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求栀》 · 灯桃 · 2026-07-28
世界安静下来。
说实话,明栀在泼完酒的瞬间,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她微昂着头,正对上贺伽树从错愕转为暴戾阴沉的脸,看着他如有实质的怒火和危险气息,巨大的恐惧感淹没了刚才的冲动。
她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倒吸一口冷气,手上一松,空酒杯“啪”地一声就这么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还在钳制住她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明栀下意识后退两步,像只受惊的兔子,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动。
她听见贺伽树似是轻笑了一声,如同野兽一般幽深的眸锁定在她惊慌失措的面容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顾不上脚下如同刑具一般的高跟鞋,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处,奢华的水晶灯在她的头顶上晃动着,投下一片扭曲的光影。迎面差点撞上的服务生,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明栀焦急着问:“请问电梯或者楼梯在哪个方向?”
服务生探究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还是恭敬回答着:“在走廊的尽头右拐处。”
她顾不上道谢,继续向前跑着。
尽管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粗重到仿佛撕裂的喘息声盖过了身后响起的声音,但她仍能感受到后面的人恍若鬼魅,哪怕她已经拼尽全力,但似乎仍旧无法摆脱。
就在明栀冲向灯光稍暗的拐角,眼看着电梯就在前面时,左脚的高跟鞋细跟猛地卡进地毯拼缝,身体瞬间失去平
衡,巨大的惯性让她狠狠向前扑倒。
好在这条走廊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有着一定的缓冲力。即便如此,接触到地面的膝盖和手肘还是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出门时专人帮忙挽好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黑发黏在被汗珠浸湿的额角与颈侧,整个人显得狼狈极了。
可明栀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双手撑地让自己重新站立。
她垂了垂眸,索性将碍事的高跟鞋直接踢落,就这么赤脚踩在地毯上,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跑去。
万幸的是,电梯恰好就停在了这层。
她扑了进去,纤细而颤抖的指尖不停按着一楼和关门键。
电梯门终于缓缓合拢。
她劫后重生般地泄力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墙壁,胸口处剧烈起伏,赤足沾染着灰尘,礼服裙下摆因为颤抖而微微晃动。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彻底闭合,一丝微弱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刚刚升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插入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喷张,电梯门在发出“嘎吱”一声后,再度打开。
而电梯里面柔和的灯光,也被高大身影盖下的阴影所吞噬。
明栀退无可退,只能盯着贺伽树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之前优雅与漠然的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风雨欲来的暴戾。
贺伽树深邃的眼攫住了紧紧贴在墙壁边的明栀,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般,以一种几乎于侵略的姿态踏进电梯。
他一寸寸扫过她散乱的发、苍白惊恐的脸、以及那双踩在冰凉地面的赤裸双足。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在死寂到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内,他稍稍偏了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跑?”
只一个字,明栀便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没骨气地发软。
贺伽树唇边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的目光缓慢地从明栀惊恐的脸上移开,扫向电梯轿厢顶部的角落。
旋即,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搭上左手腕间百达斐丽的表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表带松开。
明栀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将腕表从手腕上褪下,然后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扬起手腕,狠戾而精准地将手表砸向角落的红光摄像头。
一声脆响后,监控镜头的玻璃应声碎裂,随之而来的还有明栀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这一刻,明栀是从内心深处燃起了极度的恐惧。
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贺伽树砸坏监控镜头,或许是想在这里把她直接掐死。
贺伽树偏了偏头,按下了顶楼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上升着,明栀的心却在极速下坠。
因为她听见,贺伽树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明栀看着他扯松领带逼近,泼洒的酒渍在上面留下大片暗红,更不用说他的发丝仍在滴落着酒珠。
她绝对死定了。
明栀绝望地想着,要不求饶吧,痛哭流涕地道歉,求他放过自己,或许......
她这么想着,可求饶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脑中只有不甘和愤恨。
突变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在一声轰响后,电梯箱体猛地震颤了下,随之极速下坠,顶灯在闪烁几下后也偃旗息鼓,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栀短促地尖叫一声,下坠的失重感使得她踉跄着向前扑去,撞在一个坚硬的怀里。
她想好了。
就算是今天和电梯一起坠下去,也得拉个垫背的。
这么想着,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她死死环抱住面前劲瘦的腰身。
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清楚地闻见那人身上的木质香味与酒味混合着。
她紧紧闭着双眼,静待着坠地的那一刻。脑中正纷乱着,也就没注意到自己在碰到贺伽树的刹那,他瞬间僵硬的状态。
在这个过程中,明栀突然想起心理学中的吊桥效应,在危急时刻的心跳加速,很容易会误解为对于面前之人的心动。
她很清楚自己对贺伽树并无心动的情绪,但是在此时此刻,她却对贺伽树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依赖感。
她下意识的,将环着他腰部的手,环得更紧了些。
贺伽树的视力很好,在夜间亦是如此。
敏锐如猫科动物一般的视力,可以让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见明栀散乱的头发,毛茸茸的,在他胸口前的位置耸动颤抖。
这么怕死?
那还有胆子来招惹他?
不知是不是明栀的错觉,还是内心的祈祷起了作用。想象中随着电梯坠落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嗓音。
“松手。”
明栀没松手,反而是缓慢地睁开双眼。逼仄的空间内仍旧被黑暗笼罩,只有红色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电梯不知道在哪一层急停了下来。
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庆幸,就要面对和贺伽树共处一室的悲惨境地。
况且他刚才又用手表打碎了监控,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赶来营救他们。
明栀感觉自己的大脑极度混乱,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不耐的“啧”声,直到有什么东西抚住她的后腰,冰凉的体温穿透单薄礼服,让她不禁悚然一惊。
漆黑中,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然后听见他的讥讽。
“投怀送抱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环抱着他的双手。但显然,贺伽树已经改变了想法。
他只用一只单臂便抚住了她纤细的腰,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栗显然满足了他恶劣的心际。
他微俯下身,贴近她的耳垂,轻声道:“你说一句,伽树哥哥我错了,今天的事情就既往不咎,怎么样?”
耳朵是人体最敏感的地方,尤其是被一个比她不知高出多少的成年男性在耳边轻呼口气后,明栀几乎是在瞬间感受到一阵酥/麻从耳垂顺着往下,直到脊椎的最深处。
耳边是他喷薄而出的温热鼻息,明栀下意识就要偏头去躲。
可贺伽树向来幽深的眸却在黑暗中亮的惊人。他发现了明栀的企图,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贴在她后脑勺的位置。
几乎没怎么用劲,就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继续道:“或者你求我,也可以。”
动弹不得的明栀只得被迫紧贴着他的胸膛位置,听着他稳重有力的心跳声。
在被追着跑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转头去求贺伽树。
可是凭着她对贺伽树为数不多的了解,她能依稀感觉出来,在贺伽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原谅,未必会起到什么作用。
最重要的是,
凭什么?
他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也是被逼到忍无可忍才进行的反击。
她哪里做错了。
就因为他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她是寄人篱下的无根浮萍,所以要向他求饶吗?
凭什么?
明栀的性格虽温软,面对贺伽树这样的强权也一向都是惹不过就躲着走的懦弱姿态。
但唯有一点,也是她的父母尚在时,总是说她性格犟的地方。
那就是她认定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改变。
就像现在,她绝不会道歉。
她抿着唇,倔强着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反倒让贺伽树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腾出一只手,用指尖很爱怜似地贴上她的耳垂,明明像是恋人一般缱绻的动作,可明栀却在黑暗中猛地缩紧瞳孔。
他说的是:“你说,你能活到被救援的时候吗?”
虽然知道这又是一句充满恶意的调侃,但明栀还是按捺不住,
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将他推开。
奈何面前的人如同铜墙铁壁般,她怎么用力也没挣脱出来。
一直紧绷的弦此时已经几乎到了临界值的位置,她的语气夹杂着愤怒与哭腔,“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贺伽树的笑意褪了些,声音也恢复到往日的漠然。“凭什么?明栀,你把酒泼我脸上,还敢问凭什么?”
他觉得他对她已经算够仁慈的了。
换做旁人,可能都没有机会跑出这么远的位置。
昔日的委屈与困惑此时一股脑地倾泻上来,明栀梗起脖子,眸中燃起愤怒的情绪:“那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你那么嫌弃我怎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凑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说完,贺伽树的神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没错,对一个人最大的轻蔑不应该无视他吗?
厌恶是一种很极端、需要付出心力的情绪,他可以无视明栀,却不应该厌恶明栀。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明明在厌恶明栀的情况下,还要次次去上前挑衅。
他的喉结很缓慢地滚动了下,眉眼也显得阴郁极了,于是又用手捏住她的下颌。
可这次,明栀竟撑着劲儿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的虎口位置。
这一下可咬得不轻,明栀甚至感觉到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口腔中升溢。
她愣了愣,以为贺伽树被咬痛就会松开手。
可他没有,就这么仍由着她咬着。
贺伽树垂眸看着明栀梗着脖子,那张牙舞爪的模样。
原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啊。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牙齿嵌入的痛楚,然而与之更明显的,是她温软湿润的唇舌贴近皮肤带来的、与疼痛截然相反的诡异触感。
这种触感让他几乎像被钉在了当场,甚至忘了挥手甩开她。
他越是没动作,明栀就越迟疑,直到自己先行松开了牙齿。
果不其然,听到了他的讥讽:“你也就这点本事。”
将他咬出血后,明栀感觉自己体内的那些郁结之气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
在红色应急灯散发的微弱光芒下,明栀看着他垂眸看了眼方才被咬的位置,然后听见他说:“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处理一下伤口。”
处理伤口。
说着简单。
她现在身上连包都没拿,更别说有什么能止血的东西了。
总不能,让她把裙子扯了来给他包扎吧。
事已至此,明栀已经很能揣摩出贺伽树那些对于自己的恶劣心思了。
他肯定就是这么想的,让自己在他面前出丑。
反正今晚已经把人都得罪成这样,也不差这一次了。
明栀梗着脖子,用刻意扬起的声量给自己壮着胆子。
“贺少爷,这点伤口总不会让你失血过多而死吧?”
贺伽树气笑了。
他怎么不知道明栀平常有着这般的胆子,怎么,今儿第二人格觉醒了?
“在贺家当鹌鹑,倒敢对我亮爪子?”
贺伽树带着身上的酒气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不敢反抗他们,就只冲我撒火。”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又轻声讥诮着道:“明栀,你也就这点出息。”
明栀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贺家夫妇。她必须承认自己的怯懦,在他们面前,自己和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并无分别。
于是她偏过头,不再去接他的话。
贺伽树要实在生气,不然就掐死她好了,正好她也能和爸爸妈妈团聚。
那双如野兽的目光在她身上巡梭了片刻。
面前的人儿倔强着紧咬着下唇,看那力度似是和刚刚咬他手的力度差不多大。
她不再和他说话,不管是回怼的,还是求饶的。
贺伽树突然就失了兴趣,伸出手,将她一把推开。
推开的力道不大,却仍让明栀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凉的电梯墙壁。
怀中一空,贺伽树漠然着一张脸,握拳砸向电梯间的求救按钮。
在“滴”了几声后,中控室终于响起工作人员的问询声:“您好?”
该间电梯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被损坏了,工作人员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而通话对面的男声则是极为冰冷和简短:“来人。”
通话被挂断,在迅速排查后,酒店的工作人员终于锁定了故障电梯的所在之地,派出技术人员前去营救。
明栀蜷缩在角落的位置,双手合抱着膝盖,这是一个能让她有着安全感的姿势。
她眯了眯眼睛,很努力地去看向站在前面的贺伽树。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加上微弱的红色应急灯,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双手插着兜立在门口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以至于让明栀觉得,她咬下的那一口,或许还真有些威慑作用。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等到了救援人员的到来。
电梯门被用工具撬开,久违的光明终于倾泻进来。在渐开的门后,明栀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贺之澈带着焦急的面容就这么闯进了她的视线中,几乎让她当场哭了出来。
救援人员用工具固定好电梯门后,站在门前的贺伽树先行走了出去。
即使贺之澈对于他哥和明栀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这件事极为讶异,但他此时也顾不上再去追问什么,连忙向着缓缓站起身的明栀伸出了手。
只要看见贺之澈,就足够让明栀觉得安心。
她搭上他的手,跨过电梯边缘,扑在了他的怀中。
她这个样子不可谓不狼狈。头发散乱,赤脚沾着灰尘,至于劫后余生的脸上则全是泪痕,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贺之澈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和地安抚着:“别害怕栀栀,已经得救了。”
明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她在这个温暖可靠的怀中可以自由自在地放声大哭。
周围的工作人员虽有讶异,但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被困在电梯里这么久,害怕也是正常的。
和那些因着贺伽树强大气场而不敢直视他的维修人员不一样,在他刚出电梯门的时候,贺之澈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不甚规整的西装,以及他前襟位置的红色酒渍。
那么大的面积,绝无可能是不小心洒在了身上。
加上贺之澈很了解他哥,如果是因为意外,根本不会再穿那件衣服。
他掩下睫,遮挡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轻抚着明栀的发丝,余光中瞥见她的衣裙散乱,甚至膝盖上也有擦伤的痕迹,索性微微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的身子腾空,先是小声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讷讷:“可以不用这样的,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但这次的贺之澈似乎显得格外一意孤行。他仍旧是温柔的笑,语气却是不容抗衡,“我带你去房间。”
明栀知道有工作人员的目光望了过来,此时的她更像是泄了劲的气球,全然没有在贺伽树面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想避开这些打量的目光,只能尽量将脸埋在他胸前的位置。
她害怕将贺之澈的衣服攥皱,便紧紧握成拳,挡在自己的脸前。
按照今晚的计划,贺家本来就会在举办宴会的酒店休息一晚。
顶层一整层都是特地为他家留下的豪华套房,贺之澈选择离父母休息最远的那间,由服务生带路,并刷好了门卡。
他并不怎么担心这里的服务生会多说什么,毕竟能在顶层做事的人,自然也会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比如现在,就算他没有开口,医药箱也被安排送进了房间。
这是一件偌大的套房,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
被贺之澈这么抱着,没有明栀想象中的那般欢喜。
她甚至有在担心自己本来
很消瘦的体重是否过重,毕竟她之前无意间看过娱乐报道,那些男演员在抱起瘦得吓人的女明星时,似乎都不堪重负,调侃她们该减肥了。
这样的担心使得她全程都保持着体态僵硬的状态。
她怕给贺之澈带来负担。
但贺之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连抱起她的手都握着拳,保持着绅士的距离。
所以当贺之澈将她轻柔地放在沙发上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留恋他身体的温暖,而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在脑内过了无数遍应答的说辞,以备贺之澈的问询。
可贺之澈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的贺之澈。
他什么都没问,而是拿过了医药箱,然后在明栀惊诧的目光下,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动作轻柔着处理着她膝盖上的擦伤。
明栀很无所适从,她刚想摆手让贺之澈起来,却看见了他紧紧抿起的唇线。
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于是小声问道:
“阿澈,你生气了吗?”
在柔和的灯光下,贺之澈正在用棉球蘸取适量的酒精,在准备抹上伤口前,语气轻柔地说道:“可能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对于明栀来说,这点痛的确算不得什么。
让她更担心的是,贺之澈似乎在有意回避着她的问题,沉默不言,只是动作轻柔地帮她处理着伤口。
等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他合上药箱,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待会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睡衣和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他道:“如果你卸妆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他们找人来帮助你。”
明栀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贺之澈松开手,走向玄关的位置,帮她调高了的房间的温度。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他道:“我今晚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找我。”
明栀的表情还在怔忪的状态,然后看着他已经合上了房门。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大脑一时半会儿甚至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但她还是本能地察觉,贺之澈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生气了吗?
这个问题,在贺之澈关上房门后瞬间沉下的脸有了解答。
他在明栀房间的门口站立了十分钟之久,然后从酒店经理那边得知了贺伽树的房间住处,独自前往后轻轻敲响了房门。
如他意料之内,房门没开。
但他仍旧很有耐心,继续敲击着。
半分钟后,果然看见一张不怎么耐烦的脸。
贺伽树显然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的浴袍,发丝滴落着水珠。他的身量要比贺之澈稍微高些,居高临下地睨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就知道你要来。”他甩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冰柜里放着事先冰好的酒,贺伽树随手拿出一瓶轩尼诗白兰地,橙红色的酒液被漫不经心地倒入杯中。
当然,他在听到身后的关门动静时,也仍旧只倒了自己的那杯。
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的位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丝毫没有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
以至于他的好弟弟,带着不甚平静的语气问道:“哥,你欺负明栀了吗?”
贺伽树终于抬眸,瞥见贺之澈向来澄净的眸中,一片风雨欲来。
他倏地轻笑出声,“怎么这么问?”
事情摆在眼前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明栀怎么会和贺伽树一起被困在电梯里,而且两个人都还是那样奇怪的状态。
贺伽树微微倾身,将手中的酒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见贺之澈没说话,于是又漫不经心道:“怎么?来我面前逞英雄?”
贺伽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点燃别人的怒火后,然后漠然看着别人开始发疯。
这次,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贺之澈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揪起贺伽树的浴袍领子。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别招惹她。”
贺之澈向来温和,极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此时他却彻底沉下了一张脸,眸中淬着寒冰似的锋芒。
明明此时贺伽树是在坐着,他在站着,一高一低。
可贺之澈却觉得,他才是身居低位的那一个。
被怒火注视着的贺伽树,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唇边衔着一抹讥诮的笑来,“你和明栀一样,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都跑到我这边来撒野了。”
闻言,贺之澈攥着他衣领的手微松。
他想起晚上与父母的争吵。
在他扬起声调问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句话后,未曾想慈爱的母亲也会露出那样冷漠的神色,甚至说出口的话也是极尽恶毒。
“不如你去问问那孩子好了,说不定对于她来说,失去双亲从而进了我们家,反而让她觉得庆幸呢?”
贺之澈怔然看着说出这样言论的母亲,而父亲则是在一旁旁若无人般点燃着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父亲说:“之澈,你总是这样。这就是我选择你哥来当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他还不够冷血。
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来质疑他们的决定。
倪煦看着他灰败的脸,终于笑着安抚道:“咱们家锦衣玉食地把她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亏欠她了。”
贺之澈没再说话,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贺之澈已经被他们说服了。
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声音很轻地说道:“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倪煦像是不可置信一般,追问道:“你说什么?”
贺之澈抬起头,眼神里满溢着坚定,“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你疯了是不是?”倪煦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起来,“要我说多少次,我们贺家一点也不亏欠她!”
她的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指着已经转过身的贺之澈道:“你敢这么做,我就让那孩子知道一切!”
直到现在——贺之澈面对着贺伽树不屑一顾的目光时,他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哥他说的没错。
羽翼未丰的他没办法做到和父母进行正面抗衡。
也没法真正地保护明栀。
他松开攥着贺伽树衣领的双手,眼中浮出了空洞的颜色。他对明栀的感情很复杂,以至于他向来都理解为是对妹妹的那种怜惜。
可是今天看着在闪光灯下血色尽失的明栀,他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瞬。
这样的疼痛让他撕破了“好儿子”的面具,不顾一切地跑到了父母的面前进行控诉。
他爸妈甚至不用做太多事情,只需要吩咐银行把他的一切经济来源断掉,所谓带着明栀逃离的“自由假象”就会轻而易举地被破碎。
况且,倪煦刚刚说什么来着,她说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她就让明栀知道一切。
他太了解他的母亲,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手几乎是在空中僵了片刻,贺之澈才勉强缓过神来。
他后退一步,舔了舔自己变干的唇。
“抱歉,哥,是我急躁了。”
-
贺之澈离开后,贺伽树盯着桌上那杯未动的酒。
高脚杯折射的冷光在桌面投下摇曳的光斑,玻璃杯壁上模糊映出他的轮廓,让他无端地联想起今晚惹他生气的某个人。
在能扰动他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在愤怒方面,明栀的确是第一人。
刚才洗澡的时候,他没怎么在意手上的伤口,现在倒是传来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要说有多痛吧,也没有,但硬要形容的话,颇像是被什么蛰咬了下。
这种细麻的微痛让他不禁蹙起眉来,在暖黄的灯光下,他抬起左手到自己的眼前,细细看着。
虎口位置的那一圈,有着一圈的牙痕,此时在苍白的手上泛出明显的红色。
贺伽树倏地陷入了一种与他而言,全然陌生
、无法言喻的怔忪中。
他的指尖无意识般,轻柔地拂上那圈齿痕的边缘。
触碰上的一瞬间,电梯黑暗中的所有感官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第一想到的甚至不是牙齿嵌入皮肉的刺痛,而是她温软湿热的唇舌的触感。
一股微弱却根本无法忽视的热流,顺着被咬的齿痕位置,蜿蜒而上,撞击着左边胸腔的位置,掠过一阵陌生却清晰的悸动。
贺伽树的眉蹙得愈加深了。
他站起身,从房间内的minibar的冰柜中,找出了用来加在酒里的冰块,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手插入在碎冰中。
他想,他一定是被明栀气得不轻。
不然现在的心跳也不会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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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庆祝心动的开始!以贺狗子的名义给大家发红包啦
栀栀也只有在贺狗子面前,可以做那个鲜活的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