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求栀》 · 灯桃 · 2026-07-28
下车后的明栀,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礼堂内的化妆间。
恰好此时孟雪刚刚结束给另一个群演的化妆,见她站在门口,立马将人招呼了过来。
“栀栀快来,坐我这里。”
明栀气尚未喘匀,爽肤水的喷雾已经到了脸上。
她的双眼下意识闭了起来,听见孟雪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劲。”
熬夜算不上,就是早上的低血糖的确有些凶险,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在贺伽树家洗澡的话,估计晕倒在家几个小时都没人发现。
明栀正出神地想着,却见孟雪微微低头,凑近闻了下她的脖颈。
“不对劲,这不是男士沐浴露的味道吗?”
一石惊起千层浪。
明栀立即慌乱地看向四周,还好孟雪的音量较低,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你这也能闻出来?”明栀颇有诧异。
孟雪正为她上着粉底液,随口道:“对啊,我有个亲哥嘛,所以一闻就知道了。”
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明栀应该是独生女,那她身上怎么会有这味道呢?
“我......”明栀的快速头脑风暴着,最终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来,“那天沐浴露用完了,我随手在超市里拿了一瓶,没想到是男士的。”
孟雪显然不相信,但见她胀红了一张脸,加上此时也并不是一个八卦的好时机,算是作罢。
说是彩排,其实就是试妆加排练站位。
装扮完成后,孟雪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悄悄凑在她的耳边说道:“放心,等正式演出那天,姐们一定给你化得更漂亮。”
踩着台阶走上舞台,明栀下意识朝台下望去。
礼堂里的座位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哪怕此刻空无一人,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怯意。
她忍不住想,等到正式演出那天,无数道目光会聚焦在舞台中央,聚焦在自己身上,到时候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想象到这样的场面,便让她的喉间开始发紧。
紧张带来的后果就是,别说完成精湛的表演了,就连已经背的滚瓜乱熟的台词都有些磕磕绊绊。
表演老师和副导演同时喊了停,“那个女生,一定要注意啊,不要太紧张了。”
这一次没有丁乐妮的嘲讽,明栀依旧有些抬不起头来。
她看见舞台的镁光灯照射在钟怀柔的脸上,埃及艳后的明媚妆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艳丽。
她在舞台上如泣如诉,讲述着与安东尼的爱情悲歌。
很精彩。
明栀也在后面为她悄悄鼓掌。
说不失落是假的。
明栀知道自己不应该用人家的长处来打压自己的短处。
可是性格使然,她是一个既然决定要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的人。
她也很想像钟怀柔那样,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舞台上。
这次的排练效果,除了钟怀柔表现不错外,其余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毛病。
“正式演出的时候,教育部的领导也会莅临参加。”
彩排结束后,丁乐妮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语气温柔道:“大家要努力为学校争光,不要丢人啊。”
可“丢人”这两个字她咬的很重,甚至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投在明栀身上。
明栀很不想受到她话语的影响,但这两个字却力重千斤。
压得她哪怕是
彩排结束后也没喘过气来。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三天。
明栀用手机拍了下了自己的表演片段,然后一帧一帧播放着,找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反复的练习让她终于重回一点点自信心,但在看录像的时候,这点残存的自信心便被打击殆尽。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想给贺伽树发消息,让他别来看演出了。
转眼便到了正式演出的当天。
京晟大学一百周年校庆尤为隆重。
提前一天便有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在活动中心售卖纪念衣帽和徽章,而直接打入饭卡的100元钱,则是让无数京晟学子高呼“京大威武”。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庆祝建校一百周年晚会在尚业楼的礼堂正式开始。
《一切为了爱情》舞台剧节目在倒数第三个,演职人员在化妆室做着准备。
明栀穿的照旧是那天的裙子,但其余的造型却有些改动。
她本来一直插空看着剧本,听到孟雪一声大功告成的“好了”,才抬头看向镜子。
她微微怔住。
镜中的她,被编成严谨而繁复的盘发,发间点缀着金线和珍珠,头顶月桂叶头冠。
再往下看,妆容淡雅,只用极细的金粉在眼周点缀,不如埃及艳后的浓墨重彩,却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
听说这次的活动经费较为充足,所以服化道具规格颇高。
比如明栀身上这件的白色斯托拉长裙,材质是柔软的羊毛。
深红色的帕拉披肩绕过身体,一端搭在臂弯,露出她清晰的锁骨线条。
与肆意明艳的埃及艳后不同,奥克塔维娅这身打扮虽美,却像是一种被规则、道德与政治牢牢束缚住的美。
看着镜中完美的奥克塔维娅,明栀仿佛看到了自己被贺家收养的命运。
被给予华服与头衔,却从未被问过是否想要。
放在化妆桌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的响声。
明栀垂眸去看,是贺伽树发来的消息。
HJS:我迟一会儿过去。
此时,贺伽树正坐在偌大的会议厅内参加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由于时差的因素,会议只能在一个小时前召开,且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许是贺伽树此时用手指微微敲击桌子边缘的不耐烦姿态引起了身边贺铭的注意,他微微侧首,投出一个暗含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因为涉及到集团的跨国业务,会后要给Alex做汇报。
就算外面天塌了,贺伽树今天也得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参加完整场会议。
明栀收到消息后,手指下意识蜷了下。
她很善解人意地回复:没关系,你先忙你的事情。
放下手机后,她却有些怅然。
不想让贺伽树来是真的。
想让他来,也是真的。
距离上场还有几个节目,明栀原本还想着再准备准备,却被一道清脆的女声叫住了名字。
“明栀,你出来一下。”
钟怀柔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着手臂。
即便不太情愿,但明栀还是站起了身,跟着她走到化妆间外的走廊。
钟怀柔身着金线与紫纱交织的性感长裙,手臂缠绕着蛇形臂钏,美艳逼人。
“你今天很漂亮。”
这种奉承的话,钟怀柔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可今儿却似乎有些不同,她从明栀那道略显温吞的声线中,竟然听出了真情实感的夸赞意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
钟怀柔原本在上场前还想着对她冷嘲热讽一番的,现在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那些怨怼的话语堵在口中,最后却化成一句:“你看起来也还行。”
明栀微微笑了笑,礼貌回道:“谢谢。”
许是看出了她眉目中的紧张和焦虑,钟怀柔不经过大脑,脱口说出一句:“待会你要是实在忘词,就直接略过吧。”
“反正台下的人也不会太认真听,只要情绪到位就行。”
说完后,钟怀柔想捂住自己的嘴,深深觉得自己的简直失心疯了。
她竟然跑来安慰起自己的情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明栀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怔然,片刻后,她才试探地问道:“...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钟怀柔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也出了不少的岔子。
“完成要比完美更重要。”
这次明栀唇边咧出的笑容,要比刚刚的更大了些。
“谢谢你。”
钟怀柔听着她的道谢,有些不耐烦。
可是明栀此时眼中的星光太亮,亮得她在刹那间明白,为什么贺伽树会总是盯着明栀的眼睛看。
他们这种从小就在名利场浸淫长大的人,见多了带着目的的眼神,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戴着温柔面具的疏离。
这样的一双眸,实属很难见到。
算了算了,刚才的提点就当做是,那天她在哭的时候,明栀给她递来了纸巾的感谢吧。
她还要再说什么,可是副导演已经赶来化妆间门口,说需要前往后台候场。
明栀用双手提起两侧的裙摆,跟在大家的身后。
前面的节目已经进入尾声,可明栀的大脑却在此时陷入一片空白。
她试图去回忆那些台词,然后惊恐地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八点三十五分。
会议厅内,是贺铭低沉的声音。
“So,torecap,theactionitemforLauraistocirclebackwiththelegalteamandrunthenumbersagain.”
(总结一下,Laura去和法务团队再沟通一轮,并重新核算一下数据)
他转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不停看着手表的贺伽树,淡声问道:“Caius,what'syourtakeonthis”
整场会议贺伽树的心思就不在这里,被贺铭突然点名谈及看法,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Iwillsubmitaformalwrittenreportlater,butexcusemefornowasIhavetotakemyleave.”
(稍后我将递交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但此刻我必须先行离开)
说着,不顾贺铭变得铁青的脸色,和目目相觑的董事会成员,贺伽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这么走出了会议厅的大门。
他快步走向专属电梯,直通地下车库。
跑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嗡鸣声顿时响起在寂静的停车场。
一路上,不知超了多少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京晟大学的东门。
甚至来不及将车停放规整,就这么横在尚业楼的大门前面。
下了车,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二楼的礼堂门前。
还没进入,就听见里面的舞台剧已经开始。
座位已经坐满,贺伽树便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胸口还在起伏着,双目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中央。
明栀站在舞台稍后侧的位置。作为安东尼的正妻和罗马使者,目睹了安东尼宫廷在宴会上的放纵行为后,她将会发出那句质问与喟叹。
第一句台词往往是背的最熟练的。
可明栀在看见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人群后,藏在披肩里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刚刚上台不必说词的时候,她就已经扫视过一圈台下的观众。
很可惜,没有在其中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钟怀柔说了,如果遇到卡壳的台词就直接跳过。
可是第一句台词显然不能这样。
还有几秒钟就到她的戏份。
明栀浅浅吸一口气,又掐了一把大腿的肉,希望用这种方式来缓解紧张,同时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该她开口了。
舞台和最后一排距离很远。
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明栀却好像在最后一排的门口处,找寻到
一道傲然挺拔的身影。
因为背着光,她甚至都看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心却很奇异的,就这么安定下来。
灯光落在明栀身上,她闭眼调整了两秒,再睁眼时,微微张开嘴。
那些曾忘记的台词,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顺着思绪自然地说出口,没有卡顿,连语气都恰好贴合角色的情绪。
而此刻,贺伽树望着她的方向,也轻轻启口。
他没发出声音,唇形却与明栀完全同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台词他早已和她一起记了无数遍。
开场还算是顺利,明栀紧张的心情被渐渐抚平,开始全神贯注地进入表演状态。
她的表演是内敛的,台词清晰克制,带着忧伤与隐忍。
当她哀求丈夫安东尼回心转意时,眼神里是破碎的尊严,和一丝不敢表露太深的爱意。
即使后来的主角轮番上场,但贺伽树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当他看到安东尼为了克莉奥帕特拉而抛弃她时,一种极其不悦的烦躁感在他心中升起。
明知道是戏,她略带凄婉的神情,却微妙地刺痛到他某根神经。
他甚至觉得,舞台上那个被抛弃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奥克塔维娅,比张扬魅惑的克莉奥帕特拉,更值得被拥有。
也更让他想亲手打破她那身过于整齐的束缚。
戏里的安东尼选择了艳后。
而戏外的他,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被抛弃的她身上移开。
演出顺利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像潮水般涌向舞台。
《一切为了爱情》中的所有演员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致谢。
明栀站在右侧的边缘位置,呼吸仍因刚刚的情绪而略显急促。
就在她抬起视线,本能地望向观众席最后方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不再背光的缘故,她终于可以确定,
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贺伽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却在鼓掌。
鼓掌的动作不疾不徐。
那双一贯冰冷的、漠然的、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眼眸,此刻穿过汹涌的人潮,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
很像在说:
我看到了你的全部,从开始到结束。
掌声是独独献给她一个人的。
为她的美丽,为她的勇气。
也为她刚才在台上,那不属于奥克塔维娅、而独属于她的,惊心动魄的魅力。
人潮在他们之间汹涌,光线明灭不定。
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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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两个人会有突破性进展!(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