救人?想归想,还是放下了绳子,年青人顺着井绳爬上来,长舒了一口气,却连一个“谢”字也没有说,好像觉得是天经地利的事。

——这个有趣的年青人当然就是龙湉。

“你看到的天有多大?”小姿很好奇:“有巴掌大吗?”

龙湉笑了笑:“很大,大得超过你的想象。”

小姿不信,嘴一翘:“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龙湉望着天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看到了江湖。”

“江湖?”小姿睁大眼睛、张着小嘴,一脸不信:“江湖有多大?你怎么会看到这样大的场面?”

“我看到了很多事。”龙湉淡淡地说:“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即将要发生的无比惨烈的事。”

“你还看到了什么?”

龙湉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忧虑:“我还看到了危险。”

小姿忍不住说:“那两只飞禽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不可怕。”龙湉神色变得很严肃:“它们背后的主人才可怕。”他指着空中说:“现在正是初春,鸿雁应当飞向寒冷的北方,秋天才又飞回温暖的南方。你看它刚才是飞向何方?”

小姿想了想:“南方。”

“是的,正是飞向相反的方向,你不觉得奇怪吗?”龙湉说:“大雁一向群飞,以老雁做头雁常排成‘人’字形或‘一’字队形,并不断变换队形,替换头雁,以节省体力,作长途的飞行。而这种离群的雁,就叫孤雁。”他说:“而这只雁的主人也叫孤雁。”

小姿也不笨:“这么说,这只雁是来找你的?”

“是的。还有那只鹰。”龙湉说:“光有雁并不可怕,我在槐树下,它应当会看不到,可是老鹰不一样,即便是草丛中的一只兔子,树阴间隙中的一只鸡,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苦笑:“所以,我就只能跳下井装青蛙了。”

小姿说:“在井里,老鹰就看不到你了?”

“当然,”龙湉自嘲地说:“老鹰只能在巴掌大的空中,才有可能看到我,这就是做井底之蛙的好处。”

小姿说:“原来是这样,这只鹰又代表什么人呢?”

“你注意看了吗?”小秋说:“这种鹰叫灰面鹫,背为红褐色,腹部白色有条斑,喉部、腮部为乳白色。身体比鹞鹰大,比雕小,它们飞行速度快,狡诈而凶残异常,猎人们也很难将它们用箭射下来。”他说:“这只灰面鹫的主人就叫鬼鹰。”

听到这个名字,小姿的表情好像变了一下。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龙湉真诚地说:“喂,你可以告诉我吗?”

小姿掩着嘴笑:“我不叫喂,叫小姿。”

龙湉也笑了:“我叫龙湉,这里是我的家乡,对了,你到这里做什么?”

“你问了我的名字,还想问我的去向,你想做什么嘛,管得宽。”小姿侧着头说:“我不告诉你。”

龙湉坏笑着说:“我以后好找你啊,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说不得我还会以身相许呢。”

“哼,想得美。”小姿“啐”了一口,作势欲走:“本姑娘要走了。”

龙湉伸手一拦,认真地说:“你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小姿眼睛一瞪,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你想做什么?本姑娘可不是吃素的。”

“现在这里很危险。雁和鹰来了,它们的主人一定离此不远,我怕你一走碰上。” 龙湉诚恳地说:“你刚才一刹那就飞身跃到井口旁,至少说明轻功很好,我也能看出,你的武功很可能也不错,但是,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两个人。”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少有的恐惧:“因为他们是专吃人的!”

三、雁鹰

孤雁,女,年龄不祥,来自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柳氏家族。

武功:善使暗器“轻于鸿毛”,当世十大暗器高手之一。能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发上一种最轻手轻脚的暗器,神不知鬼不觉地喂在你身体上最想不到的部位,感觉“就似情人温柔的抚摸”。

喜好:她认为,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狗,有人喜欢当宠物,有人喜欢作食物,那只是“爱狗的方式不同”,就像披着羊皮的狗、或者披着虎皮的狗,本质还是狗。

她不喜欢杀人,而喜欢做一些“极有艺术而残忍的事”,如:将英俊的帅哥制作成人体裸露标本,作为雕塑欣赏,或者将少女的某些肢体,作为壁画的一部分。她认为,这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最著名的一句话:死亡是一种艺术,是一种态度。

——不过,与鬼鹰比起来,孤雁就似一个“善良的小羊羔”。

鬼鹰,男,四十多岁,有“家族偏执遗传,间歇性发作。”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武功有多高——因为知道的人都死在他手里了。江湖上只是盛传,他使一种叫“敲骨吸髓”的刀法。算起来,公开死在他手里、有名有姓的人并不多,只有区区十三人而已,可是这十三人无一不是非常有名、非常厉害的角色,其中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会吓死你。

可是在私下里,他嗜杀——这个私下里,就是说,没有人给钱,他也杀。看谁不顺眼,杀!看谁顺眼,也杀! 他曾经说过:“杀人不需要理由,只有杀猪才需要理由。”

不仅杀人,还吃人。最喜欢吃的一道菜是“小火炒童肾”。

——鬼鹰的“鬼”,是人世间真正吓人的鬼。

看到龙湉的神情,小姿仿佛也觉得背脊发凉:“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龙湉摇摇头:“我希望永远也不要认识这些人。”

小姿有些半信半疑:“这些人真的非常可怕?”

“你真的不知道这两人?”龙湉有些惊讶,反问:“你没跑过江湖?”

“没有……”小姿摇摇头,脸红了一下,忽然又点点头,睁着美丽的眼睛,有些生气:“人家……人家这不是在闯江湖吗?”

“你?……你这也算闯江湖?”龙湉望着她,忽然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肚子都笑痛了,良久方止。笑过之后,脸上却忽然露出更浓的忧虑:他实在不想让小姿这样单纯的人牵扯进来。

小姿还在一个劲的问:“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找你?”

“因为我曾经跟过一位老大,知道不少他的秘密。”龙湉叹了一口气说:“有些东西,你知道的越多,会死得越快,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小姿说:“因为一点秘密,就要杀人灭口?”

“是的,这点秘密足够杀我十次,我不死,他会一直寝食不安,只有我死了,他才会睡得着觉。”龙湉说:“而且,我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他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见不得人,却足以揭穿他真面目的东西。”龙湉说:“这件东西一旦公布出来,他就会无所遁形,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所以,他一定要在你公布之前,杀了你?”

“是的。”

“那么,你就赶紧公布啊。”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东西得手,我就立刻交给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请他主挂正义,将此物公开。”龙湉苦笑说:“不料,他根本不信,还痛骂我无中生有,诬陷好人,反而想杀我,我见机得快,只好夺了东西,落荒而逃。”

“原来是这样。”小姿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老大究竟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龙湉悠悠慢慢地说:“我怕说出来,真的会吓着你。”

“不说就算了。”小姿鼓着嘴:“你打算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只好在这里等。”

“等死?”

“是的。就在这里等他们来杀我!”龙湉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能够死在家乡,也不枉此生了。”

小姿不解:“你可以跑啊?干嘛等死?”

“开始我也这么想。一回到家乡,我就立刻叫族人收拾细软离开此地,不想,竟被父母、宗族视作疯子、白痴。”龙湉苦笑:“本想一走了之,可又怎能抛下家人、儿时的玩伴于不顾?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了。”

“我明白了。”

“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外面的时候,一直没有用真实的身份。”

小姿有些惊讶:“那么,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孤雁和鬼鹰都非常善于跟踪、搜索、寻人,你就是入地三尺,他们也会有办法找到。”龙湉说:“不过,他们要找到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在这些时间里,我可以先把你送走。”

小姿一副不情愿走的样子:“我……我不想走……”忽然昂起头,双眼发光,胸口一拍,很豪迈地说:“你不用怕,有本小姐在此,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言语中透着兴奋,这也难怪,一个“就怕没有大事情发生、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姐,遇到这样“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却希望遇到”的江湖险事,怎么会不激动,怎么会情愿离开?

——你就是把刀架在她秀美的脖子上,她也不会走。

龙湉实在搞不清楚这位女人懂不懂江湖?知不知道风险?心里却也有些感动,叹了一口气:“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他说:“我们可以作一些准备,想想法子怎么对付他们。”

小姿听到“我们”两个字,显然已将她包括在内了,很高兴:“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她也在说我们了。

“法子就在他们身上。”龙湉露出深思的表情:“提到雁,你会想到什么?”

小姿抬起头,望着天际,忽然有些惆怅:一提起雁,她不由想到的首先就是忠贞、爱情、团结、伤感、雁书、雁信、雁音、致死不渝,平沙落雁、秋雁南回、雁足帛书、鱼书雁札、鸿雁传书……

从小她就读熟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知道“射叶杨才破,闻弓雁已惊”、“心似伤弓寒雁,身如喘月吴牛”、“闻道名城得真将,故应惊羽落空弦”,皆源于“空弦落雁”的典故。

谁说雁过须留名、草过必留痕?

“雁是一种群居的动物,对情侣忠贞不二,一只雁被杀。其伴侣悲鸣不能去,会自投于地而死。”龙湉说:“此人号称孤雁,一不合群,二无伴侣,与鬼鹰比起来为弱,我们就由弱后强,先拿她开刀,逐一击破。”

“你想怎么做?”

“雁过留痕,她的大雁刚才已出现在空中,想必她就在附近。”龙湉笑了笑:“我们就顺着大雁飞走的方向追下去,一定会找到她。”

“雁是善良的动物。”小姿眼眶有些发红,嗫嚅说:“可不可以,不要杀她?”

龙湉在心里暗叹,说:“不是我想杀她,是她要来杀我。”看着小姿的神态,也于心不忍:“好吧,我会不杀她,只把她赶走,行了吧?”

小姿破涕为笑,很高兴。

龙湉继续说:“提到鹰,你又会想到什么?”

“嗯。”小姿侧着头:“我会想到长空、自由、搏击、翱翔、俯视、高山、旷野、草原、戈壁、大漠、蓝天、白云……”

“对。我们还可以联想到很多。”龙湉坚定地说:“但是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桀骜不驯,要对付它,就要用猎人惯用的方法——熬鹰,与他慢慢地熬。比耐心,比勇气、比信心、比毅力,看谁笑到最后。”他冷笑着说:“失去孤雁的配合,他一定支撑不了多久!”

小姿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仰慕的表情。

可是这种崇拜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看到龙湉脸色突然聚变,瞳孔忽然收缩,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就看到碎石的土路上,正有一位村民朝村子方向踉踉跄跄地跑来。

村民一只手扼着自己的咽喉,歇斯底里地想叫喊什么,却又叫不出来,显得又焦急又恐惧,一边奔跑一边不停地回头,仿佛后面有恶魔在追赶似的。

他的后面是什么?

更诡异的是,这位村民手里居然死死拿着一枝花,眼看跌跌撞撞地跑到他们面前,忽然一头栽了下去,手里的花正好插在了一堆牛粪上。再看村民,脸色发黑,双眼外突,口吐乌血,已无一丝气息。

那是一枝菊花。

龙湉眼睛直直地盯着这枝菊花,仿佛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非常难堪,呼吸也凌乱而急促,一看就是在极力控制情绪,拼命使自己平静却又平静不下来。

女人也许天生对一些事情敏感,小姿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惊问:“出了什么事?”

“大事。”龙湉说:“非常可怕、超过我预想的事。”

小姿有些不明白:“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死亡。”龙湉缓缓转过脸,望着她,声音涩涩的,说出来的话让小姿也大吃一惊:“我们都走不了啦,我过去的老大亲自来了。”

四、裸奔

炭黑村,巴蜀西南民风淳朴、以伐林出产木炭为副业的小村。

很多年以来,这个村庄从来没有出过凶杀案,一位村民的被杀立刻像死水激起的波澜,打破了平凡而宁静的生活,震动了全村。

更令人惊奇的是,龙湉居然带回了一个女人,说是在“村口老槐树下捡到的。”村里的人盯着小姿看了半天,龙湉的家人更是左看右看,喜不自胜。几个手下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他们想不通,村口怎么会捡到如仙一样的美女?这样的好事怎么他们没有碰到?

当天,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躺满了人。

人命关天,事出从急,老族长——也就是龙湉的祖父,立刻叫人去报官,并命村里强壮的男人轮流守候,维护周全。

捕快和老仵作从几十里外的县城赶到的时候,已是深夜。捕快来了几人,头目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一路裸奔”,破了不少奇案,经验非常丰富,很有些名堂。

“你招还是不招?”

——在一次捕快招新人集会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千里迢迢而至、早上只吃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馒头、来应聘的一路裸奔,好容易杀入重围时,这样大吼道。

当时招人的总捕头云先生一听这话,惊为天才,二话没说,当场拍板,收了他。

为什么叫“一路裸奔”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呢?据说,有一年夏天,天气闷热,他正在冲凉,恰巧有一位通缉多年的盗贼从身边逃过,当即顾不得穿衣,一丝不挂地追了出去。

一连追了两条街,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县城的交通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堵塞,造成两辆牛车想撞,五辆马车追尾,七位旁观的妇女轻伤。结果是,盗贼没有抓到,反被众人当作疯子扭送到了县衙,以“有伤风化”关了几天。

他却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裸奔找了三个理由:

一、如果当众裸奔都不怕了,大盗还用怕吗?二、如果身体都不受束缚了,思想和行动还会被束缚吗?三、思想和行动都不受束缚了,还有什么人不能抓住吗?

——奔出了水平,奔出了风格,自然也奔出了名气。

一路裸奔于是不胫而走。

祠堂坐落在村子的中心,村民的尸体就停在祠堂的大厅里,才几个时辰,尸体竟干瘪、缩小了很多,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显得说不出的怪异。

仵作,验尸之男役也,是“与尸体对话的人”。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能够在检验中对“暧昧难明”案件,发现确实致死原因。

来的仵作已经很老了,鹤发鸡皮,满脸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本已退休,可是,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还是破例请来了。

老仵作弯着腰,认真、仔细、默默地检查了很久,人虽然苍老,一双如鸡爪般的手却非常稳定、流利、熟练,随着检查的深入,眉头越皱越深,越来越严肃,不时停下来观察,最后竟干脆放下手中的活,拿出一杆长长的水烟壶,“咕噜咕噜”大口地吸起烟来。

他为什么要停下来,却一言不发?

受老族长的委托,龙湉全程作陪,在一旁等的实在无聊。他也喜欢抽水烟,不过,却不是这种牛饮一样的抽法,而是“兽炉沈水烟,翠沼残花片”,用考究的水烟杆慢慢吸。

看到老仵作眯着眼,美滋滋的样子,龙湉忽然想出去溜达一圈,透透空气,随便抽一口水烟,最好能喝几口酒,再去看看小姿安顿的怎么样,反正看样子也不知道要检查多久。

祠堂外已是月光如洗。

沿着青石板小路,龙湉慢慢地往家里走。他的家是村里最大的一片黑瓦白墙的老宅,门前有塘、有莲、有竹。宅子后有田、有林、有山。

一想到一会就有水烟、有酒、有美女,龙湉心里就很愉快,就在他情不自禁地吹出几声口哨夜行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很苗条的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前面跑过。

“什么人?”龙湉大喝一声,黑影飞身而遁,“站住!”龙湉一边喊,一边展开轻功,追了下去。

黑影的轻功也不弱,忽东忽西,仿佛故意在兜圈子,几次眼看要追上了,都被其加力跑去,一时惹得龙湉兴起,一路紧追不舍,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一个镇上,黑影左转右拐,忽然在一处小巷子失去了踪影。

龙湉看看四周,不禁哑然失笑,因为这个小巷子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地方叫花柳巷。他的手下母虎就住在这里。

母虎正在一人独自吃宵夜。说是宵夜,只不过是一头烤乳猪,外加五只鸡腿、六只荷包蛋而已。

她的胃口这几天不太好,这点东西只能半饱而已。

一见老大光临,母虎是又惊又喜,连忙让座,请吃东西。不过,对于龙湉的提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黑衣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龙湉四处搜索,把母虎父母都吵醒了,竟再没有见到一点黑影的踪迹,只好喝了两口母虎敬的酒,悻悻而回。

回到村里,龙湉怕耽误太久,没敢去抽烟喝酒,忙赶到祠堂。

老仵作还在检查,这次查得更久,一会查一会停,直到汗湿衣背,鸡鸣拂晓的时候,方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剖尸刀,缓缓转过身来,仿佛忽然苍老了很多。

一路裸奔居然就在尸体旁边打盹,鼾声如雷。直到龙湉大声地叫了半天,才睁开惺忪的眼睛:“他奶奶的,完了?”

“是的,老仵作已经检查完了。”

“妈的。”一路裸奔打着呵欠,看了看天色:“啊,天都亮了,肚子饿了,拿点吃的和酒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自认在三种情况下办案效率不高:一是饿了的时候,二是没喝酒的时候,三是没有美女的时候。

几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了,当然还有百年的泸州老窑。龙湉有点想不通,这家伙不仅能在尸体旁边睡觉,还能在一旁吃得下东西——不能不让人侧目——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些喜欢这个家伙的行事风格。

直等酒面饭饱,一路裸奔才开始问老仵作,表情非常尊重:“检查的情况怎么样?”

老仵作好似有些迟疑不决,深思了一会,方斟词酌句地说:“这个人一方面惊吓过度,表情扭曲恐惧,一方面受了一种极奇怪极可怕的致命伤。”

一路裸奔眼里闪着光:“什么伤,让你查了那么久?”

“之所以查了这么久,是需要时间来观察尸体的变化。”老仵作指出尸体说:“你们看,才过了几个时辰,尸体已经缩小了很多,到最后,会变得如婴儿般大小。”他说:“我曾经听说过这种伤,现在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一路裸奔沉吟了一下,眼光闪动:“你是说,这是……?”

“开始我也没有把握,直到慢慢目睹了尸体的变化,方才敢确定。”老仵作点点头,眼里露出一丝不安和恐惧,很吃力地、仿佛不想说那几个字,犹豫了一会,终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敲骨吸髓!”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咒。

尽管早有猜测,听到这几个字,一路裸奔还是非常震惊,吸了一口冷气:“鬼鹰?这个魔鬼怎么到我的地盤作案了?”

他对龙湉大叫:“快带我去现场!”

五、凶手

天空渐白,旭日冉冉升起。

现场在村口不远的老井旁,被保护的很好,地上还按村民倒下的姿势,用石灰画了一面人形图。一个优秀的捕快可以凭着超凡的观察力、判断力和记忆力,从支离破碎的信息、凌乱血腥的现场、事件的重重迷阵中,将现场所有蛛丝马迹串连起来,迅速在脑海中再现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动作。

一路裸奔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堆牛粪,还有插在上面的花,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很久,自言自语:“春天时节,怎么会有秋菊盛开?这代表了什么?”他转过头,问龙湉:“你们见过这枝花吗?”

龙湉点头:“我也是今天才见到。”

“你知道这枝花的含义吗?”

“不知道。”龙湉摇摇头。

一路裸奔目光如炬:“真的不知道。”

“真的。”龙湉面不红、心不跳地说:“不就是一枝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路裸奔继续问:“这几天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

“没有。”龙湉笑着说:“正常的就似每天呼吸的空气一样。”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一路裸奔盯着他:“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撒谎,如果你隐瞒了什么,我一定会查出来。”

一旁有起得早的几个村民好奇地围观,其中有一个还是龙湉的手下“人来疯”,忽然大声地叫道:“报告捕快,他在撒谎。”

一路裸奔大喜,忙说:“有什么情况?快讲。”

人来疯指着龙湉,一副兴灾乐祸、大义灭亲的样子:“昨天,他在村口捡了个美女。”

“美女?”一听此言,一路裸奔精神大振,对龙湉厉声说:“刚才你怎么不汇报?”

龙湉狠狠地瞪了人来疯一眼,苦笑:“我怕说出来没人会相信。”

“说出来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一路裸奔见猎心喜,嘿嘿一笑:“只要是有关美女的事,我都相信。”他大叫:“快把人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他最喜欢亲自审问美女。

闺房、铜镜、亵衣、梳篦、粉盒、香帕、穿心合。

小姿就住在龙湉妹妹的闺间里,闺房,一个很神秘的地方,闺中少女倍思春,顾镜自怜白媚生,道不尽的少女心事,说不清的女儿风情,讲不够的青春岁月。

忆往昔,韵华斗丽、蓉春时节,姹紫嫣红,芬芳满园。闺中佳人聚在庭前赏花,青春风韵,国色天香。芳草地上相伴欢嬉,杨柳舞于春风,杏花映于春水,秋千架上,少女的身姿轻盈如燕。

可惜,那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了,自从龙湉妹妹出嫁之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龙湉带着一路裸奔、老仵作一行来的时候,一路上,睹物思人,心里有些伤感。

刚转过宅院的墙角,他们就闻到一阵血腥味随着风吹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气味?龙湉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路裸奔更是立即飞奔而至,一脚踹开了门。

屋内,一位半裸少女倒在床边血泊中,双眼被挖、心肺被掏、面目全非,衣衫零乱,一身如雪的白衣已变成了碎残的“血衣”,让人触目惊心、不忍睟睹。

如此的残忍、如此的血腥,饶是一路裸奔见多识广,也不禁瞠目结舌,大为震惊,转过头盯着龙湉,厉声质问:“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女人?”

龙湉双目赤红,心里难过,几乎说不出话来,缓缓点头。

一路裸奔急问:“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叫小姿。”

“是哪里的人?家庭情况如何?”

龙湉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一路裸奔大声呵斥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女人,你就带回了家?”

龙湉苦笑。

一路裸奔用一种很真奇怪的眼神望着他:“昨晚你失踪了两个多时辰,做什么去了?”

龙湉说:“我……我想到家里抽点水烟,喝点酒,再看……看小姿安顿好没有。”

一路裸奔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人能证明吗?”

“好像没有。”龙湉说:“我看到了一个黑影,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母虎家。”

“一个黑影?”一路裸奔冷笑:“他奶奶的,有谁可以证明你到了母虎家?”

龙湉信心满满的:“母虎可以证明。”

一路裸奔问再次验尸的老仵作:“先生,检查的情况怎么样?”

“这位女人被挖眼掏肺。”老仵作叹了一口气:“案犯每次作案都会或多或少留下有自身作案特征的痕迹。他的杀人方式、习惯、特征等都是重要的信息。不用再查,你也能看得出来,江湖上,只有鬼鹰才最有可能这样残忍嗜杀变态。”

“嗯。”一路裸奔说:“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根据尸斑和血液凝结的时间分析,应在子时。”老仵作说。

子时和丑时正是龙湉出去的那段时间。

“我不知道鬼鹰是什么样子。”一路裸奔盯着龙湉,眼里像有一根针:“我只希望鬼鹰不是你,只希望你能证明昨晚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龙湉被盯得心里发毛。

一路裸奔说:“作为最大的嫌疑人,从现在起,你不能靠近别人三尺之内,也不能离开我视线两丈之外,明白吗?”

“我不太明白!”龙湉大声抗议:“你怎么认为凶手是我?”

“我没有说凶手就是你,可是,最无法自圆其说的恰恰就是你。”一路裸奔冷冷地说:“村民为什么死在你的面前,而不是别人?一个无缘无故的陌生女人,是谁带到了这里?这个女人又死在谁家的宅子里?你如果能够说清楚一样事,我就不会怀疑你。”

龙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说不清楚。”

“我忘了告诉你,昨晚在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并没有打盹,而是询问了村里的一些人,包括你的父母、老族长等人。”一路裸奔说:“他们说,你从江湖上回来之后,就叫族人去避难,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什么案子?”

“我怎么会有案子?”

“真的没有?”

“没有。”龙湉说:“你看我像凶手吗?”

“嗯,他奶奶的,我看有点像。”一路裸奔冷冷地看着他:“刚才我问你菊花有什么含义,你没有说,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知道的。”

龙湉苦笑:“我说什么都没有人信。”

“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要看证据。”一路裸奔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快带我去见母虎,证明你昨晚到了哪里。”

花柳巷,犹如一处风中的残花败柳。

龙湉和一路裸奔等人赶到的时候,一向冷清的小巷已是人声鼎沸。一见龙湉,母虎的父母已似疯子一样地冲了上来,大喊:“凶手!”如果不是被人死命拉住,怕真的要把龙湉杀了!

房间里,更是惨绝人寰,母虎已被分尸,现场仅有部分肢体,一条腿、半只手、一只乳房、两根肋骨、屁股上的一块肉、还有一小截耳朵,桌上还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小火炒人肾”。

龙湉几乎想呕吐。

一路裸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似在看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龙湉忙争辩说:“我没有杀人。”

“那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

龙湉说:“我跟踪一个人来到的。”

“这个人是谁?请找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知道。”一路裸奔桀骜锋利的眼睛如鹰般盯着他,说:“因为这个人就是你,你不仅仅来杀人,而且吃人。”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有酒味,是不是用酒下着炒人肾很好吃?”

龙湉冷汗直冒,现在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一路裸奔慢慢地说:“我是很讲道理的。”

龙湉眼睛一亮,仿佛大海上抓到一根浮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请说。”

“嗯,就是证明你没有吃人。”一路裸奔说:“乘你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掉的时候,把你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吃下去的人肾,如果没有,就证明你没有吃人,如果有,嘿嘿,神仙也救不了你……”

“好办法。”龙湉气急反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好的办法。”

一路裸奔一副猫戏老鼠、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样子,慢悠悠地:“不过,我也没有把握,因为人肾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检查得出来。”

“如果没有检查出来呢?”

“他奶奶的,那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龙湉大笑。

一路裸奔非常奇怪,在这种时候此人还能笑出声来。其实,一个人只要心怀坦荡,什么时候不可以笑出来?

事到临头,争辩无用,龙湉反而平静了下来,一路裸奔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欣赏的神色。

六、清白

天空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清鸣,慢慢飞来了一只大雁、一只老鹰,慢慢地在空中盘旋,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幕。

一路裸奔显然注意到了,仰头看了一会,说:“嗯,该来的都来了。”

龙湉无语。

一路裸奔说:“虽然现在已是铁证如山,我还是给你最后陈述的机会。”

“人穷不能赖家庭,命苦不能怪父母,武功差不能怨师傅,被陷害不能恨江湖。”龙湉叹道:“我不怪别人,只怪自己眼光太差,太大意,笨得像头猪,把内被当龙袍,神龛当成了尿桶,别人一撒饵,就赶着去咬钩。”

他说:“人们叫我草根龙湉——不,现在看来应当是草包龙湉。”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你和我在这一点上看法是一致的。”一路裸奔笑了笑,下巴点了点,示意手下抓人,并亲自手一伸,客客气气地:

“那么,请君入瓮。”

龙湉会这么笨吗?会束手就擒吗?

仿佛某种暗示,空中的大雁忽然不停地发出“伊啊,伊啊”的叫声,边飞边鸣,突然展开羽翼,直往一路裸奔的身上冲来,以上嘴边缘强大的齿突和嘴甲来猛啄,一下子弄得他猝不及防,左支右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龙湉反应很快,立马跳起身来开跑,就在此时,一只如鸡爪般稳定、修长的手如风一样向他的肩头抓来——这是老仵作的手。

幸好,老鹰几乎同时俯冲下来,巨大尖利的鹰爪如钩而至。一雁一鹰,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飞禽,而是经过了长期特殊的训练。

乘此机会,龙湉忽然用一种蛇一样柔软灵敏的姿势一扭,躲开了老仵作的一抓,展开轻功,如飞而去。

一路裸奔一刀挥出,雁如有灵性,立刻展翅而上,躲开刀光,他收刀想追龙湉,雁却又再飞下干扰,鹰也如此,等到一路裸奔和老仵作一行赶跑了雁与鹰,龙湉早不见了踪影。

唯有半空中一只大雁、一只雄鹰长嘶大鸣,声音透着高兴与得意,盘旋一周,仿佛在检阅胜利成果,然后振翅凯旋而去,留下众人,望空跳脚而叹。

一路裸奔恨恨地说:“这两只畜生,好厉害!”

老仵作拈须说:“你也不要太自责,这两只畜生可不是一般的飞禽。雁叫飞花,鹰名冷雨,一出昆仑,一出天山,均为极有灵性的神物,从小跟在主人身边习武,就是武林高手,措手不及之下,也很难跟其过招。”

一位手下吸了一口凉气:“我们该怎么办?”

老仵作微笑着说:“你也不要担心,以我看,龙湉此去,凶多吉少。”

“此话怎讲?”

“如果他是鬼鹰,我们可以立刻上报官府,传檄天下,张榜悬赏人犯,很快就会无处藏身。”老仵作说:“如果他不是鬼鹰,那么,也许不用我们出手,真正的鬼鹰也会去找他。”

“先生说得是。”一路裸奔说:“现在我们不妨一边上报官府,一边组织力量搜索此人,我想,龙湉一定跑不远。”

老仵作点点头:“嗯,我相信,以你猎人一样的嗅觉和经验,很快就可以找到他。”

鹰,击长空、搏狂风、傲万物。

现在,这只巨大孤独的鹰就兀立在同样孤独的主人旁边,与深遂的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的,如两尊无言的雕塑,默默注视着山下起伏无垠的大地。苍穹浩渺,夜色凄迷,微雨洒芳尘,真是一个杀人的好日子;古朴庙宇,山颠入云,高处不胜寒,真是一个杀人的好地方。

杀气慢慢地在空中迷漫。

日子妙,地方好,人已至,今夜谁人将不归?

“山就似父亲,登山就好像去拥抱父亲伟岸的身躯,依偎在父亲的怀中,有一种安全幸福的感觉。”每次在山顶“一览众山小”,鬼鹰都会想起这句话。现在,他已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为家人撑起了一片宁静的天空。

只是,这片天空能宁静多久?

他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江湖,为自己,也为无法左右的命运,为每天动物蛰居般的生活。

可是,他却不能有丝毫的软弱,因为软弱就意味着死亡。

“你为什么每次杀人前都要叹气?杀人是一种乐趣,何必叹气呢!”山颠的庙宇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瘦如猴,耳如翼,尖嘴猴腮,三角眼,形如病虎,戴着一顶高高的冠,神情不可一世,一脸横肉,黄黄的面色中透出一股炽烈的怪异杀气。

浓烈杀气随着此人如影随形而来。

一见此人,鬼鹰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丝无奈与厌恶。每次见到这个人,都有一种背脊发冷的感觉。

这个人叫疯狗,“狗苟蝇营”的狗,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狗,是鬼鹰的搭档,自称为“食肉动物”,通常是鬼鹰杀人,他作恶;鬼鹰在前,他扫尾,鬼鹰在明,他在暗。

——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的。

黑锅当然由鬼鹰来背,造成人们只知鬼雁,而不知疯狗。可是,为什么鬼鹰却甘愿如此呢?因为他们是一种“共栖”依存关系。

疯狗很有用,许多鬼鹰不愿做、不屑做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比如,刑讯,他以逼供为趣,以施暴为勇,以杀人为乐,以作恶为荣,已经没有人性可言奇Qisuu.com书,剩下的只有“狗性”。经他刑讯过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招认的。

有一次,一位号称“铁嘴不开”的江湖大侠,仅用了七十二种刑法中的三种,就把“小时候偷女同窗内衣的事”都供了出来。

——这一特长,让龙湉乖乖拿出那样东西,是非常有用的。

“老虎进庙——拜佛是假,吃人是真。”疯狗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鬼鹰:“你认为,龙湉今晚会来吗?”

“我想,会来的,要证明他自己的清白,就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我。”鬼鹰平静地说:“如果找不到我,这样的人,也不配本人出刀!”

“你用什么方法让他找到你?”

“方圆几十里之内,此山为最高处,也是最适合苍鹰盘据的地方,龙湉从小在这里长大,不会想不到。”鬼鹰胸有成竹地说:“况且,我会让冷雨为他引路。”

冷雨仿佛知道在说它,鹰眼如电,轻展羽翅,傲然而立。

“可是,这里也有一个问题。”疯狗深思说:“冷雨在天空飞翔,龙湉可以看到,一路裸奔难道不会见到?”

“你说得对,可是,比我们更不想见到一路裸奔的,是龙湉,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一定会想法子甩开捕快。”鬼鹰解释说:“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还让孤雁去拦截一路裸奔,只放龙湉上山。”

“你认为龙湉会在什么时候来?”

“应当就在今夜。”鬼鹰说得合情合理:“晚上鹰的视野会受限制,飞得再高也看不远,这样,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上山,我也会少一个帮手。”

“嗯,他现在被官府追捕,当然是越早来越好。”疯狗阴阴地说:“可是,他不知道,冷雨是夜眼,视线在漆黑的夜晚同样如同白昼。”

“是的。”鬼鹰说:“他还不知道,山上还有你,有你在暗中出手,一百个龙湉也会没命的。”

“这么说,龙湉不是死定了?”

“是的。”鬼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说得极有把握:“从上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死定了。”

计划很简单,但却绝对实用而有效。

通常,所谓“半渡击之”指的是渡河时攻击比较有利,攀顶也一样,宜“拦腰斩之”。就是计划在龙湉刚冒出半个身子的时候,首先由冷雨凌空飞击,断其退路,再由鬼鹰迎头雷霆一刀,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夹击龙湉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

没有人能躲过如此周密而致命的一击,也从来没有人能躲过鬼鹰的“敲骨吸髓”!

可是,万一龙湉运气好,承受了这一攻势,还有半条命呢?不用担心,还有一条“疯狗”——狗急了还要跳墙呢——狗的撕咬有时比人还管用。

根据疯狗的提议,这一行动取了个雅号,就叫做“狗血淋头”。

七、上山

清晨,山中泛起了雾。

林寒涧肃,历历如画。雾锁横山,如薄纱,从沟里迷漫升起,轻轻飘来,或浓如棉,雾里寻踪,青石板的山路在脚下慢慢延伸,山峰、峭壁、树木若隐若现,朦朦胧胧,分不清人在何处。

龙湉带着一个大包裹,坐在一顶蜀中常见的一种上山的交通工具——“滑杆”上,这是用两根长竹子夹住一个简易竹椅制成的抬人工具,两个人抬,上面一个小竹椅,仅坐一人。一抖一摇的,感觉仿佛如坠云雾,真如诗中所云:“不雨征鞍湿,方知雾里行;晓花难辨色,溪水但闻声;对面人千里,终朝天五更。”

两个抬夫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走过一段山路,龙湉忽然不走了,要休息一会。抬夫没喊累,他到觉得累了。

他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

——其实,人生,从生到死,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如果匆匆忙忙,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走过的这条路两边到底有什么风景,其实是非常遗憾的。

——很多时候,放慢脚步,放下浮躁和红尘的纷扰,得到的可能会更多。

阳光渐渐升起。

如此走走停停,忽见雾锁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栈道,斜插在万仞峭壁之上,头顶是依稀可见的陡壁翠峰;脚下是绝壁深涧和翻滚沸腾的雾海。

龙湉又叫慢行,有急,下来在一棵松树下拉了一泡尿——后来江湖上的史学家经考证,将此处定名为“龙湉拾遗”,这棵松,也叫“龙松”,为当地一景,成了后辈武侠界景仰之地——人如果成名了,走过的地方都可以成风景。

放完尿,再行,忽见一段羊肠小道,几乎垂直而上,山顶快到了。

两位抬夫都松了一口气。

龙湉忽然拍拍头,恍然大悟的样子:“两位,我加点钱,请把滑杆抬回去。”

两个抬夫哭笑不得,后面矮壮的抬夫陪着笑:“客官,马上就要到山巅了,为什么叫回去?”

“嗯。”龙湉装模作样地说:“下面一个亭子附近的风景,我还没有见到,先去瞧瞧。”

矮壮的抬夫说:“客官,太阳快出来了,现在上山,还可以看日出云海。”

“不看了。”龙湉摆摆手:“我多给钱就是了。”

矮壮的抬夫说:“亭子有什么好看的?”

“是这样。”龙湉笑着说:“我肚子有点痛,想到那里方便一下。”

两个抬夫怔住了。

龙湉眨眨眼:“你们是不是怕太阳完全出来之后,雾一散尽,山上的人看到我们的行踪?”

两抬夫均一惊,装傻充愣不下去了。

龙湉作揖苦笑:“一路裸奔,求求你化装技术好一点,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好不好?”

矮壮的抬夫就是一路裸奔,不禁目瞪口呆:“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那个矮冬瓜一样的模样,傻瓜才看不出来!”龙湉哑然失笑、调侃说:“前面的这位仵作先生,这么大年纪了还来抬滑杆,是不是换个人啊?”

一路裸奔大怒,把滑杆重重往下一放:“他奶奶的。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还让我们抬着到处晃悠。”

龙湉大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笑着说:“如果没有看出来,那么多滑杆不雇,为什么单雇你们的滑杆啊?”

一路裸奔恨恨地一脚踢来。

龙湉大呼小叫,侧身闪过,故意调侃:“我雇滑杆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抓我啊?”

一路裸奔冷哼了一声:“你别得意,我随时可以抓住你。”

“我想有两个原因。”龙湉说:“一、你们认为我不是鬼鹰,想通过我抓住真正的鬼鹰。”他摇摇头:“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二、你们认为我是鬼鹰,有鹰亦有雁,你们想通过我抓住孤雁,对吧?”

一路裸奔说:“你很聪明。”

“聪明?”龙湉自嘲:“真的聪明就不会被人陷害了。”

“你是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动手?”一路裸奔嘿嘿一笑。

“我已经自投罗网了,还用二位动手?要抓我也不急在一时吧?”龙湉淡淡地说:“不过,我真希望二位不要贸然上山顶。”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鬼鹰还是孤雁,此刻恐怕早已在那里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了。”龙湉表情忽然显得很沉重:“这些是诡谲奸诈、口蜜腹剑、凶险邪恶而又残忍荒唐的人,他们的可怕超过你的想象,万不能以常理度之。”

“你说得对,小心使得万年船。”一直沉默的老仵作开口说:“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很简单,让他们挑雪填井——枉费心机。”龙湉说:“跟他们耗。”

“耗?”

“是的,慢慢耗,看谁的耐心足。”龙湉笑了笑:“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这里离山巅也不远,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们在这里断其下山,安营扎寨,他们在山上喝风,一定比我们难受。”他补充说:“只要我们不上去,不管他们安排了什么陷阱,使了什么诡计,都没有用了。”

老仵作微笑击掌:“好主意!”

龙湉看着一路裸奔,叹道:“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没有让你们抬上去,完全是一番好心啊!”

一路裸奔似笑非笑:“他奶奶的,主意倒是好,不过,在这里我们吃什么?”

龙湉解开带来的大包裹,立即香气扑鼻,里面尽是卤肉、卤鸡、卤鸭……当然还有泸州老窑酒。他的笑容真诚而理由充分,让人无法拒绝:“我知道你们抬了半天,早就饿了,我保证这些东西没有毒,如果有,仵作老先生一定能测出来。”

一路裸奔大喜过望,骂道:“他奶奶的,难怪抬着那么沉。”

龙湉没有说错,仵作这一行本就要精通查毒——下毒也是致人死亡的重要手段之一。一个优秀的仵作要对断肠草、鸩、番木鳖、鹤顶红、砒霜、金刚石、夹竹桃、川乌头、毒箭木等各种毒药的形状、气味、着色、药性、症状应有深入而全面的了解。

“不用看,我也知道没有毒。”老仵作嘴上这么说,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放心地拍了拍龙湉的肩膀:“因为我相信你没有杀人。”

“为什么?”

“很简单。”老仵作显得睿智而慈祥:“因为没有人会选择在捕快查案的时候,还要去行凶,这样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笑了笑:“除非这个人神经不正常。”

八、陷阱

旭日升、雾散尽、天放晴。

一道黑影穿过云层,从空中飞下,渐渐变大,冷雨扑扑扑地飞回来,停在鬼鹰的肩上,双翅不断的翻腾,像在以此说着什么。鬼鹰一边问,它一边有规律地摇动翅膀,有时还啄啄头。

疯狗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冷雨在说什么?”

鬼鹰说:“它在告诉我,龙湉在下面住了下来。”

“嘿,这小子年纪轻轻倒很聪明,很沉得住气。夜里没有来,起雾的清晨也没有来。害我们等了那么久。”疯狗悻悻地说:“他不上来,我们反而显得被动了。”

“是的。”鬼鹰表情严肃:“我们带的干粮不多,只怕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我们挖陷阱,却反被困了;我们要钓人,却反被别人钓了!”疯狗脸露杀气,恶狠狠地说:“我们杀下去,把龙湉杀过片甲不存,生吞活剥,方解心头之恨。”

“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鬼鹰冷笑:“你难道想去送死?”

“来的还有谁?”

“一路裸奔。”

疯狗很生气:“你不是让孤雁去拦截他吗?”

鬼鹰苦笑:“孤雁不是不想拦,而是没法拦。”

“为什么?”

“因为还有第三个人。”鬼鹰说:“此人表面上是一位老仵作,实际上是京城第一总捕头云先生,一直跟了我们一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在江湖上,你不知道一路裸奔,还情有可原,但如果没有听说过云先生的大名,那就真的是白活了。

云先生不是一般的捕头,更似一位名医,专治案件中的“各种疑难杂症”。他不具体办案,而是指导破案的思路,提出线索的方向。

“这个老不死的,退而不休,阴魂不散。”疯狗骂了几句:“我们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

“好像是的。”

香气随着微风阵阵的传到山顶。“没有肉吃,我无法过。”疯狗受不了诱惑,急得心浮气躁,喃喃提出:“不管是猪肉、狗肉还是什么肉,反正我要吃肉。”

在荒芜的山顶,这一要求和西晋惠帝司马衷劝诫无粟米充饥的百姓“何不食肉糜?”的荒谬逻辑如出一辙。晋惠帝时,天下饥荒,许多百姓没饭吃,活活饿死;他反问说,“何不食肉糜?”糜者粥也。为这句话,他被骂到臭头,“千古痴愚说到今”。

考之史实,他是不知民间疾苦;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指鹿为马,视稗如稻,不足为奇。可是,疯狗连这点道理也不明白吗?真的是急疯了的狗?

——你能给一头“食肉动物”讲道理吗?

鬼鹰好似见惯不怪,说:“我这里只有一点干粮,定量分着吃,也许可以度过三天。”

“三天之后呢?”

“嗯,冷雨也需要吃肉。”鬼鹰平静地说:“昔日佛祖为救一只即将被吃的兔子,菩提树下割肉喂鹰。”他笑了笑:“到时候,如果你真的想吃肉,就和冷雨一起来吃我吧。”

“吃你?”

“是的。”鬼鹰冷冷地说:“被自己的人吃,总比被别人吃强。”

一天一天又一天,时光在对峙中慢慢流逝。

每隔半个时辰,龙湉、一路裸奔、云先生轮流在下面大呼小叫,作欲上山之状,弄得上面紧张兮兮,夙夜匪懈,如芒刺在背,寝不安席。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到最后,无论下面如何闹,上面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三天之后,半山,又是一番光景。

芳草当席,因之醉眠;明蟾代烛,不觉申旦。三人有吃有酒,过得是有滋有味。龙湉一边啃鸡腿,一边大笑:“三天过去了,上面的人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怕早就饿晕了吧。”

一路裸奔这厮惬意地喝着酒,兴奋地说:“他奶奶的,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等再饿他们两天,总该饿死了吧。”

龙湉摇摇头:“不能再等了,今晚我们就行动。”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境,黔驴技穷,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置之死地而后生,孤注一掷,以求一逞,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龙湉淡淡地说:“他们在跳‘刀尖上的舞蹈’,支撑不了多久,不会再给我们时间了。”

“他奶奶的。”一路裸奔骂骂咧咧:“你想怎么做?就这样杀上去?”

“当然不是。山顶有一废弃的古庙,里面有一条极隐密的地洞通向我们附近,由于年代久远,极少有人知道。”龙湉笑着说:“我也是小时候独自来玩耍时,无意中发现的。”

云先生眼睛一亮

“你为什么不早说?”一路裸奔很生气。

“现在说也不迟啊。我这不正在说嘛。”龙湉慢吞吞描述一个很平常却又大胆的计划:“我们可以从这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偷袭对手。”

“好主意!”

“在山区里,并不是早晨才有雾,一般寅时就会起夜雾。我们可以选择这个时间,利用夜雾的掩护,进行攻击。”龙湉说:“我们在山下先故意鼓噪一番,山上见惯不怪,必定不以为然,习以为常,然后,再分兵二路,我和你从山洞上顶,老先生从山路上去,来个瓮中捉鳖。”

一路裸奔击掌:“他奶奶的,你的花花肠子还真多。”他似笑非笑地,不知是赞许还是批评:“看来谁要是与你作敌人,真的是找错了人。”

疯狗心里很愉快。

出色的女人从鸡做起,优秀的男人从狗做起。每次吃了仍在滴血的新鲜肉之后,他的心情就非常愉快。夕阳下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散发着余辉。大地披上了霞装,黄昏之后,光明落幕,黑暗降临。

今夜,又将畅饮何人血?

冷雨静静地站在面前,嘴里叼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的就是它每天从后山带来的食物。山顶能困住人,却怎么能困住鹰?——鹰本来就是属于高山的。

鬼鹰站在崖边,望着金黄色的云海,心里忽然涌出无尽的伤感:为什么灿烂炫目之后,竟是无尽的杀戮?而且这样的杀戮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唐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宋人说:“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元人说:“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又说:“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

明人说:“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可是,不管人们怎么说,山峦后渐沉的夕阳依然波澜不惊,在黑暗来临之前,亮出最美丽的色彩,如江湖,如岁月,如人生,如滚滚奔流的一江春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向前。

生命是一种无尽的轮回。当岁月的车轮辗过,当我们不再年少,回头想想走过的路,其中的酸甜苦辣,其中的悲欢离合,其中的后悔失望,其中的蹉跎时光,都散落在无尽的回忆里。

——永恒、放下、自在、随缘。

残阳如血。

黄昏终于收起了最后的一丝光芒。鬼鹰开始慢慢地扎紧裤腿,绑好袖口,让刀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最后一次用鹰一样锐利严格挑剔的眼睛审视周围的环境,每一株树、每一片草地、每一块石头都观察的很仔细。

这是他每次大战来临之前的习惯——这个习惯让他活得更长久。

疯狗在一旁,张着嘴,如即将吞噬食物的恶犬,骂不绝口:“这帮天杀的,一天到晚瞎闹,弄得人神经兮兮。落到老子手里,非剥了这些人的皮不可。”

“这不叫胡闹,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鬼鹰说:“这是很好的计谋。以往的动作雷声隆隆,但是雨点少的可怜。而现在没有了雷声,相反谁可以保证那不是‘暴雨倾盆’的前兆?”

“嗯。”疯狗咧嘴而笑:“他们恐怕也没有想到,我们分班而息,照样睡得好、吃得好,养精蓄锐,就等他们上来送死。”

“你准备好了?”

“杀人的事,还用得着准备?”疯狗说:“我随时都可以。”

“我知道你的嗅觉异于常人,一里之内有个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地嗅得到。”鬼鹰冷冷地说:“可是,有些事情光靠嗅觉是不行的,还需要头脑、磨练、阅历、知识、眼光。”他说:“你不妨到庙里再去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疯狗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这座庙年久失修,充满了破败、腐臭、恶烂的气息,这势必影响你嗅觉的判断。”鬼鹰说:“你到庙里的香案下去看一看。”

疯狗疑神疑鬼地进去了,一会儿,在里面叫:“发现了一摊屎。”

鬼鹰叹了一口气:“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九、斗智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其实,我们也许根本用不着出手。”一向很少说话的云先生忽然开口说:“再等一会,就会见分晓。”

“为什么?”

“对付一个人,首先要全面了解这个人的性格、武功、习惯、背景、身世等等,了解的越详细越深入越透彻,就越能够找出这个人的弱点,找到对付的方法。”云先生说:“每个人都有弱点,鬼鹰也不例外。”

“因为一个案子,我一直跟踪了鬼鹰一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了,花了很多的时间来收集、研究这个人的情况。”他说:“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过去,鬼鹰一向独来独往,杀人的价钱很高,却从来是一口价,只有很多极有钱的人才请得动,所以很少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十分有名的人。”

“可是,在三年之前,却突然变得嗜杀、而且还吃人。一个为钱才出手的孤傲杀手,为什么会变得不分好坏、不分青红皂白、甚至不收钱就杀人?他为什么要砸自己的牌子?”

“嗯,是有点怪。”龙湉说:“过去,鬼鹰在杀手行业里口碑很好,声誉很好,价钱虽然高,事情却办得很漂亮,现在的样子,是有点说不过去。”

他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要从鹰身上查找原因?”

“嗯。请说。”

龙湉对于鹰的了解也是很深的,若有所思地说:“鹰是所有飞禽中生命最长的,几乎同人类有着同样长的寿命,但又和人类有很大的不同。”

“在老鹰步入中年的时候,为了保住自己强大的生命力,它必须要进行一次生命的自我更新。鹰的寿命可高达80岁,在它到达40岁的时候,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个衰老期,那时它的羽毛变得厚重,难于高飞;它的鹰爪开始老化,无力扑捉猎物;它的喙弯曲到胸膛,没有办法撕咬食物。”

“为了生存下去,它就不得不寻找一个远离风险的高高悬崖,在上边进行一个长达半年的生命自我更新过程。它首先要下决心把喙在岩石上击碎,不吃不喝地等待新喙的再生,然后再用重新长出来的喙,将指甲和羽毛一根根地忍痛拔掉,让它们重新再生。”

“这样经历了150多天的一系列痛苦的、人类不可想象的生命自我更新过程后,它又重新得力,并以一个崭新的生命体飞下山崖,开始生命的下半场。”

“早期的人们对老鹰生命的自我更新现象不了解,就认为老鹰身上具有一定的神性。其实老鹰的这种选择是出于对生命的无奈:要么等待死亡,要么经历痛苦重新再生。”

“但是,不论怎样无奈,有一种精神却是肯定的,老鹰从不抱怨环境的恶劣,也不抱怨岁月的无情,只要有飞禽存在的地方,就有老鹰们翱翔的身影,当衰老降临的时候,它们就破碎自己,使生命重新再生。”

龙湉的眼里放着神圣的光:“所以,鹰使自己有能力一直领袖群禽,永居飞禽之王的宝座。”

“是的。当时我也是这个思路。”云先生拈着花白的胡须:“我在想,鬼鹰会不会也遇到了这样重生的情况?”

“作为京城第一总捕头,别的不敢说,查找资料却也不难。”他说:“我查找了大内、京师衙门、翰林等很多有关‘敲骨吸髓’的资料,终于在一份积着厚厚灰尘的老档案里,找到了答案。”

“‘敲骨吸髓’这种武功,由于太邪恶、太违背自然,练到很高的时候,必须要散去所有的功力,用三年的时间,从头练习。否则就会走火入魔、反噬自身。而这三年时间,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龙湉点点头:“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就找个地方隐藏起来,慢慢练功。”

“嗯,开始鬼鹰也是如此。”云先生说:“可是,在一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以前,他又开始杀人,血洗了京城郊区的李员外一家,一个活口也没留。”

“以当时的情况分析,他的武功吸只恢复了一部分,怎么敢如此猖狂?我估计,一定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定还有至少一个嗜杀的帮手。”他说:“经过对现场的查验,证实了我的推断。”

龙湉说:“他的帮手是谁?”

“疯狗。”

听到这个名字,龙湉和一路裸奔都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没有冒冒失失地闯上去。

云先生继续说:“根据时间推断,今天正是鬼鹰三年期满重生的时间。”

“嗯。”龙湉说:“重生之后,此人的武功会有多高?”

“作茧自缚、化蛹为蝶、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已是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岂是原来所能相比的?”云先生显得有些无奈:“这么说吧,就是我们三人联手,很可能都不是对手。”

一路裸奔说:“他奶奶的,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白白浪费了三天的机会?”

“那到不是。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龙湉想了想说:“我们算了半天,少算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冷雨。”龙湉说:“我有疏惑,难道以先生思维之缜密,会没有想到?”他说:“先生是不是一直在等今天这个日子?”

云先生点点头:“你很聪明。”

“逼急了,他们就会相濡以沫、同舟共济;我们不管他,他们就会鹬蚌相争,祸起萧墙。”龙湉叹道:“鬼鹰个性高傲,怎么能长期依赖疯狗?鹰一旦挣脱了困囚它的环境,会振翅高飞。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鬼鹰重生的那一天,就是疯狗倒霉的那一天。”

云先生微笑:“孺子可教矣。”

山颠,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初春的气候瞬息万变,天空忽然下起了淋淋沥沥的雨,清爽中带着凄凉的感觉,一如这多事之际,一如人的心情。

疯狗声音忽然变得很兴奋,在庙里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我发现香案下面有一个洞。”

“还好,总算让你找到了。”鬼鹰从雨中慢慢地走进庙来:“你小心一点,在洞口我安了一只捕兽夹。”

“你安这东西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防止下面的人由此偷袭。”

“真有你的,陷阱藏得如此隐密,若不是你提醒,一时还真不容易发现。”疯狗不怀好意地看着洞口,吃吃地笑。边笑边很自然地往后退,突然,一脚踩实,后面一只捕兽夹“拍”的一声弹起,将左腿夹住,几可见骨,痛得他大叫一声,冷汗涔涔,“狗血”四溅。

“我忘了告诉你,后面也安有一只捕兽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疯狗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要生气。”鬼鹰平静地说:“这只夹子本来就是为你安的。”

疯狗且惊且怒,吼道:“你……你故意害我?!”

“嗯。”鬼鹰说:“几天之前,我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战场的时候,就仔细观察了周围所有的一切,发现了这个不易察觉的山洞。”他说:“我对这个山洞进行了隐藏伪装,为了扰乱你的嗅觉,又故意在上面拉了一泡屎。”

疯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形如疯狗一样想扑上来,却被捕兽夹链子拉住。链子另一端连接在一只巨石上,纹丝不动。他只能挥刀在空中乱舞。

“你最好不要动。”鬼鹰悠然地说:“这种捕兽夹是用来捕捉野猪、狼、豹等的,夹重齿尖,如果猎物一动,夹子就会越来越紧,甚至会把猎物的腿夹断。”

疯狗嘶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到我身边,表面是协助,骨子里是监视。”鬼鹰冷冷地说:“你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虎狼之心,残暴至极,天人共愤,陷我于不义,早已丧失了一个剑客的荣誉,抛弃你这样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杀你,是没人给钱,我总不能坏了规矩。而龙湉此人物超所值,你怎么才给区区一万两银子?没有加到十万两银子,我连他的一根毛都不会动。”他说:“猫鼠岂能同道,从此你我各奔东西,你好自为之吧。”

“哼,沽名钓誉,大字去了横——装起人来了。”疯狗眼露凶光,面带杀气,恶狠狠地说:“今天你不杀我,来日我一定要生噬你的肉!”

鬼鹰笑了笑,反而很开心:“我之所以舍不得杀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什么原因?”

“就是你真的很有用。”鬼鹰说:“有你守在洞口,恐怕一只苍蝇也飞不上来。”

疯狗冷笑。

一头被故意激怒的疯狗倦缩在洞口,如果恰巧从洞口钻出一个冒失鬼来,会是什么样子?

鬼鹰一想到那时的模样,就觉得很有趣。

十、突变

听到山顶传来的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一路裸奔兴奋地说:“是时候了。”

“好。”云先生精神大振:“我们立刻按计划,分两路上顶。”

龙湉说:“不等寅时了?”

“不用了。”云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看天色:“现在下了雨,不会再起夜雾了。”

疯狗听到山腰又传来了云先生的鼓噪,开始变得更烦躁,张着嘴,呼呼喘着粗气,拖着铁链在洞口走来走去。真的快疯了。过了一会,他忽然停下,汗毛倒竖,警觉起来:洞里传来非常轻微的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

有谁会送到嘴边?

又过了一小会,一团黑影突然从洞里窜出,只听“拍”的一声闷响,被洞口的捕兽夹夹得严严实实。疯狗立刻嚎叫,猛扑而上,嘶咬。

牙尖如刀,好像真的深咬到了“不速之客”的骨头——难道是人的骨头?

那是龙湉的骨头,不过,不是他身体上的骨头,而是三天里,几人啃过的剩骨头——龙湉就把这些骨头打了一个包,从洞里扔了出去。

等到疯狗发现这些骨头很香的时候,洞里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闪电般地扼住了他的咽喉,打蛇要打七寸,咽喉正好就是他的七寸。

疯狗挣扎、抽搐,眼看要像一摊狗屎一样软了下去,那只有力的手却忽然一下松懈,他侥幸得以挣脱,大呼了一口气,在死亡线上捡了一条命,死里得以逃生。

那只手为什么会松?

庙里无人,外有雨。

古柏森森,山势险峻。天空中突然响起了几声隆隆春雷,风如晦,雨如霏,溅起地上碎珠无数。

庙外的山巅小块平地之上,云先生和鬼鹰静静地对峙着,任凭风雨吹打,谁也一动不动。冷雨矗立在高处一块突出的怪石上,鹰眼如电,咄咄逼人。猎猎长风卷起了庙前一面破旧的大纛,呼呼呼着响。

杀气已然弥漫雨里,激起落下的雨丝如银针般从两人身上簌簌飞出。

刀未出鞘,气已惯日!

庙里只走出了一个人,一路裸奔带着一种得意而怪异的神情,如幽灵一样出来。

龙湉呢?他为什么没有出来?

就在龙湉全神贯注用手掐住疯狗咽喉的时候,身后的一路裸奔猝不及防地点住了他身上最重要的两处穴道,在狭窄的洞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正躺在疯狗面前,成为今夜豪华吃人筵席上的第一道饕餮美食。

下一道盘中餐又将是谁?

鬼鹰和一路裸奔看云先生的表情,就似在看一个判了死刑、即将走上刑场的人。

“嗯,该结束了。”云先生感觉不对劲,喃喃地说:“龙湉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他?”一路裸奔耸耸肩:“可能疯狗正在啃他身上的骨头。”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不过点住了他的两处穴道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疯狗不语。

“其实。”云先生深感惋惜:“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问你。”

“请问。”

“你在东八街买了六个店辅,西门外有一处前有庭院后有花园的宅子。一次在青龙镇赌钱就输了五千两银子,而你一月的俸银才三两银子。”云先生目光炯炯:“请问,你这些钱从何而来。”

一路裸奔错愕,脸色大变。

“在北角胡同,你还悄悄安置了一个漂亮小妾,留春院还有几个相好的当红姑娘,这些都是很花钱的事情。”云先生淡淡地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一路裸奔神情慌张、惊恐,一时不知所措。

“我暗中派人查了你很久,查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早也被收买。”云先生说:“我说得对吗?”

一路裸奔眼神游离:“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那只是怀疑,一直没有可靠的证据。”云先生说:“我们几次抓捕行动都不成功,是不是你泄的密?”

一路裸奔看了看鬼鹰,胆子一大,开始嚣张:“是的,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嗯,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苍天有眼,今天终于水落石出了。”

一路裸奔狞笑说:“现在知道已经迟了,该轮到你了。”

清角吹寒,风雨愁煞。雨越下越大,一点点,一滴滴,如泣如诉,霏霏绵绵缕缕,凄凄惨惨戚戚。

鬼鹰和一路裸奔虎视眈眈,环伺,狼顾,对云先生形成夹击之势。忽然,空中又响起一声炸雷,一道电光闪过,鬼鹰身形一变,刀已出鞘。

好快的刀!

这一刀的速度让天地也为之失色,如一道流星划破夜空,一刀脱手,一线飞出,却不是飞向云先生,而是正中一路裸奔前心,直没入柄,由于力道太大,竟将其连人带刀击出几步,倒地。

一路裸奔瞪着眼睛,一脸的不信,致死也没想到鬼鹰此时会杀他!

云先生摇摇头,黯然叹息:“此人是一位破案能手,如此的结局,可惜了。”

“自作孽,不可活,他是自作自受,先生不必难过。”鬼鹰说:“今夜本就是除奸的盛宴。”

“嗯,花了那么多的功夫,精心策划,总算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云先生说:“让人遗憾的是,让无辜的龙湉牵扯进来送了命。”

他说:“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把一路裸奔的死推到龙湉身上。这样,就可以让你与此事没有牵连,保护你的身份。”

“杀捕快可不是一件小罪。”鬼鹰叹了一口气:“计划虽好,却让龙湉死后也成替罪羔羊,声名狼藉啊。”

云先生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鬼鹰说:“疯狗在里面被铁链套住,也动不了几步,我们把他处理了吧。”

“好!”云先生点头说:“让我们把最后一点事情做完,计划就完美了。”

两人一鹰从雨中进到庙里。

里面阴森恐怖,一阵寒风刮过,愈发显得萧条,凄凉。庙里却没有人,疯狗和龙湉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半截断腿留在捕兽夹深深的锯齿上。

两人大惊。

洞口大开。云先生点燃火熤子,看了看地上的骨头:“这里只有鸡骨、鸭骨,没有人骨!龙湉可能还活着。”又看了看血迹的方向:“血迹进了洞,疯狗受伤严重,又带着一个人,一定逃不出太远。”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绝不能让疯狗逃走,否则,后患无穷!”他当机立断:“我从洞里追下去,你从山路往下追,一定要追到!”

“先生当心!”鬼鹰点头,轻轻地抚摸冷雨的羽毛,冷雨会意,伸爪抓住鬼鹰的一只手,如久违的朋友一般,一提轻功,一展巨翅,相互借力,出庙,腾空携手下山而去,迅速消失在峰峦如聚、料峭春寒的月夜。

云先生也立刻入洞而去。

十一、疯狗

庙里又恢复了宁静。

良久,佛像后面慢慢出来两人,前一人一颠一跛,后一人是被前一人拖出来的,正是疯狗和龙湉。

龙湉被一路裸奔拉出山洞,扔在疯狗面前,当时是万念俱灰,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死法,要么战死沙场,裹马尸还,要么光明比武,一剑索命,要么死在美女的怀中,死也心甘情愿,要么英雄饮血,为朋友慷慨赴死,死得其所。

——却从没想过被作为“食物”而死。悲哉!惨哉!

等一路裸奔出庙之后,疯狗张着嘴,涎着口水,恶狠狠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头皮发麻。是不是要开始吃了?

疯狗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笑了笑,没有吃他,却突然挥刀,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左腿! 虽然痛彻心肺,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龙湉先是愕然,继之茫然,后是心有余悸焉,连他都感到震慑。

——狗做的事,有时又岂是人所能够理解的。

然后,疯狗在洞口洒下些血,以“狗血淋洞”,做出从洞里逃走的样子后,方才点住大腿穴道止血。做完一切,又将龙湉移到佛像之后。

长夜漫漫。

龙湉从来没有感到时间过得如此之慢。雨点敲打在瓦片上,滴滴嗒嗒,似乎敲在人的心上,那是渑池会上赵王弹瑟,还是蔺相如让秦王击缶的声音?房檐水时断时续,叮叮咚咚,似乎是专为今夜配的音乐,那是戚夫人在惨伤击筑,还是刘邦心有戚戚焉,诗以和之?

——“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翼已成兮,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兮,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兮,尚安所施!”

想到历史上的故事和自身的处境,龙湉忽然笑了笑。

疯狗看着他,也不禁觉得很奇怪,一个处在“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地位的人,居然还能笑出来,就不能不让人佩服了。更令他惊奇的是,龙湉说了声:“谢谢。”

疯狗差点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不解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临死之前,听到了那么多秘密。”——在四面透风、破烂不堪而寂静的庙里,外面掉根针都能听到,龙湉说:“至少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嗯,”疯狗恨恨地说:“今夜虽然断了一条腿,收获却很大,总算知道了鬼鹰的真面目,也值了。”

龙湉说:“你一直在监视他?”

“是的。”

“他是间谍?”

“嗯。”疯狗说:“所幸他一直是个杀人机器,没有接触到组织的核心,造成的损失不严重。”他说:“我们的反间也是十分厉害、随时运作的。”

间谍这个行业,据说是继妓女、杀手之后,最古老最悠久最有用的职业之一。远在夏朝,就有女艾到过国、戈国为谍,商又派伊尹到夏为谍,终于导致灭夏,www奇Qisuu書com网周又以姜尚以经商为掩护,到商为谍而灭商。

间的意思就是:中间,空隙。只要有人与人,有江湖,有纷争,有猜疑,有出卖,就会有空隙,就会有“间”,就会有了乘间、用间、反间,就有了谍。

也就有了那么多荡气回肠、惊心动魄的故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故意以鬼鹰之名残杀,就是为了坏他的名气,断其退路。”龙湉继续说:“即便他今后恢复身份,也很难在武林中立足。”

“嗯。”疯狗点点头:“老大一直怀疑鬼鹰是卧底,却苦无证据,才出此下策。”他冷笑:“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以老大的眼光、头脑,岂能让人长期欺骗?”

“你的老大是……?”龙湉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仿佛那个名字本身都带着种瘟疫,透着不安、恐惧、绝望和窒息。

“是的。”他虽然没有说出来,疯狗却猜到了:“我的老大,也就是你的老大,除了他,还有谁能号令那么多的人?还有谁跺跺脚,江湖都要抖一下?”

龙湉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在你还没有把那件东西交出来之前,我不会把你生吞活剥的。”疯狗看着面前的猎物,很愉快:“你放心,我会好好‘伺候’你的,保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跪着求我,把东西完整的交上来。”

说到“伺候”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好像能够被他亲自“伺候”,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

曾经有人问一位老江湖:“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老江湖不假思索:“当然是我最爱的人。”

又问:“你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谁?”

老江湖想了想:“是一条狗。”

“一条狗?为什么会是一条狗?”那人很奇怪:“狗有什么可怕的?有根打狗棍不就行了?”

“因为这不是一般的狗,是一条疯狗。不是一般的禽兽,单靠一根打狗棍是不行的。”老江湖解释说:“不管是人还是狗,只要发了疯的,最好不要见到。因为它没有常理、没有思维、没有限制,到最后你根本分不清它是人还是狗。”

那人叹了一口气:“难道就没有什么对付的办法吗?”

“嗯,办法当然有。”老江湖笑着说:“除非你和狗一样,去狗咬狗。”

那人又问了一个很简单却最不好回答最莫名其妙最自相矛盾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见到,却不想见而又必需见的人?”

这次老江湖沉默了很久,在那人都有些失望的时候,方回答说:“有。”

“是谁?”

“就是我自己。”老江湖说:“最危险的人物,正是那个活在梦魇的自己。而认清自己也是最难的。”他说:“你想摆脱却又无法摆脱,你想面对却又很难面对。”

“我怎样才能看到呢?”

老江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在临终之前,还能问心无愧地说,我是人,不是狗,在生命尽头找到做人的良知和尊严,没有遗憾地面对自己生命的结局,那么,你就真的看到了那个你想见却怕见而又常见的人。”

那人行礼、谨记。

当时问话的那个人就是龙湉,也只有他才会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想到问题的答案,他暗淡的眼中忽然放出了光——那是希望的光芒。

似乎是答案立刻得到了验证,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女人,撑着一把浅蓝纸伞,浅笑着慢慢悠悠地从雨中款款而入,仿佛带入了满室的春光。

——这个女人就是小姿。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遇到了鬼?

龙湉显然很喜欢看到这位美丽的女鬼,故意叹道:“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一时半会又死不了啦。”

“为什么?”小姿睁大眼睛:“这里有人要死?”

“嗯,这里有人要吃我。”

“吃你?”小姿皱了皱眉头,不信:“你这么臭的样子,居然还有人想吃你?”

“好像是真的。”疯狗在一旁咧嘴:“要吃他的正是本人。”

小姿拍拍手,觉得很有趣:“龙湉,你在井底看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会有今天的遭遇?”

龙湉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

“看样子你的麻烦还真不少。”小姿说:“看你这个糗样,连我都希望你早点死。”

龙湉说:“如果你真想让我死,我到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就是想办法爱上我。”

“爱你?”小姿脸一红:“你是不是吃错了药?谁会爱上你?”

龙湉解释说:“通常你非常恨、希望早点死的人,这个人都会活得很长,这叫怨长久;而往往你很爱,希望长相厮守的人,却会早故,这叫爱别离。”

小姿愕然。

“因此,你希望我早点死的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拼命爱我,爱到天妒良缘的时候,我也就活不了了。”龙湉说。

小姿眼中有些疑惑,吐吐舌头:“可是,如果我真爱上了你,我也就舍不得你死了。”

龙湉悠然说:“愈舍不得,我就死得愈快呀。”

十二、换间

“看样子让你死还真不容易。”疯狗在一旁说:“我也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就是告诉你这个女人的身份。”疯狗神秘地笑了笑:“如果你知道了,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龙湉看了看小姿,也有些好奇:“你是谁?”

“我还有一个名字,别人背后叫的,叫一塌糊涂。”小姿眼中忽然充满怨愤:“就是被你退亲的那位。”

龙湉怔住,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一塌糊涂有你这么漂亮?”他打了自己一耳光,悔得牙齿都差点落了:“我真是瞎眼了,有眼无珠啊。”

“你退亲也就罢了,居然还写了一封信来,写什么‘我爱的人明花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又是什么‘狼见了裸奔,鬼见了愁,吊死鬼见了直磕头。找个镜子自己照一照,就是找头猪都比你强。’”小姿恨恨地:“落款居然是‘吐得一塌糊涂’。”

“这也不能怪我。”龙湉叫屈:“媒人还夸你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小姿且惊且喜。

见这个女人实在不懂,龙湉只好吞吞吐吐解释:“嗯,意思就是胸部太平……”

话音未落,小姿早一脚踢过来了。

“这些都是媒婆说的。”龙湉不服气:“又不是我说的,你干嘛打我。”

小姿气鼓鼓的:“媒婆还说了什么?全部给老娘说出来!”

一着急,成“老娘”了。龙湉眨眨眼:“你答应了不准打人,我才敢说。”

“好,我不打你,快说。”

“嗯……”龙湉笑着说:“媒婆说你虽然是太平公主,却也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

“这还差不多。”小姿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有点害羞:“不过,人家……人家没有西施、昭君、貂婵、玉环四大美女那样的漂亮……”

“这点你到有自知之明,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能吸引人,一种是特漂亮的,一种就是你这样的。”龙湉解释说:“媒人的意思,是你长得实在太抽象、太惊险、太可怕、太无辜、太有创意……突破了人类的想象和世界的观感,所以,月隐、花藏、鱼沉、雁落……”他叹了一口气:“唉,媒人的最后一句话是:‘长的象人真的难为你了’。”

朱珍又气得脸发白。

龙湉认真地看着她:“其实,耳闻不如相见,我看你长得也不是飞沙走石、鬼斧神工, 相貌平坦之中又见深邃,端是千年不遇……至少没有把我吓跑。”

小姿气得发疯,跺脚,洁白的小手如风一样扇来。

“说过不准打人的。”龙湉抚着脸:“还打脸……”

“哼,我不仅要打你的脸。”小姿尖叫:“我还要杀你!”

“媒人说我们很般配的。”

“臭美,谁与你配了。”

“看来媒人真的没有说错,”龙湉喃喃:“我们真是一对狗男女。”

又是一阵香脚粉拳。

“媒人还说了我。”

“说你什么?”

“说我是太后。”龙湉说:“嗯,意思就是脸皮太厚。”

小姿“咭”地一笑:“这到是不假。”

“其实,也不能怪媒人,一定是你家人不愿意,故意让媒人这样说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龙湉忽然笑了:“刚才逗你玩的,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

小姿不信:“你骗人。”

“真的。”龙湉说:“在我和老大说话的时候,有人躲在屏风后偷听,有一次我在江里游泳,衣服都没有穿,也似有人在偷看,这人不会是你吧?”

小姿俏脸通红。

“我知道你任性、娇宠,还知道你养了一只雁。”龙湉微笑:“我还知道你在江湖上的名字——孤雁。”他盯着她,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我没有说错吧?”

山脚,雨中,一人迎风独立。

云先生静静地遥望黑岰沉默的群山之巅,心中充满了忧虑、不安和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龙湉此去的任务,也只有他才知道其真实身份!

龙湉是一位新的谍中谍!

鬼鹰潜伏多年,效果并不理想。分析主要有这样两个原因:

一、鬼鹰太有名。他去之前,就是有名的杀手。这样就给人一种印象一种错觉——他最大的用处就是杀人,而杀手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

二、对手太狡猾,对于半途加入的人,疑心重,不信任,多防范。

所以,云先生一直在找一位能够接替鬼鹰的人,恰好此时,冒冒失失的龙湉出现了,一眼就被他相中。

龙湉有如下优势:

一、他的老大,正好是云先生追踪了多年,而未能成功找到有力证据抓捕的人。而老大的妹妹恰好就是曾经向龙湉提婚的人。

二、他年青、单纯,犹如一张白纸,可塑性强。“没有经验,没有机会,也就是最有机会。”

今晚的计划核心就是“换间”,以一间谍换另一间谍,以一路裸奔换鬼鹰,又以鬼鹰换龙湉。有一种寄生虫一样,深入对手内部,然后吸收对手眲有价值的东西,吸尽其精华、营养,使敌虚弱、暴露,最后变得一览无遗、皮包骨头。而与此同时,寄生虫却变得又肥又壮。

龙湉的代号就叫“寄生虫”。

有一段时间,龙湉一直认为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兔子。

一只被狼追得精疲力竭、无处藏身的兔子,一只在猎人箭下不断奔跑、一边不停回头的兔子,一只忘记了回家的路、迷失了方向的兔子,身边到处是陷阱、剑光、冰霜、火焰、沼泽……稍有不慎就会深陷其中,开始新的轮回。

江湖不是这厢温恭有礼,那厢也一副我佛慈悲,不是书生与禅师的对决,而是血与火的烧灼,情与义的煎熬。

江湖,远看像天堂,近看似学堂,入了如战场,进了似牢房,最后不如回家放牛羊。

——对江湖来说,不管你是路过,还是停泊,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会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记忆。

——这就是龙湉的江湖。

下一个轮回,他会变成什么?是狼,还是兔子?

龙湉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懒散地赤身泡在一只放着温水的巨大木桶里。水的温度既不低、也不高,水面上还洒着玫瑰、水仙等二十多种花卉,这些花卉摘下的时间没有超过半个时辰。

——这种水叫做“汤”。

清香满屋。四周放着一排特制的灯笼,这种灯笼有一面是黑色的,遮光,另一面才能透光,耀眼的光照射着龙湉,每一个部位、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黑影后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却连对方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据说,人在裸露的时候,返璞归真,也是最坦白最容易厰开心扉说真话的时候。

——这就是所谓的“赤诚相待”。

黑幕后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他?是七个还是八个?有的呼吸急促,有的呼吸沉稳,有的呼吸悠长,有的呼吸平缓,有的根本连呼吸都听不到!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龙湉却洗得很悠闲,一会修脚趾,一会掏鼻孔,一会清汗毛,一会刮胡子,一会洗头发,好像当众洗澡是一件非常赏心舒服的事。

直到他开始以一把平时用来砍人的三尺西瓜刀修第七根鼻毛的时候,黑幕后有人轻轻的“咳”了一声,清了一下痰。然后,一个很低沉很威严很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发问:

“你的姓名?”

“龙湉。”

“籍贯?”

“蜀西炭黑村。”

“家里有多少人?”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六个舅舅、九个姨婆、十一个叔伯,二十五个堂兄、三十六个表妹。”龙湉认真地想了想:“我七舅还有三个小妾,五叔有一个私生子、八伯父……”

“够了。”问话人的打断了,一下问到了核心:“你来做什么?”

“做卧底。”龙湉很平静:“不行吗?”

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继续问:“嗯,任务?”

“当然是找你们犯罪的证据。”

“找到了吗?”

“好像找到了。”龙湉苦笑:“又好像没有找到。”

十三、询问

龙湉上次离开这位老大的时候,带走了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是老大私下记录的帐簿,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行贿、杀人、分脏、地盘、组织结构、人员的资料,一旦公布出来,江湖足以引发一场强烈地震和海啸。

可是,偷出来打开之后,一看傻了眼,里面居然只有一首词,手书的行草,字体骨骼清秀、遒劲有力,清冽而又优雅、从容,令人赏心悦目。字如其人,心素如简,人淡如菊。心诉于字,字释我心,是柳永的《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根本没有什么帐!

“嗯,你真的很坦白。”黑幕后的人说。

“其实。”龙湉笑了笑:“我洗澡的时候,不是很坦白。”

“那么,什么情况下你能说真话?”

龙湉认真地说:“我在马桶上的时候。”

“要不要给你找只马桶来?”

“不用了。”龙湉悠然说:“在洗澡的时候被人参观已经够不自在的了,如果在马桶上被人当作动物看,我可能还真的无法适应。”

黑暗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显然在私下商讨。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黑幕后的一个声音很低沉很有磁性的人威严地轻轻咳嗽了两声,作了总结:“不管你来做什么,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就没有理由拒绝你,没有理由不收留你。”

龙湉试探着问:“我可以留下来了?”

“是的。”

“可以继续洗澡?”

“嗯,是的,你想洗多久就洗多久。”黑幕后的人说:“柳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厰开。”

黑幕后的几人静静地退了出去,就好似根本没有进来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龙湉感觉又有一人蹑手蹑脚地悄悄进来了,因为尽管这个人努力轻手轻脚,可是她的心跳非常快,八五八书房一身的少女体香又特别明显。

“出来吧,我的小姐。”龙湉说:“难道你喜欢偷看男人洗澡?”

“呸!”小姿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谁偷看你了?”

明明看了,还不承认。龙湉叹了一口气:“那么,你来做什么?”

小姿眼睛闪亮:“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事?”

小姿抿抿嘴:“我的家人好像都很喜欢你。”

“不会吧?我是来做卧底的。”龙湉不信:“他们难道不怀疑我?”

“是的。”小姿说:“他们认为你一定不是间谍。”

“为什么?”

“第一、如果你真的是卧底的话,就不会拒绝我的婚事,因为这是进入我们家族核心最快的捷径。”小姿的眼中说不出是哀怨还是惆怅。

“第二、你不是做卧底的料,他们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卧底。”她忍不住展颜浅笑:“拿着一首词就开跑,也不仔细看一下。我二叔还说,如果你这种人都能做卧底,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龙湉怔住了。

“第三、鬼鹰潜伏多年都被我们认破了,如果要重新派人来的话,怎么会这么及时?”小姿认真地说:“如果真的要派人来,也应当派一个比鬼鹰更有经验,更有能力、更有耐心、更有胆略的人。”

龙湉苦笑:“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能力,没有胆略?”

“嗯,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小姿解释说:“不过,如果你真有本事,怎么会一看到雁与鹰在天空飞翔,就吓得跳井?那么容易就落在了一路裸奔和疯狗的手里?”

龙湉脸汗,无语。

“第四、是我自己的看法。”小姿眼里似有一层雾:“你其实很善良,至少还为我担心、难过。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龙湉叹了一口气:“你没有看错,我却看错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么美丽,我却没有看清。”龙湉眨眨眼:“要不要你重新向我提婚?”

小姿俏脸一红,一记粉拳打过来:“你又乱说。”

“不提就算了。”龙湉笑着说:“我要站起来了。”

“你敢。”

“我真的要起来了。”龙湉一边说,一边从水里站起来,小姿忙双手蒙着眼睛,一边啐了一口:“不要脸”,一边如风一样跑出去了。

“拿给你看,你又不看。”龙湉喃喃道——他下面其实穿着一条龙裤。

——龙湉的内裤就叫龙裤。

柳园,烟雨中的名园。

以柳得名,柳烟成阵,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曲径通幽,古木参天,小桥流水,楼台亭阁,比之江南的园林,毫不逊色。

这里最早的主人叫柳慕永,是柳氏家族曾经的一位杰出人物,名动一时。

——小秋、萧四、柳慕永、朱珍、邹松、纯……是那一代的风云人物,留下了无数动人心魄的故事,犹如地平线上永恒的风景,已成千古绝响,永为后世所景仰。

龙湉就住在柳园。

经过几代人百年的扩建,这里已是柳氏家族最重要的宅院。

沿着曲折的长堤,顺着池塘边迎风摇曳的杨柳,龙湉慢慢地走着。刚洗过澡,换了新衣,感觉非常惬意。一路行来,没有见到一个人,连一个护院也没有看到,难道柳园不需要警卫?

龙湉却没有这么想。

实力并不一定要显示在阳光下。

古堤的尽头,有一处雄伟的楼阁,形状如一把利剑直入云霄,叫“剑阁”,高耸入云,他就信步走了进去。一层、二层、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最高一层居然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正背着双手,悠然地立在窗前眺望,下面的风景饱览无遗。

这个人就是龙湉曾经的老大,柳风,轻柳如风。

每次看到这个具有诗人悒郁气质、才华横溢而又“温良恭俭让”的人,龙湉心里都非常感慨。说不出是该佩服他,还是该尊重他,但至少不会恨他。

清秀的面容、温和如阳光的微笑,闲雅飘逸、丰神绰约的仪表,再加上处变不惊、沉着刚毅的大将风度、王者气质,实在是魅力非凡。尤其是眼睛,既有洞明一切的淡然,又有挥之不去的性感,仿佛东海的海水一般深邃如宝石,澄澈而透明,令人难忘。

——柳风的相貌、气质、才华已直追他的祖先,当年的情圣柳慕永。

礼贤下士,清廉俭朴,散家财赈施宾客,急人危难,行侠于天下,折节力行,为一时人望之所寄。德行、口碑更是流于江湖,众口称赞,几乎成了“侠”的化身。

这样的人,会是十恶不赦之人?打死都没有人信。

龙湉心里都不太敢相信。

有谁知道,柳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恐怕一时没有人能回答清楚。

柳风显然在等他:“你来了。”

“嗯。”龙湉说:“老大相请,不敢不来。”

小姿离开之前,说大哥要见他,既没有说在哪里见,也没有说是什么事。一方面是离去的有些匆忙,另一方面是小姐脾气,说一句话喜欢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你“猜”。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猜出少女心事?

柳风问得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龙湉说:“很久没有相见,我想老大应当在这里。”

“《八声甘州》这首词里,‘不忍登高临远……争知我、倚阑干处’。整首词意境主轴就是登高,在柳园,这里当然就是登高望远的地方了。”他笑了笑:“前几天爬山,现在又攀楼,真是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了。”

柳风抚掌大笑。

十四、卧底

有的笑声会感染人,柳风的笑无疑就是这种类型。

“老大找我来,是不是要追究当初我不辞而别的责任?”龙湉仿佛被感染了:“我任凭处置。”

“处置什么,”柳风笑着一挥手:“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龙湉怔住了。

“成大事者,不能拘小节。”柳风解释说:“昔年‘城阳狗盗’管仲以箭射杀齐桓公,下手不可谓不重,可是,后来齐桓公不也照样拜他入相,成就一代霸业。”

他继续解释说:“无独有偶,唐太宗将原太子李建成的属官王珪和魏征等人,赦而不罪,委以重任,让其参掌朝政,做到任用贤能,从善如流,闻过即改。视民如子,不分华夷。终成贞观之治。”

“竭泽而渔,并不是打不到鱼,但明年无鱼;焚林而猎,并不是捕不到兽,但明年无兽。人材也一样,需要储备。”他说:“你就是我储备而看好的人。”

龙湉既有些感激也有些不安,从怀里拿出了小词,嗫嚅说:“上次我走的时候,看到你书桌上有一本小册子……”

书房是柳园最戒严最隐密的地方,平时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啊,是我一时兴起,手抄的一首词。你留着,权作纪念吧。”柳风不以为意,笑了笑:“我的名字意思是轻柳如风,就是要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的意思,现在就如我的名字一样,让过去发生的事随风而逝吧。”

他拍拍龙湉的肩膀:“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做过些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后能做什么,会做什么。”

龙湉胸口一热,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堵上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一个轻易能够被感动的人,却还是有几分动容。

柳风说:“我也知道你看不惯很多事,但是不要把道德标准订得太高,你既然要闯江湖,未来要打天下,鸡鸣狗盗之徒都要接触,可以同流但可以不合污!”

龙湉点点头。

“大丈夫立于当世,应有所不敢为,有所不屑为,有所不忍为。”柳风一字一句地说:“但关键是,你要有作为!”

“老大找我来,有什么事吗?”龙湉说。

“当然有事。”柳风说:“我希望你继续来帮我。”

龙湉想了想,婉转说:“我想先回家去看一看,待家人同意之后,再作打算。”

“当然可以,这也是人之常情。”柳风大度地说:“不过,你可能暂时回不去了,现在你有几个命案在身,外面到处在通缉你。”他说:“至于你的家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龙湉无语,叹了一口气,一副留下来很无奈的表情,向老大拱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下楼而去。

看着他慢慢下去的背影,柳风收起了如沐春风拂面的微笑,变得很冷,眼里忽然像有一把杀人的针,显得说不出的怪异!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龙湉恐怕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少顷,他轻轻地拍拍手,圆柱旁立刻出现了一团阴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你根本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一个飘忽的声音响起:“老大,你真的不怀疑龙湉?”

“磨刀不误砍柴工,怀疑是一回事,利用又是另一回事。”柳风说:“我虽然有所怀疑,可这个人是一个很有用的人。”

“所谓树大招风,我在明,敌在暗,我就是要通过龙湉,将计就计,找出背后的主使和隐藏的势力,拨出萝卜带出泥,将其一网打尽。”

他对着阴影下令:“从现在起,你要一直跟着龙湉,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睡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女人,如有,这个女人又是谁?一日三餐吃了什么东西,胃口好不好,有什么喜好?到了什么地方,会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总之,我要知道他的一切行踪。”

阴影立刻消失了,就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柳风显然很满意,又背负着双手,伫立窗前,外面,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片风起云涌。

几乎同一时刻,官道之上,几骑绝尘。

为首之人就是云先生,他不停的鞭马,心急如焚,一马当先,恨不得能立刻赶到。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一处叫“人间”的山谷,犹如世外之桃园。鬼鹰作卧底之后,家人就被云先生秘密安置在这里。

鬼鹰的身份暴露,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他和冷雨已先一步赶去了。柳园对付敌人的手段,是非常清晰而可怕的。

云先生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他也希望,对手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处地方存在。可是,这种侥幸并没有存在多久,转过山岰,就看到了浓烟、火光、尸体。

整个村落已是一片火海! 已非人间!

鬼鹰双目发赤,怒目圆睁,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样子几乎虚脱,终于长跪不起,路旁散着一条腿——疯狗的狗腿,下面压着一块血布,有一行字:“我失去的,你得到的,都还给你!”

他们还是来迟了!

龙湉这几天过得既简单又郁闷。

简单的是,可以无所事事的躺在柳树下晒太阳,可以和小姿聊天、斗嘴、逗乐,可以天天喝酒,而且是极好的百年老窑。

难道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郁闷的是,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好像有一个阴影在一旁窥视着,如芒刺在背,背脊发冷,而他连对方一点影子都没有见到。

——他是“感觉”到的。一个曾有三个老大的人,感觉总要灵敏得多。

接受任务之前,云先生曾经告诫,进入柳园要注意一位叫“阴影”的人,此人擅长刺探、跟踪,可以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你,你根本无法摆脱。当时,龙湉还有些半信半疑。

现在相信了。

“卧底,是一条非常漫长的道路,但正因为漫长才需要有人去做,才更需要有一个尽快的开始。”这是云先生对龙湉所寄予的希望:“一段时间以来,让人欣喜的看到,这一开端似乎已经渐露端倪,你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龙湉退婚、不辞而别,拿走书房小册,就是为了引起柳园的关注。

——关注的方法很多,制造事端也是其中很有效的一种。

云先生还叮咛说:“你行事要‘虎视牛行’,像老虎一样用锐利的目光审时度势、像黄牛一样缓缓行走等候机会。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脑海里进行着周密计算,小心而谨慎,在决定性时刻才付诸实施。要善于‘藏拙’,让别人把你看得很简单,时常忽视‘虎视’,只看到‘牛行’,以为你少说,却也没见行动”。

——“如果你能做到在别人眼皮底下,却被忽视,那么,对你的监视就失去了意义,你就成功了一半。”

——“阴影并不可怕,把你的脸迎向阳光,那就不会有阴影,发光并非太阳的专利,你也可以发光!有光明的地方就一定没有阴影!”

怎样才能被忽视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耐心。

所以,龙湉只有等,耐心的等。

幸好很快有了差事,结束了这种简单而郁闷、从寄望到失望,再到现在的近乎绝望的、渐入“枷”境的生活。

差事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去接一个人,一个不简单的女人——这个女人是柳风的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龙湉的差事就是去把她接回来。

就这么简单。

十五、破牢

画地为牢,乃上古时刑律,于地上画圈并令罪人立圈中以示惩罚,犹如后代的牢狱。龙湉一走出柳园,就发现自己真的是“画地为牢”,外面到处张贴着他的通缉,根本没办法出“牢”,陷入处处为“牢”的地步。

更令人惊奇的是,通缉上不仅有他真实的画像,还有各种他可能化装之后的相貌临摹,有贴了长胡子,换成西域装束的,有装成老年人、佝偻着背的,最有想象力的,居然还有装成婀娜大肚的孕妇的。

——幸好没有装成死人的。

人可以被杀,但不能自杀,人可以无相,但不能破相,龙湉没有想到自己的“破相”官府悬赏相当于普通人家三年收入的一千两银子捉拿,显然已将其列入重犯,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必欲擒之而后快。

这时候,他才明白此行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而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门都不敢出,一出则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谈何接人?

柳园下达的任务,是“没有条件和,创造条件”也必须要完成的,没有任何商量、回旋、更改的余地。

他有什么办法可以破牢而出?

龙湉反应的快,用长袖蒙着脸,如兔子般一溜烟跑了回来。

一回柳园,就看到小姿在那里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了腰。手里还拿着一张通缉告示在张牙舞爪地挥舞,就似在示威。

恨得龙湉牙痒。

直等笑够了,小姿方直起腰,故意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接我嫂子吗?”

“接你个头。”龙湉生气了:“看你高兴的,罢了,罢了,根本不敢出去。”

小姿睁大眼睛:“你不是很有办法吗?”

“能有什么办法?”龙湉双手一摊:“别人连化装都想到了。”

“我到有个主意。”小姿掩着嘴笑:“或许可以帮你这头蠢猪。”

龙湉病急乱投医,忙道:“请说。”

“就是我们装成夫妻,我替你作掩护。”

龙湉气急反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想扮妻子?”

“不是我扮妻子,而是装丈夫。”小姿说:“嗯,换句话说,也就是把你装成女人。”

“哼,不行。”龙湉不以为然:“你这招,别人早想到了,还拿我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小姿慢悠悠地说:“一般女人当然不行,可是装成一个盖着红布巾的新娘子,有谁会知道是你?”

龙湉眼睛一亮。

于是,在这个春暖花开、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的日子,柳园高高兴兴走出了一队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

新郎戴着红花穿着吉服骑在一匹高大健硕的枣红马上,意气风发,是不是新郎官都是这个趾高气扬的样子?龙湉在轿子上偷眼看着这位无论怎么看都还是像女人的新郎,又是觉得好玩又是觉得好笑。

这个新郎的蹩脚扮演者自然就是小姿。

除了她,有哪个新郎那么灵气,皮肤那么白,身上那么香,胸脯那么挺,动作却又那么粗鲁,一路上看谁不顺眼就要挥鞭打人?骂人的时候声音又那么好听?

没有,绝对没有。

至少龙湉没有见到过,还没等他多偷偷欣赏一会,小姿已经娇骂:“看什么看,老老实实的在轿子里呆着。”

有这种态度对待新娘子的新郎吗?真进了洞房还了得。

龙湉淡淡一笑,从接到差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如一潭平静的湖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激起阵阵波澜,再也没有平静过。

一想到那位女人,心里就如针般刺痛。

如一个谚语所说:“一切在流动,一切又都碰撞在一起”。一切都是机缘所至,很多事情勉强是勉强不来的,就如同冥冥中谁的生命早就铺好了路,你无法预计却已注定。

第一次见到夫人冰荷的时候,龙湉就被她的美貌端庄贤淑征服了。

那是个多雪的季节,雪落的声音如同一粒微尘瞬间消失,随同他的记忆,一起沉沦。来到柳园不久,一个略带伤感的女人,伤感之上依旧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气质,那样的宁静和优雅,静静地从雪中走进了他的视线。

偏巧,就在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仿佛目光带了磁石,天地也为之改变。

那个风雪里、有点寒冷、阳光却异常明媚的午后。突然有种心动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他既刺激又折磨,欲罢不能。

冰荷的相貌清秀,气质优雅,身材匀称,特有的女性成熟风韵令他的感官着迷。

龙湉是惆怅的,他的惆怅如诗章里寂寞的冬日,撒给寂寞的柳园一地的洁白,满腹相思,如同一道绚丽的色泽,同飘扬的雪花相融,沉淀为透明发光的晶体,触动着神经的每一根脉络,刺激着曾以为黯淡的敏感。

他从此记住了一个女人,一个根本不该爱的女人——他可以去爱任何人,却绝不能去想自己老大的妻子!

一个人可以去杀人、去放火、去当强盗、小偷……却绝不能去“盗嫂”,这是江湖上最令人不耻的一种行为!

人不能无耻到那种地步!

可是,为什么老大却偏偏选中他去接人?难道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

龙湉感觉这一路既漫长又遥远,既想早点到又怕见面后的伤感。

小姿的心里充满了快乐。

第一次注意到龙湉这个家伙,是在一次有人来拜访的时候——这里的拜访,更多的含有比试、切磋、示威、踢馆的意思。

那是个多事之秋而又充满活力、人材辈出的时代,别人正正当当的上门拜访,有头有脸的柳园是不能拒绝的。

这是事关面子和名誉的问题。

小姿是一个喜欢“出事”的人,遇到这种事情怎么会错过?当然是跑颠颠的过来,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如果不是几个叔叔及时喝住,恐怕要亲自上场了。

来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不可一世,其中一位很有恶名的,“以耻为荣,自称无耻之圣”,一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心狠手辣,脾气暴躁,蛮不讲理,人人对其畏而远之,以“耻名”扬名江湖。

古人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这世上有无知的人,有无耻的人,但绝少有敢把无知和无耻拿出来炫耀的人,敢把自己的无知无耻拿出来也真的是无知无耻了,自己都说自己是咒不死的人看来真的是咒不死了。

——“头顶生疮,脚底流浓”的墨家后人墨白就是这样的人。

——“墨者之后为侠”,如果以宣扬“兼爱”的墨家祖先地下有知,看到这样的作贱,不知会作何感想——恐怕会气死。

十六、考察

园里有几个人上去同墨白“切磋”了一下。

学富五车的老夫子要“文比”,上去讲经论道,几下就被墨白一番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抢白,呛得哑口无言,气呼呼地退了下来;另一人来武的,又被墨白用暗器偷袭,败下阵来;心高气傲的二婶气不过,上去比划,还没有出手就骂了一句,掩面跑了下来。

——因为墨白一见她就开始脱裤子!

二婶不服气:“不是我们无能,而是这个人太无耻”。

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就在此时,龙湉出现了。他居然主动提出,要与墨白“比谁更无耻!”

众人哗然,因为无耻这种看不着、摸不到的东西,怎么能比?又如何评判?又怎么能与墨白这样的人讲理?

总不能比脱裤子吧?

龙湉先客客气气地请墨白把自己无耻的事迹宣扬一番,墨白说得是口沬横飞,得意洋洋。从六岁偷钱讲到六十岁抢人,从作奸犯科讲到借刀杀人,从金玉其外讲到败絮其中,直等他把最“以耻为荣”的事情标榜了一番,龙湉方问:“完了?”

墨白想,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稳操胜券,无人可以超越,当即点点头:“是的。”

“你刚才说得只能叫故事,不能叫无耻。”

“那什么叫无耻?”

龙湉没有回答,却叫人立上“礼、义、廉”三大牌匾,恰好没有“耻”的牌匾——礼、义、廉、耻差一个耻,当然就是无耻!

众人掌声雷动,均觉很有创意。小姿也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这不算,要实物。”墨白狡辩:“我看不到。”他说:“我要能看到才算。”

无耻怎么能看到?

“你想看?”龙湉不慌不忙地请来了一位走路都颤巍巍、行将就木,连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婆婆,指着她干瘪的嘴,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可以看到的无齿!”

“无齿?”墨白不服,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这怎么算?”

“当然算,这是活生生的例子。”龙湉笑着说:“要不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才肯承认无齿?”

众人轰然大笑。

从此,小姿心中就有了这样一个“另类”的男人。

奇怪的是,柳园的很多人好似也很喜欢这个人,几个叔叔经常找他拼酒,有一阵,一天没有见到,二叔就要到处问:“这小子,死到哪里去了?”

连灰头土脸的墨白走的时候,还拉着龙湉的手夸奖说:“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候的神韵。”

提亲之前,二叔曾作为全权代表,对龙湉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考察。

考察的地点定在一处灵堂。

有点匪夷所思吧?为什么选择这样一处地方呢?但这是小姿自己的主意,她认为从一个人对死者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个人对人生的态度。

只有在丧事的场所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哲学思想,有没有危机处理能力,因为死亡会让人沉思,让人超越死亡感受到生的价值。同样,一个人良好的危机公关能力也可以在这里表现出来,如果能处理好丧事,那么这个人照样可以处理好生存的事情。

死者是一位“人生七十古来稀”却又一生干尽坏事的“老而不死是为贼”。

家人为争财产,争得你死我活,全然不管后事,一直停尸没有下葬。又因民愤极大,怕被人们鞭墓戮尸,以舒其愤,因此无人愿意办理。

龙湉受命办理“这件特别难办的丧事”,要求大家像过节一样快乐地来参加葬礼,并要求死者家属与其窝里相争,不如同意将一部份财产分赠受害者。

此令一出,一片哗然。

家属不服,龙湉只说了一点理由:

自作孽,不可活。百姓早就盼望这个作恶太多的人死,大家高兴得像过节一样,按这样的标准办理,正好舒缓了人们的情绪。

赠送财产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不这么做,死者既不能入土,后人也将受到人们转移的怨恨,永远抬不起头。请为子孙后代考虑,为他们留下一个空间和名声。百姓情绪舒缓了,对死者后人的憎恨就少了,这正是对后人最好的保护,何乐而不为?

反正家人财产争执不下,谁也没把握能赢,何不捐出一部分财产,化干戈为玉帛?

一席话,说得众多家属默然。

龙湉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体现了对百姓的同情和公正,又照顾好了众多的亲属和来宾,办得热闹,在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群中,更显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事后,皆大欢喜,一件棘手的事就这样化解了。

柳园的人无不刮目相看!

男人看住房,女人看乳房,接下来就该实地考察龙湉的房产了。

龙湉的家族属于保持耕读传统的农家,有一处依山傍水的宅子,既不很富裕也不算贫穷,和四大家族之一的柳园也谈不上门当户对。

但是,作为特使的二叔伟大之处在于,他特别注重细节。他在龙湉家的门前发现了很多贵人留下的车轮印迹,因此断定他交游广泛,志向非凡。

而且龙湉酷爱读书,喜欢思考,在马桶上也认真学习,实属难能可贵。

回家之后,他就成了龙湉的坚实拥趸。

可惜,好事多磨。

有人说,爱一个人的滋味是甜的又是苦的,甜的是回忆,苦的是没敢说出口。龙湉的感觉是苦涩,涩得令人心痛,小姿的感觉却是回甜,虽然开始有点苦,苦后却甜得令人回味。

似有似无的懵懂情怀是那样美丽,那样纯洁,充满了纯真、青涩与美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小姿快乐的几乎想叫出来,可是,还没有等她叫出声来,飞花在空中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刺耳鸣叫。

她侧耳细听之下,脸色大变,纵马来到轿前,大声说:“不好,有情况。”

龙湉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姿这样神情紧张,忙问:“出了什么事?”

“飞花告诉我,方山的人跟上来了。”说到“方山”两个字,小姿一脸严肃凝重。这也难怪,因为听到这两个字,连龙湉的脸色也变了。

方山,一座平凡的山,却有一群极不平凡的人。

柳园与方山,已经争斗了很长的时间了,长得足以让人忘记起源,纷纷扰扰,此消彼长,其间甚至还有过两次联姻,却只维持了一段短暂的平静。就似一个房间,本来已经很小了,柳园是里面的一头六丈巨虎,可是,房间里同时还有一只八丈的大猩猩——方山。

“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这里得到最好的应验。别说一山难容二虎,就是一山也容不下如此两个庞然大物。

柳园进则方山退,方山来则柳园走,柳园溢则方山损,方山浓则柳园淡。仿佛命中注定,柳园要有这样一个对手。

可是如果这个对手存在了几百年,那就不仅仅是可怕,更是难缠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了江湖就有利益,有了利益就会有争斗——而利益这种东西好像永远都会存在,永远都不会有人满足。

于是,就有了杀戮!

血也不知流了多少,可能还会继续流下去,却不知那一天才会停下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停。

据写《江湖》一书的著名历史学家司马笨考证,在江湖的历史上,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战争状态,三分之一的时间充满了阴谋、陷阱和背后的算计,缺乏信任、互相防备、彼此倾轧,处于一种准战争状态,或者叫冷和平时期,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真正的和平,也就是所谓天下大治的时期。

——根据司马笨的提议,后世的史家约定成俗,把柳园与方山之间的这一场改写了江湖历史的争斗,称为“百年战争”,也叫“柳方之争”。

关于这场事关武林未来的战争,有人认为是“代表宗教文明的方山与世俗文明的柳园之间的文明冲突”,司马笨特别撰文进行了反驳,认为这是一场“关于争夺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和资源的战争。”

江湖争霸,莫不如此。

柳园的人一向训练有素,随着小姿一声令下,吹吹打打的一行人立刻变换成护卫攻击队形,加快脚步,如飞而去。

很快来到了江边码头,岸边早有一艘很大的乌逢帆船等候,众人上得船来,立刻解缆,扬起风帆,奋力划桨,顺江而下。

风大江阔,船借风力,疾行如箭,众人松了一口气。

一路船行,一路风光,看着蓝天、白云、水波、纤夫、炊烟、竹篱、苔墙、破网、茅屋、风铃……龙湉和小姿心境都为之一振,仿佛危险都已远去。

方山的人真的没有追上来吗?

小姿肯定地说:“这是艘特制的最快的乌逢帆船,有双帆十六浆,他们不会追上来了。”

龙湉很高兴,调笑道:“好啊,那么我们就可以洞房了。”

小姿低骂一声,却已没有那么反感,本想一记粉拳打过去,挥到半空,却又生生的停住了。是不是舍不得了?

龙湉见她脸带娇羞,神态可爱,不禁心中一荡,小声问道:“你……你当真喜欢我吗?”她埋下头去:“你猜!”

“喜欢吗?”

她面色更红,头更低:“你再猜!”

龙湉一头雾水,实在搞不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猜?再继续问,小姿声音似蚊子:“你好坏”,头一扭,躲进船舱去了。

望着她美丽婀娜健康的身姿,龙湉几乎痴了。

十七、遇险

罗汉场。

一片枝繁叶茂、苍翠古朴的桂圆林掩映下的一个码头小镇,夫人的娘家就在这里。

龙湉一行来到的时候,已是深夜。夜幕下的桂圆林沧桑如岁月沉淀,浓荫蔽月,凉风嗖嗖,有些阴暗森冷。

船收帆、停桨、放缆、靠岸。

码头上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也许是时日太晚,居然没有人来迎接。唯有几点渔火如鬼魅夜灵,点点闪烁,时隐时现。

夜阑人静,自然用不着再假扮新婚迎娶。

沿着青苔点缀缝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小路拾阶而上,借着灯笼照着脚下,一行人静静地走着,静得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吠。小姿情不自禁的靠在龙湉身边,一只小手拉住了龙湉的手。

龙湉只感觉入手一片柔软温暖,感觉到一个女孩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那种心动的感觉他很多年以后都无法忘记。

黑暗的街心,忽然出现一只碧绿的灯笼,冉冉悬在半空,绿而惨白,空气中荡漾着神秘而诡异的气氛。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店铺紧闭,一片空旷死寂。

一阵风吹过,响起一串清脆的风铃声,如怨妇的深宫幽泣。

灯笼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怪异,就似一个人慢慢睁开妖艳的眼睛,摄人心魄。龙湉猛然醒悟,瞳孔几乎收缩,惊道:“这是肉眼!”

肉眼非凡眼,是方山的一种摄魂之术,中者会短时迷乱心智。

小姿反应的快,一边闭上眼睛,一边连忙大叫:“大家把眼睛闭上!”

可惜已迟了,一行人中功力差的人已经失去神智,有的胡言乱语,有的竟挥刀对同伴乱砍,就在此时,龙湉大吼一声,声如狮子怒吼,众人闻声一震,幡然醒悟。

龙湉拾起一块小石头,一指弹出,直中灯笼中那只妖异的眼睛,只听一阵如响竹碎裂的声音,灯笼倾刻化作碎片,四射、消散、烟灭。

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小姿睁眼,抚着胸口,犹自感到心旌摇曳,惊道:“好厉害的肉眼!”

“嗯。”龙湉表情严肃:“方山的人追上来了。”

小姿不解:“他们怎么追得上?”

“我不知道。这正是对手可怕之处。”龙湉叹了一口气:“听说方山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等五眼,一级比一级厉害。今日所见最低级的肉眼已是如此摄人,我们连对方一点人影子都没有见到,就差点乱了阵脚,其余的可想而知。”

众人悚然。

转过街角,一片老宅森森,就是夫人冰荷的娘家。

小姿上前扣门,喊了半天,黑漆漆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管家何叔睡眼惺忪地问:“谁呀,这么晚了?”

“是我。”小姿松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何叔叫起了几个小工,安排大家先住下。等大家都安顿好了,他才对龙湉说:“请跟我来,你的房间在东厢。”

藤萝虬枝,老树葱茏,回廊曲曲折折,穿过天井、大堂、耳房和佣人们住的倒座房就来到了厢房。

房里早亮起了烛,屋里居然有人,一个优雅美丽、倾国倾城的女人,一个让龙湉刻骨铭心的女人,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也正是此次来接的女人。

难道带错了房间?

龙湉抽身欲退,何叔早不见了踪影。

床帘低垂,被卧高耸,“弓鞋凤头窄,云鬓坠金钗”的夫人静静地坐在床前,忽然开了口:“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要走?”她说:“是我叫何叔带你来的。”

龙湉喃喃道:“我还是走吧,夜太深了,怕人说闲话。”

“我是老虎?怕我吃了你?”夫人嫣然一笑:“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龙湉想走,脚却似被粘住了一样。

烛火昏黄,人影绰约,暧昧的气氛迷漫屋内,夫人缓缓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袍子无声地从身上滑落,逐渐露出了坚挺的胸、光滑的手臂、平坦的腰、修长的腿……

龙湉是一个有色心又不敢努力,没有胆量的“闷骚”。

曾被陌生而又高不可攀的她搞得神思恍惚,昼夜牵引。在迷惑中感到惶恐,虽然明知不可为,却很想得到她,很想和她做爱。有那么一两次,想象着她的脸庞,她起伏的身体、她如雪的肌肤、她高潮的呻吟……

这一切却突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离得如此之近,唾手可得。

欲望像春草一样由萌生而葳蕤。

活着,还是死去,这仍然是个问题。龙湉愿意就这样死去,在今夜死在这个极品女人的怀里,慢地走向欲望和死亡的深渊……

夫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进屋里的时候,小姿忽然就惊醒了。都说人生如一枕黄梁,米已熟,梦醒否?过去,她喜欢睡一会懒觉,不知为什么,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亲醒,仿佛有无尽心事,一点也不踏实。

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个人的缘故?

小姿住在耳房,一间精致的小房间里。女仆告诉她,龙湉就住在附近左数的第三间房。洗漱、穿戴之后,她决定去看看龙湉那个懒猪起床没有。

一想到那个人自信而又有点坏坏的笑容,她的心情一下变得很愉快。

鸳鸯枕,翡翠衾,龙湉居然穿着大红吉服、头披盖着红布巾,端坐在床沿上。难道把这里当成了洞房?

小姿很奇怪,嚷道:“一大早的穿这么整齐干什么?这里不会有捕快的。”

龙湉不吭声。

“你吃错药了?”小姿有些生气,伸手去揭红盖头。龙湉头一侧,忽然抓住了她洁白的手,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

“你要做什么?”小姿惊道。龙湉不说话,只是做,双手不停的在她身上游走,小姿伸手去推,身子却一下子软得无力,手也不听使唤。

龙湉开始解小姿的衣带,恍惚沉醉中,小姿猛然醒悟,叫了起来:“不要这样,我不愿意。”想起身,龙湉却闪电般地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让她不能动弹。

小姿的武功并不弱,可是猝不及防之下,她怎么想到龙湉会一下子变得如此疯狂?她感觉龙湉的手变得非常陌生,在她身上激起一线无法描述的暖流,能感觉到在抚摸下凸出的乳头在慢慢变硬,她的胸膛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

就在此时,龙湉可能觉得这样不过瘾,掀开了盖着的头布,一见之下,小姿惊得魂飞魄散,因为这人根本不是龙湉,而是流着涎水、色迷迷的管家何叔!

何叔看着小姿娇美而悲愤的容貌,吞了一下口水,张着牙齿黄黑、臭哄哄的嘴,亲了上来。

小姿除了直想呕吐而处,还有恨得牙齿想掉的感觉,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宁愿死去,也不愿受辱。

阳光也暗淡了下来,仿佛不愿见到这痛苦的一幕。

床下忽然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扼住了何叔的咽喉,然后就是一阵如爆竹一样密集的声音——那是喉骨和颈椎碎裂的声音。

何叔眼睛、舌头突出,软了下去。

龙湉慢慢地从床下出来,顺手将被子盖在小姿的身上,并解了她的穴道。

穴道一解,小姿忍不住委屈,“啊”地一下大哭起来。龙湉把她揽在怀里,轻言安慰。其实,他心里很有些内疚,因为担心柳园故意设下圈套试探自己,直到最后紧急关头,确认这不是之后,他才出手。

——柳风再混蛋,再奸诈,也不至于让亲妹妹受到羞辱。

龙湉感觉很羞愧,感觉自己在利用这个纯真的少女,真的是很无耻。

昨晚,何叔开门时说的第一句话他就发现了破绽。来之前,已经飞鸽传书通知了这里,何叔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要到达,还张口说:“谁呀,这么晚了?”

没有到码头接人虽然情有可原,也是失礼,这却无论如何很难解释。

再看几个下人,没有多少表情,嘴角向下耷拉着,越看越不对劲。等到何叔把他径直带入了夫人的房间时,心里就有几分确认:一向端庄贤淑的夫人怎么会深夜贸然招一个大男人到卧室?而且那么主动诱惑?这怎么合情理?如果真有要事,可以叫小姿陪同啊!

龙湉想不出理由,所以,就在夫人扑进他的怀里,一双如鸡爪般的手想抚摸他背上关键穴位的时候,他抢先出手,制住了她。

低垂的床帘后,直正的夫人被捆着,全身用被子蒙住。

龙湉来的很及时。

良久,小姿终于止住了哭声,恨恨地在何叔的身上踢了几脚。

刚才何叔在小姿身上乱摸的时候,龙湉血气上涌,差点就没有克制住,难道他心中已有了小姿?

看着她的一脸带雨梨花,嗅着少女清新的体香,龙湉心里忽然涌起了无限的柔情和慢慢升起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迅速站起,走出屋子。

屋外,已是旭日升腾,温暖的阳光洒满天井,又是新的一天!

十八、布局

方山,宗教名山。

这里教派林立,有佛、道、释、儒、墨,甚至还有藏南传来的黄教和一些山民自己信仰的山神。敬佛的、传道的、颂经的、修身的、炼丹的,各不相干却又和平共处。方山的成功,正在于它的包容和融合。

这里山清水秀,风光优美,文物古迹随处可见,有商周文王姬昌的观图台,晒网坡,棋盘山,文王潭,有春秋许穆夫人垂钓处,唐代古柏,汉时石塔,宋代青岩寺,古瓷窑遗址。

山腰的庙堂后,有一间暗室,一几、一炉、一俗人,一道者、一排烛火,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香炉焚香,清烟袅袅。

太极图上坐着俗家打扮的一位老者,就是方山事实上的幕后掌控者、立志雄霸天下与妻尽天下美女的方远山。

对面盘腿坐着一位束发盘髻,戴一顶扁平的混元帽,身披紫袍,登着白布袜和船形的“云鞋”,鹤发鸡皮、离尘脱俗、飘然若仙的道者,此人叫一言子,是方远山最重要的谋臣,极有头脑和心计,常常是一言九鼎,一计定乾坤。

每次在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方远山都首先要咨询他的想法。

两人正在进行着“关于罗汉场之夜”的谈话。

方远山笑着说:“刚才得到消息,龙湉果然识破了我们的伪装。”他的表情很愉快,好像被人识破了还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龙湉一定会觉得很了不起,很开心,一定会觉得方山也不过如此。”一言子拈着雪白的长髯,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仅仅是计划的一部分,仅仅是一个开始。”

“嗯,他不会想到第一个夫人是假的,他救下来的夫人也是换了包的。”方远山很得意:“这就叫假上假,计中计。”

这个局已经布了很久。

一言子一直在思考,“柳方之争”延续百年,之所以不能打败柳园,一个很重在的原因就是未能从内部颠覆对手。

而如何才能从柳园的内部将其搞乱呢?直到有一天想到“赵氏孤儿”和“狸猫换太子”的典故,一言子决定在夫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为什么选择夫人呢?原因有二:

一、柳园是家族管理,外人很难打入,“换人”不失为最好的方法。二、冰荷虽然严守妇道,不管帮中事务,却是最接近柳风的人,当然也是最可能暗杀柳风、离间家族、获得情报的人。

一旦成功,就似一枚钉子,镶嵌在柳园的脑部。

几年前,一言子就秘密派人到中原各处寻找与冰荷相貌相似的人。找到十几个人之后,暗中进行训练、整容,直到前不久,才从十几个人里面挑出了最好的一位,并将未被选中的全部处死,不留后患。

他相信,以其长期布局的深远绵密,用心机之深,迟早会造成整个区域的情势悄悄地渐渐发酵。

——剩下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夫人离开柳园,能够实施换人的机会。

——夫人回娘家,当然就是机会。

方远山继续说:“嗯,柳园会不会起疑呢?”

“不会的。”一言子说得很肯定:“夫人受了惊吓,就是在言辞上有些破绽,也是很容易敷衍的。”

他笑着说:“我们还要把这出戏做足,派人沿途袭扰龙湉一行回柳园,造成我们还没有得手,还不甘心,想继续对夫人下手的迹象。”

方远山抚掌大笑。

等他笑过了,一言子问:“你对柳风这个人有何评价?”

“小聪明却无大智慧。”方远山说:“乳嗅未干,成不了大事。迟早都会被我们吃掉。”

一言子淡淡一笑:“你不要太轻敌了。”他有些狐疑:“你不觉得,我们的计划是不是进行得太顺利了?”

“哼,你们这些谋士,就是疑心太重。”方远山不以为然地说。

“那么。”一言子又问:“你对龙湉此人怎么看?”

“这个人嘛,有些冒冒失失,更成不了什么气候。”方远山摇摇头,不屑地说:“如果不是我们故意放他们回去,他绝对无法接人回去。”

一言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按了一个机关暗扭,暗室门立刻打开一扇,两个大汉抬着一幅担架进来,担架上面是一个全身赤裸的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是所谓的何叔,龙湉一行前脚离宅,后脚我就马上叫人把尸体以最快的速度送过来了。”一言子做了个手势:“请你看看。”

方远山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开始还有些傲色,后来,却是越看脸色越凝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却可以告诉我们很多的事。”方远山指着尸体的咽喉说:“这里是造成致命的地方。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可以把喉骨和颈椎扼断,却极少有人能将其捏得碎裂如灰尘、如细沙,碎得如此彻底,这需要极高极可怕的内力。”

方远山点点头。

“所以,我们派去的人根本无法阻止龙湉,”一言子说:“柳风的眼光比我们高,早看出了这一点,不然,不会派龙湉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柳风有识人之明。因此,我们千万不要小看柳风这个人。”

方远山黯然。

“更有趣的是,据说龙湉曾经落在疯狗和一路裸奔手里。”一言子意味深长地说:“以他如此高的武功,怎么会轻易落在这些人手里?”

方远山眼睛一亮。

“这说明龙湉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武功、隐藏自己的目的。”一言子解释说:“只有在小姿受辱之时,在盛怒之下,痛下杀手,才无意中暴露出了真实的武功。”他笑了笑:“这是不是件很有趣的事?”

“是的。”方远山说:“实在是非常有趣。”

“龙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再次进入柳园的目的是什么?而柳风为什么一再对他网开一面,青睐有加?”一言子说:“你能解释吗?”

“不能。”方远山摇摇头:“我想不出理由。”

“既然找不出理由,无法解释,我们就不妨当一当旁观者。”一言子说:“我相信,很快就有大事情发生了。”

过了一会,方远山问:“你把真正的夫人安排在哪里了?”

“在后山的清心庵里,那里人迹罕至,最隐秘不过了。”一言子说:“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听说真正的夫人冰清玉洁,能够玩弄这样的良家美女,嘿嘿,何其快哉。”方远山干咳了两声,眼睛眯成了缝,淫笑道:“我要把她变成我的女人。”

“不可。柳方之争由来也久,双方却从来没有奸淫对方妻女。我们不能坏了这个规矩。”一言子正色说:“况且严格说来,通过过去的联姻,彼此还是亲戚,此事万万不可。”

方远山脸色一沉,非常不悦:“那么,你说怎么处置?”

“很简单,杀了她。”一言子一字一句地说:“为潜伏的人清除隐患!”

十九、夫人

龙湉历经千难万阻,几乎是拼尽全力,并得到柳园方面的接应,方才将夫人及小姿安全带了回去。

方山方面做的功夫不可谓不足。

回到柳园,自然受到了奖励。立了功,老大对手下人的奖励从来是很有气派很大方的,不过,这次的奖励却不同寻常:一枚外圆内方、仅值一文的破旧铜钱。

残破的也许连最基本的一文都不值。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老大一向挥金如土,毫不吝啬,这次怎么只给区区一枚铜钱?而且龙湉好像很开心,比得到一锭金元宝还要兴奋,郑重其事地小心翼翼把铜钱放入怀中。

众人实在搞不懂。

小别胜新婚。夫人的平安归来让柳风非常开心。

从拜堂到现在已近十年了,虽然没有少年夫妻的浪漫热烈,卿卿我我,你依我侬,却也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喁喁情深。那种极致而淡淡的情怀,平淡得一如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不琐碎,也不拖沓,只是简单,简单得足以让人感动。

他们夫妻彼此之间早融为一体,熟悉的仿佛是同一个人,但正因为这种熟悉,反而容易“审美疲劳”,忽略一些细节。生命是一个残缺与丰盈的组合过程,既多情又无奈,人们常在生命的渐渐丰盈中常常失却了童年的天真烂漫和少年的激情热血。

柳风居然没有注意到,一个无论外貌、动作、神态,甚至一些隐密部位上的红痣都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却已非原配。

——因熟悉而忽略,因了解而陌生,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最先发现异样的,却是小姿。

嫂子回娘家之前,曾答应为她捎一些龙眼、黄粑等土特产,千辛万苦回来之后,却好像完全忘记了,闲话时谈到的时候,也是一脸茫然。

小姿很生气:一向细心的嫂子怎么了?那位过去经常讨好她的嫂子到那里去了?

幸好嫂子很快给她送来了两件华丽的绸缎新衣,还有一件精致贵重的手镯,弄得她破涕为笑,又立刻喜欢起嫂子来,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就好像雨后天晴一样。

少女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

晚上,在做爱的时候,柳风感觉有些不一样。

一向害羞而要求在黑暗中做爱的妻子,居然没有叫他灭去火烛,而且在动作上比较放得开,过去不愿意做的姿势,也没有明显拒绝,半推半就,让柳风喜出望外,做的分外起劲、畅酣淋漓。

情与色就像爱与情一样是不可分割的,真实的,动人的,激烈的,纯粹的。柳风突然发现,其实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喜欢就好,分享最好。

因为没有生过孩子的缘故,妻子下面一直有些紧凑,而这次却感觉容易得多、潮湿得多、顺延得多。

没能等柳风慢慢回味,没能等他多想,早已被如山倒海啸一般的激情所掩没,如一艘小船被抛上了欲望的浪尖,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方向。

这一夜,柳风沉醉在快乐的海洋中,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快乐能保持多久,不知道前面就是暗礁风暴,身边躺的就是索命的敌人!

“风也潇潇,雨也潇潇,瘦尽灯花又一宵”,刚吃过午饭,龙湉就被叫到了书房。能够受邀到静谥清雅而又警卫森严,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的书房,对于柳园的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荣幸。

这里是柳园发令的核心。

经过了五次细致的检查搜身,龙湉才进入了书房。

书房颇为考究,笔筒、笔架、笔洗、臂搁、水丞、镇尺、墨床、砚滴、印盒、印泥、印章、怪石、香炉、古琴……窗明几净,古朴典雅,书香盈室,一杯清茶香气袅袅,书香、茶香交织,沁人肺腑。在此读书,那是一种雅事,也是一种享受。

古香古色的红木落地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线装书,一张檀木书几上展开着一幅宣纸,前面是大小各异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一位书童正在砚台前忙着研墨。

柳风不慌不忙挥毫泼墨,一会儿,一幅水墨山水画就跃然纸上,淡淡几笔矫若游龙,飘若惊鸿。

他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曾经有人问柳风:“什么叫乐观派的人?”

“这个……”他想了想:“就像茶壶一样,屁股都烧得红红的,你还有心情吹口哨!”

问的人信服。

又有一次,柳风头一天被人行刺,第二天还照样若无其事去江边散步,有人问:“为什么你不怕?”他笑了笑:“我是干这行的,干这行就要面对很多风险。”

他拍拍问话人的肩膀:“我们是出来混的,有什么可怕的?”

那人又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江湖?”

柳风说:“我选择江湖,是觉得与其让很笨的人来统治我,不如我去统治很笨的人。”

问话人说:“你后悔过这样的选择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柳风反问:“其实,不论你在什么时候开始,重要的是开始之后就不要停止,不论你在什么时候结束,重要的是结束之后就不要悔恨。”

他说得意味深长:“含泪播种的人一定能含笑收获。”

问话人惭愧而退。

柳风没有开口,龙湉也一直没有说话,他也是一个很沉得住气、藏得住心事的人。

——想法并不一定要露在脸上。

直等画完,提笔慢慢欣赏良久,柳风方对龙湉慢慢说:“你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吗?”

“嗯,”龙湉想了想:“是不是反击方山?”

“是的。”柳风放下笔:“柳方之争,双方一直遵守不伤害对方家眷,不以对方妻女为目标的原则。”他的眼中寒光一闪:“这次他们破坏了这个潜规矩,我们当然不会善罢干休,当然要找回面子,否则让柳园如何立足江湖?”

龙湉点点头说:“老大,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可以采取三种策略:宽恕、以牙还牙和以静制动。”柳风说:“柳方之间好容易平静了一段时间,今天一早柳园中的人开了个会议,争论不休,各种议论都有,谁也说服不了谁,相持不下,你觉得那一种办法最好?”

“宽恕类似不抵抗而一味讨好的策略,在大敌当前显然不合时宜。”龙湉说:“以静制动就好像一个人仅表达自己的善意而不去展示自己的能力,这不是明显在误导别人欺负你吗?”

柳风笑了笑:“这么说,就只剩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了?”

“是的。”龙湉分析说:“以牙还牙将导致对方因害怕报复,而产生恐惧的心理。我们并不乐见柳方长期的对立,但现在是方山以一种无耻、粗暴的作为加诸于柳园,如果一味地退让,会让其变本加厉,不会有好的结局。”

他一字一句地说:“唯有以牙还牙才是上策,才能迫使对方让步,再也不敢轻易作贱。”

柳风非常欣赏。

“再过几天是我姑妈的生日。”柳风的姑妈过去因联姻嫁入方山,他说:“你全权代表我去给姑妈拜寿。”

“嗯。”龙湉想了想:“仅仅是去拜寿吗?”

“当然不是,此行你就是我的耳朵和眼睛,把你从方山看到的,听到的回来统统告诉我。更重要的是,你要找准机会狠狠地教训方山一下。”他露出杀气:“别人给了我们什么,你就还给别人什么,明白了吗?”

龙湉点点头。

“我会暗中派人帮助你,你也可以挑选一些人去。”柳风说。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龙湉笑了笑:“他们总不至于对拜寿的人下手吧。”

柳风严肃地说:“如果你遇到非常危险的情况,就把我给你的那一枚铜钱拿出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知道了。”

“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了解这枚仅值一文钱的旧铜钱的价值,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而这些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柳风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对于方山真实的内幕,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根本辨不清方向。而这枚铜钱就是一个给我们照路的灯笼,它会为你指路的。”

龙湉牢记在心。

柳风很满意,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谈论字画,这就意味着交待的话已经说完。两人闲聊了一会,对于这些风雅的东西,龙湉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胡扯了几句,讲了几个听了没有人会笑的笑话,念了几首俗得不能再俗的唐诗,忙起身告辞,退了出来。

二十、情醉

这是个初春温暖的午后。

刚走出书房,远远就看到穿着一身天蓝色新裙的小姿,在长廊的转角处,镂花雕叶、绿柱红檐下,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每次看到这位清纯的少女,看着她春天般的笑容,龙湉心里就隐隐刺痛。她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不知道自己此行背后不可告人的意图,不知道自己脸上隐藏的面具,不知道江湖有多么险恶,有少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盯着柳园。

他实在不忍心去欺骗、去面对她。

龙湉也本是一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孩子,淘气、不喜欢读书、爱幻想、爬树、捉鱼,可是,自从8岁的时候遇到云先生,并且由先生亲自秘密教授武功的时候,他的人生轨迹已从此改变。

不可挽回地改变。

龙湉转身欲走。

小姿叫了起来:“喂,你要到哪里去?人家已经等了你一会了。”

龙湉止步,苦笑:“大小姐,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小姿碎步跑过来,有点生气:“你干嘛见到我就要走?怕我吃了你?”

“老大,我还有事。”一着急,龙湉叫成“老大”了。

“你有事,难道我就没有事?”小姿眼睛睁得很大:“请你喝酒难道就不是事?”

“喝酒?”龙湉立刻来了精神,展颜道:“早点说嘛。”

“你这个酒虫,知道你会这么说。”小姿娇笑,眨眨眼:“现在有空了?”

龙湉故意叹了一口气,好像很不情愿,很给面子的样子。

柳园是一个大气而开放的地方。

有春秋的争鸣、战国的进取、秦的雄心、汉的扩张、唐的那一轮明月。

从祖先柳慕永开始,就造就了这特立独行的一群,智商看着和普通人没多大区别,大不了长相帅一点,比剑客像文人,比文人有钱,比有钱的人有理想,比有理想的人浪漫,比浪漫的人有眼光。

吃喝拉撒、游山玩水却都透着一股神神叨叨与众不同的劲头。从服用五石散到嗑丹药,从秦淮河畔泡老姑娘到用三十六匹牛套的牛车飙车,从天山之颠比睡觉到海底比吃饭,无不标新立异。

男人仗剑天涯,女人骑马穿行于市井,动作噱头、时尚的穿着打扮纷纷为民间效仿,一时领风气之先。

曾“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之妆,当时“人皆效之”的小姿又要用什么方式请龙湉喝酒呢?

是斗酒诗百篇,把酒问青天,醉里挑灯可看剑?遥想当年,荆珂刺秦王,借酒壮刺客之胆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是何等悲壮;更有曹操、刘备两位带头老大,青梅煮酒论英雄,瓜分天下,尽在一饮之间,又是何等豪迈。

是倒吊起来,用鼻子喝酒?把荷叶采下来以后,把芯刺破了,从荷叶的茎里头吸着喝,美其名曰:“荷叶杯”。或者干脆弄个“酒池肉林”,一边在酒里游泳划船一边吃肉喝酒?或者会于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置杯于水中任其漂流,漂来便饮之,饮之再咏之?

龙湉想不出来。

小姿却请龙湉劳动。她带着龙湉到柳园里的窖池,从选料、制曲、配料、发酵、蒸馏、兑酒,两人一起亲自动手酿酒。

窖池有四口,表面上是四个坑,实际上你若一打开则是每一个坑由两个小坑组成,对称均匀,紧紧相依,而两个小坑又有很细小的区别:一个稍大一点,一个稍小一点,大的谓之“夫窖”,小的谓之“妻窖”,合称“鸳鸯窖”,取“长久相伴,不离不弃”之意。

为什么小姿要选中这个窖池?意义当然不言而喻。

劳作能增进感情。

两人一起挑、抬、搅、拌,一起挥汗,互相扶持。重活龙湉自然抢着做,这时小姿就在旁边帮他盛茶,打下手,其乐融融。

有时候,小姿帮他擦汗,温暖的手碰在他的脸上,感觉舒服极了。

龙湉从来没有想到,劳动竟是如此的惬意。

有50年窖龄的窖池才能称为老窖。

窖泥在历史的长河里,经过若干年浸润,泥色由黄变乌,由乌转灰、转乌黑、再转灰白,泥质也由柔变脆,在慢光的照射下闪出红、绿、兰等色彩,且有一种回沁脾胃的香味,酿出的酒格外香醇浓郁、清冽甘爽,饮后回味无穷。

用红壳糯高粱,龙泉井水,烂心不烂皮的梅花瓣状的小麦,二四瓣开的新鲜粗糠壳……经过十多道工序之后,一种“此酒只应天上有,浓香绝拔冠天下”的酒就慢慢地从“鸳鸯窖”里流了出来。

新酒出来的时候,已是夜凉如水,月上枝头。

两人坐在柳树下,一边吃着烤乳猪,一边喝着自己酿造的酒,别有一种风味,别有一种收获的喜悦。

没有黄钟大吕的喧闹,没有管弦丝竹的缠绵,只有脆得让心发颤的感动。

小姿眼睛越喝越亮。

龙湉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酿这么好的酒?”

“嗯。”小姿浅啜一口,缨嘴如红:“从小耳濡目染,看都看会了。”她看了看龙湉,眼含深意:“不过,亲自动手酿酒,还是第一次。”

龙湉由衷地赞叹:“第一次就这么好?”酒壮英雄胆,他邪邪地笑笑:“要不,你以后永远为我酿酒,好吗?”

小姿脸一红,低下了头,声如蚊音:“嗯。”

龙湉却非要问到底:“嗯是什么意思嘛?”

小姿生了气,“呸”了一口:“就是嗯你个头!”

龙湉大笑。

祖父曾经问他:“今生希望找到个什么样的女人?”

龙湉笑笑说:“寒冷的冬天,会牵着我的手,下雨天,会共打一把雨伞,寂寞的时候陪我谈心,快乐的时候一起分享,这样的人就行了。”

可是,在这个夜晚,他心里忽然想,要找就找个爱喝酒的女人。

小姿喜起来,双颊飞红;笑起来,花枝乱颤;哭起来,梨花带雨;愁起来,蛾眉笼烟;闲静时,姣花如月;行动处,弱柳扶风,就是骂人的时候也是那么娇羞美丽,风情万种。

——她就是一个爱笑、爱哭、爱动、爱跑,还爱骂人,爱撒娇,爱耍小聪明,爱使小性子,也爱喝酒的女人。

龙湉心里充满了柔情。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仿佛都要醉了,沉醉在这淡淡的无边静夜中,沉浸在情与爱的海洋中。

什么时候喝醉的,龙湉已记不清了。

一位哲人说:“看一个人是否快乐,不要看笑容,要看清晨梦醒时的一刹那表情。”

龙湉醒来的表情快乐吗?

宿醉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赤身露体躺在一张香喷喷,精致华丽的象牙床上,一旁是肌肤胜雪、倦缩着的小姿,还在昏昏沉睡。

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人同睡在一张床上?龙湉依稀记得,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后来均不胜酒力。

酒到深处情到浓,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反正两人就那么自然地吻在了一起,越吻越缠绵,越觉得身体有了变化,不一会,别说龙湉心猿意马,就是小姿也呼吸急促起来,胸脯也不停的起伏着,脸早就红的不行了,眼睛也开始有点迷离。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很自然的了。

龙湉轻轻地起身,慢慢地穿上衣服,轻轻地吻了小姿一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不是他不想留下来,而是要立刻去方山,一个充满变数、充满险恶,如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

如果他知道此行的惊险可怕,九死一生,恐怕就不会走出这间屋子了,可是,又那有那么多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故事?

小姿似乎没有惊醒,还在酣睡,可是,她的眼角为什么忽然流出了晶莹的眼泪?

二十一、倾城

冰荷被关在一座庵堂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好像是做梦一样——只是,这不是一个好玩的梦。作为柳风的夫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她掳到这里来?

她不懂武功,不懂长剑,不爱江湖。一直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看着这个江湖,以为可以远离浮躁和红尘的纷扰,避开争端和血腥,漠视一切生与死,独守那份平凡和淡然。可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逃出这张网。

房间很狭小,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出一点光亮。除了每天有一位尼姑来送饭送水之外,再没有见过任何人。

唯有听到颂经敲鱼,更鼓远钟。

这一天,终于来了人,外面响起了一阵沉重很威严很有规律的脚步声,门蟋蟋蟀蟀地打开了,一位色迷迷的老者走了进来。

来的就是方远山。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萎缩、淫荡的气息,那种坏是坏到家了,是真的坏到骨子里的,是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看到冰荷的聪慧、优雅、知性,在如此情况下依然保持应有的高贵,方远山非常心动,他可舍不得杀如此漂亮的美人,他打算永远占有这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

在方山,毕竟还是由他说了算。

冰荷一见到方远山一脸淫笑,就感觉不妙,身上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只见了一眼,就似看到一条毒蛇一样,背心发冷,几乎想呕吐。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反应?难道是出自女性的本能?

方远山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她,从头看到脚,从胸看到腿,看得很仔细、很慢,很欣赏很满意。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冰荷仿佛自己全身赤裸,毫无遮拦,即便是最隐密的部位,都一览无遗。

渐渐的,方远山的眼睛变成一种血红琥珀的颜色,妖异而多变,光芒大盛。

极诡、极冷、极炽。

冰荷忽然变得很放松,像飞上了天空,遨游在云端,又仿佛婴儿躺在母亲怀里一样温暖,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的慢慢湿润。

方远山用的是“法眼”,属于第四等级,可以摄魂,长期控制人的思想、欲望、情绪、行为。

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均属于摄魂之术,从短时迷人心智到完全长期控制人的灵魂,一级比一级厉害,至于最高的佛眼,据说只有开山祖师拥有——那也不是人,而是佛。

法眼之下,冰荷似已渐渐迷失。

方远山心里非常得意,这个女人很快就会被法眼控制,成为性奴,无条件地服从他的任何命令。一想到马上便可以得到这个女人,进出她的身体,他就感到急不可耐,血脉膨胀。

佛无边,法有界。

就在这时,冰荷忽然笑了,笑得妩媚、清雅。在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方远山心神一荡,暗叫不妙,却也无法控制幻觉,眼睛由红变橙,又由橙变绿,由绿变白,由白变黑,最后终于如同燃尽的烛芯,“波”地一下,暗淡了下去。

难道这是传说中摄魂之术的克星“倾城一笑”?

江湖人都知道冰荷根本不会武功,可是,如果不是高深的武功,极好的时机,又怎能反控方远山这样的人?也许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摄魂术最怕的正是它自己——就在方远山最得意最心猿意马的时候,冰荷出其不意地制住了他。

——这个时候也正是法眼最薄弱的时候。

方远山本来武功极高,更修成了“法眼”,错就错在他太相信自己的计划,总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没想到对方将计就计。

冰荷淡淡一笑,问:“我是谁?”

从懂事起,有谁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更让人奇怪的是方远山居然回答:“你是我的主人。”

“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奴隶。”方远山目光呆滞地说:“主人有什么吩咐?”

冰荷眼里仿佛流露出一抹悲伤怜悯,可是,只一瞬,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充满讥诮的笑意,变得坚硬如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现在,你要听从我的所有命令。”

“是。”

“那么。”冰荷慢慢地说:“你去做件事。”

“什么事?主人。”

“去杀一个人。”冰荷一字一句地说:“去把我丈夫嫁到这里的姑妈杀了!”

“马上就杀吗?”

“是的。”

龙湉一路逆江而上。

为了掩人耳目,避开捕快,他还是先坐了轿子。

这种轿子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叫“辒凉车”,源自秦始皇的座轿之名:车体宽大,可卧可躺,乘坐舒适,行走平稳,在里面可以睡觉、看书、喝酒,甚至“幸”女人也很方便。内置碳炉,冬可取暖;四周有窗,夏可纳凉。

柳园的轿子,倒也没有人敢盘查。

飞花在空中一路相送,直到一个渡口,方才回去,临去前,依依不舍地在长空悲鸣数声,仿佛在代小姿告别,又仿佛另有深意,听得龙湉也不禁有些伤感。

是晚,横渡激流,夜宿一个叫“石棚”的小镇,第二天,进入山区,翻山越岭,栉风沐雨,晓行夜宿,有时借住荒村野店,有时以破旧古庙栖身。

人烟越来越稀少,道路越来越崎岖,最后舍轿步行,终于在一日的天黑之前,赶到了方山。

龙湉远远看到一座大山矗立眼前,树林掩映的半山中,庙舍错落有致,时隐时现,独有一种清静无为的韵律。金顶金碧辉煌,竼音袅袅,钟声悠扬。

山口有一个高大的经幡柱,在风的吹动下,五色的经幡猎猎飘扬,仿佛在颂念着亘古不变的经文,恍若隔世。

已有人等在山口。

天上有一只鹰在盘旋,经幡柱下等他的人居然是鬼鹰!

刀已出鞘,杀气逼人。

黑色的斗蓬在风中飞舞,血红的落日下鬼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似在看一个将死的人。他并不知道龙湉的身份,只知道这是杀害他全家二十七口的柳园之人!

——而凡柳园的人都是他将要杀的人!

龙湉在鬼鹰面前八丈的距离停了下来。猛兽之间都有一种热力范围,彼此面前都有一种“安全距离”,八丈就是龙湉和鬼鹰彼此能感受到的“安全距离”。

——这个距离已是一刀挥出的极限。

龙湉没有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如果真的一刀挥出,难道要自相残杀!?他该怎么办?该不该还手?不还手,在鬼鹰这样的高手刀下,就意味着死亡! 而一旦全力相搏,刀剑无情,又怕误伤对方。

空气似乎都已紧张得凝聚,鬼鹰冷冷地说:“你就是龙湉?”

“是的。”

“柳园来祝寿的?”

“是的。”

“这里已是山门,走过这个经幡柱就是方山。”鬼鹰声音干涩阴冷:“一过这个柱子,我就会杀了你!”

龙湉有此奇怪:“为什么我过了柱子,你才会杀我?”

“因为没过此柱,你我之间就是私人恩怨,而一过此柱,就成了柳方之战。”

“我明白了,因为你现在还不是方山的人,所以很希望能制造柳方之争,借助方山的力量为你报仇。”龙湉说:“我没有猜错吧?”

“是的。”鬼鹰说:“只要我在这里,你就入不了方山。”

龙湉叹了一口气:“我走了几天的路赶到这里,总不会空手折返吧。”

“你不会的。”鬼鹰肯定地说:“所以,你就只能选择死在我的刀下。”

天上有鹰,地下有刀。龙湉没有再说话,挪脚信步而行,短短诉八丈距离仿佛是那么艰难漫长,每走一步,仿佛都离死亡更进了一步。

鬼鹰的瞳孔几乎收缩。他的瞳孔中已经露出了比刀锋更可怕的杀机。

就在龙湉左脚刚迈过经幡柱的时候,他的刀已闪电挥出,划破黄昏的天空,挟着一股呼啸声,直至龙湉的头顶。如高高悬顶的斧头,钝然劈杀下来

好快的“敲骨吸髓”的刀法!

宁敲头,不敲骨,宁杀人,不吸髓,这一刀下去,头还能在颈上吗?

可是,就在离头仅一寸的地方刀忽然停了下来,生生的停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停下来?

龙湉能感觉到刀光破空的时候,那种袭来的杀气刺得脸生痛,他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坚定地继续慢慢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拨刀?”鬼鹰的眼睛赤红吓人,狂叫:“快拨刀!”

“我没有把握能接下你这一刀。”龙湉说的是实话,在高手面前,他一般不说假话:“所以,我就只能赌你不会杀一个没有拿刀的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如果你想在背后杀人,就请便吧。”

鬼鹰望着龙湉的背影,怔住了,恨恨地说:“算你有种,不过,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随时奉陪。”龙湉微微一笑:“请便。”

可是,风一吹,他差点打了个冷噤。

他的全身却也被冷汗湿透!手心都是汗,冷汗!

二十二、进山

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就似平地冒出来一样,刚才还没有,却忽然一下就如鬼魅一样凭空出现了。这个人穿着一身灰旧的道袍,头发银白,飘然若仙。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你的内心。

龙湉拱拱手:“阁下是?”

老者拈着雪白的长髯:“贫道一言子。”

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嘴巴都会张大,因为江湖上几乎已没有比他更神秘更多谋更奸诈的人——这个名字已几乎成为一个传说。

“久仰,久仰。”龙湉客套了两句,表情却没有一点久仰的意思,好像根本不在乎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名满江湖的方山灵魂级人物。

——也是最可怕的人物。

“你很沉得住气,居然在鬼鹰的刀下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言子说:“我喜欢沉得住气的人。”

“我并不是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沉得住气。”龙湉笑了笑:“比如,在美女面前的时候。”

“嗯。”一言子说:“而且,你还喜欢赌。”

“我其实不喜欢赌的。”龙湉正色说:“我只是知道,宗教圣地,在方山方圆几十里之内,未经同意,没有人敢随便杀人。”他淡淡地说:“鬼鹰也不能,因为他需要方山帮助他报仇,否则,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胆色!”一言子眼里第一次露出欣赏的神色,点点头:“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柳风那么器重你。”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

龙湉被安顿在一间小小的客房里,主人还送来了一茶、一汤、一份斋饭,居然还有一壶酒。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差点一下吐了出来,因为这哪里是酒?淡得和清水差不多,可以淡出个鸟来。

床也硬得如石板,龙湉胡乱吃了一点东西,睡觉觉得早了一点,想出去走走,刚一出门,黑暗中立刻闪出两个人拦住去路,客客气气地说:“请留步。”

龙湉只好退了回来。

信手向窗外扔一个酒壶,外面也马上闪起一片寒光——他根本出不去,根本没有自由!

躺在又冷又硬的床上,想到小姿闺房里那张香艳柔软的大床,还有她如雪一样的肌肤,似水一样的柔情,龙湉那里睡得着觉。

忘记她的皮肤她的体温她的呻吟是不可能的,忘记那一夜酒后的疯狂激情也是不可能的。你可以离去,却怎么能忘记?小姿的皮肤手感非常的好,入手一片温暖而细腻柔滑,那种感觉真的是舒服极了。尤其是她如梨般的乳房,弹性而结实,在抚摸下渐渐坚挺。

欲望居然在这个夜里,在这佛道之地,在这冷冷狭小的房间里,慢慢升起。

就在这时候,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咚咚咚”的敲门声,居然有访客。

不速之客是一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袍人。长长宽大的黑袍,看不出形态轮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龙湉却立刻从明亮的眼睛和淡淡的体香判断出这是一个女人! 而且应当是一个极美极有气质的女人!

“你是谁?”龙湉问:“我认识你吗?”

“你别管我是谁,你只要记住,我仅是一个赏赐。”黑袍人声若黄鹂,声音非常性感,闻其声已是让人心旷神怡。如果除去面罩,相貌又该是如何的美丽呢?

“赏赐?”龙湉说。

“是的,赏赐。”黑袍人柔柔慢慢地:“来了贵客,方山都会给予一些赏赐,有时候是一盘刚折下树,八百里加急运来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壶真正的传世百年泸州老窑。”她顿了顿说:“有时候是一个女人。”

龙湉笑着说:“我有这么高贵吗?我可是代表方山的死对头来的。”

“本来没有,可是,你从鬼鹰刀下走过之后就有了。”黑袍人解释说:“能够得到一言子亲自肯定的人,当然够资格了。”

真是心想事成,刚才还在想女人,女人就立刻送上门来了。

“我已经有女人了,她在家里等着我。”龙湉想到了小姿:“我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神情凝重,叹了一口气:“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晚的夕阳呢。”

黑袍人没有除下面罩,却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衣,她穿的长袍“用布一幅,中穿一洞,头贯其中,毋须量体裁衣。” 宽袖斜襟,有点似东瀛的和服。

女人解得从容而自信,就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高雅的事。龙湉从来没想到,女人自己宽衣解带居然是如此迷人。

她确实值得自信骄傲,因为她的胴体几乎是完美无暇的。

线条优美,起伏多姿,在烛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辉。如果说小姿的身体青涩而健康,那么,这具躯体则是成熟而性感,均是女人不同阶段的极品。

——何止极品,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女人赤裸裸地站在龙湉面前,没有丝毫羞涩——即便羞涩,也在面罩后面,看不出来。

欲望又渐渐地在龙湉心里翻腾,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真的想不到,一个女人即便不看她的脸,只看躯体也是这样诱惑人。

正因为看不到脸,才更显神秘,而神秘有时候又何尝不是冲动的源泉和催情剂。

他几乎能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之下,她的身体也在渐渐发烫发热。

龙湉是一个生理很正常的年青人,怎么受到了这样的诱惑?特别是当一个滚烫的躯体扑入怀里的时候。他自然开始做一些事情,一些除了阳萎的柳下惠之外,正常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情。

在他的爱抚下,身下的女人很快一片泛滥,完全张开了最美丽的红颜,就在龙湉准备进入的时候,他忽然毫无预警地一伸手,一下子揭开了女人的面罩。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大惊,一个是满脸通红,不想让对方看到,一个是看到之后根本不敢相信。

——这个“赏赐”竟然是夫人!

冰清玉洁、庄重贤淑的冰荷居然很享受的样子! 如果不是身下确实有一具活色生香的胴体,说出来谁敢相信?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最紧迫的问题是,龙湉还要不要享受这个特殊的“赏赐”?箭也上弦,怎么能不发?可这是“盗嫂”啊。就在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不由一沉,因为早已对准了生命之门,那里早已是一片湿润,就这么很容易的挤进去了。

一下子就进去了。

龙湉想退出来,但已经进去过了,退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做爱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一般就停不下来,身下的女人很快变得起伏呻吟。难以呼吸,难以清醒。抚摸着,揉动着,吮吸着。背叛的刺激,伴随着狂热的抽动和摩擦,无法言喻的快感,在房间里回旋飘荡。

这一夜,从床上到床下,狭小的房间里到处是战场,记不清有多少次高潮,龙湉只希望就这样永远的做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死亡。

二十三、圈套

清早的悠扬晨钟敲到第八十七下的时候,龙湉慢慢地睁开了惺忪惬意的眼睛。条几上的古瓶里,斜插着几枝菊花。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

这次醒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快乐还是烦闷?是激动还是平静?枕边的伊人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不见了踪影,鸳被空舒,凤枕虚劳,被子还有余温,如果不是凌乱的床被昭示着曾经的疯狂,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境。

冰荷的身体都似一片温暖潮湿松软的沼泽,几乎吸去了他所有的能量,累得全身发软,几乎要散架。

一早起来,他习惯喝一杯水,他懒洋洋地直起腰,想起身先找杯水喝,再好好理一下思路,然后带上礼物去拜寿。

他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惶恐,得意的是终于得到了心仪的女人,惶恐的是万一老大知道了怎么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盗嫂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却一不小心就做了。

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茶杯就放在床前,尚有余茶。他刚拿起茶杯,正要喝上一口,表情却突然变了,手一松,茶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方,碎裂如花开。

他忽然嗅到了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血腥!

房间里怎么会有这种气味?

然后,他就看到了床下有一块很大的血迹,从床底留出来的血迹。床下居然有一个半裸的死去了的女人,虽然半披着黑色的袍子,龙湉还是一眼看出这不是昨晚的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实在太老,老得可以让任何男人都失去了兴趣。

如果不是他的胃已经空了,他很可能会呕吐。

窗外的树丛下,也有几具带刀卫士的尸体,打开门,走廊上有数个卫士倒在血泊中,竟没有发现一个活人!

这是怎么回事?

钟声刚好敲完最后一响,死一般的寂静顷刻笼罩在四周,就是掉根针都能听到。

乐极生悲。只安静了片刻,随即就听到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了过来,对着龙湉大喊:“凶手!抓住他!”

为首的就是一言子。

“我……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龙湉叫了起来,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在这血淋淋的血案现场,目之所见,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凶手!

这种情况下,有嘴都说不清楚,也根本无法解释。龙湉当然不愿束手就擒,当然要反抗,当然要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昨晚实在用的太多,手松脚软,平时能纵三丈的轻功跃不到一半,万人敌的刀法变成了乱刀乱砍,很快就被众人一拥而上,捆了个严严实实。

从这一刻开始,龙湉的生活再次从此改变。

方山上有一小湖,湖心有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建筑,叫“云天水榭”,是专门为招待非常特殊非常珍贵的客人准备的。

这些客人通常都是江湖上非常有名、非常厉害的角色——与方山作对的人,通常都会被客客气气地请到这里,通常都没有人能再出来,也没有人能再活着回去。

一个都没有。

龙湉就被请到了这里。

“云天水榭”的负责人叫太监,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呢?本来他也是有名有姓的一个人,因为成了一个阉人,也就是在古希腊语中意为“守护床铺的人”,才被人这么叫。

从小家境贫寒,父母早故,自宫后入宫内做小宦官,备受欺压,受尽人情冷暖之苦,后来找机会逃出宫,被方山收留。

——这个在勾心斗角、朝不保夕的恶劣环境里生活的底层人物,一旦有了一点点权势,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仇恨便如喷涌的岩浆,一发而不可收。加之没有后代也就没有顾忌,自然以百倍的疯狂,来报复带给自己身心巨大伤害的群体。

——这样一位身体惨遭阉割、人性饱受压抑、灵魂严重扭曲的极端人物,生理和心理都已变异,人性的缺陷和阴暗显露无遗。

——不但是变态,而且是“变性”,这个性不仅仅是指性别,更是人性。

——其冷酷险狠,都超出常人的想象。

所以,江湖上人人闻“云天水榭”而色变,闻太监之名而惊心,把他本来的名字反而渐渐忘记了。

人们只希望永远把他忘记,永远不要遇上这个魔鬼。

龙湉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这位“守护床铺的人”,却是一条狗,一条疯狗。

因为龙湉床下的死者是柳园当家人柳风的姑妈,为了公平起见,方山立刻传书柳园,请求派人来双方一起会审此事。而刑讯这种工作,还有什么比疯狗更合适的人选?他得到命令的时候正好在离方山不远的地方,立刻抄一条小路,星夜赶来。

疯狗正用一种饥饿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食物”,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多有名?你原来的案子还没有销,就敢再作案,居然连方山山主方远山的原配老夫人都敢杀,实在是让人佩服。”

龙湉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我没有杀人,更没有杀老夫人!”

“没有杀人?那你床下的尸体是怎么回事?”疯狗睁着双眼:“走廊杀七人,窗下杀五人,老夫人房外杀十一人,屋内又杀丫鬟两人,值更一人,加上老夫人,一夜合计杀二十七人,还有猫一只,狗三条。”他嘿嘿冷笑:“我没说错吧?”

龙湉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冷气。

“方山一向警备森严,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那么多人,一定有内部人接应,一定有人指使。”疯狗说:“这些人是谁?”

“没有人,我来之前方山一个人也不认识。”龙湉叫了起来:“我是清白的。”

“哼,清白?你不说是不是?”疯狗狞笑:“一会儿,你什么都会说了,你信不信?”

没有人敢不信。

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

湖心的天气很冷,太监披着一件洗得灰色有补丁的土布大衣,坐在旁边一张黑旧得发亮的木椅上,一直在冷静地看着龙湉,从头、颈、肩、髋、踝、肘、腕……以一种用刑人特有的经验和毒蛇般的眼神,一路看下去,看得很仔细、很慢,就似在观察何处可以用刀,何处适合用刑。

看得龙湉背脊发冷。

良久,太监慢慢地说:“二十七。”

“什么二十七?”疯狗不解:“你是说昨晚死的人数吗?”

“不是。”太监说:“我说的是龙湉身上的二十七处地方。”他解释说:“这个人身体很独特,很协调,几乎近于完美,应当是个练武的奇才。可是,经过我观察,他身上还是有二十七处地方适合用刑。”

疯狗点点头。

太监说:“听说你有七十二种刑法?”

“是的。”疯狗傲然说。

“其实,你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刑法。”太监说:“有一种就足够了。”

“一种?”

“是的,有用的一种。”太监说:“人的躯体结构大同小异,但是,各人的意志力、忍受力不同,各种刑法用在身上起的效果也不同,所以应用的方法也不同。我会根据各人的特点,使用一种绝对有效的方法。”

他平静地说:“如果你的七十二种刑法上没有,我就会发明一种。”

“不过。”他摇了摇头:“有一次,竟然连一种都没有用上。”

“为什么?”

太监像在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居然叹了一口气,很遗憾的样子:“因为这个人一进来,就被吓死了。”

二十四、用刑

方山后面的森林,清风徐来。柳风静静地站在一株松树下,如玉树临风。这里已是一片杀气,任何人只要未经允许踏入森林半步,杀无赦!

他正对着一块似有似无的阴影说:“他们是不是快对龙湉用刑了?”

“是的。”阴影如影随形:“在太监和疯狗两人的细致招待下,我相信龙湉很快就会招认了。”

“嗯,他们的招待一定不会让人失望。”柳风说:“我希望,在龙湉还没有承认之前,不能让他死。”

“老大,你放心。”阴影说:“疯狗向我保证过,他能让龙湉不仅活着痛苦,而且连死的自由都没有。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想死就能死得了的。”

柳风很满意。

“我跟踪了龙湉这么多天,没有发现他有卧底的任何嫌疑,也没有见他往外送情报,或者有可疑的人与他联系。”阴影说:“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

“其实,他是不是卧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收买。”柳风说:“培养一个卧底要很多年,获得信任又要很多年,可是收买一个人却容易的多,也简单有效的多,所以真正聪明的人,根本不用培养什么卧底。”

他笑得很愉快,能够与人分享他的成功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就似一个人老是锦衣夜行还有什么乐趣:“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不能收买的人。”

阴影不着声,可能是半信半疑。

“你不信?”柳风笑了笑,反问:“比如,这次对付方山,你觉得收买什么人最适合最有用?”

“当然是方山最有权势最可怕的人物。”阴影想了想,试探着说:“难道是方远山,可是他是山主,要钱有钱,富可敌国,怎么会被收买呢?”

“嗯,你错就错在概念理解得太狭隘了,谁说收买一定要用金钱?”柳风发表了自己的心得:“收买的核心就是控制,只要控制了一个人,跟收买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常理上讲方山任何人都可能收买,唯独方远山是无法收买的,因为他拥有这里的一切。可是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志大才疏,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有着‘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的坏毛病,自负骄纵,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最了不起。”

他说:“有了这样的弱点而不知自省,如果再加上一点好色的话,嘿嘿,想不被收买都难。所以,我先故意败给方山,施以骄兵之气,再添一点美人计,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我明白了。”

“思想决定行为,控制一个人首先就是要控制他的思想,控制了方远山的思想也就等于控制了整个方山的行为。”柳风说:“但是,方远山还不是方山最有用的人。”

“有了方远山还不够?”阴影有些糊涂了。

柳风说:“因为方远山你很难长久地控制他,以他的功力,夫人的‘倾城一笑’只能控制他最多十天。”

“十天?”

“是的,十天已足够了,也足够做很多的事情。”柳风微笑:“已足够让我们完成计划了。”

阴影问:“那么我们还要收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