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缺痒》 · 有只伞 · 2026-07-28
陆鱼很少做后悔的决定, 这次也是。
他原本想让柯绫来给他签字的,但柯绫去外地进组了,无奈只好给晏里打电话。他没有说明原因, 只让晏里先赶来医院,晏里急匆匆赶来之后,陆鱼刻意没给他机会看内容就让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
他把签好字的同意书递给护士, 说:“呐, 我老公已经签字了,可以手术了吧?。”
护士有些怀疑,陆鱼立马在晏里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笃定说:“真是我老公,虽然还没结婚, 也快了。”
对于未婚者要做人·流手术,医院也没有办法去证实签字方是否是他伴侣, 但对于医院来说, 有人签字就已经算是合规了。
护士拿着同意书出去了, 跟陆鱼说半小时后开始手术。
“手术”两个字太沉重, 晏里惊慌地问他什么手术, 在事情未落定前陆鱼不允许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 只得先欺骗他说是阑尾炎。
他知道用这种方式诱导晏里签下这份同意书对他来说伤害很大, 但他也知道晏里在某些方面有他的近乎犟的固执, 如果告诉他实情, 晏里不仅不会同意签字,还会找官驰也求助,而告诉官驰也,无异于告诉梁诏樾。
他不清楚梁诏樾知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态度,但无论他什么态度, 这个孩子陆鱼都不会留下。他跟梁诏樾关系不正当,也没有未来,一个合格的母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生活在这世上,这是一种无形的虐待。
陆鱼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他眼睛很疼,但他却不想闭眼睛。
装载麻醉剂的注射器针头陷入他的皮肤,麻醉剂融入静脉血的感觉很清晰,清晰到仿佛是陆鱼自己把针头刺进了血管,推动着活塞把冰凉的液体灌入自己温热的血液里。
医生给他做的局部麻醉,整个手术过程他都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吸管是怎么面目狰狞爬行进他体内的,孩子是怎么垂死挣扎离开他的身体的,刮勺是怎么丧心病狂在他身体里啃咬的。
除了疼痛,什么感觉他都一清二楚。
仿佛他并没有躺在手术台上,而是一个旁观者,仔细地观摩着这场残忍的手术。
大概是睁眼太久了,眼睛有些疼。陆鱼在医生说“手术结束”的时候坚持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泪腺很快分泌了透明的液体滋润干涩的眼球,盈余的部分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这是一场很漫长的手术,漫长到陆鱼感觉可能都过了一年。
虽然他出来时看到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晏里面色苍白,眼睛红了一圈,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了。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疼痛的后劲潜伏着。除了疲惫,生理上暂时还没有给陆鱼其他折磨,但陆鱼却觉得全身力气都像被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夺走了,他甚至连呼吸一下都觉得极其艰难。
但他没有资格脆弱,他是这场杀戮里的刽子手。他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孩子,也狠心地欺骗了晏里。
他强撑起笑容安慰晏里,说没关系,自己很好,一点都不疼。
但撒谎的后果就是,疼痛百倍地反噬给了他。
陆鱼坐在车后座,疼得全身发冷,却不敢吭一声。
他想起自己洗去标记的那天,从医院到家里他都是麻木的,回到家他甚至还平静地给自己煮了碗面吃,直到洗碗的时候,迟来的感知让他哭了很久。
可洗标记和流孩子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擦去别人的气味,一个是剥离自己的血肉。这种真实的失去,像是一道真实存在也无法愈合的伤疤,陆鱼想,不管过多久他都能清晰看到。而每一次看到,都是一场对手术中的自己的观摩。
陆鱼回了自己家,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想不想哭,但肯定是想安静地独自待一会儿的。可晏里拉住他,问:“是他让你这么做的吗?”
陆鱼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不是,是我自己不想要的。”
晏里看起来很难过,声音都哽咽了:“为什么?”
为什么?
理由实在太多了。
他的事业好不容易接上了正轨,突来的孩子无疑是毁灭前程的惊雷。他跟梁诏樾只是协议关系,即便梁诏樾有心在跟他谈恋爱,也不可能会跟他结婚。自己当然有能力抚养一个孩子,但他没有信心保证孩子能在一个单纯健康的环境成长,这不是一个好母亲,如果不能给他正常的生活环境,还不如不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
官驰也没有让晏里有过这些方面的顾虑,所以晏里也不明白这个孩子来得多么不应该。
他笑了笑,简单地说:“里里,我跟他和你跟官驰也不一样。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不能有任何情感和束缚的交易。”
晏里哑然了很久,又问:“那他知道吗?”
陆鱼闭眼轻晃了下头:“不知道。”
晏里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啦,里里宝宝。没事的,一切都在变好。”陆鱼笑着摸摸他的脸,试图让他不要太难过,笑着说:“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可以给我做吗?”
感到无能为力的晏里抹了一把眼泪,说好,“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买菜。”
“嗯,好。”
-
陆鱼回了卧室,躺在床上闭眼想休息一下,努力放空思绪什么都不要想。可越是强迫自己,那些画面就像是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各个角度的观摩着手术台上的自己。
崩溃的情绪来得猝然,势不可挡,陆鱼根本防不住,很快就捂着脸大哭。哭得没有体面,哭得丢盔弃甲,哭得放弃自我。
十多分钟后,客厅响起了开门声,陆鱼以为是晏里回来了,他赶紧抽了几张纸擦去狼狈的痕迹,将那种像是感冒发炎一般的胀痛死死吞回肚子里。
纸巾还来不及毁尸灭迹,卧室门就被暴力推开,陆鱼在恍惚的视线中,看到一脸怒容的梁诏樾。
陆鱼明显地愣住,在梁诏樾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阴冷表情里知道了他的来意。
梁诏樾黑沉沉的眼眸紧紧注视着陆鱼,像是化形为一把审讯室的枷锁拴住他,但凡他没能让梁诏樾满意,就要上刑。
“你去哪儿了。”梁诏樾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质问他。
陆鱼把半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没什么情绪地说:“去医院了。”
梁诏樾眼眸眯起来,声音紧得仿佛是被液压机碾出来的:“去做什么了。”
“我怀孕了。”陆鱼看向梁诏樾,语气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去做了拿掉孩子的手术。”
“陆鱼!”梁诏樾爆破一般大声喊他,眼神因为他那句话变得阴鸷,仿佛瞳仁里的那个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斥道:“你是不是疯了!”
陆鱼感觉喉口冒了股血腥味,他用力攥了攥手,竭力让自己气势不屈居下风,说:“我没疯。”
“没疯你为什么要拿掉我们的孩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怎么能做这么残忍冷酷的事!”
梁诏樾因为暴怒太阳穴四周突起青筋,蔓延向他目眦具裂的上半张脸。他大步走过来,毫无温情可言地拽起陆鱼,双手用力掐着他的胳膊,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捏碎。
“这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拿掉他,你凭什么这么做!”
肩膀传来的剧痛混合进没发泄完的低潮,催化剂一般让陆鱼那原本只想默默消化的崩溃突变成了毒刃,他恶狠狠地回视着梁诏樾,反击道:“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做?这个孩子是我想要的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戴·套?我有没有让你不要进生·直腔?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给你留一个私生子!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留就留,想不要就不要,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陆鱼看他的眼神算不上恨意,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温情和信任四分五裂。
“陆鱼!”
梁诏樾将全身的怨怒都融进这个名字里喊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一个被禁闭在狭窄空间里的狂躁症者般来回踱步,急躁地寻找一个发泄口。陆鱼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往他皮肉肺腑里残忍地行凶,掩盖在他怒不可遏情绪下的,是难以挺直脊背的剧痛。
最后他拽起床头柜的一个装着三分之一水的杯子狠狠往角落一砸,碎玻璃兜着可怜无几的水散在地面,他像是威胁又像是妥协一般咬着牙根挤出带着血腥味的话:“好,很好。陆鱼,你可真是够厉害的!”
陆鱼紧绷着下颌直视他,手心被自己掐出了疼意。
晏里回来了,和刚走到卧室门口的梁诏樾迎面撞上,梁诏樾没撒完的气在他身上瞪了一眼,又在客厅大门发泄了一通,这个简单的空间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晏里像是被吓到了,有片刻的不知所措,问陆鱼还好吗。
陆鱼很想轻松地回应他自己没事,但他太累了,那些难过、委屈、怨愤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和梁诏樾的吵架而被好好放逐,仍旧堆积在他身体里发酵,几乎要将他本就破破烂烂的身体撑裂。
特别疼。
他疲惫地敷衍两句,倒回床上,像是跌落进一片沼泽地,慢慢地被吞噬了身体,意识,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