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求栀》 · 灯桃 · 2026-07-28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织,原本清凉的晚风此刻变得湿热而黏腻。
最后停到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明栀终于抵抗不住,示弱一般偏过去脸。
她的侧脸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莹润,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
“愿意。”她道。
贺伽树的视线轻慢,放在那两片看起来柔软如花瓣的粉唇上。
这小嘴可了不得,看着柔弱可欺的模样,实则全是倔然的劲儿。
他不着急。
今天有一晚上的时间陪她耗。
贺伽树终于直起身子,坐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长腿随意支着地面。
他挑眉看向站在原地,显然有些局促的明栀,“有吃的没?”
明栀下意识想说“有”,话到了嘴边却硬是截住。
“志愿者应该给你们送过盒饭了。”
贺伽树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条,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得几乎透明。
在明栀看来,很像那种昼伏夜出的吸血鬼贵族,在夜晚才活跃起来。
他的视线稍稍从屏幕上的冗长论文上移了些,掀起眼皮看她,“你怎么知道会送盒饭?”
没等明栀回答,他已露出哂笑,“莫非你是做这个工作的,结果送到我这边就不进来了?”
他的思维实在敏捷得吓人。
明栀抿了抿唇,直觉说多错多,但还是忍不住悄声嘟囔了一句:“谁送进来重要么,反正你也不吃。”
在贺家住得久了,她也知道这位少爷有多难伺候,光是忌口的东西之多,都让在厨房做事的佣人极为犯愁。
她之所以不想进来送饭,就是算准了他一定会挑挑拣拣。
贺伽树手肘支在桌沿,掌心托着下颌,饶有兴味道:“或许你送进来的我会吃呢?”
明栀:......
谁信你的鬼话。
她表情上的怀疑太过于明目张胆,贺伽树却浑不在意,反而惬意地往身后椅背一靠,慵懒着开口:“所以我没吃上饭,这都怪你。”
这人惯会给她扣帽子。
说不定下一句就说他因为没吃上饭导致没精力工作,到时候把比赛惜败也怪在她头上。
明栀不想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交锋,从自己的帆布包中翻出一块巧克力来,放在他的手边。
贺伽树的目光在巧克力的包装上停留几秒。
他爱吃甜食,一眼便看出这是国外某款贵价牌子。
要是没记错的话,产地正是贺之澈在暑假时候访学去的国家。
行。
两人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摸摸有了这么多的小动作。
还送什么旅游纪念品,无聊不无聊。
再抬眸时,里面的情绪已然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自知的烦躁与冷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台灯。”
完全命令式的语气,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松弛与调谑。
敏锐如明栀,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语气上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了这尊大佛,只觉得贺伽树这人果然古怪的很,心情也是阴晴不定,说变就变。
她用手机的手电筒光芒扫了一圈,最终在某个实验柜上才终于找到。
学校给每个比赛队伍安置的实验室内,设施可谓一应俱全。学生喊了几年都没在宿舍安装的空调,在这里甚至是立式的。
这台灯是充电式的,她按下触摸键,房间内顿时亮起一片暖光,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明栀将台灯轻轻放在他的桌边,想着待会要睡的话,能不能将几个椅子拼凑起来。
她一向睡得颇早,往常这个点在宿舍也是洗漱下就准备入睡了,今日在贺伽树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够呛能睡着。
刚要行动,却听见他又冷着声道:“坐着。”
很简短,却没什么指向性。
明栀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贺伽树,况且他刚才不是也说让她陪他熬一晚上,估计是不让她睡了。
她咽下不悦的情绪,赌气一般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贺伽树似是被她这避之不及的态度气得不轻,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向她,完善了自己刚刚的指令。
“坐我身边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明栀刻意放轻的话语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定。
“我怕打扰到您。”
听着谦逊有礼,甚至还用上了敬词,似乎很为他着想的样子,偏偏每个字都激得他太阳穴直跳。
贺伽树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吐出的话带着明显的烦躁与阴郁。
“你不过来,这论文谁来看?”
明栀瞠圆了一双鹿眼。
为什么要让她来看这论文啊?
她正处于震惊之中,却看见贺伽树扬了扬下巴,目光指向实验室角落正泛着红光的摄像头。
明栀顿时瞳孔缩小了半分,心下一阵慌乱。
她怎么忘了这茬,毕竟是国家级别的赛事,自然会有监控摄像全程记录。
就算没被保安发现,可要是日后从比赛录像中看到她夜闯进来的身影,这件事可就说不清楚了。
除非——
果然,下一句贺伽树说的便是:“不看论文,你怎么建模。”
是了,如果她是参与赛事的人,那么半夜被叫过来加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因为这次的数模比赛新增了成果可视化环节,建筑学院作为辅助院系之一,派遣了许多优秀的学长学姐去协助参与。
只是,和她一样的大一志愿者,自然抗不起这个担子,参与的也都是打杂的活儿。
让她一个刚刚接触SketchUP的人去建模,无异于让一只虾兵蟹将去抓唐僧。
明栀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却又有一丝庆幸。
还好她刚去的三楼不是考试用地,而四楼这边她也只来了贺伽树这里。
拖着恍若加了秤砣的沉重双腿,她艰难地走向贺伽树,最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才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明栀压低了嗓子,“我不会呀。”
贺伽树斜斜扫她一眼,“Rhino、CAD都不会?”
看着明栀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的蔫吧样子,他没忍住,曲起手指,在她的脑门弹了一个力道很轻的脑瓜崩儿。
“平常上建模课都在用电脑玩扫雷了吧。”
很无情的吐槽。
她忍不住悄声反驳:“实机建模课下学期才开。”
他刚刚提到的那些建模绘图软件,这学期才刚刚在教材书面上介绍过,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完成专业课老师布置的画图作业。
让她上来就干这么高级的活儿,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贺伽树轻移鼠标,几秒钟后寂静的实验室内响起机器的嗡鸣声。
没等他用眼神示意,明栀便主动站起身,去打印机前拿起那份文稿来。
上面的标题显而易见是贺伽树团队撰写的论文初版,明栀站在原地,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粗粗扫过一眼。
愈看心里愈加苦涩 。
这字都是熟悉的汉字,怎么结合到了一起就没有一句能看懂的。
她认命一般坐回贺伽树的身边,听见他道:“这是初稿,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那岂不是得问到天亮去......
明栀在心里腹诽。
她在表面上乖顺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又听见他慢悠悠道:“你现在做的这个志愿,能加多少学分?”
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明栀顿了顿,温吞答道:“能拿到课外活动的两学分。”
贺伽树轻笑一声,他微微侧首看向她。
“明栀。”他的声音透着些许慵懒,“你准备用今年的奖学金请我吃什么?”
明栀不明所以。
奖学金评定怎么说也得几个月以后,况且到时候的竞争肯定很激烈。
连她都没有信心,贺伽树怎么会如此笃定,就好像她肯定会拿到一样。
明栀不会给别人画饼,她的睫毛眨了眨,道:“如果真能拿到的话,去西门那家西餐店?”
刚开学贺之澈邀请过她,回学校的路上便遇到了贺伽树,那天晚上还留下了不算美好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还是做出了客观的评价:
“我和之澈去过,味道还不错。”
贺伽树眼眸中尚还流淌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他冷着声道:“不去,赶紧看论文。”
明栀已经有点逐步适应他阴晴不定的心情了,索性直接忽略,认真看起他的论文。
她用黑色的笔圈出自己不懂的名词,用余光瞥向身边的人。
他的手正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微蹙的眉心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要是真问他的话,估计又会被讥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看不懂。
她收回视线,最终还是选择用手机一个一个查询,然后再用笔在一旁做着注解。
两个人共沐着灯光,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打扰彼此。
窗外的树影忽然摇晃得厉害,传来沙沙的风声。
贺伽树用格式刷调整完二稿格式,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点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微微侧首,身边的某人果不其然已经趴在桌面,毛茸茸的脑袋歪在臂弯里,呼吸绵长而清浅。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碎发与白藕似的肘臂,轻轻拿起那份论文初稿。
上面已经注解了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有些段落被划了线,然后一旁打了小小的问号。
部分问号被划去了,显然是她自己心里有了解答。
部分尚且还留着。
在文档的最后,有几张她用手绘大致绘出的草图,虽然线条略有粗糙,但最核心的东西都体现出来了。
和专业的建筑平绘相比,这些草图差得还远。
但贺伽树仿如被什么击中一般,攥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紧。
本来就是逗她的。
贺伽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会这么认真地动笔了。
他落眼,目光再次落到她熟睡的脸上。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了平时的怯软。此时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隐约有着执拗的倔强。
透着那些草稿,他似乎可见昨晚的明栀,与他在相同一片暖光的台灯下,握着笔在纸上认真描画的样子。
然后,在他最骄傲的领域里,留下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带着她独特印记的思考痕迹。
一直以来,贺伽树所处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由绝对理性和权力规则构成的冷峻高峰。
他孤独地站在山顶,俯视着山下被他定义为“庸俗”、“愚蠢”的一切。
然而,在山峰的悬崖缝中,不知何时生出一株顽强生长的栀子。
倔强地发出了嫩绿的芽儿,颤颤巍巍地抽出了自己的枝条。
她有自己的思想。
她有自己的内核。
看似柔弱到不堪一折,却随风摇摆着,不肯轻易低头。
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
明栀睁开眼的时候,尚且朦胧。
眼前是陌生的场景,让她一时半会儿有些迷蒙。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她和贺伽树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宿。
刚刚一动,脖颈处便传来一阵酸痛,手臂也被枕靠得发麻。
她稍稍起身,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
扭头一看,是一件黑色外套。
她对这外套有些印象,是丁乐妮生日那天,贺伽树穿过的。
当时掉在地上,她还帮忙捡了起来。
明栀循着光线,看向外套的主人。
他面窗而立,双手插进兜内,肩线松弛,显得慵懒而又随意。
初晨的曦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向来漠然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身回首,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投击过来,明栀甚至来不及收起眼中的怔忡。
两人的视线碰撞交织。
贺伽树因为一夜没开口,所以嗓音也显得格外低哑。
“天亮了。”他兀自道。
明栀不知道他为何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但仍旧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
他先一步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按捺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想,肯定是熬加上喝咖啡的缘故。
“哦,好。”明栀缓缓站起了身。
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导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的。
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递给他。
贺伽树垂眸,接过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两人同时缩手,外套在空中悬了一秒才被他牢牢抓住。
听着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他低头整理衣服的袖口,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相碰的位置。
-
六天后。
数模竞赛迎来最终展示环节,来自东道主的京晟大学A队,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拔得头筹。
团队领军人贺伽树,再一次引起京大学子的仰望。
这两天明栀因为专业课繁忙,没再去参加志愿活动。
对贺伽树得奖的消息,也是今天在课堂上听别人小声讨论中听到的。
只是在讨论中的人,却时不时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还颇有些奇怪。
等到回到宿舍,她刚刚将从食堂带回的饭菜放在桌上,没等开盒,王煜煜便推开了宿舍门,走近她的身旁。
“栀栀,你怎么还瞒着我们啊。”她的语气颇有些不自然,“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要给贺伽树帮忙,你还说不是。”
明栀微微愣住。
她的心下一紧,第一想到的是那晚上的事情难道都被她们知晓。
嘴唇正翕动着,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王煜煜怒了努嘴,“你看官网上贺伽树是怎么说的。”
于是,不明所以的明栀,戴上耳机,点开了学校官网上的比赛实况回放,将进度条拖到从贺伽树团队汇报的节点。
比赛现场,贺伽树穿着剪裁得当的黑色衬衣,身姿挺拔如松,额发被规整梳到后面,露出俊美无俦的一张脸来。
他的声线很平稳,没有听出半分紧张的意味,提出的观点引得台下的评委频频点头。
只是在讲到“模型应用与展望”部分时,他突然顿住,浅浅吸一口气,随即道:“此外,在可视化构思阶段,建筑学院的明栀同学提供了关于人流疏散通道设计的现实构想。”
贺伽树抬眸,望向摄像头的方向。
在明栀的视角里,像是他正在直视着她与她对话。
他微微凑近话筒,声音低沉:“其构想对本模型的实际可行性提供了启发,特此注明。”
台下是富有节奏的鼓掌声。
她的心却开始胡乱地狂跳起来。
指尖颤抖着,将进度条又拖回,反反复复将贺伽树提到自己的那段画面看了三四遍。
最终,她真的在获奖名单附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即使是被排在
最后一个,但参与进这种国家顶级数模项目的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
她突然明白,那时贺伽树在听见她做志愿者的加分后,为什么会问她用奖学金请他吃什么。
在震惊和喜悦渐渐平静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给贺伽树发了感谢短信。
虽然联系方式已经删除,但是上次请他帮忙拿药的历史短信还在着,所以很轻易便找到了他。
没想到,这一次,贺伽树的短信竟然很快回了过来。
「注明贡献来源是最基本的学术规范,别想多了」
紧接着,后面两条也随之而来。
「还是想想要请我吃什么吧」
「那家西餐店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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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亮了,也心动了!
久等啦,今晚还有一章~[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