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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 · 大红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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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当时大怒,直接下令将卢美人关了起来......偏偏姜嫔娘娘现在身怀有孕。”

“御医只道娘娘忧思于怀,郁结于心,以至胎相不稳。”

“姜嫔娘娘如今实在听不得这宫里的闲言碎语,也经不得其他波折,还请您就暂且在长丽宫中思过静养。”

卢、隐、月!!!

好哇,平日看着她是个温婉秀美,闷不做声的大家闺秀,不想却能胆大包天干出这种事。

万万没想到会被卢隐月狠狠背刺了一把的赵婕妤气到眼前发晕。

她连连道:“陈总管,分明是这卢氏自选秀入宫,就一直没能得到圣上召见,因而她怀恨在心,恬不知耻的行事不端,这,这,这同本宫有何关系?!圣上他......”

“娘娘!”

陈总管声音高了些,及时压下了赵婕妤之后的话。

见自知失言的赵婕妤咬住唇不说话了,陈公公才又躬身道:“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就不多打扰娘娘了。”

带来噩耗的陈公公就这么甩甩衣袖轻飘飘的走了。

停留眼前一阵阵发黑的赵婕妤站在原地。

眼见赵婕妤脸色实在难看,红珠连忙扶着人回了内殿。

好么,赵婕妤现在哪还顾得上卢隐月是个什么状况?

“自己急着寻死还要连累旁人。”

赵婕妤恨恨的道:“别跟本宫再提她!”

......

东宫

东六宫位于前庭,到底不同于后妃所处的西六宫,相较王皇后,太子同睿王和英王的往来更方便些。

自从卢隐月忽然选秀入宫后,睿王却是越发的阴沉了。

身体上如意的睿王,就难免更在意感觉。

惊鸿一瞥间的阿杼自然也算一个。

但她自始至终,都没同睿王有过任何多余的交集。

甚至睿王不过当着他们父皇的面,喝了一杯她奉上的茶,就忽然被迁出了宫。

宫里的事不怕想的多,就怕你想的太少。

阿杼贴在脑门上不能碰也碰不得的警告实在太过醒目,睿王自然不会放任自己有任何危险的想法。

但卢隐月不同。

他们结缘于宫外,甚至言谈中都很是有种默契......睿王是真的动过心念娶她做王妃的。

但卢隐月忽然就进宫了,为了一个区区的六品美人之位......就将他的心意狠狠踩践,弃如敝履。

偏偏睿王还得笑。

他就连一句埋怨不是和一丝不悦的神情都不能有。

没有比这更恶心更叫人发恨的羞辱了,睿王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渴望那万人之巅的某种权力。

多年强忍身体近乎残缺的委屈,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的扭曲,怨恨、不甘、羞辱、嫉恨......杂糅成一根淬了毒的尖刺,在睿王心中日夜不停的打磨。

匆匆而来的英王却是先朝着太子见礼。

开口提及那位又又又被关了禁闭的母妃赵婕妤,英王那真是满心的无奈。

英王现在甚至都不求着赶紧让赵婕妤出来了,只道:“......如今朝内风波不断,后宫中也波诡云翳,实在让人难安。”

“长丽宫离着关雎宫太近了。”

“偏那位姜嫔娘娘现在身怀有孕,若是出了什么事,才是天大的麻烦......暂且让臣弟的母妃在长丽宫静养吧。”

摊上这么个让人牵挂又头疼的母妃,英王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太子都先安慰了他几句,又连连保证让英王放心,有皇后娘娘关照,必定不会让禁足的赵婕妤受什么其他的委屈。

待这些琐事说完,几人就说起了正事——姜氏一族是否该”沉冤得雪”恢复清名?

这件事的起因看似很简单,那就是受宠的姜嫔祈求圣恩,妄图为姜氏正名。

但事情闹到现在,朝堂之上诸多的重臣和世家都牵涉其中......这已经不是一种简单的“皇帝对宠妃恩典”了。

你得开始站队。

当然,你若只是位卑轻如草芥,说不说话都没用的那种人,自然没人关心你到底站在哪边。

但你若是说出的话有些分量,偏偏又没资格作壁上观,你就必须得有个态度。

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往往是最先被压死的那类人。

以舒家为首的外戚和当年在那场“血祸”中吃着“血馒头”爬起来的权贵,自是坚决不同意“正名”一事,甚至还想一并处置姜氏最后的余孽姜嫔。

而当年在那场“血祸”中伤了元气甚至是为此获罪的人,自然是奋不顾身的抓着这点希望,还有皇帝在背后一意支持,两方勉强也算斗的旗鼓相当。

舒家一脉没有皇子站在前朝,明目张胆的支持。

甚至当年舒太后不过动了这心念,格外“讨喜”的六皇子就变得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迄今为止,宫中不管什么活动庆典那都看不见这位六皇子的身影,连太后她老人家也出宫“礼佛”去了。

英王最先开口:“太后娘娘如今上了年纪又屡次抱恙在身,身子实在不济,只怕她老人家还得好生静养,颐养天年。”

“舒家如今更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不外乎英王说的凉薄。

舒太后和宣沛帝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和睦。

毕竟一个满心不忿,日日都气恼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觉得被亏欠良多;

另一个疑心深重,又不愿被掌控,自是压着什么都不肯多给。

这种情况下,你让舒太后对宣沛帝的皇子有个视如己出的态度?

贤妃刚刚身怀有孕的那会儿,要不是英王贪嘴挡祸先尝了汤,着了风寒,体虚静养的太子就险些误食了“不干净”的蘑菇汤。

“如今姜嫔身怀有孕,只怕父皇顾念咱们这未出生的皇弟,实在不忍苛责了。”

不用说,皇帝要下场了,甚至他的态度鲜明到都不用再揣测。

太子轻叹:“当年只怕姜氏当真是无辜受累,可叹满门忠烈,如今能沉冤得雪,也是一桩幸事。”

英王看了看不怎么说话的睿王,随后点了点头。

得了,太子一系的立场也很是分明了,甚至他们还很期待屡屡唱反调的祁王,这次依旧和他们唱反调。

而祁王在干什么?

祁王忙着大婚之事。

此番选秀,祁王妃的人选定了,是吴大学士府上的那位大姑娘。

婚事既定,祁王难免入宫走动的稍稍频繁了些,这会儿张贵妃留了祁王用午膳,也难免提及朝堂上争执之事。

张贵妃的态度,那是从一开始就比王皇后更坚定——单方面联手姜嫔,与王皇后分庭抗礼。

因着“大敌当前”,张贵妃和祁王他们母子两齐心协力,一贯就是有商有量。

眼见祁王对宠眷优渥的姜嫔颇有微词,张贵妃甚至还会笑着出言宽慰。

“若是本宫再年轻个十岁,不,哪怕只是年轻个七、八岁,本宫都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想着让姜嫔知道厉害。”

张贵妃伸手给祁王夹了一筷子鲜素的拌银丝春芽,笑道:“可本宫都这个年纪,连你马上都是大婚的时候了,本宫还同这些年纪轻轻的妃嫔置什么气?”

“你父皇......也难为他肯这么费心。”笑着的张贵妃,将从前那道爱吃的脍鱼羹,推得远了些。

“还以为这辈子他就要这么“规规矩矩”的活到最后呢。”

“如今倒难得像有了七情六欲的活人。”

“老房子着火才一发不可收拾烧的猛烈的吓人呢。”

“这般火烧火燎的近乎伤人伤己。”

“我看姜嫔自己都胆战心惊的实在小心,就怕哪一日泄了气,兜不住这团火......”

张贵妃一脸正色的嘱咐祁王:“你千万离着远些,只当敬重你父皇了。”

若是张贵妃只简单嘱咐两句,祁王听进去也就算了。

可张贵妃说的这么玄乎,还是这般又敬又远的,祁王心里反倒不怎么舒服了。

“母妃。”

“这宫里,谁不知道姜嫔不过是掖庭宫女的出身,心性浅薄,嚣张跋扈,更是谁也不放在眼里......”就似她这行径,还能算得上胆战心惊?

“她若是将来底气十足,莫不是目无下尘,欲与天公试比高?”

张贵妃笑着拍了拍祁王的胳膊。

“就你贫嘴。”

笑了两声,张贵妃又点了点祁王。

“你什么时候看人,看事,也是这么流于表面了?”

“宫里只道姜嫔嚣张跋扈,可你看她是在谁的面前猖狂?”

“她是仗着得宠同本宫恶语相向,还是与哪个宫里的娘娘无缘无故的结仇?”

“就王皇后那个性子,吃硬不吃软又最爱面子,但凡姜嫔敢软几分口气,她就敢当场拿人下去处置。”

张贵妃放下筷子。

“承恩侯府是诬陷姜氏一族的元凶,你能指望舒太后对她有个什么好脸色?不如闹将开来,有圣上偏袒,还能少吃些苦头。”

“瑁儿,母妃入宫多年,说句心里话,母妃同你父皇相处时,其实更希冀你父皇还是那般的“规矩”。”

“而不是姜氏这般......连能偷偷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这般日日伴君,夜夜临幸,听起来实在是宠眷优渥......”

张贵妃说着看向祁王。

“让你父皇“高兴”,实在是件颇费心力之事,想必你自己也颇有体会。”

“本宫只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成日里陪在你父皇的身侧侍奉?”

这一句话就把祁王问麻了。

一想起他们父皇那般瞧不出喜怒的神情,祁王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张贵妃叹了口气。

“说到底,姜氏也是个可怜人。”

“但瑁儿,你不能觉得她可怜,就敢小觑或是轻视于她......这宫里的可怜人更可怕。”

“她们只会豁出命奋不顾身的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不惜一切。”

听得满脸肃然的祁王也放下筷子,他认真的点着头。

“母妃放心,瑁儿知道该怎么做。”

......

关雎宫

到这份上,所谓的“禁足”自然也不会继续。

毕竟刚开始调拨御前侍卫去“看管”,就是怕舒太后冷不丁来个名正言顺的“问罪”将阿杼强行带去寿康宫。

宫门开了,外头的侍卫也撤走了。

可关雎宫的人不仅没能放松,反倒是越发的紧张了。

“娘娘当心。”

刚端着汤盏进内殿的青榴丢下碗,连忙跑过去就要扶阿杼。

看青榴这般夸张的举动,才起身的阿杼都忍不住一脸的囧然。

“青榴,我就是从榻上起来,不至于,不至于......”

“娘娘的身子如今最是要紧,如何能马虎大意。”青榴扶着阿杼起身,随后蹲下身给她穿上绣鞋。

眼见绿芙从外头进来,青榴还扭头瞪她——怎么能让娘娘一个人在内殿?

“是我让绿芙去的小厨房,就是突然间想吃四喜丸子......”

许是格外留神注意殿内的动静,刚听到四喜两个字,四喜下意识的连忙应着声。

“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阿杼:......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来来来,你们都进来。”

阿杼正了正脸色,让关雎宫内伺候的几个宫人都传召到了身前。

“本宫第一次怀有皇儿的时候,没经验也稀里糊涂的......说实话,到现在,本宫也称得上没经验。”

阿杼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本宫紧张,你们也紧张自是应该的。”

“可紧张一日、两日的还行,十月怀胎,你们要一直这么紧紧绷着,大半年过去,你们也都该废了,到时候生下的孩子谁来帮本宫照看?”

话说到这了,至于怎么纾解这紧张,那就是青榴她们自己的事了。

解除禁闭是好事,身怀皇嗣更是喜事。

都没等年节跟前,那些金子打的花生、瓜子、小如意就送到了关雎宫。

于是阿杼格外大方的给每个人都发了赏,也算跟着她胆战心惊一场的慰藉。

阿杼认真吩咐的事,关雎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忽视。

于是一个两个都想办法不让自己这么“风吹草动”的一惊一乍,阿杼总算又能像从前一样同冯贵妃说悄悄话。

“恭喜你啊,阿杼。”

冯贵妃是真心为阿杼高兴。

眼见阿杼她“孤家寡人” 的在这世上拼命的挣扎,能有个家人相互扶持鼓励,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于阿杼而言,冯贵妃是她精神上的支撑。

若是没有她一直给阿杼信心又不停支持鼓励和出主意,在宫里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的阿杼,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熬下来。

阿杼噙着泪,含笑间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多谢娘娘。”

“好了,好了。”冯贵妃连连道:“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让本宫跟着你一块哭出来。”

阿杼飞快的擦了擦眼泪,笑着点点头。

现在姜氏的事即便还没个结果,但到底不再是阻碍,也不会是阿杼的拖累和骂名。

唯独......唯独阿杼的“戏”崩了。

阿杼眨了眨眼。

“娘娘,皇帝亲口问起的那日......我实在没能控制住,好像给搞砸了。”

人在刹那间情绪崩溃的时候,那真的是没法控制的。

至于为什么说好像......是因为宣沛帝没有追究。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

“那你怕不怕这事,会变成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平日里为此反复忐忑不安地阿杼,这会儿认真的想了想,反倒摇了摇头。

“不怕。”

“那不就得了。”冯贵妃笑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事情既然过去了,那就不必抓着不放。”

“这世上,能有一刻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实在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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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准备开始养包子了。

哈哈哈,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么么哒。[红心][红心][红心]

第73章 文 阿杼:嗯,就是不记得。

一晃三个月过去, 这场为“姜氏正名”的风波才算是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这世上,贵人的“体面”就是很特殊的存在。

就像宣沛帝同舒太后,他们二人明明已经闹到彼此都有些相看两厌的地步。

但最后又为顾忌舒太后的颜面, 舒府内本就为数不多的几位“栋梁”之才只是告病, 算是只留了个“荣恩”得名义。

至于其他的人可就没那么好的“脸面”了。

不是牵连获罪, 就是贬官降职......朝堂之上新的利益瓜分来势汹汹。

不过那些离着阿杼还有些远。

离她最近的是一顶顶飞来的华丽“大帽”——曾经被人戳着脊梁骨“恬不知耻的爬床”顷刻间成了“不惜己身”的忠勇。

民间都出了许多关于此事“隐姓埋名”的话本子, 甚至还有假托演义之名, 新编排出来的“戏折子”。

这种蒙冤受屈的主人公,在历尽千辛万苦后沉冤得雪, 和和美美的大结局,终归是许多人愿意看到的。

而阿杼, 也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见到了原本姜府“真正”的主人公。

这是一处略微有些发昏的暗室。

那道宫门都是在外面上锁的,阿杼进了暗室, 隔着栅栏与卢隐月打了个照面。

暗室内的灯烛都点了起来。

都快习惯这黑暗的卢隐月微微眯了眯眼,半晌, 才看清站在那的是谁。

阿杼身边的宫人也都依次撤了出去。

她看着身姿狼狈却又在她面前重新挺直了腰身的卢隐月。

老天爷似乎就是喜欢在人间轮回上演这样的悲剧。

当年的牢狱之灾,如今却重又回到了真正的姜六姑娘身上。

但一贯睚眦必报真小人的阿杼,这会儿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人到底不是没有感情的死物, 没法单纯的“还回去”就能当从前的种种都不存在了。

那种闷成了陈年旧伤的地方连着皮肉太深太深, 伤口反复撕开,痛的发抖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果可以选择, 阿杼宁愿自己没再见过卢隐月,她们各走一边, 永远没有交集。

阿杼目光发怔之际走神的时间有些长,因而最先开口的,变成了卢隐月。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卢隐月扶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她直勾勾的看着阿杼, 声音有些哑。

“还是说你想要彻底让我消失,让你这个鱼目混珠的“冒牌货”堂而皇之的欺骗世人?”

当年后脑被花瓶砸出血的地方,仿佛又开始出现了幻痛。

阿杼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眨着眼,一脸莫名又疑惑的看向了卢隐月。

“竟然当真如此?”

“圣上说起这事的时候,本宫还觉得奇怪呢——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不开,要冒名顶替本宫的身份?”

卢隐月看着装模作样的阿杼,恍然后笑的十分嘲讽。

她连连的摇着头:“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要如此惺惺作态?”

不等阿杼答话,卢隐月忍不住攥着拳,满是不解的看着她。

“似你如今这般实在宠眷优渥,在这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既便是你同圣上说了自己的身份,又有何关系?”

“姜氏与你毫无牵挂,你也毫不顾惜,既如此又何必强占姜氏之名?!”

阿杼迎着卢隐月满是含怨不解的目光,慢慢开口道:“当年府上平白蒙冤,本宫从入狱开始,便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慌畏惧。”

“后来去了教坊司,那的管事只扒光了衣服挑牲畜似的查验,府里众人自缢后的惨状......到现在本宫还记得那个场景。”

“直到入宫为奴十年......”

阿杼颇有些感慨的轻轻笑了起来。

“姜氏贱婢、姜氏罪奴,姜氏余孽的名头都刻在本宫的身上......满宫皆知。”

“卢美人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要本宫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莫不是发了癔症,得了失心疯?”

卢隐月捏紧了栅栏一时没说话。

这些时日卢隐月时常在脑海中回想旧事,恍惚中总有种感觉——让阿杼顶替她入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东西就已经错位了。

除过姜府的那场劫难,卢隐月一直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唯独在阿杼的身上,屡屡碰壁,万事如意的游刃有余之感也消失殆尽......

计划的失控,出乎意料的不顺,让她变得格外的不安、冲动,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动。

作为“赢家”,阿杼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但她压根都不觉得爽。

那些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愉快的旧事和回忆像是埋在坟堆里的“尸骨”。

见光就让人瘆得慌,还是永远都埋起来的好。

有始有终的阿杼只演完这最后一点“戏”,转身就要走出暗室。

“你不想知道钱妈妈的消息吗?!”

阿杼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身看着卢隐月,笑了起来:“不过一个乳娘而已。”

“当年姜府落难,她第一时间就护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姜府。”

“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而已。”

“只是......本宫不怪罪她就罢了,怎么还得强求本宫记着她的什么大恩大德不成?”

“大丫,这世上薄情绝义之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阿杼连连笑着点点头。

“是啊,薄情绝义之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说罢,阿杼转身就出了暗室,无论卢隐月说了什么,她都只作不闻。

刚从暗室出来,看着外面的天光,阿杼也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待睁开眼,就见宣沛帝站在了身前。

正值午后,明亮的日光倾泻在他薄雾灰的广袖长袍上,泛出点点若隐若现的银色云纹。

宣沛帝负手而立之际,通身还是那般近乎疏离的冷峻。

可他看过来时眉眼舒展,微微弯起嘴角,不近人情的清冷,错神间就变成了同这午后暖阳一般温暖的亲昵。

“来。”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阿杼笑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宣沛帝的掌心热的有些发烫。

近乎是一瞬就驱散了暗室不见天日的寒气。

他就这么带着阿杼,两个人慢慢的一道走去了含元殿。

“朕让他们炖了些酸甜的素汤,你一会儿尝尝喜不喜欢。”

阿杼笑的眉眼弯弯的点了点,“好。”

“云柘皋府新贡了象牙席,朕已经让人铺在你宫中了。”

若是在殿内,阿杼就该窝在宣沛帝的怀里说些肉麻的感谢话了,现在还在路上,她便只柔声道:“多谢圣上。”

一行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却不长。

行至最前面的宣沛帝连同阿杼的影子,更像是交叠在了一起。

......

外间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寿康宫内却是阴风冷雨,不,应该说是狂风暴雨。

瞧不上那些“怨念泼妇”行径的舒太后,自己将寿康宫砸了一片狼藉。

贤妃连同舒府姐妹这三个“没用的东西”跪在殿内,几人头都不抬的听着舒太后的连连斥责。

贤妃如今还是贤妃。

她同当年的承恩侯府一样“卖”的果断,又及时投诚,自是没有跟着削爵的承恩侯府一起倒霉。

但现在......这日子过得和倒霉有什么区别?

跪着的贤妃已经开始怀念起了舒太后“出宫礼佛”的时日了。

毕竟宫里其他的妃嫔躲得过,身为舒太后亲眷的贤妃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舒太后瞪着贤妃。

“你又不是不能生,怎么这么多年偏偏只有一个公主?”

“只攥着个公主有什么用?!”

“舒府出了事,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贤妃,若是你精力不济,就将六公主送到哀家这来。”

斥责一通又对着贤妃下了最后通牒,舒太后扭头就冲着舒府的那对姐妹花去了。

“你们看看姜氏......”

像是被气糊涂的舒太后甚至直接拿起了阿杼作例。

“她为了姜氏一族什么都能做,便是赴汤蹈火,声名狼藉也在所不惜。”

“现在不仅重现姜氏满府的荣光,甚至还怀了身孕。”

“可你们呢?”

“府上锦衣玉食的供你们吃穿,呼奴唤婢的供你们差遣,你们就是这么报答舒府,报答哀家的?!”

已经“侍寝”还得了晋升的舒筠雅还好说,舒太后的火力直接对准舒筠慧去了。

“瞧着还像是有个聪明相的人呢,怎么就蠢钝如彘?”

“到现在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你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用?”

舒太后数落间,指头都恨不能戳到舒筠慧的脸上。

“你是怎么心安理得一直躲在钟粹宫的?”

“你只等着天上就能掉馅饼?”

“你躲着就能有皇嗣?”

“你是什么东西,觉得自己能有这份体面?”

舒太后还能顾忌这些没用小辈的脸面?

骂的舒筠慧眼泪都聚在眼眶里不停的转圈。

舒筠慧的性子温弱,平日里更强硬兜事的都是舒筠雅。

姐妹两人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因而她护着自己的姐姐都成了习惯。

怕舒筠慧担心,含元殿近乎羞辱的“侍寝”之夜,舒筠雅都不曾对她提及半句。

眼下听舒太后这般斥责,她自是想开口说情,却不想迎来舒太后更赤裸裸的羞辱——

“你们还自矜什么脸面?”

“你们都成了这宫里的笑柄了,还有什么体面而言?”

“姜氏那个贱婢有再多的不是,却比你们这些无能的蠢钝之辈有用的多!”

“她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你们俩,不,你们三个人竟然还能做不到?”

宣沛帝还在的时候,这宫里不会再进舒府的人了,舒太后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再不想拼一把,舒府就彻底没了以后。

因而舒太后选择将这压力成倍的转嫁到了舒府姐妹身上。

“哀家不想再听什么借口,也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便是满宫的骂名都有哀家替你们担着呢。”

“哀家只看结果——”

“若是讨不得圣恩,生不下舒家血脉的皇子,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笑的出来!”

尽管舒家姐妹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入宫是来做什么的,可从前好歹还有个体面些的借口和脸面遮着。

现在舒太后是毫无顾忌的撕下脸皮踩践。

将她们刻薄的只比作求恩客的妓子一般,实在欺人太甚。

待出了寿康宫,站在门口的几人都有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错觉。

三人一同往外走。

羞辱太过,哭的眼睛都发红的舒筠慧低着头没说话,贤妃和舒筠雅说着话。

舒太后已经疯了。

明晃晃不择手段的明示都砸在了她们的脸上。

“本宫也是实在无法了。”

当着舒家姐妹的面,也不怕她们二人去告密的贤妃直接了当的道:“太后娘娘不是说了么......只求结果,本宫现在打算去关雎宫“取取经”。”

“两位妹妹可要一同前去?”

舒筠慧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的看向了舒筠雅。

斟酌片刻的舒筠雅婉拒了贤妃的邀请,只道实在狼狈,还是先回去梳洗。

舒筠雅一开口,舒筠慧自是跟着点头。

待回了钟粹宫,舒筠慧拿湿帕子擦着脸上泪痕,踌躇半晌,还是不得不提及了侍寝的事。

如今舒太后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

若是她还如现在这般毫无进展,只怕会落入实在不堪的境地里。

即便舒太后失势,要收拾她们姐妹二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事到如今,这事,我也没法瞒着你了......”

舒筠雅垂着眼,慢慢说了那晚在含元殿的事。

惊讶之中的舒筠慧握着舒筠雅的手,还没等开口劝慰几句,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舒筠雅擦着舒筠慧脸上的泪。

“圣意如何,岂是你我姐妹二人能左右的了的?”

说的难听点,要是皇帝当真不想要——便是她们姐妹二人赤条条的送上门去,也不过落得一句冲撞圣驾,拖下去被处置。

“宫里面都只说那位姜嫔娘娘宠冠六宫,颇得圣眷,可没谁听得圣上竟是能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

“咱们那位圣上......活像是“中邪”了一样。”

“姐姐,说心里话,我实在不想为着所谓的“争宠”再送上门白得一场羞辱,甚至,甚至是哪一日为此命丧黄泉。”

“太后娘娘,实在不是好相与的人,这事也没法交差......”

舒筠雅看着舒筠慧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轻声的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姐姐,咱们姐妹得另寻一处靠山了。”

看着舒筠雅坚定地目光,舒筠慧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舒筠雅笑着理顺舒筠慧粘在脸上的发丝:“咱们姐妹一起走,什么路都不怕。”

利益一致,又在困境之中抱团求生之时,无论什么人都会是最坚实的依靠,何况相伴这么多年有血缘之亲的同胞姐妹。

舒筠慧握住了舒筠雅的手。

“同进同退,一起走。”

......

关雎宫迎来了意外的稀客。

听着贤妃带着六公主前来的消息,阿杼一时都愣住了,随后她连忙起身道:“快请。”

进了殿,贤妃连忙上前托着阿杼,没让她见礼,扭头就笑着招呼起了静宜。

“还不快来见礼?”

头上扎着小发包,戴着碧玺小珠串,穿的一团粉青的静宜公主就和惹人怜爱的小珍珠似的。

她眨着圆乎乎又亮晶晶的眼睛,乖乖的朝着阿杼行礼。

“静宜见过姜娘娘,姜娘娘吉祥。”

试问这世上,谁能对这般的小可爱硬下心肠?

阿杼都顾不上和贤妃客套了。

她也没敢直接蹲着,只微微的弯腰朝着静宜公主笑道:“吉祥,吉祥,六公主吉祥。”

果然又听到一连串吉祥的静宜公主抿着唇笑了起来。

这宫里只有这位漂亮的姜娘娘才会这么同她回话,静宜公主一直惦记着呢。

贤妃含笑看着这一幕。

自从阿杼当面挑明了是非,贤妃被逼倒戈后,在知道阿杼有了身孕,最先松口了气的却还是贤妃。

毕竟姜嫔自己有了亲生骨肉,何至于还惦记旁人的孩子?

姜嫔这个“宠妃”的名头,可是实打实沉甸甸的让人咂舌。

静宜亲近她,也没有坏处。

“快坐,快坐。”

阿杼连忙请贤妃母女二人坐了下来。

“公主可有什么忌讳或是忌口的东西?”

见贤妃摇头,阿杼便一叠声的吩咐了送来点心和小零嘴。

琳琅摆了一桌的,多是些好克化又绵软香甜的糕点。

这里面静宜公主最喜欢的是小小的,一口一个的杏仁酥。

待吃了几个,孙嬷嬷抱着静宜公主又去挑点心,贤妃则是同阿杼说起了寿康里的事。

“如今舒家没什么用了......舒太后之前便有意强养静宜,恼恨本宫没用,很是斥责了一通,随后又连连威逼着舒府的那对姐妹,让她们不择手段谋求圣恩。”

贤妃看着阿杼。

“如今你身怀有孕,万事小心。”

能将看的和眼珠子一样的静宜公主都带了来,贤妃“投诚”之事的诚意可见一斑。

拿住短处只管威胁人才是最烂的下下策。

世人来往,讲究的便是有来有往。

而贤妃的软肋......实在是猜都不用猜。

但就是太过明显,才不能落在舒太后的手上。

阿杼谢过贤妃提醒后,蹙着眉道:“娘娘一直照顾静宜公主,好好地,怎么舒太后还有意将静宜公主接入寿康宫不成?”

正为此事而来的贤妃眼睛有些红。

“是我的不是,连累妹妹听着一道心烦。”

“可我,可我确实是实在没法了。”

“舒太后嫌弃我没十足用心伺候圣上,只道把静宜带去寿康宫,不许我分心......这话,已经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贤妃飞快的擦了擦眼睛。

“说出来也不怕姜妹妹你笑话,本宫都这个年纪了,哪里还会想着同那些年轻漂亮的妃嫔们去争风吃醋?”

“我只想好好的陪着静宜,看她长大成人,看她能有良人托付终生,其他的当真再无所求。”

阿杼捂着自己的小腹,点着头:“娘娘说的是,静宜公主年幼,哪有离开母亲,让旁人抚养的道理?”

“更何况,太后娘娘自回宫后就时常身子抱恙,哪还有功夫照顾孩童呢?”

贤妃连连道谢之际,起身就要朝着阿杼行礼,阿杼也托住了贤妃没让她跪下。

“静宜公主珍珠团似的乖巧可爱,可见娘娘费心.....更何况,嫔妾这般帮娘娘,也是在帮嫔妾自己,娘娘不必如此。”

约好和静宜公主下次一起看她养的那只既会叫吉祥,自己的名字也叫吉祥的鹦鹉后,贤妃才带着静宜公主离开。

*

晚膳的时候,宣沛帝是在关雎宫里和阿杼一起用的。

因着宣沛帝盯着阿杼是不是好好用膳,像是成了习惯,怕弄巧成拙的阿杼用膳的时候没敢作妖,老老实实的用过膳。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宣沛帝合上了手里的折子,随后听着在一旁陪着看书的阿杼,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贼眉鼠眼”、“鬼鬼祟祟”朝这张望的阿杼,赶紧把小脑袋一缩,倏地一下扎在了书后。

宣沛帝抿了抿唇,强忍住笑意,重又翻开了手里的折子。

约莫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宣沛帝合上手里的折子,便又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叹气声。

宣沛帝换了手里的折子,叹气声又没了。

待第三次的时候,装模作样一直“叹气的小可怜”已经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宣沛帝哈哈笑着接住了扑过来的阿杼,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子,笑道:“嗯,这就叫自投罗网。”

阿杼笑着攀住了宣沛帝,凑过去亲了亲:“那圣上织的“网”可要结实些,嫔妾现在可是拖家带口的。”

“好,朕一定记得,什么时候都接的稳当当的。”

宣沛帝摸着阿杼的头发。

“下午的时候,贤妃来过了?”

“嗯。”阿杼点着头,笑道:“还有静宜公主呢,贤妃娘娘将静宜公主养的真好,叫人看了就实在喜欢。”

如今宫里孩子基本上都是由着自己的母妃抚养,便是其他位份低些的,也不过借着宫中主位的名头。

如赵婕妤那般不着调......英王也一直跟着她,由她照顾。

抬头看着宣沛帝,阿杼轻轻的喊了一声:“圣上......”

宣沛帝一下下的拍着阿杼的背,不紧不慢的道:“太后娘娘终归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若有传召,别说只是贤妃,便是朕也得尽心去请安侍奉。”

“她老人家身份尊贵,在宫中颐养天年自然得有该得的体面。

明白了,阿杼连连的点着头——这是除了体面,舒太后那是啥事也别想干成了。

看着扑簌簌眨着眼,一脸“机灵”的阿杼,宣沛帝笑着亲了亲阿杼的额头,低声道:“你且安心养胎便是,其他的,朕心里有数。”

......

第74章 学(修) 太医说是双生胎

若论现如今哪个时节最得圣心, 还要属秋冬两季。

自从下了几场秋雨,天气是越发凉了。

夏日里总是恨不能分宫而居的阿杼,开始格外的贪恋暖意。

夜里便是睡着的时候, 都会自发的贴近温暖的地方安眠。

昨个夜里歇息的早, 宣沛帝自是也醒的早, 这会儿他的手还搭在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上。

只是原本应该一如既往很是温馨的场面, 宣沛帝却紧紧的蹙着眉。

【“圣上, 娘娘,娘娘双生胎实在, 实在不易......臣请旨,可是要保住龙胎?】

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便是睡梦中脸色都变得极度阴沉的宣沛帝, 却听见自己的声音——

【“全力保住龙胎!”】

什么龙胎?

保住阿杼,保住他的阿杼!!!

拼命挣扎却陷入梦魇中的宣沛帝是动都不能动, 说也不能说

他只能眼睁睁在一片惊慌忙乱中,听到一个让人肝肠寸断的噩耗——

【“圣上, 姜嫔,姜嫔娘娘血崩......微臣无能。】

眼前一片血腥气的宣沛帝,天旋地转间猛的睁开了眼! !!!

他瞬间扭头盯着阿杼, 放在她肚子的手烫着一般飞快的挪开了。

是梦。

但是让人后脊生凉, 心中难安的噩梦。

宣沛帝脸色苍白,额上见汗, 不仅心头跳的飞快,甚至连手还有些抖。

他慢慢坐起。

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楞楞盯着阿杼圆滚滚的肚子好一会儿, 才伸手给阿杼盖好锦绣被,自己披衣下了塌。

阿杼翻了身,睡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的觉出身后好像空了?

蹭了蹭被子,阿杼睁开了眼, 却见这会儿榻上只有自己。

候在外头的青榴听见了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轻声先唤了一声:“娘娘......”

见锦帐动了动,青榴连忙上前,伸手将锦帐掀起搭在了两边的如意金钩上。

阿杼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圣上呢?”

青榴伸手取过衣裳披在了阿杼的身上。

“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前,圣上就起了,都没传人洗漱,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走的这么急,莫不是御前有什么要紧事?

阿杼揣测的功夫,绿芙端着盏方香汤来。

“娘娘先润润嗓子。”

阿杼接了过来喝了几口,看看时辰正好,洗漱一番便去了坤宁宫。

......

坤宁宫

相比从前刻意找茬,踩着时辰,姗姗来迟不同,现在阿杼到坤宁宫请安是刻意提前了一盏茶的功夫,也算对皇后娘娘“聊表敬意”。

毕竟在“姜氏正名”的事情上,王皇后不仅在后宫露出支持的意思,便是王氏一族,甚至是太子一党都在前朝出了力。

宫里的风声,变得就是这么快,甚至还有条人人心照不宣的“潜规矩”——

在王皇后“不慈”的时候,阿杼仗着圣宠刻意挑衅,都可以归咎于“后妃”争宠上。

但“知恩不报”无关身份,实在是为人处世的大忌,阿杼若是不想自绝于宫中,最好不要真当这种“白眼狼”。

更何况,王皇后当真打定主意这般宽和仁善起来,只会显得咄咄逼人还在那使劲跳的阿杼就会像个“跳梁小丑”做白用功。

“嫔妾给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如意......”

阿杼才朝着王皇后行礼,请安的话才说了一半,上首的王皇后已经连连摆手叫起了。

“你瞧瞧,本宫都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如今身怀有孕,实在不必这般多礼。”

“快,绿芙还不快扶着你们娘娘坐下。”

阿杼腼腆一笑:“娘娘厚恩,嫔妾一直感念,实在不能这般不懂礼数。”

“好了,好了。”

王皇后闻言笑道:“知道姜嫔你是个懂礼的,快坐下吧。”

别说,不和阿杼那般,针尖对麦芒撕破脸脸争执的王皇后,这般端起风范来,还真是一派母仪天下的典范。

挨得最近的唐昭仪,下意识看着阿杼的肚子。

看着看着,她忽而说了句:“姜嫔妹妹这肚子,怎么看起来......是不是太大了些。”

阿杼托着自己的肚子,很是实在的实话实说:“御医说了,嫔妾肚子里的,只怕是双生胎呢,所以瞧着格外的大些。”

“好啊,这可真是喜事。”

王皇后连连颔首:“宫中也有些日子没听到添丁之喜了。”

“姜嫔你若能给圣上添两位皇嗣,才是天大的功劳。”

阿杼羞怯的抿了抿嘴,“皇后娘娘谬赞了。”

一直没出声的张贵妃,看着眼前王皇后慈眉善目关心后妃,分外和谐的一幕,心里却直叹气。

福祸相依,果真是天下最没道理的道理。

谁能想到王皇后竟然还长进了???

只看王皇后之前连续在阿杼身上吃了几次亏,张贵妃原本想着“姜氏正名”一事,王皇后必定会想法设想的阻拦。

待阿杼身怀有孕的消息一出来,只怕王皇后暴跳如雷之际,必定会不计代价的处置了人......不想却是全力襄助姜氏正名,后宫中更是这般关怀备至,和和美美的一幕。

“姜嫔你如今好生将养,诞育皇嗣要紧。”

说着,王皇后还看向其他的妃嫔,略有几分严肃的道:“不管是太后娘娘,还是圣上或是本宫,都盼着亲眼见到姜嫔功德圆满,平安生产之日。”

“诸位妹妹,可千万不要一时之间错了主意,做出什么害人害己,遗祸家族之事。”

“就如赵婕妤,三番两次口舌生事又屡教不改,闭门思过至今,你们可要引以为戒。”

赵婕妤到这会儿还没被放出来,甚至王皇后有意拖延,说什么都不让长丽宫解禁。

毕竟现在阿杼身怀有孕,细胳膊细腿撑着滚圆的肚子,实在是最好下手的时候,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但凡当真出点什么事......一尸三命,你说圣上会不会“发疯”?

王皇后实在在不想在这个时候碰阿杼这个“要命的中邪玩意儿”。

她就怕赵婕妤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还连累她,干脆先别出来了,大家都省心。

听着王皇后郑重其事的警告训诫,殿内的妃嫔齐刷刷的起身。

“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这场景惹得阿杼忍不住抬头看向王皇后,却见王皇后朝着她格外宽和的一笑。

见状,阿杼的心里也长长的叹了口气。

“宁折不弯”的王皇后头铁的可怕。

“能屈能伸”的王皇后,才是进化版的让人颇感无力。

皇后就是皇后。

先帝指婚,执掌凤印,坐镇中宫,教诲六宫,皇帝可以冷落却绝对不能轻易废除。

王皇后稳得住,就没有阿杼挑唆的余地。

更何况阿杼自己还怀着身孕,肚子里两个孩子就是加倍的负担,她实在精力不济,也确实无心再招惹王皇后。

等请安散了,王皇后脸色的笑却没落下。

也不能说王皇后没出息。

但说真的,一直能气死人一样,“铁齿铜牙”,嚣张跋扈,阴阳怪气的阿杼神情乖顺,就那么垂着眼,乖乖低头应声的时候,真的让人很爽,非常爽!

“念琴。”

听着皇后娘娘的传召,念琴连忙上前。

“娘娘。”

“去看看前朝议会什么时候散了,就回来禀报,本宫要去御前。”

“是。”念琴领了吩咐就退出了殿。

“惜穗,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王皇后看向了王惜穗,认真的道:“太子也得唤你作姨母。”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必定都不会亏待于你,但你入宫的时日也不短了,迟迟不得传召也不是个说法。”

“如今姜嫔......女人生产就是一道难关。”

“她肚子里还多了一个,只看她自己造化如何,旁人不必为她操心。”

王皇后说着拍了拍王惜穗的手。

“你且用心好生侍奉圣上。”

“若是能有个孩子,也好打发这宫里的漫漫长日。”

王惜穗看着语重心长,肯为她挂心筹谋的王皇后,一时之间竟百感交集......若是王皇后早能如此,她又何至于进宫来?

就凭王皇后之前的种种做派,实在让人心惊。

王氏一族的人简直急的头顶冒烟。

选秀入宫这事,王惜穗压根就没得选。

不仅不能选,她还得尽心尽力的为王皇后筹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王皇后倒了,太子倒了,王氏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怕后来上位者恨不能斩草除根才是。

看着王惜穗没有言语,甚至几欲落泪的模样,王皇后轻叹了一口气。

“宫里的日子就没能如意的,且熬着吧。”

......

钟粹宫

因着常年抱病,周昭仪所处的主殿内即便收拾的清净,却总是似有似无的弥漫着汤药味。

走进殿内的茗春将手里的汤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娘娘,汤药好了。”

周昭仪慢慢的合上了手里的书。

她生的端庄秀美,因着身上带病脸色有些苍白,唇色淡淡的却不显狼狈,另有一番气度。

她看了眼桌上的汤药,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瑞儿还没回来?”

“安王爷如今还在广湖办差,蔡公公说是王爷托人送了东西来,再有两日就该到了。”

周昭仪轻轻笑了笑。

“难为这孩子费心了。”

“殿下自是一片孝心,不管去哪都惦记着娘娘呢。”说着茗春端起了汤药:“娘娘,这药现在喝正好。”

周昭仪接了过来,闭着眼一饮而尽。

茗春连忙端了茶汤奉上,周昭仪却摆了摆手,茗春只得放下茶盏,接过了药碗。

“这个月,咱们宫里那对舒府的姐妹可得了圣上传召?”

茗春摇了摇头。

她轻声道:“娘娘,还是老样子......除了姜嫔,这宫里的人都没得过传召。”

“还有,今日早上在坤宁宫内请安的时候,姜嫔娘娘还道御医说她腹中怀了双胎。”

“双胎?”

周昭仪一惊后却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本宫记得她虽然已经小产过一次了,可到底不算生养过......头胎就是双胎,实在凶险,若是出点什么事,想想都让人心悸。”

周昭仪说着还下了榻,慢慢的往书房走去。

“只瞧着王皇后如今是小心再小心,只端着慈悲仁善的模样,可谁不知道她当初恨不能将姜嫔置之死地的意图?”

“她还能眼睁睁看着姜嫔平安诞下皇嗣?”

“想来这事还有的牵连呢。”

茗春连连点头。

“是啊,如今的姜嫔比之当年的贵妃娘娘那般宠眷,更让人心惊。”

“娘娘,选秀入宫后,至今还未得传召的妃嫔还有不少,那位赵淑女心怀怨怼,时常恼恨的咒骂不已呢。”

“本宫记得,赵淑女是刑部侍郎府上的?”

“正是,老大人说这位刑部侍郎同太子冼马是同乡同年的故交,时常走动。”

周昭仪坐在了书桌后,她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喃喃的道:“如今已是深秋,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冬了。”

“待落雪之际,想来姜嫔肚子的孩子就该有八个月大了,雪天路滑......难免叫人揪心。”

“当年怡妃娘娘就是在落雪之际同贵妃娘娘一同小产的。”

“怡妃娘娘不幸一尸两命,可怜贵妃娘娘还兀自哭了许久,现在想来,都让人觉得惋惜不已。”

周昭仪摊开了桌上的佛经。

“许久都没抄经了,也不知如今生疏了没,茗春,你先下去吧。”

“是。”茗春低着头,轻轻的退了出去。

......

永棠宫

因着主位娘娘唐昭仪极善舞,当年也凭着非凡的“鼓上舞”颇为得宠了一段时日。

因而这处宫殿内许多的宫室都被改成了类似于“舞室”的地方。

选秀入宫的赵淑女没办法,只能住在了偏厢。

三年前选秀入宫的唐昭仪,如今才是双十的年岁,她自负年轻貌美,哪里会考虑什么人来帮着固宠?

更何况,自打入宫后,赵淑女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谁能记起宫里还有这号人。

自觉没什么颜面的赵淑女也不爱出门走动。

可这偏厢拥挤,几个妃嫔挤在一处,若是有意,那嘀咕声简直就别想避开。

“......哈哈哈,入宫至今都没得圣上召见,也不知她是怎么稳得住的?要是我啊,只怕没脸见人了。”

“诶,这不就成日里躲在屋里绣花吗,想来是要给自己绣一张脸出来。”

“姜嫔娘娘的肚子那么大,圣上却只愿意陪着姜嫔娘娘,实在是宠眷非常啊。”

“是啊,不像有些人......圣上连是谁都想不起来吧。”

“......”

这样的话,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听到两声嘀咕的赵淑女气不过,直接同人吵了起来。

这一吵不仅“嘀嘀咕咕”这事没得到改善,反倒惹得她们变本加厉。

赵淑女后来又为此告到唐昭仪那,求她主持公道。

唐昭仪才懒得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于是各打八十大板就敷衍过去了。

就这么搅和了几次,算是结下梁子了,那些话恨不能飘到她的耳朵里去。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的赵淑女愤愤的一掀帘子。

她指着门口说闲话的几个才人、宝林骂道:“目无尊卑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也敢说我的不是?”

“我今日一定要去禀明皇后娘娘!”

“好好处置你们这些“烂舌头”!”

赵淑女气咻咻的往外走,正撞上听着动静出来的吕美人。

两人是旧识,在宫外的时候就话不投机,只不过吕美人入宫比赵淑女早,如今拿住机会,自是想法子找着不痛快。

“哟,这不是咱们的赵淑女吗?”

“赵淑女怎么舍得从屋里出来了,这气势汹汹的要去哪啊?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差了半级的赵淑女僵在原地半晌。

最后她还是强忍屈辱的同吕美人行了礼:“见过吕美人。”

“这才像话。”

吕美人哼笑了一声:“你呀,原以为入宫后会收敛些,却不想还是这般不长进的性子。”

“跳腾来跳腾去的最多事,可是觉得这永棠宫容不下你赵淑女,这才要三番两次的招惹是非。”

“听说你还要去坤宁宫让皇后娘娘做主?”

吕美人笑着让开了路。

“快去,快去,免得唐昭仪娘娘责骂我们耽误你赵淑女金贵的要紧事。”

现官不如现管。

虽说王皇后是六宫之主,但到底切切实实管着她们的是唐昭仪。

不过几句拌嘴争执,即便当真要罚,又能罚的多重?

若是这般越级相告,惹得唐昭仪心生不悦......她才会是最倒霉的那个。

看赵淑女站在原地迈不开脚步,吕美人笑着神情轻蔑的看着她,又伸手很是戏谑的拍了拍了赵淑女的脸。

“看来你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赵映薇啊赵映薇,当年你倚仗着家世,对我当众百般羞辱的威风劲呢?”

“如今也是老天有眼......这宫里的时日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说罢,吕美人招招手,其他的几个才人、宝林就跟着一道走了。

*

自打阖宫觐见后,赵淑女就哪哪都不顺一般,她带进宫的陪嫁丫鬟秋霞着了风寒就开始一直咳嗽,迟迟不见好。

赵淑女没那份体面,自是连贴身宫女都护不住,秋霞直接被赶出了宫,现如今身边只有一个内务监分来的秋莲伺候。

才从膳房提着午膳回来的秋莲刚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哭声。

她匆忙进去,就见哭的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又气又恼的赵淑女发疯似的剪着绣了数月的东西。

“淑女,淑女!”

秋莲连忙扑了过去,握住了剪刀:“您这般若是伤了自个儿可如何是好?”

说着秋莲看着被剪成几块的仙鹤云春图,十分惋惜的连连叹道。

“您这几月来费尽心血绣了这么久,又绣的这么好,就这么剪了多可惜啊。”

“你当我想在这绣花!!!”

“谁入宫来是为绣花来的?!”

一口气快要上不来的赵淑女哭的直抽抽:“现在这样的日子,我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淑女......”

看赵淑女哭的这么伤心,秋莲难免眼睛也有些红,她紧紧的握着剪刀不放。

“奴婢知道您委屈,可再委屈,你也没有这般憋闷伤着自己的道理啊。”

“您要是真有点什么事,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见赵淑女慢慢松开了手里的剪刀,秋莲连忙拿过两手拿过剪刀。

“哐啷”一声丢的远远的。

“淑女......秋霞姐姐临出宫的时候,一直让奴婢好好照顾您,奴婢没用,护不住您。”

说着,秋莲握着赵淑女的手直往自己的脸上拍打。

“您心里委屈,只管拿奴婢出气便是,万不可伤了自己啊。”

正常人哪有真能下手的?

赵淑女自然不会打秋莲,她抽回自己的手,却见上面沾了血迹。

“淑女您伤了哪儿?”秋莲急切的看着赵淑女的手,“您哪里觉得疼?”

赵淑女愣了愣,随后道:“不是我。”

她连忙抓起秋莲的手,果然就见她掌心被剪刀戳伤了。

秋莲却松了口气。

“淑女您没事就好。”

握着秋莲的手,赵淑女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不得圣上喜欢,迟迟不得召见,成了笑话,还连累你们跟着一起,都是我......”

“您说哪里的话,这些事怎么都能算到您的身上。”秋莲一脸不赞同的宽慰着赵淑女。

“分明就是姜嫔娘娘实在得宠......她如今哪怕怀着身孕,都不顾规矩留着圣上,便是这宫里的其他娘娘可得了圣上传召?”

秋莲握紧了赵淑女的手。

腥甜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话,直往赵淑女心里去。

“您自入宫后就一直规规矩矩的候着,半点不敢有什么差池,还要一直忍气吞声的受尽委屈,您有什么错?”

“奴婢一直在这宫里伺候。”

“从前圣上极重规矩,也万万没有偏宠过像姜嫔娘娘一般恨不能不留半分余地的人......”

“姜嫔娘娘占着圣上,圣上哪还能看见旁人呢?”

秋莲仰头看着赵淑女。

“错的不是您。”

赵淑女怔怔的看着秋莲:“错的不是我?”

秋莲坚定的点点头。

“不是您。”

说罢,秋莲语气有些忐忑的期待:“姜嫔娘娘如今怀着双生胎,头胎不易,便是产后修养只怕要数月,圣上若是能得空垂青......那就再好不过了。”

“双生胎......”赵淑女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随后她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的又说了一句:“凭什么就要捡她剩下的时间呢?”

“等她生下了两个孩子,岂不是越发将圣上牢牢把住,分不出半点心神给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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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统哥:听哥的准没错,咱们想要几个要几个,保平安。

么么哒,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亲亲。[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5章 城 收拾的就是你

含元殿

既没装模作样的带什么点心来, 又鲜少踏足此处的王皇后,很快被请入了前殿。

“臣妾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沛帝免了礼。

王皇后直起身后道:“圣上政务繁忙, 臣妾本不该前来多加打扰。”

“只是事涉后宫安稳.......臣妾思来想去, 还是来请见圣上。”

此番确实不是为针对阿杼而来, 自觉当真担起中宫之责的王皇后, 心头很是轻松, 开口时坦荡的近乎诚恳。

“如今姜嫔妹妹身怀有孕,还是双生胎, 实在是宫中天大的喜事。”

“可臣妾眼看着姜嫔妹妹瘦瘦的一个身子,挺着那么大的肚子......难免有些心惊。”

“臣妾也知道圣上爱重姜嫔妹妹。”

“只是妇人怀胎不易, 姜嫔妹妹若是还要分心伺候圣上,只怕实在辛苦。”

王皇后看着宣沛帝。

“后宫诸多妃嫔, 即便不如姜嫔妹妹这般实在美貌可人,却也各有千秋。”

“圣上......选秀入宫的妃嫔至今还有未得圣上召见的。”

“后宫如今风言风语不断, 妃嫔间起了口舌之争......也是臣妾管教不严。”

“可到底这般不安稳之际,姜嫔妹妹也没法安心养胎。”

“还请圣上三思。”

宣沛的看着王皇后。

王皇后还是近乎坦荡的同宣沛帝对视。

宣沛帝慢慢的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得了话,王皇后也不多纠缠, 她又行了一礼:“臣妾就不多打扰圣上了, 臣妾告退。”

宣沛帝注视着王皇后离去的身影。

王皇后刚刚的话,宣沛帝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唯独王皇后说的阿杼身怀有孕辛苦, 还得劳心费神伺候他,却是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宣沛帝心口。

眼见阿杼的肚子一日日的大了起来, 甚至在御医只道阿杼腹中是双胎后,宣沛帝从原来的欣喜不已,慢慢开始变得多了些不知名的恐惧。

那个噩梦,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般盘踞在宣沛帝的心头。

只要稍一闭上眼, 宣沛帝仿佛都能看见那片让人恐惧不已的血腥气。

宣沛帝在害怕。

......

秋日里,天色昏黑的比往常快些。

掌灯时分,后宫中却没同以往那般听得御驾往关雎宫去的消息。

关雎宫

宣沛帝没来,阿杼倒也不算多意外。

就凭皇帝往常那般恨不能把人折腾散架的劲儿,能这么安安稳稳的陪着她这么久,都算不错了。

收拾收拾准备安寝的阿杼随口问了一句。

“圣上今晚召幸的是哪个妃嫔?”

“可是王良媛?”

不想三财却是飞快的摇了摇头。

“娘娘,圣上今夜未曾召幸宫中的妃嫔,一个人歇在了含元殿。” ???

阿杼微微愣了一下。

“圣上一个人歇下的?”

三财点了点头。

本来没怎么当回事的阿杼,神情一下严肃了起来。

即便宣沛帝现在还没开口允诺。

但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会给她晋升这事,宫里人半点都不觉得惊奇。

要说好奇,顶多就是好奇最后会给她什么位份。

在这宫里,宣沛帝宠幸谁都不是问题。

阿杼顶多当着宣沛帝的面,吚吚呜呜的又是吃一通醋罢了。

可宣沛帝既不传召妃嫔,也不见她......甚至这几日早上,阿杼都没见着皇帝的身影。

这问题......八成是落在她的身上了。

自觉当局者迷的阿杼,扭头开始同冯贵妃商量了起来。

“皇帝心里怎么想的,自然没人知道。”

“但他不说,你可以问啊。”

冯贵妃看着阿杼。

“你如今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拖家带口的往那一站,他还能冷落斥责你不成?”

“这世上的事都是人和人打交道,那还就真怕“哑巴”相互较劲,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阿杼是“哑巴”吗?

不是,她恨不能一张嘴就用甜言蜜语,哄的宣沛帝高高兴兴的团团转。

阿杼耐心的等了起来。

等到宫门快下钥也没听宣沛帝传了什么人侍寝时,阿杼直接道:“现在去含元殿。”

对于阿杼的吩咐,关雎宫的人历来就是麻溜儿照做。

顷刻间,出行护卫的宫人飞快到位,暖轿也备好了,阿杼直接去了含元殿。

*

候在殿外的陈公公看清来的是谁后,脸色略微一惊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台阶。

“这天寒露重的,娘娘怎么忽然亲自动身过来了。”

阿杼扶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劳烦总管通禀一声,嫔妾求见圣上。”

陈公公连连点头。

“是,是,还请娘娘小心脚下。”

等一道上了台阶,看阿杼被稳稳当当的扶着站在了殿外,陈公公才连忙进了殿。

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取了发冠散着发,略显潦草披着外衫的宣沛帝就到了殿门口。

看着好端端站在那的阿杼,宣沛帝全身凝固的血液才像是缓缓流动了起来。

“圣上。”

因着怀孕稍显丰腴的阿杼脸颊两侧有些圆,这般看倒是越发的显得稚气。

她眼睛也是圆溜溜的,蹙着眉尖看着人的时候,越发委屈可怜巴巴的实在让人怜爱。

稳定心绪的宣沛帝伸手打横抱起了阿杼,放慢脚步往后殿去。

安安稳稳的放下人,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还低头蹭了蹭阿杼的脸,有些凉。

“夜里行路不稳当,又更深露重的,有什么事你只管遣了人御前便是,怎么自己过来了?”

“圣上今夜没传召嫔妾......”

阿杼看着宣沛帝,声音轻轻的道:“嫔妾告诉自己要懂事,别让圣上一直操心,也别随意来打扰圣上,可关雎宫内有点冷。”

“圣上,真的冷。”

阿杼慢慢俯身趴在宣沛帝的怀里,蹭着他的胸口,喃喃的道:“嫔妾怎么都睡不着。”

“圣上从前在掌灯时分就来了。”

“今晚上嫔妾从掌灯时分就一直在等。”

“没等来圣上的时候,嫔妾一直在告诉自己要乖乖的,圣上许是有事要忙,可嫔妾真的很想圣上......”

“圣上别生嫔妾的气好不好?”

“嫔妾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下一次......不,下下次,嫔妾一定乖乖的。”

闭着眼的宣沛帝低头亲着阿杼,亲她的额头,亲她的脸颊,亲她软乎乎的唇瓣。

阿杼仰着头闭着眼,脸蛋红扑扑的,让亲让摸,乖得简直让人恨不能一口就把她都吞进肚子里才安心。

已经完完全全将阿杼当做自己身上一部分的宣沛帝,这般抱着阿杼的时候,才觉得空荡荡的周身被填满了。

“阿杼。”

宣沛帝抱着人,低声的道:“这辈子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离开朕。”

阿杼伸手攀着宣沛帝的颈侧。

“圣上对嫔妾这么好,嫔妾只怕圣上厌烦呢,哪里舍得离开圣上。”

“阿杼会永远陪着圣上。”

宣沛帝慢慢的伸手摸着阿杼的肚子。

今日下午的时候,宣沛帝已经传召过太医了......他不会让阿杼出事的。

这世上,他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他的阿杼不能有闪失。

“圣上,等过了秋日就是冬季了。”

阿杼眼神软乎乎的瞧着宣沛帝。

“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嫔妾体弱,再让嫔妾贪心的求您,多陪陪嫔妾好不好?”

“好......朕陪着你。”

“圣上真好。”

得了应诺的阿杼心头一定。

甭管宣沛帝是为着什么纠结都没关系,只要保住她现在和未来的荣华就好。

阿杼黏黏糊糊的窝在宣沛帝的怀里。

“嫔妾最喜欢圣上了。”

......

寿康宫

舒太后脸色微微有些急切:“可确定了,姜氏确实怀了双胎?”

“太后娘娘。”躬身回话的李嬷嬷连忙道:“奴婢已经问过太医了,确实如此。”

“双生胎......”

呢喃着的舒太后,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阿杼如今看着还是更加困难又更加危险的那种。

舒太后逼得那么紧,也知道贤妃和舒府的姐妹不敢不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可她们谁能拿皇帝有办法?

便是舒太后都暂且懒得传召人再过来敲打了,免得平白多了一肚子的火。

现在想想,其他的皇嗣宣沛帝或许忍心冷落,可姜氏腹中的皇子呢?

那些没用的东西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可皇嗣,马上就有现成的了。

“当年就是皇帝年纪大了点,又记着事,才不与哀家亲近。”

“若是从刚生下就抱养的皇子呢?”

舒太后的那些想念已经忍不住落在阿杼肚子里的孩子上。

“若是她熬不过去,留下的皇嗣总得有人来照顾。”

“王皇后已经有两个皇子了,贵妃张氏也有祁王......这宫里,还有谁能比哀家亲自抚养,更得尊贵体面?”

是不是舒府血脉在没得选的时候,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能有个托底的已是万幸了。

舒太后自觉她在养孩子的事上,已经有经验了——她是绝对不会再养成似宣沛帝这般的“白眼狼”来。

若是将来哪一日万一需要派上用场,姜氏的孩子用起来到底也没那么心疼。

只觉“柳暗花明”的舒太后心头一定,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不徐不疾的转着手里的佛珠。

“姜氏有孕至今,哀家竟还未见过她。”

“如今得空,且传了人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咱们的“功臣”。”

“是。”李嬷嬷得了吩咐就出了殿,脚步不停的往关雎宫去。

......

关雎宫

这次怀胎,阿杼反倒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她既不像之前呕吐不止,也没有这疼那痛的不舒服。

若不是肚子当真大了起来,阿杼都不觉得自己有了孩子。

李嬷嬷到关雎宫的时候,阿杼正守着小厨房里才烧出的酸汤可劲儿的喝。

“娘娘。”三财匆匆进来报信:“寿康宫的李嬷嬷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李嬷嬷?”

阿杼放下了碗,蹙了蹙眉,一脸疑惑的道:“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要动阿杼就要先过宣沛帝的这一关。

可舒太后要是拿宣沛帝有办法,也不至于这么憋屈了。

“滚刀肉”似打不得、骂不得又动不得的阿杼,舒太后见也懒得见,省的郁气心烦。

忽然来人来指定没啥好事。

可寿康宫的人既然来都来了,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阿杼只得请了人进来。

“奴婢给姜嫔娘娘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

看着面前的李嬷嬷,阿杼露出个十分标准的假笑。

“嬷嬷前来,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娘娘您身怀有孕至今竟是还未去寿康宫见过太后娘娘。”

李嬷嬷躬身道:“太后娘娘却是有些惦念您和腹中的皇孙。”

“直说您是咱们大元朝的功臣,要请您去寿康宫叙叙话。”

这话说的好听,可你猜阿杼信不信?

那真是半个字都不信。

嘀咕着来者不善的阿杼看了一眼三财。

心领神会的三财转身就“溜”出了殿。

太后娘娘的脸面不能不给。

从前“破罐子破摔”的阿杼可以不在乎名声。

如今她却不想连累腹中的孩儿还没出世就背上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心里直呵呵的阿杼,看向李嬷嬷之时却是一脸的惭愧不安。

“是嫔妾的不是。”

“怕扰了太后娘娘的清净,不敢贸然打扰,不想竟劳得太后娘娘惦念。”

“实在是嫔妾的罪过。”

“娘娘说的哪的话。”

生怕阿杼推脱的李嬷嬷连忙道:“您怀着身子辛苦,多休息也是应该的。”

“只是御医说怀孕的妇人时常走动,却是对生产很有益处。”

“太后娘娘这才想着让娘娘走动一二。”

看着今日不请动她就绝对不回去似的李嬷嬷,阿杼心知能推一次也逃不过第二次,还是一劳永逸的好。

“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嫔妾实在惭愧。”

阿杼托着肚子,格外吃力的就要起身,身旁的青榴和绿芙连忙扶住了她。

“娘娘。”

青榴扶着阿杼,一脸关切的话却是说给李嬷嬷听的。

“今个儿一早您就去了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才从坤宁宫回来......”

“御医说您走动走动之际也嘱咐奴婢们万不可让您劳累。”

闻言李嬷嬷连忙道:“如今姜嫔娘娘的身子要紧,自是不能劳累。”

“奴婢来的时候,太后娘娘就吩咐传了撵轿。”

阿杼点点头,一脸的感动。

“娘娘。”绿芙又拦了拦状若要出殿的阿杼,上前朝着李嬷嬷施了一礼。

“还请嬷嬷恕奴婢无状。”

“只是如今已是深秋,外头时常起秋风,风寒秋冷,娘娘若是吹了冷风只怕会腹痛。”

“奴婢多嘴问一句,嬷嬷可传来的是暖轿?”

“绿芙!”

李嬷嬷还没说话,阿杼却已经佯装恼怒的训斥道:“谁让你在这多嘴的?”

“你如今是越发的放肆了。”

“太后娘娘一片心意,难道还能由得你在这挑三拣四?!”

“娘娘息怒。”

绿芙咬着唇跪下了。

“奴婢有错,只是娘娘您如今的身子实在受不得寒......”

青榴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娘娘,绿芙虽然毛躁了些,但话却是说的半点没错。”

“您上次着了凉,有些腹痛,圣上大怒,将关雎宫上下的宫人都好生斥责了一番,奴婢们实在惶恐。”

眼见主仆三人一言我一语说的这些话点她,李嬷嬷连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险些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姜嫔娘娘您的身子要紧,自是该万无一失的好,奴婢这就命人传了暖轿来。”

“这两个丫头听风就是雨的,是嫔妾管教不善......哪能再三番两次劳烦嬷嬷?”

瞪着青榴和绿芙的阿杼连连摇摇头。

她冲着跟在李嬷嬷身后的四喜道:“四喜,速速去备了暖轿来,不要让太后娘娘久等。”

四喜麻溜的行了礼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眼瞅着阿杼一副连忙就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的姿态,偏偏不是被这事绊住脚,就是那件事耽搁一下。

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坐上暖轿,准备去寿康宫了,李嬷嬷喘了口气的功夫,连长街都没走出去,御驾就到了。

阿杼连忙从轿子里起身就要出来见礼,却被已经行至暖轿前的宣沛帝给按了回去。

宣沛帝摸了摸阿杼的脸。

“坐稳当便是,万事有朕呢。”

阿杼仰面望着宣沛帝,格外眷恋般的蹭了蹭他的手,眉眼弯弯的朝着宣沛帝软乎乎的一笑。

宣沛帝眼里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轻轻的揉了揉阿杼的头。

好乖。

若不是地方不合适,宣沛帝已经伸手抱起他的阿杼了。

放下暖轿的绣帘,宣沛帝眼里的笑意顷刻间褪去。

他神情淡淡的看了眼李嬷嬷。

李嬷嬷情不自禁的微微躬身,低下了头。

所幸宣沛帝什么都没说,只上了撵轿,吩咐转道去了寿康宫。

李嬷嬷慢慢的吐了口气,随后觉出后背凉飕飕的冷来。

大冷的天,刚刚竟是出了一身汗。

......

寿康宫

已经等人等的有些不耐烦的舒太后,在看见宣沛帝的时候微微愣了愣。

宣沛帝才没管舒太后是个什么脸色,带着阿杼就同舒太后请安。

回过神的舒太后只得道:“免礼,都坐吧。”

当真众人的面,宣沛帝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扶了阿杼腰间一把,看她安稳坐下后,自己才坐了下来。

宫人送了茶汤,很快又尽数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有些安静。

舒太后不开口,宣沛帝也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了桌上的茶盏,一旁的阿杼也有样学样,跟着一道端起了茶盏。

看着阿杼一本正经十分可爱的举动,宣沛帝忍不住笑了笑。

阿杼也弯了弯眉,瞧着宣沛帝,跟着他一起笑。

“咳咳咳。”

上首的舒太后咳嗽了两声,阿杼连忙低下头,端着一副老实的不得了的神情。

“皇帝。”

舒太后的话先冲着“不速之客”宣沛帝去了。

“如今姜嫔既然怀了身孕,你总让她好生静养安胎才是正理。”

“这宫里还有许多妃嫔能到御前侍奉。”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

更会装模作样的宣沛帝,不阴不阳的顶了回去。

“只是朕实在不是急色之徒,姜嫔如今行动不便,朕不亲眼看着,实在不怎么放心。”

舒太后:......

眼见宣沛帝这般任性肆意,舒太后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恼怒,只她努力压住了。

“姜嫔这第一次生产便是双生胎,实在凶险。”

“待来日生产之后,只怕还要好生将养,千万别落下病根才是。”

“她如今年纪尚轻,身边伺候的宫人也不是历练稳重的。”

“这产婆和奶嬷嬷,如今哀家都已经仔细挑选过了,到时候也能好好照顾哀家的皇孙。”

话说到这,宣沛帝已经听明白舒太后是什么意思了。

本就敏感多疑又因着阿杼此番怀孕担忧惊虑的宣沛帝,看向舒太后的眼神已然格外的不善。

毕竟这宫里“留子去母”的操作不是什么新鲜花样。

舒太后却稳稳的坐着,她是太后,关心皇孙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即便真有万一,皇家颜面为重,还能真丢丑丢到外人眼里?

只怕皇帝都要想方设法的遮掩才是。

看着有恃无恐的舒太后,宣沛帝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太后娘娘如今上了年纪,本身就时常需卧床静养。”

“照顾稚童本就不易,更何况皇子的生母还在,怎么能让太后这般殚精竭虑颇费心神?”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臣民说朕的不孝?”

“皇帝!”

“放肆,简直放肆!”

舒太后气的有些发抖,她指着宣沛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宣沛帝暂且没搭理舒太后,只是摸了摸阿杼的头,嘱咐道:“你先回宫吧。”

自打进殿后一句话都没多说的阿杼,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后就被御前的人送回了关雎宫。

她才回宫坐下不久,就听寿康宫里宣沛帝传了太医——舒太后染了风寒。

反正自打舒太后回宫以后,她老人家就三天两头的身子不痛快,时常抱恙......因而这消息传出来当真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而寿康宫内,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换了。

便是李嬷嬷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面生的吴嬷嬷紧紧跟在舒太后身边侍奉。

便是宫妃都接到了为抱恙在身的舒太后抄经祈福的吩咐。

不仅没人觉得奇怪,相反还有些妃嫔暗地里嘀咕起了舒太后,颇有些埋怨她老人家不折腾其他人就不舒服的毛病。

......

第76章 首 姜嫔要生了?

坤宁宫

为着抱恙在身的太后娘娘祈福之事, 近一个月来,宫中的后妃们不得不尽心尽力的一直抄写经文,连王皇后也抄经抄的有些心浮气躁。

经文每五日奉一次。

这会儿正是请安的时候, 看着底下妃嫔奉上的厚厚一叠经文, 王皇后恍惚觉得上头的字都会扭动一般。

王皇后实在是提不起翻看经文欲望了。

她只象征性的翻了翻, 就要开口带过这事时, 目光忽然凝在了手里那份与众不同的经文上。

这是......

看着上头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字迹, 王皇后这才反应过来,竟然是一份血经。

上首王皇后高居凤椅翻看经文的时候, 坐在底下的阿杼,扶着椅子微微仰了仰身子。

她如今肚子大, 也耐不住久坐。

至于经文么,反正阿杼从头到尾就没抄过一个字, 也无所谓这宫里谁抄的怎么样。

“唐昭仪,这是你宫中奉上的经文?”

看着王皇后手里扬起的那份血红刺啦的经文, 在座的妃嫔“呼啦”一下看向了唐昭仪。

“回皇后娘娘的话,此经确是嫔妾宫中赵淑女抄奉的经文。”

唐昭仪起身,轻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抱恙, 卧病多日迟迟不见好转。”

“赵淑女听闻以血作经虔诚敬上, 恐有奇效,这才抄了血经。”

“今日嫔妾要来中宫请安, 赵淑女也随侍在侧,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呢。”

王皇后看了眼手里的经文, 略一思忖,便道:“让她进来。”

宫人去殿外传话,很快,门帘掀起, 一个穿着粉青广袖锦绣裙的妃嫔走了进来。

如今受限于位份,赵淑女通身穿着打扮也很简单,但她正是十七、八岁,芳华最好的年纪,打扮再简单,人也难看不到哪去。

甚至生的娇俏貌美的赵淑女因着脸色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楚楚可人的姿韵。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赵淑女行礼的功夫,众人都能看见她被白色的细纱布层层裹住的手腕。

这般割腕放血,然后蘸血作经,混着血的墨总会凝固的更快些,抄这么多的经......那得反复撕开伤口几次啊?

阿杼下意识捂着自己的手腕往后缩了缩。

很有些怕疼的阿杼,从前便是一意求死的时候,都是但求一个痛快,光是想想这种钝刀子割肉都疼的慌。

“也难为你这片孝心了。”

上首的王皇后却是夸赞起了赵淑女。

“都如你这般敬诚恭孝,想来漫天神佛都会降下福照,让太后娘娘凤体尽早恢复康健。”

赵淑女只低着头,连连道这都是她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收了经文,因着奉经的吉时要紧,因而坤宁宫内今早的请安,早早的就散了。

一众妃嫔出殿后,王皇后却是没急着动身奉经,她看了眼手里的经文。

“这赵淑女,可是刑部侍郎府上的?”

绘月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回娘娘的话,正是呢。”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太子如今身边有什么人,王皇后自是心中有数。

而对太子身边这种关系更显亲近些的朝臣,王皇后也不吝啬多些好脸色。

为贵人抄经以表孝心,也是宫里重要的“面子工程”。

王皇后正思忖着要不要立起一个“典型”呢,花姑姑都匆匆的进了殿。

“娘娘,赵淑女还没走,正候在殿外求见呢。”

王皇后略微蹙了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就传她进来吧。”

“皇后娘娘。”不似刚刚只是在殿内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赵淑女一进殿,就朝着王皇后跪下了。

赵淑女也算是身份体面些的贵女,再加上她的父兄又与太子有旧,因而王皇后连连道:“赵淑女,你何故行礼大礼?”

“还不快起来。”

“嫔妾在家的时候,就常听皇后娘娘您宽宏仁慈,母仪天下的风范,嫔妾心生敬慕,绝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不敬。”

跪着不起身的赵淑女,膝行至王皇后的身前。

她眼圈发红的,连连叩首跪求:“皇后娘娘,嫔妾不知做错了什么,自选秀入宫至今还未得圣上召见。”

“嫔妾实在是......”

“皇后娘娘,求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嫔妾,给嫔妾指一条活路。”

赵淑女磕的额前一片发红。

“嫔妾便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该说不说,赵淑女看起来是真的点背。

王惜穗是王皇后的妹妹,她得不得圣眷也没人敢凑到她身前嚼舌头的奚落于她。

舒府的那对姐妹花更是。

她们可是太后娘娘的亲眷,就那尊“老佛爷”的性子,你敢说点什么不好听的风凉话?

你不要命了?

只怕谁敢张嘴,舒太后就能命人撕烂他的嘴。

卢美人......想必此刻正在长丽宫和赵婕妤作伴呢。

一宫主位闭宫思过,连累底下的妃嫔也一同幽禁长丽宫,那真是“大哥别笑二哥”,谁也别说谁。

唯独赵淑女......她没病没灾的也没禁足,明明是好事,可永棠宫里闲言碎语就是揪住她不放,那是恨不能冷言冷语的挤兑死她。

老实说,宫里面不得圣上传召妃嫔多了去了,侍寝一次就再不得召见,也没比一直不得圣上召见好到哪里去。

但这事显然已经成了赵淑女的心病,走火入魔,寝食难安。

宫里的人都说姜嫔全靠皇后娘娘的提携举荐才有今日,只觉走投无路的赵淑女选择孤注一掷。

“娘娘,嫔妾求您了。”

“娘娘,求娘娘您开恩......”

“先起来吧。”看着跪在那又哭又求,实在狼狈不堪的赵淑女,王皇后直接让左右的宫人扶起她。

“你的事......本宫心里也有数。”

王皇后看着脸色惨白,手腕裹了几层细纱布,已经方寸全无的赵淑女,难得好声好气的宽慰了两句。

“可如今姜嫔身怀有孕,想必你刚刚在殿内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怀着双生胎,偏自己生的那么瘦,挺着大肚子看的人都揪心。”

这种境况下,连替王惜穗筹谋打算的王皇后都不再多言了,还能为赵淑女去碰一鼻子灰?

“眼下圣上只怕无心其他,只待姜嫔生产后......本宫自会在圣上面前为你说情一二。”

又是姜嫔,又是她......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片阴影。

赵淑女没想到她已然费尽心思,不惜自残至此,舍下全部脸面的哀哀跪求,王皇后却顾忌姜嫔,只是这般聊胜于无,不痛不痒的敷衍自己几句。

领了一堆封赏的赵淑女,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坤宁宫。

虽然说面对疑似“中邪”的宣沛帝,有心无力的王皇后都暂且放弃了挣扎,也半点不想去碰阿杼这个不知道什么就会炸开的“闷雷”。

但关心、侍奉太后娘娘却是她这个一宫之主职责所在。

如赵淑女的一片敬诚孝也是她这个中宫娘娘管理六宫,教导有方的有力证明。

思量了片刻,王皇后还是带着这些经文又去了含元殿。

“......赵淑女的父兄勤勉尽忠,而赵淑女自选秀入宫来就一直静顺谦和,如今又这般虔诚孝顺。”

说着这些正事的王皇后,同宣沛帝心平气和的有商有量。

“太后娘娘抱恙至今,尚未痊愈......臣妾想着,是不是能给赵淑女晋一晋位份,也好冲冲喜气。”

见宣沛帝没有异议,王皇后便又道:“那依圣上看,给她赐个什么位份合适?”

“就晋为五品贵人吧,赐封号,恭。”

王皇后点了点头。

说罢这件事,王皇后同宣沛帝又相顾无言了片刻。

只是......宣沛帝比以前好像清瘦了些,眼底也隐约有些青痕,

一贯都是冷的不近人情般的宣沛帝,这般微微垂眸静默之际,却不再那么隔得山远水远了。

当年意气风发,即便冷肃却生着闷气时神情格外生动的少年郎,恍惚与眼前的皇帝重合在一起了片刻,王皇后早已寂寂默然的心头于此时微微动了动。

临起身退出殿的时候,看着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很是清幽殿内的宣沛帝,王皇后没忍住说了一句:“朝政辛苦,圣上,圣上您也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宣沛帝微微一怔,他眉眼处也软了下来,“宫务繁琐,皇后你也要好生保重。”

王皇后眼睛微微有些红的看着宣沛帝,笑了笑,随后退出了含元殿。

*

午后,晋位份的旨意就到了永棠宫。

“兹有永棠宫淑女赵氏,勤勉柔纯,敬诚温孝,仰承皇太后慈谕,着即册封为贵人,特赐封号恭,钦此!”

本以为此生无望,不想忽然间山回路转的赵淑女神情有些发懵,还是一旁的秋莲悄悄提醒,她才连忙接过旨意。

“嫔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莲扶着赵淑女,不对,恭贵人起身,随后喜气洋洋的给前来传旨的太监封了喜钱。

唐昭仪身边伺候的掌事姑姑也躬身含笑道喜,又请了恭贵人去主殿。

*

什么叫扬眉吐气?

这就是,还叫风水轮流转!

永棠宫的侧殿正在被宫人收拾着清扫,好让恭贵人挑个吉日迁进去,而恭贵人则是去了吕美人的偏厢,这会儿已经被挤满了。

恭贵人端着茶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神情很是惬意的看着满殿朝着她行礼的妃嫔,屈膝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吕美人。

在这宫里,便是一宫的主位娘娘处置妃嫔都要上报坤宁宫。

除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有协理六宫之权的张贵妃,其他人都没权利训诫妃嫔,更何况恭贵人?

但不能打不能骂,不代表没有旁的法子。

这不,连唐昭仪都默许了恭贵人出气的行径,这满屋的妃嫔,自是得一遍遍的在这屈膝给她行礼。

恭贵人悠然自得的轻轻吹了吹手里的茶,掀起眼皮嘲讽道:“吕美人入宫这么多年,却连规矩都没学好?”

吕美人咬着牙又行了一遍礼。

“嫔妾见过恭贵人,贵人吉祥如意。”

“嗯,声音小了点。”

“......”

一遍一遍又一遍,坐着喝茶的恭贵人那是既不嫌烦又不嫌累,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挑着刺,让这些人一直给她行礼。

直到吕美人被折腾的两腿发软,踉跄的倒在了地上,恭贵人才笑呵呵的道:“原来吕美人入宫这么多年,就学了这些规矩,正是让人大开眼界。”

丢下茶盏,恭贵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吕美人,将从前的那些话原样奉还。

“吕美人,这宫中的时日还长呢,咱们走着瞧。”

等回了自己的宫室,恭贵人脸上的兴奋劲儿盖都盖不住。

她哈哈的笑了起来,秋莲也跟着一起笑。

待扶着恭贵人坐下,秋莲笑着恭维道:“娘娘刚刚可是威风的风光呢。”

“那吕美人一贯嘴脸可恶的很,这回却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这才哪到哪呢。”

恭贵人昂着头,得意之余,却是忍不住想起了今日在坤宁宫的阿杼。

现如今没人敢用姜氏余孽称呼阿杼了。

连王皇后都没再用诸如贱婢、洗脚婢的称呼羞辱阿杼,反倒体贴的多加关心,不仅连连免礼,连她吃的香不香,御医怎么说,都要先过问一下。

“她如今虽然只是嫔妾,可谁都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生出来,就会晋位......实在是前途无量。”

同阿杼一比,恭贵人这晋位之喜就很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连皇后娘娘如今都得好生顺着她,偏她还不知足......这宫里有那么多的皇子,谁和她似的这般占着圣恩不放?”

此番能得已晋位全仰赖谁心里有数的恭贵人,自然不会怨怼推脱的王皇后。

秋莲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回去。

她轻声叹道:“是啊,姜嫔娘娘多风光,就连皇后娘娘这般宽和仁厚,都得忍她的气。”

“娘娘您还没进宫的时候,姜嫔就时常恃宠生事,甚至当众嘲讽皇后娘娘,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宫里人人自危......”

看着恭贵人脸色,秋莲话锋一转:“所幸现在姜嫔娘娘有孕在身,性子宽和了不少。”

“只盼着她往后,也能是现在这般宽和的性情,娘娘您也不至于吃她的委屈。”

“我还没吃够她的委屈?!”

恭贵人脸色阴沉的冷哼了一声。

“从前就这般嚣张跋扈,往后她生下皇子有了倚仗,还能容得下我们这些人?”

“只怕我们都将来再无立锥之地!”

想起王皇后提起阿杼都在叹气的模样,恭贵人轻声道:“若是......姜嫔往后都没法这么嚣张,只怕皇后娘娘都会很高兴吧。”

“娘娘。”

秋莲看着恭贵人,只当她在说笑似的笑着开口:“只怕不止皇后娘娘高兴,这满宫里都要拍手只道老太爷开眼了。”

......

掌灯时分,宣沛帝的御驾准时到了关雎宫。

待入了冬,很快就会到年节跟前,大元朝惯例便是一年事一年毕。

又正逢官员清查选禄的时候,今个儿在内阁同朝臣议事才结束不久的宣沛帝,这会儿身后跟着一堆捧着奏折的小太监。

陈公公在小书房摆着折子的功夫,阿杼却已经推着宣沛帝躺在了榻上,又用热热的面巾覆在他的脸上,麻溜的拆了发冠,用梳子一下下的通着宣沛帝的发隙和头皮。

许是身怀有孕的原因,阿杼身上原本淡淡的清甜如今却是越发的温馨的发甜了,好似还混着点奶香。

阿杼年纪轻,但她现在又有孩子,身上自然而然的透着很是柔软的气息,她这般慢慢的梳着宣沛帝头发的时候,宣沛帝没来由的有种安心感。

等慢慢将宣沛帝整个头发都被顺了一遍,阿杼才遮着宣沛帝的眼,取掉了盖在他脸上的面巾。

“圣上。”

阿杼伸手摸了摸宣沛帝眼底的青痕。

“嫔妾让人用黄芪和枸杞炖了些鸡汤,您喝一些?”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点了点头。

等吃了汤,宣沛帝就去小书房看折子。

阿杼特意让人多送了两盏灯进来,自己也拿着书靠在了书桌旁的榻上。

“朝事琐碎,朕只怕要看的晚些,你早些去休息。”

“圣上,嫔妾除了早上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其他的时候不是吃就是睡,现在可精神着呢。”

阿杼捏了捏自己的脸。

“圣上将嫔妾养的珠圆玉润,自己却清瘦不少。”

灯火下,阿杼眼里隐约有些晶莹的亮光,她慢慢垂下眼。

“国事为重,嫔妾也不敢多说什么......圣上,就让嫔妾在这陪陪您,好不好?”

宣沛帝看着阿杼,半晌,他伸手摸了摸阿杼的头,轻声道:“那就陪着朕。”

阿杼对着宣沛帝“嘿”的一乐,随后就老实的窝在那看书,连翻书都没有声音。

夜色渐深,桌上的灯盏都换了两次,不知不觉间子时到了。

宣沛帝合上手里的折子,伸手揉了揉眉心,随后看向一边,就见刚刚还只是强行睁着眼打盹的阿杼,这会儿已经侧着身,结结实实的睡了过去。

摇摇头笑笑,宣沛帝正要起身,却见自己袖间长袍的一角,正被阿杼攥在手里,又压在了脸侧。

宣沛帝停住了起身的动作,慢慢的脱下了长袍,随后上了榻。

身后又靠着什么的阿杼,习以为常的蹭了蹭,随后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宣沛帝也合上眼。

近些时日事忙,便是梦里也不得安稳。

昏黄的天色像是卷了层血气,宫墙之间是慌慌张张之间来回奔走的宫人,好像有什么人在哭,又有什么人在喊......

梦里的宣沛帝,什么也听不清,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了,他的眼前,只有那个满身血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身影。

是......是他的阿杼。

她圆滚滚的肚子已经不见了,上头却都是血迹,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也紧紧的闭着,呼吸微不可闻。

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宣沛帝,站都站不住,倏地跪倒在地上。

“阿杼,阿杼......”

阿杼这胎怀的很是安生,连害喜的症状都不怎么明显,吃啥啥香。

可食欲不振,失眠多梦,心悸难安,忧思惊惧的却是宣沛帝。

夜里时常做这不吉利的噩梦的宣沛帝,连说出口半个字都不愿意,一直憋在心里。

他每日还笑着只是宽慰阿杼,让她万事无忧,这个月来朝政一忙,宣沛帝竟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阿杼是被身后紧促又滚烫的呼吸声和呢喃声给惊醒了。

听着宣沛帝一直在喊她的名字,阿杼艰难的翻过身:“圣上,嫔妾在这呢,圣上......”

阿杼摸着宣沛帝的脸连连应声时,却先摸到了湿漉漉的泪痕。

宣沛帝这是......是哭了???

她愣了愣,随后就被手心传来的滚烫之感吓了一跳。

“来人,来人......”

阿杼刚喊了一声,小书房门口守夜打着盹的三财就倏地被惊醒了。

“娘娘,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着声的三财,连滚带爬的推开殿门进去。

整个关雎宫像是霎时间都被惊醒了,灯火通明,宫人们涌入了小书房。

刚从耳房里出来的陈公公衣衫不整的急奔而出,连番叫开了宫门去太医院请了御医。

坤宁宫

念琴急匆匆的进了内殿。

“娘娘,关雎宫急召太医。”

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皇后猛然惊醒了。

她“哗啦”一下掀起帘子:“怎么回事?!”

“离着姜嫔诞育皇嗣还有三个多月得时候呢,怎么这会儿就急召太医!”

守夜的花姑姑连忙给王皇后披上了外衣,念琴只道:“奴婢也不知道,是陈公公亲自去请的御医。”

“快,给本宫梳妆。”

就阿杼的那个肚子,说是忽然遇上什么意外或者受惊就要生了,王皇后那真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听到“姜嫔忽然发动”消息,各宫主位娘娘也都草草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的尽皆赶去了关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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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使劲来亲亲,么么哒。

第77章 发 “VIP”尊贵病号一位

夜半三更之际, 最是沉默静肃的皇城忽然被阵阵的喧哗声惊醒。

各宫里一道道乘着撵轿的身影匆匆往关雎宫赶去。

离得近的贤妃和盛妃还打了个照面。

她们两个都是有尊位又不得圣宠,还有个公主傍身的一宫主位娘娘,没仇没怨的, 因而关系不错。

两人结伴一道往关雎宫去的路上, 自然忍不住说起了阿杼的这一胎。

在这宫里, 真心实意最希望阿杼自己能有个孩子的当属贤妃了。

她很是忧心忡忡的的道:“到底离着生产的日子还早着呢, 怎么现在就忽然发动了?”

盛妃摇了摇头。

“也没听到有什么其他的动静......这会儿圣驾都在关雎宫。”谁还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害了姜嫔不成?

“只希望老天保佑姜嫔逢凶化吉。”

闻言贤妃也忍不住双掌合十的拜了拜, 连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天爷定要保佑姜嫔顺利诞下皇嗣。”

就这么心思各异的妃嫔,匆匆忙忙的赶到关雎宫——

“不是姜嫔生产?!”

王皇后暂且没说话, 唐昭仪惊讶之间一时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

“那急召御医是......?”

听着动静的阿杼被宫人扶着,匆匆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先朝着王皇后请安见礼后, 起身,努力镇定着神情, 但又瞧着很是有些羞恼的道:“全因嫔妾临睡前一时贪嘴,忍不住吃的多了些。”

“夜里睡下,就撑得肚子都有疼, 这才......不想这般夜半惊动诸位娘娘, 实在是嫔妾的不是.......”

尽管唬的人闹哄哄的赶来,但乌龙一场也比真出事的要强。

看着好端端站在这的阿杼, 松了口气的王皇后却是猛地又拧眉道:“姜嫔,今晚御驾歇在关雎宫, 是也不是?”

“圣上呢?”

宣沛帝还没醒。

都说积劳成疾,偏偏宣沛帝不仅仅是政务劳累,这段时日确实是寝食难安,忧心忡忡间夜里噩梦不断, 郁结于心。

憋的久了,这般夜半发热却是来势汹汹。

御医都没敢下重药,只道先用了些散热的药后暂且施针安神。

而在殿内听着御医诊断的那阵,阿杼只衡量了片刻,就在不管不顾间吵醒宣沛帝保全自己和对皇帝痴心一片到近乎盲目蠢笨中,坚定的选择了后者。

事到如今,阿杼瞧得恨清楚——即便她任性一些,笨一些,蠢一些,糊涂一些甚至做错事都没关系。

在宣沛帝眼里都不算什么事,他要的,从来都是她把他这个人放在第一位的态度。

因而阿杼无所畏惧的对着面前的一众妃嫔睁眼说瞎话。

“这些时日,圣上政务繁忙,今夜里喝了些安神汤就歇在了主殿。”

“嫔妾身子越发沉了,夜里时常睡不好,怕扰了圣上就在偏殿......”

“想着圣上朝政辛苦,嫔妾又只不过是撑得肚子有些不适,所以没敢让人打扰。”

“姜嫔。”

此番开口的是张贵妃。

夜风里她蹙着眉,这会儿脸色看上去也太好看。

“这般闹哄哄的动静......圣上还没醒?”

这喝的什么安神汤?

就算效果再好,到这会儿也该醒了吧?

宫里的人见天的酸阿杼的得宠,但酸着酸着,也就成了习惯——

按着他们圣上宝贝姜嫔的模样,应该早早的出面打发了她们,而不是让这女人这么挺着大肚子出来吹着夜风回话。

阿杼又推脱了两句,王皇后便领着一众妃嫔就要闯进殿。

闹哄哄的走到殿门口,先听到了一阵咳嗽声,抬眸一看,却是宣沛帝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蹙着眉,一副有些不悦的神情,夜风吹得他衣角的祥云纹翻动,开口时也和这寒风一样清冷。

“夜半喧哗,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哗啦”一下,满院的妃嫔顿时朝着宣沛帝行礼。

“参见圣上,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摆了摆手。

“行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

皇帝开口,自然没人敢有异议。

消息都没打听清楚就急着跑来的妃嫔眼见闹了一场乌龙,灰溜溜的走了。

其他人一走,阿杼已经压不住急慌慌的脸色,她近乎是跑到了宣沛帝的身侧。

“夜里风凉,您还发着热,怎么就起来了。”

阿杼扶着宣沛帝的手,手心传来的烫意让她脸色发白,眼里止不住的焦急。

“您快回去歇着。”

强撑着起身,头重脚轻,身子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的宣沛帝,在眩晕中看着满脸仓皇的阿杼。

似这般无故隐瞒帝王患疾实在是大忌,特别是高热昏迷之际......可他的阿杼什么都没想,只是近乎傻气的想让他安心静养。

宣沛帝停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阿杼的头,声音因着发热都有些哑:“朕如今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

“圣上,嫔妾现在身子好着呢,健健康康的不怕,嫔妾想侍奉您痊......”

在宣沛帝垂眸静静看着她,格外不赞同的目光中,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肚子的阿杼,咬着唇不说话了。

宣沛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越发温柔了。

“这些时日......朕会在含元殿养病,等朕好了,再来看你。”

阿杼攥着宣沛帝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随后她挺着个大肚子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阿杼!”

宣沛帝伸手要扶阿杼的时候,自己却在晕眩中脚步踉跄了一下。

脸皮颤颤间抖了一下的陈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了宣沛帝,随后就转身又去扶阿杼。

可跪着的阿杼却不肯起身。

她仰面望着宣沛帝,神色哀哀,眼中带泪的求道:“圣上,嫔妾知道您心系天下,一直心忧朝政......”

“可您不仅是万民的依靠,是天下臣民君父,也是嫔妾的夫君,是嫔妾腹中两个孩子的父亲。”

“您答应过嫔妾,要陪嫔妾一辈子的。”

“您也答应过要一起教导这两个孩子的,圣上,嫔妾求求您,您且多顾惜自己可好?”

人在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上,总是会格外的患得患失,失了分寸一般过分关心。

宣沛帝待阿杼如此,他的阿杼待他也是如此。

眼见自己这场病是真的将他的阿杼吓着了,宣沛帝俯身慢慢蹲在了阿杼的身前。

他伸手擦着她脸上的泪,又神情温和的朝着她笑了笑,轻声说道:“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

“朕这一下就是累着了,又在下午那阵吹了吹风,无甚大碍。”

“地上凉,快起来吧。”

宣沛帝伸手扶着阿杼一道起身。

“朕保证,一定好好的安心静养,到时体健如牛,生龙活虎的来见你,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实在不像宣沛帝能说出来的话。

但就是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却逗得阿杼破涕为笑。

她站起来后冷静下来又难为情的擦了擦脸。

“嫔妾急慌慌的失了分寸。”

说着阿杼连忙就道:“圣上快吃了药就早些歇息,发发汗身子就痛快了......”

阿杼的肚子这么大,她从前又体弱,自己都叫人实在挂心,宣沛帝哪里还敢冒险留在这,让人分心不说,又恐真给她过了病气。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杼咬着唇,“......您回含元殿的时候,不能再着凉了。”

亲也不能亲,抱也不敢抱。

宣沛帝只轻轻叹着气,揉了揉阿杼的头,嘱咐她早点休息,又说不管什么时候都直接遣人去御前......如此这般又嘱咐了一堆的话,这才逼着自己离开了关雎宫。

直到守在殿门口看不见宣沛帝的身影了,阿杼才回了内殿。

冯贵妃显然也被今晚的动静吓了一跳。

“那会儿本宫还当真以为你要生了呢。”

阿杼下意识的扶了扶肚子。

“娘娘,我这一胎怀的实在......有些安稳。”

“刚刚圣上忽然发热,全身滚烫,我着实吓了一跳,肚子却没什么抽痛的感觉,好端端的一点不适都没有。”

就是怀胎怀的轻松些,阿杼才安安稳稳的没有那么惴惴不安,唉声叹气的忧愁不已。

“总归是好事。”

冯贵妃想了想,直接道:“人这一辈子哪有会一直倒霉的道理?”

“你从前吃的苦太多了,现在自是会有福运给你找补回来。”

“不是什么坏事,你且安心受着便是。”

阿杼摸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

吹着冷风这么一顿闹腾,回去的那些妃嫔哪有直接能睡得着的?

又听着圣驾忽然之间从关雎宫离开的消息,左思右想都觉得理不顺的王皇后,直接从榻上翻身坐起,传来了王惜穗。

“本宫总觉得今晚的事不太对劲。”

王皇后蹙着眉,“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王惜穗伸手将王皇后披着的衣裳拉了拉,给她盖的严实了些。

“娘娘,既然圣上无事,姜嫔无事,那么旁的事便都是小事。”

王惜穗想了想。

“虽说按着宫里的规矩,妃嫔怀胎九月之际便可在宫内待产,暂且不用去中宫请安。”

“可如今姜嫔的身子特殊,娘娘不如早早的免了她的请安?”

王皇后一时没说话。

晨昏定省就是祖制。

在这宫里,无论其他的妃嫔如何得宠,都要来坤宁宫问安见礼。

姜嫔之前那么张狂,不也得老老实实的来中宫请安?

王皇后虽然一直说不再针对阿杼,她也真是这么做的。

但之前实在被恶心的够呛的王皇后,又有些拧巴的下意识不想多余给阿杼这份体面。

看,她真的没有意刁难姜嫔,可规矩就是如此。

看王皇后不语,王惜穗心头轻叹。

若是结仇,那便尽早斩草除根,免得酿成后患大祸。

若是想施恩,那就干脆些给个全乎的,敞亮的叫人舒服。

这般不上不下的拧巴,才是吃力不讨好。

知道王皇后现在确实没有对付姜氏的念头。

王惜穗便轻声劝道:“只是提前两个月而已,却是皇后娘娘您宽仁慈心特意恩赏给姜氏的体面。”

“可姜氏那般性情......”想起阿杼之前的那些糟心事,王皇后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现在她怀着孩子是老实了些。”

“可若是本宫格外施恩,她岂不是会蹬鼻子上脸?”

“娘娘,这宫里的孩子生下来不容易,养大了更不容易。”

王惜穗道:“姜嫔从前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行事毫无顾忌自是有些冲动。”

“可她现在有了孩子,她还能将两个孩子日日夜夜都绑在身前,不错眼的盯着?”

“这宫里还有太子殿下和其他的皇子呢。”

“早晚都有得靠着这些皇兄的时候,姜嫔即便初为人母,考虑事情也会周全些。”

这世上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没人谁能把好处占尽。

从前的阿杼......说的难听点,那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烂命一条,豁出去就是干。

活着赚,死了算。

姜氏满府的亲眷早早的上了黄泉路。

无牵无挂的阿杼,自己活成了“滚刀肉”一块,谁也别想拿捏她。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既是有了依靠,也是有了软肋,就由不得她继续那么不管不顾的肆意妄为了。

王皇后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也罢,明日请安之际,本宫就让她回去安心静养吧。”

因着夜里闹哄哄的折腾了一通没睡好,隔天一早起来,王皇后梳妆之际,还有些没精神。

可很快,坤宁宫的总管太监罗公公火急火燎前来禀报的消息,让王皇后一下清醒了过来。

“娘娘,圣上龙体欠安,今儿还未上朝就传了旨意,特命太子爷监国,内阁朝臣辅助。”

“果真?!”

“娘娘,千真万确啊。”

罗公公强忍激动,努力冷静的道:“圣上所居的含元殿已经闭宫静养。”

“奴才来的时候,就见那些大人们都赶着去东宫的小朝堂议事......”

诸皇子为什么拼命的盯着东宫,盯着太子的名头?

太子不光光只空有一个名义。

太子之位,不立则已,一旦设立太子,太子就是大元朝的储君。

他近乎配置了下一任君王该有的一切,便是朝臣班底,那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东宫甚至都直接设立了小朝堂。

不过惊喜一瞬后,王皇后脸上的喜色却又飞快落了回去。

“圣上龙体欠安,是出了什么事?”

“可有请了御医,御医怎么说?”

“这......奴才隐约听得圣上许是因着积劳成疾,好像又有些发热......”

“夜半急召御医,又启驾从关雎宫离开,甚至一早就直接降下了旨意......”

从昨晚就惦记这事,总觉得不对劲的王皇后,这会儿却咬着牙呵呵的笑了起来。

昨晚上是陈公公叩宫门传的御医。

若不是圣上出事,或者没有圣上的允准,他万不会这般鲁莽。

“嘭——!”

“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吃撑了?!”

王皇后气的拍案怒斥。

“姜氏这个贱婢,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隐瞒圣情,还敢当着本宫的面满嘴虚言,当真是胆大包天。”

“本宫只当她老实规矩了,却不想更加狂悖荒唐,这世上现在还有她不敢干的事?!”

听到太子监国消息后,就匆匆赶来内殿的王惜穗,拦住了气势汹汹就要去问罪的王皇后。

听完王皇后又是一通怒斥,王惜穗连连道:“娘娘,都说捉贼拿赃,您说的这些如今,如今都只能算是您的揣测。”

“昨夜里,圣上都默许了姜嫔的说辞。”

“如今圣上又允准太子殿下监国,娘娘,娘娘您三思啊。”

皇帝都已经让姜氏“迷糊涂”了。

若是她现在想要处置了姜氏,皇帝会不会拖着病体出来护短?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更何况姜嫔还怀着身孕,她能怎么处置?

若是吓一吓真叫她在这出事......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捂住额头,闭着眼勉强缓过气上头的劲儿。

“本宫知道了。”

请安的时候,王皇后神色如常的关心过问了几句阿杼,却对恩准她回宫静养的事,只字不提。

心头暗叹不已的王惜穗垂下头,也只当自己暂且没提过这事。

*

钟粹宫

“咳咳咳。”

昨夜里也去了关雎宫,有些受凉的周昭仪又接连咳嗽了几声,就着茗春的手喝了几口药汤,才算缓过了一些。

“这宫里,如今抱恙在身的人实在不少。”

周昭仪拿起了一旁的佛珠,“只怕邪气冲撞。”

“许是因着今年格外冷了些。”茗春放下汤碗,又仔细看了看铜盆里的炭火,“这才容易着了风寒。”

周昭仪轻轻的叹了口气。

“难得宫里安稳了这么些时候,姜嫔也一直平平安安、安安生生的养着胎,半点差池都没出过。”

“如今圣上忽然病了......”

“前朝有太子监国还算安稳。”

“可这后宫里没圣上镇着,宫里眼红姜嫔的妃嫔不在少数,偏她肚子又那么大,实在叫人揪心。”

说着说着,周昭仪就忍不住摇摇头,长叹了口气,转而闭着眼,慢慢的转着手里的佛珠,无声的念起了经文。

茗春见状,低着头轻轻的退了出去。

......

甘棠宫

“娘娘,新的香油送来了,奴婢再给长明灯上添一些?”

恭贵人点点头,秋莲就起身去添了些。

不想她转身的时候,不慎碰倒了桌上盛着香油的小碗。

“诶呦——”

手忙脚乱又去扶碗的秋莲踩着地上洒落的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秋莲!”

“娘娘您别过来!”

疼的龇牙咧嘴的秋莲连忙喊了一声。

“这地上都是香油,踩着了就容易摔倒。”

眼见恭贵人没过来,秋莲才倒吸着冷气缓了缓,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奴婢笨手笨脚的......娘娘恕罪。”

“这值当什么?”

恭贵人有些急切的看着满脸冷汗的秋莲:“你可是磕着哪了,传医女过来给你看看。”

“娘娘万不必为奴婢这般费神,如今宫里正值多事之际,若是昭仪娘娘为此不悦......只怕不美。”

秋莲下意识想要去揉屁股,又连忙止住了这不雅观的举动。

“奴婢就是没防备摔了个马趴,缓过一会儿就好了。”

缓了一会儿,秋莲就去收拾地上的香油。

恭贵人则是不由自主的盯着地上那滩油渍出神。

“秋莲,这香油.......”

“娘娘,这宫里如今要这些香油的地方多,只怕得等明天才能送来了。”

现如今宫里抱恙的贵人现在不只是太后,还多了圣上,宣沛帝又不要其他人侍疾,宫妃自是抄经奉灯殷勤的紧。

万一这份心意能落在皇帝的眼里呢?

再不济,像恭贵人似的晋位也好啊。

“娘娘,娘娘?”

恭贵人出神的时候有些久,秋莲轻轻唤了她两声。

“秋莲......”

恭贵人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绣帕。

“你说这香油若是送来的路上,不慎落在外头的宫道上......”

“若是天色亮些,这些东西还好收拾。”

秋莲想了想,轻声道:“如今还没落雪,宫人们也不用大早上起来清扫宫道。”

“若是没人发现,似请安的那会儿天色暗沉沉的,只怕要格外当心才是。”

是啊,只不过是些寻常的香油。

宫里要这些香油的地方还多。

若是不慎间洒在哪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会发现?

甚至这事做起来越是简单,反倒就越是容易成功。

谁会知道到底是谁漏在那的?

嗯,八成是内务监的宫人不上心,马虎之间漏下的。

圣上病了,甚至连朝政都由太子监管......若是大着肚子的姜嫔这会儿不慎从撵轿上摔下来......只能是内务监的缘故。

多简单,真的简单到恭贵人光是想一想全身都有些微微发颤。

她腾的一把抓住了秋莲的手。

秋莲微微一愣:“娘娘?”

恭贵人看着秋莲。

“本宫,本宫有些话要吩咐你。”

秋莲神色郑重的点点头:“娘娘只管吩咐,奴婢必定尽心竭力听候差遣。”

......

第78章 感 别吵,正在思考一招天地同寿。……

自深秋接连几场秋雨风寒之际, 一恍眼就入了冬,白昼渐短,黑夜渐长, 天色也亮的越发迟了些。

因着阿杼有些怕冷, 关雎宫殿内殿外早早烧起了地龙, 炭盆和熏炉也烧着银丝炭。

一早从温暖被窝里钻出来, 掀开锦帐下榻之时阿杼倒也没觉出冷。

“娘娘, 您先喝些汤。”

绿芙每日早上都雷打不动的端着一碗汤过来,阿杼也习惯性的接过喝了几口。

待放下了空碗, 青榴和绿芙这才一左一右的扶着阿杼起身。

这会儿外头天际隐约只可见一点亮光。

待扶着阿杼洗漱罢,坐在梳妆台前, 青榴和绿芙看了看阿杼挺着的大肚子,眼里隐约有点忧色却没有贸然开口请阿杼告假。

毕竟这宫里, 谁不知道王皇后最爱面子?

现如今王皇后好不容易借着“姜氏正名”的事先寻着台阶下了,眼瞅着是不想和她们娘娘继续斗下去了, 更愿意同关雎宫保持体面,那自然没有踩着王皇后脸面往上踩的道理。

到底这位中宫娘娘根基稳固,扳又一时扳不倒, 甚至阿杼现在还怀着身孕, 正要把皇后娘娘惹急眼了,不管不顾间闹个两败俱伤才真是完蛋了。

“这些时日, 前前后后都去了中宫这么多次,也不急在这两日了。”

这一胎好端端怀的基本没啥感觉的阿杼, 稍显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个笑容。

“若是外头落了冬雪,本宫便立即同坤宁宫告假。”

“好歹有个正当由头,也算让咱们皇后娘娘面子上过得去。”

这......倒也未尝不可。

想想自她们娘娘身怀有孕以来,一直平平安安的半点差池都没有过, 关雎宫众人随即也放下心。

辰时一刻,一行人照例往坤宁宫去。

*

阿杼如今坐的暖轿是四人抬的制式。

从关雎宫出来的前半程路,一直平平稳稳的毫无异样。

可刚拐弯,再有几步就要走到秀明宫前的长街时,暖轿却忽然猛地一个剧烈晃悠。

只听得猝不及防间“啊”的几声,最前头抬着暖轿的两个宫人就脚下打滑,‘哧溜’一下摔倒在地。

骤然失衡,暖轿剧烈摇晃几下后,径直往前倾斜的歪倒在了一侧。

“啊——!”

惊呼阵阵,站在左侧的青榴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就用身体抵着轿边。

她拼命伸手拖拽想扶正暖轿,却连自己都被撞的直接摔倒在地。

“轰”的一下轿子都有半边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阵人仰马翻里,原本坐在暖轿里的阿杼也从里头扑着直接摔了出来。

“娘娘!”

“狗*的东西,你们是怎么抬的轿子?!”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娘娘,娘娘!”

“......”

长街口一片慌张忙乱,伴随着各种各样焦急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道清晰的提示音——

【“嘀——!”】

【“警报——警报——宿主正遭遇意外,受到猛烈撞击。”】

【“礼包“福孕锦鲤”正处于激活状态。”】

【“已开启紧急预案,正在生成最佳方案——宿主可提前进行生产。”】

【“请宿主选择是否运行最佳方案?”】

【“因宿主遭遇意外情况特殊,可能无法进行主观判断。”】

【“如您未选择取消,倒计时十秒后将自动为您运行最佳方案。”】

【“此次生产预计总耗时一个时辰。”】

【“请宿主保持平稳心态,积极做好准备,系统全程保驾护航,助您无忧生育。”】

【“请您达成更多“恶毒美人”名场面,取得更高成就,激活更多功能,享受“无忧助力”,走上人生巅峰。”】

阿杼这一下显然也摔得不轻。

可她腹部遭受撞击的剧烈痛楚,却很快就化作了一阵有些陌生的阵痛。

采取最佳方案的系统显然不是个“磨叽”的性子,这会儿摔在地上的阿杼说生就要生了。

“疼,肚子疼......”

喃喃喊疼的阿杼,脸色惨白,额间满是细汗,她一个胳膊磕的狠了有些抬不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

在阿杼眼里堪称逆天的“邪门”玩意儿,显然也很贴心。

它没让阿杼当着众人的面变身成为“金刚不坏”的什么妖怪......眼下摔得这么厉害,阿杼的裙底很快就见血了。

这血迹就像是一柄鲜血的利刃,直直的刺进在场众人眼里来回翻搅动。

“娘娘,血......”

“娘娘!”眼里充血的三财抖着手扶着阿杼,近乎喊破了音:“御医!传御医!!!”

......

含元殿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贯身强体健,便是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有的宣沛帝,这猛然一下病了,却愈发的来势汹汹。

再加上他在阿杼怀孕之际食欲不振,如今更是吃什么都想吐......又格外的心神不宁。

甚至可以说,阿杼只要一天大着肚子,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就一天不除,只会死死的缠着宣沛帝。

眼下在这含元殿闭宫静养,看不见阿杼的时候,却难免让人更加担心记挂。

便是发热昏睡或是吃了安神汤静养之后,宣沛帝十有八九都会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病因压根就无法根治又如此反复,宣沛帝的情况便一直没能好转,反倒起起伏伏发热的症状越发的严重了。

一直在含元殿就没出去的几位御医,急的也没个合眼的时候,只恨不能研究出个什么“灵丹妙药”好让皇帝百病全消。

在宣沛帝喝了汤药,好不容易能浅眠一阵的时候,整个含元殿都格外的安静,便是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止了。

刚刚才侍奉了汤药出来,着急上火间急的嘴里全是泡的陈公公,这会儿正站在殿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看着那某红日的时候,陈公公躬身闭着眼虔诚祈祷——紫色东来,福运百顺。

求老天爷保佑他们圣上早日龙体康健。

保佑姜嫔娘娘安心养胎,平安诞下皇嗣。

陈公公正念念有词的祈祷呢,急匆匆来报信的小太监却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似的坏消息——姜嫔出事了。

听完这个消息的陈德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身旁的小太监和福海连忙上前扶住了陈公公。

本能不愿意相信这个坏消息的陈公公,很快就一把甩开了他们。

脸色阴沉,咬牙切齿的陈公公恶狠狠的两只手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你个王八犊子知不知道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你敢戏弄咱家,咱家活剥了你的皮!”

“总管......总管。”

哆哆嗦嗦的小太监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此事确实是千真万确啊,奴才哪有胆子胡说八道。”

“奴才若有半句虚言,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嫔娘娘确实是从轿子上摔了下来,当场,当场就见了血,只怕是要......”

“现在各宫的娘娘们都去了关雎宫......”

侍奉宣沛帝这么多年了,陈公公哪里不知道如今那位姜嫔娘娘于他们圣上而言是个什么存在?

除了“眼珠子”,陈公公再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了。

现在有人疯了.....天塌了,天塌了!

按理说宣沛帝自己病的重,实在得好生静养才是。

但陈公公却没想过瞒着宣沛帝这个消息。

光是这个念头他一点都没敢想过。

陈公公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进了殿。

“圣上......圣上。”

睡在榻上的宣沛帝,因着这两日持续发热,脸色都泛着淡淡的潮红。

他身子沉得狠,像各处都压上了秤砣,四肢发软,关节都像黏连在一起。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听着陈公公的声音,宣沛帝倏地睁开了眼。

骤然被惊醒的宣沛帝眼前花白一片,只觉得颅内一跳一跳的实在头疼的厉害。

可心里那阵空落落的莫名惊惧还是让他慢慢的翻身坐了起来。

宣沛帝蹙眉看着跪在身前的陈公公,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出了何事?”

“是,是姜嫔娘娘......”

眼圈发红跪着的陈公公声音都有些抖。

他都没敢抬头看宣沛帝的神情,只低着头回话:“娘娘刚刚去坤宁宫请安的路上,从,从撵轿里摔了下来,已经,已经见红了......娘娘现在回了关雎宫......”

“嘭、嘭、嘭”——

像是有什么忽然在眼前炸开了一样,炸的人眼前发黑。

五脏六腑都剧烈的震颤了起来。

姜嫔娘娘刚刚从撵轿上摔了下来,已经见红了......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的宣沛帝,这一刻近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眼前好像浮现出了曾经噩梦中的场景——

急慌慌来来往往的宫人,面带惊恐的叫着来回奔逃。

他的阿杼满身血泊的静静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铺天盖地都是让人心悸的血腥气。

恍惚鼻尖都能嗅到这腥甜的气息......宣沛帝低头看着面前明黄如意龙纹上沾染的刺目血红——哦,原来这是他的血。

“圣上!!!”

眼见宣沛帝忽然呕了一口血出来,头皮一瞬间就炸开的陈公公,仓皇的手脚并用朝着龙榻爬了过去。

“圣上......御医,御医!”

宣沛帝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起身下榻之际,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让御医都随朕去关雎宫。”

开口说话的宣沛帝,看上去十分的冷静镇定。

他丝毫不似跪在那慌慌张张掉眼泪的陈公公一般情绪激动,甚至是近乎寻常时候,一如既往近乎面无表情的冷淡。

*

关雎宫

因着偏殿早早的就收拾出来充作产房,入了秋后就一直烧起地龙暖着,而像其他的产婆、医女们也早早的住在偏厢待命。

听到姜嫔从撵轿上摔下来,已经见红的消息后,关雎宫里的宫人赶紧准备了起来。

姜嫔娘娘这一胎压根就怀不够十个月的时候,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

毕竟便是寻常妇人生产十有八九也会提前些,更何况双生胎更不容易......现在六个多月,近乎七个月,还是有搏一把的希望。

听着里头御医和产婆的说话声、姜嫔像是咬着什么东西都止不住的闷闷惨叫声。

再看着一众神情紧张,来回举着铜盆端着热水、送着各种东西进进出出的宫人......站在殿外的妃嫔略略别过头,神情很有些不忍。

毕竟从前再怎么嫉妒的骂着姜嫔嚣张跋扈又占着圣宠不放,可听着她现在就在“鬼门关”里挣扎的动静也实在让人不好受。

匆匆赶到关雎宫的贤妃,已经顾不上其他人怎么看她了。

她闭着眼,低着头,双手合十的开始连连念经祈福。

不夸张的说,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虔诚的贤妃,不管是哪个菩萨罗汉她都求到了。

即便不说她们都是体验过生育之痛的人。

光是姜嫔三番两次夸赞她的静宜可爱,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她当真,当真有什么不测......圣上会不会直接选了哪个皇子公主来好生安抚姜氏的丧子之痛?

贤妃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都只觉眼前发晕,祈祷的越发虔诚了。

同样念着经的还有周昭仪。

不过她没贤妃这么夸张,只是转着手里佛珠,在心头默默诵经。

而张贵妃则是怔怔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当年怡妃,也是这么一尸两命的。

心思各异,众妃百态,而其中最慌的却当属王皇后。

这会儿她被王惜穗扶着的手都在有些不停的发颤。

人总是在事到临头的时候才追悔莫及......王皇后显然就是如此。

她一时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免了姜氏请安?

一时又怪怨阿杼,暗恼她什么时候摔、在哪摔了不行?

偏偏是在去坤宁宫请安的路上。

皇帝才因着龙体抱恙,闭宫静养,这前后才不过两日的功夫。

姜氏就出事了。

她这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万一......王皇后想想这个可能都觉得心惊肉跳。

“圣上驾到——”

门口太监的高喝声,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圣上果然还是来了。

神情略有些慌张的王皇后,下意识的看了王惜穗一眼。

“娘娘......圣上可算来了。”

神情急切说着这话的王惜穗,却是近乎咬牙的用力攥紧了王皇后的手,试图让王皇后冷静。

慌得什么?

姜嫔出事,又不是她们坤宁宫的人做的。

旁人若是起了害人的心思那也拦不住。

这宫里有这么多的人,还能挨个都不错眼盯着,不让她们动手害人不成?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镇定的带着一众妃嫔同宣沛帝请安。

“见过圣上,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似是略微颔首,脚步不停的径直朝着偏殿行去。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开口相劝,宣沛帝行至偏殿门口时,已经停住了脚步。

一直在含元殿伺候的一众御医,这会儿也赶忙入了偏殿。

被扶着起身的王皇后略一踌躇,还是慢慢的走到了宣沛帝的身旁。

“圣上。”

“臣妾已经让人去看了姜嫔妹妹摔下撵轿的地方......那离着秀明宫不远,殿内常年供奉着长明灯和一些经文。”

“这几日宫里念经祈福和添灯敬奉的实在多,人来人往......长街上有些香油......”

宣沛帝没理会王皇后说了一通什么话。

从踏入关雎宫至今,他甚至连开口问一句都没有。

除了今日随侍在侧,眼下神情凄惶,满脸泪痕跪在殿外的青榴和三财。

沾上这事得所有人,不管是总管也好,还是宫人也罢,一个都没落,全都都被卫大统领带着人都先抓了个遍。

看着面前既不说话,身子动也不动,只是站在这神色冷冷直勾勾看着偏殿的宣沛帝,王皇后全身一阵阵的发凉,手都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

说真的,王皇后此刻甚至希望宣沛帝勃然大怒间,对着她们这些人连番斥责问罪,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的冷肃清冷。

此刻宣沛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人知道。

王皇后更是从见过这般模样的宣沛帝......她是真的一点也不见识。

*

殿内

所有慌慌张张的人里,最应该发慌阿杼的却比所有人都镇定。

刚刚在长街上发作起来的阵痛,竟然就已经是最疼的程度了。

这程度......也就比摔疼的那一刻再疼上两倍而已。

疼是疼,但绝对不是生孩子那般遭罪。

因而心虚之下,生怕其他人发觉“鬼东西”的阿杼,用力咬着舌头让自己疼的真实些。

随后更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演,硬是挣扎出一副面目狰狞的惨痛状。

一开始就用力过猛的阿杼这个模样显然把屋里的其他人都吓得不清。

怕剧痛之下的阿杼咬伤自己,她们还拿帕子塞在阿杼的嘴里压着舌头。

阿杼觉得堵着嘴实在影响她表现,便又吐出来帕子,开始压着声音低声惨叫。

跪在屏风帐外的一众御医,更是连连商议不止,不过若是真遇见个什么万一,他们倒是不用慌慌张张的去请旨了。

从始至终,圣谕只有一道——无论如何都全力保住姜嫔娘娘,其他的......不惜一切。

*

站在宣沛帝不说话,满院的妃嫔竟是也没人敢说话。

这般安静的境地里,偏殿里头那一声声的惨叫声听得人心头当真是瘆得慌。

一直惦记着宣沛帝还在发热的陈公公将椅子往前推了推。

“圣上,只怕离姜嫔娘娘生产还有一会儿呢,您也要保重身子啊。”

宣沛帝还是没说话,也不理会其他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统哥”说是预计一个时辰,但这所谓的预计却是分毫不差。

本来在极度压抑又凄厉的氛围里,众人难免心生悲意。

只等着听姜嫔难产,然后在这一道陪个地老天荒的妃嫔,却恍惚听到了里头似乎是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听到这动静的妃嫔下意识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莫不是慌的厉害,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什么幻觉?

这份自我怀疑没持续多久,偏殿内的产婆喜气洋洋的跑出来连声报喜——

“圣上保佑!”

“老天保佑!”

“姜嫔娘娘生了。”

“龙凤呈祥,大喜呀!”

听着这好消息的王皇后,心“咚”的一下落回肚子里。

她笑着连连朝宣沛帝道:“恭喜圣上,姜嫔妹妹生了对龙凤胎。”

“真是天大的喜事。”

其他的妃嫔也忍不住连连放声恭贺。

“还真是龙凤胎,姜嫔真是好福气。”

“......”

似是被这惊喜冲昏头的宣沛帝一时却没有笑的模样。

他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还是满脸喜色的陈公公上前问了一句。

“姜嫔娘娘呢,娘娘现在如何了?”

“好,好,好。”

“娘娘好着呢。”

产婆满身的喜气,自是满嘴的好话。

“娘娘虽然生的早了些,可皇子和公主也小了些,更容易了些......圣上保佑,娘娘此番生的很顺利,现在只是有些脱力,待缓过劲儿就好了。”

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的寒冰被敲碎了,满眼恍惚的血色蒙蔽住的感官在这一刻得到了恢复。

风声,笑声,恭贺声,道喜声......统统都钻进了耳朵里,宣沛帝甚至都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高热带来的头晕目眩之感,又重新回到了身体,身子发沉,忽冷忽热之际,呼出的气都是烫的......明明身上有种种不适,可宣沛帝却笑了起来。

他迈开腿朝着殿内行去,身子却晃悠了一瞬,脚步也跟着踉跄。

陈公公连忙扶住了宣沛帝,“圣上。”

宣沛帝重新站稳了。

他推开陈公公的手,自己一步步朝着殿内走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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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23木头人。

第79章 谢 软乎乎的“小包子”成双成对……

关雎宫

偏殿, 即便外头的熏炉和案桌的牡丹缠枝白玉小香炉内早早燃起了香,可依旧盖不住还飘着的那阵淡淡血腥气。

一进殿就嗅到这血腥气的宣沛帝,停在原地, 静默了片刻, 他才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围着床榻的产婆和宫女, 已经重新换了新的褥子和锦被, 正轻手轻脚的给榻上的阿杼换着衣裳。

离着床榻不远处就是抱着孩子候在殿内的两个奶嬷嬷——如今已经入了冬, 即便没落雪,可外头却冷嗖嗖的泛寒气, 没人敢直接把早产的皇子和公主抱出去吹风。

见宣沛帝进来,她们连忙朝着宣沛帝行礼。

“参见圣上, 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挥了挥手,几息的功夫其他所有的人都赶紧起身离开了。

两个奶嬷嬷抱着孩子, 也被陈公公带到了屏风外候着。

宣沛帝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榻上, 静静的看着阿杼。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生孩子都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便有“统哥”帮助, 可阿杼还是闭着眼昏睡。

不过, 不过才三日没见而已,他和阿杼险些就到了“阴阳相隔”的地步。

让这般后知后觉的惊惧窒息感寸寸包裹的宣沛帝, 握着阿杼的手都有些发抖。

宣沛帝喜欢规矩,也不大喜欢感情用事。

他总是很自信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从前他就根本无法理解先帝为着冯贵妃做出的种种行径。

亲身历经先帝疯癫般闹出的那场大祸, 又费心劳力收拾“烂摊子的宣沛帝,也压根从没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在相同的境地里。

直到今日......

刚刚站在偏殿外,一言不发的宣沛帝,整个人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 偏偏他甚至是清醒的放任了自己的这种情绪。

或许是父子间的血脉相承,总是在有些地方会格外的相像。

宣沛帝的手堪称滚烫。

昏睡中的阿杼只觉自己的手像被炭火裹着似的,怎么给她塞了个这么烫的汤婆子?

手指动弹着却没推开“汤婆子”的阿杼,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的宣沛帝,阿杼眨了眨眼,眼神恍惚之间,露出一个软乎乎的惊喜笑意。

“圣上?”

“嫔妾,嫔妾不是在梦里吧?”

“您可是痊愈了,不对......”

发现刚刚碰到的不是“汤婆子”,而是宣沛帝手心滚烫的阿杼蹙着眉惊道。

“您身上怎么这么烫?!!!”

心惊的阿杼急的声音都有些颤。

“这,这,这都几日了,您怎么还在发热?”

“御医......嘶——”

宣沛帝连忙按住了激动间扭头起身就要传御医的阿杼。

而微微起身的阿杼疼的倒吸着冷气,龇牙咧嘴的倒回了榻上。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霎时是又窝心又觉得好笑好气的宣沛帝,伸手摸着阿杼的脸。

“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自己怎么现在都稀里糊涂的。” ??? !!!

听着宣沛帝的话,阿杼猛地看向了自己的肚子。

原本圆鼓鼓的肚子现在不见了,一片平坦。

“肚子真的没了......不是梦啊......?!”

阿杼喃喃了两句,随即猛地在一瞬间脸色惨白。

反复摸着自己肚子的阿杼猛然翻身坐起。

她仓皇无措的左右来回看着,眼里的泪刷刷的往下泪。

满脸泪痕的阿杼语气惶然又哽咽着道:“刚刚是,是从暖轿摔了下来......孩子呢,嫔妾的孩子呢?”

“你生下了他们。”

“是对龙凤胎!”

宣沛帝伸手握着阿杼的肩膀。

他直直的看着阿杼的眼睛,镇定又很是清清楚楚的道:“阿杼,你把咱们的孩子好端端的生下来了。”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他们都好好的,已经睡着了。”

“这会儿两个奶嬷嬷抱着,就在屏风外候着。”

“朕现在让人把他们抱进来。”

看阿杼听清这些话,望着他不再仓皇的挣扎,宣沛帝扶着阿杼慢慢的躺下,扭头吩咐了一声,随后伸手给阿杼擦着眼泪。

听见传召,陈公公连忙领着两个奶嬷嬷进来。

因着宣沛帝刚入殿的那会儿问都没问过皇嗣的事,格外细心的陈公公笑着躬身道。

“娘娘,左边的这是九皇子。

“小皇子出生的更早些。”

“右边的是小公主......”

浅杏黄色的襁褓裹着两个孩子,因着是双生胎又是早产,两个孩子都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小一团,看着可怜的要命。

阿杼看着看着,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宣沛帝慢慢的拍着阿杼,轻声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小小的一个。”

“可稍微养一养,见风就长,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大了。”

“不仅是朕和你一起照顾他们,这宫里还有仔细挑出来的这些奶嬷嬷,还有这许多的宫人,又有御医随时看着呢......”

“朕一定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的,放心。”

只要宣沛帝对她说出口的话,那就还真的没有食言过。

一次又一次的应验......当他说放心的时候,阿杼紧紧绷着的身体倏地放松了下来。

“圣上......”

宣沛帝笑着擦了擦阿杼的泪痕。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朕都早早的取好了。”

“九皇子取琛字,七公主的名号为嘉和。”

阿杼念叨了两句,连连点了点头。

待宣沛帝挥了挥手,陈公公就带着两个奶嬷嬷下去了。

“你这般生产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

“朕已经让钦天监早早的就挑好了吉日,到时候就给你晋封。”

为着肚子里孩子急慌慌的情绪一过去,阿杼的注意力霎时就落在了宣沛帝的身上。

“圣上.....”

说着什么话的阿杼声音有些小,宣沛帝俯身靠近了些,随后额头就被阿杼摸住了。

此刻的阿杼压根就不关心自己晋不晋封的事,也不关心自己到底会得个什么位份。

她只是看着宣沛帝近乎晕红的脸色——这不是喜色,是高烧不退所致。

“这么烫,到现在还是这么烫......”

阿杼紧紧的攥着宣沛帝的衣领,眼里却不由自主的盈满了泪。

她咬着唇,努力止住自己的哭声。

“圣上,嫔妾求求您,您也要爱惜自己好不好?”

不想让宣沛帝这个时候还要分心安慰自己,阿杼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

“嫔妾已经诞下了两个孩子,肚子不那么大身子也不笨重,也不需要人一直操心照顾了,圣上,您什么都不要想,现在只好好的养身子......”

“宫中心怀不轨害你摔下暖轿的人还未......”

“那就让其他的人去查!”

阿杼第一次这么激动的打断了宣沛帝的话,她看着宣沛帝的眼睛,又有些无助的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侧。

“让其他的什么人去查都好。”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行......”

“圣上,嫔妾只有圣上您了。”

“您怨怪嫔妾蠢钝不堪也好,责骂嫔妾目光短浅是无胆鼠辈也罢,嫔妾是真的害怕。”

“圣上,嫔妾生的蠢笨痴愚,自己的日子一直过得都稀里糊涂的,要怎么照顾好咱们的两个皇儿?”

“嫔妾现在没心思顾及其他,只想您身子赶快好起来。”

“圣上......求求您了。”

阿杼说的话很不理智又格外的鲁莽。

但就是这么“不理智”的阿杼却烫的人心里热烘烘的一片。

“阿杼。”

宣沛帝近乎蜷缩的躺在了阿杼的身侧,堪称冷厉的神情,因着脸颊两侧的酡红都显得温软。

忽冷忽热,全身沉重,眼前一直都在发晕的宣沛帝也可能是烧的都有糊涂了,他甚至轻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近乎喃喃的道。

“真奇怪啊。”

“朕明知道现在应该赶紧下令,命人去审问,去处置一切。”

“也明知道你刚刚才生产,自己应该早早的回去,好让你好好的修养......”

“朕知道不应该......可朕忽然就不想动了。”

“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和你这么静静的躺在一处。”

“......”

偏殿内的床榻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阿杼慢慢的挪了挪身子,靠到了里侧,用实际行动应着宣沛帝的话。

“圣上。”她也没说什么不吉利或是“坐月子”的话,而是握着宣沛帝的手,轻声道:“那就什么都不想,嫔妾陪您就这么一起躺着。”

【“本宫既养了你,你就该知道规矩。”】

【“你可是大元朝的皇子,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皇室的体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失了分寸实在有失风范!”】

【“不成体统!”】

【“这是宫里的规矩......”】

【“圣上,历来祖宗法度皆是如此。”】

【“宫规如此......”】

【“圣上,朝廷法度......”】

那些自少时起,就时常响起的一声声严词厉色的训斥。

登基后一句句恨不能以头抢地,“忠肝义胆”的谏言......在此刻越来越模糊。

听着身旁阿杼匀速的呼吸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宣沛帝慢慢的贴近她,慢慢的闭上眼,当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十指交叉,一直紧紧握着宣沛帝手不放的阿杼慢慢的睁着眼。

阿杼不后悔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番话。

若是宣沛帝一如既往的身强体健。

那没说的,都不用宣沛帝开口。

阿杼保准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的吹风。

泪眼婆娑,泣涕涟涟的哀求宣沛帝——让他想方设法,不惜刨地三尺,都要将这次用这种阴招害她的人给揪出来。

将他们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但现在不行。

即便阿杼再怎么不机灵也知道,一个人连续高热这么长时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万一宣沛帝又在这个档口这般费心劳力,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缠绵病榻......甚至,甚至是连续高热烧坏了脑子。

她自己能护着两个孩子,在这宫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不能。

这宫里的那些对她记恨在心的人,只需要稍微动动念头......或者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轻易要了他们母子的命。

只一瞬间就权衡清楚利弊的阿杼,对着宣沛帝开口之际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不管查不查的清楚这个仇她都记下了。

这世上就没有天衣无缝的手段。

她荣华富贵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在一时,且等着瞧吧。

*

关雎宫的偏殿内是宣沛帝和阿杼格外温馨的相伴而憩。

殿外却是吹着冷风,略显凄清之景。

眼看宣沛帝进了偏殿后就没再出来,王皇后也不多言,领着一众妃嫔出了关雎宫。

“老天保佑,总算事情没坏到那份上。”

眼见阿杼平平安安的生产,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王皇后这会儿靠在撵轿上的时候才觉出累,身上累,心里更累。

“娘娘。”

随侍在侧的王惜穗神情却不怎么轻松。

她看着王皇后,轻声道:“姜嫔此番能生下皇嗣当真是吉人天相。”

“只是.....这长街上怎么会有油呢?”

“这般仔细想来实在叫人心惊。”

这供奉的香油还能自己长了腿跑出去,还专门选了个合适的时候,特地选了个合适的位置等着?

这场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

现在圣上既然还没下令,王皇后身为总领六宫的中宫娘娘详查此事也是职责所在。

先拿住主动权,也防着万一其他人打错了主意,妄图牵扯到坤宁宫。

而在一众心思各异的妃嫔里,真心实意高兴的贤妃就显得尤为醒目。

落后几步的周昭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贤妃。

许是出来久了又吹着冷风的缘故,听着贤妃欣喜不已的念叨老天保佑,周昭仪连连咳嗽了几声,伸手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还没等多走几步出长街,又听前头传来了王皇后的吩咐——让各宫的主位娘娘现在马上都去坤宁宫。

宫里高位份的妃嫔都是有数的,但低位的妃嫔却也很有些,满宫里的人自然都不会一窝蜂的都挤去关雎宫。

如此刻留在甘棠宫的恭贵人,就在屋内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好计划,恭贵人草草生出的想法,甚至算的上一时冲动。

而在吩咐了秋莲后,恭贵人心里其实都没觉得会成功。

听着外头传来姜嫔娘娘摔倒见红后,恭贵人甚至是惊大于喜。

在格外不真实的恍惚中,她紧紧攥着手望着殿外,焦急又漫长的等待。

直到秋莲匆匆回来报信。

“......娘娘,姜嫔娘娘有惊无险,已经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

恭贵人呆呆的听着这个消息。

她一时竟然说不上自己是愤怒还是不甘......不,或许说应该是庆幸居多。

害人的念头,只是在一瞬间忽然间生出来的。

不过就是一句简单的吩咐......恭贵人都说不上是因着嫉妒和不甘心想出口气,还是真的指望能害了阿杼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现在,真真切切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甚至很庆幸没听到一尸三命的惨祸。

“娘娘。”秋莲扶着恭贵人重新坐下。

回过神的恭贵人倏地看向了秋莲。

她神情颇有些紧张的道:“手脚都处置干净了吧,不会,不会查出来是......”

“娘娘放心。”

秋莲连连保证道:“这次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杂役太监不小心撒了香油,怕总管责骂就悄悄的瞒住了,不想惹来这一场是非而已。”

真能做到在刚刚好的时候,在刚刚好的位置,刚刚好就让阿杼摔下暖轿......哪里是这么简单轻松的一件事?

可秋莲说的简单,恭贵人也真的信了。

她还想着姜嫔既然已经平安生产,想来也会有什么大问题。

“好,好。”松了口气的恭贵人连连的点着头:“这就好。”

*

寿康宫

这段时日一直因病足不出殿,“安心静养”的舒太后,直接将手里的茶盏朝着入殿报喜信的吴嬷嬷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吴嬷嬷十分灵敏的闪身一躲,舒太后投掷过来的“暗器”就砸在了地上。

而殿内侍奉的宫人也集体“瞎眼”,像压根就没看到这离奇一幕似的。

“噼里啪啦”一阵碎瓷声后,就见两个宫人低着头快步上前。

她们手脚麻利的收拾了碎茶盏和地上的茶水渍,又脚步轻快的退了下去。

生的面白的吴嬷嬷神情自若,一团和气的继续给舒太后禀报喜讯。

“......姜嫔娘娘如今平安诞下龙凤胎,实乃大喜之事,太后娘娘您可是要赐下什么东西以作贺礼?”

“呵呵呵......哈哈哈。”

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看着满殿的“活死人”,舒太后撑着自己的头笑了起来。

待笑过了劲儿,舒太后又连连摇头感慨:“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这都摔不死那个妖孽,还叫她平安生产孩子。”

“一对龙凤胎,呵,真是好大的名头,倒当真让她称心如意。”

而吴嬷嬷则是自动忽略舒太后前半段话,煞有其事的应道:“是,一对称心玉如意。”

“混账东西。”舒太后蹙着眉骂道:“你哪只耳朵听到哀家要赏她玉如意了?”

“是,还要再添一副百子千孙团福锦绣帐。”

舒太后气的一拍桌案。

“你,你这贱婢,简直是放肆!”

“当着哀家的面都敢如此满嘴胡言乱语......”

吴嬷嬷对暴跳如雷的舒太后任何责骂都充耳不闻,只继续应道:“是,还要多加一对母子青花灵芝莲纹如意耳平底葫芦瓶。”

舒太后:......

一口气结结实实的噎在了心口,那是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半晌,舒太后冷笑了一声。

“你这贱婢既然这么有主意,还用得着来问哀家?!”

“瞧上什么不就直接拿?”

“干脆把整个寿康宫里都搬空给她送过去,岂不是更好?!”

吴嬷嬷低着头,十分平静的听着舒太后的训诫,一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任打任罚的模样。

就是这么一副看似恭顺,实则“充耳不闻”的“滚刀肉”模样,让舒太后捂着心口连连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姜嫔的孩子都已经顺利生出来了,哀家什么时候能出这寿康宫?”

“太后娘娘您如今身患有疾。”吴嬷嬷低着头轻声道:“还请您安心居宫,好生静养才是。

“反了,反了,反了!”

“你们都要反了?!”

情绪激动间不停嚷嚷的舒太后,起身就要往殿外冲。

殿内伺候的几个宫人,迅速跑来挡在了舒太后的身前。

任凭舒太后如何横眉怒斥,如何责打踢踹,她们都丝毫不让步。

闹腾了一通力竭的舒太后,很快被扶回了榻上。

她气的咬牙切齿,红着眼大骂:“老天爷真该开开眼,劈死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枉费哀家一片苦心!”

“没有哀家费尽心思的收养、照顾他,他能有今日?!”

“现在,现在却将哀家幽禁在此!”

“真真是忘恩负义没心肝的东西!”

“和姜氏那个贱婢,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似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就该让世人口诛笔伐,受尽唾弃,遗臭万年!”

“......”

吴嬷嬷静静的看着骂不绝口的舒太后。

直到舒太后骂的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才躬身问道:“太后娘娘,您赏给关雎宫的贺礼,可要现在就赐下去?”

“滚!!!”

“是。”

吴嬷嬷躬身退出殿。

她神色如常的拿出了陈公公早早就送过来的礼单。

扭头就吩咐宫人,按着上头罗列的规格准备起来。

待仔细核实后,就差人打着太后娘娘的名义,直接送去了关雎宫。

......

第80章 大 舒太后(咆哮)你敢让我背锅?!……

坤宁宫

眼瞅着传了各宫的主位娘娘们齐至坤宁宫问话, 王皇后当堂会审式的架势摆的倒是挺足的,可她到底也没长个“火眼金睛”,能一眼瞧出来这事是谁做的。

就算真的是这些妃嫔里当真有人做了这脏事......谁会因着几句问话, 就轻易的承认?

因而王皇后压根就没想过会直接就将阿杼遭人暗害早产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更多的就像是履行她中宫娘娘的职责走个合适的过场。

宫里面的这些个娘娘们身份尊贵, 暂且无虞, 但对已经抓起来的这些宫人而言, 就不是这么简单能将问话的人给对付过去了。

如今宣沛帝暂且静养, 便吩咐了陈公公和“明理台”的人一道去仔细核查。

要么怎么都说阉人就是心狠呢。

恨不能早早查清楚这事好让宣沛帝安心静养的陈公公,一改在御前伺候时一贯显得恭顺谦和的模样。

还没见着这宫人的面, 他就连“鱼鳞刀”都提前让人备好了。

人么,忍耐力终归是有个极限的。

无不过就是嘴硬程度有所区别而已。

关在慎刑司里的人, 有多少算多少,刑罚刚刚才挨了不到一半, 那是恨不能连自己三岁吃了什么都记起来。

有受不住这些刑罚,随便说些驴头不对马嘴的瞎话或是无故攀咬的——说几句就剐几刀。

只怕你不张嘴, 倒真不怕你不说实话。

这么一个个查过去,那还真有吐口的。

一个是给姜嫔娘娘抬撵轿的轿夫,一个是“不慎”在长街撒了香油的太监。

听着这个消息, 眉眼间阴沉沉发狠的陈公公脸色却是都没变。

他只让人把这些消息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 方便后续甄别调查。

等一遍遍的核实,沾着边边角角的一个人都不放过, 确认无误后,他才会呈送给亟需好生静养的宣沛帝。

*

关雎宫

眼见就是午膳的时候了, 偏偏宣沛帝闭着眼睡得沉,额上还微微见汗。

犹豫再三又召来御医仔细问了问,阿杼便没让任何人来打扰。

养身子,说到底就靠一个“养”字。

若是能安安稳稳的睡着, 那比吃多少的药都有效。

阿杼就这么陪着宣沛帝一道睡着。

待睡个把时辰醒来,她就轻声召人来问一问两个孩子,接着就盯着锦帐上的如意纹发呆一会儿,又接着睡过去。

这般重复了几次,这会儿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呢,忽听一旁猛然响起了一声——

“阿杼!”

阿杼倏地睁开眼。

她握着宣沛帝的手,又伸出另外一只手连连的顺着他的胸前。

“圣上,嫔妾在呢。”

“圣上,嫔妾好端端的在您身边呢。”

“......”

从梦魇中被惊醒的宣沛帝就这么扭过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阿杼,死死攥着她的手。

被捏的生疼的阿杼也没试着甩开宣沛帝的手,她还对着冷汗津津的宣沛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一贯生的靡丽清艳的阿杼现如今脸上圆乎乎甚至还有肿。

但她这么一笑起来落在宣沛帝的眼里却尤其透着天真温软的娇憨气。

“平日里嫔妾就想方设法使劲歪缠着您,想必够惹人烦的了。”

“现在便是连圣上睡着的时辰,都恨不能占的满满的。”

“嫔妾贪心到这个份上......”

“诶呀,圣上您这是把嫔妾都宠坏了。”

阿杼装模作样的长长叹了口气,哀愁的道:“这可如何是好。”

宣沛帝因着梦魇惊悸极速跳动提着的心就在阿杼“厚脸皮”的叹气中,稳当当的落回了实处。

梦中惊醒又出了身冷汗,宣沛帝倒是难得没那么昏昏沉沉间晕乎乎的感觉了。

“阿杼......”

宣沛帝微微一抬手,就见阿杼的手背被自己捏的发白。

他连忙松开,又用两只手给阿杼慢慢揉了起来。

“朕如今昏沉沉的手上也没个分寸......”

宣沛帝略有些懊恼的抿了抿唇:“你下次只管推开朕便是。”

阿杼发肿间显得圆乎乎胖乎乎的手指头还挺灵活,她笑眯眯顺毛捋似的一下下摸着宣沛帝的手。

“嫔妾现在全身上下肉乎乎的哪都是软的,捏一捏又不疼。”

“更何况嫔妾如今只恨不能变成个什么手串,玉佩挂在圣上的身上。”

“圣上走到哪就跟到哪......”

阿杼说着还微微挪了挪身子,贴近了宣沛帝,“哪里舍得推开。”

这样的阿杼谁会嫌她烦?

反正宣沛帝不会。

他甚至因为阿杼对他每时每刻的需要,而觉得格外的愉悦。

不过似这般躺在阿杼的身侧,握着她的手说话,已经是很过分的极限了。

宣沛帝到底没敢如往常一般,直接抱着黏黏糊糊可爱的阿杼又亲又摸。

甚至等晕昏昏的脑子清醒了些后,宣沛帝都告诉自己——阿杼需要好好的休息,他不能继续这么躺在她身侧了。

“阿杼,你如今尚需好生的静养。”

宣沛帝逼着自己起身。

“朕先回含元殿,等朕,不,等你......”

“圣上!”

阿杼一下就紧紧的抓住了宣沛帝的衣袖。

以前微微仰头望着宣沛帝的阿杼神情就楚楚可怜的软乎乎。

现在更是“货真价实”的加倍了。

“圣上,即便嫔妾之前怀着身孕,身子很笨重,可到底也能四处走走,或者拿着什么打发时间......可现在只能待在榻上。”

“您也知道嫔妾生的有些蠢笨,又因着您的垂青有些骄纵任性。”

“本来就爱钻牛角尖胡思乱想。”

许是因着怀孕格外有些情绪化的阿杼看着宣沛帝,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您发热这么长时日,如今又要这么去含元殿......让嫔妾只管自顾自的在这安心静养。”

“让嫔妾别惦记着挂心您的身体......”

“圣上,您当真觉得嫔妾的心是石头做的?”

“嫔妾想亲眼看着您。”

“圣上......嫔妾求求您,就,就看在两个孩子的薄面上,让嫔妾看着您好不好?”

阿杼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宣沛帝的衣袖,一只手就要发誓似的举起。

“等您身子恢复康健,嫔妾一定不会这么任性了。”

“圣上......”

阿杼说什么都不会让病殃殃的宣沛帝就这么走了的。

皇帝又不是铁人打的。

万一他还是这么高烧不退,继续下去......就算要真是天降横祸,事有不测,她也要挣扎着奋力一搏或者死个明明白白,而不是稀里糊涂的还在睡梦中就成了阶下囚。

宣沛帝慢慢的又坐回了床榻,眼睛里全是阿杼。

他的阿杼全然扎根在他身上,受他呵护供养开枝散叶,更是将自己的全部尽数托付于他......不会再有第二个阿杼了。

宣沛帝爱怜的摸了摸阿杼的脸,在她期待又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看着朕这就这么泪眼涟涟的让人揪心,还让朕怎么放心走的出去?”

他慢慢握住阿杼捏着他衣袖的手,放在唇侧很是温柔的亲了亲。

“前朝有太子监国,有内阁大臣辅助......”

“好吧,说真的,其实朕也确实没心思多考虑其他了,就同你一起在这关雎宫静养吧。”

“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宣沛帝看着瞬间满眼惊喜,破涕而笑的阿杼,笑着点点头。

“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

只要皇帝想,在这关雎宫的偏殿多添张床榻,难不成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宣沛帝龙体欠安需静养,尽管他不是在含元殿,而是有些荒唐的留在关雎宫。

但前朝正在监国的太子,还能领着朝臣们过来跪地谏言不成?

相反,这次宣沛帝给出权力,给的太过干脆,甚至还堪称荒唐的当真万事不理,只陪着“宠妃”静养......

很难说太子心里,是不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乐见其成,恨不能他的这位父皇就这么一直沉湎在温柔乡里。

前朝有朝臣要进行所谓的劝谏?

哪个混账东西敢打扰他父皇静养?

说,似这般不顾天子龙体康健的“沽名钓誉”之辈,是不是心怀不轨之徒?

而后宫里,能斥责宣沛帝此举的舒太后自己都在“卧榻静养”。

至于“铁骨铮铮”的中宫娘娘王皇后......王皇后的亲生儿子监国呢。

监国的太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压下祁王,压下其他皇子。

他可以理所当然的结交朝臣,可以开始处理朝政......圣上么,圣上自然是龙体要紧。

瞧瞧姜氏此番受惊遭罪,挣扎着生下两个不足月的孩子有多可怜啊。

圣上多垂怜看顾些全然是人之常情。

谁敢惊扰圣上和搅扰“添丁功臣”的可怜姜嫔妹妹静养?

王皇后第一个不放过如此用心险恶之辈!

就这么在一片堪称诡异荒唐又“人人满意”的和谐氛围里静养。

每时每刻都有阿杼陪伴,偶尔噩梦惊醒之际,也有阿杼贴着温声抚慰的宣沛帝,原本高热不退的症状也在好转。

到第四日下午,宣沛帝只是断断续续的有些低烧了。

但到底尚未痊愈也是大病一场伤了元气,为以后计,宣沛帝还是静心待在关雎宫。

这期间,宣沛帝也只处理了一两桩因着太子和祁王之故朝堂上相争不下的朝政。

旁的宣沛帝也没多过问。

直到稍晚些,临近用晚膳的时候,陈公公呈递上来了一份折子——是关于此番阿杼早产之祸的。

“圣上,此次涉事的共有三十一个宫人。

“直接经手供奉香油的有十二人,而特意撒了香油的是内务监里的杂役太监常勇。”

“他说是受小回子的指使。”

“小回子是内务监副总管康公公认的干亲。”

“奴才命人仔细审问了一干人等,小回子供认他确实也是受迫于人......”

陈公公顿了顿,轻声道:“去岁选宫之际,小回子同伺候睿王的贵福举荐了还在坤宁宫做奉茶宫女的......姜嫔娘娘。”

“当日娘娘去芙蓉苑的时候,太子爷和睿王爷也,也去了。”

“后来娘娘至御前侍奉......”

“太子爷处置了当日在芙蓉苑伺候的宫人。”

“睿王爷也处置了贵福。”

“闻听此事的小回子心里有鬼,疑神疑鬼之际被人拿住此事要挟,还有前几日抬暖轿的宫人......都说是寿康宫和舒府指使。”

寿康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旁的人不知道,陈公公还能不知道?

你是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寿康宫里层层的宫人,听着舒太后的吩咐去害姜嫔娘娘?

寿康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泥塑”的还是已经死绝了?

眼见宣沛帝看完这份奏疏,陈公公也不推脱抵赖。

他干脆的跪在地上请罪。

“奴才无能。”

“实在有负圣上所托。”

对这样一份略显滑稽和荒唐的结果,宣沛帝却并没有动气。

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不想朕这后宫中还有如此卧虎藏龙之辈。”

又看了几眼这个堪称离谱的调查结果......宣沛帝却没有直接驳回,而是道:“太后娘娘静养多日。”

“朕如今也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了。”

进了内殿,待嘱咐阿杼几句让她好好养着手臂磕伤处,别抱孩子太久后,宣沛帝便起驾去了寿康宫。

......

“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看着面前略显清瘦的宣沛帝......你说说舒太后能是个什么感受?

还是说她会觉得心疼?

就凭这次宣沛帝简直堪称大逆不道的变相“软禁”,他们这对“天家表面母子”本就为数不多的情分直接所剩无几了。

舒太后冷眼瞧着道貌岸然的宣沛帝,一言不发。

躬身行礼的宣沛帝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舒太后让他起身的话。

到底身子尚未痊愈,宣沛帝便也没为难自己,他自己起身后,慢慢的走到舒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眼见宣沛帝如此目中无人的姿态,怒极反笑的舒太后开口讽刺道。

“怎么,这是听着那个妖孽祸害的“蛊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急着要来处置了哀家,好成全了你那份合该遗臭万年的狼心狗肺?”

这宫里的人在舒太后面前挨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宣沛帝也早就过了会因着舒太后的什么话觉得难过的年纪了。

他只是扭头朝着低着头的陈公公,吩咐了一声。

“去呈给太后娘娘看看。”

“是。”

领了命的陈公公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奏疏。

他低头走到舒太后的身前,两手高高的举着,奉在了舒太后的面前。

“还请太后娘娘您过目。”

脸色不虞的舒太后瞥了一眼。

“什么东西?”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关于姜嫔娘娘小产之祸之事。”

本来不想看的舒太后又难免好奇的拿过去瞧了瞧。

可这一看......还不如不看呢。

让宣沛帝这个“白眼狼”软禁在寿康宫的舒太后已经够憋屈的了,不想竟然还有个“屎盆子”硬要往她头上扣。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还有没有王法了?

气的发抖的舒太后脸色阴沉的一把将这份奏疏摔在了陈公公的脸上。

挨了这一下的陈公公吭都没吭一声。

他捡起奏疏,低着头退到了宣沛帝的身后。

“竖子欺人太甚!”

舒太后恨不能指着宣沛帝的鼻子骂他。

“哀家都已经让你们谋算着落得如今这个境地了。”

“你们这些该遭天谴的混账东西竟然,竟然还敢如此污蔑哀家!”

“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宣沛帝看着情绪激动的舒太后。

“太后娘娘。”

“朕原本也百思不得其解。”

“可朕又想着您之前对姜氏连番责辱。”

“想着您又那么恨她为姜氏平冤,以至舒府的那些庸碌之辈丢了官职......”

“您还时常在这宫里对着姜氏诅咒不已。”

“言辞实在恶毒。”

“甚至不光是对姜氏,对她腹中的皇儿亦是连连诅咒......”

“闻喜则怒,闻忧则赞。”

说着这些话的宣沛帝没有情绪激动的朝着舒太后大喊大叫,而是近乎平铺直叙。

可舒太后听着,听着,原本愤怒中急促的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太后娘娘。”

“朕从前就不得您喜欢。”

“或许是朕也确实是实在不讨人喜欢。”

“而这宫里的每一个皇子公主,包括静宜,您也都不亲近。”

“太子当年体弱之际,还险些“误食”了毒菇汤。”

“姜氏去岁在这寿康宫中当众小产,您,您哪怕有过只字片语的不忍或是后悔......可您没有。”

“您只一意责骂怪怨于她,甚至还要极力问罪一个刚刚才小产的妃嫔......”

宣沛帝看向了舒太后。

“太后娘娘,您觉得朕该怎么看您?”

“您说朕该怎么才能让自己相信您?”

“......”

在一片死寂中,舒太后缓缓的闭上眼睛。

当年迟迟无法怀有身孕的她,万般无奈下只能先抓住了一个“筹码”。

毕竟哪怕只是名义上有个皇子,也总比没有的强。

可宣沛帝的性子,看舒太后看来,确实是实在不讨喜。

他嘴不甜,性子闷。

不仅不会说好听话奉承,一天到晚像个闷葫芦似的,甚至还总是让人觉得他有些倔。

那时候舒太后骂他几句,他也不会像其他机灵孩子似的,出声讨饶,就闷不做声的受了,哪怕低着头都看着倔兮兮的,让人心里头越发窝火。

连番使劲的舒太后一直用规矩约束还是皇子的宣沛帝。

她试图让宣沛帝长成她想要的样子。

可宣沛帝不。

他没有按着舒妃的设想按部就班的听话。

他甚至还敢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直接丢下京中的一切,头也不回的自己跑到边关去。

舒太后握不住宣沛帝。

越是想握的紧,偏偏越是握不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如今......那层已然薄如蝉翼的情分,“啪”的一声摔成了碎渣。

她和这个并不亲近的皇儿,如今母子情分显然也算走到头了。

半晌,舒太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宣沛帝。

“你不念恩,心狠又绝情,天生的绝情寡义,倒也合该是你这样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哀家如今斗不过你了。”

“你今日来,是打算告诉哀家......从今往后,要让哀家在寿康宫养一辈子的病?”

宣沛帝看着神情淡然的舒太后。

眼神慢慢落在了她鬓边的白发上。

这段时日在寿康宫的日子显然并不如意,她鬓边的白发都多了。

当年刚被舒妃抱养的时候,舒妃也抱过宣沛帝。

那个午后,她身上带着点桂花糖糕的味道,黑鸦鸦的鬓发间还有支一晃一晃的珍珠步摇......

事到如今,他们母子之间却连这么完全不用装模作样假惺惺,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都很少,很少。

“太后娘娘。”

宣沛帝忽而开口。

“只怕您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儿臣了......您若是有意出宫祈福,便去福台山静心修养。”

舒太后怔怔然的看着宣沛帝。

半晌,她微微仰了仰头,眨了眨眼:“哀家什么能动身?”

“您想什么去?”

“现在。”

宣沛帝慢慢的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

说罢,宣沛帝一撩衣袍,朝着舒太后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

他朝着舒太后三叩首。

“儿臣叩谢太后娘娘昔年养育之恩。”

“再拜儿臣不孝,不能侍奉在您身侧。”

“此去经年,山高水远,还望太后娘娘您保重。”

舒太后仰着头,没有看宣沛帝,也没有应声。

宣沛帝也没有再看舒太后,只是转身走出了殿。

舒太后慢慢看着宣沛帝越行越远的身影。

她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孩子。

即便到现在了,也还是不喜欢。

你看他,就是这么性子倔的不讨喜,也从不会回头。

舒太后眨眨眼,两行泪慢慢的滚了下来。

也好,这辈子不用再见了。

......

第81章 家 我看贵妃这个位置就很好。

舒太后再度离宫要去福台山祈福修行......这个消息才刚传开的时候, 就听得的她人家已经轻装简行,马上就要出宫了。

事发突然,不光是前朝的诸位大人和皇子们没反应过来, 就是后宫的诸位妃嫔都惊讶不已。

“早不去, 晚不去, 偏在这临近年节的时候, 太后娘娘却想在这个时候出宫祈福了?”

“是啊, 这,这次启程的怎地这般仓促?”

“不是说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一直抱恙在身,这些时日还在寿康宫静养吗?”

“福台山离着京中可远着呢, 她老人家受的住这行路颠簸吗?”

“......”

满殿的妃嫔议论纷纷。

别说她们奇怪了,就连王皇后都觉的纳闷呢——就舒太后的性子, 这才刚回宫多久?

还没好好享受够她老人家抖威风的日子呢,这就要出宫了?

但甭管舒太后的性情怎么样, 是怎么想的,在这宫中到底得不得人心,她到底是这宫里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

因而听闻她老人家要离宫祈福的消息, 王皇后还是立即召来了一众妃嫔到这坤宁宫暂候。

待舒太后启程之际, 就由王皇后带着妃嫔去恭送这位太后娘娘。

听了一阵殿内妃嫔乱七八糟的猜测,又看了眼一言不发, 神情显然也惊讶莫名不已的贤妃,王皇后开口压下了诸多的揣测。

“此番, 姜嫔有惊无险诞下皇嗣,必定是苍天降下福兆庇佑我大元朝,也全赖太后娘娘和圣上福气深厚,保佑姜嫔。”

“太后娘娘在这时候离宫修行......”

王皇后脸色一肃:“必定是为我大元朝国运昌隆所计。”

“她老人家如此虔诚尽心, 又不惜己身,实乃我大元之福,实乃天下臣民之福。”

王皇后左右看着下首的一众妃嫔。

“太后娘娘都如此,诸位妹妹也不该懈怠,自当虔诚礼敬。”

“是。”

满殿的妃嫔起身:“嫔妾等自当尽心。”

王皇后点点头,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压不住的微微有些翘起。

你还真别说,这段时日,王皇后过得那真是一个舒心不已。

那个十分能让人着急上火挑事的“刺头”或者说让人胆战心惊,肚子里像揣着“雷”的姜氏,如今病恹恹的窝在关雎宫里坐月子......

王皇后自己也是怀胎十月养过孩子的。

有一个体弱些的孩子,就足够让人满心牵挂,绷紧精神,殚精竭虑的操心了。

姜氏现在一下就有了两个,还是两个早早就因着意外早产的孩子。

让这两个孩子结结实实的缠住,这姜嫔且能消停一会儿呢。

圣上龙体欠安也尚需静养。

不管皇帝是不是私心想多陪陪姜氏,反正他确实是近乎万事不管。

现在是太子在前朝监国,这般名正言顺的让人几乎瞬间都有了清晰的认知——这天下的担子迟早也是要交到太子手上的。

宫里的妃嫔越发的恭顺有加,各个都捧着敬着王皇后。

王皇后现如今本就风光无量。

又马上就要送走这宫里唯一能压在她头上的那尊“老佛爷”......啧啧啧,王皇后没当场笑出声就已经是颇有气量了。

这会儿王皇后那是恨不能马上就听到尚宫局的女官进来禀报舒太后启程的消息,随后亲眼见着舒太后赶紧离开。

结果等了一阵,还没等来尚宫局的女官,先等来了陈公公。

看着这会儿忽然请见入殿的陈公公,王皇后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直了一瞬。

什么时候都堪称礼数周全的陈公公,这次也不例外。

他站在殿内,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诸位娘娘。”

“免礼,免礼。”

王皇后抬手免礼,顿了顿还是问道:“陈总管这个时候来,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

“不瞒皇后娘娘,奴才却是为着姜嫔娘娘落撵早产一事而来。”

陈公公低着头回着话。

“现已查清,秀明宫外长街上遗撒的那些供奉灯油,是内务监的杂役宫人常勇落下的。”

“他打翻了应该送往秀明宫的油盏。”

“因惧怕自己出错被总管训斥责罚,便将此事隐瞒不报,谎称自己已尽数添在了供奉的灯盏里......这才酿成大祸。”

“圣上震怒非常,已经降下了旨意处置——常勇业已杖毙,连同内务监内负责管理宫内杂物的副总管等一干人等尽皆问罪......” ???

不是......你是说姜嫔从暖轿上摔下来早产,闹得整个宫中震荡不安,不过就是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洒了点灯油?

王皇后满脸讶异的看着陈公公——你说的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圣上知道吗?

就......就,这么堪称儿戏?

陈公公也没管这满殿妃嫔听到这消息是个什么神情,待说完这个“调查结果”后他直起腰,脸色一肃。

“传太后娘娘口谕——”

“呼啦啦”一下,王皇后立即起身带着满殿的妃嫔都跪了下来。

“......此番出宫修行,心意贵诚,各宫众人不必劳师动众相送,自当勤勉敬虔,绵诲六宫。”

说完,陈公公再度躬身。

“娘娘,若无其他的事,奴才就告退了。”

冷不丁丢下“平地惊雷”的陈公公走了。

满殿的妃嫔却还处于一种愕然和晕乎乎的状态里。

平日里那个最讲究排场,那个恨不能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舒太后,离宫修行这么大的事,忽然就这么低调的堪称寒酸?

可若是再加上陈公公一开始提及姜嫔落撵早产那个简单可笑甚至像个“儿戏”似的调查结果......这个离宫修行的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即便姜嫔有再多的不是,可她到底怀着的是皇室血脉,是圣上的骨肉,是太后娘娘的皇孙......她老人家这些年果真是越是吃斋念佛,越是心狠手辣。

“咳咳咳。”

周昭仪使劲掩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王皇后回过神,便道让满宫的妃嫔都散了吧。

毕竟太后娘娘都不需要她们“恭送”了,还留在这做什么。

眼里全是压不住各种揣测的妃嫔三三两两的就走了。

“娘娘。”

听着王惜穗的声音,看着她的王皇后到现在脸上的神情都有点恍惚。

“太后娘娘......这,这可真是没想到啊。”

随即王皇后又有些恍然大悟的道:“本宫还说呢,太后娘娘这些时日怎么面也不露的一味“养病”,这要养到什么时候?”

“合着压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宫里的事显然就不用说的太透。

毕竟皇家颜面最重要,难不成还能到处嚷嚷太后娘娘谋害妃嫔,意图暗害她腹中的皇子?

这消息心里有数就行了,谁还敢在外头大声嚷嚷不成?

而且对姜嫔出手的是舒太后这事吧,让人震惊却也不那么奇怪——

舒太后一直瞧不上姜氏那是明摆的。

甚至刚回宫就责罚姜嫔以至她当众小产。

只凭这一条,舒太后和姜嫔这辈子都别想真心有个和睦的时候。

果不其然,姜嫔仗着圣上的恩宠为“姜氏正名”,几乎是踩着承恩侯府和舒府得了个清白的名头,舒太后能善罢甘休?

自觉想通了此事的王皇后,连连摇着头颇有些嘲讽的道。

“看来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对本宫,对这宫里的妃嫔,平日里还是实在宽和慈悲呢。”

最起码不像姜嫔这般,稍不如意就是落个一尸三命的下场。

回钟粹宫的路上,其他的妃嫔自然都离着心事重重,脸色难看掩都掩不住的舒府姐妹远远的。

周昭仪咳嗽了两声,也只是对着她们点点头,紧紧握着茗春的手没多说什么。

待进了内殿,周昭仪蹙着眉,颇有些惊讶的道:“怎么会是舒太后?”

那些指着王皇后去的所有证据,怎么就拐着弯的落在舒太后的身上?!

舒太后能碍着什么事?

费尽心思的扳倒她能有个什么好处?

茗春也是一脸的奇怪。

她摇了摇头。

“娘娘,甘棠宫里一直好好的看着恭贵人呢......确实也不是恭贵人。”

“本宫也知道不是她,她没那个能耐。”

“这会儿她只怕庆幸有个“办差不力”的太监被问罪,没牵连到她身上呢。”

沉吟半晌,周昭仪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此事蹊跷,暂且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吧。”

茗春连连点头应道:“是。”

.......

关雎宫

“嘶——”

帘帐半垂着,绿芙和阮嬷嬷一边托着七公主一边扶着阿杼。

阿杼咬着牙,疼的脸皮都有些抽抽。

在大元朝,龙凤胎可是天大的祥瑞。

可这“祥瑞”偏偏又是早产的孩子,但凡背上个“龙死凤伤”,“凤亡龙损”的名头......所有人都恨不能想尽所有的法子养好皇子和公主。

如今宫里的贵人或是权贵府上的孩子,都是由乳娘喂养的,贵人们落个体面。

可听说亲自喂养孩子对他们体健有益......阿杼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得的态度姑且一试。

但也没人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七公主比九皇子的劲更大些,吸的阿杼跟着一块吸冷气。

好容易折腾了一通,阿杼也没喂饱孩子。

于是奶嬷嬷又抱着皇子和公主去了偏厢。

绿芙拿温热的棉巾,轻轻的捂在阿杼的胸前给她慢慢的揉着。

度过一开始慌慌张张忙乱的那阵子,关雎宫算是又恢复了平静。

绿芙最后擦了擦阿杼脸上的汗。

阿杼慢慢的吐了口气,看向绿芙问道:“青榴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当日暖轿摔落,青榴反应的最快,拼命去拉扶,到底还是没能“力挽乾坤”。

而后阿杼直接早产,整个关雎宫都陷入一片忙乱中。

那会儿卫大统领把随侍的其他人都抓了,唯独青榴和三财跪在殿外,没被带走。

直到阿杼诞下皇子,晕乎乎的青榴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伤了腿,染得半身都是血......她那阵以为身上沾着的都是阿杼的血。

这关雎宫里,前前后后遇见了几番风风雨雨,她们都同阿杼一起走过了,如今一下伤了这个,磕了那个都难免让人揪心。

“青榴的腿伤太医早早看过了,现在都不疼了,她一直惦记着要来伺候娘娘。”

绿芙温声说话间,脸上还带着安抚的笑意:“如今伺候娘娘的人这么多。”

“让她一瘸一拐的凑过来看着也闹心,奴婢便说她还不如养好了再过来。”

“让青榴好好安心将养。”

阿杼连连点着头,“她若是心急,你就告诉她,往后这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的闹腾,本宫可看不住。”

“到那会儿且有她劳心劳力的时候呢,没个健康灵便的腿脚可不行。”

绿芙连连点头——能跑能跳的健健康康,也是关雎宫对九皇子和七公主的期盼。

看了眼殿外的那个微微耷拉着脑袋的身影,阿杼努了努嘴:“他夜里还老哭鼻子吗?”

阿杼问起的是三财。

三财这个人,许是之前在宫里吃了苦落下的毛病——平日里看着机灵的很,什么事都有劲的能抗。

便是天塌了,他都敢咬着牙,冲过去顶起来......可到了夜里,他心里有事,就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一场。

为着三财夜里会悄悄“哭鼻子”的这事,四喜没少笑话他,说他是人前“金刚汉”,人后“眼泪泡”。

绿芙伸手给阿杼掖了掖被角,凑近了些轻声道:“可不还哭么。”

“那日跟着娘娘出去却......”

“奴婢看他倒是恨不能青榴活蹦乱跳的来伺候您,自己躺在那动都动不了,心里才舒服些。”

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若是能提前知道,还能叫意外吗?

“他又没修成个什么千里眼、顺风耳......”

阿杼摇了摇头。

“算了,估计说了他反倒心里记得越紧,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这样,你让他去内务监里看着弄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来。”

“至于具体要什么......让他自己想吧。”

“是。”

待听着四喜来禀两个孩子吃饱了睡着的消息,阿杼便让奶嬷嬷看着消停待在偏厢,不必来回折腾,自己也躺在榻上想事情。

直到瞧见了宣沛帝的身影,阿杼脸上下意识露出个笑容,随后脸色又是一紧。

“放心,朕身上已经好多了,这会儿也没发热......”宣沛帝坐在了床榻旁,伸手握住了阿杼的手,朝着她安抚的笑了笑。

“太后娘娘意欲出宫修行,于情于理朕总得出面拜别才是应当的。”

“太后娘娘要出宫修行?”阿杼愣了愣:“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

阿杼更惊讶了:“现在?”

宣沛帝点了点头。

“你如今才生下两个孩子,费心照顾他们都不容易,这宫里还是安稳些好。”

“太后娘娘如今出宫清修,为国祈福,也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要不说舒太后连连骂宣沛帝“鬼迷心窍”呢。

已然对舒太后耐心耗尽的宣沛帝,对她只剩了不相信。

偏偏舒太后的身份摆在这,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又怕舒太后哪一日,忽然来个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因而即便明知阿杼此番早产的事同舒太后无关,宣沛帝却还是干脆的送舒太后出宫了。

经此一事,他们母子二人近乎“恩断义绝”,想来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时候了。

眼看阿杼恍然大悟之后情绪很有些低落,宣沛帝正想开口此番的事不是太后做的......却被慢慢坐起的阿杼给抱住了。

“圣上。”

阿杼慢慢的拍着宣沛帝的背。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难免有些......”

“可您现在有许许多多的人关心,天下的臣民念着您,这宫里的娘娘们都记挂着您。”

“您还有嫔妾,现在又多了两个小不点......您会有这世上所有的敬仰和爱戴。”

宣沛帝闭着眼,轻轻的环住了阿杼。

阿杼误会了,可却是真的在为他难过。

此刻她像是穿透了时光,轻轻的拥抱住了那个十分不得母妃喜欢的皇子——不是你的错,将来你会得到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而他的阿杼自己年幼之际却被......亲手砸伤了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

“阿杼。”宣沛帝慢慢揉着阿杼的脑袋,揉着她曾经说过自己被磕伤了的地方。

他轻声的说道:“朕的很多很多,也是你的很多很多。”

闻言阿杼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嫔妾如今可难养了,不仅好吃懒做又贪心的很,圣上可不能吝啬。”

宣沛帝也慢慢的笑了。

他轻声应着:“嗯,不吝啬。”

他的阿杼,自是值得最好的。

.......

宫里的日子要说快,那也真是快。

一晃眼就是一月有余。

这么长的时日,宫里的妃嫔还没见过姜嫔和她生下的那对“龙凤胎。”

早前宫里倒是办了“洗三礼”,可“主角”当日却一个都没露面。

这事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毕竟早产的孩子体弱是明摆的事,但凡你嘀咕两句,真吹了些风出了什么事,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而皇子和公主的“满月礼”也因着圣上亲口吩咐要做足了“双月”延期办。

这一个多月以来,圣上一直都在关雎宫。

前朝监国的太子朝政处理的越发得心应手,朝野上下尽皆称赞太子的贤明。

祁王一系的人更是连连吃瘪。

诸位妃嫔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已经心里憋火许久的张贵妃,又忍不住再三提起了宣沛帝。

结果她的话才出口,就被大义凛然的王皇后给面色严肃的连番斥责了回去——

“圣上龙体要紧,自是该好生静养,直到万无一失。”

“更何况姜嫔年纪尚轻又遭了大罪,可怜两个皇儿更是不足月的体弱。”

“圣上一片慈父心肠,又岂能不费心多加看顾?”

“张贵妃。”

王皇后看着张贵妃,睁眼说瞎话的嘲讽道:“如今可不是你该争风吃醋的时候。”

形势比人强。

多说无益,再被王皇后拿住话头又是一阵发作,憋屈的张贵妃忍住了王皇后的嘲讽。

这宫里当真就是“风水轮流转的快”。

那阵子借着阿杼的“圣宠”,张贵妃可是看足了王皇后的笑话,甚至还借机拿住了协理六宫之权。

阿杼身怀有孕后,张贵妃更是屏息以待,只等着王皇后一念之差间就行差踏错,连累太子一道落入“万丈深渊”。

却不想,王皇后忽然清醒的不得了,端着慈悲宽和的嘴脸惺惺作态。

如今又借着阿杼绊住皇帝留在关雎宫,却是十足的得意。

眼见张贵妃现在由着她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王皇后心情格外舒畅。

等打发了一众妃嫔离开,王皇后还颇有兴致的传了内务监的人来。

她很是仔细的过问一番,要宫人好生准备九皇子和七公主的“满月礼”。

结果这份高兴都没能过夜,王皇后就听到了一则让她惊讶不已的消息——

“贵妃?!”

“圣上说要册封姜嫔为贵妃?!”

“确实如此。”

前来传信陈公公连连点头。

“圣上准备在“满月礼”的时候就传旨呢,还请皇后娘娘早些准备。”

王皇后哪还有什么心思准备?!

姜嫔才多大啊?

她侍奉圣上才几年的功夫?

这个时候就给她封了贵妃之位,撑足了野心让她往后更加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她这个皇后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万万没有封了皇贵妃的道理。

到时候升无可升之际,她想干什么?

她们皇上这是喝了姜氏多少的“迷魂汤”?

还是说圣上依旧高热不退,糊里糊涂让胆大包天的姜氏借机假传旨意?

于己有利就乐见其成,于己不利就心生质疑,王皇后坐不住了,最后直接往关雎宫去。

......

第82章 支 谁能有阿杼这个妖精会说话

关雎宫

穿着一身薄雾蓝便服的宣沛帝, 这几日一早起来,都只简单的用顶金嵌玉的发冠箍住发,腰间左右配着一对容臭和玉佩, 通身再无其他琐碎的配饰。

这会儿他正坐在床榻旁, 看着软乎乎陷在粉金芙蓉绣被中的阿杼。

同阿杼在这宫里修养一月有余, 像是养的整个人从里向外都透着软意。

以往只是淡淡的瞥一眼过来, 总是吓得人心里凉飕飕的宣沛帝眼神都显的缱绻。

拂袖接过宫人双手奉上淘洗后散着热气的面巾, 宣沛帝笑着捂在了阿杼的脸上,慢慢给她擦着脸。

睡得脸色发粉的阿杼闭着眼, 两只手交叠的握着,乖乖的扬起头。

真的好乖。

看的宣沛帝忍不住笑着俯身亲了亲阿杼的额头。

阿杼睁开眼看了宣沛帝一眼, 随后又瘪着嘴扭过头,背对着宣沛帝, 这么看过去,只有粉粉的耳朵尖隐在发丝中若隐若现。

宣沛帝伸手揉着她的耳朵, 低声哄她:“再有半个多月就是年节的时候,除夕夜宴上也不暖和。”

“晚宴那阵除了暖锅冒着热乎气,其他的东西都是其他备好的, 才放一会儿就会变成冷嗖嗖的, 传上来的时候只瞧个好意头。”

“若是下了雪,天就更冷了, 还多有祭祀拜礼,忙忙糟糟的过了十五才能消停些。”

“便是春日里, 还没过去的那点寒气都像是往骨头缝里钻......你如今实在吹不得风。”

“听话,再好好养养。”

早在半月前,宣沛帝就已经痊愈,完全不发热了。

每日神采奕奕, 身子骨也结实的很,瞧上去就好的不得了。

阿杼原本以为宣沛帝会马上回含元殿去,和他的那些朝政,没日没夜的作伴直到地老天荒。

可宣沛帝却没动身。

他每日也只是在小书房里待上一两个时辰,看着陈公公或者是中书舍人呈递上来的什么东西。

看宣沛帝这般悠哉悠哉,半点也不着急的模样,阿杼就想太子监国的差事做的当真是不错。

即便宣沛帝没说过他什么时候会回去,但眼瞅这架势,便是会一直陪她到除夕了。

等翻过年到了正月十五,再过两日到是十七,就是两个孩子的“满月礼”。

两月的功夫是养的久了些,但也不算太难熬。

原本阿杼数着日子耐心等着,可宣沛帝倒好,一开口就想让她一直养到夏日......因着有“统哥”出力,没病没灾的阿杼可不想“关”这么久。

看阿杼又闭着眼装睡,气咻咻的抿着唇,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偏偏一副说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宣沛帝摇头笑了笑。

他正要继续哄一哄阿杼的时候,就听陈公公来报,说王皇后在外求见。

破天荒登门的王皇后是真正的“稀客”。

再加上她恨不能宣沛帝在这关雎宫里万事不用操心,好生将养的“百病全消”,自是不会让其他琐事或是“闲杂人等”过来惊扰了圣驾。

而对着宫里的这些个妃嫔,王皇后若是有什么吩咐,都是派了身边的宫女或是干脆传召宫妃当面吩咐。

除了阿杼早产那日,这还是王皇后第一次主动到这关雎宫来。

听着这个消息的阿杼也没心思装睡了。

她一下就握住了宣沛帝的手,原本还装模作样哼哼唧唧的神情里,全是对他的不舍。

但握紧了一瞬,阿杼又慢慢的松开了手。

“圣上在关雎宫陪着这么久......如今皇后娘娘忽然来请见,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轻松下来,朝着宣沛帝软乎乎很懂事的乖巧一笑。

“圣上快去吧,嫔妾能照顾好自己......”

他的阿杼多乖啊。

看着这般模样的阿杼,宣沛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了蜜糖块似的。

他爱怜的慢慢摸了摸阿杼的脸,轻轻笑着道:“皇后如今当真是贤惠的紧。”

“她只怕朕没法好好安心静养呢,哪里会拿什么要紧事来扰了朕的清净?”

宣沛帝笑着起身朝阿杼点了点头。

“朕去去就来。”

*

在殿门口吹会儿风的王皇后,进了外殿,就朝着宣沛帝行了一礼。

“臣妾给圣上请安,圣上如意吉祥。”

“免礼。”

起身后的王皇后自然的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就阿杼从前那个“妖妃”似的歪歪颤颤,蹭蹭贴贴的“不体面”行径。

甭管宣沛帝穿的有多一本正经的端肃,阿杼这个最会甜言蜜语,谄媚样的“妖精”总能让气氛变得软乎乎的直冒粉红色。

所以宣沛帝在关雎宫内已经习惯性穿的很是舒适简单,和在外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此刻看着不像那么隔在水云端般,那么“遥不可及”的宣沛帝,原本急着要开口谏言的王皇后都微微的愣了愣。

满身煞气,不好接近——这是王皇后见到宣沛帝时的第一印象。

这个印象即便入秦王府后,王皇后也一直就没改过。

而登基后的宣沛帝果真也是越发的端言冷肃、巍然高远、不近人情。

这样的宣沛帝却没人觉得奇怪。

皇帝不就该这么“孤家寡人”的遥不可及吗?

可现在......

王皇后微微垂下眼,极力控制着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但那点已经钻出个尖来的怨愤和不甘却像是浸泡着毒汁的鱼钩似的,紧紧勾住王皇后的心尖——宣沛帝为何从来都不肯如此待她?

若是当年迎娶她入府之际,宣沛帝不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模样,而是这般近乎“绕指柔”的温润神情,他们两人之间又何必三番两次闹得那般不可开交?

看着迟迟一言不发,却莫名有些神情有些紧绷的王皇后,宣沛帝蹙了蹙:“皇后?”

王皇后掩在袖中的手倏地紧了紧,随后慢慢松开了,她努力让自己很是理智的先说些该说的话——

“圣上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看着王皇后近乎是挤出来的笑意,宣沛帝神情也变得有些冷淡。

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好些了。”

只要是对着她,皇帝便又是这般吝啬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模样,甚至又是这么冷清清的神情!!!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口气倏地堵在了王皇后的心口,让她实在堵得慌。

刚刚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将所有的说辞都在心里重复了几次的王皇后,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近乎有些咬着牙的将应该“仁厚慈和”关心一下阿杼和两个皇子公主的话都说了一遍。

果然是“天生命贵学不来弯腰”的王皇后。

她嘴里说出来的“关心”都像是“问罪”,宣沛帝原本只是冷淡的神情已经变得不悦了。

“皇后,姜氏和两个孩子还需静养,不易走动,你且先回去吧。”

“圣上!”

王皇后听着宣沛帝直接开口赶人的话,脸色一下都没兜住。

又看宣沛帝竟是直接起身就要走,王皇后再也忍不住了。

“圣上,可是有意封姜氏为贵妃?!”

看着满脸惊怒间满是不赞同的王皇后,宣沛帝毫不为之所动。

他甚至很是肯定的重复了一遍。

“待皇儿的”满月礼“上,朕就会传旨册封姜氏为贵妃。”

宣沛帝这句话正如“火上浇油”,王皇后心口的那团火气倏地就炸开了!

“圣上。”

“您贵为天子,又临朝御宇多年,岂不知向来德不配位是大忌?!”

“是,姜氏是已经入宫多年,可她入宫之际是什么身份?”

“是罪奴!”

“如今圣上开恩,许姜氏满门荣光,可姜氏在这宫中十年的光景,是为奴为婢的十年。”

应激似的重又变得“铁骨铮铮”王皇后,慷慨激昂的谏言。

“当初就是您破格晋封她做了姜嫔,否则按着她的资历,不过就是一个官女子。”

“她入宫侍奉您才多久,资历何其浅薄?”

“在掖庭里学了这么多年,学的都是怎么做奴才伺候人的功夫,对这宫中的庶务更是一窍不通!”

“您如今凭着一己喜恶,枉顾规矩法度,让她骤然跃居高位,如何能服众?!”

“......”

因着如今身处偏殿,宫室内并不算大。

即便也分了内殿、外殿,也仅仅一墙之隔而已。

再加上“慷慨悲歌”、“大义凛然”的王皇后的声音实在不小,阿杼听的很是清楚——宣沛帝要封她做贵妃?

她怎么不知道?

这个位份......说真的,便是“厚脸皮”到近乎没脸没皮的阿杼心里也不太踏实。

你若是在几年前告诉阿杼——短短几年后她就会和年福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平起平坐,她会相信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说这话的人,是不是疯了?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甚至因着这个“晋升贵妃”之事,王皇后已经和宣沛帝起了争执。

冯贵妃如今在主殿,因着宣沛帝同她所处在偏殿的缘故,生怕生性敏锐的宣沛帝察觉什么不妥,阿杼都没敢将放在玉簪子的匣子请过来。

现在没个人商量,阿杼捏着被角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开始来回犹疑起来——

要不要接受这个有些“过分”的贵妃之位?

或者说她就在这装糊涂老实待着,等着王皇后和宣沛帝两人争执着大吵一通,吵出一个结果?

甭管人和人之间口口声声说着有多少年的情分,但这玩意儿都是会消磨的。

每次王皇后和宣沛帝“挣扎”一通,这情分就会消磨一点。

只有等到耗光了......

不对,不对!

阿杼猛然翻身坐起伸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就忽然这般“见小忘大”糊涂了?

她的立场早就坚定的和皇帝“同进同退”!

要是王皇后不在关雎宫,她和皇帝怎么闹都无所谓,她又不知道,需要操什么心?

可现在王皇后就在殿外和皇帝争执。

她姜杼是那么爱重圣上的人,哪能在这悠悠闲闲的装着不知道?!

“绿芙!”

想通了阿杼一刻都不耽搁,她喊了一声传来了人,裹着披风就道:“快,扶我出去。”

“娘娘......”绿芙还没说什么,阿杼就神情坚定的打断了她。

“不必多言本宫心意已定。”

关雎宫里的人知道——在她们娘娘拿定主意的时候,只老实的听着吩咐就是了。

绿芙只得扶着阿杼去了外殿。

而在外殿再度看着王皇后又是这般“傲骨嶙嶙”谏言的宣沛帝,已经早就没了什么失望和生气的感觉了。

似这般当众将情绪激动的王皇后“丢”出去也实在很不好看。

宣沛帝便准备等王皇后完成她的“谏言”,冷静一些就让她自己离开。

不想微微一侧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扶着走出来。

“嫔妾参......”

阿杼请安的话还说完,就被疾步走过来的宣沛帝给打断了。

“不好好在里头歇着,怎么忽然出来了?”

宣沛帝打横抱起了阿杼,神情不虞的看着她,倒比那阵被王皇后暗讽“色迷心窍”于自己的名声不顾的时候看着还生气。

阿杼下意识的攀住了宣沛帝的脖颈。

在王皇后看着她从惊讶转而变得有些愤怒的瞪视里,阿杼显然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松开手。

眼见宣沛帝二话不说就要抱着她直接往内殿去,阿杼连忙开口。

“圣上,您让嫔妾同皇后娘娘说几句话好不好?”

宣沛帝看着阿杼,阿杼则是满脸央求的看着他。

“圣上......就几句话。”

宣沛帝抱着阿杼转身,坐回了榻上。

而被抱着的阿杼也没挣扎,她就这么窝在宣沛帝的怀里,目光诚恳的看向王皇后。

“皇后娘娘,嫔妾如今实在身子不济,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王皇后不见谅还能怎么办?

冲上去将阿杼从皇帝的怀里拖出来,然后把她摔在地上?

这事压根就没可能。

甚至看阿杼低眉顺眼,一脸老实模样,想着阿杼也知道自己有软肋的王皇后,压住心里那口口气。

“你如今还在坐月子,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阿杼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随后她先是回头看了看宣沛帝,又重新看向王皇后。

“皇后娘娘,您也知嫔妾当日生产凶险......醒来后仍旧有些惊魂未定,只稀里糊涂的哭求圣上一通。”

“圣上仁德宽和,当时那种境地里自然是什么都应了。”

好啊,这贵妃之位原来是姜氏这贪心不足的贱婢,在这个时候讨要的?

王皇后满腔的怒火顿时有了发泄的地方。

只不过她还没开口,就见阿杼面露踌躇的道:“只不过这贵妃之位......”

总算这贱婢还没恬不知耻糊涂到这份上。

王皇后看着阿杼,满眼都是还算你有自知之明的意味。

“姜嫔,不是本宫要说你,你也是在掖庭里,学过数十年规矩的人了......”

“从前的事过去就算了,你怀着身孕因着意外生产凶险,圣上心疼你,自然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王皇后也不和宣沛帝硬磕了,对着皇帝的几句好话说完,她就教训起了阿杼。

“可你也不能仗着圣上恩宠,就这般恣意妄为,得寸进尺。”

“......你如今产下龙凤胎也算生育有功,便是倚仗这功劳求个婕妤之位,甚至是三品昭仪之位,也没人说你的不是。”

“待晋封之日,这满宫妃嫔自当与你贺喜,你又何必如此贪心不足......徒惹众人耻笑?”

阿杼老实的听着王皇后的训斥。

眼见宣沛帝神色不虞,她握住了宣沛帝的手,朝着皇帝笑笑。

随后她又回头看着王皇后,很是认真的问道:“皇后娘娘,嫔妾要这满宫的贺喜作甚?” ???

阿杼神情一片天真的近乎嘲讽:“虽说这事许是嫔妾稀里糊涂求来的,可圣上应允了。”

“圣上这般垂怜的心意,嫔妾视若瑰宝,恨不能成日里捧着奉着都尤嫌不足,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想?”

“皇后娘娘,嫔妾从前在坤宁宫侍奉您的时候,从不敢懈怠的尽心伺候,嫔妾也真的很感激您对嫔妾的提携之恩。”

“嫔妾为人蠢笨,您怎么教诲甚至责骂嫔妾都是应该的,可圣上的心意......娘娘,您也是过来人,您说谁能舍得损伤半分?”

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王皇后,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嫔妾舍不得,也真的不愿意。”

“您说嫔妾资历尚浅,确是实情不假,但嫔妾待圣上的心意却是天地可鉴,九死不悔!”

“您说满宫妃嫔对嫔妾晋升贵妃之事多有不服不愿,您可以告诉嫔妾是哪些姐姐......嫔妾可以挨个去登门解释。

“您说嫔妾不通宫中庶务,此事也不假。”

“但谁一生下来就能博古通今,百事通达?”

“这些不会的东西嫔妾可以学,便是学五年、十年都没关系。”

“......”

这个场面很滑稽,近乎荒唐的让人发笑。

可看着挡在他的身前,一心一意护着他的阿杼,宣沛帝笑着握紧了阿杼的手,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就这么傻乎乎的招人稀罕呢?

而王皇后却是一丁点都笑不出来。

贱婢!

这个只会花言巧语“蛊惑圣心”的贱婢!

太恶心人了。

实在是目中无人的嚣张!

王皇后气的脸色涨红,全身近乎止不住的发抖。

“姜杼!”

“你这个......”

“好了!”

开口打断王皇后的是宣沛帝,他紧紧的抱着阿杼,“晋封姜氏为贵妃一直是朕的意思。”

“到时候朕会如期下旨,此事绝无更改的意思。”

“皇后,你回去吧。”

说罢,宣沛帝抱住阿杼起身,举步就朝着内殿行去。

刚刚低着头像个灯柱似的陈公公,立即躬身上前,拦住了欲要追着宣沛帝的王皇后。

“皇后娘娘,您请回去吧。”

见王皇后紧紧抿着唇,眼圈发红,神情恨恨的站在原地不动,陈公公心头叹了口气。

圣上已经将朝政都交到了太子的手上,自己就在这关雎宫里哪都不去......这皇后娘娘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册封姜嫔娘娘为贵妃,听上去确实是有些冲动......可他们圣上这不是很理智的没封姜嫔娘娘为皇贵妃么?

若是王皇后现在就容不下姜嫔娘娘,甚至半点也不给那对”龙凤胎”的生母体面,那以后......圣上如今身子还康健着呢,太子现在终归还是太子。

“陈总管,本宫今日......”

陈公公没打算听王皇后气恼之下会说出个什么话,他侧身挡了挡又走了几步的王皇后,开口相劝。

“皇后娘娘。”

“如今姜嫔娘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本就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在“满月礼”上又得了晋位的旨意,确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陈公公诚恳又近乎直白的道:“娘娘,临近年节跟前,琐事颇多,这事只怕要提前好生准备。”

“若是皇后娘娘您确是分身乏术,圣上难免会记挂着开始操心。”

“圣上和姜嫔娘娘如今还要静养,也是劳您费心打理宫中庶务,又多亏太子殿下在前朝处理朝政,圣上才能这般安心静养。”

“......”

劝谏无果的王皇后甩袖而去。

而躬身相送陈公公,抬眸看着王皇后的身影,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在这宫里,哪有真能占尽便宜的好事?

这世上就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的美事。

......

坤宁宫

才听得圣上有意晋封姜氏为贵妃的消息,王惜穗就匆匆赶到了坤宁宫。

可她显然来迟了一步。

听着宫人说王皇后往关雎宫去的消息,王惜穗简直两眼发黑。

姜嫔挣扎着生下两个早产“病殃殃”孩子,自己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出月子......甭管为着什么,王皇后这样气势汹汹的上门,圣上怎么看?

她急的一个劲儿的派人打探消息,在殿内来回踱步。

听着王皇后回来的消息,王惜穗连忙出殿相迎。

看着脸色沉沉的王皇后,还没死心的王惜穗抱着一丝希望开口:“娘娘,您刚刚去了关雎宫,可是见到了圣上和姜嫔......”

一提阿杼,王皇后一点就炸。

“姜氏那个贱婢!”

王惜穗:......

完了。

.......

第83章 持 过年就是好啊

坤宁宫

看着面前怒气冲冲, 脸色发青的王皇后,在心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的王惜穗,轻声道:“娘娘, 如今姜嫔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本宫知道!”

王皇后的神情却是越发的暴躁了。

“不用在本宫的面前一而再, 再而三的显摆她的那对孩子了!”

“这宫里诞育皇嗣的妃嫔多了去了, 皇子众多, 又不缺她一个。”

说着王皇后冷笑了一声:“祥瑞?”

“不足月双胎生的和“小冻猫子”似的, 能不能活到满月还两说呢!”

“娘娘!”

王皇后这话惊得王惜穗只觉胆战心惊。

“如今圣上都在关雎宫亲自照看,宫中的御医也时常为皇子和公主请脉......”

“本宫不想再听这些了!”

王皇后暴躁的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不管是传闻还是臆想, 都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来的让人如鲠在喉。

近乎可笑般用皇帝“中邪”的说法一直逼着自己冷静的王皇后,终究还是破防了。

“圣上都已经登基数十载, 这宫里便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该有了,怎么, 怎么,怎么就能被蛊惑的理智全失?!”

想起在关雎宫内简直判若两人的宣沛帝, 无力感和恨不能豁出去撕破天的愤怒来回撕扯着王皇后的理智。

“这世上怎么就能有这样的“魑魅”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真就发了疯的魔怔一般,全然不顾本宫半分?!”

“老天爷真就瞎了眼,由着这样的人毁了大元朝?!”

看着忽然之间近乎发疯的王皇后, 王惜穗一时半会儿都没敢靠前, 很是踌躇的站在了原地。

“当年姜晴雪那个沽名钓誉之辈,就仗着崇德太子的倾慕, 眼里全然看不见其他人似的只会装模作样假清高!”

“如今她这妹妹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姜氏满门死绝了还不老实。”

“小小年纪就学的通身都是狐媚子的本事, 本宫真想扒了她的皮看看,看看是不是一张狐狸皮,看看她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她这贵为中宫娘娘的族姐不是早就定了主意,离着姜嫔远些吗?

这是在关雎宫里又看见什么了......怎么忽然变脸又是这般的针锋相对?

看着如此心性不定, 反复无常的王皇后,王惜穗觉得手指尖都在发麻。

“娘娘,这姜嫔和她的两个孩子......如今正是最让圣上怜惜的时候,娘娘您三思啊。”

宫里面这对“龙凤胎”让人嫉妒羡慕的也确实有。

但现在就那副病歪歪的样子,谁能往长远想?

能养的大也不过是给姜氏后半辈子多个依靠。

毕竟这宫里又不是只有一两个皇子,非此即彼,怎么算都轮不到九皇子。

“她现在求什么,圣上就当真给什么......”

呢喃着的王皇后目光沉沉。

“她的胃口现如今可是大的很,一张口就是贵妃之位。”

“现在要的是贵妃之位,往后呢?”

“是不是要的皇贵妃之位,是不是还要求一个名正言顺母仪天下的位置?”

“姜氏这般寡廉鲜耻,花言巧语,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她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还只有姜嫔这一个。”

“现在是“大妖精”生下的“小妖精”,一个不够,三个一起哄着圣上了。”

要说王皇后这辈子,那就两件事看的最要紧,一个是她的中宫皇后之位,一个便是东宫是太子之位。

王皇后和张贵妃之间斗的你死我活,也是因着王皇后恼恨张贵妃对她的位置起了“僭越之心”。

现在好了,张贵妃没除掉,又多了一个“狐狸精”转世的姜杼。

“圣上枉顾宫规,一意偏袒姜氏让她硬是爬起来,成了气候。”

“张氏更是几番投机取巧,只恨不能挑唆圣上废了本宫。”

“这两个“狼子野心”之辈对本宫的后位就一直虎视眈眈,若是她们再合谋意图不轨,只怕......”王皇后摇了摇头,“本宫绝不能让她们称心如意。”

你看怒气冲冲近乎失去理智的王皇后,偏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让太子顺利登基确是王氏一族所有人的期许,半点不容人破坏。

因而连王惜穗都没有在这件事上出言相劝,只道:“娘娘若是有了什么主意,还得好生斟酌,万无一失的好。”

想到什么的王皇后脸上隐约可见笑意。

“咱们那位张贵妃从前自诩颇得圣眷又出身不凡,入宫侍奉皇上多年,连祁王都到了成婚的时候......现如今也就是个贵妃。”

“可姜嫔现在年纪轻轻的,就要同她平起平坐,她能甘心?”

就算张贵妃当真能忍下这口气,宫里这么多有用的人呢,有王皇后看着,也能让她的这份“甘心”变成“不甘心”。

“让本宫想想......”

王皇后微微的眯了眯眼。

“让本宫好好想想。”

......

关雎宫

吃饱睡足的九皇子和七公主,难得很精神的睁着眼,这会儿阿杼和宣沛帝怀里一人抱了一个。

原来还是小不点一样,瘦瘦小小的两个孩子如今却长得很快,看起来也没风吹吹就让人胆战心惊的害怕了。

即便还在襁褓里,可却已经能瞧出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性子了。

九皇子很是安静。

他不管是吃奶还是被抱着都很乖。

很多时候安安静静的,会睁着圆乎乎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抱着他的人,也很少哭,便是哭起来都声音不大。

而七公主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虽然生的晚,可比九皇子闹腾多了,劲大,气足,趴在阿杼胸前吃奶的时候堪称狼吞虎咽,恨不能吃一个占一个。

谁抱她抱的不顺手了,不行。

热一点冷一点,也不行。

吃东西时方向不顺了更不行......稍不如意瘪瘪嘴就开始使劲哭,嗷嗷哭的声音还大。

她这一哭,不管旁边干什么的九皇子就会跟着开始一起哭。

一个哭的震天响,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声呜呜,抽抽噎噎的两个孩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当然要是不哭不闹的时候,看起来就和年画里的那对金童玉女似得,生的白白嫩嫩,眼睛乌溜圆,甭提有多可爱。

就像这会儿,阿杼怀里的九皇子就乖乖的睁着眼看着阿杼。

而宣沛帝怀里的七公主,眼睛咕噜噜的追着锦绣帐上的如意垂绦看。

宣沛帝笑着轻轻摸了摸七公主的额头。

这两个孩子都随阿杼,不仅生的白,睫毛也又翘又长。

略过了些时候,看了阿杼的胳膊几眼,宣沛帝便伸手将九皇子也接了过来。

他一边抱了一个,抱得稳稳当当的。

见状,阿杼笑眯眯的拿起了拨浪鼓,来回转着吸引两个孩子,随后她一视同仁般在宣沛帝的眼前也“铛铛铛”的晃了晃。

宣沛帝一怔,随后摇摇头,跟着阿杼一起笑了起来。

逗弄了一会儿,看七公主又哼哼唧唧的开始闭上眼要睡觉,宣沛帝便让奶嬷嬷将两个孩子送回偏厢休息。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阿杼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圣上。”

宣沛帝眼里的笑还没散去,他笑着应了一声:“嗯?”

眼见阿杼神情犹豫,宣沛帝伸手抚平了她蹙着眉心。

“可是为了晋位之事忧心?”

阿杼抓着宣沛帝的衣袖,点点头又摇摇头。

“似嫔妾这般贪心不足,圣上若是能多番赐福降恩,嫔妾求之不得呢,只是......”

阿杼咬了咬唇,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只是现在,却还是怕有损圣上的清誉。”

宣沛帝笑着揉了揉阿杼的头。

“傻姑娘。”

“所谓的什么清誉是封不封你一个贵妃就能有损的?”

“即便朕不封你做这个贵妃,若是成日里只管施行苛政,横征暴敛,任由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大兴徭役......难不成这天下的臣民还会称颂朕是明君,称颂朕的什么清誉?”

阿杼愣愣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

同阿杼在一起之际,总是无意识喜欢贴贴蹭蹭的宣沛帝,笑着摸着阿杼的脸。

“这天下臣民会如何看朕,朕的声名清誉如何,终归都看朝堂诸公的**之策,能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户有余粮,而不是看朕的后宫到底有个什么妃嫔,封了她什么位份。”

“红颜祸水”、“蛊惑圣心”这些话,阿杼实在是听得太多了,多的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宣沛帝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说到底,朕其实终归也不是圣人,没法无视自己的七情六欲和私心。”

“阿杼,朕没法做个庙堂之高无情无念的“泥塑菩萨”八风不动,若是事有万一......只怕这骂名你也不得脱身。”

阿杼一瞬笑的灿烂又明艳,眼里当真藏着星河一般亮闪闪的。

她握着宣沛帝的手,眼中印着宣沛帝的模样。

“圣上说好要握着嫔妾的手一辈子的。”

“嫔妾有圣上就够了,何惧区区骂名?”

宣沛帝伸手抱住了阿杼,慢慢的闭上眼睛。

明明现在真真切切的抱着人,但之前险些同阿杼“死生相隔”的宣沛帝,却已经在忧惧离别了。

这些日子,宣沛帝时常在想——他的阿杼还这么年轻,性子又单纯,在这宫里更是势单力弱,单薄的可怜,将来谁能来保证她平安喜乐?

不过一个贵妃之位,皇后就已经这般容不下阿杼了。

若是他百年之后......他的阿杼该怎么办?

宣沛帝想过要带阿杼一起走。

可阿杼生性活泼,便是在宫里都很喜欢游园,喜欢猎场策马奔驰,喜欢这世上的种种繁华之景......地底下黑漆漆的太冷清了。

舍不得带她走,又怕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被人欺负。

阿杼慢慢的拍着宣沛帝的背。

偶尔的时候,皇帝会忽然这么有些举棋不定的惆怅,她不用刨根问底的烦人,只要陪着他这么安慰安慰就好了。

贵妃......听宣沛帝刚刚那么一说,阿杼倒没那么患得患失的不安之感。

倒是王皇后——

她折腾了这么久上蹿下跳的闹事,可就是扳不倒王皇后。

王皇后都恨死她了,也没法绕开宣沛帝处置她。

阿杼怀有身孕的这段时日......王皇后和阿杼她们两个人也真的很努力在适应对方,妄图接受对方,共同求存。

但真的,实在是没法做到“一笑泯恩仇”。

“忠心”被踩成碎渣渣的阿杼,没法“放心”信任王皇后,也不可能扑过去乖乖“做狗”,将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安危交付在王皇后的手上。

她只能紧紧的依靠宣沛帝。

但她缠着宣沛帝越紧,王皇后就只会越恨,对她只有忍无可忍怨怼和愤怒。

而她只有活的越惨,王皇后才能越表现的贤良淑德般施恩。

但阿杼不愿意吃苦啊。

放着风风光光的好日子不过,心甘情愿的守着低位份,凄风苦雨,日子过得悲惨痛苦,就只为了让王皇后对她消除芥蒂???

她没疯吧?

你看看,兜兜转转的事情又绕回了原地。

而且满宫里的人都知道王皇后脾气不好,甚至气的宣沛帝几次三番拂袖而去......可没人觉得不对,更没人说过王皇后大胆僭越。

宣沛帝也从没有为此降罪或是当众斥责过王皇后,更是放心的让太子监国至今......难怪王皇后这么傲呢。

换她,她也傲啊。

想到王皇后就满心无奈的阿杼,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宣沛帝看着阿杼,“为着什么事这么愁?”

猛地回过神的阿杼看着宣沛帝的目光,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嫔妾刚刚在想皇后娘娘。”

“皇后?”

阿杼点了点头,却不想在占着便宜的这个时候和宣沛帝说起王皇后,免得有挑拨之意。

“圣上。”

阿杼攀着宣沛帝,同他蹭了蹭。

“嫔妾今个儿起的太早,实在有些困乏。”

宣沛帝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其他,只点了点头:“你且先休息吧。”

说着他就俯身将阿杼放回了榻上。

阿杼歪着头笑眯眯的看了看宣沛帝,看的宣沛帝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阿杼才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宣沛帝坐在床榻旁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小书房。

书房内,压在桌上的第一封标了红记的奏折实在显眼——文阁老以年老体衰为由,上奏致仕,告老回乡了。

宣沛帝允了。

书房内的小青铜炉上升起袅袅的青烟,慢慢的飘向了不远处屏风上绣的那副万里江山图上。

宣沛帝神色淡淡,静静的摩挲着手里的折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

临近除夕,长丽宫终于解禁了。

一早起来,神情有些恍惚的赵婕妤就换了吉服开始梳妆。

看着宫女奉在眼前的首饰,她随意颔首应道:“就它了。”

因着解禁,宫里宫外都是一片喜色,便是内务监都赶着时候往长丽宫里送了新的贺岁首饰,全部都有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等选好了首饰,红珠就给赵婕妤脸上涂了好些胭脂粉,遮了遮脸色,好叫赵婕妤看上去面色红润的精神喜气。

“行了。”

赵婕妤止住了红珠的手,“有就这些够了。”

看了看镜子里印出的脸总算有了些精神的模样,赵婕妤也好似恢复了精神,她第一时间就问起了这次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卢隐月呢?”

“她莫不是迁到旁的宫殿去了?”

红珠摇了摇头。

“自从那日卢美人冲撞了圣驾,就再没了音信,没有回来过。”

长丽宫封宫,也没个地方去打听。

赵婕妤咬着牙脸色发狠。

“给本宫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转身就跑到旁的宫室逍遥?!”

“红珠,把她给本宫找出来!”

“是。”红珠连连点头,又道:“娘娘,今日是除夕。”

“除了关雎宫的姜嫔娘娘如今“坐月子”不便出席,其他妃嫔都得去华晏宫,卢美人应当也在席间。”

已然收拾妥当的赵婕妤闻言直接起身了。

“许久未同皇后娘娘请安了,这便走吧。”

*

大元朝守岁的规矩,倒是未曾更改过,讲究的便是君臣同乐。

因而不过申时,京内的官员和命妇们就已经准备着要入宫了。

而后妃们会去坤宁宫同皇后娘娘请安。

吉时将至,会由着皇后娘娘去华晏宫,命妇提前拜会皇后娘娘,而后诸位大臣也会三拜皇帝,前朝后宫和君臣一同守岁。

这不是阿杼第一次在宫中守岁了。

从前在掖庭做宫女的时候,阿杼最盼着的就是除夕晚上的这顿饭。

平日里严苛到谁多吃一口都会打一嘴板的嬷嬷们,难得也会有个慈和的模样,也不会因着谁多吃了几口就责骂。

去岁已经做了宫妃的阿杼才热闹了一次,这次又是独自在关雎宫守岁。

为宣沛帝口中养好身子时日还长,阿杼也果真老实的没出去。

不仅如此,从早上起来,她就蛮有仪式感的和宣沛帝换了吉服。

关雎宫内灯火通明,绯红色吉服上的金线银绣,在这辉煌灿烂的灯火映照下越发熠熠生辉的灿烂。

听着前头传来的钟鼓乐声,抱着孩子的两个嬷嬷站在阿杼两侧。

阿杼则是高居上首。

满宫的宫人开始朝着阿杼叩首贺岁。

内务监又送来了一堆的什么花生、瓜子和金福豆,在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处。

挤在前头的四喜今个儿穿的也格外的喜庆,他笑着磕头说吉祥话。

“娘娘岁岁皆安,必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阿杼也笑着点点头,她身伸手从身旁堆起满满一盒的荷包中抓了一个给了四喜。

这是年节赏钱除外的“喜气”,福包发的人高兴,收的人也高兴。

四喜捧着荷包,看着里头的金花生,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其他的人自是也不甘落后,这个喊着“娘娘椒年和颂”,那个贺着“娘娘福运绵长。”

一时之间满殿都是喜色和笑声,连裹成福包的两个孩子瞅着这热闹都跟着高兴。

不用和那些笑里藏刀,面和心不和的人挤在殿内生气,也不用吃不了两口饭就得听这个含沙射影,听那个夹枪带棒。

就连饭菜也是热腾腾的,阿杼平日里喜欢的菜肴都有,甚至还有这么多的人,陪着她一起欢欢喜喜的过除夕......这么纯粹热闹和开心,阿杼笑的眼睛都是弯的。

“嗖——!”

烟花在天上炸开。

关雎宫内的人都围在窗前或是站在殿门口一阵阵的“哇”,时不时还争一争哪个更好看。

而华晏宫内的众人,却显然根本没什么心情看烟花。

灯火辉煌间歌舞轻曼,觥筹交错,朝臣除了同宣沛帝敬酒,还同太子也连番敬酒。

便是祁王和安王也端着酒杯一同去给太子敬酒。

祁王甚至一只手里直接拎着酒壶,他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的吉祥话,最后又笑着连连举杯:“这杯酒弟弟敬您。”

许是喝的多了,祁王脸色通红间眼神也有些迷离。

“太子,太子爷,你厉害,从前是弟弟不懂事,您往后,可,可千万要高抬贵手啊......”

“三弟,你醉了。”太子按住了祁王提起来还要倒酒的酒壶:“你且先醒醒酒。”

一旁的英王连忙扶住了祁王,也连连道:“哈哈哈,三皇兄,你这酒量可不行啊,这就喝醉了,快,先缓缓。”

“本王没醉!”

祁王挣开了英王的手。

他哈哈笑着指着太子,又竖起了大拇指。

“咱们太子监国才几月啊,文成武德,威名赫赫,这不就连历经两朝的文阁老都告老回乡了,哈哈哈,这,谁听了不说一句真,真厉害?”

“三弟!”

“三皇兄!”

太子本就是聚焦点,祁王醉酒嚷嚷更是引人注目。

只看祁王又去纠缠太子,甚至气氛瞧着不对,王皇后脸色不虞的睨了张贵妃一眼。

而宣沛帝也看了过去。

连吃了几杯酒的宣沛帝脸上也染上了晕红,他转了转手上的酒杯,淡淡的笑道:“吵得什么?”

霎时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太子连同祁王等人也赶忙行至御阶下。

.......

第84章 晋 这不就是在皇帝心头纵火吗?……

华晏宫

端看除夕夜宫宴上一开始便热闹非凡, 丝竹管弦声悦耳,在座的诸位尽皆举杯相贺......但这样的宴会上谁是真的来吃酒用膳的?

眼见太子和一众皇子都起身至御前,席间众人一个个屏气凝神的瞧着这动静, 连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乐师都低着头, 悄悄的退了下去。

有没有经手过那个“万中无上”的权力是真的不一样, 再加上太子本就是储君, 如今更是游刃有余, 颇有担当。

因而气氛稍显凝重中,还是太子最先开口, 只见他朝着宣沛帝微微躬身道:“父皇。”

“今日是除夕宴,儿臣与几位皇弟一道在席上多吃了几杯酒, 一时吃的醺醺然都忘了分寸,还请父皇恕罪。”

“父皇。”

满身酒气的祁王站在太子的身侧, 他脸色晕红,看着宣沛帝时眼里都像是有泪。

“您闭宫修养了这么长时日, 如今总算见您龙体康健,儿臣,儿臣这是高兴。”

英王看着身侧说着话还掉了些眼泪祁王, 若论装模作样, 还得是他这位三皇兄。

这不,喜极而泣的祁王又说着“醉话”。

“这些时日太子爷监国督朝, 行事更是果决凌厉,雷厉风行, 但又所令,朝中诸位大人无不叩首相应,连连应诺。”

“便是两朝元老的文阁老,都在一令之下告老还乡。”

“儿臣, 儿臣从前不懂事,只怕气盛之际已经恶了太子......”

伸手擦着眼泪的祁王抬头看向了宣沛帝。

“父皇,您,您可要替儿臣同皇兄好生求求情,免得将来......”

“三弟说的这是什么话。”

太子一脸讶异的看着祁王,随后连忙朝着宣沛帝道:“父皇。”

“儿臣确也有错。”

“明知三弟性子急,却在气头上时还是忍不住同他争执......但说到底却是手足兄弟,哪里会真的当真?”

“是啊,父皇。”

英王和睿王紧随其后,几人连声道:“儿臣们与三哥不过是几句玩笑之言,三皇兄酒醉之下竟是当真了。”

安王是个闷葫芦,跟着祁王之后也没能说出个什么话来,现在也是如此。

宣沛帝视线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个皇子,脸上不见愠色,只微微颔首。

“即是除夕晚宴,自当尽兴。”

“朕这段时日能这般安心静养,也全靠太子处理朝政,躬行下肃,太子勤勉不怠,监国辛苦,于朝野督查有功,特赐御酒一杯,以作嘉勉。”

宣沛帝说完赐酒,侍奉旁侧的陈公公倒了水酒,亲自端着送下了御阶。

“多谢父皇。”

太子连忙拱手谢恩,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面带笑容的王皇后则是昂着头,看向了下首的张贵妃。

张贵妃垂下眼,一点也不想看王皇后得意洋洋的模样。

不想宣沛帝挥挥手让几个皇子散去时,却将祁王传召至身侧。

也不知宣沛帝说了什么,祁王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应着声。

“殿下。”

端着酒杯过来,站在太子身侧的王氏家主不由的往御阶之上多看了几眼。

“依稀还记得咱们这位祁王爷可是海量,不想今日这宫宴才开始,几杯水酒醉成这样。”

太子深深的看了一眼祁王。

“舅父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

“都说“酒后吐真言”,孤的这位皇弟想必“吃醉”后,有许多的话要同父皇说。”

但不管祁王又当着皇帝的面装乖卖痴说了些什么话,太子却还是稳得住。

到底做了数十年的天家父子,太子也对他这位父皇很有几分了解——他若是肯给你机会,你必定得抓住机会,全力以赴让所有人信服。

倘若你做的不好,庸碌无为或是显得糊涂蠢钝,不管是为着什么,他这父皇都断不会将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机会难得。

虽然只看这一次两次的机会,实在是有些吝啬,甚至可以说这次的“考验”来的十分突兀,颇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太子到底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

若是他连这点本事也没有,那就趁早收拾收拾自己滚蛋,尽早退位让贤吧,舍得将来被皇帝亲自废黜,下场惨淡潦草收场。

因而这次监国处政,太子却是当真下了十足的苦功,

“舅父。”

太子移开落在祁王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了王儒敦。

“万幸如今父皇已然百病全消,身体康健,自是该还朝上政,御宇临朝,孤也要辞去这监国之责,这阁老之位......”

即便再不舍太子监国的这段时日,可王儒敦也知道此次情况特殊,“监国”一事万没有贪恋强求的道理,他只笑着点头。

“殿下放心,府中上下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鼓乐声重新奏响,殿内气氛一片和乐中,殿外忽然有太监连滚带爬的而来。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神色惊慌的道:“圣上,圣上,关雎宫走水了!”

“啪——!”

宣沛帝手里的酒杯径直坠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骤然间煞白,之后更是一言不发的猛然甩袖而起,大踏步冲出了华晏宫。

“这,说的可是关雎宫?”

“这个时候走水了?”

“这关雎宫里头可是那位生了对“龙凤胎”的姜嫔娘娘?”

“正是,这宫室都是圣上特意......”

满殿才响起议论声,宣沛帝的身影却已经像阵风似的不见了。

在宫中“走水”之事,可大可小,若是火势不小借风而起牵连起来,就会是一场“惨祸”。

听清此事后,王皇后也连忙起身了。

“如今离着守岁的时辰还早,诸位且在华晏宫内......”仓促交代了几句,王皇后就出了殿往关雎宫去。

徒留在殿内的张贵妃脸色也是一片惊讶沉凝。

为着这位姜氏,她们圣上几次三番已经是个什么模样,张贵妃心里有数。

关雎宫走水之事绝对不是意外......更要紧的是,这事是谁做的?

心中隐忧难安的张贵妃,恨不能现在就去关雎宫了解清楚情况。

只是帝后二人以相继离殿而去......这宫宴之上,总得有个人暂且主持大局。

领着协理六宫之责的张贵妃自然得留下。

而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什么除夕宴?

满殿的妃嫔命妇甚至是朝臣都接头接耳之际议论纷纷。

“这位姜嫔娘娘当真是时运不济。”

“可不是么。”

“明明是怀着“龙凤胎”的吉祥福气,偏偏这一摔,害的这对祥瑞早早出生,如今只得小心养在宫中......”

“便是这位姜嫔娘娘她自己都在宫中静养,连除夕宴都没能露面。”

“你说这猛然间走水,火光弥漫,九皇子和七公主即便没被烧着熏着,可在夜色昏黑之际这么忽然惊一惊......只怕也够呛。”

“谁说不是呢。”

“如今外头且冷呢,天寒地冻的再叫忽然抱出来给冻着......诶,阿弥陀佛。”

“你说这明明是天大的福气,怎么就变得如此“三灾八难”的让人揪心。”

自然而然的,另外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就钻了出来:“可不是福气太过受不住么,要不怎么说是福薄缘浅呢。”

“......”

殿内是酒至半酣的热闹。

刚一出殿,就叫冷风吹了个结实。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簌簌”间劈头盖脸的砸落。

这几日接连下了几场雪,便是宫人们清扫了几番,转头的功夫,长街上四处又被皑皑白雪覆着。

除了一些御前侍卫,便是陈公公都没能跟上宣沛帝的脚步,匆忙赶至长街一侧,还能看见冲天的火光。

因着仓促心急,又逢积雪路滑,摔了几次的宣沛帝身上已经沾满了雪。

可他却丝毫觉不出半点的疼来,整个人就和这冰雪凝成了空落落的一团冰疙瘩。

理智和引以为傲的冷静都在顷刻间被眼前的这团火给烧成了飞灰。

全身发抖,呼吸间都渗着骨头缝针刺似的宣沛帝看不见其他也听不见其他,甚至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他脚步停都没停,径直冒着火光就往关雎宫里冲。

其他赶来救火的宫人和侍卫惊得三魂皆跳,大惊失色间连忙扑上去拦住了宣沛帝。

可宣沛帝却打翻了拦在身侧的人。

“苍啷——”

他直接伸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刀。

火光映他眼里都像是血红一片,通身都是择人欲噬的戾气。

“都滚开!”

“圣上!”

听着三财脸色青白,急的哆哆嗦嗦间连滚带爬报信后,裹着锦被的阿杼,披头散发的从旁侧的长丽宫冲了出来。

“圣上......”

“哐当!”

宣沛帝手里的刀落在了地上。

他怔怔然看着阿杼,近乎是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阿杼......?”

“圣上,是嫔妾,嫔妾刚刚从......”

话还没说完,阿杼就被冲过来的宣沛帝死死的抱住了。

这一下抱得太过瓷实,勒的阿杼闷哼了一声再没说出话来。

人怎么能在短短的时日内,接连几次遭受心脏被死死攥紧,狠狠撕扯抓揉着五脏六腑的痛楚?

没人能。

劫后余生般的宣沛帝抱着人说不出来话。

他抱着阿杼的手都在抖,半晌只是从气腔里挤出了“嗬嗬”的低低哭音。

沾在宣沛帝脸上的风雪像是化了,在脸上洇出几条湿漉漉的水痕,随后落在了阿杼的衣领和颈侧。

阿杼松开拉着锦被的手。

她慢慢的摸着宣沛帝紧紧绷着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圣上,嫔妾好好的。”

温声说一句,阿杼就认真的顺毛摸一下。

“嫔妾既没被烫着,也没让这烟气熏着。”

“刚起火的那阵,嫔妾就什么也没管,只裹着两个孩子和宫人跑了出来。”

絮絮叨叨的废话,最是能让人紧绷的精神慢慢缓和下来,不至于大喜大悲之间骤然情绪失控。

这会儿阿杼的嘴就没停过。

“这黑灯瞎火之间忽然下起了雪,天寒地冻的,又匆忙之间抱着两个孩子......嫔妾无法只能先闯到长丽宫来。”

“刚刚嫔妾就去了长丽宫的偏殿,怕着凉,便又私自动了婕妤娘娘宫中的那些炭炉和锦被......嫔妾无状,待来日同婕妤娘娘赔罪。”

察觉勒的她都快要喘不上气的手,慢慢松了松,阿杼再接再厉。

“圣上。”

“咱们的两个孩子今晚上裹得和“福包”似的,奶嬷嬷都抱得紧,应该没冻着。”

“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吓着了,刚刚嘉和还哭了一阵。”

“......”

追在身后的王皇后急匆匆的行来,就看见了长街之上十分不成体统紧紧抱在一起的宣沛帝和阿杼。

看清来人,阿杼轻轻的拍着情绪已经不像刚刚那阵要“炸开”似的宣沛帝。

“圣上。”

“皇后娘娘也来了。”

宣沛帝慢慢的直起了身,可他紧紧攥着阿杼的手不放。

“圣上。”

唤了宣沛帝一声的王皇后,这个当口自然不会发疯似的揪住这点事不放。

她只作熟视无睹,满脸急色看着阿杼连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走水了?”

“姜嫔,你可让这火伤了哪里。”

“九皇子和七公主呢?”

“孩子可有伤着?”

“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能在这外头候着。”

阿杼自是对关怀备至的王皇后感激非常。

待听得阿杼因着擅闯长丽宫的事赔罪,王皇后摆了摆手,一脸的肯定:“事急从权。”

“你做的很好。”

“万事也没有你和两个孩子的安危重要,便是赵婕妤知道了此事,也只会庆幸姜嫔你素有急智,处置得当。”

说完这些,王皇后回头看了看关雎宫。

火光已经小了许多,就是滚滚浓烟看着还有些心惊。

“圣上,如今火势还未......”

转头看向宣沛帝的一瞬,王皇后第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不知是不是雪色清寒,白茫茫映入宣沛帝眼中的缘故。

宣沛帝看过来的目光着实让人瘆得慌。

阿杼咳嗽了两声,宣沛帝低头看她,王皇后愣神的功夫,就听宣沛帝吩咐带着两个孩子起驾回了含元殿。

“传太医至含元殿。”

说罢,宣沛帝看向了王皇后。

“姜氏和皇儿由朕照顾,皇后且回华晏宫,今晚除夕晚宴便由太子暂代朕主持。”

堪堪回神,看着宣沛帝带着姜杼和两个孩子登上了銮轿,王皇后慢慢的垂下眼。

“臣妾恭送圣上。”

*

待銮轿到了含元殿,御医早就在此处候着了。

除了有些受惊又吹了吹冷风,阿杼身上倒是没什么其他的事。

可九皇子和七公主到底才两个月大,不比大人能抗,似今晚上宫室走水,火光汹汹中人声嘈杂,这般夜半受惊,睡着的时候抽搐着醒来就会哭。

这会儿两个孩子又哭了起来。

本来刚刚看起来还很是镇定的阿杼实在没忍住,抱着两个孩子一起哭。

宣沛帝抿着唇,眼里也闪过点点晶莹的水光,他摸着阿杼的头,又轻轻的拍了拍两个孩子。

直到九皇子和七公主哭累了又睡过去,阿杼眼睛都红成了一片。

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起先阿杼还是抽抽噎噎的低泣,随后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

当被宣沛帝抱在怀里的时候,阿杼流着泪咬着牙,攥着拳打着人。

“关雎宫里火光烧起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嫔妾有多害怕,呜呜呜。”

“圣上也不在,嫔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仓皇的逃了出来。”

“殿外又下着雪,外头那么冷......火光里所有人都急慌慌的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两个孩子一直在哭......”

“可圣上迟迟不见踪影!”

“......”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前嫔妾从刚刚撵轿上摔落,害的两个孩子早产。”

“如今又险些与他们一同命葬火海......呜呜呜。”

“这次是躲了过去,可下一次,下下次,你让嫔妾怎么办?”

“圣上,你让嫔妾怎么办?!”

“......”

强压着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怨恨像是找着了发泄口,阿杼呜咽着对宣沛帝又打又骂。

宣沛帝抱着阿杼,微微仰头间还是有眼泪落了下来。

不管阿杼怎么骂怎么打,他都牢牢的抱着人,任由情绪失控的阿杼咬在了他的肩侧。

直到阿杼发泄一通,近乎脱力的倒在了他的怀里,宣沛帝闭着眼轻轻的亲了亲她的鬓发。

“不会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生生受惊一场又情绪失控,嚎啕大哭到近乎脱力晕厥的阿杼被喂了些安神汤睡下了,

眼见宣沛帝只在后殿陪着姜嫔娘娘,回来报信的陈公公只得匆匆也进了后殿。

“启禀圣上。”

“这次关雎宫走水......是因着宫中燃放的烟花爆竹落下的火星先引燃了后仓外的杂物。”

“为着过冬和年节跟前,前些时日内务监按例又往宫中各处送了些蜡烛、炭火、棉衣等等东西。”

“因着九皇子和七公主还在关雎宫,这些东西更是送了近乎三倍都存放在后仓。”

“那阵火借着风势从后仓烧起后......火势就没法控住了,所幸娘娘带着人离开的快,没有人员伤亡。”

又是这种小小的“意外”,随后就势不可挡般掀起的大祸。

“真是好生巧合啊。”

感慨着这句话的宣沛帝眼里都泛起了凶光。

宣沛帝自问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仁善慈悲好性子的人。

怎么就有人敢这么一次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毫无顾忌的挑衅?

“既如此这般自持智计百出,频施辣手,心念歹毒,如今都只当这宫中是龙潭虎穴了。”

宣沛帝颔首间自语。

“这次是姜氏,是关雎宫,下一次是不是就该是朕,是这含元殿?”

“火光冲天内,满宫里只四处惶惶然间奔告朕不幸殡天?”

明明只是关雎宫的事,可宣沛帝扯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将说的这么重。

宣沛帝敢说,陈公公都不敢听啊。

惊的陈公公脸色大变间,“嘭”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圣上!”

宣沛帝淡淡的睨了一眼陈公公。

“都敢这般纵火烧宫了,还怕杀驾刺君吗?”

暗害姜嫔多半不过是因着后宫争斗。

但刺君可是谋逆论处株连九族,十恶不赦的重罪,这能一样吗?

可宣沛帝这么说,陈公公却不敢反驳,只连连叩首。

天下**向来是一个帝王的必修课,也是朝堂诸位大臣心照不宣的准则,但你让宣沛帝现在还要怎么忍,还要怎么稳?

让宣沛帝做个睁眼瞎,做个愚心怯懦的苟且之辈,眼瞅着阿杼和他的两个孩子都闭着眼下了黄泉路才叫安稳?

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似的只道宫中丑事不可外扬?

休想!

“去传了卫慵,刑常来。”

“现在就给朕封宫!”

宣沛帝杀气腾腾的道:“十人不行就百人,百人不行就千人,千人不行就万人!”

“把这皇宫给朕翻过来,找出这些鬼祟阴毒之辈!”

“是。”

陈公公连忙领命匆匆去传了令。

*

华晏宫

眼见王皇后回来,宣沛帝却暂且不见了踪影,再一听皇帝陪着姜嫔回了含元殿,一时议论声四起。

是,关雎宫走水,姜嫔想必受惊不小。

但再怎么样受惊或是意外......可从来就没有帝王在除夕夜宴,这样最是隆重的重要时候,丢下所有后妃和满朝文武,竟然面都不露,只去陪着一个妃嫔的道理啊。

殿内议论声嚷嚷了一阵,席间还有几个大臣吃了几杯酒,胆气甚足,谏言要去含元殿的.....不想没多大一会儿的功夫,只听殿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和盔甲兵戈的摩擦声。

披甲入殿的卫大统领手持金令。

“奉圣上旨意,即刻清查于宫中纵火,意欲刺君,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还请诸位大人暂且在殿中静候。” ??? !!!

又是这近乎“谋逆”的说辞,又是这不惜开始株连的做派,甚至,甚至同样是为着一个得宠的妃嫔......这个流程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整个华晏宫陷入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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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稿子一直在存稿箱里睡大觉,摸摸摸摸

第85章 江 抓不出来就釜底抽薪

华晏宫

这般当众传下旨意后, 卫大统领便从殿内退出去,但殿外仍由许多御林军把守。

整个殿内依旧安静的厉害。

好好的除夕宴成了“鸿门宴”。

哪个蒙了心的王八蛋这么害人害己?!

席间甭管吃没吃酒的人都清醒了。

不少人恨不能立即揪出来在这宫中纵火之人,好洗脱自己的冤名。

甚至还有人觉得天子此举甚是不妥, 有心谏言......可殿外的侍卫已经披甲执戟, 横出一副“杀无赦”的模样,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谋逆、叛国都是宁枉勿纵的祸事。

若是在这个时候背上个意欲谋逆的罪名, 不仅自己丢了命还连累家眷, 多冤啊。

上首的王皇后脸色颇有些阴沉。

姜氏无恙,就是那两个病歪歪的孩子听上去都没有什么大碍, 偏偏值当皇帝如此大动干戈?

“皇后娘娘。”

心里颇有些惴惴的张贵妃也第一时间看向了王皇后。

“刚刚您去了关雎宫,火势如何, 姜嫔现在如何了,七公主和九皇子可有伤着?”

妃嫔们自是也眼巴巴的看着王皇后, 却见她摇了摇头,“万幸姜嫔机敏, 早早的带着两个孩子脱身,没有让这场火伤着。”

没有伤着?

端看皇帝这架势,还以为姜嫔和七公主还有九皇子都一同身葬火海了呢。

结果你说她们却是毫发无损?

席间其他妃嫔神色各异, 一时间想什么的都有。

而这次没敢伸手, 但自觉之前买通内务监的太监,以至姜嫔从暖轿摔落的恭贵人, 实在心虚的厉害。

没有谁天生下来就是十恶不赦,没有七情六欲的恶人。

说到底, 恭贵人甚至和阿杼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

她更多的时候就是羡慕乃至嫉妒。

害人的法子太简单了。

简单到脑子里轻飘飘的只是一个念头。

但这个自觉没可能的简单法子却成功了。

都说做贼心虚不是没有道理的。

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就成了的恭贵人,越想越觉得后怕,应激似的提心吊胆。

现在只要谁在她的面前提起姜嫔早产的事,或是那两个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活下来的孩子, 她就会心跳加速,手脚发凉。

‘不是我,不是我,这次真的不是我,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里一直默念这句话的恭贵人,想吃些酒压压惊,手却抖的根本连酒杯都抓不起来,她连忙缩回了手。

下首的卢美人将恭贵人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恭贵人不就仗着位份比她高了一级,又有个封号才能这么骑在她的头上么。

若是在此刻出言不逊,被牵连的丢了这位份或是封号,赵映微还有什么脸再欺负人?

这些时日因着“风水轮流转”被折磨的心头发恨的卢美人逮住机会就开口了。

“恭贵人这般惊慌失措,面如土色,莫不是这次关雎宫走水一事,恭贵人知道些什么?”

“不是我!”

恭贵人一惊,她心里刚刚不停念着的话脱口而出:“这次真不是我!”

隔着不远处的赵婕妤这会儿正想着卢隐月呢,让恭贵人冷不丁的喊声给吓了一跳。

赵婕妤拉下了脸。

她没好气的训斥道:“不是你就不是你,你喊的什么?你......”

等等......这恭贵人刚刚说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赵婕妤猛然转过头,和同样目瞪口呆的卢美人直勾勾的盯住了恭贵人。

“恭贵人,你刚刚说的什么?”

“不是你,你说这次不是你......那之前的哪一次是你做的?”

恭贵人后脊发凉,汗如雨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蹦出来。

她也想伶俐的开口将这事搪塞过去的,但舌头发僵,硬在那说不出什么话来。

到最后恭贵人脸色煞白的连连摇着头,嘴里连连的道:“没有,没有。”

显然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因着阿杼的横空出世,所谓的“争宠”斗争压根就名不副实,但宫里活了这么久的女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就是三天两天被关禁闭的赵婕妤,也不例外。

看着忽然间被揪出来的恭贵人,周昭仪垂着眼咳嗽了两声,心里很有些无奈。

挑中恭贵人就是因着她是个色厉内荏,年轻不懂事,更兜不住事的性情。

毕竟要是她性情圆滑,做事滴水不漏,不会露馅让人拿住,要怎么才能揪出谋害姜嫔的幕后主使?

但显然人算不如天算。

周昭仪哪里会想到太后娘娘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替死鬼。

而恭贵人没在“该死”的时候栽跟头,反倒在这会儿露了出来?

宣沛帝此番下旨,金口玉言,定为谋逆,在场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看着跪在殿中的恭贵人,王皇后神色格外的端肃严厉。

“恭贵人,你如此闪烁其词,言语不当,必定是知道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恭贵人塌着肩膀,连连的摇着头。

“娘娘,嫔妾真的没有。”

“关雎宫走水之事......嫔妾真的不知啊,娘娘,娘娘,嫔妾是冤枉的。”

“冤枉?!”

张贵妃指着底下的赵婕妤和卢美人。

“这么多人都亲耳听到了你说的话。”

“你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

“恭贵人,纵火烧宫,刺君不轨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是要让赵氏满门都和你一块去了阴曹地府才肯说实话不成?”

“嘭——!”

张贵妃一拍案桌:“还不从实招来!”

宫妃和朝臣分隔两席,中间是供歌姬起舞的大殿。

若是还似那般丝竹悦耳,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两边的动静自然不会很清楚。

但现在,刑部侍郎赵大人满脸莫名格外揪着心看着跪在那的恭贵人,恨不能立即冲过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众目睽睽之下,赵大人也没理智尽失般疯到直接冲到后妃所在处冲撞。

他转而看向了同侧的太子,拱手间连连哀求道:“殿下。”

“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素日里娇惯坏了。”

“她年纪轻不懂事。”

“若是她言行有不当之处,还求皇后娘娘开恩啊,臣甘愿领受管教不严之罪。”

“赵大人暂且宽心。”

太子安慰着赵侍郎。

“恭贵人若无大错,母后必定会体谅您这番牵挂之心,不会苛责于她的。”

但这事,显然已经不是王皇后她能左右的了的。

很快,御林军入殿直接带走了恭贵人。

既然皇帝连封宫的事都做了出来。

到这份上,自然没有所谓的“敷衍了事”、“高抬贵手”这一说法。

恭贵人身边的宫人全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受刑,恭贵人就在旁边看着、听着......那些个“阉人”的手段,还真半点都不和你玩虚的。

即便那些刑罚压根都不会同恭贵人沾身,但她还是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近乎崩溃的吐口了。

同样,“宫中纵火,图谋不轨”的罪名,恭贵人在这种境地里也不想沾染半分。

两害相权取其轻,恭贵人认了“宫斗”的手段。

她又惊又惧,又怕又慌,哭的涕泗横流间跪在宣沛帝面前。

一开口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归根于嫉妒,而不是妄图谋逆。

“圣上。”

“嫔妾自选秀入宫后,就一直,一直没得过您的传召。”

“宫中人人都在笑话嫔妾......”

“后来姜嫔怀了身孕。”

“嫔妾刚开始也觉得高兴,心想,她既然需安心养胎,嫔妾总算能得到圣上传召......”

恭贵人抬起头,红着眼一脸的不甘。

“可她怀着身孕还要霸占着圣上!”

“甘棠宫里人人都说圣上宁愿陪着大着肚子的姜嫔,也不愿意看嫔妾一眼。”

“嫔妾在这宫里活成了一个笑柄!”

眼泪顺着恭贵人的眼眶哗啦啦的滚落。

“圣上,嫔妾实在是,实在是不甘心啊......”

恭贵人哭的实在可怜,让人闻声戚戚。

偏偏上首的宣沛帝却是铁石心肠。

少时就离京在边关列阵杀敌,身上沾满血腥,那点仁慈也随着血一块冷了下来,很难暖热。

而回京后,宣沛帝又见过太多太多,不同神态的面孔了。

朝堂之上的那些个人模人样的公卿,甚至比他民间的那些戏子还能“做戏”——

朝堂之上有当着众人的面大义凛然,一派刚正不阿 ,实则道貌岸然之徒;有口口声声赤胆忠心,实则怯懦昏庸之辈;

还有自诩正直,一身正气的朝臣在被查出贪污渎职,革职查办之际,两股战战,瘫软成一团,哭诉可怜的丑态......

人情百态,各式各样的花样见得多了。

面对涕泪不止的恭贵人,宣沛帝丝毫不为之所动,只道:“有无其他人指使?”

宣沛帝的神态,就像是兜头给人泼了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

结结实实从头冻到脚。

让人所有激动的情绪霎时都飞快冷静了下来。

恭贵人不再痛哭不已的埋怨不甘,只是擦着泪,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人指使。”

“嫔妾只是看到了供奉长明灯的香油洒了出来,身边的宫人踩上去滑倒后,才忽然有了这个主意。”

“圣上,嫔妾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嫔妾都没想过,没想过姜嫔娘娘会这么简单,就,就从暖轿上直接摔下来......”

宣沛帝忽而道:“你是如何收买的抬轿宫人?”

“啊?”

只是想让内务监的杂役太监洒点香油的恭贵人,惊讶的看着宣沛帝——这里面有抬轿宫人什么事?

“他,他们不就踩着香油摔的......”

看着面前蠢而不自知,心生恶念之际被人抓住机会推出来的“替死鬼”,宣沛帝没有再多问什么。

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

恶念横生,成与不成,也不过心存侥幸。

在发懵的恭贵人隐约觉出不对的时候,宣沛帝已经让人把恭贵人带了下去。

让左右捂着嘴带了恭贵人离开,陈公公低着头,轻声问道:“圣上,恭贵人......”

“赐自尽。”

“是。”

“刑部侍郎赵中吴,管教无方,停职反省,罚俸一年。”

“甘棠宫主位昭仪唐氏,多次纵容宫中妃嫔屡屡口舌相争,挑唆生事,教诲不力,罚俸半年,反省一月,以观后效。”

“是。”

陈公公领了旨意就去前朝传旨。

一直管着“明理司”,平日里像个影子似的青公公入殿时,身上隐约像是还沾着点血腥气。

他行至宣沛帝的身侧,躬身呈递了一份奏折。

青公公这次奉命彻查的是内务监。

从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随后又陆陆续续的添加了各司,历经几朝,整个内务监已然是个庞大的机构。

毕竟宫中众人,上至皇帝、妃嫔,下至宫女、太监的吃穿用度都是由这个机构负责。

而前朝后宫中的争斗,即便有所波及,也断然不会伤至根基。

说的不客气些,内务监甚至比朝堂上的那个阁老都要站的稳当。

而宣沛帝之前没想过查内务监。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权衡左右的皇帝要比谁都明白。

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

一个朝代能出一个“大道至公”的圣人都已经是值得名留青史,万古传颂的了。

求稳便好。

那年宫中那场大乱至今还记忆犹新的宣沛帝也是如此。

但这几次,几乎都是从内务监下的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三番两次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惩戒所谓“办事不力”的宫人显然远远不够。

真正出问题的,是整个内务监。

因而这次除了一直侍奉在御前的陈公公,内务监上上下下的什么太监总管,一个都没跑的了。

“阉人”知己知彼那就更好对付。

抓出一个就是一串。

不怕你不开口,你不招他招,还恨不能将所有的罪责都全部推到你头上。

这谁抗的住?

不过熬了大半夜,这些人就招了。

招供之事更是五花八门,让人大开眼界。

和他们交代的这些事一比,后妃的争斗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事。

在内务监贪墨克扣是重中之重。

还有以次充好,将宫中的东西掉包倒换出宫变卖。

有打探宫中各种消息对外收取“辛苦费”的。

还有什么宫女太监结为对食、有太监或是嬷嬷之间互认干亲,织罗起来的关系网。

不止宫人。

还有后妃和其他皇子的事。

如睿王连番虐待宫女以至其惨死,却让王皇后和内务监的总管尽数压下。

还有其他妃嫔同府中私自串联,讲消息或是东西夹带出宫入府......还有许许多多,观之触目惊心。

连原本杀气腾腾的宣沛帝看完这些东西都沉默了许久。

半晌,宣沛帝摇了摇头,甚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是朕见识短浅了。”

“竟不知这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的道理。”

“如此以往,若是在历经几代,稍不留神间这宫中,这天下,岂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这次彻查牵涉其中的人很多。

但再多,宣沛帝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道理。

当年他就是杀入京中的,无不过就是再现一次而已。

至于现在是年节......

无妨,见血也能是喜气。

既然天子在这京中都不安稳,那谁也别想安稳。

“来人。”

宣沛帝传召了中书舍人,亲自拟了几道旨意。

......

翌日,晨曦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正儿八经的吉日。

即便不怎么喜欢含元殿,但到了这,阿杼却下意识的格外安心。

昨晚上又吃了安神汤,阿杼踏踏实实的睡到了早上,她睁开眼,盯着绣帐上的金龙祥云纹看了一会儿。

待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见阿杼要下榻,青榴连忙走过来扶着她。

“娘娘。”

阿杼开口问起的第一句便问起了孩子。

“琛儿和嘉和呢。”

青榴回着话:“约莫半个时辰前,九皇子和七公主就醒了一次。”

“乳母喂了奶就又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

阿杼便自己去了偏厢看了看两个孩子。

虽然在夜里醒来哭了几次,但万幸没有发热,吃了奶也能安稳的睡着好一会儿。

看着睡梦中还在抿着嘴不高兴似的嘉和公主,阿杼神情格外温柔的亲了亲她握着的小拳头。

握着小拳头就很神奇的松开了点,嘉和公主动了动嘴,又睡了过去。

真的好生可爱。

阿杼又亲了亲睡着了神情都乖乖的九皇子,随后就坐在了旁边,这么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能就这么看一天。

直到宣沛帝也进了偏厢,阿杼笑着给他指了指嘉和公主的蹙着的眉头。

这么看,小公主不高兴的神情真的和宣沛帝一模一样。

宣沛帝看阿杼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脸上也露出笑意,伸手揉了揉阿杼的头。

近距离一看,阿杼就清楚看见了宣沛帝眼里的红血丝,她连忙牵着宣沛帝的手走出了厢房。

“圣上莫不是昨晚上守岁守了一晚上没睡?”

阿杼直接推着宣沛帝倒在了榻上,拖开被子盖在宣沛帝身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待伸手脱掉了他靴子时,阿杼还絮絮叨叨有些不满的道:“嫔妾知道您操心的事多,可到底您年前的时候才病了一场......”

“圣上,其他的事再要紧,到底也没您身子重要,您就踏踏实实的先休息一会儿可好?”

好不好的,宣沛帝已经倒在高床软卧的锦绣堆里了。

他没挣扎着起身,只是握住了阿杼的手,拉着她歪在了自己身上。

“阿杼,陪着朕吧。”

“好,陪着圣上。”

踢掉绣鞋重新又爬上龙榻的阿杼,笑着俯身过去,亲了亲宣沛帝的额头。

“嫔妾可是求了好多福呢。”

“大年初一,给圣上讨个好彩头。”

“圣上必定万事如意,平安康健。”

宣沛帝伸手就把阿杼抱在了怀里。

他用身体裹着阿杼,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着轻声道:“你的是朕的,朕的就是你的。”

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笑着应道:“好。”

殿内很快安静了下来,抱着阿杼睡着的宣沛帝神情温软,一片岁月静好的光景。

含元殿外却已经闹翻了天。

硬生生在华晏宫待了一晚上的朝臣和后妃直到天亮才被放出来。

即便再困倦也没人磨蹭,那是出宫的飞快出宫,回宫的赶紧回宫。

各宫的妃嫔被宫人搀扶着才回宫,还没坐安稳呢,就听见内务监被拆开了的消息。

是真的拆开了,各司一大半都被分了出去。

不止是问罪、裁撤了里面近半数的宫人,内务监大改的震动还未止歇,午膳前,宣沛帝到了坤宁宫。

不止是王皇后,各宫的妃嫔也到了。

“朕翻看了内务监的旧档。”

宣沛帝坐在上首,直入正题。

“如今宫中侍奉的宫人冗杂,过度铺张。”

“宫里面除了皇子和公主身边侍奉的宫人规格不变,其余各宫都要裁撤宫人。”

说着宣沛帝看向了王皇后。

“皇后,此事就由你宫中起。”

这世上谁能挑出节俭的错?

王皇后显然也不想背上什么骄奢淫逸的恶名。

她起身应道:“是,臣妾一定尽心。”

宣沛帝一颔首,又道:“自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

“如今历经几朝,其中宫人视宫规如无物,视宫中之物如私囊之物。”

“贪墨渎职,以次充好,犯上僭越。”

“勾连串通,欺上瞒下。”

“如今更是屡屡办差不力,懈怠不敬,罔顾宫规。”

“除夕夜燃放烟火之际玩忽职守,监管不力,致使宫中起火......”

听着宣沛帝将罪责归咎于内务监,殿内的妃嫔少不得松了口气。

但听着宣沛帝对内务监的处置,王皇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中宫管教六宫,很大一部分的宫权就是因着内务监。

陈公公以往只担个名头,几位副总管几乎都是由皇后任命,后来张贵妃也扶持了其他的总管.....但不管怎么斗,都是后妃的权力。

现在宣沛帝将这份权力直接拦腰斩断,若不是昨晚闹出的动静太大,王皇后都想站起来反驳了。

直到宣沛帝起驾离开,王皇后无心和妃嫔多言,只打发了她们回去尽快拟了裁撤宫人的人选交上来。

王皇后一个人坐在殿内,神色幽幽。

即便对姜氏下手的事没有被查出来......

但惹得宣沛帝大动干戈,这般釜底抽薪,王皇后甚至都觉得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更叫人心口憋闷的是,姜氏安然无恙。

老天爷果真是瞎了眼。

......

第86章 文 高度敏感的粘人精

从王皇后起, 十日内宫中就放出一批宫人,而其他的各宫也得在这之前就要送了遣散宫人的名单。

如今又正逢年节跟前,还有内务监又整改拆分出内务司的事......桩桩件件, 王皇后忙的焦头烂额, 连每日请安都是叫人匆匆散了。

结果还没等喘口气, 临近午膳的功夫又听赵婕妤在外求见。

王皇后的神情隐约已经有些不耐烦。

但想着英王为着太子鞍前马后的辛苦, 到底还是让赵婕妤进了殿。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行了, 起来吧。”

叫人起身后,王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结果喝完了茶, 都没听见赵婕妤开口。

王皇后放下了茶盏,“你这急匆匆的来, 可是有什么事?”

这次难得在开口前,赵婕妤踌躇了一下。

毕竟在经历了三番两次的接连闭宫禁足后, 说真的,赵婕妤也确实是怕了。

就算不打不骂, 也吃喝不愁,还有王皇后照拂也没人克扣用度,但一直被关着谁受的了?

“皇后娘娘。”

赵婕妤斟酌着道:“嫔妾此番是为着嫔妾宫中的卢美人而来。”

“卢美人?”

“正是, 她是文阁老的外孙女, 也是去岁选秀入宫的,当时将她分到了嫔妾的长丽宫。”

“自姜嫔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后, 她就因着迟迟得不到圣上的召见,一时错了主意......因着冲撞圣驾, 连累长丽宫避宫禁足。”

看的出来,赵婕妤已经很努力的撇清着自己的关系了。

“直到前两日嫔妾解禁,卢美人也没回来,嫔妾也没听着她的音信。”

宫中晨昏定省是规矩, 却也是妃嫔间相互打个照面。

不过到底不会让所有的妃嫔都乌泱泱的挤在坤宁宫里。

贵人之下的妃嫔没资格去中宫请安。

如无其他特殊情况,她们只向宫中的主位娘娘请安便是。

“卢美人这么久都不见踪迹?!”

看王皇后脸色霎时沉了沉,赵婕妤也急了,她连忙道:“娘娘,自姜嫔有孕后嫔妾一直在禁足,出不得宫,又只当卢美人迁居他处了,其他的嫔妾实在不知啊。”

王皇后多问了几句,看着赵婕妤这当真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她先打发了人离开。

等人出殿,王皇后看向了身旁的花姑姑,“最近宫内可有哪处有人失足落水溺毙的?”

花姑姑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娘娘,确实没有。”

没有?

一个大活人哪有无故失踪的道理?

王皇后眼神怔忪了,忍不住想到了她的那个小儿子。

睿王的年岁如今也到了正该成家立业的时候,甚至因着他“身患顽疾”,王皇后对着睿王妃的人选极为上心。

而卢隐月,王皇后曾经真的动过将她许配给睿王的念头。

难得睿王很是喜欢,又正好她的身份也合适——卢氏的贵女,当朝阁老的外孙女。

不会因着门楣过低辱没了睿王的身份,又不会过高横压太子妃一头......简直哪里都合适,正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皇后原本想挑个合适的时候,同宣沛帝提起指婚的事,不想却先接到了宣沛帝会选秀女入宫的人选名单。

没错,每次选秀之时,确实有表现出众或是合眼缘让皇帝喜欢当场选入宫的,也有出于种种考量,早早就直接内定入宫的。

这次也不例外。

知道内定人选的那一刻,王皇后就死心了,毕竟她还能对天子说因着睿王喜欢,让皇帝另择佳人,闹出父子相争的丑闻?

之后王皇后又补偿似的为睿王选了许多的贵女,但睿王一个都没要。

因着睿王的“特殊”,王皇后也不敢给他硬塞了什么人入府,免得睿王年纪轻轻的背着“克妻”的名头也实在不像话。

思来想去,王皇后犹豫了片刻,看着花姑姑时,竟是轻声道:“瑧儿呢,那段时日他可有无故进宫或是拖延出宫?”

这......花姑姑显然也迟疑了起来。

毕竟要是哪次疏忽了,此事当真是睿王......应对不当,闹大了就是一场要命的祸事。

“娘娘,睿王爷最是孝顺,便是在外开府后也时常入宫同您请安,而姜嫔娘娘怀孕也有大半年的光景这么长的时间,一次两次的意外拖迟,也是有的。”

你看看,就连花姑姑都不敢替睿王担保。

只觉头疼的王皇后捂住了额头。

“本宫原以为他有了差事,如今年纪大了,也是长进了,却不想他竟然是变本加厉,胆大包天!”

“本宫看他是真的疯了!”

“简直无法无天!”

王皇后恨铁不成钢的道:“从前他动那些个宫女就算了,不过是些伺候人的奴婢而已,可卢氏是什么身份?”

“是登记造册,正儿八经选秀入宫的妃嫔!”

“一旦这事露出去半点风声,不说本宫,便是东宫里的太子也要被拖累!”

“娘娘,娘娘,现在事实如何还不一定呢。”花姑姑连声宽慰道:“毕竟卢美冲撞圣驾......”

“不用再替那个孽障说好话!”

王皇后怒气冲冲的拍着桌子。

“现在马上将他给本宫传来,本宫要当面同他问清楚!”

“......是。”

花姑姑领命而去。

*

含元殿

因着年节休沐,宣沛帝如今也不用上朝。

按例,要直到十五才会恢复朝政。

这段日子要是有什么朝政要事,官员们会先送了折子进内阁。

午膳是宣沛帝和阿杼一起用的。

将手里的汤碗递给了阿杼,宣沛帝就听陈公公禀报说王皇后传召睿王进宫。

从前的宣沛帝虽然多思多疑,但他会“视而不见”,毕竟上纲上线的论处,这宫里谁也不是无暇的“圣人”。

但现在......

让那些消息弄得噎火的宣沛帝才是格外敏感的时候,他看了陈公公一眼,陈公公心领神会的躬身退出了殿。

睿王入宫请安又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阿杼便安安生生的吃着她的饭,不想忽然听宣沛帝同她提及了睿王。 ???

阿杼瞬间警觉了起来。

她和皇帝两个孩子都有了,宣沛帝不会是又胡思乱想的发病吧?

这段时日的宣沛帝有些不正常。

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和她挨挨蹭蹭,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却黏人的厉害。

活像是他们两个不肌肤相亲的紧密挨着就不舒服似的。

偏偏扭头就将宫里闹得风风雨雨,沸沸扬扬......他却只是冷眼旁观。

有时阿杼看着他静静坐在那的神情都觉得瘆得慌。

原本还算温和的“小心眼”成功进化成了敏感、多疑,有些诡异莫测的“小心眼”。

阿杼能怎么办?

只能将自己也变成“黏人精”以应对“高密度”需求的皇帝。

觑着宣沛帝瞧不出喜怒的神情,阿杼心里叹了口气,她放下了手里的汤碗,像个“花蝴蝶”似的扑到宣沛帝的怀里。

宣沛帝抬手就接住了阿杼,将人抱了个满怀。

原本春水拂柳似的阿杼,生了孩子却是越发香喷喷的软绵绵了。

她如今还一直待在含元殿内哪也不去,真是......太合心意了。

“圣上。”

阿杼凑的离宣沛帝又近了一些。

“嫔妾之前不过在坤宁宫伺候了几个月的功夫......”说着阿杼还将手放在下巴上虚虚的拉长一抓。

“而皇后娘娘每次看见嫔妾,都把脸拉的这么长——”

“嫔妾整日就只剩下琢磨才能讨皇后娘娘的欢心,哪里会注意到其他的事?”

“嫔妾在掖庭的时候听到太子殿下的名头,还是因为其他的宫女说太子爷寿诞的时候,坤宁宫里会给伺候的宫人发小金豆。”

“至于睿王殿下么......”阿杼摇了摇头,“嫔妾之前没怎么听过,更没见过。”

宣沛帝看着耐心又认真同他清清楚楚解释着的阿杼。

阿杼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听。

当然她确实是脸皮厚,惯会拍马屁,因着点鸡毛蒜皮就和人争执着四处讨嫌。

宣沛帝在将阿杼留在含元殿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她的表里不如一......但阿杼真的,很可爱。

哪怕她身上有各种各样的缺点,那也是属于她的独特之处。

相比这宫里的其他人......阿杼近乎一直在宣沛帝的眼皮子底下,她没有,或者说压根就找不到机会做些什么坏事。

就连持宠而娇,惹是生非,公然给王皇后脸色看,那都是宣沛帝亲自下场撑着的。

“阿杼。”

宣沛帝轻轻的摸着她的头,眼神温柔又很是认真的道:“只要朕有的,不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要瞒着朕,好不好?”

阿杼心里毛毛的直想骂人。

谁能告诉她除夕夜宴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她还有些体面规矩又正常的皇帝还回来啊!!!!

宣沛帝都这么说了,阿杼只能真的提出点什么,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依赖。

想了想,阿杼伸手攀着宣沛帝的脖颈,略显踌躇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圣上,关雎宫走水那晚的那些烟花爆竹,是那些宫人疏忽无意的,还是......”

“自然是这宫里的人有意的。”

“但到底是谁,是王皇后,是贵妃,还是贤妃、盛妃或是哪个昭仪......却连朕也不知了。”

谁会顶着自己的名头去做这种事?

自然是我假借你的名义行恶事,你用阴谋诡计栽赃我。

抓起来的那些人,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知道的事情真假,更不用说旁的人了。

一个套一个,谁都是,也谁也不是。

除了他的阿杼自始至终完完全全托付于他,也完完全全依赖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其他的人,宣沛帝现在一个都不信。

而听到宣沛帝当着她的面,亲口承认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那一刻,阿杼都惊呆了。

她磕绊了半天,只支吾出了两句,“圣上......”

宣沛帝近乎自嘲的笑着摇摇头,“是不是觉得惊讶?”

“朕也觉得惊讶。”

“都说朕是天子,天子应当无所不能,可这满朝公卿是人是鬼,这宫里面是鬼是人......朕也瞧得不清楚。”

阿杼慢慢的亲着宣沛帝的唇瓣。

直到被按着后脖颈被亲的晕昏昏的,阿杼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宣沛帝,满眼都是对宣沛帝的赞叹。

“圣上文武双全,风姿昳貌,让人心生仰慕。”

“又夙兴夜寐处理朝政,心忧水患,年年修固河堤,时有督查,近十年未曾听闻水患肆虐,减赋税,轻徭役......”

也在不断精修自己“技艺”的阿杼现在夸人都能言之有物了。

“都说论迹不论心,就天上的神仙都不能说看明白这世上的所有人呢,可就因为有您这般的圣上,那些朝臣才不敢苛责害民。”

宣沛帝冷脸惯了。

底下朝臣对着那么一张端肃又颇有威严的脸,再配着那双冷不丁就要瞅到人心里去的眼睛......还真没朝臣敢这么拍马屁。

又无奈又想笑,还有些赫然的宣沛帝抱着他的阿杼,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摇头笑着有些感慨:“你啊你......”

甭管宣沛帝听得尴不尴尬,反正阿杼这个厚脸皮那是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她只抱着宣沛帝,开口道:“圣上就是最好的圣上,是嫔妾最好的夫君,这世上的人谁能比的上圣上您?”

说完,阿杼又自顾自斩钉截铁的道:“没有!”

阿杼的身上很暖,暖的像是碰到她都像是暖呼呼的太阳。

那些“窸窸窣窣”像是顺着那些阴暗的缝隙,悄悄勾起人心头敏感、不安、疑虑、暴虐,冲动,血腥的阴影也被这束光给烫的步步败退,“嘶嘶嘶”尖叫着四散躲了起来。

会想撑起避风港庇佑柔弱可怜,无依无靠阿杼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疯狂渴望软绵绵,暖呼呼,甜滋滋的阿杼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就和人会需要吃饭、睡觉一样天经地义。

抿着唇没说话的宣沛帝抱着阿杼忽然起身去了内殿。

阿杼:......

觑着宣沛帝的神情,被仰躺着放在榻上的阿杼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恶狠狠的咬住了宣沛帝的手。

可宣沛帝一点没挣开的意思,在阿杼眼泪汪汪松开嘴的时候,他还笑着将手又凑到了阿杼的嘴边。

哭唧唧的阿杼在心头连连骂着皇帝就是个惯会“恩将仇报”的王八蛋。

而阿杼“气咻咻”哼哼唧唧的时候,在坤宁宫的王皇后看着睿王若无其事有些敷衍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不怪睿王端着一副敷衍的态度,计较起来,睿王比太子,比这宫里的其他皇子更敏感,更爱面子。

但人是进宫做了他父皇的妾妃,你让睿王该摆出个姿态来?

他心里头又恨又憋屈偏偏又不能说,王皇后稍微旁敲侧击的提起来,睿王更烦,提都不想提,自然随便敷衍。

偏偏他这态度,让心里疑神疑鬼的王皇后越发笃定了。

“嘭——!”

忍无可忍,怒不可遏的王皇后愤而一拍案桌,那模样就差指着睿王的鼻子骂了。

“你这混账东西!”

“那些宫女也就罢了,你父皇的嫔妃也是你敢觊觎的?”

“你这孽障鬼迷心窍,行事不端,焉知连累不只是你一个人!”

王皇后痛心疾首的道:“你皇兄监国之际,不仅要应对朝臣,还要防备那些小人,每日甚至都没能有个安寝的时候,可你倒好!”

“你不仅不知帮衬体谅,不思进取,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你这糊涂东西......”

看着面前对他满脸失望的王皇后,听着她口口声声的指责,又听她字字句句的连累太子......满是愕然的睿王,眼里慢慢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混沌。

不就是这样么,在他母后的眼里,只要对着他的那位皇兄,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事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可失望的?

睿王松开了紧紧的攥着的拳头。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咱们那位太子聪慧过人,智勇无双?”

“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连阁老都是说致仕就致仕,他还需要什么帮衬?”

“哦,是,是需要,不过需要的不是儿臣吧?”

“您这成日里只担忧我伤了太子的清誉,又恨我阻挠了他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睿王看着王皇后,笑嘻嘻的道:“母后是不是恨不能那位英王才是你的儿子?”

“是不是恨不得从未生过我?”

“是不是......”

“啪!”

这格外清脆的一巴掌打的睿王偏过了头。

刚刚都要被气疯的王皇后冲动间给了睿王一巴掌后,自己也愣了愣。

王皇后一贯宠溺睿王,这还是她第一次打了这个小儿子。

她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又看着垂着眼没说话的睿王。

“瑧儿......”

王皇后看着睿王发红的脸颊,抖着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

睿王却退后了几步,避开了王皇后的手。

“太子还在东宫,若是母后想念,大可时常传召。”

睿王拱手对着王皇后行了一礼:“儿臣就不在这惹母后心烦了,儿臣告退。”

说罢,睿王转身就出了殿。

“瑧儿!”

“瑧儿......”

眼圈发红的王皇后追着几步,睿王却头都没回的出了殿。

候在殿外的花姑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睿王停都没停,看也不看她,大踏步就下了台阶。

这不对啊,心里一个‘咯噔’的花姑姑疾步进了内殿,就见丢了精气神呆呆坐在那的王皇后脸上还沾着泪。

“娘娘,娘娘。”花姑姑匆忙上前扶着王皇后,“这是......出什么事了?”

“本宫打了他。”

王皇后流着泪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喃喃的道:“本宫刚刚打了他......”

“娘娘,即便王爷有错,可王爷如今年纪大了,又确实正是爱面子的时候.......”

王皇后捂着心口,神色有些哀戚:“本宫就这么两个儿子。”

“他是本宫拼了命才生下来的......”

“这些年他想要的,本宫什么没给过?”

“本宫在这宫里忍着那些犯上不敬的贱婢,忍着皇帝三番两次的偏宠和冷落......不就是为着他们?”

“可他倒好,他这是要剜了本宫的心啊。”

“娘娘。”花姑姑连连道:“母子间哪有隔夜仇?”

“睿王爷回去冷静一会儿,想必就体谅娘娘的一片苦心,明白娘娘都是为了王爷好。”

眼见王皇后的脸色还是十分哀戚悲拗,甚至开始落泪,花姑姑连忙转移了话题:“娘娘,这当务之急还是卢美人啊。”

“长丽宫封宫的时候还好说,可现在一个大活人在这宫里不能平白无故的消失。”

王皇后也强打起了精神。

但想着睿王才闹得这一场,王皇后只得先道:“先别声张,卢美人没了音信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

“文阁老如今也告老还乡了。”

“卢美人也不得圣上喜欢,没人会格外注意,之前赵婕妤说她冲撞圣驾......先去御前听听消息。”

“等过两日,过两日,本宫在同瑧儿问个明白。”

“是。”

虽然王皇后吩咐的隐秘,可当天夜里,坤宁宫里的消息就放在了御桌上。

王皇后叫人悄悄调查,这事不能说体面,但也不能说错,毕竟妃嫔失踪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低调些也是正常的。

但偏偏这失踪的妃嫔同睿王有旧,王皇后又在这个时候忽然传召睿王入宫......宣沛帝看着手里的折子,想的却是睿王溺毙宫女之事,王皇后同从前的内务监联手压下的消息。

那妃嫔呢?

王皇后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人心是不可测的,但显然已经十分敏感的皇帝却是非试不可了。

“陈德禄。”

陈公公躬身应道:“奴才在。”

宣沛帝手指慢慢的点着桌上的折子:“去传了重青来。”

“是。”

......

第87章 学 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

坤宁宫

“娘娘。”

刚刚听到消息的念琴神色匆匆的进了殿。

“睿王殿下今儿一早就领了外遣的差事, 现在已经出京了。”

王皇后坐在那,久久没有言语。

到底是捧着、顺着,溺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王皇后显然也知道几分睿王的脾气。

昨天他才因着起了争执挨了一巴掌, 这会儿便是为此负气离京.....

当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半晌, 王皇后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孩子......”

睿王走了, 可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王皇后强打起精神, 问道:“瑧儿身边这些时日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娘娘。”

念琴靠近了几步,轻声道:“府里的人说之前王爷确实带回去了一个宫女打扮的人, 只不过现在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

八成是了。

皇宫这么大,又有这么多的人, 甭看是什么富贵绝伦的地,偏偏越是权势赫赫, 越是让人大开眼界。

在这发生些什么曲折离奇的事,那真是一点都不足为奇, 甚至有的时候发生的事会比那些“戏折子”里的故事更离谱。

从宫女到伺候太妃身边的宫女。

再趁着太子监国之际到不受宠的一个小小妃嫔......王皇后确实是相信睿王能做出来的。

“圣上虽然被姜氏那个“狐媚子”一意蛊惑,可到底还好端端的坐在那个位置上,还没闭上眼呢!”

“这个孽畜,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娘娘......”念琴连忙顺着王皇后的背, “您这些时日实在辛苦,身子要紧啊。”

“你让本宫如何放心的下?!”

睿王可以糊涂, 但王皇后却不能由着他糊涂。

卢隐月不能留。

不管睿王是不是喜欢她,不管她是不是自愿跟着睿王离宫的, 她都绝对不能活在这个世上有开口的机会。

王皇后抓着念琴的手,神色很有些阴沉。

“去给府上传个话,趁着现在睿王离京......让他们马上去把人找出来。”

“既然宫中已经有不忿圣上偏宠,铤而走险的恭贵人。”

“现在再多个迟迟因迟迟未得圣上传召, 受不住宫中流言蜚语,绝望自缢的妃嫔也不足为奇。”

甚至这笔账,还能算到阿杼的头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不都是圣上偏宠太过招致的祸患?

这般定了主意的王皇后慢慢收回了手,她挺直了腰,重又变得镇定端肃了起来。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好就好在长丽宫这段时日一直处于封宫的状态,没人会注意到里头的一个小小美人。

更何况赵婕妤这个一宫主位还和王皇后是一条船上的人,有她帮着遮掩,事半功倍。

宫中的妃嫔失去音信这么长时日是大忌,赵婕妤最起码一个失察的责任是跑不了。

甚至若是一个不慎,下旨降罪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一听坤宁宫传召,以为找着人了的赵婕妤马不停蹄的赶去。

但听完王皇后的吩咐,赵婕妤却是久久没回过神,出坤宁宫的时候,更是垂着头,脚步无比沉重。

她坐在撵轿上的时候,眼神还有些发虚。

太子殿下什么都好,风姿不凡,外温内刚,文武双全,行事妥帖,进退有度,真的近乎完美。

即便有祁王一意和他相争,但朝里朝外,从没有人觉得太子储君之位不稳。

但或许是老天爷也不想让这么完美的人存在世上,王皇后......王皇后就不说了。

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位睿王殿下却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连累太子时常为他善后,甚至还和英王都起过一些争执。

但当真王皇后的面,赵婕妤哪里敢数落睿王的不是?

不仅不能,她还得捧着睿王,夸赞他孝顺哄皇后娘娘高兴。

现在可好,捧着顺着这么些年,惹出这天大的麻烦来。

心事重重的赵婕妤下了轿撵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修缮的关雎宫。

除夕夜宴阿杼闯入长丽宫的赔罪,赵婕妤当然没接受,当着众人的面,她还连连庆幸长丽宫能派上用场。

“红珠。”

红珠扶着赵婕妤,“娘娘。”

“姜嫔迁去含元殿有几日了?”

“娘娘,已经有十一日了。”

*

“十一日。”

年福宫内,张贵妃也数着这个日子。

她摇着头感叹道:“这宫里这么大,却独独住不下一个姜嫔......不,再有六日,都该称她为姜贵妃了。”

青文捧着盏桂圆红枣阿胶汤来。

“娘娘,您先喝些汤暖暖身子。”

张贵妃伸手接了过来。

温热的汤碗贴在手心处,她却显然没心情喝。

“关雎宫走火,查来查去却只道是内务监的宫人疏忽大意。”

张贵妃脸色沉沉,喃喃的道:“......宫中纵火,王皇后这是已经疯了。”

没错,这事要是查不出来,或者说查出来只是个意外,张贵妃就能很肯定的直接给王皇后定罪了。

毕竟数来数去,这宫里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又能这么干净收尾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舒太后已经离宫了;

宣沛帝更不会纵火烧了关雎宫;

宫里其他的人犯不上做出这么天怒人怨的事,张贵妃又很清楚自己真的没做......那就只剩下王皇后了。

这次宣沛帝忽然病倒,仓促之间登台的太子差事做的极好。

就算是张贵妃自己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太子的不是。

“要是没有王皇后......本宫说不得都会让瑁儿只老实跟着太子做差事,来日平平安安的做个贤王,也好过这般兄弟倪墙。”

说真的,就算是到了现在,祁王和太子都是斗而不破。

在宣沛帝身强力壮的时候,皇子之间的夺位之争不会“白热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张贵妃是真的能向太子低头的。

毕竟依着太子的性情,将来登基后不会怎么苛待他们母子。

但王皇后真的不行。

两人之间横亘着“杀子”之仇,数年来更是结怨已久,若是张贵妃将来能翻身......她一定不会让王皇后好过的。

同理,王皇后也是如此。

到时候单单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苟活不算,太子又最是仁孝,将来王皇后要是做了太后,一意孤行要处置了他们,他们能找谁说理去?

张贵妃情不自禁的又喃喃说了一句。

“要是没有王皇后就好了......”

没有王皇后,便是祁王老实去封地,太子继任大统这事张贵妃都不怎么排斥。

不只是张贵妃这么想,就连含元殿缩在这美人榻上的阿杼都是这么和冯贵妃念叨的。

“......太子这次监国,差事做的好。”

“朝野内外就没有不满意的,我瞅着就连皇帝都挺为这个儿子自豪的。”

阿杼翻滚了一圈,连连哀叹道:“他要不是王皇后的孩子就好了。”

“可没有王皇后,他也不会是太子。”

感叹了几句,想起“除夕惊魂夜”就想咬牙的冯贵妃看着阿杼。

“阿杼,纵火烧宫的人找出来了吗?”

阿杼翻身坐起,摇着头轻声道:“没有。”

“我看就连皇帝自己都在张贵妃和王皇后之间左右游疑,拿不定是谁做的呢。”

“娘娘,你觉得像谁啊?”

这还真是个难题。

按理来说出了事,端看谁受益就推论谁有罪,十九**跑不了。

但阿杼倒霉,王皇后和张贵妃偏偏都是受益者。

“若是那位张贵妃不满太子监国,又对你晋升贵妃之位心生怨恨不平,借此机会陷害王皇后又除掉你,很说的过去。”

“但王皇后对你也怨恨不满,她要是暗害于你,贼喊捉贼,栽赃在张贵妃的头上,想一石二鸟也说的过去。”

这就弄得人麻爪了,简直无从下手。

阿杼颇感无力的揉着自己的肚子。

她苦着脸道:“皇帝本来就是个很敏感的“小心眼”,只不过从前还能端着。”

“现在让她们这么虚虚玄玄的“大摆迷魂阵”搞得皇帝瞅着就阴恻恻的,让人实在招架不住。”

冯贵妃看了看阿杼,忽而道:“阿杼。”

“你现在是贵妃,又是皇帝的宠妃,你的“枕头风”比其他人都有用,你如今又比皇帝年轻许多......有没有想过支持谁继位的事?”

阿杼毫不犹豫的道:“要是没有王皇后,那就是太子最好。”

冯贵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阿杼如今和皇帝磨合的再妥帖不过了。

她下意识都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不用旁人来指手画脚。

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宣沛帝且还能活好些年呢。

冯贵妃的眼神明明灭灭——不够有能力的太子压不住其他的皇子。

在这个时候斗败的太子最惨,只是圈禁那结局都算好的了。

但近乎完美的太子,天下臣民,满朝文武交口称赞一年或者两年可以......可五年,十年呢?

已经设立了储君的皇位之争,其实不再是太子和诸位皇子的争斗了。

那是太子和皇帝的斗争。

太子,啧,这个位置可真难坐。

*

因着今年的雪连番下了好几场,地方上更是大雪连天,已经遭了雪灾。

睿王领了去受灾地方巡查的旨意即刻动身后,宣沛帝又同几位重臣和阁老在内阁议事。

“圣上”。

身着红袍的户部侍郎,自进殿后就躬身未起:“......黄河以北之地遭灾,共计三省八府七十一个县区。”

“这些地方朝堂早设议案,处置得当,损失可控,但其中最为严重有二十二个县区实在无力自救......”

“经户部核算,此次赈灾共需十四万五千两白银,可从国库抽调,即刻启程出发赈灾。”

自古以来天灾实在非人力可挡,朝堂之上能做的也就只能尽快安排赈灾。

但偏偏在朝廷赈灾银上“刮油水”的事......实在是屡禁不止。

不管前前后后为着这种事死了多少人,都总有人不知道哪来无所畏惧的底气,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伸手。

甚至宣沛帝在边关的时候,亲眼所见都有在军饷和粮草上盘剥动手的人。

还有吃空饷、“喝兵血”......

欲壑难填,毫无顾忌,杀之不尽,处之不竭。

似今日这般议事,除了说清楚受灾的情形后,最要紧的就是定下赈灾的人选。

这笔赈灾银谁能拿的住,分的合适?

想想提前出发去巡查的是睿王,那这赈灾的人选么......

“让太子去吧。”

果然不怎么让人意外。

宣沛帝依旧属意太子办这差事。

“从来救灾如救火,刻不容缓,让太子即刻启程。”

“令,此次赈灾之事全数由太子酌定。”

宣沛帝说着看着下面的朝臣。

“沿途太子所至之处,如朕亲临。”

“各地尽皆听候太子差遣,不得有违,凡有异动,太子可先斩后奏。”

底下的朝臣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

而太子听着传召半点也没耽搁,飞快赶到含元殿当众接了旨意后动身了。

为着此事,忙忙碌碌的临近晚膳的时候才消停,一天都很老实没来打扰宣沛帝的阿杼这会儿才从后殿出来。

她用温热略微有些发烫的面巾半敷在宣沛帝的脸上,特别是眼睛上,又麻溜的拆了他的发冠,给他一下下的通着头发。

约莫过去了半炷香的时辰,阿杼才用插着玉簪的简单发冠挽住了宣沛帝的头发,取掉了他脸上换了几次的面巾。

神情放松的宣沛帝捏着阿杼的手,拉她坐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闭着眼靠在阿杼的脖颈侧,又下意识蹭了蹭她软绵绵的胸,问道:“小九和嘉和他们两个今日乖不乖,可又再哭闹?”

阿杼笑着伸手慢慢摸着宣沛帝的头发。

“很乖了。”

“现在吃了就睡,睡醒就吃,一点也没闹。”

这种温馨的时候,真的很能抚慰人乱糟糟沉闷的心情。

阿杼抱着宣沛帝。

如今哄两个孩子都哄习惯了,阿杼顺手也就这么一下下的轻轻拍着皇帝。

直到陈公公进殿示意晚膳备好了,阿杼才侧头亲了亲宣沛帝的鬓边。

她柔声道:“圣上,您午膳就用的匆忙,现在先用过晚膳再休息,好不好?”

宣沛帝慢慢的睁开眼。

他侧了侧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阿杼垂眸含笑的神情。

每次笑的眼睛弯弯的阿杼都软的不得了,整个人都甜滋滋的。

宣沛帝笑着亲了亲阿杼的脸颊,随后直接抱着人起身就去用膳。

“啊~”

才笑着呢,猝不及防间就被抱起的阿杼惊呼了一声,随后她就扑在了宣沛帝的怀里,笑着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侧。

用膳的时候,阿杼没给宣沛帝添堵。

两个人踏踏实实的吃了一顿饭。

夜里一同睡在后殿,明黄色的锦绣帐垂着,待两人温存过后,阿杼趴在宣沛帝的身上,宣沛帝闭着眼,一只手抱着人,一只手一下下摸着阿杼的脊背。

半晌,宣沛帝就听阿杼轻声道:“圣上,关雎宫,什么时候修缮好啊?”

“原本想着尽数还原的,修缮的仔细就慢了些......”宣沛帝两只手抱着阿杼,很是温柔的低声道:“可是这含元殿哪里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朕让他们明日一早就改。”

“没有,没有。”

阿杼说着抬起头就往上蹭了蹭,宣沛帝拉着锦被给阿杼盖上了肩膀。

“这含元殿哪里都好,又能陪着圣上,只是......”

阿杼捧着宣沛帝的脸,哼哼唧唧的道:“只是关雎宫是圣上赐给嫔妾的,连宫名都是圣上特意选的。”

“嫔妾喜欢那个宫室的名字。”

宣沛帝的心意,阿杼这么喜欢——毁了这片心意的人果真是罪大恶极。

宣沛帝伸手慢慢的揉着阿杼的后脖颈。

“阿杼......”

阿杼趴在了宣沛帝的颈侧,两只手都抱着他的肩膀,轻轻的应了一声。

宣沛帝却半晌没有开口。

现在宣沛帝一点都不放心把他的阿杼放在其他的地方。

含元殿是宣沛帝自己的地方。

你看阿杼现在就在含元殿里,这里全是御前的人守着,除非有哪路人马造反,杀入皇城,否则含元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宣沛帝在前庭开朝会,阿杼就在后面乖乖的待着,转身的功夫就能看见她,多安心。

“朕,朕......”

犹豫了片刻的宣沛帝叹了口气:“去岁你怀着身孕才从撵轿摔落,就没能查出来人......现在宫中纵火的元凶也找不出来,朕实在,实在不放心。”

阿杼抱紧了宣沛帝,随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圣上说的这宫里到处是险境一般。”

“您都将内务监这么拆了个底朝天,现在哪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疯子还敢犯糊涂?”

“都说事不过三,阿杼,光是两次,朕已经足够心晃神摇,提心吊胆的了。”

宣沛帝慢慢的揉着阿杼的头。

他眯着眼看了看锦帐的龙纹,声音轻轻的道:“你再给朕一点时间。”

“阿杼,等朕把里里外外都理干净了,才能放心。”

就凭皇帝现在情绪诡异起伏不定的状态,让他放心......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境地?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阿杼自然不会非要和宣沛帝对着干。

她用下巴蹭了蹭宣沛帝的胸前。

“嫔妾都听圣上的。”

好乖。

宣沛帝眼里有了笑意。

“圣上。”

“嗯?”

“再有几日嫔妾该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了。”

宣沛帝不笑了。

他揉着阿杼的脑袋:“要去请安?”

阿杼叽叽咕咕的凑过去开始和宣沛帝“咬耳朵”。

“您也知道,皇后娘娘最重规矩。”

“晨昏定省是宫里的规矩,甭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宫里的妃嫔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嫔妾马上就要得封贵妃,皇后娘娘已经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您说嫔妾要是连请安都不去......”

“太子和睿王如今都在外头办差呢,皇后娘娘本来就牵挂,只怕心里更不痛快了。”

“圣上。”

阿杼亲了亲宣沛帝的耳朵,轻声道:“还在年节里呢,您就为朝政忙碌,忧心忡忡的辛苦。”

“嫔妾是个没用的,却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圣上添乱。”

“不然圣上整日里忙完朝政,还要为后宫的事烦心“断官司”,嫔妾心里也难受。”

“圣上,您就当嫔妾也想出份力,觉得自己能帮上您,让嫔妾安心好不好?”

这世上没人会比阿杼更会同宣沛帝“吹枕头风”了。

她这么口口声声都是宣沛帝的,又这么软乎乎的亲着耳朵,宣沛帝的“耳根子”能不软吗?

“好吧,好吧。”

宣沛帝拍着阿杼,“不过朕会下一道旨,你受不得寒,等路上的积雪都消了你再出去。”

这已经是极限了。

宣沛帝肯松口退一步的时候就不会退第二步。

阿杼也没再讨价还价,只呜呜呼呼的笑着捧着宣沛帝的脸一通乱亲。

“嫔妾就知道,圣上最好了。”

“圣上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圣上。”

宣沛帝摇摇头笑着伸手拍了拍阿杼的屁股。

“马屁精,安生些老实休息。”

宣沛帝话音刚落,阿杼“哗啦”一下就躺倒了,动都不动,一声都不吭了。

这下宣沛帝是真没忍住,他闷闷的笑了两声,亲了亲阿杼,抱着人在怀里闭上了眼。

*

翌日,宣沛帝起的很早。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青公公就已经候在殿外听差了。

宣沛帝将怀里睡得脸上红扑扑的阿杼,用锦被裹着放在一旁,低头又亲了亲,随手取了中衣披上后,放下锦帐出了后殿。

“圣上。”

青公公将手里的折子呈送给了宣沛帝。

宣沛帝看着折子上的内容,那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半晌,他轻轻的念了一句。

“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

可太子又和皇后息息相关,割舍不开啊。

候在一旁的青公公听着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安静的像团阴影静静站在那。

......

第88章 城 贵妃就是贵妃

也不知是不是“苍天有眼”, 现如今“如有神助”说的就是皇后娘娘。

看看——圣上心系朝政,又有姜氏那个迁居含元殿的妖妃在身侧“蛊惑”,根本分不出半点注意力落在这后宫。

太子继监国后又领了“代天子”寻视天下镇灾的旨意......圣上后继有人, 不管是太子一系还是沾着点边的朝臣也都水涨船高。

因而不管是宫中还是睿王府, 王皇后和王氏一族的人行事都格外的顺利。

临近黄昏之际, 神色略显凝重的绘月匆匆入了殿内。

“娘娘, 娘娘。”

闭着眼撑着额角的王皇后闻声抬起头。

她神情颇有些复杂, “如何?”

“这人确实在睿王府。”

“不过王爷......王爷也是行事谨慎,一直将卢氏关在房内, 还一直用着药......”

“带人出来的时候怕闹将起来,节外生枝, 大人也命人用了些药......”

“待明日一早,您传召府上的几位夫人入宫时, 就会送入宫中。”

王皇后早早的就在心里给睿王“定了罪”。

如今果然应验了,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郁愤和无可奈何。

“果然是......”

已经无心多言的王皇后, 仰面长叹了一口气,她慢慢的闭上眼,沉声道:“让赵婕妤尽早准备着, 明日就将人送过去。”

“是。”

......

长丽宫

正月的时节, 即便再未落雪却依旧还透着渗骨的凉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婕妤略有些失神的坐在殿内, 怔怔然间望着窗外。

殿内静的让人有种烦闷的无力感。

和这宫里其他姿容出众的妃嫔相较,赵婕妤模样不算绝色, 她家室不显,自己更不算什么聪明伶俐的人。

偏偏老天爷垂怜了一次,让她一举得男。

这世上 的蠢人有蠢人的“聪明法”。

自己不聪明就找个聪明的靠山。

因而还在府里的时候,赵婕妤都没多犹豫就选择巴结上了王皇后。

其实从始至终赵婕妤就很清楚, 王皇后一直瞧不上她。

但赵婕妤压根就不以为耻,甚至行事反倒越发的冲动无脑。

但凡王皇后有所吩咐,或者谁让王皇后觉得不痛快——不管这个人是谁,赵婕妤都敢“扑”上去“龇牙咧嘴”的咬人。

平日里,她会不论何时何地都护着王皇后的面子,给王皇后帮腔,又在人前踩着张贵妃的脸面......但她也就这些用了。

大错没有,小错不断。

因而即便她忠心耿耿,怕她蠢钝痴愚弄巧成拙的坏事,宫里的这些“精细事”王皇后从来都不会让她沾手。

在宫里这么多年,赵婕妤敢拍着胸膛保证自己没害过人。

可现在......

“娘娘,事情成了!”

听着的红珠的话,赵婕妤眨了眨眼,随后看向了前后脚跟着红珠一块入殿的念琴。

“念琴姑姑,皇后娘娘......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念琴上前屈膝行了一礼,神色如常的道:“劳婕妤娘娘费心。”

“待明日一早,卢氏未曾来给您请安,您派人去偏殿查看时,才发现她自缢于宫中。”

赵婕妤慢慢的点着头,“还请皇后娘娘放心,嫔妾一定尽力。”

“婕妤娘娘的心意,奴婢一定如实转告皇后娘娘。”念琴说着再度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红珠送着念琴出去。

赵婕妤坐在殿内。

冬日里的冷气是闷不做声的冷冽,这阵子外头的风更是从未停过,殿内卷着香炉青烟的热气似有似无的弥漫,密不透风的发闷。

待走了念琴,红珠脚步匆匆的回了殿。

“娘娘,您今早起至今就没有用膳。”

红珠心疼的看着坐在那一言不发的赵婕妤。

“奴婢让小厨房烧了些汤,您多少用一些。”

只是想想睿王和王皇后胆大包天的疯癫和荒唐,赵婕妤心里像是塞进去了一块带着冰碴的雪团,“嗖嗖”的往外冒着寒气,没有半点用膳的胃口。

红珠接过宫人奉上的鸡汤,转身送到了赵婕妤的面前。

“娘娘,这汤是加了石斛和天麻炖出来的,您尝尝?”

“本宫吃不下。”

赵婕妤摇了摇头。

她看着红珠,喃喃的道:“这宫里的情形,本宫是越发的看不明白了。”

时常在禁足中闭宫过日子的赵婕妤,那会儿一出来,就听见了皇帝身边多了姜嫔的消息。

结果她都还没怎么摸清楚情况呢,又皇帝被下旨禁足。

再出来,就是姜氏怀有身孕,宠冠六宫。

连和姜嫔争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她又被长丽宫的人牵连着禁足。

等赵婕妤终于再次解了禁,姜嫔已经生了对“龙凤胎”,圣上又要晋封她,眼瞅着就要做贵妃了。

“以前张贵妃也得宠,可皇后娘娘也没像这般分寸全无......卢氏宫里宫外的折腾却这么顺利,顺利的本宫这心里慌的厉害。”

“姜氏太邪门了。”

“邪门的本宫现在听到她的消息,都觉得害怕。”

心里不安生的赵婕妤自己一直说着话。

说着说着,她忽而问道:“红珠,明天是什么日子?”

“回婕妤娘娘的话,明日是为九皇子和七公主,举办“满月礼”的吉日。”

听着这话的红珠却是张着嘴满脸的愕然,这话不是她说的!

赵婕妤和红珠在对视的惊愣中猛然回过神。

主仆二人倏地一下转头看向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青黑色衣袍的人影走了进来。

又惊又怒的赵婕妤 “欼”的一下就站起身。

红珠连忙扶住了赵婕妤,随后她瞪着来人,声严厉色的呵斥道:“大胆!”

“你是哪个宫的宫人?!”

“怎敢随意擅闯娘娘的寝宫?!”

“来人啊!”

“将这胆大包天的奴才拿下!”

可无论红珠怎么喊,殿外都没有一个人进来。

“.......”

红珠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后,殿里殿外一片死寂。

天色昏黑,夜风呼呼。

这样忽然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穿着一身青黑的人,脸上却出奇的白,站在那周身阴森森的像是黏着一团阴影。

眼见这个无声无息,不知从哪来“鬼影”似的人朝着殿内走来,赵婕妤攥着红珠的手都用力到有些发白。

红珠哆哆嗦嗦的扶着赵婕妤,两人连连退后了几步。

“你,你,你是人是......”红珠都没敢说那个鬼字,又壮着胆子道:“这是皇宫,是天子所在,我们殿内还供着尊观音像,你,你.....”

屋内的灯烛摇曳,映的这团“鬼影”脸上忽明忽暗的实在阴森。

眼见“鬼影”越走越近,赵婕妤和红珠也是愈发的恐惧惊惶。

主仆二人眼泪都被吓出来了,精神绷紧到近乎极致的时候,这“鬼影”停住了脚步。

“鬼影”躬身朝着赵婕妤行了一礼。

“奴才“明理司”掌印太监重青。”

“见过赵婕妤,婕妤娘娘吉祥。”

来的是人,不是鬼——听着重青开口,冷汗津津的赵婕妤和红珠惊飞的魂慢慢往回落。

还好,他说他是“明理司”的......嗯?!!!

人的影树的名。

“明理司”的这些“阉狗”,甭管宫里宫外,这世上没几个人想遇上。

赵婕妤极力镇定着脸色,可显然在这种时候实在冷静不下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重公公忽然到长丽宫......”

重青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

他躬身回话的时候,声音也很稳:“回娘娘的话,明日是九皇子和七公主的满月礼。”

“圣上早早的吩咐过,要务必保证“满月礼”顺顺利利的办完。”

“圣上有令,奴才实不敢辜负圣意。”

“这不思来想去,就只能打扰娘娘您了。”

“请婕妤娘娘您明日如常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安安心心给姜贵妃娘娘道贺。”

“至于这宫里其他的晦气事,待“满月礼”后再做计较......”

“圣上也是这个意思。”

听着重青的话,遍体生寒的赵婕妤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她甚至都不知道现在是真的“撞鬼”好,还是看着这个恭顺有礼的“明理司”太监好。

“垂死挣扎”是人的本性。

赵婕妤也不例外。

她近乎是条件反射的装着糊涂。

“你,你这奴才,没头没脑的忽然到本宫的这长丽宫来,说些不知所谓的混账话,你放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重青,听到这些话才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犹不死心,佯装镇定的赵婕妤,脸上隐约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奴才无状,未得传召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只是明日实在是个大喜的吉利日子。”

“这偏殿明个早上还是暂且不开的好,娘娘意下如何?”

偏殿......偏殿有什么?

在里面有个“自缢而亡”的卢美人。

赵婕妤可以嘴硬着推说不知道,也可以继续装傻......但青公公人都已经站在这“明牌”了,还挣扎那些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重青公公隐约带着点笑意的从容神情,赵婕妤全身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甚至都没能发出声音。

缓过那阵心悸,赵婕妤再度开口的声音有点哑,“圣上,圣上都知道了?”

重青也低下了头。

他轻声的道:“天子居庙堂之高,高瞻御宇,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瞒得过天子?”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瞬间像是藏着团火的赵婕妤直勾勾的盯着重青。

“那你们,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婕妤娘娘。”

重青看起来很无奈的道:“可这白绫到底也不是奴才套上去的。”

“奴才自然也盼着安安稳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盼着您能发发善心,也盼着皇后娘娘高抬贵手......可这不是没盼到吗?”

看着面前一脸无奈又无辜的重青公公,早就觉得很冷的赵婕妤牙关都有些发颤。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眼睁睁的看着皇后娘娘她......”

“娘娘,时候已经不早了。”重青公公的脸色又像是来时一样恢复了平静。

“奴才还得回去再仔细查一遍明日的流程,以防出了纰漏,您看......”

眼圈发红的赵婕妤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重青,看着他黑漆漆不带活气似的眼睛......所有的话像是捏成了团,堵在了心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婕妤僵硬的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了。”

重青公公连一句警告和确认都没有,赵婕妤会答应这事,好似在他眼里自然的好像理所应当一般。

“还请娘娘早些歇息。”重青躬身又是一礼:“奴才告退。”

重青公公离开好一会儿,赵婕妤和红珠都没有说话,随后红珠跌跌撞撞的忽然往殿门跑去。

候在殿门口的宫人已经换上了生面孔,红珠踉踉跄跄的回到了赵婕妤的身边。

“娘娘......咱们宫里的人都,都换了。”

失魂落魄的赵婕妤只是脸色煞白的点点头。

想想旧情已绝冷眼旁观的皇帝,想想心狠手辣铤而走险的皇后,夹在中间的赵婕妤只觉自己走上了条绝路。

“这宫里已经要乱了。”

“疯了,都疯了。”

......

翌日一早。

皇后娘娘早早的就起身了。

不似寻常打扮的王皇后穿了身正红色的凤袍,鬓边明亮圆润的东珠熠熠生辉,凤冠上的翘头凤更是展翅欲飞。

今日是皇子和公主的满月宴。

阿杼一大早就带着两个孩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今儿的天亮的早,天空更是透蓝的轻快,阿杼也穿的明亮清丽。

她一身滚着圈毛边的芙蓉锦上金粉菱块相错,上头绣着的是牡丹金蝶相戏的纹饰,衣摆处若有若无透出云纹。

都说富贵气养人,特别是如今跟着宣沛帝同寝同食,朝夕相处的阿杼了,竟是叫她养出了通身的气度。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吉祥如意,长乐未央。”

阿杼行礼的功夫,抱着孩子的两个奶嬷嬷也跟着行礼。

回过神的王皇后满脸的笑意,她连连抬手:“免礼,免礼。”

“为着这两个孩子,你大伤元气,圣上更是下旨不许宫里的人去打扰,这一晃竟然就是两个月。”

王皇后满脸感慨的看着阿杼。

“所幸苍天庇佑,你和两个孩子都度过了难关。”

“快让本宫看看他们。”

不只是王皇后,殿内的妃嫔都想瞧着奶嬷嬷抱着的两个孩子。

这般小的孩子,不哭不闹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老天爷赐给人间的宝贝。

更何况生了他们的阿杼什么模样?

那是即便见过后宫三千佳丽,在阿杼一露面的时候,所有人也都笃定她必定藏着“飞上枝头”的心。

大元朝近百年间宫中几代美人侍君,宣沛帝自然也差不到哪去,两个孩子随便挑着五官那都不会有错。

宫里六年没有添丁的消息了。

这会儿满殿都是念叨着两个孩子的声音——

“看,小公主的眼睛真大”、“皇子生的白白嫩嫩”、“真漂亮”......这个看一眼,那个稀罕一下,满殿都是笑声。

九皇子生的实在秀气又安静乖巧,他攥着小拳头,眼睛乌溜溜的圆,粉嘟嘟的看的人心都要软了。

这么看了几眼,连王皇后都没忍住伸手抱了抱孩子。

和安安静静的九皇子相较,七公主就活泼多了。

她劲又大,出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在王皇后伸手将她给奶嬷嬷的时候,她伸手抓住了王皇后颈间的那个宝石璎珞串就不松手。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那张“小鼻噶”似的脸上露出严肃劲儿的,只拧着眉使劲,哼哧哼哧看的满殿妃嫔都笑了起来。

“这是真喜欢了。”

“公主的劲真大。”

“哈哈哈,这么小就知道给自己攒体己了。”

“......”

王皇后笑着摘下了璎珞串给了七公主,在她眼前晃了晃,还道:“本宫命人打了长命锁,你先戴那个,等你再长大些,这璎珞串才能戴。”

在一片祥和轻松的氛围里,赵婕妤姗姗来迟。

“嫔妾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奶嬷嬷低着头抱着孩子退回了阿杼的身后。

“怎么来的这么迟?”

按着计划,这会儿赵婕妤就应该慌慌张张禀报卢氏自缢的消息。

但......赵婕妤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只尽力自然的笑了笑,目光落在了阿杼身后两个孩子身上。

“嫔妾本该早早来的,只是临出殿时,又想起早些年收了对手握玉如意。”

“这对如意十分精细巧妙,送给七公主和九皇子正合适......又找了找,这才来迟了。”

阿杼连忙起身道:“多谢婕妤娘娘费心了。”

王皇后脸上还是笑的,但审视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赵婕妤的身上。

不用看都知道王皇后这会儿在心里怎么恼火了,赵婕妤没敢抬头,只是一直看着阿杼和她的两个孩子。

赵婕妤临时变卦,计划就停在了这。

毕竟王皇后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兜圈子,就是为了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

看着硬做“缩头乌龟”的赵婕妤,王皇后慢慢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赵氏这个没用的东西,关禁闭关的胆子都没了。

她八成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怕圣上惩处。

也罢,等应付了“满月宴”在找她算账!

关雎宫被烧了,至今还没修缮好,连”满月礼“都得办在其他的地方,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可怜?

不!

地方设在含元殿。

宣沛帝将朝会都推迟到了明日,这会儿就在殿内等着。

舔福、赐礼,贺喜,唱辞......在七公主响亮的哭声中,结束了她和哥哥九皇子需要露面的场景。

接下来的主角就是姜嫔,不,姜贵妃了。

圣旨是早早就拟好的,如今更是当众宣读。

“......惟赞夫以长丽,繁以苹蘩。”

“时于宣勤奉内职以克己,宜光纶綍,尔关雎宫姜氏,久赞于承,恭慎无违,柔嘉禀顺,侍深宫而匪懈......”

跪在殿中接旨的阿杼是无可争议的主角。

看着宣沛帝含笑的神情,听着这长篇的溢美之词的王皇后,恍然想起了自己册封为皇后的旨意。

“......诞育有功,特晋为贵妃,钦哉!”

“嫔妾接旨,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宣沛帝朝着姜氏伸出手,王皇后下意识的偏过了头,窗外的太阳凌空高悬,落在金瓦上的粼粼亮光有些刺眼。

因着如今外头还在赈灾,“满月礼”办的并不怎么奢靡隆重。

晌午的宴席更像是一场“家宴”。

但谁也不是奔着来用膳的,食不知味的贺过喜就各自回了宫。

刚出含元殿,赵婕妤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就直接被王皇后带去了坤宁宫。

“娘娘。”赵婕妤一进去就跪在了殿中,“嫔妾知错。”

王皇后冷笑了一声。

“本宫还以为你生了豹子胆呢?”

“你说让本宫放心,就是这么让本宫放心的?”

可无论王皇后说什么,赵婕妤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嫔妾知错。”

王皇后动了怒,“赵岫兰!”

赵婕妤全身都抖了一下,“嫔妾,嫔妾在。”

“本宫吩咐你的事,你都当做了耳旁风?!”

“娘娘,嫔妾,嫔妾......”

赵婕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念琴忽然跑进了殿。

“娘娘,御驾到了宫门口了。”

这个时候宣沛帝不是该陪着那个“妖妃”的时候吗?

王皇后满心疑惑的起身,路过赵婕妤时瞪了她一眼,:“收起你这幅没出息的样子,现在和本宫去接驾。”

不想赵婕妤闻言却肉眼可见的发起抖,站都站不起来。

王皇后真是一脚将赵婕妤踢出去的心都有了。

她咬着牙飞快的吩咐了一声。

“将赵婕妤带去后殿!”

殿内的几个宫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拉住了赵婕妤。

刚刚将赵婕妤拖进后殿,宣沛帝已经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王皇后拉了拉衣袖,连忙笑着上前,“臣妾见过圣上。”

宣沛帝没说话,入殿后坐在上首就这么看着王皇后。

王皇后被看的十分不自在。

她笑着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圣上这么看着臣妾,可是臣妾身上有什么不妥?”

出身于琅琊王氏的王皇后,穿戴打扮自是无一不精。

她从来都不让自己失去体面。

王皇后就是这样的性子,还在王府的时候,宣沛帝就知道了。

生气也习惯了,习惯了也生气。

甚至后来就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看着王皇后的宣沛帝隐约听见了心头一声轻轻的叹息。

王皇后被看的有些发慌:“圣上......”

“皇后积劳成疾,抱恙在身,自即日起,于坤宁宫中静养。”

......

第89章 首 都给本宫滚出去

此刻, 殿内只有宣沛帝和王皇后两个人。

在让人心悸的安静里,王皇后可以假装自己听错了都做不到,她清清楚楚听清楚宣沛帝说的每一个字。

积劳成疾......闭宫静养?

这些词一点都不难理解。

可它们在这种情境下合在一起, 就让王皇后有些听不懂了。

她怔怔然的看着宣沛帝。

为着今日, 为着姜氏的晋升, 为着皇子的“满月礼”, 皇帝穿了身玄红相织的祥云龙纹袍, 戴着的那顶金龙衔珠发冠也紧紧的箍着每一束发。

还是如同记忆里的刻板模样一样——规矩,清冷......不近人情。

王皇后看着宣沛帝的眼睛。

冷冷淡淡的仿佛天生就是这么高高在上, 目无下尘的睥睨。

闷了许久的殿内窗户开着,不知从哪吹进来一阵风, 那点寒气攀着王皇后的脊背涌向了全身,冷的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圣上说的是什么玩笑话......臣妾如今还好端端在这, 身子康健......”

回过神的王皇后勉强的笑了笑。

“更何况内务监已经分设几司......各部都司也各司其职。”

“如今宫内的事务并不多,对, 还有张贵妃也领了协理六宫之责,她一直在旁协助,臣妾更没有......”

“皇后, 朕需要一个安定的后宫。”

宣沛帝看着王皇后的目光里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口吻, 彻底宣判了“死刑:“将后宫交给你,朕不放心。”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顷刻间就让王皇后脸上血色尽失,紧随其后的就是喷涌而出的激愤。

若是宣沛帝勃然大怒间指责她, 数落她的不是......或许都不会让王皇后这么发恨。

她直勾勾的看着用最平静的神情彻底否定她的宣沛帝。

他将她一个人丢在了那些过往里,冷眼旁观她的痛苦愤懑和无动于衷。

“臣妾是由先帝指婚的秦王妃!”

“大婚入府后就打理府中上下,近乎十年。”

“自入宫后就入主中宫,亦是十年!”

“这些年臣妾操持宫务从不敢懈怠, 可圣上如今却对臣妾说不放心?!”

双眼发红的王皇后情绪失控。

“从前,从前圣上就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更不会用那般可笑的借口,让张氏协理六宫......可从姜氏的那个余孽出现在圣上身边后,圣上就性情大变,更是受其蛊惑,三番四次罔顾宫中规矩!”

“她在宫中数度犯上不敬,僭越无礼。”

“圣上却偏听偏信,一意袒护,更是纵容这个贱婢数次当众羞辱中宫,屡屡让臣妾在宫中颜面扫地,威严尽失,现在,现在圣上却要责怪臣妾无能?!”

“到底是圣上变了,还是臣妾变了?!”

王皇后双眼赤红。

积攒许久的满腹委屈、不甘和积攒许久的怨恨磨成了一柄柄的利刃四散飞射。

恨不能伤人伤己间两败俱伤才觉痛快。

“她是年轻,是貌美,可这宫里年轻貌美的女人还少吗?”

“她才侍君伴驾多久?!”

“圣上却已经完全不顾臣妾的半分情义,不顾这满宫妃嫔的颜面,执意以她生育有功为由晋升她为贵妃。”

“如今圣上只垂怜同她的两个孩子,可臣妾也为圣上育有两子!”

“玧儿从幼时起就勤勉好学,从不敢有所懈怠.....生怕自己做的还不够。”

“此前监国之时,更是,更是连夜辗转反侧近乎无眠,他是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出了差池,有损圣上的清誉。”

“可为了姜氏女,为了她!如今圣上是定要抛妻弃子,断恩绝义,更是要宠妾灭妻,罔顾天下臣民的悠悠之口?”

“先帝为着冯贵妃变得行事无端,性情暴虐不堪,不惜杀妻弑子,以至朝纲祸朶,人人自危,天下大乱,前车之鉴啊,圣上!”

宣沛帝看着胸膛剧烈起伏,满脸不甘流着泪,声声怒然,声嘶力竭的王皇后,神情却没有常人想象中的半分动容。

舒太后至今都只恨宣沛帝为人实在是寡情绝义,铁石心肠,毕竟当宣沛帝下定心念时,他决定的事就不会动摇。

不为所动的宣沛帝用黑沉沉的目光盯着王皇后。

“从来欺天易,欺己难。”

“这世上的人或许不知道旁人做了什么,但自己一定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宫里宫外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还在王府之时蔡侧妃是如何溺亡的?”

“怡妃是怎么死的?”

“她和张贵妃的孩子都是怎么没的?”

“这些年王氏借着太子的名义,你借着王氏的手做了多少?”

“朕为何要动内务监?”

“睿王......”

“皇后,你定要朕与你,于此刻,桩桩件件都分说清楚?”

手心被指尖掐出了血,可王皇后却一点都觉不出痛,血一滴滴的落下,仿佛就像她身上正红色的凤袍融落下的赤色。

一股股的情绪近乎要撑爆了王皇后,它们混着血液疯狂的在全身涌动。

可宣沛帝目光太冷,太透,像是直勾勾看进人心底拖出所有的污浊不堪的泥泞曝晒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宣沛帝起身朝着王皇走了一步。

他生的高大,像是能遮蔽王皇后眼前所有的亮光。

人在察觉危险的时候,求生的潜意识里就会退避,王皇后也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宣沛帝垂眸看着王皇后,语调却恢复了平静,他淡淡的道:“朕不是先帝,阿杼也不是冯贵妃。”

“所以皇后如今抱病在身,闭宫静养。”

“太子还是太子,皇后还是皇后。”

无处不在的窒息感让王皇后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的身体在头晕目眩中微微发颤。

眼前一片花白中,即便近在咫尺,可王皇后却已经有些看不清宣沛帝的脸了。

瞧着那团黑影,王皇后听见自己微微的发颤的声音:“......圣上要让臣妾抱病多久?”

问出这句话的王皇后没有等来回应。

卷着龙纹的衣袍从她的身侧拂过,王皇后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圣上,臣妾要抱恙静养到什么时候?!”

“圣上!”

“圣上!!!”

就像是影子一样的宫人牢牢的挡住了王皇后的去路。

“.......”

宣沛帝没有回头,一步步的踏出了内殿。

宫中的积雪还未消融,站在殿外,阳光落在雪上反射出的光亮的有些刺目。

宣沛帝闭了闭眼,微微仰头。

陈公公就站在一侧,却像个雪人捏成的,不动也不言语,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直到看见宣沛帝睁开眼,陈公公才上前一步挨的近了些。

他躬身低着头轻声道:“圣上,长丽宫的赵婕妤娘娘,此时也还在坤宁宫......”

宣沛帝略一颔首,提及赵婕妤之时也没有多犹豫。

“她一贯就待皇后殷勤至极,又鞍前马后只道要为皇后效犬马之劳。”

“如今皇后既然抱恙在身,就让她在此侍疾吧。”

“是。”

......

宣沛帝回到含元殿的时候,阿杼正抱着七公主在看宫人收拾今日收到的“满月”贺礼。

九皇子一贯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只窝在奶嬷嬷的怀里昏昏欲睡,而七公主可就精神多了。

她的手都塞在嘴里咬着,口水顺着指头往下流,两个眼睛都跟着这些贺礼转。

哪个颜色鲜亮,她就看着哪个。

见她看的起劲,阿杼就“啊呜,啊呜”的转着宝石串逗她。

七公主哼哼唧唧的时候,九皇子也睁大了眼睛歪着头往过来看,殿内的宫人脚步轻快,脸上也都带着笑。

“阿杼......”

看着一幕的宣沛帝声音很轻,可阿杼却下意识回头看了过来。

午后明亮的殿内像是涌动着愉悦的气息,抱着孩子的阿杼神情也格外的温软,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待回头看到是宣沛帝后,她笑的越发灿烂了,眉眼弯弯的朝着宣沛帝走过了过来。

“圣上。”

笑眯眯的阿杼抱着七公主在宣沛帝的面前转了一圈,“您快看看,好不好看?”

七公主已经成了“五颜六色”的首饰图鉴了。

都是些打磨圆润,亮闪闪很是精巧的小首饰,虚虚的搭在了那件粉白的小衣服上。

眼见一大一小都咕噜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宣沛帝笑着摸了摸阿杼的头,点头道:“很好看。”

瞅着宣沛帝的神情,阿杼眨了眨眼,笑着亲了亲两个孩子,就让奶嬷嬷他们回去休息了。

青榴和绿芙对视了一眼,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和陈公公领着其他的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而阿杼自己踮起脚,尽可能的将自己的手臂展开,将宣沛帝抱了满怀。

在阿杼抱着宣沛帝的那一刻,宣沛帝微微愣了愣,他笑着拍了拍阿杼的后背。

“这是怎么了?”

阿杼仰着头看着宣沛帝,很诚实的摇了摇头,认真的道:“嫔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很想抱抱圣上。”

宣沛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落了回去。

舒妃嫌弃宣沛帝是个冷脸的不讨喜。

登基后,一贯都是面无表情的宣沛帝用那双黑沉沉的目光看过来时,真的让人几欲两股战战。

因着阿杼总是格外有些怕宣沛帝冷脸的模样,她的害怕里掺杂着惊惧和不安,所以后来宣沛帝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在笑。

如今对着宣沛帝的冷脸,阿杼却没有什么害怕和退缩的意思了。

自从在费尽心思哄着这世上最难“伺候”的人后,阿杼才知道原来有的人真的即便是没有生气,甚至什么都没想,放松下来的时候,表情也冷的吓人,嗯,有的人是特指。

阿杼伸手摸着宣沛帝的冷脸,自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随后她又凑过去亲了亲。

宣沛帝垂眸看着阿杼,眼里隐约露出点笑意,他勾了勾嘴角,但笑意却消失得很快。

阿杼却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脸皮厚到很是骄傲的道:“仰仗圣上垂怜,嫔妾如今,就只差登天欲与天公试比高,圣上若是再不冷脸压一压,嫔妾就飘的找不着北了。”

这世上总会有最软和最硬磨着全身的血肉,相互之间厮磨出最合适的形状牢牢的契合在一起。

在这期间不管是快乐、欣喜,欢快,飘飘欲仙,激动,还是因着痛苦、不甘,委屈,疯狂,占有欲,见不得光的妄念,龌龊下流......都一下下的凿出最合适的形状。

“凿”出来的伤口被交织的血肉包裹,愈合的时候更是粘连着长在了一起。

没人舍得自己去经历剜肉断骨的痛楚。

“小心眼”的宣沛帝更不会。

阿杼被抱着往殿内去的时候,她目光正好落在了窗外。

积雪已经化了。

顺着屋檐上落下的雪水,滴在回凤花鼓出的一个个粉绿的小花苞上。

等到积雪消融之际就能自由进出含元殿的阿杼,看着这一幕眼睛瞬间亮了。

她神情雀跃,连连笑着道:“圣上,圣上,快看外头,雪都化了。”

宣沛帝停住了脚步。

他顺着阿杼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眼里含笑的亲了亲阿杼的额头。

“是,雪化了。”

......

翌日一早

不仅榻上的如意锦帐垂着,殿内四周的拱帘也都垂着,这般透进来的天光都变成了淡淡的微光,让人分不清楚时辰。

睡得迷迷糊糊的阿杼,眼睛都没睁开的时候,就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嗯,果然摸了个空。

之前年节时候,朝堂上下暂且休沐,阿杼每天都是以各种姿势在宣沛帝怀里醒来的。

冬日里宣沛帝身上真的暖呼呼的实在舒服,阿杼一点都不抗拒。

在外头冷风呼呼或是还下着雪的时候,和床榻“相亲相爱”、“难舍难分”就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过了十五,宣沛帝就起的格外的早。

阿杼摸了摸身上,中衣果然已经好好的穿在身上了。

她从包裹的严实的锦被里哼哧哼哧的抽出手,挣扎着睁开眼,从榻上坐了起来。

听着动静,青榴掀开锦帐就见阿杼正在里头坐着了,她用金钩挂起了两侧的帘子。

阿杼揉了揉眼睛。

“青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娘娘,已经巳时了。”

“这么晚了?”

阿杼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她连忙坐在榻边踩着绣鞋就要下榻。

“等了双月的“满月礼”都办完了,该到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了,这第一天就迟了......”

“娘娘。”

青榴连忙道:“坤宁宫一早就往各宫都传了话了,说皇后娘娘抱恙在身,如今需要闭宫静养,宫中妃嫔都不必再去中宫请安了。”

“皇后娘娘......抱恙在身?”

阿杼一脸的莫名。

“昨日皇后娘娘还看着精神十足,好的不得了......这就忽然病的起不来身了?”

青榴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可皇后娘娘确实病了,就连长丽宫的赵婕妤娘娘都留下侍疾了呢。”

阿杼抓着锦被的手紧了紧。

王皇后的身子骨一向硬朗。

她也实在不像一夜之间忽然就病的起不来身的人。

可想想从关雎宫“走水”后经历的种种,再想想宣沛帝昨日那般奇怪的神情......想通这件事就不怎么难了。

若是王皇后病了是宣沛帝亲口说的,她甚至会一直这么病下去。

那么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王皇后,栽了。

阿杼想笑的,可她又笑不出来。

出身不凡又由先帝赐婚,入主中宫后育有两子的王皇后,从前在阿杼的眼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她一度压的阿杼喘不过气来,辗转反侧间愁叹束手无策......但再高的山,也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轰然倒塌。

宣沛帝这个人,真真是在凉薄之余又会念着那么一点点的旧情。

与他没旧情的人都毫不例外的干脆上了“黄泉路”。

可偏偏有旧情的人也不会痛快。

念着的那点“旧情”吊着你不上不下,不会要了你的命,却也绝对不会让你轻松。

会像柄“软刀子”一样磨着你,让你挣扎着能有个念想,却又让你煎熬的不欲求生。

这个滋味阿杼是尝过的。

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朝着宣沛帝跪了。

她跪的快,也绝对不会想试第二次。

所以若是将来有一日,她当真同皇帝彻底闹翻.......眼神闪烁的阿杼慢慢的闭上眼,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

连番的的大雪总算是停了,甚至连积雪都开始融化。

天气逐渐回温,难熬的冬日要过去了。

处理完赈灾之事的太子同睿王一路昼夜兼程赶回了京。

待到御前复命后,两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坤宁宫。

“母后!”

“母后......”

睿王人未至,声先到。

出京的时候他有多委屈和气闷,如今就有多懊恼自责和担忧。

王皇后从不轻易抱病喊痛,更从没这般一病不起的时候。

神情仓皇的睿王疾步入殿。

他扑到榻前就跪了下来,扶着王皇后连连道:“母后,您身子现在怎么样,到底是染了什么病,可有请了御医来看?”

太子虽然落后了睿王几步,却走的一点也不慢。

“母后,您如今身子如何?”

“御医用的药可觉对症?”

王皇后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看看跪在身前的睿王,她想笑着宽慰他们的,可开口前眼泪却已经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母后,您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难受?!”

太子看向站在一旁两眼肿胀,神情萎靡,眼里都是红血丝的赵婕妤。

“婕妤娘娘,孤王母后到底染了什么急症?”

听着这话的赵婕妤咬着唇,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御医呢,是哪个御医过来请脉的?”

看着面色焦急的两个孩子,王皇后摇了摇头,她声音有些发颤:“本宫......没有染疾。”

没有染疾?

不等惊愕的太子和睿王反应过来,王皇后又道: “母后是犯了错,所以如今得在这宫中好生反省......”

“是不是父皇逼您的?!”

回过神后睿王”哗啦‘一下站起了身。

“他如今一意宠幸姜氏,不仅让她堂而皇之的在含元殿居住,就连“满月礼”都在那特设的,还给她晋封贵妃,这些,这些竟然都还不够吗?!”

“现在却是变本加厉,还敢逼着您如此避宫不出......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连一贯稳重的太子这次都没反驳睿王。

眼见两人竟是转身就要去御前为她讨个说法的模样。

王皇后起身喝止:“站住!”

“母后!”

睿王眼睛发红,恨恨的道:“您莫不是要让儿臣看着您如此受尽委屈,受尽欺辱,却要做个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王八蛋?!”

“今日就是闹破天去,儿臣都一定要为您讨一个公道!”

“你们这是要逼死本宫?!”

“母后!”

“母后!”

王皇后抖着身子却一字一句的道:“本宫便是一直闭宫静养,可本宫依旧是皇后,太子依旧是太子!”

睿王神情愕然的看着王皇后,随即又猛地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太子,他紧紧的攥住了拳,半晌却没有说话。

太子跪了下来,他仰面凄然的看着王皇后。

“母后,儿臣是太子,可也是您的孩子。”

“您让我,让我如何心安理得的看着您在此受苦,如此忍气吞声,却只为了一个什么狗屁的太子之位?”

王皇后却是大怒之间大骂。

“糊涂东西!”

“你若是太子,若是储君,不管等多久,本宫都等得了!”

“可你若是现在痴愚糊涂的舍了这个位置,你是要咱们一起等死不成?!”

“殷明玧,你若当着要这么做,你,你......本宫今日就自裁在这坤宁宫中,也好过在无望中痛苦煎熬一辈子!”

“母后!”

不管太子和睿王如何跪地哭求,王皇后都毫不为之所动。

直到最后,王皇后神色断然道:“若来日不是风风光光的踏出坤宁宫,本宫绝对不会踏出宫门半步!”

“出去!”

“本宫不想再看见你们!”

......

第90章 发 鸡飞狗跳的一天

自打王皇后“抱恙在身”, 闭宫不出静养后,宫务就由张贵妃和姜贵妃代为管理,贤妃和盛妃协助, 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而“慢工出细活”的关雎宫修缮事宜, 花了近三年的时间这才算是修好了, 在院中还移来了许多的青檀树。

许是地气适宜, 七八年的功夫, 这些青檀树就从小树苗长成了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模样, 如今六月里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弥漫着淡淡的清甜气。

正是晌午, 临近传膳的时候,从尚书房回来的两个身影一左一右的踏入了关雎宫。

走在右边的九皇子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 因着他生的实在眉清目秀,脸颊两侧的婴儿肥还没消, 衬的他看上去越发温软。

这会儿他正侧着头,听着身旁的七公主说着什么。

而七公主就穿的鲜亮明丽多了,在这夏日里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 上头绣的花样倒是些简单的如意祥云。

她微微昂着头, 用宝石珠子穿成的发绳交错掺在梳成麻花辫的发丝中,在阳光下还会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皇兄你就是太好性了。”

雄赳赳, 气昂昂,像是打了个什么大胜仗的七公主, 一脸骄傲的说道:“这次教训他们一次,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讨厌!”

“皇兄,弘祯就是故意的,王家的那些人要是还敢出言不逊, 你就让......”

“嘉和!!!”

这几年修炼的“精进”性情,那是越发“柔情似水”的阿杼,这会儿一秒破功,变成了咆哮的“母老虎”。

听着母妃气咻咻的声音,原本还昂首挺胸的七公主,翘起的“尾巴”倏地耷拉了下来,缩头缩脑,一脸的“大事不妙”。

九皇子压住笑摇了摇头,他走快了几步,错身就挡在了嘉和公主的身前。

嘉和公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躲在了九皇子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殿内。

一进殿,九皇子和嘉和公主的声音几乎同时出来,唤了一声:“母妃。”

没听阿杼应声,嘉和公主的手拉着九皇子腰间的小玉带,悄悄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上首的阿杼。

见阿杼神色阴沉沉间更是一脸风雨欲来的模样,嘉和公主缩回了头,心里凉凉的连念了几声’呜呼哀哉‘。

眼见情形如此“险峻”,九皇子朝着阿杼露出一个又乖又软的笑。

“母妃,儿臣今日起的迟了些,只囫囵的吃了几块点心,到现在确是腹中空空,实在饿的难受,咱们现在先用膳可好?”

按着往日的经验,用膳的时候也是他们母妃能消火的时候。

等嘉和再“低眉顺眼”的过去给母妃“侍膳”,这顿午膳吃完,母妃气都能消一半。

果不其然,一听九皇子说饿了,阿杼就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九皇子和七公主高兴,就听阿杼说道:“那有点心,明琛你先去吃两口,嘉和留下。”

九皇子哪里是真的要去吃点心,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正要重新转移话题时,就听阿杼已经开了嘲讽。

“怎么,我们七公主不是一向自诩敢作敢当的“好汉”吗?”

“怎么这会儿知道躲起来了?”

受不得这“激将法”的七公主当即站了出来。

但站是站出来了,她却是略显讨好的朝着阿杼笑了笑,撒娇似的喊着人:“母妃......您别生气,我,我知错了。”

“你知错了?”阿杼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说道:“好,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七公主哪里是真的知道错了?

端在刚进宫门的架势,她那明明就是下次还敢。

但见阿杼此刻当真动了气的模样,七公主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衣袖边边,哼哧哼哧的道:“我,我以后......不和他开玩笑了。”

“开玩笑?!”

阿杼瞪着眼看着七公主,气的声音都扬起了起来:“你说那是开玩笑?!”

“母妃!”

强低下头的七公主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兀自不服气的道:“弘祯他们都能和皇兄“开玩笑”,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开玩笑?”

七公主提起的弘祯是太子的嫡长子。

正儿八经的长子嫡孙,这身份就和镶了“金边”似的,实在是贵重不凡,他比九皇子和七公主还大了一岁,如今也在尚书房里读书。

王皇后至今还“抱恙在身”,寸步未踏出坤宁宫。

哪有什么病能病的这么久?

宫里的人显然都回过味来了。

装模作样的大人们可以扯着那层“虚伪”的脸皮硬是装傻,但小孩子们的喜恶情绪却实在鲜明。

宫里没有差事的皇子和尚未出阁的公主,还有一些皇亲国戚和各个伴读都在尚书房。

七公主坐不住,平日里哪怕是课间休息都溜没了影。

前几日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就见九皇子被王家的人推搡在了地上,七公主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都要气炸了,撸起袖子就冲着弘祯去了。

所幸其他人拦得快,又只是推推搡搡的小事,九皇子和弘祯也无意闹大,这事就压了下来。

但既然都起了摩擦,这事显然没那么消停,今日几人在尚书房又大吵了一架。

而阿杼显然提起的不是这回事。

眼见七公主犯了大错却一脸的不服不忿,甚至振振有词的模样,阿杼气的连连拍案大骂。

“这事和弘儿有什么关系?”

“你这混账东西!”

“你,你,你平日里就在夫子授课的时候走神,先生有所问,你更是一问三不知。”

“时常课业敷衍,又成日嚷嚷着这疼那痛的迟到早退......”

“行,行,你说你确实是不喜欢这些“之乎者也”,我也没指望你能去考个状元来。”

“你的这些行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你计较。”

“可你倒好,如今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了!”

“竟然都欺负到先生的头上去了!”

“高夫子是你的先生!”

“那些四书五经学不好,学不会,不爱学不算你的错,可你品性不端,这么混账不堪就是大错特错!”

“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尊师重道!这四个字你学没学过,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写?!”

“你现在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和我说,说什么在开玩笑......”

阿杼气的眼前一阵阵的发晕。

“高夫子都五十好几的人了,眼见连胡子都白了。”

“德高望重。”

“他让你气的直接晕倒在学堂后殿。”

“你要是,要是今日把他给活活气死了,嘉和,你以后要怎么活?”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把自己的夫子给活活气死了,嘉和,这话你敢听吗?!”

高夫子晕倒了?

嘉和听着这话愣了愣。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九皇子,而九皇子也是一脸的愕然,随即他反应了过来......难怪今日早上后半堂的课是秦大学士来的。

“母妃。”

意识到严重性的九皇子连忙道:“可有请御医瞧过了,高先生身子可好了。”

“老天爷攒了三辈子的德,托福没叫她给气死!”

火冒三丈的阿杼咬牙切齿的看着嘉和。

“你现在就去给高先生赔礼道歉。”

“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你给我认认真真,诚诚恳恳的跪着认错,先生要是不原谅你,你,你就一直认错!”

原本听见高夫子晕倒的消息,心里惴惴的七公主听见阿杼让她去向高夫子认错......她紧紧抿着唇,绷紧了下颌,迟迟没有应声。

好啊,真是,真是......气急的阿杼眼睛发红的左右看了看,伸手就抄起了桌上原本拿来吓唬人的戒尺。

“我最后问你一声,你去不去?!”

眼里有泪的嘉和公主却是倔的厉害,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向阿杼,却不肯说话。

“啪——!”的一声,却是冲过来的九皇子就伸手接住了戒尺。

“皇兄!”

“明琛......”

阿杼下意识的松开了手,疼的抖了一下的九皇子手里却紧紧的攥住了戒尺。

九皇子拍了拍掉着眼泪扒拉着他手的嘉和,又冲着阿杼笑了笑:“母妃,说来说去,其实这事也是儿臣的错。”

“儿臣有些愚笨,又课业不精,夫子,夫子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才时常数落,管教的严厉了些,嘉和也是......”

“皇兄!”

“你到现在还替那个老贼周全着说好话!”

嘉和抹着眼泪,哭嚎着骂了起来。

“亏他还腆着脸说是什么大学士?”

“那个酸儒臭才,成日里就知道捧太子的臭脚!”

“什么嫡庶尊卑有别,什么僭越不敬,什么君君臣臣的,成日里就挂在嘴上翻来覆去的嘬臭气。”

“平日里更是对皇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只要是这个老贼的课,不管布置的什么课业,不管皇兄写的多认真,他总能挑出无数的毛病。”

听着嘉和“嗖嗖嗖”的就是一通放肆大骂,九皇子连忙道:“嘉和。”

嘉和公主这次却一点都不想忍了。

她扭过头不理九皇子,却也不起身,就这么膝行到了阿杼的身前,流着泪,咬着牙的道:“母妃。”

“这个老不死的仗着自己多读过几本书,仗着自己的身份,又欺负皇兄好性,就时常借着课业之名当众羞辱皇兄。”

“只恨皇兄不是孔圣人转世,言辞刻薄,又将皇兄刻意贬低的的一无是处。”

“他总是用那种不成器的异样目光看皇兄。”

“口口声声什么忠孝仁义,屁股都是歪的。”

“明明连秦夫子都夸皇兄写的字好,可那个老不死的却连番责骂皇兄,今日说皇兄不用功,明日又说皇兄不尽心,提及皇兄就是摇头晃脑的一塌糊涂。”

“他还总是罚皇兄抄书......可扭头却对弘祯的那通“狗屁”大加赞赏,这,这不就是想着法的踩着皇兄作践人捧太子吗?”

“母妃,是他先欺负人。”

“呜呜呜,明明就是他一直欺负皇兄。”

“皇兄说他是先生......可秦夫子和魏先生就从不这样!”

一贯最是臭美的嘉和公主这会儿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她发着狠话都因着呜呜咽咽,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个老不死的,怎么,怎么不被气死?”

“我,我恨不能呸他一脸,他还想,还想让本公主认错,呜呜呜,我不认!”

“他是这个世上最讨厌,最......”

明明是六月的天,阿杼却像是忽然直挺挺的跌在了冰窖里,耳边嗡嗡作响,她手脚发凉间像是有口气堵在了胸前,堵得她脸色发白吸不上气,心口窒息似的闷痛。

阿杼抖着手握住了七公主攀着她衣袖的手,伸手要扶起她,却一点都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九皇子拉起了嘉和。

“明琛......”

阿杼抬眸看着九皇子,嘴唇都在发颤,“嘉和......嘉和她说的都是真的?”

九皇子下意识想摇头,可却被阿杼紧紧的握紧了手,断线珠子似的眼泪不停的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掉。

阿杼的声音都在哽咽。

“母妃出身不好,也没正经的读过几年书。”

“尚书房里教你们的先生都是大学士。”

“母妃想他们都是博览群书,知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先生......”

“嘉和说她不喜欢读书,母妃就信了,却从没仔细问过她为什么不喜欢。”

“你夜里总是温书到深夜,你说是因为喜欢,母妃,母妃也信了。”

“你从来都不说......”

“琛儿,你告诉母妃,嘉和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母妃。”

九皇子擦着阿杼的眼泪,温声宽慰着她。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生确实是严苛了些,刚开始儿臣确实也觉得难过。”

“但后来一想,高先生在课业上既然能挑出毛病,那确实是儿臣的不是。”

“儿臣改了也好。”

“一次两次,总会越来越少......”

“琛儿。”阿杼攥紧了九皇子的手,她用力的摇了摇头。

“在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人,不会因为你真的没错就说你没错。”

“你就是变成金子做的,他也会骂你满身铜臭,只说自己两袖清风。”

“这事你们一直瞒着,你们有错,母妃是个粗心的糊涂人,又盲目......也是母妃的错。”

阿杼低头看着九皇子有些红肿发青的手,热泪落在了上面。

她飞快的擦了泪,“先擦药。”

“擦完了药就先用膳,好好的吃饭,吃完了就好好休息一阵。”

说着,阿杼吩咐传了膳。

“嗯。”连连点着头的七公主擦了擦眼泪,牵起阿杼的手就要一起去用膳时,却被摸了摸头,“嘉和,你和你皇兄先去用膳。”

另一侧九皇子闻言仰头看着阿杼,他认真的道:“母妃,儿臣真的从来都没为高夫子的严厉觉得难过,他......”

这句话一下就戳的阿杼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摸着九皇子的头,朝着他笑着道:“母妃知道我们琛儿是个好孩子,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好孩子活该被欺负的道理。”

“更何况,不管你会不会觉得难过,这个事它根本都不应该存在。”

“母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先乖乖去用膳。”

平日里的阿杼都很好说话,可在这关雎宫,只要是她决定的事,没人能多嘴。

三财和四喜留在殿内照顾九皇子和七公主用膳。

青榴扶着阿杼去内殿更衣,绿芙打了水来伺候阿杼净面。

阿杼目光沉沉的,一个字都没说。

在关雎宫里,唱“红脸”和“白脸”的角色是反过来的。

七公主有时挨了阿杼的骂,委屈的不行就会哭着嚎着,跑去找宣沛帝“主持公道”。

宣沛帝时常护着人,还反过来笑着劝阿杼消消气。

嘉和可以淘气,却不能无法无天的胡作非为,所以一听高夫子的事,阿杼就让她去“负荆请罪”——她得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但阿杼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人欺负她的孩子。

很快,阿杼乘着撵轿就出了关雎宫,直奔含元殿。

老远看着阿杼的身影,陈公公就下了台阶迎了过去。

“贵妃娘娘。”

“陈总管。”

阿杼颔首回礼:“诸位大臣还在殿内吗?”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陈公公道:“只是礼部的常大人送了折子,圣上这会儿应该还在看......还没传膳呢。”

“本宫有事求见圣上,劳烦总管通传一声。”

眼见阿杼这么客气,知道尚书房今日出了什么事的陈公公心里都提了起来。

他连忙道:“娘娘,您消消气。”

“高夫子缓过来没什么大碍了,圣上一贯最是心疼嘉和公主。”

阿杼长叹了一口气。

陈公公又劝了几句,转身就进去通禀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陈公公就请阿杼进殿了。

和那些“狐狸”斗了一早上心眼的宣沛帝揉了揉眼睛。

抬头看着阿杼的时候,他脸上才松快了下来,露出点笑意,结果就听“咚”的一声,阿杼直接跪了下来。

宣沛帝站起身走到阿杼的身前,满是无奈的朝她伸出了手。

“听得朕都膝盖疼,地上凉,快起来。”

阿杼仰头看着宣沛帝,眼圈红红的,还没开口就要掉眼泪了。

这么多年了,除了在榻上的时候,阿杼只要可怜巴巴的掉眼泪,宣沛帝霎时就心软的不行。

看阿杼不起身,宣沛帝直接弯腰抱起了阿杼,又亲了亲她的脸,低声哄她。

“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当你哭成这样?”

“眼睛都红了,在关雎宫里的时候就哭鼻子了?”

“因为嘉和的事?”

阿杼攀着宣沛帝的脖颈,眼泪扑簌簌的掉。

“是嫔妾不好,嫔妾没有教好......”

结果话都没说完,宣沛帝咬了咬阿杼的唇侧。

见阿杼痛的蹙眉,宣沛帝便没再咬了,只轻轻舔了舔他刚刚咬的地方。

眼见那些装模作样的话显然宣沛帝十分不想听,阿杼抿了抿唇,趴在了宣沛帝的怀里先说起了自己。

“圣上。”

“高夫子再怎么样都是先生。”

“嘉和做错了事,嫔妾知道,也应该狠狠的罚她才是。”

“可嫔妾......”

“嫔妾自己就是过来人,最知道那些说出那些话的厉害,和针尖扎似的戳心。”

“嫔妾是个脸皮厚的,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过来了。”

“可嘉和还这么小,她性子又那么骄傲,若是背上这个名头,宫里这些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起什么都拿这事戳她......”

“朕原本想着嘉和虽然淘气了些,可却秉性率真,颇为仁孝,她这么作弄先生......可有说为什么?”

阿杼的眼泪一下就绷不住了。

她埋头在宣沛帝的颈侧哽咽着哭了起来。

宣沛帝愣住了,随后他一下一下的摸着阿杼的背,轻声哄她:“怎么就这么委屈了,朕在这呢。”

“嘉和,嘉和是为了琛儿。”

阿杼抽抽噎噎的将七公主的话重复了一遍。

宣沛帝慢慢的拍着阿杼的背,等阿杼情绪缓和了些,抬手取了茶盏喂了些水给她。

但阿杼看着神色从容,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宣沛帝,手心都有些发凉。

宣沛帝擦着阿杼的眼泪。

“阿杼,你的意思,朕明白。”

“可到底和琛儿和嘉和有关。”

“让他们也来,朕有话想问他们。”

“圣上......”

宣沛帝捧着阿杼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

“琛儿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朕得同他问清楚了,才能决定该怎么办,对不对?”

尚书房的事腾的就变成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又像是忽然成了一根导火索......

阿杼看着宣沛帝此刻的神情,不由自主的战栗了起来。

宣沛帝抱紧了阿杼,叹息着亲了亲她的鬓边,随即又笑了笑。

“你这一慌,弄得朕心里也不是滋味。”

“朕其实一直也在犹豫,可这么放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阿杼,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

第91章 感 “公主皇子走一送一了啊,走过……

在关雎宫内眼巴巴等着的九皇子和嘉和公主, 没等到他们母妃回来,却先等到了皇帝的传召。

跟着陈公公一路到了含元殿,两人在殿门口略略缓了缓才走了进去。

刚进去的时候, 七公主飞快的抬头朝着殿内看了一眼, 却没看见他们母妃的身影, 只看见了上首神情颇有些严肃的宣沛帝。

即便七公主自幼就一直被宣沛帝宠着, 可生在皇家的孩子, 似乎天生就和那位父皇隔着层分寸。

觑着宣沛帝的神情,七公主有些惴惴不安的同九皇子一道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很快, 他们就听见了宣沛帝很是直白的问询声:“嘉和,听说你今日在尚书房将先生气晕了过去?”

对着宣沛帝“撒娇卖乖”也是七公主的“强项”。

平日里她央着宣沛帝求一求宣沛帝, 她的这位父皇无有不应的。

可现在那句’我错了‘,七公主这会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皇, 儿臣......”

哼哧哼哧半天挤不出话来,七公主咬了咬唇干脆的跪了下来。

“确有此事, 嘉和甘愿受罚。”

“父皇容禀。”

一旁的九皇子也一撩衣袍直接跪了下来。

他看着宣沛帝很是恳切的道:“此事万般因由全系儿臣,嘉和她也是为了......”

可上首的宣沛帝却摆摆手阻住了九皇子,听不出喜怒的道:“让她自己说。”

“嘉和。”

宣沛帝的目光落在了七公主的身上, 沉声道:“你告诉父皇, 为什么要这般作弄先生?”

“父皇。”

使劲憋住不想在这个时候掉眼泪的七公主,一开口还是有些忿忿。

“因为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念着’君子以义立身, 以德立业‘......知其言却不行其事。”

“苟为利势,行事不端,时常假借课业之名欺辱皇兄,极尽贬低嘲讽之能......父皇, 儿臣实在对他恼厌之极。”

看着低着头,忍不住飞快抹着眼泪的七公主,宣沛帝声音都像是在叹息,“怎么没对你母妃和朕说过?”

“因为他,他是......教我们的先生。”

“他行事不端,之前必定不敢同您说皇兄的不是。”

七公主抬头看向了宣沛帝:“可若儿臣相告,似他这般小人,定会不惜其他狠狠踩着皇兄好得个清白的名头。”

“他肯定告诉父皇您是皇兄学的不好,不思进取,他这般严厉,不过是为了皇兄好......”

“所以儿臣就是气不过,又想让他心有顾虑,这才......谁知道他竟然晕过去了。”

宣沛帝听完了七公主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阿杼就在后殿,让嘉和公主先去后殿陪陪她的母妃。

跪在地上的七公主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九皇子,却见九皇子对她笑着点点头。

“儿臣,儿臣告退。”

七公主跟着陈公公离开了,殿内只剩下了宣沛帝和九皇子。

宣沛帝看着他的这个小儿子。

九皇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阿杼,但性情却不同。

宫里人闲话间,提及九皇子都会感慨两声,说他除了容貌以外,其他的是既不像宣沛帝,也不似姜贵妃。

实在温软谦和,颇好相处。

“明琛。”

“你是你母妃的长子,又与嘉和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是她的兄长,朕......朕百年之后,她们能信任能依靠也只有你。”

宣沛帝看着九皇子。

“外人说你性情温吞,可你胸中自有沟壑。”

“若你决意做个贤王,朕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封地,到时,你将你母妃接去封地......好生孝顺赡养,让她安稳度日。”

“但似尚书房这样的事不会是结束,只会是开始。”

“你要似今日这般忍得住,别让你母妃上了年纪却还得跟着你担惊受怕。”

“到时朕......朕都不在了,连个能安慰她的人都没有。”

九皇子默然了许久。

他抬眸看向了宣沛帝,神情坦诚又认真。

“父皇,儿臣年幼之际,每日还只知吃喝,从未想过此事。”

“后来坐在尚书房里,跟着先生们读书的时候,君君臣臣之间,儿臣有一日忽然也动过这个念头......不知者无畏。”

“可越是跟着几位先生读书,儿臣知道的越多,再想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就越是有些惶恐——这天下这么大,千千万万的臣民生计,重于千钧,儿臣能背的动?”

九皇子摇了摇头。

“即便是到现在,儿臣也没办法肯定。”

“父皇,似儿臣这般心念犹豫不决间就仓促定的主意,必定会横生是非,最易朝念夕改,进退维谷,您可否再给儿臣些时间?”

看着“温吞磨蹭”的九皇子,宣沛帝却露出了自九皇子和嘉和公主入殿后的第一个笑容。

这笑容里有释然,有期许,有不舍又有些感慨。

半晌,宣沛帝没应九皇子好还是不好,他忽然道:“琛儿。”

“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天下这么大,既然坐在书房里看不清楚,敢不敢出去自己亲自去走一走?”

说真的,九皇子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想过种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过会听到宣沛帝会说让他出去走走。

提起离宫,九皇子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的母妃和妹妹嘉和,他舍不得她们。

可宣沛帝说出去看看这天下的时候,九皇子恍惚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飞快。

他想去的。

“父皇......”

九皇子不由的攥紧了拳,“儿臣,儿臣想去的。”

宣沛帝略一颔首: “琛儿,在外的衣食住行不比宫中精致妥当合心意,可一旦你说要出去,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是,儿臣明白。”

见九皇子信念坚定,宣沛帝笑着连连点头,“好,国子监的祭酒为立著而行于天下,你便跟着这位老大人一同去。”

“多谢父皇。”

九皇子神情雀跃的谢恩后,神情却又变得有些踌躇,“父皇,母妃那......”

宣沛帝的笑容顿时一敛。

他下意识看向九皇子,却见这个孩子一脸老实样,神情乖巧,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啧,宣沛帝揉着眉心连连摇头,叹道:“好吧,好吧,这事朕去同你母妃说。”

果不其然,宣沛帝才刚至后殿开口说起这事——

“不行!”

原本神情还有些楚楚可怜的阿杼,一听宣沛帝的话那是变得张牙舞爪,恨不能跳起来反对。

“琛儿才多大的年纪?”

“他还那么小,又一直在宫里生活,更是从未离开过嫔妾身边,圣上忽然之间就要让他出去受苦,圣上于心何忍?!”

情绪激动的阿杼眼睛发红的看着宣沛帝。

“若是圣上为着尚书房的事心有不满,又要给他们个什么交代,才要把琛儿赶走......”

“那就把嫔妾和嘉和也一齐赶出宫去好了。”

“省的我们母子三人留在这宫里碍了旁人的眼。”

“到时我们一定滚的远远地,免得讨人心烦,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阿杼!”

听见阿杼说离宫,宣沛帝眼里冷嗖嗖的,脸色霎时阴沉了一瞬。

但看她又睫毛颤颤,哭的眼泪汪汪的,宣沛帝绷紧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上前给阿杼擦着眼泪,声音也软了些:“你看看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什么叫朕要把你赶出宫去?”

宣沛帝抱着阿杼坐下,揽着人在他怀里,“朕何时说过这句话?”

说着说着宣沛帝微微眯了眯眼。

他审视着阿杼,目光变的危险了起来:“莫不是,你自己现在就想出宫......”

看着宣沛帝此刻的神情,阿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年阿杼在宫里当真什么都好。

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独就是宣沛帝使劲缠磨着她的事,那是一点都没腻味,反倒越发的变本加厉。

年岁渐长,更恨不能把她绑在身上似的,走到哪就把她带到哪。

“圣上明明说要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养着嫔妾一辈子的!”

瞬间就选择“倒打一耙”的阿杼推搡宣沛帝倒在了榻上。

她神情愤愤的道:“可现在圣上要赶走和嫔妾的孩子还不算,甚至还要出宫的由头强按在嫔妾身上?!”

“地里黄小白菜”的阿杼霎时间就捧着自己的心口,她说一句话就吸一口气,吚吚呜呜的嚎了起来。

“嫔妾陪了圣上这么久。”

“就连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圣上说要养嫔妾一辈子的,可现在却反悔了......”

看着坐在他身上胡搅蛮缠的阿杼,宣沛帝哭笑不得的伸手扶着阿杼的腰,好让扭来扭去使劲“作妖”的她坐的稳当些。

看着宣沛帝神情温软,眼里噙着笑的看着她,哼哼唧唧“假哭”的阿杼也不哭了。

她耳朵发红,慢慢的伸手捂住了脸。

“......嫔妾都这个年纪的人了,让圣上见笑了。”

宣沛帝笑着拉了拉阿杼的胳膊。

阿杼放下了手,俯身趴在了宣沛帝的怀里。

宣沛帝揉了揉阿杼的红耳朵,笑着道:“朕的阿杼什么时候,什么样子,朕都喜欢,很喜欢。”

阿杼蹭了蹭宣沛帝的胸前。

可以就这么抱着阿杼一整天的宣沛帝,静静的抱了一会儿人,就听冷静下来的阿杼闷闷的道:“圣上,琛儿,琛儿他一定要出宫吗?”

宣沛帝一下下的拍着阿杼的背,低声道:“父母在,不远游,若游,则必有方......如那般少年心气却最是难得。”

“朕也不愿见他陷在这深宫里,困在这阴谋诡计里生生磨灭这股气。”

“外头天地辽阔,让他现在就出去走走吧。”

阿杼闭着眼,没说话,眼泪却在不知不觉间渗进了宣沛帝胸前的衣裳,烫的他心口都发胀。

宣沛帝拍着阿杼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到底琛儿如今的年纪还小,确实是朕有些心急了,那就再等两年?”

“圣上......让他,让他去吧。”

阿杼抱紧了宣沛帝,喃喃的道:“孩子有自己的路,嫔妾帮不上他,却不能拦着他。”

“圣上,嫔妾就是,就是一时之间舍不得,心里有些难过......您好好陪陪嫔妾好不好?”

“好。”

宣沛帝应着声抱紧了他的阿杼。

“让孩子们都去走自己的路,朕陪你。”

九皇子出宫游学的事定下,知道这事的七公主却也求到了阿杼的跟前。

七公主从来就不喜欢什么娴雅温静的磨性子活计。

她既不爱做绣活,也不喜欢弹琴下棋。

她更不爱对着一堆“笑里藏刀”的人,假惺惺客客气气的说些“车轱辘”话。

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七公主听得头晕脑胀,九皇子在的宫里时候还好说,现在就剩下她一个......

一个出宫也是出宫,两个出宫也是出宫,看着跪在身前,又跪又求的小女儿,阿杼到底没能拗得过她。

看着欢呼雀跃间直奔偏厢的七公主,青榴的神色不免有些担忧。

“娘娘,殿下和国子监的大人是去游学。”

“这一路舟车劳顿,餐风饮露在所难免,七公主金枝玉叶般的人物,这......”

“让她去吧。”

“有人跟着呢,她若是觉得辛苦,自然随时都能回来。”

阿杼看着七公主离去的身影,含笑间轻轻的道:“我年幼之际就入宫了,这辈子都困在这皇城里......我是出不了宫了,让她去吧。”

*

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尚书房的事刚传出来,宣沛帝却已经下旨了——高大学士德行有亏,不堪师表,心术不正,蓄意挑拨皇子不和,即刻革职查办。

满朝哗然。

为保住性情顽劣的七公主,圣上竟然不惜处置了大学士?

这成何体统,公理何在?!

结果没等一些“铁骨铮铮”的忠臣们在殿外死谏,就听九皇子离宫去“游学”了。

用一个大学士的前途直接“换”了一个宠妃的爱子,这事吧......原本群情激奋的朝臣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甚至就连太子都带着弘祯去了含元殿。

这一行即是为口角之争赔礼,也为九皇子这般小小年纪就出宫“游学”一事。

毕竟不管这事如何发生的,这么一计较,若说是侄儿欺负排挤小叔叔,让他连尚书房都不能去只能出宫......这话可太锥心刺骨了。

但宣沛帝却没有改变主意。

眼见九皇子“游学”之事无可转圜,继太子去了含元殿之后,太子妃又带着弘祯去了关雎宫登门赔礼。

而神情恹恹,因着落泪眼睛还有些发红的阿杼情绪很是低落。

太子妃什么时候见过“宠冠六宫”,一直都风头无量的姜贵妃如此神情?

而不管太子妃说什么,阿杼都显然无心多言,只道是九皇子自己想出宫的。

太子妃悻悻然无功而返,宫里其他妃嫔更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姜贵妃。

一时之间,宫里竟是出奇的和谐安静。

......

第92章 谢 关于“保送”的事

如今虽说张贵妃和阿杼一同暂代宫务, 但到底张贵妃比阿杼入宫早了许多年。

再加上阿杼也不喜欢乌泱泱一群人都去关雎宫打扰,因而平日里各宫妃嫔请安和大多议事都设在了年福宫。

一早,宫中妃嫔照例前往年福宫之际, 舒家姐妹还在路上又遇上了王惜穗。

一同选秀入宫, 却都不得圣上喜欢, 从不甘埋怨含恨中争又争不过, 再到实在没那个心气挣扎的境地......何其相似。

舒府的处境大不如前了, 舒太后也不在宫中要命似的逼迫催促,舒家姐妹彻底死心, 干脆关起宫门过自己的日子。

王皇后“抱病在身”自言不愿出坤宁宫,实则除了太子睿王, 谁也进不去坤宁宫,而里头的人想出来更是不可能。

而王氏一族甭管有多想使劲, 有多少的“锦囊妙计”和姿容出众的姑娘要往宫中送,奈何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许是同病相怜, 舒家姐妹和王惜穗的关系竟然好了许多。

三人在宫中时常结伴做些绣活或者翻翻书,下下棋,一块这宫中的打发时间。

“九皇子这一走, 姜贵妃却是在关雎宫闷闷数日, 也不肯出来走动。”

舒嫔看着王惜穗。

“明年又是大选之年,按例宫中如今就要筹备起来, 想来姜贵妃今日也要来同张贵妃商量。”

“妹妹今日只怕暂且得忍耐一二。”

闻言王惜穗却是叹了口气,她神情无奈的笑笑。

“无妄之灾......我又能做的了什么?”

“我也实在不愿意招惹她。”

“她愿意出口气就出口气吧, 省的记恨在心折腾人。”

阿杼又不是“搅屎棍”转世,自然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见天的骂这个惹那个。

相反,她做了贵妃以后, 反倒没有宫中其他人想象中的嚣张跋扈,张狂的作践人,而是爱笑了些,也不阴阳怪气嘲讽人了。

宫中有个什么年节庆典的,一众妃嫔和宫人领的封赏都厚了一倍,时不时的宫中还会有个什么赏花宴或是赏灯会......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不得罪她。

可若谁当姜贵妃转了性子,急着添堵想试着“捏一捏柿子”,姜贵妃也不吝叫你知道什么叫蛊惑圣心“宠冠六宫”的牌面。

宫妃们陆陆续续的进了年福宫,随后就对上首的两人行礼。

“嫔妾等参见张贵妃,参见姜贵妃。”

“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见阿杼还是有些神情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模样,张贵妃只得独自开口让其他妃嫔免礼就坐。

分坐下首的盛妃和贤妃身后就是唐昭仪和周昭仪,再就是一些婕妤和嫔位。

殿内坐着的看着都少了些。

这数年来经历了三次选秀,宫中竟是再未进新人,来来去去也就是这些“老人”了。

张贵妃左右环顾了一圈,见该来的人都来齐了,便道:“如今暑气渐浓,京中也是越发的闷热。”

“圣上有意三日后启程去乾明园避暑,你们今日回去就提前收拾着预备起来。”

“是。”

待该嘱咐的事说完,见阿杼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张贵妃便散了请安,让其他的妃嫔先回去了。

“姜妹妹。”

张贵妃留了留阿杼,眼见她为着九皇子离宫的事郁郁寡欢,便出声宽慰。

“想当年瑁儿开府之际,我也是闷闷不乐的担忧许久。”

“他第一次离京办差,我是恨不能把宫里府里的东西,都塞进行囊里给他带上。”

见阿杼看了过来,张贵妃笑着摇了摇头。

“结果这孩子撒欢似的就跑了,留下了那一堆的东西。”

阿杼又何尝不是呢,惹得那位老祭酒直接跑到了宣沛帝的面前,好生“求饶”了一通。

“姜妹妹,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如今还嫌瑁儿烦呢,倒是十分惦记侧妃生的那个小皇孙。”

“如今京中闷热,我想带着她们一起去乾明园。”

张贵妃提起的小皇孙阿杼也见过。

“粉包子”似的,说话还不利索,笑起来却又乖又甜。

就着孩子,阿杼和张贵妃聊起了话,说着说着,这话头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明年的选秀上。

这个年纪,张贵妃已经不折腾的求着什么圣宠了。

宣沛帝有时也会去张贵妃或是其他妃嫔的宫里坐坐,便是歇下也是纯盖被睡觉。

按着宫中惯有的默契,上了年纪的娘娘们都会备着些什么暖榻的宫女,或是宝林,淑女之流年轻貌美的妃嫔伺候圣驾。

但宣沛帝不喜欢,慢慢的也就没人费功夫讨嫌了。

张贵妃看着阿杼,轻声的道:“圣上如今依旧身康体健,可这些年,宫中已经许久没有添丁之喜了。”

历来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家,都求一个多子多福。

沾点富贵权势的人家,便是七老八十了都还讨个小娇妾,恨不能肚里揣上一个,要她证明自己“雄风犹在”。

可自从阿杼的那对“龙凤胎”之后,这数年里宫中就再没有多一个皇子或者公主。

“皇后不仁,姜妹妹当年生产之险,至今想起都还觉的让人实在心有余悸......”

张贵妃顿了顿,隐晦的道:“待明年选秀之际,可要添了些新人入宫?”

阿杼抬眸看向了张贵妃。

看张贵妃问着她一脸的认真,阿杼忍不住笑了笑。

“娘娘,要选些什么人选秀入宫都全在圣上的一念之间,这哪有嫔妾置喙的余地。”

张贵妃笑着摇了摇头。

她和姜杼暂代宫务共处十余年,现如今也不必那般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姜妹妹,坤宁宫的那位一直“抱病静养”,这数年间更是寸步不得出,只要一想这事我心里别提有痛快了。”

“说真的,你当年忽然出现在圣上身边侍奉又颇得宠爱之际,我心里头当真是怨过,恨过,也想方设法的争过......但现在再争那些也没意思。”

张贵妃神情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发狠。

“我如今只有一个想法——坤宁宫里的那位不能出来。”

“她硬是生生忍了这些年,只等着“秋后算账”呢。”

“姜妹妹能笼络住圣上的心意,压着那个不仁不义的毒妇一辈子不得翻身,自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毕竟你同她之间更是恩怨恨海,绝无“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天。”

“有你压着,我也觉得放心。”

“可......”

张贵妃堪称推心置腹的道:“这世俗之人,喜新厌旧是本能。”

“天子......天子坐拥四海,更是心胸宽广,博爱众生。”

“姜妹妹,倘若圣上哪一日忽然动了心念,有意尝尝鲜,妹妹万勿要为这些小事消磨同圣上的情分,给其他人可乘之机。”

张贵妃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阿杼。

宫里宫外的人如今都称阿杼为“妖妃”。

但沾着“妖”字,总归是世上少有。

世人诟病阿杼“以色侍人”,到现在了也绝不改口。

就连老天爷似乎都没有改变世人看法的意思,格外的垂怜于她。

圣上偏宠,这些年近乎万事不愁的阿杼眉眼间都是清澈的鲜活。

她笑起来还如当年一般,却平添了几分动人的风姿,便是蹙着眉心哀叹都越发的情态楚楚。

这是宣沛帝养出来的阿杼。

他数年间费尽心血,仔细护着将人养成这样,当真是万般符合心意,哪里舍得糟践,自然更不会委屈自己再去费心搭理旁人。

因而说着说着,张贵妃自顾自的又笑了起来。

“咱们宫里的这些人,如今都习惯了圣上的偏宠。”

“但外头却总纳闷你为何独得圣宠,好似随便选个什么年轻貌美人进来,就能顶替你,闹得本宫都听风就是雨......”

张贵妃一摊手,神情放松了下来。

“得了。”

“这次的选秀本宫也不跟着瞎操心了。”

她扭头看着坤宁宫的方向,喃喃的道:“只要能让老妇这么生不如死的受着她的报应,就够了。”

别说张贵妃了,就算是阿杼也现在也不敢让王皇后出来。

就如张贵妃所言——

事到如今,她和王皇后走到了死生相向的地步。

就算王皇后当真成了慈眉善目的“活佛”,当真慈悲的不忍杀生.....阿杼也不敢信。

张贵妃回过神,看着阿杼大大方方的道:“我和瑁儿商议了一番,等再过些时候,就向圣上求封地了。”

“求封地?”阿杼闻言惊了一瞬:“怎么这么突然,这些年祁王不是......”

张贵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太子是长子,也是嫡子,实在名正言顺,当年圣上登基之初就册封了这位储君,至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瑁儿夹在圣上和太子中间也有二十余年了,一旦瑁儿就藩,太子和圣上之间再无缓冲的余地......阿杼,本宫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王皇后有机会出来的。”

“娘娘。”阿杼心惊肉跳之余忍不住道:“王爷一旦出京就藩,此事就再无回转的余地,王爷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

“本宫斗不过你......或者说本宫拗不过圣意。”张贵妃摆了摆手,笑道:“这些年,我们母子二人看的也很清楚了。”

“即便不是太子,只要你还在这宫里屹立不倒,那个位置就轮不到瑁儿。”

“这些年实在是倦了,瑁儿也愈发的郁郁寡欢。”

“与其费尽心血最后落个圈禁的下场,不如早早的去就藩。”

......

坤宁宫

“嗒嗒嗒——”

一阵阵敲击木鱼的声音从小佛堂内传了出来。

佛堂内供奉的案桌上青烟袅袅。

穿着素衣的王皇后正跪在佛像前,转动佛珠,很是虔诚的闭目诵经。

因着宣沛帝不喜,除了舒太后在宫中的时候,妃嫔们会时常烧香拜佛,诵经祈福外,其他的时候提都很少提。

从前忙忙碌碌,既不喜欢也没时间的王皇后,除了应付舒太后外,很少到这小佛堂来。

但人得找个寄托。

这不,如今有了大把时间的王皇后也开始信佛了。

在佛前拜一拜,敲敲木鱼,念念经,这一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只要太子还在一日,坤宁宫的事就不会走到绝境。

即便坤宁宫的人都出不去,宫里其他的人也进不来,但太子和睿王每月来看王皇后一次时却也不会有人强拦着,偶尔,太子妃或者睿王妃也会来。

一月一次,一年也不过见十二次。

知道这事的宣沛帝没有说过什么,太子和睿王也很识趣的没有得寸进尺。

这会儿眼见快到午膳的时辰了,绘月进了小佛堂。

她走到王皇后的身旁:“娘娘,该用膳了。”

王皇后慢慢的转完了一圈手上的佛珠才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

她双掌合十,朝着佛像又拜了拜,才被绘月扶着起身。

王皇后如今茹素,午膳都是些素菜,夏日里吃这些清爽的菜倒也正适宜。

“弘儿身子可好些了?”

绘月闻言连连点头。

“已经好多了,待后日也会随太子爷跟着圣驾一同去乾明宫避暑。”

殷明琛这一“离宫”,便是七公主都落了个有情有义的名头。

太子只得将在尚书房里“欺负”殷明琛的弘祯狠狠教训了一通,又罚他跪在院中诵读孝经和弟子规,因着中了暑气晕倒又请了御医。

而王氏一族的伴读也没落得好,尽数都被赶出了宫。

睿王不能生,太子就弘祯这一个儿子。

小儿子,大孙子,可不就是王皇后的眼珠子么。

王皇后自己在阿杼身上吃了天大的亏。

皇孙又在阿杼儿子身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也就是王皇后在坤宁宫出不去......这几日王皇后睡都睡不着,只在小佛堂里一直念经才没憋出个好歹。

“果然是母子,骨子里都是鬼祟阴损,一脉相承的奸佞狡诈。”

提起阿杼和九皇子,王皇后闭着眼转着佛珠,才没让自己气的失态。

“当年这祸害不死就是大错特错,如今他出宫自寻死路,还要留他到什么时候?”

“皇帝偏宠这么些年,姜氏却腹中空空,想必是当年难产之际伤了根......她仗着“龙凤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到还报应的时候了。”

要不怎么说是一脉相承呢,动此心念的何止王皇后一个?

东宫

去偏院看过弘祯的睿王转而去了前殿的书房。

睿王如今年岁见长,但身上那点病弱气却还没褪尽,又因容貌昳丽,身份高贵,气度清贵,偏偏专情不已,这些年府中只有一个睿王妃,惹得京中不少贵女都倾慕不已。

“皇兄。”

坐在书桌后的太子抬起了头。

见来的是睿王,太子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怎么这个时候忽然过来了?”

“惦记着弘儿,过来看看他。”

太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睿王神情自若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皇兄,他们出了京已经乘了船往顺天府去了。”

这个“他们”是谁都不用问。

太子一惊,倏地看向了睿王。

“你派人盯着?!”

睿王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抬眸间不闪不避的对上了太子的目光。

“皇兄,总得知道下落,我这心里才踏实啊。”

“明瑧!”

太子甩袖而起。

他神色凝重的警告着睿王:“你别乱来。”

“把你的人现在都撤回来。”

“咔哒——”

睿王手里的茶杯丢在了桌上。

“皇兄,若姜氏孤身一人,她再怎么得宠倒也不是要紧事。”

“你便是让我逢年过节去给她送礼,去给她登门贺寿,我都能笑着说些好话,哄她心气顺。”

“尚书房里的事,若是嘉和去给高学生赔礼道歉,甚至哪怕父皇偏宠她,怕坏了她的名声压下此事,我都不介意。”

“可父皇却一意处置了高学生。”

“高夫子当年可是为皇兄你和我授课的先生,门生无数,父皇却还是毫不留情面......”

睿王看着太子,眼神黑沉沉的透着寒气。

“皇兄,母后如今还在坤宁宫里苦等,她寸步不得出,在这宫里近乎成了一个笑话。”

“她的希望全系在你的身上。”

“你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

“这个位置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谁也不能染指半分。”

“明瑧。”

太子闭着眼压了压情绪,他放缓了口气。

“明琛这些年是个什么性子,你也看在眼里。”

“更何况,父皇待姜氏如何你更是清楚。”

“九皇弟若是出了事,你想没想过会是什么后果?”

“皇兄,就是想的很清楚我才不能对这对母子视若无睹!”

“这十余年间宫中几次选秀却连一个新人都没有,父皇还要给她如何施恩?”

“这位姜贵妃比之当年的冯贵妃何如?”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睿王站起了身,一步步的走近了太子。

“皇兄,这世上从来没有让人明知不妥却坐以待毙的道理。”

“弟弟还是那句话,姜氏若是孤身一人,到时她哪怕是做了皇贵妃,我都绝无二话。”

“但她不能什么都有,这世上没有这么占尽便宜的事。”

“皇兄,要么姜氏红颜薄命,暴毙宫中,九皇子和七公主安安生生的待着。”

“要么姜氏好生照顾七公主一人,往后自会好生让她在宫中颐养天年。”

.......

第93章 大 九皇子:嗯,招谁惹谁了。

夏日里若论消暑的去处, 自然是这乾明园。

绿树成荫,芳草鲜美。

园中几处临湖处也设了亭台,登亭而望, 水波澹澹, 将恼人的暑气都吹散了。

这些年为着方便照顾九皇子和七公主, 离宫时阿杼才能单独有个宫室。

如今两个孩子离京外出, 阿杼便又跟着宣沛帝同住承极宫。

夏日里的衣裙很是轻便, 阿杼穿了身青金盘锦镶花的广袖柯子裙。

她一只手摇着柄美人芙蓉面的团扇,淡青的披帛走动间随风微微扬起, 落在了宣沛帝腰间的玉带上。

不似在宫中朝会时的玄红团龙衮服和冕旒,宣沛帝也换了身轻便的靛蓝织金广袖长袍, 这会儿两人一同在园中漫步。

园中四处设有假山石壁,其中几处台阶略微陡峭了些, 宣沛帝朝着阿杼伸出了手,阿杼笑着搭上了宣沛帝的手, 让他带着一道走过了这处台阶。

直至登上了临湖的望亭,阿杼凭栏而坐。

清风拂面,看着眼前泛着碧波的湖面, 阿杼脸上的笑容却回落了些。

她喃喃的道:“从前琛儿和嘉和也只是在园中泛舟湖上, 摘过几次莲蓬而已,如今在外乘船......也不知习不习惯。”

宣沛帝走到了阿杼的身边, 摸着她的脸靠在了自己的腰腹处。

“这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第一次,自己试过才能知道滋味。”

“放心吧。”

“再过三日想来就该有“家书”送来了。”

温凉的扳指贴在了脸颊上, 被大拇指轻揉着脸的阿杼没有躲开。

她靠着宣沛帝,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腰腹。

“答应让他们离京的时候,嫔妾就能想到今日......现在就是有些忍不住,过些日子嫔妾习惯了就好了。”

正说着话呢, 忽然却听不远处传来了歌声。

听着声音的阿杼睁开眼。

她好奇的扭过头,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去,却见是几个乘船采莲蓬的小宫女那传过来的。

行宫内的这些宫女,穿着打扮同宫中伺候的宫人别无二致。

这个时节穿着的都是粉白的制式襦裙。

与当年的阿杼何其相像。

看着她们,阿杼显然也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见蹙着眉的宣沛帝传来了陈公公,阿杼连忙拦住了话。

“圣上。”

“嫔妾从前还在芙蓉苑内收集荷露时也是这个年纪。”

“当年还想着用那些荷露为圣上烹茶......一晃眼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杼笑着牵起了宣沛帝的手晃了晃。

“圣上明日可否陪着嫔妾,再去一同收一收这荷露?”

见阿杼眉眼含笑看过来的模样,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哄得宣沛帝高兴了些,但眼见他对那些唱着“采莲曲”的宫人实在不喜,阿杼也没有继续待着的意思,便提出想回承极宫暂且歇息。

宣沛帝自是无有不应。

很快,一行人就从望亭离开。

看着侍卫和宫人簇拥着圣驾离开的身影,湖中乘舟的一众宫女自是也发现了。

三三两两的惊呼出声。

“那,那可是圣上?!”

“那些是御前侍卫吧,还有......还有龙纹华盖,除了圣上还有谁能用?”

“啊,那我们刚刚在这唱曲,圣上岂不是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圣上莫不是还会垂怜你不成?”

“诶呀呀,你听听,你听听这话......”

圆脸的宫女红着脸扑过去挠身旁的宫女的腰侧。

一时间扁舟上都是笑闹声。

“姐姐大人有大量,我错了,错了......”

待笑闹了一通安静下来,其他的人看着渐行渐远模糊的圣驾。

再看看船头那个实在娇俏明艳的身影,舟中响起了感叹声:“咱们这些人里,只怕只有岚荷姐姐才能引的圣上多看几眼。”

岚荷似喜似嗔的看向了说话的燕儿。

“你瞧你,嘴上是越发的糊涂了,圣上什么样的绝代佳人没见过,宫里的娘娘各个风姿万千,风华绝代,出生高贵......”

“也不尽然,那位贵妃娘娘不就是掖庭的宫女出身吗?”

在这广阔的湖面上,一些话出口就轻松的和这湖上的清风一样。

“宫里的娘娘们自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可再是身份贵重,又哪有人能红颜永驻的,岚荷姐姐这般年纪,也不差什么。”

“就是,就是,咱们行宫里谁不知道岚荷姐姐。”

“岚荷姐姐日后若是富贵了,可千万不要忘了提携我们啊。”

“......”

“好啊,你们一个个竟是都拿着我打趣起来了。”

岚荷放下了手里的莲蓬,笑着也倾身过去挠起了痒痒。

笑声顿起打闹间,岚荷下意识朝着岸上张望了一眼,刚刚还前拥后簇的圣驾早已没了踪影。

身下的扁舟轻晃,在水面掀起一阵阵的涟漪。

......

裕和园

这处临水而起的园林是张贵妃在行宫里的住处。

昨日舟车劳顿,张贵妃特命人过去传话,让祁王妃带着小世子好生休息,不必到裕和园来。

于是今个一早,祁王带着祁王妃还有小世子过来请安了。

自打请旨去封地后,祁王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的多了,而小世子如今说话间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别提有多招人稀罕了。

一时殿内满是笑声,等祁王带着王妃和小世子离开,张贵妃脸上的笑意不减。

待喝了几口茶后,张贵妃想了想,派人将周昭仪请了过来。

这些年一直静养的周昭仪,身子才算好了些,也能出来走动了,而安王这些年也一直跑前跑后的跟着祁王。

如今祁王有意要退,总得提前同周昭仪也透透风,提前有个准备。

若是安王愿意,到时封地离得近些,兄弟两人也好相互照应。

避暑的行宫内风景宜人,山水皆有,较京中的皇宫宽敞了许多。

这一来一去间,周昭仪就来的晚了些。

刚一进殿,周昭仪就连忙上前行了一礼。

“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张贵妃抬抬手。

“如今又没有外人在场,不必这般多礼。”

许是因着常年养病的缘故,周昭仪唇色淡淡,眉色也淡淡的,看着整个人都清淡的很。

看着周昭仪,张贵妃的口气都放缓了些。

“如今瑁儿请旨有意就藩,本宫也十分赞同。”

“此事,瑁儿应当同安王也说过......不过本宫想了想,还是想和你亲自再说一说。”

周昭仪低着头咳嗽了两声。

待抬眸时,她脸上还是一片温柔娴静的模样。

“不瞒娘娘,此事瑜儿之前也同嫔妾说起过。”

周昭仪摇着头,神情有些无奈。

“娘娘也知道,这孩子素来就是个温吞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若是没做明白,没做出个什么结果,闷不做声的就死磕。”

“如今他在朝中有差事......一时半会儿只怕实在撇不下。”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

更何况安王又不是祁王的下属,什么都得听祁王的。

祁王尚且都没和太子撕破脸。

对安王这个老实弟弟,太子自是更不会不依不饶的赶尽杀绝。

因而听着周昭仪的话,张贵妃便笑着点点头。

“安王这孩子淳孝耐心又有韧性,踏实勤勉也不爱多嘴饶舌的同人横生是非。”

“他差事干的好好的,留在京中倒也让人放心。”

话至此,祁王和安王算是正式分道扬镳各奔各奔前程了。

待出了裕和园,周昭仪被茗春扶着慢慢的往莲玉园去。

“祁王已经向圣上请旨,不日就要离京了。”

周昭仪轻叹了一口气。

“离京就藩,再想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若无圣旨,藩王擅封地是重罪,回京更是视同谋逆。

而祁王这一走,朝中就是太子一系一家独大。

“在外到底不比宫中。”

“磕着碰着或是淋了雨,连找个好些的大夫都要碰运气,天灾意外尚且如此......倘若是人祸呢?”

“九皇子是因着太子的弘儿才离宫的,心里只怕也不怎么好受。”

“若是不幸出了什么事,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却是要生生痛煞姜贵妃了。”

“圣上何其爱重贵妃,只怕也锥心难耐。”

太子、睿王、英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旦九皇子出了事,不管是这些人谁动的手,其他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祁王出京就藩之后,这宫里排在前面的,就剩......安王。

周昭仪不由的握紧了茗春的手。

“祁王出京就藩近在眼前,只盼老天爷能保佑他此行一帆风顺,想想在外出行不易......也不知九皇子如今怎么样了。”

“娘娘。”

茗春轻声道:“老大人说那位祭酒大人生性简朴,也颇能苦中作乐。”

“这一路也是轻装简行。”

“前些时候一行人刚到顺天府,不过修整了两日就又启程了。”

“如今乘着官船一路南下。”

周昭仪点了点头。

宫里的人都很忍,周昭仪也不例外。

毕竟莽撞的人都活不长久。

你看,等了这么多年,可不等来了好机会?

“祁王就藩之际,就好好的送送九皇子吧。”

周昭仪眼里露出浅浅的笑意,轻声呢喃了起来:“有太子和这么多人一同陪着,也不怕这孩子路上觉得寂寞。”

......

第94章 家 上天下海,谁与比肩?

与在皇城的布置不同, 行宫内的布置更显轻快明丽。

也不似含元殿一般,在里殿内设有重重的拱帘,承极宫内帘帐都是由鲛绫纱制的, 光影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半点也不觉刺眼。

宣沛帝动了动身子, 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阿杼已经醒了。

下意识瞧了瞧外头朦胧甚至还有些黑沉的天色, 宣沛帝转头又摸了摸了阿杼的脸。

“怎么醒的这么早?”

听着宣沛帝的声音, 回过神的阿杼捂着自己的心口, 喃喃的轻声道:“嫔妾这心里急慌慌的,总觉的不太踏实。”

见阿杼眼神怔然, 微微蹙着眉的模样,宣沛帝抱住了阿杼, 伸手给她揉着心口。

“夏日苦热,这几日你用膳时也没什么胃口, 皇城闷热,你夜里也睡不好, 到这行宫来......你却还是睡不踏实。”

宣沛帝轻叹了一声。

“早知道就让琛儿再晚些时候出宫了。”

想了想,宣沛帝又道:“宫中如此,想必外头更是难熬。”

“不若朕现在就下旨让琛儿先回京来, 待过些时日再出去历练。”

“圣上。”

“嫔妾不过就是今日醒的早了些, 就......矫情的想让圣上哄哄,同琛儿有什么干系。”

哭笑不得的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 连忙拦住他这个主意。

“没得折腾他们来回白跑一趟。”

宣沛帝看着阿杼,有些认真的道:“真的不用琛儿回来?”

“待过了夏日, 立秋时节外出却最是适宜。”

阿杼翻过身趴在了宣沛帝的胸前,她捧着宣沛帝的脸亲了亲。

“这出都出宫去了,哪有现在把人传回来的道理?”

“更何况能陪嫔妾一辈子的是圣上。”

“您都在这,嫔妾不过就是哼哼唧唧嘀咕几声, 想让您多哄哄嫔妾。”

闻言宣沛帝低声笑了起来。

他一只手环住了阿杼的腰,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脑,很是轻易的就翻过身,整个人都覆在了阿杼的身上。

在皇城里不用上早朝的时候,宣沛帝可有大把的时间和她消磨。

更何况身处行宫,要是这么稀里糊涂的折腾,可就是一早上的时间。

阿杼连忙微微屈膝,伸手推住了宣沛帝的胸膛,连连道:“圣上,圣上,您昨日不是应允嫔妾去收集荷露吗?”

“眼下的时辰正好,不如一同去泛舟游于湖上,风雅又有趣。”

宣沛帝盯着阿杼看了一会儿,仰起头轻声笑了笑,随后慢慢松开了阿杼。

“也好,那便一同去泛舟吧。”

阿杼一骨碌从榻上起身。

她逃也似的下榻踩着绣鞋就走。

“那嫔妾就去洗漱打扮了。”

见不得阿杼从他身边逃开的宣沛帝下意识伸手攥住了阿杼的胳膊。

没防备的阿杼一下就被拉着倒回了榻上。

“圣上!”

缓了缓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的惊悸,见宣沛帝脸色肃然,绷紧下颌线的模样,阿杼想了想,笑着凑到他的身前。

“圣上,当年嫔妾采荷收露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您都没见过,嫔妾今日只作相似的打扮陪着您一起,可好?”

这句话果然对宣沛帝很有用。

毕竟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光是霸占着阿杼的当下和未来都还是犹嫌不足,连同阿杼的从前,宣沛帝都想窥探着握在手里。

见宣沛帝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阿杼亲了亲宣沛帝抿着的唇瓣,随后开口就唤起了青榴。

坐在榻上的宣沛帝,隔着屏风都还能听见阿杼欢快的声音。

“青榴,快把我那身粉青的素罗裙找出来。”

“对了,今日不要那些凤羽翘头冠和玉簪金步摇,这要是划着船,一歪头掉进了湖里,得多糟心啊.......”

宣沛帝听着听着不由的慢慢笑了起来。

正当他要起身之际,陈公公却神色匆匆的入殿。

从净房出来的阿杼就瞧见陈公公低着头和宣沛帝说着什么,觑着宣沛帝的脸色微微有些阴沉,阿杼停住了脚步,

宣沛帝霎时抬眸看了过来。

见是阿杼,宣沛帝的神情缓了缓。

陈公公也侧转过身,朝着阿杼躬身行礼:“娘娘。”

阿杼脸上带了点笑,颔首回礼。

走上前伸手取起宣沛帝宝蓝色的团龙服,阿杼开始给宣沛帝更衣。

待穿戴好衣裳,抚平衣袖,阿杼很是温柔的轻声道:“圣上的政事要紧,游湖什么都可以。”

这几日难得见阿杼一早起来就这么高兴,宣沛帝自然不想扫兴让阿杼失望。

“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过就是个繁琐了点又容易得罪人差事,几个老头推搡着都不想“沾手”。”

“朕去看着,让他们“挑”一个“能干人”出京走一趟。”

“你先去舟上,嗯......可以摘些新鲜的莲蓬吃,朕一会儿就来。”

都这个年纪,到现在却依旧还被宣沛帝当成小孩一样哄的阿杼,听着宣沛帝最后一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宣沛帝神情温柔,眼里含笑的伸手摸了摸阿杼的脸。

阿杼笑着歪头蹭了蹭宣沛帝的手。

“那嫔妾就先去菏泽了。”

“去吧,朕很快就来。”

*

自来收集“寒梅冬雪,夏日荷露”烹茶酿酒就是惯例。

阿杼在坤宁宫的时候都做过这个差事。

如今宫中这许多的贵人都在行宫中,行宫里的那些总管自然是紧贴着什么野趣,上赶着“附庸风雅”好生孝敬。

因而这几月也是行宫内一众宫人最忙的时候。

这会儿天光大亮,神色匆匆的宫人看着行来的圣驾,连忙避退在两侧行礼。

在外殿很是耽搁了一会儿的宣沛帝,出了承极宫后一路脚步未停,直往菏泽而去。

尚且还隔着一段距离,宣沛帝就看见了距离湖边不远处,泛着一叶扁舟。

夏日阳光倾泄在湖面上,碧波荡漾亮的有些刺眼,即便船舱遮着大半,隐约却还能看见一个穿着粉白衣裙的身影站在船侧。

看着那个位置就觉得危险,眼皮直跳的宣沛帝“咯噔”一下心就提了起来。

他蹙着眉加快了脚步,却见小舟竟是晃晃悠悠的摇摆了起来。

站在船侧的身影跟着踉跄的晃了起来,在一声惊叫声中“噗通”一下直接栽了水中。

“——!”

像阵风一样掠过的宣沛帝,毫不犹豫的纵身跳入了菏泽湖里,朝着那个落水的身影游了过去。

“圣上!!!”

愣了愣神的陈公公脸色惨白,神情扭曲的尖声喝了起来。

“圣上落水了?!!!”

陈公公之后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连滚带爬朝着菏泽边跑了过去,全身发抖,尖利的道:“快,快,快......”

这会儿哪里还用陈公公提醒?

侍卫和宫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接二连三的跳入了菏泽湖里去救人。

*

另一侧,钻在一片长势最好荷花中的小舟通体都是青色的。

虽说是小舟,可却远比宫人们乘坐的小舟宽敞华丽。

船头撑杆的是三财和四喜。

绿芙在一侧采着莲蓬,阿杼和青榴坐在船舱里笑着剥莲子吃。

阿杼正专心挑着莲子呢,却忽然听见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随后四喜神色有些惊慌的转身入了船舱。

“娘娘,出事了,好像是圣上落入水中了!”

“啊???”

阿杼手里的莲蓬掉在了地上。

她“蹭”的一下起身,脑袋却撞在了船舱上。

“娘娘。”

“娘娘当心!”

阿杼捂着脑袋弯腰钻出了船舱。

三财奋力划着船桨钻出了这片”荷花田”后,就见岸边乌泱泱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便是皇帝出行的龙纹华盖也在。

颇感心惊肉跳的阿杼抓起了一旁船桨划了起来,其他几人也连忙一起划着船,飞快往岸边驶。

*

哗啦啦的水声里,舟上这会儿还有惊惶的喊声。

“岚荷,岚荷姐!”

“岚荷姐不会凫水啊。”

“救人,救人,快救人。”

“......”

惊慌失措的喊声中,看着托起岚荷的人是谁后,神色愕然的几个小宫女吓得立即跪在了船侧,说不出话了。

而奋不顾身游过去的宣沛帝,在咬着牙拼命托着人浮出水面后,就看清了落水之人的模样——不是阿杼。

’不是阿杼,不是阿杼,不是阿杼......’

霎时间心里反复响起这个声音的宣沛帝,恍若劫后余生般的笑了起来。

很快,宣沛帝和岚荷就被一群的侍卫带上了岸。

陈公公这会儿腿都在打哆嗦。

他抹着眼泪,连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圣上,您,您万金之躯,这么多的人,谁都能去救一个宫女,您,您何必亲身犯险。”

落湖呛水昏迷,这会儿吐出水醒来就跪在地上,惶恐连连谢恩的岚荷,身上是很明显宫人的制式衣裙,再看看那个简陋朴素的乌黑小舟......确实一点都不像。

这么显眼的差异,刚刚宣沛帝只要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就能知道那绝对不会是阿杼。

但......显然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能冷静理智的按道理去讲的。

刚刚纵身跳入湖中的那一刻,宣沛帝什么念头都没有。

他只知道那可能是阿杼,这就够了。

“圣上!!!”

转身看着满脸焦急,噙着泪朝他扑过来的人影,宣沛帝下意识伸开了手。

“咚”的一下结结实实抱住人,宣沛帝的心稳稳的落回了肚子里。

而惊闻祸事,火烧屁股赶来的戴总管跪在宣沛帝身前连连请罪。

说到底不过一场意外,宣沛帝倒也没怎么苛责。

见阿杼急着传太医又想赶紧回去让他换下身上的湿衣裳,宣沛帝也没多停留,带着人离开了。

连连叩首喊着“恭送圣驾”的戴总管,眼见圣驾启程,松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抹了抹汗,忽而扭头看向了身后跪着的岚荷。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岚荷,看着她青春貌美,明丽动人的面容还有曲线尽显,姣好的身姿,一贯显得严苛的戴公公脸上露出个亲切的笑容。

他打发一个小太监去取了件外衫来,亲手披在岚荷的身上。

“岚荷姑娘,你适才落水受惊一场,赶紧回去好生休息。”

岚荷拉住了外衫,谢过戴公公后起身。

戴公公又瞪着周围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小宫女。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着你们岚荷姐姐回去休息?”

“是,是。”

看着三三两两拥着岚荷离去的身影,戴公公砸吧砸吧嘴,回头看看菏泽和那个小舟,抬头看看天,“嘿”的笑了一声。

......

第95章 支 这么难养,自然只能养一个

因着姜贵妃如今同圣上住在承极宫, 因而妃嫔们在行宫内每日请安的地方,直接定在了张贵妃所居的裕和园。

“冲冠六宫”的姜贵妃娘娘最要紧的差事自然是“陪君伴驾”,因而请安的妃嫔们又没有见到这位贵妃娘娘时, 那是一点都不觉的意外。

这个时辰, 在张贵妃按例嘱咐了几句行宫内湖泽众多, 临山傍水, 于此行走时要多加小心后, 正要让一众妃嫔散了时,就见几个宫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前来报信的各处宫人跪倒在地, 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连连道:“娘娘,娘娘, 圣上,圣上落入菏泽湖里了。”

“圣上和姜贵妃娘娘在菏泽湖......”

“是圣上为救......”

光这几句话就听得人够胆战心惊的了。

满殿的妃嫔大惊之下“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

拧着眉心, 脸色阴沉的张贵妃更是“嘭!”一拍案桌。

“浑说什么混账话?”

“一个一个说清楚!”

跪在最前面的太监喘了两口气,这才道:“今日早上, 姜贵妃娘娘一早就去了菏泽湖,当时行宫内采莲的宫人也在。”

“圣上刚至菏泽湖,就, 就亲自下湖救起了落水采莲宫人。”

殿内霎时安静了片刻, 随即“轰”的满殿哗然,一片惊讶和不解的喧哗声。

毕竟宣沛帝从来都不会在宫里搞“微服出巡”那一套, 不管何时,身边都是规规矩矩的仪仗。

因而即便是当真有宫人不慎落水, 圣上仁厚慈悲,想着救人一命......

可御驾旁有那么的宫人伺候呢,御前侍卫里身手好的更不少,什么样的宫人值得她们圣上亲身犯险?

这消息不管怎么听都怎么让人觉得荒唐。

若不是知道来报信的这些宫人, 不敢撒谎说这般假话,来戏弄她们......只怕早就将人打了出去。

“圣上现在何处?”

“圣上可有什么大碍?”

“圣上救起的到底是什么人?”

“......”

对着一众妃嫔七嘴八舌的追问,这小太监缓过神却也应答如流。

“回娘娘的话,圣上同姜贵妃娘娘已经一起回了承极宫。”

“圣上救起的宫人名唤岚荷,是行宫茶房里的小宫女。”

又是一个小宫女......这身份是不是让人觉得格外的熟悉?

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能让圣上屡屡破例坏了规矩的只有一个姜氏。

所以姜氏从一介罪奴、从一个掖庭的宫女扶摇直上,富贵荣常,成了“洗净冤屈”的忠勇姜氏“遗孤”,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如今姜贵妃只怕也没了新鲜感。

这,这,莫不是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姜氏”?

怨不得她们都不得圣宠呢。

圣上这喜好还真是......真是一如既往的偏爱垂青这些出身卑微的宫女。

很快,张贵妃带着神色各异,呐呐无言的一众妃嫔去了承极宫。

而太子带着诸位皇子也赶去了承极宫。

*

头发见白的耿院判这会儿已经给宣沛帝请完了脉。

所幸这是在夏日里,湖水不似冬日那般冰寒刺骨。

而宣沛帝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的去骑马射箭活动筋骨,身子骨也康健,因此御医只是为以防万一才开了些发汗的汤药。

待行宫内其他人赶到承极宫的时候,阿杼正拿着棉巾,仔细的给宣沛帝擦着湿漉漉的发。

“嫔妾等参见圣上。”

“儿臣等叩见父皇。”

张贵妃带着几个妃嫔,太子带着诸位皇子朝着宣沛帝行礼的时候,阿杼避开了。

待宣沛帝让他们都免礼起身的时候,阿杼才继续站回去,继续给宣沛帝擦着头发。

到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阿杼手往下移了移,转而去擦宣沛帝的发尾。

眼见宣沛帝依旧神色如常,从容镇定的由着姜贵妃在他头上这么摆弄,殿内的其他人也只能视若不见。

听着其他人对宣沛帝的连番关心,阿杼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擦着宣沛帝的头发。

待这些人离开的时候,阿杼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宣沛帝握住了阿杼的手,仰头看她。

“阿杼。”

阿杼抿着唇却不搭话,只是换了手继忙活。

宣沛帝无奈的拉着阿杼的胳膊,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

“贵妃娘娘一直都不肯搭理皇帝,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宣沛帝的额头抵着阿杼的额头。

他央着阿杼,轻声道:“让我们善解人意,聪慧无双的阿杼帮忙出个主意——想想怎么能让贵妃娘娘消消气好不好?”

见宣沛帝一本正经的作怪,阿杼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一笑,宣沛帝眼里也有了笑意。

他闭着眼,格外温柔的亲了亲阿杼的额头,又一路向下亲着她的脸颊,直到亲吻她柔软的唇瓣。

将眼睛水润润一片,脸颊泛着桃花粉的阿杼重新拥在怀里,宣沛帝满是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鬓发,喃喃的道。

“是朕不好,是朕的不是,让我们阿杼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阿杼埋首在宣沛帝的怀里。

她没抬头,只是伸手抱住了宣沛帝,语气微微有些发颤的闷闷道:“圣上......嫔妾这辈子再也不想去游湖了。”

宣沛帝抱紧了阿杼,他近乎呓语的连道:“是朕不好,也是朕疏忽了。”

“这行宫里临山傍水的,朕不应该让你自己先去菏泽湖,朕应该一直陪着你的。” ?!!!

原本还闭着眼“温情脉脉”的阿杼,心里登时就“咯噔”了一下——皇帝这话是怎么拐到这份上的?!!

从前顾忌着要照顾两个孩子,九皇子和七公主会说话,会跳腾的到处跑时,拖拖拉拉几年的关雎宫好不容易才修缮好。

但九皇子和七公主一出宫,阿杼就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她是连夜打包就被直接带去了含元殿。

要来这行宫之时更干脆,那是压根选都没让她选,直接就到承极宫来了......这,这,还要怎么“拴着她”?

往后她岂不是连自己出去透口气的功夫都没了。

“阿杼,往后朕就......”

不行!不行!不行!

这会儿阿杼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宣沛帝要说什么,她抬起脸,直接用嘴堵住了宣沛帝的话。

半晌,坐在宣沛帝怀里“醋意勃发”的阿杼,倾身上前。

她双手捧着宣沛帝的脸,开口说话间香甜绵软的气息扑在宣沛帝的脸上。

宣沛帝靠在椅子上,只伸手扶着阿杼的腰,整个人从头到尾,一丁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他静静的看着阿杼水润润的唇瓣间,藏在贝齿后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舌头......软乎乎的真可爱啊。

可爱的人真的很想咬一咬,又想慢慢的含着仔细亲一亲。

“圣上慈悲心肠,果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开始想方设法借题发挥,拼命转移话题的阿杼,很是酸溜溜的道:“......不怪圣上会一时冲动,要亲身犯险呢。”

“便是嫔妾那阵子瞧见了人,都觉得实在不忍。”

“那果真是年轻貌美,姿容秀丽,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呢。”

“对了,嫔妾都没得及问一问她是......”

那条藏在巴巴的小嘴里“搅是非”的小舌头忽然被“擒”住了。

阿杼哼哼唧唧的半天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好不容易“救回”舌头的阿杼连忙要起身,就被宣沛帝扣着后脑给压住了。

宣沛帝揉着阿杼的头。

“夏日里一热就不爱用膳。”

“冬日里一冷就越不爱动。”

“寻常时候吹着风就咳嗽,春秋两季更是。”

“一贪嘴着了凉就闹腹痛。”

“不让多用冰就唉声叹气缠磨人,夜里在榻上稍微不顺心就眼泪汪汪的哼唧......”

“朕只恨没有三头六臂,只恨没有生出八只眼看住人,还有旁的心思在养什么人?”

宣沛帝看着阿杼。

“你说说,就这一眼看不住都要出事,磕磕碰碰让人实在不放心。”

“这么难养......朕要是再分神他顾,那还得了?”

阿杼眨巴眨巴眼看着宣沛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辜的道:“谁啊这是,竟然这么让圣上费劲。”

“是啊。”宣沛帝哼笑着捏住阿杼的脸:“哪个厚脸皮这么让朕牵肠挂肚的惦记着。”

阿杼“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扑在宣沛帝的怀里,伸手攀住了宣沛帝的脖颈,昂着头直道:“那不管,谁让圣上开口答应要锦衣玉食好生养她一辈子的。”

“圣上是天子。”

“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宣沛帝笑着就这么托着阿杼,抱起人去了内殿。

“嗯,一言九鼎。”

至死方休

......

行宫茶房

因着落水被救上来的及时,一回去又有热汤很快就送了来,泡了热水浴,又换了身衣裳的岚荷脸色好了许多。

茶房嬷嬷还送来了姜茶。

岚荷谢过嬷嬷,正捧着姜茶喝的时候,听着消息的宫女都来了。

眼见岚荷无甚大碍,宫人们好奇的心压都压不住了。

“岚荷姐,你,你什么时候见过的圣上啊?”

“是啊,是啊,岚荷姐,你快给我们说说。”

捧着姜茶的岚荷垂着眼摇了摇头,“我同你们一直在行宫,没见过圣上。”

见都没见过,圣上就会亲身救人?

众人看着散着发,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显得格外柔弱动人的岚荷,一个个对视一眼后又纷纷出言开始捧着岚荷。

对其他宫人的这般说辞,岚荷却是连连摇头,只道不过是圣上隆恩,仁善慈悲,其他的也不肯多言。

“岚荷。”

屋里正说话热闹的时候,神色匆匆的戴总管走进了屋里。

“快赶紧收拾收拾,贵妃娘娘传召你。”

岚荷微微发愣了一瞬,随即其他的宫人连忙帮着她一块收拾着梳起了发。

待收拾齐整,岚荷就跟着戴公公去了裕和园。

......

第96章 持 只需双手插兜,不用再出手

岚荷随着戴公公进了裕和园, 因着得了传召的只有岚荷,戴公公便在殿门口候着。

殿内除了坐在上首的张贵妃,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个妃嫔, 岚荷并不敢抬头左右看, 只用余光瞥见后, 就连忙跪下行了大礼。

“奴婢给各位娘娘请安, 娘娘如意吉祥, 长乐未央。”

张贵妃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心头竟是隐约叹了口气。

说岚荷长得十分像姜贵妃确实是“牵强附会”了。

但美人么, 你硬要挑,却总能挑出点影子来。

更何况岚荷这般年纪, 不正如当年的姜氏吗?

世人喜新厌旧总会本能的给自己找个借口。

按理阿杼得宠,张贵妃即便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何必替阿杼操那份闲心,但两人联手**宫中数年, 压着王皇后不得翻身。

这辈子,大约只有亲眼见着王皇后一命呜呼,驾鹤西去, 张贵妃才能放心了。

见岚荷一直低眉顺眼的老实候着, 张贵妃抬手免礼,不出意外的问起了在菏泽湖的事。

脸色还有些苍白岚荷垂着眼, 轻声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等人一早就在菏泽湖里收集荷露又摘了些鲜莲蓬好取莲子。”

“后来又有艘青色的小舟下湖, 护卫的宫人不许奴婢等人惊扰贵人,等莲蓬摘的差不多了,奴婢等人便往岸边去了。”

“不想颠簸了一下,奴婢一时没站稳就落入了湖中, 呛水昏迷后,晕了过去,再醒来却是......却被救上了岸......”

“这倒是新鲜。”唐昭仪上下打量了岚荷一眼,讥讽的道:“本宫瞧你也不是什么金镶玉的宝贝,哪里就值当圣上亲身犯险?”

岚荷自是没有回嘴的份,只老实的听着。

听着唐昭仪的话,周昭仪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她垂着眼,脸色没怎么变,心中却骤然阴沉沉的。

毕竟周昭仪要的是圣上对姜贵妃的偏宠。

圣上越是喜爱姜贵妃,姜贵妃才越是有用,一旦九皇子出事,姜贵妃越是痛不欲生的含恨而求,太子一系的人才越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现在忽然又多出个年轻貌美的“姜氏”,圣上“一见钟情”算怎么个事?

圣上有意垂怜,就姜贵妃那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占着圣心”,从来都不留半分余地的德行,还不得与圣上闹个“人仰马翻”?

她们圣上可不是个爱念旧情的主,一来二去的消磨了情分......便是姜贵妃跪死在御前又有什么用?

王皇后可是在坤宁宫一待就是十几年,寸步不得出,论狠心,这世上可没人能比的过皇帝。

盛妃瞧了瞧岚荷,知道圣上救的是个什么人后也没多话。

倒是贤妃惦记着六公主的婚事,仔细打量着岚荷,思忖着是不是该去劝一劝阿杼。

到底是宣沛帝救起的人,当着外人的面,张贵妃待岚荷的还算和气,甚至还让御医一会儿去给岚荷瞧瞧,免得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

结果打发了几人离开,张贵妃扭头就派人以裕和园内特设的小膳房做的“夏日限定”小点心,清甜爽口为由请了阿杼一同品尝。

*

便是张贵妃寻的借口,底下的人都不含糊,阿杼到裕和园的时候,殿内各式各样的点心琳琅就已经摆了一桌子。

配上莲子汤,有几道酥软可口的点心阿杼还当真喜欢。

可不等她再吃几口,张贵妃就直入正题了。

“阿杼,我刚刚传来了那个小宫女瞧了瞧......确实生的颇有些得意之处。”

虽说以色侍人实在是肤浅了些。

但若是岚荷生的样貌平平,或是不尽如人意,张贵妃只管厚厚的封赏一通,把人当个圣上仁德的“吉祥物”好生养起来就是了,不必这般左右衡量。

一听这话,阿杼抬头看了眼张贵妃,见她神情隐忧,阿杼放下了筷子。

也不知是不是宣沛帝这些年的偏宠,给了宫里人一种只要能入皇帝眼里就能轻而易举“宠冠六宫”的错觉。

明明这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皇帝了。

多疑敏感又爱猜忌,控制欲出乎寻常的极端旺盛。

你犯了他的忌讳,他也不明说,只在心里一次一次的给你记着,记到最后就会毫不留情的清算。

说真的,阿杼如今已经贵为贵妃,又有两个孩子,就是皇帝宠幸其他妃嫔她不仅不会担心,甚至还会松口气。

毕竟用荣华富贵和两个孩子前程哄着自己的阿杼,真的很能忍。

她忍的了也忍得住。

只要皇帝在她身边一日,她就会全心全意的哄着皇帝一日。

但再能忍,阿杼也会怕自己哪一日会忍不住。

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听起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但当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就知道有多恐怖了。

皇帝的喜怒爱憎让人垂涎又让人胆寒。

对阿杼来说,若是有谁当真能转移一下皇帝的注意力,让他们之间“降降温”其实也是好事。

而皇帝会不会贪其他的新鲜,阿杼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帝这些年私底下吃着药,这般吃了十数年......是绝对没有希望再生个其他的皇帝或者公主出来。

没有子嗣,就没有威胁的后劲。

“娘娘。”阿杼对着张贵妃展眉一笑。

“若是今日坐在嫔妾身前的,是坤宁宫的那位中宫娘娘,那嫔妾必定想方设法的挑唆她,为圣上“献美”。”

“可娘娘同嫔妾这么多年共处,这些年宫里的风风雨雨都一块走了过来,又一同压着坤宁宫......”

阿杼拿起筷子夹了块点心放在了张贵妃面前的碗中。

“嫔妾绝无欺瞒娘娘的心思。”

“娘娘只管当那小宫女是个“吉祥物”,好生寻个清闲差事养着便是,其他的不必再管。”

张贵妃看着阿杼从容镇定的神情,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

“你瞧瞧我们这些人——”

“便是圣上身边稍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的。”

“只听闻个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琢磨,恨不能翻来覆去琢磨个仔仔细细,真是......让妹妹见笑了。”

阿杼也笑着摇摇头,随后她又轻叹了一口气。

“圣上为救什么人落入菏泽湖哪里能算什么小事?”

“这宫里谁不是急着弄清楚,能让圣上不惜这般亲身涉险的人,到底是个来路?”

“说的难听点,便是条小狗崽得了圣上的青眼,宫里的人不都得捧着那条狗说好话吗?”

张贵妃一怔,随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点着头道:“妹妹说的极是。”

“若是那狗脖子上再挂着个什么御牌,那更是了不得......宫里人谁看谁不敬畏三分?”

“甚至这块牌子还会换来换去的......”

听着张贵妃的话,阿杼神色淡定的吃着点心,张贵妃擦去自己眼角笑出的眼泪。

殿内吹进了一阵风。

顺着风,张贵妃看向了窗边开的热烈灿烂的望归花,看着随风起舞的花叶,她轻声道:“这些花在这行宫都比在宫里开的好多了。”

阿杼抬头看了眼,随后点了点头:“这里宽敞,有山有水的地气好,自是比宫中开的好。”

张贵妃回过神看向了阿杼。

“阿杼,我想让瑁儿尽早启程了。”

张贵妃这话说的突然,阿杼微微愣了愣神。

她下意识的道:“娘娘,怎么这般突然?”

“这个时候外头酷热难耐,行路也不易,何必急在一时?”

张贵妃摇了摇头,她压低了声音:“每逢夏末秋至的时候,黄河大坝就是巡查的重中之重......朝中上下看的紧,老天庇佑,这几年也一直平安无事,无有水患之灾。”

“去岁巡查之人有几个是瑁儿的人......其他人回来了,却有个汤主薄不慎溺亡。”

“这事瑁儿仔细查来查去,最后查清确实是个意外,虽说圣上盯得紧,朝野上下也有些这么些朝臣看着呢,可我却总觉得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出来也不怕妹妹笑话,在宫里这么多年,我一贯都爱信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让他趁早走吧。”

阿杼听得有些怔忪,但张贵妃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心意已定。

而当姜贵妃和张贵妃都不提岚荷,御前也压根就没什么消息的时候,这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无人关心的小事。

不过区区一月的功夫,就没人再提及圣上救起了个什么小宫女的事了。

七月末,阿杼收到了第二封在外游学的九皇子和七公主寄回来的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大沽口。

知道报喜不报忧,反倒会让阿杼自己胡思乱想一通,七公主写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新奇见闻后,九皇子在信的末尾还提了嘴——他们一切都好,唯一遗憾的是老祭酒病了。

一行人会在大沽口多留几日,等老祭酒身子好了再启程。

阿杼看到这就下意识看向了宣沛帝。

宣沛帝摸了摸阿杼的头:“祭酒到底上了年纪,朕已经派了御医去了。”

阿杼点了点头,又反复看了几遍信,捧着信不肯撒手,宣沛帝见状便带着阿杼去了书房。

让陈公公寻了地图出来,宣沛帝给阿杼指了指地图上的地方。

“这就是大沽口。”

地图上沿着京城直到大沽口很是清楚,因着一行人一路乘船,所以旁侧还有条河岸,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着小点。

“这是黄河河道。”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慢慢的摸着这条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实在难得。”

说着宣沛帝点了点了雁门关,“等走到这,他们就回来了。”

......

第97章 晋 头上多个“妈”

行宫不是久居之地, 因而待暑气渐消之际,御驾就会启程返回宫中。

不想这两日却连绵多雨,便又在行宫耽搁了些时日。

外头阴雨绵绵的, 天色都像是蒙了一层昏黑的薄纱, 一贯在这种天气里都睡的沉的阿杼, 这几日却醒的很早。

“圣上。”

正要从榻上起身的宣沛帝听着声音, 回头看了眼, 便见散着发的阿杼已经坐了起来。

之前夜里睡得熟的阿杼,每日醒来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今日却没见多少血色。

连日阴雨殿内像是也透着凉气,宣沛帝伸手拉起了锦被结结实实的裹住了阿杼。

伸手摸了摸阿杼眼底的那点青痕, 宣沛帝隐约叹着气的道:“今日让御医给你开些安神的汤药,你饮了再睡一会儿?”

阿杼摇了摇头, 她冲着宣沛帝笑了笑。

“嫔妾夜里睡得早,如今却不觉得困倦。”

说着话歪头蹭了蹭宣沛帝的手, 阿杼就拉开了锦被,要和宣沛帝一同下榻。

宣沛帝伸手按住了阿杼。

“那就先喝盏燕窝汤再起身。”

听着传召,绿芙立即从小厨房里端了汤进殿, 待就着宣沛帝的手吃了汤, 宣沛帝和阿杼便一同起身了。

在行宫内也设了小朝堂。

待宣沛帝去了定晖殿不久,就有急报急入行宫。

惊闻因着两江地区多日来连降暴雨, 以致洪涝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噩耗, 宣沛帝急召群臣商议赈灾之事,而消息很快也传往了裕和园。

毕竟虽说后宫不能干涉朝政,但像这种天灾人祸的仁慈怜悯却是例外。

以往民间逢什么灾祸,宫中的妃嫔也会开始“节衣缩食”, 由太后娘娘或是皇后娘娘领着一众妃嫔做出表率,带头捐赠,赈济灾民,京中命妇也会纷纷效仿。

如今舒太后出宫清修多年,王皇后也一直闭宫静养,此事就全赖打理六宫庶务的两位贵妃主持,因而前来禀报消息的宫人说的很是详细。

“因着连日暴雨,如今两江遭灾,从连塘关到佘山一路,沿岸的城郭都被洪水淹没......”

听着宫人匆匆来禀的消息,殿内的一众妃嫔惊讶之余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毕竟宣沛帝继位这些年一力肃清朝政,清除朋党,整吏惩贪。

虽说还不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空前盛世,但也是小富安民,平安康泰......不想骤逢天灾。

“啪——”

殿内一众妃嫔循声望去,却见是上首的姜贵妃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娘娘,娘娘您可有哪里烫着了?”

周围的宫人连忙上前仔细看着阿杼身上,可阿杼却压根就觉不出烫。

她慢慢的站起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来报信的宫人,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你说,你说遇灾的,是,是两江的哪儿?”

宫人连忙道:“回姜贵妃的话,是连塘关至佘山一带。”

“连塘关到佘山......”阿杼喃喃的念着这个地方,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这条路阿杼才看过不久。

她甚至是亲手摸着地图上的路仔仔细细看过去的——从连塘关乘船两日就是大沽口了。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那条路像是活了起来,扭曲盘旋拧成了一条绳索,套在阿杼的脖颈上死死的收紧,让她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贵妃娘娘。”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阿杼反常的举止和神情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宫人左右扶着,便是张贵妃都一脸莫名的看向了阿杼。

“姜妹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杼的手虚虚的抓握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的,却压根就说出话来,最后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阿杼!”

“娘娘!”

“贵妃娘娘!”

殿内的妃嫔倏地站起了身。

看着倒在绿芙怀里的阿杼,张贵妃连忙吩咐道:“快去请御医来。”

......

陷入噩梦的阿杼,恍惚站在了一片铺天盖地肆虐的洪水中,是了,她的孩子在这,她要去找她们。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

在仓皇的四处找寻之际,阿杼的眼前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绝望无助的脸。

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母妃,母妃......”是嘉和的声音!

阿杼寻着声音拼命的奔跑了起来。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孩子。

看着哭着伸手求救的嘉和和琛儿,阿杼拼命伸手去抓,却见一个大浪打来,顷刻间他们就没了踪影。

“啊!!!!”

从噩梦中绝望惊叫着醒来的阿杼,猛然翻身坐起,却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的保住了。

“阿杼,是朕。”

宣沛帝一下下拍着阿杼,沉声道:“是朕。”

“圣上......琛儿和嘉和,他们在哭着求我救他们,他们喊着母妃,一个大浪,不见了,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

连番不得安寝,如今因噩耗已经有些崩溃的阿杼抓着宣沛帝的衣襟。

惊魂未定之际,她红着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语无伦次的不停道:“圣上,您救救他们,我求求您,您救救他们......”

宣沛帝的眼睛也有些红,可他却只是握着阿杼的肩膀,连连点头,沉声道:“朕知道,阿杼,朕都知道,朕会亲自去把咱们的孩子带回来。”

看阿杼眼神怔怔一瞬后就要说什么,宣沛帝却朝着她很是郑重的摇了摇头。

“阿杼,朕不会带你去。”

“你身子不好,若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朕只会分心。”

“阿杼,你安稳的待在这,朕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来的。”

“......”

天灾人祸最是无情,若是有个万一......可阿杼却说不出让其他人去的话来。

阿杼微微仰着头,抖着手摸着宣沛帝的脸,拂过他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眼泪倏地滚落。

“嫔妾,嫔妾在这里,会在这里乖乖等着,等着圣上和琛儿还有嘉和一起回来。”

宣沛帝伸手擦去了阿杼脸上的泪。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阿杼的模样,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阿杼闭上了眼,眼泪却还是倏地滚落。

“等朕回来。”

说罢,宣沛帝转身就朝着殿外行去。

“圣上!”

宣沛帝停住了脚步。

他仰头轻叹间摇摇头,却还是没忍住回过了头。

看着泪流满面的阿杼,宣沛帝却道:“多吃多睡,养的胖些,若是朕回来看你瘦了,可是你要罚你的。”

泪眼朦胧的阿杼点了点头,宣沛帝笑着也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脚步不停的出了承极宫。

此番祸急,连宣沛帝带着太子都是仓促起身,更不用说还思虑留在行宫的妃嫔回宫的事了。

怕乌泱泱这么一行人匆匆忙忙的赶回宫中的路上,反倒出点什么差池,回宫的事便推迟了,众人都暂且留在了行宫。

*

裕和园

要不说人算不如天算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显然给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甭管什么计划都被搅了个稀巴烂。

再有两日,就是按例御驾回宫的日子了。

本来打算回京后,就马上启程赴封地的祁王确实是走不起身了。

正是多事之秋,祁王便将祁王妃和小世子暂且都送到了张贵妃的身边。

“父皇如今都上了年纪,这,这还亲自赶赴灾地?”

摇着头的祁王眉毛拧成了一团,脸色颇为阴沉。

“这一路风雨兼程的不说,洪涝之后十有八九会有大疫,但凡出点差错......”

宣沛帝不算什么慈父。

但当初祁王要争,宣沛帝允了,现在祁王想全身而退,宣沛帝也允了。

祁王对那个位置没意思后,倒难得捡起点父子之情。

平日里满头华翠的张贵妃今日连步摇都没戴,珠环配饰少了一大半不说,就连穿的也素净了些。

因着人心惶惶的,张贵妃便让一众妃嫔抄经祈福,她自己手里现在也拿着串佛珠。

看了眼祁王,张贵妃转着手上的佛珠。

“圣驾居朝中,储君代天赈灾才是正理。”

“再不济,圣驾亲赴灾地,安抚民心,也该太子留京监国,以防不测。”

“可是这次你父皇不仅御驾亲去,偏偏又连太子都带去了,瑁儿,你想没想过为什么?”

祁王抿了抿唇,一时却没说话。

看祁王不说话,张贵妃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老天爷果然最爱作弄人。”

“你争着抢着什么,它却偏偏不给。”

“可你撒开手扭头就走,它又给你机会绊住脚。”

张贵妃朝着承极宫的方向看了看。

“如今睿王和英王还在行宫,瑁儿,你和安王警醒些。”

“朝政上的事母妃知之甚少,也看不清,但这后宫的事,母妃却瞧的很是清楚。”

“你父皇......罢了,都这么多年了,说其他的也没意思。”

张贵妃转头看着祁王,神色凝重,很是认真的叮嘱他。

“瑁儿,母妃知道你不喜姜氏这么多年独得你父皇恩宠,但是除非......除非国丧,天下缟素,不然谁也不能动姜氏一根手指头,你明白吗?”

祁王看着张贵妃,有些想叹息:“这么多年了,母妃您还是那么护着那位姜氏。”

张贵妃瞪了眼祁王。

“糊涂东西,母妃那是护着她吗?”

“那是护着你,护着我自己!”

“九皇子如今......瑁儿,你给我好好的守着承极宫,不,就只管把姜氏当成母妃一样孝敬。”

“若是姜贵妃出了什么事,有你哭的时候。”

平白无故多出个“母妃”的祁王,灰溜溜的出了裕和园。

想了想,他转道又去寻安王商量,好以防万一。

......

第98章 江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承极宫

从幼时起吃亏就吃的不少, 秉持着“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念头的阿杼,又在后宫中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荣怀富贵之余儿女双全, 因而这些年她很少会主动去搭理那个“神神鬼鬼”折磨了她数十年的所谓“系统”。

但当遇见天灾人祸非人力可及时, 病急乱投医的阿杼, 自然忙不迭四处“烧香”。

“系......系统?神仙?我求求你显灵......”

阿杼独自跪在后殿, 双掌合十祈求间发着愿。

“若能平息此次的洪涝之灾,平安找到我的一双儿女, 我,我可以给您修建神祠世代虔诚供奉, 或者您需要什么,我都能竭尽全力去做......”

【“嘀——!”】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 正在核实中,请稍后。”】

【“很抱歉, 系统帮助所有前程坎坷的大气运者成为人生赢家,记录高光的美好时刻,无法成为“许愿机”。”】

【“如需获取奖励, 请宿主努力达成“高光”名场面。”】

“高光......名场面?”

阿杼喃喃的重复了几遍, 焦急祈求中的神情却有些茫然,她下意识急切追问了几句:“具体要做什么, 我现在就去......”

【“很抱歉,根据相关基本条约明确规定, 系统行为规范要求不得出现“唆使”、“挑唆”、“诱使”等等一系列违规行为,指导宿主行动,请宿主自行探索。”】

【“另,友情提示, 天灾属不可抗力因素,本世界能量供给较低,相关改造和辅助功能仅能作用于宿主本身,其他因素系统无法进行直接干涉。”】

“.......”

人对超出自己理解又无法控制的东西,总是会选择敬而远之。

阿杼显然也不例外。

而且自她成为贵妃后,这个所谓的系统就再没用“滋啦”的嘈杂声音出声惊扰过阿杼,一人一统之间诡异的相安无事。

但现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说不能帮忙,阿杼便是再怎么相求也无济于事。

呆呆跪了许久的阿杼,抹了一把泪,撑着地上踉跄的起身去了小书房,小书房内的那副地图宣沛帝没带走。

......

敏岫园

穿着身很是简单朴素灰蓝长袍的安王,这会儿坐在书房内。

他眼睛生的像宣沛帝,这般垂眸的时候,却是如出一辙带着点冷峻,偏他生的脸圆,眉色也淡,又气质温吞的近乎憨厚,是个“老好人”的性情,这些年在朝中人缘颇好。

“皇兄。”

都不用等侍从禀报,老远就听见了祁王的声音,安王起身出了书房去了前殿。

“明瑁,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宫人们奉上茶就很快退了下去,祁王坐在了椅子上,都没顾上说话,只伸手端起了茶就喝了两口。

安王摇头笑笑,随即坐在了祁王的一侧。

‘咕咚咚’一口气喝了半盏茶,祁王才放下了杯盏。

“我刚从裕和园出来......”

祁王对着安王显然也是极为亲近的,连连道:“皇兄,你是不知道,一提就住在承极宫的那位,我都还什么都没说呢,母妃就对着我好一通的说教。”

安王在外并不多言,对着祁王倒是难得有些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显亲和。

“这些年几次大选父皇宫中久未见新人,数年间那位姜贵妃实在“盛宠不衰”便是到这行宫,都与父皇同居一宫......也不怪娘娘如此小心。”

“皇兄,你也知道弟弟我本来想着从行宫回去后,就直接启程去就藩的,可偏偏出了现在的事......”

祁王默了默,看向安王的神情却是正经了些。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同甘共苦,同进同退,我也不与皇兄你说那些糊弄鬼的外道话——”

“如今洪涝肆虐,灾情险峻,父皇带着太子去了两江,若是老天保佑,一切安然无恙自是最好,可若是出了什么万一,皇兄,你有没有想过......”

此刻殿内再无旁人,只有祁王和安王在。

听着祁王的话,安王目光微沉,沉吟许久,最后他抬眸看向了祁王。

“明瑁,你我兄弟幼时就极为投缘。”

“皇兄痴长你几岁,万事却全赖你拿主意。”

“这么跟着你近乎二十年......不怕你笑话,跟着你近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明瑁,你怎么决定,皇兄就跟着你怎么做。”

祁王看着安王肯定又认真的神情,慢慢的笑了起来。

见祁王端起了茶盏,安王也笑着端起了茶盏,两人以茶代酒,默契的敬向了对方。

*

延庆园

睿王在殿内左右踱步,看的英王都有些眼晕。

他暗叹了口气,“五弟,急也急不来......”

睿王的神情却有些暴躁。

“这些年父皇时常倚重兄长,不是监国就是“代天巡查”,兄长兢兢业业,从未有懈怠,父皇也几番嘉赞。”

“可现在到这节骨眼上,父皇却带着兄长一同离京......”睿王的目光有些阴沉沉的。

“这是提防着太子呢......”

“明瑧!”

英王倏地站了起来,连忙站在窗边观望了一瞬。

眼见左右无人,他才松了口气。

英王忍住回头瞪向了睿王。

“宫中这么多年,隔墙有耳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

“既然都做得出来了,还怕别人知道?!”

这些年睿王性情却是愈发的孤拐了。

当年关雎宫“走水”,宣沛帝在彻查了内务监后,私底下寻了御医给睿王诊脉,给他好生调养......睿王一直埋怨,甚至有些怨怼于王皇后为了太子,压着他“身患有疾”的事,但这不代表睿王希望有其他人知道这事。

娘胎里带来的“先天性”顽疾本就难治,更何况,睿王硬生生瞒着耽搁了那么多年。

病没治好,睿王的性情反倒越发的阴沉,他甚至一度觉得宣沛帝或是那个孙御医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怜悯或是讥讽。

睿王便是在梦里,都恨不能除去这些知道实情的人。

要不是王皇后闭宫不出甚至以死相逼,睿王才耐着性子听太子的话,这些年睿王非得闹出个什么事来。

但现在宣沛帝和太子都不在......无人约束的了睿王了。

“本王早就说过将那对妖孽祸患早早的除了,好让父皇死心,可太子却念着“仁”,念着“善”,把自己都念糊涂了!”

英王一愣,随后神色严肃了些:“你之前就想对九弟动手?”

见睿王没一点否认的意思,英王顿时惊道:“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睿王抱着胸,咬着牙道:“若是太子听本王的话,尽早就铲除了这祸害,何至于父皇带着他一同赴险?!”

“那个妖妃一意蛊惑父皇,养着那个祸患又生出了痴心妄念,此次不就是想借机除掉兄长吗?”

“殷明瑧,你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

“本王知道!”

“一字一句,本王都清清楚楚!”

睿王看着英王,冷笑了一声。

“别说你是个痴愚蠢笨的蠢货看不出来父皇的半点心念!”

“从一开始,他就费尽心思给姜氏添的什么狗屁的“忠义英名”,你再看看他给殷明琛选的那些伴读......他忌惮兄长,岂不是这“幼子”更和心意?”

睿王阴阳怪气,整个人也透着点癫癫的劲,但他说的话却直白戳心的让英王听了进去。

英王想反驳睿王的话,但喉咙处有些发紧,让他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婕妤这些年一直在坤宁宫里,宫里的事......说到底谁也说不上干净,说王皇后是首恶,那赵婕妤便是帮凶。

这世上也从来没有只享受便宜,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道理,英王便从头到尾也没有同东宫脱身的心念。

半晌,英王垂着眼,声音有些哑:“明瑧,你,你,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睿王沉默了,他不自觉的攥紧拳,松开却又握紧,反复几次,才沉声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父皇年事已高,昼夜奔波本就不易。”

“若是九皇弟不幸遭灾遇难,以致姜贵妃伤心过度,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明瑧。”

即便知道睿王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一旦说起“大逆不道”之事,英王的神情果然还是不赞同的,他直勾勾的看着睿王:“有的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睿王眯了眯眼打量了一番英王的神情,再开口却是忽然退了一步:“皇兄若觉踌躇不定,此事就交给天意。”

“交给天意?”

“若是父皇的人先找到明琛,平安回京,自然万事皆休。”

“若是明琛不幸去了,父皇必定伤心欲绝,理智尽失,为防先帝与冯贵妃的旧事上演,咱们自当早做准备。”

英王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

见英王应了,睿王便去书房写了信。

他自己在上面盖了印,还让英王也盖了印,随后以等天色暗些,让心腹送信为由,暂且留下了信。

待送了英王离开,睿王取出了信,重新添了几笔,随后才满意的重新封好了信,传了人快马加鞭送去。

......

第99章 文 臣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宣沛帝一行人一路车简行, 近乎昼夜不停的奔赴两江,带着赈灾粮和的人马脚程稍慢些,陆陆续续赶到连塘关。

有皇帝亲自坐镇灾地, 安抚灾民, 发放赈灾粮, 又有太子带着人亲自四处巡查, 动荡不安的人心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而除了救险赈灾, 重中之重自然是找寻出宫游学的九皇子和七公主,这场洪涝灾祸冲毁了两江不少的城郭和沿路设立的驿站, 便是暗中保护和联络的人也被猝不及防间冲的七零八散。

宣沛帝每日坐镇官衙,俯身案牍处理各地方呈上来的折子, 但派去找寻的人从没停过,甚至连近乎半数的侍卫都被遣了出去, 循着所有可能得地方去找人。

皇帝如此,太子自是也更加的勤勉。

而洪涝之灾最怕的就是河堤不稳, 两江是富庶之地,这些年祁王心生退意,朝政之上也是一退再退, 底下这些官员便附在太子麾下。

“殿下, 京中来的信。”

太子接过信笺才刚刚拆开,就听底下人通传, 两江总督林许忠在外求见。

林许忠的女儿就是睿王的王妃,他同太子一系的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太子心知这般天灾意外出现在林许忠任职管辖的地方内, 他必定十分忐忑惶急,因而太子暂且收了信,将林许忠请了进来。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见林许忠一进来便跪了,太子随即起身相扶。

眼见林许忠神色惶急, 太子还出言安慰道:“此乃天灾,实非非人力可及,老大人恪尽职守,于任职上勤勉不怠,想必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

听着太子的这话,林许忠的神情却并有放松多少,他甚至额上见汗。

“殿下,殿下......此次灾祸,此次......”

磕巴了几次的林许忠语气颤颤的道:“大沽口,大沽口上游修的那条河坝因着暴雨......塌了。”

听到这话的太子,扶着林许忠的手都松开了。

他满脸惊怒,李生怒斥:“河坝年年加固,年年巡查!”

“去岁巡查回京的人才当着父皇、当着孤的面,当着朝臣的面信誓旦旦的保证,除非是百年难遇之险,否则必定固若金汤......你别告诉孤,这场大雨就是所谓的百年难遇之险!”

“殿下......殿下。”

林许忠看着气急厉色不似作伪的太子,被贪欲蒙蔽脑子也清醒了些,但事到如今,他只能脸色煞白的咬到底——

“殿下这些年加固河堤的钱......臣可是有大半,都,都如实交给了......东宫。”

交给了东宫?

“好一个交给了东宫!”

听着这荒唐梦话似的太子都硬生生的气笑了:“孤怎么不知道孤竟在何时收到过这般昧着良心大手笔的孝敬?!”

果然如此,心中回过味的林许忠却是愕然的看向了太子。

“殿下,不是您让睿王......殿下,殿下,这些钱都是每年亲自交到睿王府中的,每一笔都有记录,从无短缺。”

太子目光锐利的死死盯着林许忠——

听这意思,还不是一年而已。

他不信这么大的事,林许忠从没想过知会东宫一声,甚至从未起疑,不过是利欲熏心,寻个“靠山”就自欺欺人罢了。

可宫中有年例,朝中有俸禄,坤宁宫、东宫还时常贴补,便是王氏一族都时常有孝敬,睿王甚至连其他的侧妃都没有......

太子逼近了两步,冷声道:“睿王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林许忠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睿王说您是太子,若是手头不宽裕传出去也不体面......”

听着这一派胡言的太子脸色沉凝,他甩袖疾步回了案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信。

“嘭——!”

看完信的太子却陡然情绪失控了一瞬,他失态至极的将信拍在了案桌上。

“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太子从前怜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体弱,便是他行为无状也实在不忍苛责。

后来眼见睿王越发乖戾孤张,太子心生恼意,偏偏王皇后被禁足宫中,兄弟两人相依为命,也是从那时起,睿王性情收敛了不少。

太子原以为睿王是长大了明白事理了,没想到啊。

截留官银,勾连朋党,私蓄甲兵,窥探帝踪,截杀手足......这世上还有没有睿王不敢做的事?

太子双手撑着案桌,仰面间神色都近乎有些狰狞。

他们那位父皇何其多疑?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于朝政之事冷静的近乎冷酷,惯会用细无声息的刀斩在最痛处。

这些年太子只认认真真的做一件事——打消宣沛帝的疑心。

太子用实际行动一遍遍的告诉宣沛帝——他会勤政怜民,会善待手足兄弟,更会尽心好生赡养宫中的那些庶母。

所以这些年,太子一直是太子,无论如何都没动摇过他的地位。

“殿下。”跪在身后的林许忠略有些急切的道:“殿下,圣上御驾亲临,赈灾之际定会彻查此次洪涝之灾,决堤之事,只怕瞒不了多久啊,殿下......”

太子慢慢转身看向了林许忠。

他一步一步朝着林许忠走去,哑着声甚至笑了起来。

“所以林大人希望孤如何做?!”

“将知道此事的官员全部灭口?”

“杀了官员还有河工,杀了河工还有服劳役的役民。”

“杀了役民还有无数因决堤,流离失所的无数百姓,你何不将这天下百姓都杀个干净,好堵住芸芸众生之口?!”

林许忠冷汗津津的叩首在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让人窒息的沉默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

九皇子一行人找着了,就在糜山书院。

书院设在半山腰,顾忌下雨山路难行,一行人就暂且留在了书院,这些时日连番暴雨以至山体滑坡,将人都困在了山上。

太子笑着轻叹了一声。

“孤的那位皇弟果真是大难不死,苍天庇佑。”

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许忠,太子淡淡的道:“走吧。”

林许忠微微一愣,忍不住问了一声:“殿下是要去......”

太子已经迈开了脚步,只幽幽的丢下了一句:“去面圣。”

林许忠一颤,但见太子已经走远,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踉踉跄跄的跟上了太子。

......

官衙后堂,其他人悉数都退了下去,连连叩首间哭求着自己一时糊涂的林许忠被左右侍卫拖了出去。

陈公公像个泥塑的台柱似的,安安静静的伺候在宣沛帝的身侧,只两个眼珠子微微晃晃,飞快看了眼跪在堂前的太子。

连日奔波,便是太子脸上都有些疲态。

天色昏暗,这般跪着的太子恍惚瞧上去周身带着淡淡的暮气,整个人瞧上去像蒙了层灰纱。

“父皇。”

太子俯首相叩之后才慢慢的抬起了头。

看着宣沛帝鬓边的白发,太子微微怔了怔,随后脸色温和了下来,温言相劝:“如今九皇弟和嘉和找到了,灾情也得以妥善处置,父皇您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宣沛帝看着太子,半晌,慢慢的点了点头,“起来吧。”

太子却没有起身,他微微仰头看着坐在案桌后的宣沛帝,含笑间,眼神微微有些发亮。

“父皇,儿臣的太子之位是您在永淳元年,亲自下旨册封的。”

“至今,儿臣已经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子。”

“儿臣不敢说自己这么多年毫无疏漏,但确实不敢有所懈怠。”

“每日辗转反侧间忧心忡忡......怕母后失望,怕父皇失望,怕朝臣怕天下百姓提及儿臣时,只有一句子不类父。”

太子看着宣沛帝,眼神里满是期许。

“父皇,儿臣可有令您失望?”

宣沛帝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幼年随他学着骑马射箭时,那个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眼神渴望看着他的殷明玧。

当年宣沛帝明明自豪非常,却会绷着脸让殷明玧再接再厉。

“明玧,你从没让朕失望过,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这是一句迟了许多年的赞许,却还是让太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太子的眼角滑落。

刀兵之心一起,睿王的事就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的母妃为着他的这个太子之位已经......睿王从幼年起就跟着太子,亦兄亦父这么多年,你让太子狠心舍下他们大义灭亲?

太子舍不掉,所以宣沛帝不放心将一切交给他。

可要是太子能舍掉,殷明玧就不是殷明玧了。

兜兜转转,成了一个死结。

“父皇,儿臣想求您看在儿臣从未让你失望的份上,饶过明瑧,饶过明琪,饶过母妃......”

太子从怀中掏出东宫太子的那枚金印。

他双手奉上,俯首而叩。

“儿臣会带着他们离开京城,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明玧。”

“你一向行事果决,事到如今,就未曾想过放手一搏?”

太子慢慢抬起了头,他眼中噙着泪的笑了起来:“父皇,儿臣是您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啊。”

......

第100章 学 带不动啊,带不动。……

看着面前已然是泪流满面的殷明玧, 一贯总是神情淡淡颇有些冷肃的宣沛帝心头忽的酸涩难言。

从册立太子开始,殷明玧就很少让人失望过。

似太子这般不愚鲁的仁厚,实在颇为难得。

因而即便为着王皇后和睿王殷明瑧的种种行径, 宣沛帝大动肝火, 却从没有废除太子的念头。

甚至哪怕是对九皇子殷明琛, 宣沛帝从头到尾, 说的都是给他一个机会。

宣沛帝自己也是做过皇子的。

他深知皇子们对皇位的渴求, 近乎是融入骨髓中与生俱来的。

压是压不住的,甚至越是压制, 越是在沉默中疯狂的渴望。

宣沛帝自忖,趁着他现在还活着, 还能稳住局面的时候,让殷明琛试一试, 若是不成,他死心之后, 也好安安生生的带着他的母妃和妹妹安稳度日。

可殷明玧却先退了。

他这一退,皇帝和太子没有走到刀兵相向,父子相残的地步。

“明玧。”宣沛帝缓缓的开了口。

“多年来, 皇后一意残害妃嫔, 戕害皇嗣,屡屡行凶却没有半分悔过之意, 最后更是纵火烧宫......明瑧身患恶疾,心性偏颇, 行事不择手段。”

“朕给过他们很多的机会。”

“可人心,向来都是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明玧,你若登基继位, 会是个怜悯天下百姓,善待众生的好皇帝,可你又难免被王皇后和睿王左右。”

“所以朕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留着他们为祸,左右朝政,待朕百年之际会一并带着皇后和明瑧......”

“父皇!”

宣沛帝这般近乎明示,殷明玧显然听懂了。

就是听懂了,宣沛帝的心狠才更让殷明玧心惊肉跳。

宣沛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甚至天子一旦说出口的事,就算假的也会是真的。

殷明玧丝毫不怀疑他的父皇会在闭眼之前,做出赐死王皇后和殷明瑧的举动。

可靠着母后和弟弟命丧黄泉才登上的位置算什么?

殷明玧不会坐的。

“儿臣无能,不能让母后安心,以至她于不安中错了主意,才犯下大错,又不能约束弟弟,让他养成这般贪烈的心性......可说到底,那是儿臣的母亲,是儿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将金印放在了面前的地上,殷明玧再度俯首而叩。

“儿臣......愿父皇废去儿臣太子之位,允准儿臣往后好生赡养母后和约束明瑧。”

宣沛帝看着跪在面前,二次请废太子之位的殷明玧,半晌默然无言。

殷明瑧的恶疾治不好的话,他的性子绝对是拗不过来的,偏偏他是打娘胎里的毛病,一出生就有,再加上讳疾忌医,又耽搁了这么多年,眼瞅着是没希望了。

王皇后更甚,即便她终日茹素,一句一个阿弥陀佛,甚至是哭天指地的发誓她早已洗心革面......宣沛帝也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皇后若成了太后,她会眼睁睁的看着阿杼安稳度日?

不会。

“明玧,废诏若通传天下,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殷明玧叩首在地,地砖丝丝的凉气渗入脑中,冷的人有些打颤,但此刻的他却也无比清醒。

深吸了一口气,殷明玧闭着眼,再度重重叩首。

“儿臣谢父皇成全。”

*

行宫,承极殿。

这些日子因为洪涝水患,九皇子和七公主下落不明,御驾离宫亲赴两江赈灾......承极宫内侍奉的宫人越发沉默小心,整个宫内静悄悄的令人心悸。

一早,宫里都浸在这般灰蒙蒙的寂静里,这些年历练的越发沉稳的三财公公却难得喜形于色,更是颠颠的疾步入殿,一边走一边连连急呼。

“娘娘,娘娘!”

殿内听着听着动静的阿杼心头更是一慌。

对于两江的消息,阿杼现在是既盼着却又实在恐惧。

因而听着三财这般急切的声音,她晃了晃身子,呼吸发紧,没能第一时间应声。

而想着两江送来急报的宫人说的话,已经连番确认后的三财公公眼里都有泪,他喜极而泣间脸色发红的高声道:“娘娘,大喜,大喜啊!九皇子和七公主都找了!!!”

——!

阿杼直愣愣的瞪着眼,随后几步就冲到了三财的身前。

“找,找......找着了?”

阿杼抖着身子,语气都在发颤,有些语无伦次的道:“在哪,在哪找着他们的,他们可有受伤,他们,他们......”

青榴连忙过去扶住了过于激动的阿杼,她红着眼噙着泪,脸上却也是压都压不住的庆幸和笑容:“娘娘,找着九皇子和七公主是好事,您缓缓,您缓缓.......”

三财公公也连连道:“娘娘,九皇子和七公主福缘深厚,洪涝之前就在半山腰的那个糜山书院上。”

人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眼泪总会不自觉的就往下掉。

看着顷刻间泪流满面的阿杼,青榴连忙扶着阿杼想让她坐下,阿杼却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时日担惊受怕又牵肠挂肚的想念在这一刻止都止不住。

“我要去看他们,我想现在就去好好看看他们......”

“娘娘,娘娘,您万不可冲动啊。”

三财和青榴一惊之下,连忙拦住了阿杼。

青榴脸色有些惶急。

“如今外头的灾祸尚未完全平定,去两江之地必定一路实在难行,若还有尚未安置妥当的流民......娘娘,九皇子和七公主正是要回来和您团圆的时候,您万万不能冲动啊。”

“是啊,娘娘。”三财在一旁连连点头,随后赶忙又道:“娘娘,圣上派了宫人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报喜讯,现在人还在外头候着呢,奴才现在就将人传进来?”

“快,快让他进来!”

传进来的宫人不仅传了消息,还带着宣沛帝的亲笔信来。

已经恢复了大半理智的阿杼,也没有再坚持要出宫去,她接过信就仔细看了起来。

两江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其他的人,相比喜气洋洋的承极宫,延庆园的气氛却是骤然紧绷。

“明瑧。”

英王此刻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复杂,但最后,他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如今明琛和嘉和都平平安安的找了回来,想来天意如此,不如就此.......”

“什么狗屁的天意!”睿王眼神阴沉沉的断然道:“兄长就是实在优柔寡断,才给了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两江突遭洪涝之灾,甚至还是宣沛帝亲自坐镇灾地......势必会一查到底。

纸包不住火的。

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的睿王,像是准备狩猎的狼一样,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阴狠。

“如今背井离乡的流民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谁饿昏了头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来。”

听着睿王的话,顿觉毛骨悚然的英王腾的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殷明瑧!”

“你说的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你,你,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睿王看着吓得脸色都白了的英王,嘴角微微勾了勾:“本王没有疯,只不过是这仰人鼻息,看尽脸色的日子,本王过够了!”

看着英王惊愕中说出来话,只脸色像是打翻的丹青,青青红红变来变去的模样,颇觉有趣的睿王还笑了起来。

“英王殿下,此事你可是和本王一同写信,告知了太子,如今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写的信?

是了,是那封盖了他私印的信......

反应过来被睿王阴了的英王登时有如五雷轰顶,气的七窍生烟,他粗粗吸了几口气,忍不住提拳砸在了睿王的脸上。

“你个满肚子坏水的王八蛋!”

一向体弱的睿王自然打不过英王。

早就对睿王攒了一肚子火气的英王,痛揍他时还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就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没心没肺的糊涂虫?!”

“你心性阴诡,行事不端,自以为聪明绝顶却是顾头不顾腚,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太子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

“你现在,现在竟然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的口出狂言!”

骂着人还动手痛扁睿王的英王压根都不给睿王张嘴的机会。

“殷明瑧,你还有没有脑子!”

“你做事之前为什么不和我们好好商量?”

“我们这些人迟早被你连累害死!”

神色慌张间,匆匆忙忙入殿报信的侍从,不想刚一入殿就看见了两个王爷大打出手......不对,是英王单方面痛打睿王这么离谱的场景。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的侍从,反应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后才连忙道:“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一群披甲执戟的侍卫围住了延庆园!”

英王猛地停住了扬起的拳头。

而被他按着打的晕乎乎睿王也霎时清醒了过来。

“你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向了对方,随后双双脸色大变。

睿王一把推开了英王。

英王连连倒退了几步,转身就大步往殿门走去,睿王擦着嘴角的血,跟了上去。

殿外候着的是聂副统领。

见英王和睿王一前一后的出来,他微微躬身道:“奉圣上之命,带兵守卫延庆园左右,以保证两位王爷安全。”

“还请两位王爷暂居延庆园,护卫期间,其他任何人不得进出延庆园。”说到这,聂副统领顿了顿:“如有违令者,杀无赫。”

......

第101章 城 万事大吉

由两江总督起, 上下沆瀣一气,贪污渎职所致河堤冲毁以至洪涝肆虐,殷明玧一力担下了这个罪名。

御驾还没回京, 废太子的诏书就已经通传天下。

除此之外, 还有对太子一系其他人的处置, 其中英王降为郡王, 睿王废为庶人......

坤宁宫

“啪——”

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动静, 满宫中凡是王皇后目之所及,触手可拿的东西, 都被她含恨间砸了个稀巴烂。

要不是坤宁宫内外都有人看守,已经状若疯癫的王皇后都要从里头冲出来了。

“废太子?!”

“玧儿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他现在怎么会被废黜?!”

这些年憋的够呛的王皇后两只眼睛都些血红的。

此刻她光着脚在殿内走动,周身都带着怨气, 恨恨的质问。

“两江洪涝,不过是天灾如此, 怪只怪那些贱民时运不济,同明玧他有什么干系!”

“皇帝从前就偏宠张氏那个贱妇,又捧起个殷明瑁就同我的玧儿屡屡相争!”

宫里宫外都是守卫, 都不要说什么“隔墙有耳”了, 这干脆就是光明正大嚷嚷。

殿内赵婕妤和念琴她们连忙上前劝着王皇后。

“娘娘,娘娘慎言啊。”

“娘娘, 您万万不可如此冲动啊。”

“娘娘......”

显然谁也拦不住发疯的王皇后。

憋屈多年只靠那点希望还维持着理智,王皇后还能勉强忍得住。

如今这点希望都被残忍的彻底湮灭, 王皇后整个人都像是团火似的烧了起来。

“就这圣上还犹嫌不足,这些年又一意偏宠姜氏那个掖庭的罪奴贱婢!”

“为了她甚至不顾半分情面,让本宫这个皇后禁足宫中十数年,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宠妾灭妻!”

“桩桩件件, 何其让人寒心?”

“眼看那个贱婢养的孽障年纪大了,就迫不及待的要给他腾地方了是不是?”

“皇帝现在废了太子,呵,还要做什么,接下来就是赐死这一干人等?”

“好啊,今天本宫就要出宫,本宫要去当面问问皇帝!”

面对外头的持刀侍卫,王皇后也一点都不觉得畏惧。

她反倒愈发气势汹汹的出言威胁——

“来啊,你们拔刀啊!”

“朝着本宫动刀,最好在这坤宁宫血溅三尺,也好让天下臣民好好看看皇帝是如何宠妾弑妻的!”

这会儿自然是没人敢朝着王皇后拔刀。

未得圣意,也没人敢对王皇后动手。

只能是几个宫人硬着头皮站出来团团挡着王皇后的去路。

“皇后娘娘!”

恢复了些理智的赵婕妤一把拦住了王皇后,随后她跪在王皇后的身前,死死抱着她的腿,仰面连连道。

“娘娘,嫔妾知道您如今,如今满腹的委屈,可如今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更何况即便废黜太子之位,可殿下如今还是清河王,他往后还能去封地。”

赵婕妤的孩子英王只是削爵降位,性命无忧,于赵婕妤而言,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今对太子的处置已定,若是她们这些人肯老老实实的接旨,此事自然无虞,即便皇帝不念旧情,但降罪也到此为止。

要是王皇后这般不依不饶,满腔怨怼近乎疯癫的几近寻死,焉知皇帝会不会成全了王皇后,又迁怒旁人,再次降罪。

赵婕妤半点都不想让她们母子跟着疯癫的王皇后一同陪葬。

“娘娘,殿下最是孝顺,便是到如今,必定也是想好生侍奉您的,您要是这般冲动,您让殿下如何自处?”

“还有,还有小世子,还有睿王殿下,睿王素来体弱,他如今被废为庶人,除了您,这世上还能有最能关心照顾殿下?”

“皇后娘娘,万望您三思啊。”

赵婕妤声嘶力竭的一声声哀求使劲扒拉着王皇后的理智。

王皇后神色木然的站在原地。

事到如今她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她甚至恨不能一了百了,豁出去让宣沛帝遗臭青史。

可在这世上,死人都得为活人考虑,王皇后当真能拖着所有人为这口气陪葬?

“啪嗒——”

王皇后攥在手中,掩在袖中的金簪掉在了地上。

心头赫然一惊的赵婕妤连忙收起了落在地上的金簪。

绘月提着绣鞋跪在王皇后的面前伺候她穿上,又和其他宫人七手八脚的扶着王皇后往殿内走。

王皇后没挣扎,她仍由这些人摆弄,只是被扶着往内殿去的时候,仰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琅琊王氏的贵女,先帝指婚,中宫皇后......兜兜转转,万人之上,高高在上了一辈子,临了,她成了个笑话。

“姜晴雪啊姜晴雪,你这妹妹可比你有本事多了。”

“她为了往上,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你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还笑不笑的出来?”

王皇后笑着喃喃的道:“你要是有她一半的本事,何至于落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

裕和园

瞅着行宫内忽然冒出许多侍卫,刚开始张贵妃还惊了一瞬,她还以为是睿王这些人忍不住要下手了呢。

结果那都是御前的人,延庆园直接被围了起来,太子被废......行了,王皇后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这辈子她都休想翻身。

至于其他的事,张贵妃都懒得再多言了,她朝着祁王摆了摆手:“等回京,你就赶紧去封地就藩吧。”

到这会儿祁王的神情还有些恍惚,他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眼看希望不大,他这都已经放弃了,太子却忽然倒台了。

“我和姜氏这些年的关系不错,明琛也是个好性,他们犯不上和我过不去。”

“京城里的这些事,你也别在跟着瞎掺和了。”

对祁王现在张贵妃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她反倒是还挺舍不得她的小孙子的。

打发祁王离开之际,她忍不住又道:“让王妃和平儿在本宫这多留些日子。”毕竟以后再想见就难了。

祁王抬眸看着眼角有细纹的张贵妃,看了半晌,他轻声笑着道:“母妃,儿臣会在商洛......给您修个园子,就像徽城的那样。”

张贵妃微微一怔,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好。”

......

洪涝之后最怕疫灾,即便已经罢黜了太子之位,殷明玧却还是自请留在两江防患。

承极宫内的长湘树郁郁葱葱的枝叶从苍翠转为金黄,片片掉落之际,圣驾回了行宫。

“母妃!”

阿杼伸手抱住了直直朝着她扑过来的七公主。

“母妃。”七公主抱着阿杼蹭着她道:“我好想你。”

不仅是七公主,便是九皇子都难掩激动,疾步朝着阿杼行来。

“母妃......”

抱着阿杼的七公主退开了些,同九皇子一道却是朝着阿杼跪了下来:“这些日子,让母妃担心了。”

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阿杼上前一只手扶起一个,连连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

待七公主和九皇子站了起来,阿杼嬷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眼里含着泪却笑着道:“黑了,瘦了......长高了。”

如今外头吹起了秋风,七公主和九皇子连忙扶着阿杼往殿内去。

阿杼下意识朝着殿门口看了一眼。

见状,九皇子轻声道:“母妃,父皇,他去看四哥和五哥了。”

阿杼点点头。

“母妃,母妃。”七公主拉着阿杼的手,眉飞色舞的说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出了京,我们就和夫子一同乘船去了顺天府。”

七公主忍不住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官船有这么高,这么大,还有三四层呢,比宫里见过的龙舟都大多了,对了,还有那些盐商的船,在江面上排了一长串......看上去可壮观了。”

“还有......”

有七公主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冷清。

更何况是她一路上所行的亲眼所见。

这和坐在马车里或者轿撵里,匆匆略过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祭酒带着他们一路脚踏实地的走,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七公主这会儿有感而发。

真情实感永远是最吸引人的,就连端着汤过来的青榴和绿芙都忍不住认真听着做起了“捧哏”。

直到用过午膳,见七公主困得直揉眼睛,阿杼便想让她回去休息,可七公主却舍不得走,只说自己不困。

“就在母妃这休息怎么样?”

阿杼笑着揉了揉七公主的头,“你睡在内殿,琛儿睡在内殿,小憩片刻,母妃还想听你说民间说的闽侯王的事呢。”

说着不困的七公主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殷明琛嗅着殿熟悉的淡淡馨香,也慢慢闭上了眼。

阿杼起身绕过屏风出来,却见已经行至殿门的宣沛帝。

宣沛帝也瞧见了阿杼,他脸色缓了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眼前的人就像归巢的雀鸟一般扑腾着翅膀直直的“飞”了过来。

“哗啦”一下,宣沛帝伸手将人接了个满怀。

听着阿杼还带着细微啜泣的声音,紧紧抱着人的宣沛帝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背,又亲了亲她的鬓发。

“朕回来了。”

.......

第102章 首 冯贵妃:路窄,旁的晦气东西别来沾……

在行宫不过短短几月的功夫, 偏偏天灾后紧接着就是人祸,前朝乃至宫中的局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仅是太子被废,就连久在坤宁宫不出的王皇后都被废黜, 降为谦妃, 于长阳宫闭宫思过, 这道旨意一下, 宫中也愈发的安静了。

现如今也没人再想着要和关雎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 再争个什么高低长短,倒是九皇子和七公主的婚事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想想九皇子的婚事必定是由圣上仔细斟酌, 千挑万选,其他人便将目光更多的对准了九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嘉和公主。

不论是民间还是豪门望族, 甚至即便是皇家的公主,成婚定亲也是大事, 而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端庄娴雅这些词都和闻着味似的要贴过来。

像是七公主在学堂里“称王称霸”,课业做的稀里糊涂,又或者是干脆跟着九皇子出宫“胡闹”......从前还能用她年纪尚小搪塞过去。

现如今上上下下, 里里外外的眼睛盯着, 就连七公主都不得不耐着性子暂且老实的待在关雎宫内。

“嘶——”

盯着绣棚,摸着被扎的又烫又麻的手指, 七公主仰头长叹一声,随后将这些东西都慢慢的推在了一边。

一贯都显得中气十足, 精力旺盛的七公主,恹恹的趴在了桌子上,眼神怔怔的盯着窗外那点新冒出绿芽。

宫里没有半个脑仁都不长似的蠢孩子。

从前有太子顶着,万众瞩目, 从他身上漏下的目光才会落在其他人皇子身上,可现在东宫空悬,宫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就连七公主都本能的不想因为她,让人抓住什么攻讦的话头,给阿杼或者她的皇兄带来麻烦。

侧殿的七公主神情闷闷,主殿内的气氛却更显凝重。

眼前都有些发黑的阿杼,声音发颤:“娘娘,您,您说您要离开了?”

“阿杼,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如今太子和王皇后接连被废,再无起复之日,你后顾之患皆消,我也能安心了。”

这些年所有的人都在变,可冯贵妃笑起来的声音还是一如当年。

“本来以为会在冷宫中终日怨天恨地,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可那日你莽莽撞撞的闯进来......浑浑噩噩中,我瞧见了一抹亮光。”

“遇见你,陪着你,看着你一心一意积极活着,没走上我当年的老路......不知不觉间,我心里的那口郁气也散了。”

“这些日子我睡得越发的久了,或许下一刻,或是几天后,我就陷入了浑噩中,阿杼......送我走吧。”

“若是一直陷入浑噩中,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或是在下一次清醒时,故人皆去,天地茫茫,只剩本宫伶仃的一个人,你想想,是不是太可怜了点?”

冯贵妃是阿杼的贵人。

在阿杼走投无路的时候,给她指了一条活路。

宫中时日漫漫,有个能全然信赖说些体己话的人都实在难得。

良师难得,挚友更是千金不换。

而冯贵妃,再给阿杼上最后一课——离别。

握着那沁着血的玉簪,泣不成声的阿杼慢慢的点着头。

“......好。”

按着原来的计划,阿杼是想拿着冯贵妃的寄身之物和生辰八字想办法超度她的。

可当阿杼答应送走冯贵妃时,那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声音,再次出现了:【“嘀——!”】

【“检测宿主已激活“通幽之心”——绑定人数:1;剩余空位:0;请宿主达成更多成就吗,解锁更多空位。”】

【“已绑定人员无法自行解除绑定......宿主是否献祭“通幽之心”强制完成解绑?”】

【“该功能一旦献祭,无法恢复,且解除过程中,宿主会出现不适症状,请宿主谨慎选择。”】

“是。”

【“嘀——宿主已确认献祭,正在解除,预计耗时一分钟,请宿主耐心等待。”】

疼痛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折腾又难熬的感觉了。

顷刻间就从心尖蔓延开的剧痛很快就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的阿杼身体都不受控的抽搐了一瞬。

冯贵妃不明所以的看着忽然愣在那,点头应了几声后就脸色煞白,冷汗津津还有些发抖的阿杼。

“阿杼,阿杼,出什么事了?”

阿杼循着声音望去,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捂住心口的动作夸张了一些,脖颈间青筋迸起间呜咽了一声。

“娘娘这就要离开了,只是想一想这个事,嫔妾,呜呜呜,嫔妾实在心痛难耐。”

如阿杼这么“浮夸”的演技,逗得冯贵妃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着冯贵妃笑,阿杼也笑了起来。

痛到蜷缩着身子跪在榻上,头死死抵着绣被之际,阿杼又轻声道:“娘娘大恩,阿杼没齿难忘,只盼娘娘能心意顺遂,一路顺风。”

冯贵妃连连笑着道:“我这都还没走呢......”

可看着阿杼跪在榻上,极其认真的模样,冯贵妃顿了顿,她收敛了笑意后也认真的道:“承你吉言,阿杼,望你往后长享荣华,平安康泰,多多珍重......”

人总是会在说着离别的时候,就忽然之间再也不见了。

身子一歪侧躺在榻上的阿杼,摸着帕子塞进嘴里紧紧咬着没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

这会儿是阿杼一贯午后小憩的时辰,殿内无人打扰。

半晌,帘子被缓缓的揭开了。

看着脸上乱七八糟沾满了泪的阿杼,宣沛帝蹙着眉伸手抱起了阿杼,又伸手擦着她脸上的泪。

“这几日为着春耕之事实在......”

顿了顿,宣沛帝没在说耽搁了时辰的那些朝政之事,只是一下下的拍着阿杼的背,轻声道:“梦里的那些事都是假的,醒了那就不作数了。”

“可朕是真的,阿杼,朕在这呢。”

听阿杼闷闷的应了一声,像是还陷在梦魇里恹恹的模样,宣沛帝想了想,说道:“朕来的时候,就见嘉和靠着窗,在那唉声叹气的提溜个绣棚较劲。”

“她哧溜一下,朕的眼皮都跟着跳一下,就看了几眼,朕都不敢再看了,阿杼,实在不行......让嘉和先缓缓吧。”

阿杼的注意力果然顺利的被分散了,她吸了吸鼻子:“圣上可不能诬赖嫔妾。”

“嫔妾看她坐在椅子上就和那上面有针扎她似的模样就眼睛疼,这事真的是嘉和自己提出来的。”

“哦?”

宣沛帝煞有其事的朝着外头看了看,很是疑惑的问道:“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圣上。”

阿杼揪着宣沛帝的衣袖晃了晃。

“嘉和如今也不是那个只会喊着父皇和母妃的小不点了,她大了,会在意旁人的看法这也是难免的。”

是啊,嘉和长大了,所以连旁人都开始格外在意她了......虽然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想到已经隐约开始探听他口风的那些人,宣沛帝的脸色瞬间绷紧了些。

他蹙着眉,声音有些低:“ 嘉和这是瞧见过什么人了?”

啊?

听话题冷不丁转到这的阿杼愣了愣,随后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嘉和没和嫔妾提起过......瞧着也不像。”

宣沛帝点了点头,随后道:“嘉和的婚事不急,倒是明琛......阿杼,你可有什么想法?”

姜府就是挂着个空名,没有什么值得扒拉的人,而阿杼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亲眷需要顾忌,所以她摇摇头。

“此事,圣上和琛儿拿主意就好。”

宫里如今诸皇子之中尚未婚配的就是九皇子了。

而宣沛帝之前就以洪涝之由,下旨暂停选秀之事,至于什么时候恢复大选,却压根都没有提及。

这种实在“高光伟正”的堂堂理由,自然也没有哪个朝臣会糊涂的上谏。

选秀停了,但想相看这些名门闺秀却不是多难的事,宣沛帝笑着揉了揉阿杼的头。

“便是没什么要求,至少也得合眼缘。”

“那就在宫里办个赏花宴,请这些人进宫来,你也瞧瞧。”

宣沛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杼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点着头笑道;“也好。”

看阿杼精神好了许多,宣沛帝才去更衣,脸上因着那阵哭的乱七八糟的阿杼也洗漱了一番,随后换了身衣裳先去了侧殿。

七公主还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神情严肃的和手上的针线活较劲。

阿杼摆摆手拦住了急忙要去通禀的宫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七公主,神色有些欣慰却也有些怅然。

宫里有尚衣监不说,便是江南道等地方都设有织造局,自然不用七公主有个什么精湛的绣花手艺。

甚至七公主自己从来都不怎么喜欢描花绣鸟的东西。

可她这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努力去护着她在意的人。

当孩子懂事的时候,长大也就是在一瞬间的事。

那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又最爱窝在她怀里撒娇的“淘气鬼”,如今忽然之间就长大了。

......

第103章 发 太后娘娘:长出一口气

姜贵妃有意筹备赏花宴, 各宫娘娘闻听此事后自是欣然做陪。

倒是夜里着了风寒,咳疾复发的周昭仪需再度静养,没法去广棠宫赴宴。

如今阿杼同张贵妃关系亲厚, 对她这一系的人倒也亲近, 听闻周昭仪不适, 还特意让人走了一趟钟粹宫。

对着关雎宫的掌事姑姑青榴, 周昭仪也十分的客气。

“本宫这也是老毛病了。”

“看这春末的风景好, 不自觉贪看些,不想又着了风......无甚大碍。”

靠在榻上的周昭仪脸上带着病气, 她咳嗽了几声。

“倒是劳烦贵妃娘娘费心。”

鬓边戴着素银簪的青榴神情也妥帖,她还连连宽慰周昭仪:“娘娘贵体要紧, 如今且好生将养为宜。”

待又客气了几句,青榴便欠身告退, 茗春送了青榴出去,待回来的时候就听周昭仪轻叹了一声。

“圣上亲自下旨选秀暂缓, 倒是还费心思在宫中来个“选秀”为九皇子选妃。”

听周昭仪又咳嗽了几声,茗春连忙端了汤药来,碗里只有浅浅的一点:“娘娘, 您多少先喝一些。”

因着身子不济, 时不时的就要吃药静养,又时一吃就是许久, 周昭仪坏了脾胃,时常吃了药就吐出来, 御医只得吩咐钟粹宫的宫人少量多次的给周昭仪送。

忍着反胃硬喝了些,周昭仪就推开了药碗,殿外的宫人来禀,说安王在外求见。

周昭仪连忙让茗春收了汤药, 又扶着她起身去外殿。

“母妃。”

安王神色匆匆的入殿,这会儿他都顾不得请安,只近前端详着周昭仪的脸色,连连道:“儿臣听说您身子不爽利,可有传御医来仔细看看?”

周昭仪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吹吹风有些咳嗽,这几日也懒得出去走动,便想着留在钟粹宫了。”

安王转头看向了茗春,茗春便也道:“娘娘刚刚已经吃了药,身上也松快了些。”

听到这,安王才微微松了口气,周昭仪的身子本就不好,这种旧疾每每反复一次,她就多几分危险。

看着安王松口气后却是满头的细汗,周昭仪连忙让宫人送了茶汤,又让安王就坐。

不想安王却一撩衣袍跪在了周昭仪的身前。

“母妃,四哥如今去了商洛,如今还修起了园子......毗邻之地的话平陵山清水秀,气候宜人,若是能去此处静养,想来母妃的咳疾也不会如此反复。”

大元朝宫中对太妃的赡养之事,特别是对生育有功的太妃很是宽和,除非是将新登基的皇帝得罪的死死的,有意压着太妃留在宫里,不然都能去就藩之地颐养天年。

而其他无所出的妃嫔则是去专门的景泰行宫安度晚年。、

看周昭仪一时之间没说话,安王仰面看着她,神色近乎祈求:“母妃,从前太子,太子还是储君之际......为着王皇后同张贵妃的恩怨,四哥才不得不站出来。”

“可即便如此,四哥却也从未说过能取而代之的话。”

“儿臣比之太子如何?”

周昭仪没说话,安王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母妃,明琛回来了。”

“即便东宫之位空悬,可眼下父皇的心意,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周昭仪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她在这宫中隐忍了这许多年,她实在是不甘心。

“瑜儿,母妃......”

“母妃,从前是您费心照顾孩儿。”

安王的眼泪隐约有些泪光。

“是儿臣不孝,儿臣无能,让母妃身处病中却还是得一直费心惦记,多思多虑,以致身子不济,病情反复。”

“母妃......”噙着泪的安王却又笑了起来,他有些欢喜的对周昭仪说起了最后一件事:“儿臣的侧妃有了身孕,将来,将来这个孩子还得您也费心看顾一二呢。”

骤然闻听此事,周昭仪竟是眼前微微有些发晕:“当真?!”

安王连连点头,他看着周昭仪:“是真的,府里的几位大夫请的脉,确是喜脉。”

先帝和宣沛帝的皇子都不少。

可从太子殷明玧起,兄弟几个实在子嗣单薄,便是成婚许久也迟迟没听到添丁的喜讯。

这些年宣沛帝选秀,选出来的秀女十有八九都又指给了这些子嗣不丰的皇子们。

“娘娘,娘娘。”

“母妃!”

看着身子微晃间往后仰倒的周昭仪,安王连忙和茗春扶住了她。

拦住一叠声吩咐着请御医的安王,缓过劲儿的周昭仪脸上除了欣喜还隐约有些释然。

都说龙凤胎是祥瑞,这话落在殷明琛身上何其灵验?

早产数月、尚未满月又在隆冬之月遭遇火灾、两江洪涝替他挡过了暗算,偏偏在这般哀嚎遍野的天灾人祸中安稳无虞......

“罢了,罢了。”周昭仪连连摇了摇头,“天意如此。”

她轻轻的拍了拍安王的手:“便是就藩,也不急在这一时,让孙氏安心养胎,待孩子安安稳稳的生出来也不迟。”

安王笑着点点头:“好,全听母妃的。”

......

关雎宫

为着这场“赏花宴”,各府受邀女眷的画像都已经送到了阿杼的跟前,好歹先有个印象。

耗费数日,千辛万苦咬着牙坚持绣好那对身形膨胀的出奇,圆滚滚两坨黄鹂鸟的七公主选择放过了自己。

这会儿也溜进了殿内,和阿杼一起看着这些画像。

似这般能送到阿杼眼前的姑娘,自是个顶个的出挑,各个家室不凡,姿容出众,品貌不俗。

左边是尚书府的姑娘,右边是太师的孙女,还有颖阳陈氏,浏阳崔氏......甚至就连元气大伤的王氏一族都送了画像来。

七公主一会儿看着这个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会儿看着那个又觉得气度不凡,看的眼睛都要花了。

母女两个一齐揉了揉眼睛,最后收起了画像。

宣沛帝说要合眼缘,可这些人瞧着哪有差的?

“这件事就让你皇兄自己斟酌吧。”

阿杼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又摇了摇头:“我是挑不出来了。”

七公主也连连点着头。

阿杼放下茶盏,侧身离着七公主近了些,轻声道:“嘉和,如今你皇兄该定亲的时候了,你......你可有什么想法?”

七公主愣愣的指了指自己,“母妃,是说儿臣?”

阿杼点点头,她看着七公主,认真的道:“嘉和,成婚是一辈子的事......若是草草将就,终究意难平。”

“你的婚事,也不必管那些朝堂上的纷争。”

“若是你皇兄如今还要靠自己亲妹妹的婚事,才能笼络朝臣,那咱们还不如趁早收拾收拾从这皇城中滚蛋,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都说少女怀春最是心头悸动的时候,可七公主确实是阿杼和宣沛帝娇宠着长大的。

在这宫里她眼见的是太子,是祁王......是这风华出众,又站在权势之顶的人,便是幼时朝夕相伴的都是九皇子。

你说七公主随便在外头见着个什么人都能动心?

笑话。

她甚至觉得这事都不如骑马射箭来的有趣。

“母妃。”七公主像个小大人似的叹着气。

“从前我觉得父皇就是这天下最好的人,后来又觉得似太......大皇兄这般的人好,现在,还是觉得和祭酒那般周游天下的好。”

“那些跋扈又傲慢的贪官污吏实在是会前倨后恭,最会变脸。”

提起这事,七公主的眼里欻欻的冒着光。

“前一刻才挺着肚子在那大扬官威,后一刻就两股战战的连连哭求......母妃,光看这些我觉得我都能看一辈子。”

阿杼:......

让七公主这个奇诡的爱好给惊住的阿杼,愣是反应了半天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嘉和,这事,这事,不是儿戏......”

“母妃。”

不知道想到什么的七公主,眼睛睁的圆滚滚的看着阿杼。

“儿臣是儿戏,可有个游走天下却好打抱不平的“儿戏”公主,他们多多少少总得收敛一二......”

“不行,不行,不行。”

让七公主这话惊住的阿杼,连连摇着头否决:“不说外头奔波辛苦,你这般“儿戏”,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母妃在宫中也见过贪婪之辈,你威逼他们,他们甚至会不惜铤而走险!嘉和,到时候你让母妃怎么办?!”

“这事你父皇不会同意的,你皇兄不会同意,我更不会!”

“母妃......”

“不行!”脸色沉凝的阿杼断然否决:“其他的事母妃都依着你,可这事你想都不要想,没得商量!”

无论之后七公主说什么,阿杼都只有两个字,不行。

宣沛帝带着九皇子在前朝议事,便是午膳的时候,也在含元殿用,阿杼和七公主在关雎宫用膳时,两个人都脸色闷闷的。

临近黄昏,关雎宫的气氛还能没和缓过来,一封急报却惶惶然直入京中——出宫修行,一直在福台山为国祈福的太后娘娘,薨了!

......

第104章 感谢 生同衾,死同穴

急报入宫, 来龙去脉自是禀报的很是清楚——久居福台山的舒太后是在夏日午后的一场睡梦中溘然长逝的。

舒太后在宫中的时候时常“卧病在榻”,可在福台山却精气十足,甚至时不时的还会登山远望。

她老人家逝世的突然, 却没遭多少罪。

无痛无灾, 无病无恙。

即便舒太后是因着斗争失败, 很是狼狈的被赶出了宫。

但对外, 舒太后却是舍弃了宫中荣华, 在福台山清修,为国祈福的荣耀满身, 因而骤闻丧讯,宣沛帝却是在朝堂之上, 当着群臣的面落了泪,随后更是不顾其他, 亲自动身赶赴了福台山。

舒太后薨逝,宫中所谓的什么赏花宴, 什么定亲之事自是都全部成了空影,便是民间也是如此。

国丧三月,全天下的一切丝竹宴饮统统禁止, 民间不得嫁娶, 以示对太后娘娘的哀悼。

宫中由两位贵妃起,脱去华贵的首饰, 穿着素衣,每日开始茹素抄经以示对太后娘娘的哀思。

而一众妃嫔里, 哭的最伤心的当属舒府的那对姐妹花了。

不仅泣涕涟涟,抱头痛哭间呜咽嚎啕声不觉于耳,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这两人竟是接连哭的晕厥了过去。

哭的正伤心的贤妃眼见这对姐妹花如此, 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狠心咬破唇,连连咳嗽着吐出血,随后晃着身子,脚步踉跄的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身。

还有其他的皇子和公主具都悲痛不已,哭的眼睛都是肿的,那些已经去就藩的诸皇子也都统统赶回了京中,便是被废为庶人的睿王也跟着前太子回京奔丧。

舒太后活着的时候很是喜欢人人都跪在那敬着她,捧着她的感觉,出宫后再没享受到这威风,身后事却办的很是隆重。

夏日里本就苦热,这场丧事办完,连阿杼都清瘦了不少。

宣沛帝更是难得的神色倦怠。

毕竟这两年间在京外数度奔波,而舒太后也薨逝的突然,在这个年纪亲眼看着故人因着年老逝世,难免有些伤神。

宣沛帝胃口不好,晚膳便是阿杼亲手做的,眼见宣沛帝多少吃了点,陈公公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待撤了晚膳,陈公公带着一众宫人退出去,阿杼净了手,从袖子里取出了枚牛角梳,倚在榻上,慢慢的给宣沛帝梳着发。

这般静默的相伴半晌,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睁开了眼,他看着阿杼,伸手摸着她鬓边的发。

他的阿杼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甚至多多少少还有些纯粹的天真气。

阿杼放下梳子,反握住了宣沛帝的手,柔声道:“嫔妾今夜里就随圣上一同安置在含元殿可好?”

宣沛帝点了点头,他手上微微一使劲,阿杼就习惯性的伏在了他的怀里,“砰砰砰”,她压着的心口处一下下有力的跳动。

“阿杼,琛儿的婚事......”

宣沛帝起了话头,阿杼一下下轻轻拍着宣沛帝的胸前,温声道:“圣上,眼下您带着琛儿有意历练他。”

“琛儿只恨将夜里安寝的时间都挪出来却都犹嫌不足......”

“他还差的远呢,现如今正是读书和历练的时候,更何况太后娘娘又才......婚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急功近利的苦头阿杼从前吃的实在是太多了。

阿杼更不想在这种时候引起宣沛帝的忌惮。

现如今她就求一个稳扎稳走。

她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能急,一点都不能。

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是。

便是慢了都不怕,最怕的是冒进。

耐心的哄着皇帝这么多年,也不差现在了。

听着阿杼的话,宣沛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打趣道:“你就不想早早的看着小皇孙?”

闻言阿杼哀叹了一口气,她愁眉苦脸的看着宣沛帝:“嫔妾可都顾不上急这事,嘉和的事才叫嫔妾头疼呢。”

见阿杼的真有些发愁,宣沛帝正了正脸色,他想了想,说道:“可是嘉和又和什么人打了起来?”

“输了,还是赢了?”

阿杼眼神幽幽的看着宣沛帝。

这些年嘉和跟着殷明琛骑马射箭也就罢了,后来更是跟着去舞刀弄枪的练什么拳脚。

这事宣沛帝还能不知道?

不仅知道,只怕还大力赞同。

“三脚猫”的功夫又爱拿出来显摆,宫里或是京中的人忌讳七公主的身份哪里敢真的和她动手?

现在倒好,在宫中甚至是在京中“称王称霸”已经满足不了她这个女儿了,那是要到全天下去逞能。

宣沛帝忍不住亲了亲阿杼的脸,见阿杼神情更加幽怨,宣沛帝咳嗽了两声,下意识为自己开脱了起来。

“咱们的女儿生的那么乖巧可人,你说,她就那么吚吚呜呜的央着朕,又不过是一些小事......”

没有早早的遇见阿杼,又念及她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宣沛帝心里总是难免遗憾。

你说现在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号“阿杼”眨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央求,宣沛帝哪有不应的道理?

看阿杼还是不应声,宣沛帝眨眨眼,转移了话题:“她是朕的女儿,是这大元朝的公主,这世上还能有谁敢欺负她不成?”

“她倒是不受欺负,她想着去“欺负”旁人。”

听阿杼说了嘉和的兴趣所致的“雄心壮志”,宣沛帝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宣沛帝一笑,看的阿杼绷着的那口气都难免散了些,阿杼埋头在宣沛帝的怀里,咳嗽两声压住了笑意。

“朕知道了。”

宣沛帝笑着拍了拍阿杼的背。

“你且安心,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宣沛帝安抚着阿杼又多说了几句。

“外放任职的官员,每五年都会回京叙职,这期间都会有钦差寻视各省各府,嘉和说的不就正是这差事吗?”

“不过你担忧的也有道理,这差事更不能“视若儿戏”。”

“这事朕会好生问一问嘉和的。”

“圣上您这么说,嫔妾就放心了。”

宣沛帝一下下的摸着阿杼的长发,这略显空旷又威严的大殿内,他的怀里是暖的,是温软又格外真实的。

“阿杼,朕......”

阿杼耐心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得宣沛帝的下文。

这倒是稀奇。

她抬头看向了宣沛帝,眼里还带着笑,凑过去笑问:“圣上可是想同嫔妾说什么好事?”

宣沛帝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阿杼,手贴在阿杼的脸侧,慢慢的摸着她的眉眼。

“阿杼,如今中宫之位空悬,你,你可愿......”

猝不及防听到宣沛帝这话的阿杼都懵了。

半晌没有听见阿杼应声,宣沛帝抱着阿杼的手有些紧,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阿杼。

而阿杼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飞快的甩了甩头,随后她看向了宣沛帝,一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

“圣上,刚刚说了什么,嫔妾,嫔妾可能是这几日有些,有些恍惚,没有听清......”

这次宣沛帝脸上却有些笑容,他两只手捧着阿杼的脸,径直看着阿杼的眼睛,清清楚楚的问了一句:“阿杼,你可愿做朕的皇后?”

没有做梦,是真的。

阿杼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初入宫中,怕她带着什么虫便被剃了头,穿着有些不合身的灰蓝色制式宫装,跪在庭院中听嬷嬷训话的场景。

那时候的阿杼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她什么能去吃一顿饱饭。

后来的阿杼越来越贪心,也越来越有野心,她不满足于做一个宫女,她想做女官,她想像掖庭里的掌事姑姑一样威风。

“圣上。”

眼里有泪的阿杼看着宣沛帝,慢慢的笑了起来。

“嫔妾初入宫之际,觉得掌事姑姑威风极了。”

“其实嫔妾当初,只是,只是想做个掖庭里的掌事姑姑。”

“直到嫔妾遇见了圣上......”

阿杼的手心贴在了宣沛帝的手背上。

“圣上没让嫔妾再受过什么委屈,在这宫里,圣上也愿意花心思让嫔妾每日都高高兴兴的。”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会对嫔妾这么好了。”

“也不会再有人这么费尽心血的照顾嫔妾。”

“生同衾,死同穴。”

“嫔妾求之不得。”

宣沛帝亲着阿杼眼中滚落的泪珠,他抵着阿杼的额头,轻声笑着道:“生同衾,死同穴,你同朕自当如此。”

眼里含泪的阿杼也笑着重复了一遍:“嫔妾与圣上自当如此。”

“朕让钦天监看过了,明年的夏末初秋教交替之际,是最适宜的黄道吉日。”

“到时你与朕同去太和殿......”

听着宣沛帝打算的阿杼一直点着头,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关雎宫是圣上亲自提名后赐给嫔妾居住的。”

“这些年嫔妾也在关雎宫住的习惯了,圣上,嫔妾往后能不能一直在关雎宫里住着,不去坤宁宫?”

在阿杼央求着有些期盼和紧张的注视中,宣沛帝笑着点点头。

“无妨,便住在关雎宫便是。”

.......

第105章 大家 正文完

如今诸皇子中, 也只有九皇子被宣沛帝带在身边教导朝政之事,一如当年的......在这宫里,说到底是母凭子贵, 也是子凭母贵。

便是为着九皇子之故, 宣沛帝册立新后的事, 也没有多少朝臣站出去非得讨嫌。

圣旨一下, 就是宫中十二监和礼部一同筹备封后大典的事。

即便还未正式册封, 可圣旨通传天下的翌日,宫中的妃嫔已经无比自觉的往关雎宫去了。

便是之前一直和阿杼平起平坐的张贵妃, 这次也很是主动的居于下首。

而因着阿杼神情很是认真的连连推辞,一众妃嫔请安之际才没有直接行参拜皇后的大礼。

看着因病在宫中的修养的周昭仪, 都在前来请安的妃嫔之列,阿杼还温声关怀了一二。

“周昭仪身子可好些了, 如今夜里可还有咳嗽?”

“多谢娘娘记挂。”周昭仪脸上露出谦恭的笑容:“有娘娘福泽庇佑,又厚赐了不少珍品让嫔妾养身, 嫔妾如今好了许多。”

坐在张贵妃下首的唐昭仪笑着接过了话:“谁说不是呢,如今娘娘大喜,嫔妾等沾着这喜气, 都只觉神清气明了。”

唐昭仪的这话一出, 殿内的妃嫔都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只看这其乐融融, 言笑晏晏的场景,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手足亲眷呢。

待请安散了, 张贵妃却是留了下来。

眼见张贵妃口称皇后娘娘还要行礼,阿杼连忙拦了拦人。

如今阿杼早就过了争风吃醋,好勇斗狠的年纪,也不需要装腔作势的做作姿态和那些虚名为自己撑腰。

她同张贵妃也是数十年的交情了。

在这宫里, 身处的地位越高,能说的上话的人反倒越少,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难得。

“在这宫里已经够闷的了,也就和姐姐能说几句话。”

阿杼拉着张贵妃坐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

“当着外人的面还要讲究那些虚名,如今既然都没有旁人,姐姐就让我松快松快吧。”

眼见阿杼还是如此行事的姿态,张贵妃放下了心,因着笑意,她眼角都有些细褶。

“哈哈哈,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张贵妃连连笑着点头,看神情就只差拍手叫好了。

“王玉姝一辈子就看重她的皇后之位,和她儿子的太子之位,现在她什么都不剩。”

“若不是太子......废太子实在仁孝,她还能苟活至今?”

你瞧瞧,即便已经有十数年未见,可张贵妃却对王皇后还是那般的念念不忘。

也是,两人之间横亘着血淋淋的三条人命,今生今世是别想让张贵妃和王皇后有握手言和的那一天,便是有些同情唏嘘都不可能。

不能落井下石之际踩死废后王氏,也是张贵妃实在做不到。

“阿杼。”张贵妃扭头看着阿杼:“待你举行封后大典之日,我还会让许多宫人在长阳宫外连声恭贺......”

阿杼:......

若论亲疏远近,自是张贵妃更显亲近,阿杼颇有些无奈的点点头:“姐姐拿主意便是,只是如今清河王还在封地苦等,多少还得顾忌一二。”

“阿杼,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张贵妃点着头,她神情带笑又有些悲意。

“我若是真的有豁出去搭上自己,都要带着王玉姝去黄泉路走一遭的那股劲儿,也不必等到现在只能这般落井下石了。”

“只当最后再出口气吧......瑁儿来信,说在府中单独修的园子快要修成了。”张贵妃眼里满是期许和思念:“平儿的三字经都背的很顺溜了。”

张贵妃惦记牵挂和思念的人,都远在千里之外,这宫里如今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迎着张贵妃的目光,阿杼慢慢的点着头,她只道:“待来日,姐姐只管早早的抽身离去便是。”

“多谢你,阿杼。”

看着张贵妃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离开的身影,阿杼静静的坐着,一直没动。

即便不说破,阿杼都能瞧出来张贵妃恨不能早早的让九皇子登基继位的心思。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的藏着点心念。

为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早早的开始站队。

难怪历朝历代那些上了年纪之后的皇帝,会变得更加猜忌,敏感,多疑,恨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对年富力强,风华出众的皇子们满是忌惮,更是不惜挑起皇子之间血雨腥风的争斗。

阿杼闭着眼仰起了头,心中一片沉静——皇后的位置她可以坐。

抱着如今她坚定同皇帝生死共伴的信念,反正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甚至阿杼敢对天发誓,这份情义她没有骗宣沛帝。

毕竟一辈子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可太子的位置,还是慎重些好。

阿杼轻声的提醒着自己——阿杼啊阿杼,你得时时刻刻将圣上放在首位才行。

......

张贵妃果然是个说干就干,说到做到的“信人”。

秋风刚起,最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里,天子携群臣在太和殿前举办隆重的封后大典,一众嗓门清亮的宫人,就在长阳宫外喜气洋洋的高声唱和。

“让他们都滚出去!”

“滚出去,滚得远远地!”

“贱人!”

“窃居高位的贱婢!”

这动静遮都遮不过去,王玉姝果然几近发疯。

即便王皇后已经被废黜迁宫,可赵婕妤还是跟着废后一同到了长阳宫。

赵婕妤心里很清楚这是对她的惩处,也是她看着王皇后别让她闹出什么大乱子,将功折罪的机会。

因而她又劝又拦,没让情绪激动到有些失控的王皇后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不管不顾的当真血溅三尺。

“本宫是王氏贵女,是先帝赐婚的秦王正妃!”

“是这大元朝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中宫娘娘!”

让宫人团团围着的王玉姝歇斯底里的发疯般大喊。

“本宫还育有两个皇儿,本宫的儿子是太子!!!”

“姜氏这个贱婢不过是伺候本宫净足的洗脚婢,她何德何能?”

哭喊的力竭的王皇后,近乎是仰面躺在了赵婕妤怀里被拖着,她泪流满面的不住呢喃着:“她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

封后大典时长阳宫内发生的事,很快就送到了九皇子的跟前。

阿杼曾经告诉过九皇子很多次,宫中后妃们的争斗他不能插手,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宝林,也是他父皇的女人,是他的长辈。

但废后对阿杼的怨恨实在刻骨。

这宫中都这般不管不顾的满是怨恨,废太子如今还在......谁知道将来放王氏出宫,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逼着废太子“拨乱反正”?

九皇子幼时就生的格外清秀,如今便是张开了些,却生的依旧面若冠玉,温润清朗。

只他不说话,这般被坐在烛火重重的殿内,垂着的睫毛落下阴影盖着眼便显得有些冷肃。

“琛儿。”

听着十分的熟悉的声音,九皇子下意识朝着殿门口看去,便见着是他的母后。

九皇子一愣,随后连忙笑着起身迎了过去。

他伸手扶着阿杼往殿内去,“母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若是有事只管打发宫人传召儿臣便是。”

“底下的宫人说你如今每日休息的很晚......”阿杼往身侧看了一眼,绿芙连忙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小厨房里炖了些杜仲贝母参鸡汤,便想着给你送来些。”

“多谢母后。”

见绿芙手脚轻快的舀了汤,九皇子端起碗便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大半,九皇子笑着连连点头的朝着阿杼道:“果然还是母后宫里炖的汤好喝。”

阿杼被九皇子一连串的举动哄的笑了起来。

“既然好喝,那你就常到母妃的宫中来喝。”

看九皇子笑的眼睛微弯,连连点头,阿杼实在没忍住,笑着轻轻摸了摸九皇子的头。

九皇子也没躲,还像小时候一样蹭了蹭阿杼的手。

“宫里的事有母妃呢。”阿杼拍了拍九皇子的肩膀,轻声道:“你父皇如今心肠软了些,倒是脸上多了些笑容。”

看着阿杼含笑又肯定的目光,九皇子慢慢的点了点头,他脸上也露出笑:“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分寸。”

*

宫里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封后大典过去还不到三年的时间,便是九皇子册立为太子之事。

结果太子在东宫都没能坐热乎呢,就因着盐税之事,再度启程奔赴江南道。

含元殿,看着九皇子和七公主拜别她同宣沛帝,双双一同离去的身影,阿杼都情不自禁的站起了身。

宣沛帝握住了阿杼的手。

“让他们去吧。”

宣沛帝笑着揽住了阿杼,轻声道:“趁朕现在还有些余力,早早的把这些人都处置干净,将来琛儿就不会那么难。”

殿外的阳光正好,金光如鳞,洒落在琉璃瓦上像是披着层朦胧的金光,明亮曜目。

注视着那两道结伴而行,意气风发又渐行渐远的身影,阿杼慢慢的点了点头。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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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能走到最后,鞠躬,真的万分感谢大家,最后使劲来个抱抱,举高高,亲亲小宝贝们。[红心][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