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皇城有好事》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座上人似已懒得再与她一句问一句答地往外挤,不待她想好该怎样追问,已道:“庄和初与梅知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皇兄也不知道。当年先帝给他二人赐婚,赐的并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桩差事。”
“当年,先帝亲自安排皇城探事司为一人蜕皮。那是个幽居深宫多年,却无人知晓其身份的人。此事办得极为隐秘,甚至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一切卷档中都没留下任何痕迹,最关键的一环,还是挑了两个尚未正式入档的新人。一个,是家在宁州、不大起眼的内廷女官梅知雪,另一个,就是当年三元及第、刚入皇城的庄和初。”
座上人边摆弄着手里的刀,边徐徐说着,看眼前人在惊诧间忽地露出一抹彻悟之色,不待她开口,已点点头。
“不错,当年在宫中,真正被装扮成新妇,随送嫁队伍出宫去,又被安排着逃得无影无踪的,也就是后来由宁州被接回皇城协助寻人的梅重九。”
千钟愕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一声没出。
座上人也懒得问她想说什么,只自顾自接着道:“如此大事,从头到尾,庄和初一丝都不曾让皇兄知晓。不但如此,他还与先帝做戏,让人以为,他因未能奉旨与梅氏完婚而见罪于先帝,失了前程,不得已才转投到宁王府。那些年里,他在宁王府仗着皇兄信重做过些什么,如今也只有他与先帝知晓了。”
话止于此,座上人终于问:“庄和初身上的这道死劫,你听懂了吗?”
这岂止是死劫?
今上御极已这么多年,街上还时不时能听人说起先帝忌惮今上、打压宁王府的旧事。
这其中无论有没有庄和初的参与,一旦让今上知道,当年那看似倒霉透顶、走投无路才投进宁王府的人,实则一直暗暗受着先帝重用,恐怕,死都是最轻的惩戒了。
后脊乍然升起一片寒意,千钟不由得朝外看过去。
夜风不时掠过,将那跪在灯火下的人衣袂鼓起又拂落,遥遥看着,飘飘渺渺,好似下一瞬就要御风而去了。
那时他备好棺材,安排好一切后事,精心为自己铺出一条不归路,就是这个缘故?
千钟心头随着那远处的衣袂一同震荡翻涌着,忽又听座上人缓缓开口。
“唯一能让庄和初渡过这道死劫的,就是大皇子。只要皇兄尽早传位于大皇子,庄和初这一劫,也就能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了。”
这话中的意思再清楚直白不过。
心中有所怀疑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这样的话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又另一番震撼,千钟愕然转回头,正对上座上人一道比手中刀更凌厉森冷的目光。
再响起的话音也仿佛将刚刚过完的隆冬唤了回来。
“本王与你说这些,是看得出,你与大皇子一样在意庄和初的死活。明日,北地来的那些将领就要到皇城了,本王要你去办件事……”
要她办事?
错愕之中,千钟忽地捉住一线清明。
这恐怕才是裕王今夜乐意费心劳神折腾这一遭的真正目的。
不待千钟揣度这是为着什么事,又听那隆冬般的话音道:“若你办得妥当,庄和初就能续上十日寿数。”
“十日?”千钟惊诧间脱口而出。
“这不是本王给他的时限,是先帝给的。”座上人幽幽道,“先帝朝规矩,自选入皇城探事司起,人人皆要服下一种无解之毒,而后,每十日需得服一次用以压制毒发的丹药,若没有按时领药服食,就会在极度痛楚之中毒发身亡。”
先帝生于深宫,薨于深宫,毕生未出皇城,无论读了多少兵书史书,到关乎性命的要紧事上,心底里最信任的,终究还是他自小见惯的那些内宫之中无处不在的阴私手段。
“今上则另有一套法子,御极后,便改换了规矩,也着人制出了解药,一应有档可查的先帝朝探事司人都已领药解了毒,所以如今再无那十日一服药的事了。”
照着卷档一一派发解药,废除旧日以毒为制约的章程,乍看着,只是以更加仁惠的方式取代了旧法,但暗藏其中,还有一道无为而为的大用。
“但如庄和初与梅知雪这般,在先帝朝服过此毒,却在司中无档可查的孤魂野鬼,也就无法领得解药了。”
如他二人这般的虽必定为数不多,但也必是得先帝信重、行最为隐秘之事的人。
这些人里,若有主动自表身份、禀明一切者,经核查无误,一样可得解毒。
其余的,既不能解毒,也不再有那十日一服以压制毒性的药,便如树上的叶子,到了日子,秋风一扫,自然凋零,归尘归土,不必再为了剪除他们而多费丝毫额外的心力。
这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阳谋,千钟一下子就听得明白,是以立时也生出一样不明白。
“可是……”千钟忍不住问,“要是这样,他们哪还能活到今天呀?”
“两年前,苏绾绾投来本王门下时说,先帝曾给过她一份所谓的解药,她也是在隐姓埋名离开皇城数年过后才发觉,那解药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毒发,时日一长,效力渐退,才知是被先帝骗了。”
已瞒过这么多年,再去向今上陈情,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个什么结果,两厢一比,确是裕王这里更有活命的成算。
自己不人不鬼地挣扎求生,却看着庄和初与梅重九好端端活着,又怎能不恨?
座上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叹道:“庄和初也是一样。只是,庄和初通晓医理,道门里又有些不同寻常的法子,他一直想方设法为自己续命,不过,到底还是没寻得解毒之法,眼见着也无计可施了。”
“好在……”座上人话音一转,“本王虽也没有解药,但先帝朝那十日一服的药,本王曾偶然得到一些。正月十五那夜着人给他送去的那颗,已将他阳寿续到现在,今日可是正月廿四了。”
千钟蓦地感觉身体里有道绷紧的什么“啪”地断了,脑中嗡然一片震响。
刚刚她还在心里暗暗盘算,兴许,先帝朝的这些事,庄和初早已经与皇上一一坦白,只是裕王不知道罢了,可是,要还有这么一回事……
那八成是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再回想正月十五那晚,她喂给他裕王府送来的那颗药时,他咽得那么艰难,怕不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也是在那一刻起,一道无形的锁镣牢牢栓在了他身上,牵到裕王手中。
这就是他醒来后说的……她兴许会后悔让他活吗?
座上人悠悠晃着刀,悠悠道:“何况,他过去用了不少虎狼之法压制毒发,还多次强行动武,屡屡负伤,熬到如今,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应该等不到十日,这两日就已经很有一些感受了。你与他同床共枕这么多日子,没什么察觉吗?”
她有察觉,他每一分痛苦她都有所察觉,只是全都叫那人轻飘飘地骗过去了。
“这药对他的效用,也只会越来越浅,所以,唯有大皇子尽快登极,庄和初才算能真正渡过这道死劫。”
萧明宣一面悠悠说着,一面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样乖顺的时候倒是还算入眼。
“你如今是记在宗册上的裕王府郡主,存亡荣辱皆与本王共,只要你能好好听话,事办得漂亮,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您有差遣,我一定办到。”千钟咬咬牙道,“可我还有件事不明白,求您点拨。”
“你说。”
“您能为大皇子做这么多的筹谋,为什么不为自个儿打算呢?大皇子现在听您的话,等他真的成了事,还能继续听您的话吗?”千钟咬牙将这问题一口问到最直白的地处,“咱们帮他当上皇帝,对咱裕王府能有什么好处呀?”
座上的人呵地一笑,起身踱至厅堂门口,目光穿过浓稠又空旷的夜色,投向那道跪得恭顺又挺拔的身影。
人就跪在门廊一盏灯笼的下方,远远看着,整个人仿佛镶上了一重金边。
聪明是好事,但太过聪明,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庄和初没跟你提过吗?”萧明宣微微眯眼,看着那金光熠熠的聪明人,“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第220章
皇城早春,沉睡一冬的生机纷纷醒来,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地奔涌,鼓得夜风如浪。
庄和初选到门廊下这一处跪着,不只为着足够亮堂,更是为着这道风。
风自门廊下挤过,自这一处冲涌而出,正是力道最强劲处。
他跪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开敞厅堂中的两道身影,而如此距离与风声,又恰能抵去他过人的耳力,让他全然无法听清里面的每一句对话。
庄和初浸没在风涛中,不知多久,才见厅堂中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裕王甫一踏出门,庭院中那些浸没在浓稠夜色里的边边角角间接连涌出一队队缁衣裕王府侍卫,鸦群一般浩浩荡荡地聚来裕王身边。
千钟随在裕王身后,看得阵阵惊心。
这么多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藏进来的,可见着裕王带他们来,不是往常那样单为着摆出一个唬人的排场。
是当真做了让梅宅鸡犬不留的打算。
裕王眼中却似浑然没有这些人的存在,连那明晃晃跪候许久的人也并不在他眼中,由这乌泱泱的鸦群随着,径直自庄和初身边走过。
千钟一路暗暗数着这些人头,直将他们全数送出大门,又一路谨慎地折返回来,那没得令起身的人还在原地跪着。
站到他身旁,方觉这地处劲风飒飒,吹得人心乱。
“人都走了……”站了片刻,千钟才在袖中捏着手指尖,像对着个头一回见面、不知该怎么打开话头的人,喉咙紧巴巴地道,“你快起来吧。”
庄和初没起身,只略略抬头。
劲风将他的发髻吹乱了,缕缕发丝如任由滔滔激浪摆布命运的水草,在他面上不时拂来荡去,也将那道朝她望来的目光扰得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有所挪动,就有生变的可能,就在这里最好。”
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千钟直觉得是被风扰着听错了,“生变?”
许是看出她困惑所在,跪地之人将话音扬高了些,穿过风声落进她耳中,恰不轻不重,平稳如旧。
“裕王的说法,你已听过了。无论听来多么理据确凿,也不过是裕王一面之词,何况,其中必有些说法与我从前所言相悖,定会令你心有疑虑,又无从分辨真伪。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裕王常做的那样,将涉事几方分隔开,各取证词,交叉比对,以得真相。”
千钟呆愣好一阵,明白过来的一瞬,直觉得劲风中好似伸来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让她狠狠一醒。
他说,会请一个人过来,为她说明一切。
这一句话,并不是一件事。
被他使大皇子请来的人是裕王不假,但“说明一切”这件事,并不是让她听裕王说说那么简单。
他想让她知道的一切,不是由他捧到她面前,让她听到、看到的一切,而是能令她亲自穿过所有迷障,打消所有疑虑,真正相信的一切。
也包括那些存在于他身上的疑虑。
他不求她信任,只求她能得到一个安心的答案。
哪怕是跪在这里让她审问。
甚至还满怀善意地温声提醒她,“我在此处,虽听不清裕王与你说了什么,但大概都能猜到些。你要想想法子,最好使些手段,以便判断虚实。”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适才在厅堂里看他跪在这里,一道身影映在灯下,恭顺却不失挺拔,这会儿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站在他身旁看着,竟觉得这一副筋骨里所有刚硬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好像一道云雾,又像水中月影,在风中勉强维持着一副尚算完整的虚影。
千钟定定看他良久,一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到底还是先问了她在厅堂中时就迫切想知道的一件事。
“那毒在身上,会疼吗?”
庄和初从跪到这里来便在想,她在裕王处听过那些话之后,最迫不及待想要向他探寻佐证的会是什么,但想了这许久,设想了不下数十种可能,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是以庄和初好生一愣,才轻摇摇头。
千钟皱皱眉头,咬牙嘟哝,“你摇头,那就铁定是会疼的。”
庄和初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这又如何不算是她的手段?
不待他多加辩驳,那颇有一番手段的人又问道:“先前你把什么后事都安排好,连棺材都为自己收拾好,然后用自己拉下谢司公,把自己送进牢里等死,就是因为对这个毒没有办法了吗?”
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这回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是没有解毒的办法,只是没有可得两全的办法了。”
明知这世上有现成的解药,也知道那解药所在,但就是不能,也不愿去取。
“入冬之前,我已在着手准备后事,卧房里的那张《九九消寒图》,便是我绘来为自己定下最后时限用的。那日在街上遇见你时,我余下的日子还需得完成两件事,方能安然赴死。一件,是揪出我身边的细作,不留后患……”
为着这件事,他找上千钟,一步步阴差阳错又因果相连,破开重重迷障,牵出最深的源头是坐在那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的人身上。
“再一件,就是安顿梅重九。”
这件事,他也找上了千钟。
便有千钟顶了梅知雪的身份,救出彼时正陷于京兆府大牢的梅重九,以梅县主的名义为千钟落户籍的同时,顺理成章也为失了广泰楼这一栖身之地的梅重九做了更稳妥的安顿。
照拂梅重九的事,他曾亲口向千钟托付过,千钟也痛快地应下了。
若一切都照他那时预想的发展,在他死后,有千钟照拂梅重九,有大皇子庇护千钟,再上又有帝后的庇护,梅重九总是能衣食无忧、安度余生的。
至于姜浓与梅重九的这道情愫,未曾在他料想之内,却也称得上意外之喜。
“其中虽有些出乎预想之处,但终归是托你的福,这两件事,在我划定的时限内全都有了着落。早些有意为金百成挡箭负伤,已遮掩了我脉象与症状上的蹊跷,哪怕医术高明如谢家父子也没有觉察。行刺大皇子后,去密牢受审,身有旧伤迟迟未愈,又受重刑,因此死在牢中,完全合乎情理,纵是日后三司检验,也断做不出第二种解释。”
一条一缕地细细解释过,尤觉不尽不详,跪在风里的人又补道:“这毒……同食同寝也不会传人的,你放心。”
千钟轻咬着下唇,听他一连串地不打自招罢,没接他的话,又问道:“后来,你又决定不死了,是因为……裕王拿这件事找上你,你发现,就算是照你愿想的那样死在牢里,这毒也瞒不住了吗?”
庄和初又摇头,这回一点也没有弄虚作假的迹象,“此事唯一的铁据,就存在我这副肉身之中,只要我尸骨无存,便再也无可对证……莫说只是在大理寺狱,就是在第九监的密牢里,也多得是办法。”
自相识起,许多事上他都瞒过她、骗过她,但也有许多事,他始终都是肺腑之言。
“苏绾绾在牢中向我亮明身份,要我归附裕王的时,我便明白,这是神明降罚于我,以这样不堪的方式为我延续寿数,直到我将自己在这世间的罪过一一赎清,方可解脱。”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那一双朝她望着的眸中升起一重朦胧的水雾,泛红的眼尾就这样雾蒙蒙地弯着一道浅笑。
“哪怕活得不人不鬼,应承过的事,我也定会全都做到。”
千钟心口涌上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堵得她好一阵说不出话,半晌才又挤出一问,经劲风一刮,微微发颤。
“你那时候说……我会后悔让你活,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双弯着雾蒙蒙笑意的眸子显见着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所指时,水雾一散,清清楚楚尽是一片苦笑。
一切已分明至此,只怕是分明得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生出悔意。
但也必是迟早的事。
庄和初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才道:“我既犯无赦之罪,又依附裕王苟且偷生,如此罪孽深重之人,还欺瞒于你,受你厚待,堪为寡廉鲜耻……你若后悔说过那些想要我活的话,乃是常情,是我有负于你在先。此事前后皆是我一人抉择,阴阳两界论起罪过,皆在我身,定不会误你清白,折你福泽。”
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底气不足,后半截话越说声越低,尾声几乎碎成齑粉,消散在了风声里。
千钟咬着唇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接他的话,只又问道:“那……然后呢?再往后的事,你是什么打算?”
庄和初仍垂着眼,话音再起,已平和静定许多,“今日在街面上得了消息,北地将领明日就会抵达皇城,到时候,会有机会与姜浓一起安排将梅重九送出城去。你……”
话音顿了顿,绕了个弯子道:“你会平安顺遂,前路璀璨,后顾无忧。”
“裕王来,是要我去为他办一件事,你也早就猜到了吗?”千钟不依不饶追问。
这人虽垂着眼,千钟仍能看到他颇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
笑以苦意收尾,那被迫招认的话音里也染了丝丝清苦,轻描淡写道:“接触陆家,是会有些冒险,但若想彻底脱离裕王府,也为你母亲争一个公道,眼下最快的法子,便是从陆家着手。”
仍没听到那最为关键的答案,千钟还是追问:“那你呢?”
待了良久,劲风都没有送来一个字的回答。
千钟直觉得堵在心口那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被一道窜起的火引燃,烧得她心口间顷刻灼灼一片,再忍不住,一股脑与他摊个明白。
“你根本没想过你自己的活路,打从牢里出来,你就想好了要跟裕王一块死,你要死在裕王府侍卫统领这差事上,然后呢?这回你打算把拉下裕王的功绩送给谁?给大皇子,让他抵消同谋的罪过,还是给我?”
话已挑到这份上,那垂眸而跪的人默然片刻,只轻声道:“身后事,我定尽力周全。”
说话间忽又想起什么,那双一直静静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微微颤着,一手摸上另一手的腕间,缓慢到近乎有些艰难地解下那一条暗暗摩挲过不知多少编的红绳结,仔细理顺,置于掌心中,向她捧还过来。
“我谎言欺瞒在先,你也不必守诺。”
千钟心口间灼灼的火蓦地被一股涌起的热浪扑灭,热浪自心口直涌上眼底,被她强按在眼眶中才没有冲涌出来。
“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千钟一把夺过那红绳,起脚就走,余光扫见那跪地的身影有起身之意,又头也不回地令道,“你不许跟来!”
那刚刚站起的身影果然一顿,人当真没敢跟上前,话音却追了过来,“我……我可以去厨房把饭做完吗?”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惦记着吃饭?!
千钟走出几步,突然缓了缓步子,还是没回头,只扬声道:“厅堂里的那把刀,你拿回厨房去,免得搁在这儿伤了人。”
“好。”
第221章
厨房在后院深处,前院的惊涛骇浪没在这里掀动丝毫波澜。
团团饱满的炊烟徐徐升腾而起,缠绵地道别笼罩在屋宇周围暖融融的灯火,裹着丰盛的香气飘飘渺渺地化入沉沉夜空。
尽是一片安宁。
一片人间最寻常也最可贵的安宁。
庄和初收着那把尖刀折回来时,在厨房当差的人已按照他离开前的嘱咐,将一应收尾的活儿做得七七八八了。
照这些常日围着灶台打转的人来看,这一席饭菜,就是拿来宴请宫里的贵人也足够周全了,可庄和初犹嫌多有不足。
撤去几道成品出来不甚满意的,又对几道还没起锅的慎重做了调整,精挑细选后,留下过关斩将脱颖而出的,点查一番,又觉得少了些,转又向余下的食材里寻索增补。
厨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几近吹毛求疵的人对着一块豆腐雕花的时候,春和斋正好来人,说郡主请庄统领去一趟。
庄和初微微一僵。
浸没在手中水碗里的豆腐已成牡丹花状,被突如其来的震荡扰动,柔软细嫩的豆腐随着水波无依无仗地摇荡起来,宛如盛放的花朵被疾风掠过,楚楚可怜。
“郡主可说有何吩咐?”庄和初小心搁下那无辜受累的豆腐,到底多问了一声。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便想得到会是个什么回答,却还是亲耳听了那句“没有”之后才彻底死心,洗了手,整理好衣衫,又将余下能交代出去的事一一嘱咐仔细,才踏着已好似被墨浸透的夜色往春和斋去。
不知是不是这一日走了太多路,病体倦乏,越走越觉得步子沉重,临近春和斋时,庄和初脚步停了几回,踏进院门那最后两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踏进去就定在了原地。
不是他再无力气前行,是前路实在始料未及。
春和斋院中多栽种的是桃李、海棠一类春日绽放的花木,如此早春已有萌动之意,但还远未到开花的时节。
眼前却是满庭繁盛。
倒也不是真花。
是他上元节前送来给她的那些花灯,不知何时又挂满枝头,全数点燃,恍惚一望,如千树繁花,万丈璀璨。
听到有人入院的脚步声,那支起这片璀璨繁盛的人自屋里打帘出来。
庄和初在扎这些花灯的时候曾放任自己想象过,上元吉祥夜,明月与烟火装点的天幕之下,满庭花灯之间,那脱开他加于她的一切桎梏、自在翩跹于天地间的人会有多么美……
怪只怪他太过自负,疏漏百出。
不过,好在是为时未晚,这一日,终究也快到了。
千钟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走到他曾挂上那只蝴蝶花灯的树下就定住了脚,望着那止步在院门处的人,不喜不怒地问他。
“饭都做好了吗?”
庄和初这才举步踏进这片他从未想过可以亲眼得见的明灿里,缓步上前来,低低应了一声:“差不多了。”
千钟仍不急着说唤他来做什么,又问:“你说你做那么多菜是为着一件要紧事,现在该来的人都来过了,也全都走了,你还要去做,到底是为的什么要紧事?”
庄和初微微颔首垂眸,睫毛沉沉垂着,恰将眸中闪动的一切都遮住了。
目光晦暗不明,话说得倒是清楚,“知道你听过这些一定会生气,生气伤身,不要饿着肚子生气。”
发问的人好似早已预见是这么个答案,没有一点意外,反倒像是眼见着他自投罗网,扬眉追问道:“做饭就做饭,厨房里什么也不缺,为什么非得跑遍皇城去买那些?”
垂眸而立的人黯然笑笑,低低道:“为你做的,自当尽全力而为。”
今日之后,想是再没有这样顺理成章的机会为她做一餐饭了。
他还有一寸私心。
今日想必会深深刻进她脑海中,深到无数岁月冲刷也很难彻底抹去这一日诸多糟糕透顶的痕迹,还能弥补一二的,就是竭尽所能往这一日里添上一点好事。
如此,日后她每每抚过这道糟糕的痕迹,总还能路过一星半点还算不错的瞬间。
如此,对他怨憎,也兴许可以少一点。
“很快就做好了,挑着喜欢的多少吃一点吧。”庄和初尽力在眸中凝聚好笑意,才抬眸看她,轻缓平静地好像今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只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千钟比他更平静,“你要是揣的这样的心思,那我告诉你,你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这话已再直白不过,直白到庄和初好一怔愣,才确信她是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
没等他出声接话,又听一句愈发直白的。
“庄和初,我是真的很后悔。这些日子来,我以为我的本事挺大的,都能跟皇城里最不讲理的裕王斗得有来有回了,但我这点本事对付你,根本就不够使。”
“我——”庄和初刚一开口,蓦地被打断了。
“你别说话!你先听我说。”
庄和初忽然也有些后悔。
他实在失算了。
方才过来时,就该把做好的那几样饭菜一起带来的。
现在,也不知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还有没有了……
千钟也不知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截住他那一听就是要告罪道歉的话头,接着自己的话道:“也不是你有多么厉害,是我太蠢笨。我天天和你在一起,白天在一起夜里在一起,那么多的线索就跟茅房里的苍蝇一样追在我眼前头晃,我都没想到是怎么一回事。我早该看明白,你不但没跟我说实话,你也根本就没信过我说的话。”
那受着她劈头盖脸一顿训的人唇齿微微翕动,到底没出一声。
千钟板着脸问他,“你想说什么,怎么不说出来?”
庄和初一愣,满庭灯彩清晰地映出他面上愣出的一抹自然而然的委屈。
“你让我不要说话。”
千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我不让你说话,你就不说,那我不让你老想着去死,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
庄和初自记事起就没有过如此词穷的时候。
千钟也不容他斟酌词句,“既然你说你以前瞒了我,骗了我,从前说的都不算数了,那好,咱们就从头来。那天就是在这儿——”
千钟说着,挥手在满庭璀璨间指了一圈,“你弄来这么一堆花里胡哨的灯,跟我说,咱们不再做夫妻了。就从这开始,我那天说的话,我全都反悔,我重新说。”
那时候她想得甚是简单,只觉得听他安排,待他平安过关,往后一定还多得是机会和他再做夫妻。
天晓得这世上还有人会把自个儿往死路上安排。
“庄和初,我答应跟你夫妻义绝,但这个义绝,我是替那个跟你在先帝朝有御旨赐婚的梅县主答应的。现在咱们都是没成亲也没有婚约的人了,这回换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做夫妻?”
千钟直白又笃定道,“不是和什么县主郡主的凭着圣旨做夫妻,是和千钟做夫妻,真心实意的,做一辈子长长久久的夫妻。”
夜风拂动枝头的花灯,一片明灿闪闪烁烁。
宛如一个荒诞又令人沉迷的梦。
庄和初在这梦中怔愣良久,忽然猛醒,有些艰难地在唇角牵起一道苦涩的弧度。
“如果……”庄和初开口微微有些发哑,“只是因为念着我从前给过你一些什么,断不必如此。你给予我的,远比我给你的更多千万倍,若论报恩,也该是我来思量的事。”
“不是为报恩。”千钟愈发笃定道,“我就是想和你做夫妻,同别的都扯不上干系。”
庄和初想摇头摇得坚定些,可使尽浑身气力,到底也只能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开口更是艰难,话音低得几如自语,尾音还带着些力竭一般的轻颤。
“今日听到的这些事,你需要多花一点时间,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里面的事并不复杂,只要好好想过,就能看得清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我看得清。”千钟仍笃定道,“我打小在街上过活,要我分善恶,用不着那么多啰嗦的东西,我信得过我自己。你从前做过什么,往后还想做什么,都可以慢慢说给我。你骗过我那么多回,我肯定不会一下子就信了你的话,但我肯定信你这个人。我也清楚得很,皇城里每一个给我赏过饭的贵人,对我都是救命的恩情,但我只想过和你做夫妻,白天想见到你,晚上想梦见你,这和旁人都不一样。这样,还有什么地处不够清楚吗?”
庄和初开口愈发艰难,也愈发轻柔,“你以后的日子还长——”
“万一不长了呢?”千钟截道。
“不会的。”这句却是斩钉截铁。
“怎么不会?”千钟比他更斩钉截铁,“裕王跟陆家搅和在一块儿,宫里一旦知晓,铁定就是一锅端。我一头挂着裕王府,一头挂着陆家,不管从哪一头算,横竖都在这个锅里。我还要给我娘讨个公道,我也跑不了。你觉着你只有死路一条,你算算,我的活路也一点不比你的好找。”
说到这事上,庄和初微哑发颤的话音陡然沉定,“不必担心,待辨清陆家的立场,这些不难筹谋。你终究是天家血脉,只要正了身份,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换作千钟摇头了,“我在街上见多了认亲的事,就算是穷得门都耷拉下半截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好认的,何况是皇帝家?莫说我身上没有什么凭据,瞿姑姑也不会为我说话,就算有凭据,我在皇城里讨饭这么些年,也算是把天家的脸面丢干净了,宫里能乐意认我吗?”
庄和初讶然间心头升起一阵闷痛。
前日留宿梅宅,她独自睡那一夜,竟已想到了这么远处。
千钟平静地说罢,又道:“反正咱们都是说不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的人,你愿不愿意换一条路,跟我一起走?”
闪烁的灯火映得庄和初一双眸子明明昧昧,许多说不清的心绪在其中冲撞着,须臾便又收归一片黯淡了。
“眼下这条,已是我最好的路了——”
“这不是!”千钟断然截道,“我带你找过很多次路了,一次都没有错过,我最会找路了,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一定给咱们寻到活路。”
千钟略略仰头与他说话,一双清可见底的眸子里满当当地盛着璀璨灯火,亮得让人在这沉沉暗夜里忍不住地心驰神往。
“此君是竹子,我喜欢竹子,在认识你之前就很喜欢。竹子看着细弱,风一吹就飘飘摇摇,其实最霸道蛮横,连青石板都能掀起来,只要留给它有一丝生机,就杀不死除不尽。人人都说竹报平安,兴许就是这么回事。咱们一定能寻着一条至少有这么一丝生机的路,你跟我走,好不好?”
第222章
夜风飒飒,灯辉摇荡,满庭乱影。
如虚境寸寸开裂,一场空梦将碎。
若真是一场梦倒还好了。
若真是空梦一场,他便可以不管不顾、随心任性地应一声“好”。
在年三十那日来梅宅提亲前,庄和初从未对自己这辈子的婚事有过任何设想。
少时长于山中清修之地,甫入红尘,就得了一道赐婚。
其实,即便抛开这道注定他毕生孑然一身的赐婚,以他常年对外示人的一切——既无根基,又无权柄,还拖着一副常年抱病的身子,唯一的依仗是空有嫡长皇子贵名的大皇子,有这些挡在前,哪怕才名在外,相貌不俗,于皇城之中,也算不上高门大户的良配。
碍着与大皇子的干系,帝后又绝不会轻易准了他与出身平平的女子结亲。
即便将这些全都抛开,他也的确没有遇到能叫他引动这份心念的人。
熙熙攘攘的皇城之中,他常日所及,人人皆纠缠在蛛丝一般密而黏的权势利益之中。
人人皆不得自在,事事皆不可随心。
朝暮之间的每一寸光阴全被争逐的汲汲与求生的惶惶填塞满了,就是闲话中提一句儿女情长,都显得不知轻重,不合时宜。
再之后,步步走向黄泉之人,更是无意动这误人之念。
直到在那场吞天噬地的大风雪中,遇见一个几无活路可走却又生机蓬勃的人。
他原只理所当然地想,一个日日倒数着在人间的日子、步步走向必死之地的人,被一股蓬勃生机打动,想施以援手,予以保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还是谢恂一针见血地质问他——满城多少身罹苦厄之人,他怎么就单管她一个?
在那一瞬里,他才在对谢恂超出常情的怒火里陡然醒觉,自己究竟对她动了什么可怕的心念。
是从何时开始的?
一切相关消息都连贯地收存于他脑海中,来源全部真实可信,庄和初只向前追溯了一遍便有了明确的答案。
就在她从风雪中奋不顾身抓过他,带他逃跑的那一刻。
自那刻起,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这心念好似一道疯长的竹根,在他醒觉之前已蔓延开来,想刨除它,但刨除的速度远远追不上它的生长,想压住它,但压得越紧实,反促得它生得越是粗健有力。
偏那满怀蓬勃生机的人又总是慷慨地降下甘霖、捧来养料,催着这道已然难以节制的心念无限滋长,全然失控。
他也曾想过,或许应该对她凶煞一点。
至少锋利一点。
哪怕是冷淡些也好。
但凶煞、锋利、冷淡,无一不是会伤人的东西。只因他心生妄念,无法自持,便要施害于她,这又算什么道理?
没有什么长痛不如短痛,痛就是痛。
原以为,只要坚持到踏入黄泉的那日,小心周全地安顿好一切,将这见不得光的心念带进棺材里,一切就可以归尘归土。
又偏偏天意不肯如此轻易放过他。
从牢中偷生出来,是他自己选的路,那些堪称屈辱的一切他都能泰然处之,唯独与她在一起时,这苟延的性命时而让他厌恶,时而又让他贪恋……
是以他不曾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受些皮肉之苦的机会。
若为遮掩毒发的症状,远用不着接二连三地自讨苦吃,那些皮肉之苦,是他借人之手加诸于己身的一道道刑罚,如此,他才能在受她善待、得她关切时稍稍心安理得一些。
这一番心思在幽暗之中已撕扯扭曲得丑陋不堪,就连将这一切拿出来给她看个清楚,都觉得是件罪过。
现在她都看到了。
不但看到了,还说这些都没什么,还像那场风雪中一样,奋不顾身地抓住他,要带他去寻一条活路。
摇荡的灯辉之下,庄和初一双眼睛好像盛夏暴雨后涨满的水井,往日沉在底下的波澜都涌了上来,每一痕激荡都一清二楚。
“千钟,我知道往什么方向去能寻见活路,但我不能去寻。我所望见之路,皆要为我一已之生,打破眼下的太平,我不愿。”
庄和初眸光激荡,语声沉静决绝,又温煦如春,“最好的路,未必就是活路。这世间古往今来每一段安稳太平的日子,都是无数忠魂烈骨开辟出来的,安享太平之人,都该尽己所能,将它守得久一点。我食两朝君俸,皆是百姓供养,又身涉其中,自当责无旁贷。”
他眸中波澜随着这些话漫上千钟心头,在她胸膛中汹涌地澎湃着。
他说的这种事她不曾遇过,却曾见过。
在他《千秋英雄谱》的书稿里,许多大小人物就是这样,为着家国大义,为着天底下更多人的太平日子,毫不犹豫地填进自己的性命,虽死不悔。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她实在不能说这样的路是不好的。
千钟一时绷着唇没出声,庄和初定定望着她,温然而笑,话音一柔,“何况,这太平光景里,还有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千钟一怔。
那眸中波澜随着这三字道出而渐缓渐静,宛如潋滟春江,泛着柔柔的涟漪。
“我远不如她磊落坦荡,做心上人这件事,我未曾征询过她的同意。只是有一日,我突然觉察,我的心意不分昼夜地随她转动,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仿佛天地以她为中心,日月因她而起落,万物由她而生发。我那时才醒悟,这便是诗文中常说的心有所属了。为了我的心归之处,我也愿不计一切守住这份太平。”
庄和初柔柔道罢,弯在眉目间的温然笑意中忽而升起一抹愧色。
“可时至今日,我又发觉,我的心蒙蔽了我的耳目与头脑。我的心上人,是我想竭尽全力护之一生周全的人。但在此同时,她仁义智勇,处事果决,是我可以信赖的袍泽,她见多识广,视野无拘,是能够为我引路的星辰。她未曾受这世间礼待,但她心中的善念、对天下的慈悲,远胜我千百倍。所以……”
庄和初话音微微一沉,笑意与愧色尽敛,只一片诚挚,在灯火下灼灼闪动。
“千钟,你若不弃,我愿意跟你走,走一条我望不见、想不到的两全之路。”
千钟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番一连转了三道弯的话最后落在了什么地处,眼眶蓦地一热,不禁喜极而泣,张手扑来,紧抱住他。
“不弃……一定不弃!谁弃谁是小狗——”
话音没落,就听头顶又传来那掺着愧色的温和话音,“但做夫妻,与这不是一回事。”
千钟立时松了手,顾不摸一把泪,隔着一重厚重的水光便急道:“你……你刚刚说的那一堆,什么天上地下太阳月亮星星的……不就是想跟我做夫妻的意思吗?”
怀中空得突然,庄和初前一刻还轻拥着她的一双手滞空片刻,才缓缓垂落。
“那只是我的心念。你我之间,于此事上,并不公平。你我相识这样短的时日,虽近乎朝夕相对,但还不足够让你看全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每一处都是你喜欢的——”
“我看全了呀。”千钟不待他说完已迫不及待道:“你全身上下每一处我都看过了呀,每一处我都喜欢。”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千钟急出了几分委屈,泪珠子跃出眼眶,连成串地直往下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拢共就学过那一点字,你叽叽咕咕一大串我怎么听得明白?你还有什么没让我看过,你现在就拿出来给我看,喜欢还是不喜欢,我现在就与你说个清楚。”
“我是说……”庄和初唇齿开了又合,到底还是慎重地改换了个更明白的说法,“与何人结夫妻这件事上,你不必急着做决断。你现下选定我,兴许并不是当真心仪我这样的人,而是旁人尚未得有机会与你结交,你也未曾做过挑选,有过比较——”
听到这里,千钟总算是转明白了他话里的弯,两下抹掉腮上的泪珠,决然截道:“怎么没有比较?要说同我结交的机会,我可是在街上长大的,这么多年,皇城里多少人天天打我眼前过,人人都有这机会,但他们都看不见我呀,就只有你看见我了。你眼光比他们好一大截子,这还算不上比较吗?”
他也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这番话,又似乎已足够回答了他。
庄和初还在思量间,又听那还带着些许哭腔的话音斩钉截铁道:“而且,这是你先看到的,就算往后再有别人看到,也晚了。”
千钟抽抽鼻子,话音软下几分,“我原本也想过,你这么好的人,肯定该找个跟你般配的,出身好、样貌好、学识好,什么都好的,才配和你做夫妻。但一想着你跟别人成亲,我就……”
她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滋味,但她清楚得很,那是种她很不喜欢的滋味。
千钟嘟哝一声,又一仰头道:“反正我想要,我就要抢。”
她越说越不讲理,这些不讲理的话偏又有股惊人的力量,话音入耳,庄和初直觉心口间那团纠结紧密的东西陡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股如暄春般令人满怀希望的温热。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庄和初莞尔而笑,“但做夫妻的事……不是这么简单的。”
又是这句破话。
千钟实在有些急了,“我们已经做过一回夫妻了,我知道做夫妻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就是还差那叼后脖子的事——”
“你先别说话。”庄和初无可奈何又毫不迟疑地一沉声。
“……”
这人毕竟是当惯了先生的,有些调调一拿出来,哪怕没有疾言厉色,也实在唬人。千钟到底只用嘴角的弧度无声地抗议了一下。
庄和初叹了口气,才接着适才的话道:“之前你是以梅县主的身份与我成亲,只接续旧年未成之礼,仓促行了半副礼数。我虽有全礼之心,但那时不知你父母身份,便只能向梅重九这个名义上的兄长提亲。现在既是想与你成亲,也清楚知晓你父母何在,那就一定要向你家中提亲,三媒六聘,具足礼数。还有……”
还有,这一切的前提,“我需得为自己争一个提亲的资格。”
他话说到后半截时,那道快要撇到鞋面上的嘴角就已翘了起来,分明有话想说,只因他有话在先,她才竭力地将之关在那弯上扬的弧度内。
庄和初看得好笑,“说吧。”
“我可听见了,”禁令一开,千钟立马道,“你说,你想和我成亲。”
他说这么半天,她就听见这一句……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听明白了。现在看着,可不是个容易事,你得要活很久才能办到了。”千钟不容他再多啰嗦什么,一手捉过他左腕,另一手掏出那根不多时前还在这寸腕子上系着的莫相离结,“我给你的绳结,你已经扔过两回了。”
“没有扔。”庄和初抠着字眼辩驳。
千钟不理会这狡辩,只管将这绳结系回原处,使劲儿系了死结还嫌不够,又低过头去用牙扽紧,才心满意足地抬头道:“那说明,从前我们的缘分还浅,这回是铁定解不开了。”
庄和初轻轻抬手,抚上失而复得……还得到更多的这痕赤红。
千钟也不由着他发呆,贴近他深吸了一口气,“唔……好香!不是说饭都做好了吗?别叫饭菜等急了,饭菜生气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千钟牵起他的手就要走。
“等等。”庄和初一手拽定她的脚步,一手揽上她后腰,将人轻拥到身前,“可以闭上眼睛吗?”
千钟不明白,照做是照做了,还是懵然问了一声,“做什么?”
明灿如天河泄地一般的灯辉之中,庄和初抚上她尚有些湿漉漉的面颊,长睫低垂,一吻落下。
唇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覆上之前,千钟听到一声轻如梦呓的回答。
“饭菜不急,先享用我。”
第223章
他在亲吻她。
且不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好似暄风拂动柳丝,柳丝划过水面,水面漾起粼粼细波,细波又一下下荡涤蒲草丰茂的石岸,柔润细密,缠绵悠长。
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千钟按不住心头攒动的讶异,好奇地睁了眼。
咫尺之近,一片细白如玉的面颊上泛着薄红,双眸轻轻合着,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灯辉下闪着漂亮的金光,像蝴蝶驻留花间,不时地抖动着翅膀。
蝴蝶翅膀鼓起的微风拂进千钟心里,拂起一团难耐的痒意。
千钟揽上他脖颈,仰头迎上去。
毫无章法,却热烈又深切,宛如劲风忽起,掀起重重惊涛骇浪。庄和初在这横冲直撞间失了从容,乱了气息,仍不退不止,任她恣意品鉴——
直到喧嚣之外,宁寂夜色深处陡然炸开“桄榔”一声大响!
千钟吓了一跳,蓦地松开手上的人,惊涛骇浪骤止,愕然循声转头,望向院门。
人越是站在明亮处,越难看清黑暗。
灯火迷人眼,一时看不清源头所在。
庄和初却未见多少惊诧,只有些无奈地轻一叹,缓缓吐纳,平定气息后,向着那片被灯火遮蔽的朦胧黑暗道:“过来说话吧。”
须臾,就见那黑暗中磨磨蹭蹭地冒出一道人影。
是一道尚未长开的少年人身影,套着一副游方道士的行头,因着刚才那一声大响的罪过,走过来时还有点忸怩。
直到庭中灯火将那面容映清楚,千钟又是一惊。
上次见到这张脸时,她与庄和初的上一段姻缘还没有结成……
不。
确切些说,前不久,她还见过一回这张脸。
只不过,不是在这个人的身上。
虽未着那青蓝衣衫,千钟还是认得出,这才是早该回到皇城的三青。
“大人……”三青行到近前,犯错的怯怯也掩不住重逢的欣喜,一双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喜色,唤了庄和初一声,又对千钟一颔首,唤了声“郡主”。
他与三绿离京前,她还是梅县主,一开口就这样清楚地改了称呼,可见这皇城里的许多事都已知晓了。
他这一路过来,与三绿相比,该也容易不到哪去。
不知是不是被这身略显宽大的道袍衬的,人瞧着似是有些消减,好在精气神还旺盛,因着刚刚闯祸的羞恼,面上浮着一重涨红。
以庄和初对他的熟悉,只觉察气息,已足够有个判断,但庄和初还是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又问道:“一路可好?”
见庄和初并不追究他适才的莽撞,三青长松一口气,眼眸愈亮,“大人放心,我早几日前就进城了。玄同道长为我安排了道门的文牒,我混在那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里,入了城才知大人……如今不便与我相见,就在城里悄悄观察了几日。今日得知大人在梅宅,想来碰碰运气,一过来就瞧见裕王带着人出去,前门却不见有什么守卫,我试着摸进来,摸到这里,然后就——”
然后,依稀听到院中正是庄和初的声音,摸到院门口往里扒扒头,见其中气氛俨然不便受人搅扰,就想着待合宜时再上前去。
却不想,越待越不合宜了。
三青颇为识趣地打算退远些,奈何对这地处不熟,心虚之间失了谨慎,退着退着,一不小心踢翻了院墙下的一只花盆。
这段委实难以当着事主的面宣之于口,三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这一去一回,日子并不算长,可短短一别,回来已是天翻地覆,连庄府都物是人非了。
几日城中徘徊下来,多么不中听的话都听过不少,三青原是揣着一肚子话来的,眼下真见着了人,被这熟悉的温和沉静的目光看着,又觉着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三青明亮的笑眼中升起一股湿润,到底只道:“大人瘦了许多。”
庄和初莞尔笑笑,“天暖了,衣衫穿得薄了。”
轻描淡写罢,庄和初便道:“近日皇城中事,你约莫已有些了解,宫里正对探事司人分批做审查,应该很快会联络到你。现下我身边不便为你安顿——”
三青不待他说完,已急忙道:“我来寻大人,就是要留在大人身边!我行端坐正,司中怎么查我都不怕。”
“若是我有求于你呢?”庄和初不急不忙道。
三青一顿,急切之色一扫而光,立时道:“大人快别说这消遣我的话了……您只管吩咐,我都听您的就是。”
“你尽早寻个机会,悄悄去见大理寺的李少卿。玄同道长经他安排过三绿的事,他必定认得出你,你只管与他说,是我请托他送你去太平观,他定为你安排周全。”
三青利落地应下,又听庄和初道。
“他若查问你些什么,凡不涉司中事务的,你直言相告就是。”
三青刚又要应声,忽想起些什么,略一迟疑,问道:“若是些我不大拿得准的蹊跷,也方便与李少卿说吗?”
“什么蹊跷?”
三青蹙眉回想着道:“入城验身的时候,城门守军查到那些杂耍班子,就很是敷衍了事。看着是因为人多,怕检验仔细耽搁太久会拥堵城门,可我混在他们之中,发现这些自边地来的杂耍班子,有些是拿着南绥、西凉关牒的外邦人,也有些是我朝边地百姓,但是……这其中有一些人,看言行细节,分明就是外邦人,拿的却是我朝身份文书。还有一些,分明是我朝子民,却拿的外邦关牒。甚是古怪。”
三青话止于此,迟疑着没再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但话到这份上,连千钟都已经明白这其中意之所指了。
若是需要拿假文书遮掩真正的身份,定是因为真正的身份见不得光。
“还有……”三青又道,“我听见那些人里有人悄悄议论,说西凉与南绥两国使团在离京返程的路上全都死了,如今朝中正瞒着消息商议对策。”
句句惊心,庄和初面上却未见多少波澜,若有所思地轻点点头,未置可否,只道:“这些事,李少卿若向你询问,你只如实回答你所闻所见,切勿妄言评断。”
三青应过,庄和初又嘱咐了几句让他暂且安心歇息的话,三青便也不多拖拉,道了告退的话,起脚要走,忽又想起些什么,顿了顿脚,转朝一旁的千钟望望。
“多谢郡主照拂大人。今夜擅闯郡主宅邸,实乃不得已而为,失礼之处,万望郡主海涵。”三青郑重地对着千钟长长一揖,直起身又道,“大人定会代我好好赔罪的。”
话说出之前就清楚是句讨打的,是以三青未带这话音落定,就一溜烟地跑了。
转目之间,灯火之下又只剩二人。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地收回目光,就见那适才还恨不得要将他拆碎吃净的人微蹙着眉,满面肃然之色,俨然在想着什么并不能令人愉快的事。
是因为他明明早已觉察三青到来,却没有出言提醒?
他的确是故意的。
三青年岁不大,阅历却不浅,若携急情而来,必不会如此遮遮掩掩地耽搁,既是已平安回来,又无妨等候一阵,那孰先孰后,自是立见分晓。
何况,三青一向颇懂分寸,他拦下千钟,原也是想令三青暂且回避,免得一出门迎面对上颇显失礼,却不想……
阴差阳错间失了个更大的。
庄和初正要为三青也为自己好好赔个不是,那凝眉思索的人却似陡然醍醐灌顶,一把牵起他,直往屋里去。
“你快来!”
庄和初由她拽着,一头雾水地进了屋,直跟她到房中书案前,看着她在书案上一通翻找,翻出几枚闲章,又翻出几块章料。
千钟将这些章子和章料挨个拿到手上摸过来摸过去,庄和初不解其意,也不扰她,只静静看着。
这些都是他年三十来梅宅提亲顺便暂住的时候,随贴身行李一并带过来的。
倒不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紧要的用处,只是翰林学士庄和初素喜文墨,热衷于摆弄这些文房之物,随行不离,才合乎情理。
那回之后,与千钟定了婚期,转眼便完婚,春和斋这院子也没容旁人住过,这些东西便都这样留着了。
现在看着,恍惚已如上辈子的事了。
千钟摸来看去好一阵,到底挑出来一枚方方正正的寿山石引首章。
这方刻的是“白云生处”。
篆刻用字变化百生,一样的内容,会比写在纸面上难认得多,千钟在意的倒也并不是上面刻的什么,“这些刻章子的石头,差不多大小的,是不是也差不多的分量?”
石头的分量?庄和初一怔。
能做章子的材料有许多种,竹根、木头、牙角以及各种石料,石料中又有许多种,闽产寿山石,浙有青田、昌化石,还有诸多玛瑙、软玉一类,不同料子分量定是有些许差别。
庄和初不知她问这做什么,便大致与她讲说了些。
千钟尽力消化半晌,似乎还是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问向庄和初,“你见过皇城探事司的司公大印吗?”
司公印?
庄和初讶然微惊,一时想不通她怎会突然想起探究这个,还是如实答她,“只见过落在文书上的印面,不曾见过印身。”答罢,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见过那块印。”千钟正色道。
适才看着三青,她不由得就想起三绿来,最后见到三绿,就是谢恂在庄和初的步步筹谋之下,终将他自己彻底断送在秋月春风楼的那晚。
一日日麻烦叠着麻烦,凶险摞着凶险,直到如今,这小小一方印的事,她还从未来得及与他提过。
千钟说着那晚谢恂拿司公印向裕王自证身份的事,将她手中这块精挑细选出的章子递到庄和初面前。
“那块印大概就是这样大小,通红通红的,像凝住的一块血。”千钟问,“那种石头,这么大一块,约莫是一两半的分量吗?”
一两半。
这个有零有整分量指的什么,庄和初自然记得清楚,不禁愕然一惊。
千钟将手中章子递给庄和初,看着他蹙眉掂量,又道:“裕王也见过那块印,还在手上摸了好一阵子。他会不会……后来想法子,把那块印给偷走了?是不是有这个印在,就能指挥探事司的人了?他把这印放到你身上,给皇后看,是为跟皇后通气,好让皇后知道他手里握住了这么个大筹码吧?”
话说出口,听进自己耳朵里,千钟又觉得好像许多地处还欠思量,忙又道:“我就是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司公印,分量应该差不离,大小也藏得进那公服里,就顺着猜猜。”
庄和初端详着手中章子,思忖着轻点点头,忽问:“裕王方才可与你提起,他为何把我留在他身边?”
千钟略一迟疑,到底是把裕王那些话原样学给他,学罢,又紧接着道:“可我觉着,这些未必是真话。”
庄和初会意,唇角微扬,“因为落了刻意?”
“是!裕王不过就是想要我明天去见一趟陆家的人,咱俩的命全在他手里捏着,他哪犯得着跟我解释那么许多?我越琢磨越觉着,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我听的。”
说到这处,千钟又想起句更令她摸不着头脑的,“对了,裕王还跟我说,你已经猜到他为什么非要让大皇子当皇帝了。”
庄和初柔和的眉目在书案前不甚明朗的灯烛下微微一沉,缓缓化开一道苦笑,低低咳了两声,才道:“起初,我也做了许多种推想……直到那日去过宁王府,看过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字条。”
千钟还是不大明白,“那里头好像没有提过裕王呀?”
庄和初轻摇摇头,“宁王府当年受制于先帝,许多事都在宫中掌握之下。当年今上出征北地,皇后虽作为宁王妃主持王府事务,但以女子之身囿于内宅,既无母家权势可以仰赖,又难以培植自己的羽翼,无论是在王府里杀武婢,还是隐瞒你母亲的生育实情,改换宗室子嗣的生辰八字……这些事,若没有一位在朝有些分量的男子出面为她打点,单凭瞿姑姑,或三五婢子,很难办得如此干净利落。”
话说到这份上,已足够千钟反应过来了,“是裕王?!”
许是一连说多了话,庄和初又低咳了几声,才点头道:“当年先帝要制衡今上,培植的制衡之力,就在裕王。那段日子,裕王在先帝处得到的信重远胜今上,裕王若想为先帝捉到可用的把柄,当年无依无仗的宁王妃,的确是最好的着手处。宁王妃若是有心为自己筹谋一个退路,裕王亦是不二之选。”
庄和初说得隐晦,但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再连上一个孩子,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千钟猛醒,不禁愕然一惊,“裕王跟皇后是——”
错愕间扬高的调门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咬断话音,竭力压低了些,才道:“裕王才是……大皇子的亲爹?”
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但好像这样一来的话什么都说得通了。
能让裕王这样掏心掏肺往皇位上捧的,也就是他自己的骨肉。
难怪,皇后在生出大皇子之后,就再没传出过有身孕的消息,也难怪,裕王在先裕王妃死后一直不续娶,至今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打街上捡来的名义上的子嗣……
这该就是他们二人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向对方遵守的一道承诺。
这些年来,裕王毫不掩饰对大皇子的打压,使得朝廷里渐渐分成两伙,一伙坚定投效正如日中天的裕王,一伙则为嫡长皇子不平。
如此堂而皇之地麻痹着天子,实则朝中两派尽入囊中。
还有明日天一亮就会踏进皇城的那些北地军将领。
他们都是随今上出生入死过的,未必会愿意投效任何一方,但他们各家都有子侄在大皇子那里近身当差。
如果裕王差金百成去那一趟,是向他们摊明这一切,他们知道后辈已身涉其中,无法从中摘清,为着一族存亡,便难说会做什么抉择了。
有了牵绊,也被牵绊之后,千钟更深切地明白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
令人通身生寒的错愕间,千钟忽又听庄和初问她,“那日进宫,我与瞿姑姑走后,你同皇后独处,皇后可有与你提起过我?”
提是提过,不过尽是些关切意味的场面话,他既问起来,千钟也仔细回想着,一字不差地与他说了一遍。
又说一遍,千钟仍不觉那些话里有什么蹊跷。
庄和初却定定看着手中的章子,忽而失笑,笑得极苦,好像在累累伤痛之中苦苦支撑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苦意,蓦地咳起来。
这回不止轻咳几声,直咳得接连呛出血来,染透了一片衣袖。
“这就对了……”千钟紧扶着他,心惊之中,听到那咳得发哑的嗓音低喃道,“这便全说得通了。”
第224章
自上元节庆后,停云馆的生意便好似忽然撤走所有木柴的一膛灶火,随着沸腾了月余的年味一起一日日飞快冷淡下来。
掌柜盘来算去,近两日的营收都不如他掉的头发多。
先前大皇子百般招摇地来那一回,他紧抓时机使尽解数,打出大皇子亲顾的旗号,还将大皇子那番什么百姓生计、社稷存亡的高论明晃晃张在店里最显眼处,借着这一缕金光的恩眷,着实缓过一口气。
可万不成想,从前那热衷玩乐的大皇子越是往朝堂里钻得深,就越是同裕王斗得紧,前些日子与那新封的裕王府郡主当街顶对上,将林家质库闹了个地覆天翻。
活在皇城里的人对这样的麻烦嗅觉最是敏锐,转眼间,凡与大皇子沾上瓜葛的地处,都已叫人避之不及了。
悟到这一重时,掌柜再想撤下那金光也已经晚了。
不过,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做,生意再冷淡,还是得每日准时开门。
话虽如此,但干劲十足和强打精神总归不是一码事。
日头已然高起,眼看着快到饭时了,大堂里还是一片空空荡荡,小二歪靠在墙下打瞌睡,掌柜也懒得数落一声,只窝在柜后无精打采地对着账簿出神。
是以一声“劳驾”突然在堂中响起,才惊觉有人进门了。
进来的是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从衣衫上瞧,像个行商的谨慎人,隐有富贵之气,却是不张不扬。
鬓间已见霜雪,肌肤黝黑粗粝,一双眼睛却如亮得惊人,嗓门也高亮,如此和气地含笑与人打招呼,仍有种说不清的凶煞之气。
小二一激灵醒过盹,忙掬起笑脸迎上前,连声将人直往里请。
男人目光在堂中略一扫,落定在通往上层的楼梯上,仍和气地问道:“楼上可还有方便的位子?”
“有有有!”掌柜一面打发小二速去备茶,一面亲自接过这迎客的差事,“您楼上请。”
楼上更是空得连一丝隔夜的酒气都没有。
男人浑不在意这股冷清,上楼挑定个窗子临街的雅间,进门并不急着落座,放眼将房中一应陈设打量一番,又缓步走到窗前,隔着半启的窗子朝外望去。
掌柜一路引他上来,已瞧出几分眉目。
这眼神不是打量陌生的地处,而是在原应熟悉的地处看到了陌生的景象,正一边看,一边与印象里的模样做比照。
停云馆最近一回修整到如今,也已经有两三个年头了。
这是个什么人,掌柜回想半晌,还是没个头绪。
一日里开张的一单尤为紧要,掌柜小心掂量着,殷勤道:“瞧着贵客面善,定是从前的常客,小店新岁上了几道新菜,您尝尝新鲜?”
“有几年不曾来过了。”男人笑笑,目光指着窗外街对面的一大片空地。
早春天光澄澈,将这一片映得甚是亮堂,也甚是突兀。
“我记得,上回来时这里还有间酒楼,里面有个很年轻的说书先生,讲书很生涩,有点怕人似的,眼睛看不见,但那副嗓子实在很好。”
“诶呀,您这是许多年没来过皇城了吧?”掌柜苦笑着压低些声,“这广泰楼,运数不济,冬日里沾惹了是非,有天夜里突然起了一把火,一下子全烧没了,这才刚清个干净。您说的那说书先生……”
说到梅重九,想着自己这停云馆一时起落也皆因他起,掌柜一时间感慨万千,心里颇不是个滋味,到底只说了声“实在可惜”。
男人不知想着些什么,也随他一起感慨地点点头。
小二好似生怕手脚慢一点儿这人就要跑了似的,匆匆备好茶,连着几碟茶点一起飞奔着送了上来。
再客套多少,终是为了生意一场。
掌柜一面搭手张罗着摆上桌,一面接着适才的话转回到正题上,“贵客要是想再尝尝旧年的老滋味,只要您说得上菜名,小店还都能做得出!”
“随意上两道下酒小菜就好,”男人笑道,“我是为你家那一口烧刀子来的。”
烧刀子?
掌柜和小二俱是一怔。
“怎么?”男人鹰隼一般的目光立时捕捉到异样,仍和气问,“这酒,如今不卖了?”
“呃……咳,”掌柜无奈地一叹道,“那烧刀子,原是我一位老伙计的手艺,去年人不在了,存下的酒一直卖着,本来还有些余量,就前两日,不巧,刚被一位贵人全买走了。就还有一坛,我存着,只为留个念想。”
说着,掌柜一口气沉定,嘿了一声,扬声道:“不过,您今日既是专为它而来,那就是您与它的缘分,您且稍待,小人这就去给您取来——”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男人忙拦道,“掌柜珍藏以思故人之物,岂能夺美?”
掌柜摆摆手,“能知道这一口酒叫您惦记了这么些年,小人今日已经值了,想来我那老伙计要是地下有知,八成也是更乐意将这坛酒给您的。”
“可是这……”男人迟疑着。
掌柜又要与他推让时,门外廊上忽响起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
“您二位都别作难,这里还有一坛呢。”
随着脆生生的话音,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抱着一坛酒走过来,径直进门,将手中的酒坛子“咕咚”放到桌上。
腾出手来,帷帽一摘,自细纱下露出一张娇俏含笑的脸。
男人微微一愕。
这是个年轻女子,衣装富贵,通身却又透着一股不受这身富贵捆束的鲜活野气。
但令他怔住的还是这张笑靥。
男人的目光只在这张脸上顿了片刻,便不动声色地掩起这分不合时宜的惊色,在礼数合宜的范围内对她略一打量,和气问:“这位娘子是——”
男人不认得她,掌柜和小二却都还记得清楚这是号什么人物。
不待男人把话问完,掌柜忽对着静寂的门外一转脸,“啊?什么?”有模有样地扬声问罢,又在一片寂静里堆起满面歉疚转回脸,“下面有事唤我,小人且去看看,下酒小菜一会儿就来!”
小二亦是眼力不浅,一步不落地随着掌柜匆匆退了出去,还不忘反手掩好了门,道了声贵客慢用。
房中转眼便只千钟一人对着这个魁梧如山的男人了。
千钟毫无怯色,指指桌上被她抱来的酒坛子,答他刚才那没有问完的话:“这坛子酒是我父王让我送来给您的。”
这一句已足够自报家门。
男人又是一愕。
一些自北地来皇城一路的听闻忽地与眼前人连到一起,男人面露几许恍然,恭敬抬手颔首,不深不浅地行了一礼。
“陆某眼拙,失礼之处,望郡主莫怪。”
“您快别客气!”少女明媚含笑的眼波一转,转落到桌案上的茶点碟子里,“陆将军,我能在您这里坐一会儿,讨块点心吗?”
陆况不能也不想拒绝,“郡主请。”
*
萧明宣已踏进房门,那令人传话要见他一面的人仍在房中榻上打坐调息。
平心而论,就因为这个人,这些日子来,萧明宣对道门里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邪门歪道已颇有一些改观。
他曾亲眼见过续不上药的先帝朝探事司人是如何被毒发折磨到死的。
但也只见过一次。
那还是他特意囚起来观察此事的一个人。
大多数续不上药的人,根本熬不到毒发身亡的地步就已受不住折磨,或是向司中俯首认罪,或是自我了断。
亦或是像苏绾绾那样。
苏绾绾起初以梅知雪的身份找来时,他也是好好熬了她几日,熬得那毒将她折磨出他眼熟的样子了,才信了她几分。
而眼前这个人……
且不论近年里用遍各种虎狼之药、非常之法以延缓毒发,已将底子耗得近乎油尽灯枯,单是早前为金百成挡箭的伤,再叠上谢恂施加的那通重刑,就足够让他此刻所受痛楚比那生生被毒发折磨到死的人在濒死之际所受更甚。
可这人竟还能如此平静,如此体面。
适才他听清晖院来传话的人回禀,一早这人与千钟自梅宅一同回府后,千钟更衣,还是他亲手为她梳的妆。
若非多方验证过,萧明宣都要怀疑,这人当年究竟有没有服过那种毒。
萧明宣走向床榻,没有刻意遮掩脚步声,厚实的靴底踏在青砖地上,沉沉作响,直走到榻前站定,榻上盘膝而坐的人仍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明宣皱皱眉,抬起捋在手中的马鞭,朝那张分毫不见波澜的脸不轻不重拍去——
还差寸余,人忽然动了。
没睁眼,也没偏头闪避,只是手动了。
一道金光随手扬起!
萧明宣惊觉已迟,遽尔收手,手背上还是划过一道锋锐的刺痛。
是一支金簪。
女子的金簪。
该是这人在为千钟梳妆时挑了个顺手的,悄然纳于袖中。
他出手是临时起意。
这人却是蓄意而为!
手背上的一痕刺痛如一道引火线,顷刻燃起萧明宣一腔恼怒,鞭梢一展,正要朝这不知死活的人狠狠扬去,忽见这道金光一转——
转朝这不知死活的人自己喉咙刺去!
萧明宣执鞭之手愕然一顿,未等转势去拦,那道金光也顿住了。
刚刚自他手背上刺过的那道锋尖就抵着这人自己的喉结顿住了。
榻上的人终于睁了眼。
缓缓抬起的眸中凝着血丝,荡着浮冰般的一抹笑,明明锋尖抵在他自己的要害处,却有种成功将刀架到敌人脖子上的畅意。
人还安然盘坐榻上,开口恭顺如常,“王爷若想我死,吩咐一声便是,断不敢污了王爷的手。”
萧明宣眉目沉了沉,沉出一片比他更深重的寒色,施然收鞭,“本王只是看你一动不动的,想探探死活。”
许是适才陡然出手耗去不少仅存的气力,在伤痛中煎熬着的人面色一下子白了许多,冷汗自惨白的面颊上缓缓凝聚,顺着鬓角成股而下。
那只攥着金簪的手和徐徐吐出的话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既然王爷怕我死……我且斗胆仗着这份怕,向王爷提个不知死活的请求。”
他还想怎么不知死活?
萧明宣朝自己手背上那道突突直跳的血痕看了眼,这一会儿工夫已鼓胀起来,缓缓渗出细密的血珠,不算深重,但让人看着就来气。
“你爱死不死。”萧明宣颇没好气地冷道。
那双满布着血丝的眼睛弯了弯,弯出一道毫无笑意的笑。
“若我死了……王爷还如何能骗得皇后相信,您已将现任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握在手中,能使整个探事司为您忠心效命?”
萧明宣握鞭的手陡然一紧,脸色微变。
“不是吗?”那挟着自己性命的人既猖狂又恭顺道,“卑职斗胆揣测,皇后曾在偶然中见过司公所用的那枚鸡血石印。王爷为使皇后安心照您筹谋行事,谎称卑职已暗中得皇上信重,接掌探事司,并伪造此印藏于卑职公服中,皇后借燕射之机使身边信重之人对卑职暗中搜检,果然发现卑职随身带有那枚鸡血石印,便理所当然地信了王爷的话……”
所以,千钟入宫面见皇后时,才有皇后特意托她在王府中好好照应他的那番话。
“……皇后希望关切之辞经郡主之口传到卑职耳中,能令卑职心生感激,念及旧情,可以忠心为扶立大皇子之事效命。”
还有昨夜大皇子那过于激动的反应。
“王爷能劝动大皇子行如此大逆之事,卑职猜度,其中关键一举,也是王爷以卑职在探事司的履历使大皇子相信,卑职这些年来一直在他身边,讲学是虚,奉旨行监视刺探之举是实。大皇子自以为被君父疑心、被师长背弃,故而忧惧不已,满心惶惶……”
所以,昨夜惊惧之间,才陡然冒出那句没头没尾又满怀愤恨的“你还在监视我”。
榻上以命相挟的人条条缕缕地道出这些时,萧明宣一直在定定看着他,默然思量。
思量这人究竟还有没有余力可以真的自戕。
按他对这毒发状况的了解,绝无可能。
可是按他的了解,这人如今境况也绝无可能拿着一根簪子就在一击之内伤了他,但现下他的手背是真真切切在火辣辣地痛着。
那只握着金簪的手攥得太紧,手背骨节突兀,青筋蜿蜒,仿佛自阴曹地府伸出的一只鬼爪,非要在阳间带走些什么才能满足。
萧明宣面色隐隐变了几变,到底只晃晃手中的马鞭,泰然道:“也不是非你不可。皇后只是认得那块印,你死了,本王再换一人就是。”
榻上人比他更泰然,“王爷无人可换。唯有我掌此印,能令皇后安心相信,皇城探事司会一心为大皇子谋算。否则……皇后离御驾咫尺之近,朝夕可见,一旦她心生疑虑,有所动摇,轻则会为王爷横生枝节,重则,顷刻便能毁了王爷全盘大计。”
榻上人将那锋尖又缓缓向危险脆弱处压紧了些,泰然而笑,“王爷还是应该盼我活得长一些。”
萧明宣下颌紧绷片刻,眸光一沉,“你与本王啰嗦这些,是想逼本王收手吗?”
“人贵自知,卑职没有这等妄念。”榻上人决绝又平静道,“只请王爷慎重行事,勿伤郡主毫分。倘若今日郡主有半分差池……就莫怪卑职要为王爷添些麻烦了。”
这话半句都不在萧明宣预料之内,好一怔愣,忽地笑出声,笑了好一阵,才从身上摸出一只药瓶,一扬手,正丢到那盘膝而坐的人身上。
“不是什么凶险的差事。本王不过是拿你这条命吓唬吓唬她,叫她少耍些滑头罢了,她既已经乖乖去了,本王也信守承诺。不过——”
萧明宣微微眯眼,玩味地看着那只还牢牢将金簪抵在喉头上的手,讥诮道:“你在这里为她寻死觅活的,待她回来,可未必还会正眼瞧一瞧你了。”
第225章
千钟坐在停云馆静得出奇的雅间里,对着这位久闻威名的北地军众将领之首,嚼树皮一样无滋无味地嚼着点心。
陆况已近五十年纪,多年沙场里浴血磨砺,面貌上难与皇城里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们比富贵精细,但一身筋骨紧实、精气健旺,坐立行止仍像少年人般轻捷。
那一副始终在礼数范围之内谨慎打量着她的眉目,既有同云升相似的英朗,也比云升更多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沉与锋锐。
裕王只说让她来停云馆见这个人,送这坛酒,然后,就让她在这里等候吩咐。
来之前,她还当这送酒的事是裕王同陆况早先就暗暗约定的,可现下瞧着,这浑身透着警惕的人,俨然是压根就不知道今日在这里会有这么一出。
这人全无准备,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千钟将剩在手里的小半块柿子糕一口填进嘴,起身到陆况身旁,利落地将那坛还一动没动的酒启了封,又拖过一只空酒碗,搁到陆况面前。
眼看着千钟是要为他斟酒,陆况忙起身道:“郡主使不得——”
“陆将军您别见外,”千钟灵巧绕开陆况伸出拦阻的手,热络地弯着笑眼道,“您跟皇上是亲戚,我也跟皇上是亲戚,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算下来,您还是我的长辈呢。“
这话可比堂堂裕王府郡主亲手给他斟酒更要命了。
陆况头皮一紧,忙道了声万不敢当,一不留神间,那酒坛子在她手上一歪,酒液已哗啦啦地往他面前那只碗里注了。
“这是实话呀。”千钟一边倒着酒,一边如倒酒般没遮没拦地倒话,“您的妹妹同皇上结过亲,虽然她如今人不在了,但名分还在,皇上还算是您的——”
这辈子多少回深陷敌阵,陆况都没这么心惊肉跳。
“郡主抬举了。”陆况好歹抢在不可收拾前恭谨又和气地截道,“陆某不敢逾越。”
陆况不过一句谨慎的场面话,那斟酒的人却惊讶得手上一顿。
眼见酒要倾洒出来,陆况忙托了一把酒坛,稳住阵,正暗暗思量着自己这话有何值得错愕之处,就见那一惊一乍的人朝他凑近些,压低声问。
“您和陆娘娘,不是亲兄妹呀?”
“是……”陆况啼笑皆非,想起一路听来关乎这裕王府郡主的一切,又觉她不懂这些朝堂礼法也不为怪。
陆况再开口,口吻不由得宽和些许,“纵是一母同胞,也不能乱了君臣纲常。”
千钟带着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坐回去,屁股还没落稳,又满目好奇地望来,“我听人说,陆娘娘能嫁给皇上,是因为她字写得好。”
“字?”陆况又是一懵。
“我听说,是从前您随皇上一块儿出去打仗的时候,她常给您写家信,有一回皇上偷偷拆了她写给您的信,瞧见她的字很好看,就想着,她这个人一定也很好看。一来二去的,就成了这段良缘。”
这番说辞,陆况闻所未闻,但只听这其中荒谬又不失质朴的想象,倒是像极了会在街头巷尾间编造传散的天家闲话。
尤其对面朝他望来的这双眼睛,黑白分明,尽是一片亮晶晶的认真。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好奇这些,最是寻常。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熟悉的酒香自开敞的坛口与满斟的酒碗中弥散开,好似光阴倒转,缓缓流淌回那一段弥足珍贵的日子。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陆况一笑掩去眼底涌动的心绪,只道:“一些戏言罢了,郡主不必当真。”
“啊?都是假的呀?”好奇的小姑娘往桌案上一伏,不死心地追问,“哪一段是假的,还是全都是假的呀?”
“皇上乃正人君子,素来光明磊落,断不会私拆他人家信。”
陆况只为那最容不得胡乱编排的人辩解了一句,也算不上什么十足的铁据,那伏在桌案上的人倒是尽信不疑,眉头一紧,愤愤直起腰。
“我晓得了!定是他们为哄我练字,编来骗我的,还说什么字写得好了就能嫁得好,我还想瞧瞧陆娘娘的字好看成什么样子呢。”
陆况忍俊不禁,顺着她道:“陆娘娘自小不擅文墨,书法只算得中规中矩。姻缘天定,郡主福慧双修,定有良缘。”
千钟立时又挂起了笑,“陆将军卫国守边,功绩满身,福泽深厚,您保佑我这一句,准比拜关公爷还灵验!”
眼见着逗得陆况笑出声来,千钟正想趁热打铁,刚要开口,现成的话已在唇齿间,忽听门外响起一阵纷踏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是一大堆人。
一大堆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急匆匆又条理有序地响了一阵,渐响渐稀,末了只余下一道,朝着楼上这处唯一有人的雅间而来。
这些日来,这道总不伴着好事响起的脚步声已刻进了千钟骨血里,就算在梦里听见,都能一激灵惊醒。
何况这样真切,这样响,这样近。
那久经沙场的人比她更警觉,也反应更快,千钟只闻声朝门口方向一望,再转朝陆况看去时,人已离席而立了。
浩浩荡荡而来的人亲手推开门时,便见房中二人都已恭立在旁。
“看来,本王来得有些不是时候了。”萧明宣只身进来,也不管房门开敞,破天荒宽和地摆摆手,拦下正要见礼的二人,“都是自家人,免了那些虚礼吧。”
千钟立马松了架势。
陆况还是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又道:“多谢王爷赐酒。”
萧明宣笑笑,缓步走到桌案前,垂眼朝那酒碗落去。
满满当当一碗,分明还一口没动。
“举手之劳。”萧明宣绕过这酒碗,到当窗的茶案旁坐下,捉了只空茶盏放到手边,向千钟抬抬手,示意她过来斟酒。
看着千钟乖顺地抱来那酒坛子,萧明宣又徐徐接着道:“本王知道,陆将军是个念旧的人,定甚是想念停云馆的这道酒。不巧,这酿酒之人阳寿已尽,留下的是卖一坛少一坛,本王不忍见陆将军念想落空,已早早着人将余下的全都收去了王府。今日这一坛,陆将军敞开喝就是,其余的,待方便时,本王全都给你送去。”
千钟边斟酒边听着,心头一阵颤然,好容易稳着手将那小小的茶盏不欠不溢地注满。
这事乍听着只是个卖酒的事,但再细一想,要想有这施恩的机会,那酿酒之人就得再也酿不出这酒才行。
这才是裕王举手之劳的举手之处。
不知是习惯了这些杀人取命的事,还是早在听掌柜那番话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底,陆况面上不见分毫波澜,只颔首道:“谢王爷挂怀。”
萧明宣斜睨了一眼手边那斟满酒的茶盏,又一抬眼,朝抱着酒坛子乖乖站在一旁的人一打量,转而问向陆况,“适才郡主可有礼数不周之处?”
“郡主礼待有加,陆某不胜惶恐。”
“那就好。”萧明宣缓缓舒出一口气,“本王今日着郡主前来,一是为陆将军送酒,再则,也是想请陆兄见见本王这嫡长女。”
陆况被这声“陆兄”听得眉头一跳,还是半虚半实地道:“有幸与郡主一见,乃陆某——”
“不是一见。”萧明宣唇角扬起一弯冷冽的弧度,“本王是想让陆兄看一看,以郡主之姿,与贵府幺子陆云升婚配,能否配得上?”
与云升婚配?!
千钟悚然错愕间险些摔了怀里的酒坛子,忙朝陆况看去,只见陆况面上的惊愕一点不比她少。
萧明宣浑然不顾眼前陡然满布的错愕之色,只自顾自道:“云升在大皇子身边多年,也算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孩子,论文论武,在他这年纪的勋贵子弟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已到了成家年纪,本王岂能不为他好好打算?郡主与他年纪相仿,乃本王嫡出长女,受封郡主尊位,不算委屈了云升,他二人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说着,萧明宣执起手边那满着酒的茶盏,敬向陆况道:“陆兄以为呢?”
行伍之人,最谙战机之紧要,陆况好似唯恐多客套一个字就要满盘皆输,也不管萧明宣停在空中等待回应的手,一开口便径直辞道:“犬子粗鄙顽劣,岂敢高攀郡主?”
萧明宣眉头一扬,仍执着酒,“陆兄是嫌郡主从前讨过饭,还是嫌郡主曾经嫁过人?”
陆况还是再直白不过道:“王爷恕罪,是犬子不配侍奉郡主。”
萧明宣眉心微紧,凤眸沉了沉,那难得好商好量的话音也现出了几分冷厉的原形。
“陆家教女有方,两代女子皆得天家青眼,本王甚是羡慕,也甚是怜惜。只可惜本王无福,如今膝下只有郡主这一女。好在,陆家还有云升。这既是郡主与云升的缘分,也是本王与陆兄为社稷安泰同进共退的缘分,陆兄可万莫推辞了。”
说罢,手中的酒又一次朝陆况举了举。
这话一过耳就透着一股古怪,分明弦外有音。
千钟琢磨不透这话,却忽然明白了另一桩事。
她来停云馆这一路上还想,那皇城探事司眼下虽不如从前那么顶用,但庄和初以拼去半条命的法子拉下谢恂,总归没使这衙门一下子全军覆盖,何况,皇上手下还有像谢宗云、银柳这样的人……
她就这样来见堂堂北地军将领,裕王能使什么法子全然堵住这些耳目?
现在她明白了。
裕王浩浩荡荡带人来,又有恃无恐地当窗而坐,是压根就没想瞒着宫里。
要想定下这门亲事,总要经过宫里。
她今日是在众目睽睽下抱着一坛子酒自己找上门来的,到时往宫里禀,裕王只道是她先对云升起了心念,她为着庄和初与自己的性命,眼下也断不敢有二话。
至于她这“准公爹”……
裕王那一番话里也不知还藏着什么玄机,陆况一时间竟没开口,还迟疑着向一旁自己那只酒碗望了过去。
千钟正极力捋着头绪,忽听裕王向她一唤。
这几句话就给她提了门要命亲事的人徐徐道:“这些日子,郡主与云升也有过不少来往,婚配之事除了门当户对,还在一个合缘,郡主自己觉得呢?”
千钟抱着酒坛子抿抿唇,小声问:“我……说了算吗?”
萧明宣眉心一跳,又话里有话地沉声道:“这是自然。不过,此事非同儿戏,可不仅关乎你一人命途,郡主可要慎重思量。”
这回藏在话里的那层话,千钟听得明明白白。
千钟紧抿着唇垂下眼,俨然在挣扎着什么,陆况看着看着,终是不落忍。
“王爷,郡主年纪尚小——”陆况甫一开口,却是被千钟打断了。
“陆将军,”千钟将酒坛子往旁边茶案上一搁,决然道,“这些日子,我同云升见过好几回,他也帮衬过我好几回,算是很有些缘分。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我要是瞧不上他,才是我瞎了眼!”
萧明宣唇角刚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又听这人话音一转。
“可是,我不能跟云升结亲。”千钟正色道,“我曾和教大皇子读书的先生做过夫妻,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算,我也算得上大皇子的半个娘了。要从大皇子那边算过来,云升可是我的小辈,我俩要是结亲,那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不都乱套了?”
陆况这辈子无数次死里来活里去,也还从没听过这么不知死活的话,一时呆愣得像尊塑像,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个活路。
萧明宣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句一沉,眼见着已要沉到地府去了,那人还没完。
“而且……”千钟忽地一转身,朝那面色沉如锅底的人“扑通”跪下,冲着那半开的窗,斩钉截铁,高声大嗓道,“爹!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只愿和我的心上人成亲!”
第226章
庄和初还在尽力调息。
他还能动武,不是这毒对他有所偏心,而是裕王对他毒发程度的判断有些微偏误。
这是他算计中的偏误。
那日在医馆见云升,他自那些药中挑出一种于气血扰动甚剧的,服用至心脉将将可以承受的分量,又精准掌握着时机,在裕王面前循序渐进地展露出恰合时宜的痛楚迹象,直到吐血昏厥。
裕王非是通晓医理之人,对那毒本身也了解不多,只是照着过往所见的毒发状貌来判断他如今熬到了什么份上。
以果导因,极易陷入盲目的自信里。
虽只有毫厘之差,但与庄和初这样的人交手,毫厘便是千万里。
庄和初要承负的代价也不小。
此毒被先帝用在前朝探事司中,一则为震慑,令人不敢叛,再则是惩戒,令叛者深深悔不当初,三则便是处置,令不知悔改者受尽人之五感在人间所能抵达的最极致的痛楚,生入炼狱,再下黄泉。
受此毒制约的,偏又都是精挑细选且久经训练的心志坚定之人,所以,此毒之可怖,堪称集多家之大成,既难解,又极尽折磨之能事,非在其中,无以想象。
与之相较,谢恂令他受的那番皮肉之苦,已实在不值一提。
是以他蓦然勉力动武,远非牵痛伤口那么简单。
通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筋脉,都如同世间最残忍的刑具,自血肉之下无影无形之处,无休无止地剜着,割着,烙着,撕扯着……无所不用其极。
若只是疼痛,倒也没什么要紧。
最大的麻烦是心跳急密如盛夏骤雨,几乎要将胸膛震裂,气血冲涌,耳边嗡鸣阵阵,眼前片片昏花。
他能隐约觉出有人在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即便尽力调息,也难以冲破昏聩,无法分辨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门来,脚步声隔在重重嗡鸣外,亦是混沌一团。
千钟进门见庄和初在床榻上静静合目盘膝而坐,悬了半日的心松下半截,唤着“此君”匆匆上前来,已到近前,床榻上的人才蓦地睁了眼。
一束目光沉而锋利,像一柄铮然出鞘、顷刻架到她脖子上的刀。
千钟从未与他这样的目光对上过,惊得脚下一顿。
那目光也顿了一顿,凝滞片刻,好似艰难拨开什么厚重的云雾,终于认清被他吓定在面前的是什么人时,立时变得柔软。
冷硬坚冰化成一汪水还不够,旋又散作溟濛水汽,涣散开来。
“此君——”千钟眼见着人一晃就要倒下去,再顾不许多,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接住。
人被她接入怀中的一瞬,又听“当啷”一声响。
是一支金簪自他松垂的手中滑脱,坠落地上。
抱住他才发现,刚才那一派平静都是唬人的假象,这副身子冷透了,隔着重重衣衫都能觉出一股凉意直往外冒,也不知是冷,是疼,还是彻底力竭,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不再尽力凝神调息,气息也瞬间溃乱,像游鱼脱水,仰靠在她肩头,双唇微启,艰难又急促地喘息着。
破碎的气息扑在耳畔,像一只只手紧揪住千钟脏腑。
“裕王说已经把药给了你,他没有吗?”千钟急问。
人在昏聩的边缘,强撑着一线清醒,半开着眼,勉力向一旁偏了偏头。
千钟忙循着看去,才留意到他另一侧身旁的榻上搁着一只小小的药瓶。
小心抱扶着将人安顿在床头倚靠下来,千钟腾出手够过那药瓶,打开倒出来,果然是一颗和正月十五那夜裕王差苏绾绾送来的一样的药。
不过一转身的工夫,倚在床头的人已近乎没了生息。
千钟不敢迟疑,忙将药小心喂进他口中。
看着人合目蹙眉片刻,喉结在她顺抚间深深滚动一下,千钟险些从嘴里跳出来的一颗心才好好落回肚里。
只要人还好好的,别的都是后话。
千钟既不问他什么,也不与他多说什么,挨着他坐去床头,将人抱扶过来,想撤去他倚靠的迎枕,放人躺下好好歇息。
才要将人往下放,忽觉倚靠在怀里的人拽住了她一角衣袖。
力道不大,只虚虚地一攥,千钟心头却觉狠狠揪了一下。
昨夜睡在他身旁,半睡半醒时,觉得他气息不大对,起身问他,他没像一贯那样浅浅笑着与她说不碍事,第一次轻轻向她说,他有点疼,睡不着,问她能不能抱抱他。
千钟抱了他,那有些急促的气息很快就平缓下来,原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晨起见他双眼血丝满布,才知道他是静静地熬了一夜。
昨夜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地轻轻攥着她一角衣袖。
千钟将人抱紧些,好像要连着昨夜没能觉察的一起补给他,在他还微微蹙着竖痕的眉心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街边好多树都发芽了,阳光照上去,到处都绿茸茸的,再过不多久,什么李花杏花桃花的就都要开了。”
“春天最好了,不太冷,也不太热,没有大雨大雪,有干净的水,柳芽、榆钱、槐花都可以吃,街上的人也和气很多,讨饭都能更容易些。”
……
“我还看见有些卖河鲜的,旁边总有小猫蹲着。”
“小猫都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样,咪咪在姜姑姑那里应该长大许多了。”
“以前没饭吃的时候,我也去河里抓过鱼,但我不懂得怎么吃,就觉着鱼滑溜溜的,又腥又苦,还许多的刺,比树皮还难吃。现在想想,不知白瞎了多少好鱼。”
……
“也不知道是鱼好吃,还是你做的鱼好吃。”
“你做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吃,我觉得,别说是给你一条鱼,就是给你一张渔网,你也能做得很好吃。”
千钟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与他慢慢说着话,庄和初耳边嗡鸣声渐退,入耳话音渐渐清晰起来,宛如春光驱散冬日的凛冽,遍野春色中冒出一朵朵小野花,蓬勃明亮,暖意融融。
让人觉得,活着哪怕很疼,也是件很好的事。
自言自语好一阵,千钟忽听怀中人低低地接了一声,“没有骗你……”
“没有在等死,是在等你……”庄和初低低说着,缓缓抬眼,望着那裕王口中回来不会正眼看他的人,在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影子,浅浅牵起一点笑。
他都听得明白。
她是知道他熬得难过,怕他是又心灰意冷才不肯服了那药,便与他细细数说这些热闹的人间小事。
春天很好,把春天捧来给他看的人,更好。
庄和初缓缓将牵住的一角衣袖在手上轻绕了一圈,捉得更紧些,眼里噙着笑,嘴上有气无力地幽怨道:“这药太难吃……若是你不要我了,我就不吃这苦头了。”
千钟头皮一阵麻酥酥的,嘟哝着嗔怪他又说胡话。
庄和初抬眼向她鬓发间看看,低声轻问:“可都顺利吗?”
千钟点头,也以近乎耳语的低声道:“都好。”
庄和初眉头一紧。
她离他太近,近乎是肌肤相亲,饶是再怎么耳目昏聩、头脑混沌,也足够他清楚地捕捉到这人的一缕心虚。
这已然是后知后觉了。
她这心虚……好像是从她嗔怪他说胡话时开始的。
再多的头绪也没有了,庄和初只好问:“有意外?”
“都挺顺当的。”千钟含糊地答他一声,便要动身扶他躺下,“你先歇歇,养养精神——”
庄和初按下她的手,轻轻拂开她的扶持,勉力坐直身。药已起效,这清晖院中一切声响又尽在他耳目之下。
外面一直盯着他的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已不碍事了……”庄和初望定她道,“说来听听吧。”
“你放心,咱们想办的事,都办成了。”千钟朝自己发髻间指指,“那支花瓶簪,已经交到陆将军手上了。”
他刚才已经看到了。
那日他让她去买这样一件簪子,就是为着今日之用。
即便今日裕王没有令千钟去见陆家人,他也要寻个机会,让千钟走到陆家人面前,亲手向陆家传一道信。
那道信藏在何处为好?
香囊荷包一类原就是做收纳之用的物件,无论是给出去还是佯作掉落让人捡去,都极易惹起裕王疑心,且其中蹊跷,稍一搜检就会暴露无遗。
更隐蔽些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但又不能太过隐蔽,使收信之人都无法觉察。
几相权衡,才择定了这花瓶簪。
“不光交给了陆将军,”千钟又道,“我还趁着裕王没来的时候,反复跟陆将军提了写字的事,他回去只要好好想想那些话,铁定能琢磨过来,你就放心吧。”
庄和初仍定定看着她。
她话说得越多,那份心虚就越是瞩目。
既然不是结果上的问题,那问题便是在过程上,“裕王可有为难吗?”
“也不算什么为难……”千钟垂眼抿抿唇,不知纠结了些什么,迟迟不往下讲。
庄和初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千钟支吾间几度抬眼,无一例外,都撞进一片耐心十足的平静里。
这比焦灼、气恼都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这人已打定了主意,不刨根问底绝不会善罢甘休。
偏这人最是有些刨根问底的本事。
千钟挣扎片刻,明知铁定是绕不过,还是又不死心地绕了一下,“是有一点意外,不过,我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什么?”庄和初耐心问。
“我……”先把好话说在前头显然是不顶用了,千钟到底心下一横,索性把倒数第二坏的一句先倒了出来,“裕王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庄和初狠狠一愣。
亲事?
今日裕王对千钟的吩咐,是在千钟出门前单独与她说下的,与庄和初前夜的推测合上了约莫七成——见的陆家人正是陆况,要她做的事也正是给陆况送一件东西。
做此推测的凭据也简单。
若裕王先前派金百成与陆况见过,如今陆况来京,再与之暗中接触,最容易使陆况信任的人,自然还是金百成。
可惜金百成已死。
是裕王亲手所杀。
一个尚还有用之人,裕王为何能杀得那么毫不犹豫?
最有可能,就是手中已有可以取而代之的,能放心地将已几乎被他攻破心防的金百成与那趟秘密送信的内容一并送下黄泉了。
这个人,最可能,便是如今任谁看来都必定会同裕王府风雨同舟、祸福与共的千钟。
过于复杂亦或过于紧要的事,裕王又必定不会放心交给她。
最为合适的作用,也就是使她在不知情之下,以其他物件为遮掩,向陆况传递书信亦或信物之类的东西。
是以他对千钟的嘱咐,只在万万留心裕王过河拆桥,却没想过什么亲事……
难怪裕王会说那句什么不再正眼瞧他的话。
但只消往这处一想,也不难明白,“云升?”
“裕王是想让我跟云升结亲来着……我肯定不能答应,可要是不让裕王遂了愿,他又肯定不罢休,我只好……只好给自己另求了一桩亲事。”
如果求的是与他的亲事,也不会在这里对着他支支吾吾了。
可庄和初委实想不出还能有谁,“与谁的亲事?”
已铺垫了这么许多,千钟还是又鼓了鼓气,才说出那最坏的一句,“按辈分算的话,是和我……大舅。”
“……你大舅?”
庄和初一瞬间直觉得那嗡鸣声好像又回来了。
在停云馆里,千钟跪在裕王面前,口口声声嚷嚷着的“心上人”,就是陆况,“我在皇城里久闻陆将军大名,今天一见,更是一见就觉得这辈子要是不能嫁给陆将军,我这辈子就白活了!求父王成全!”
千钟觉得,她恐怕到死也忘不了,自己对着裕王一头磕下去,再含泪朝陆况望去时,陆况那仿佛被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劈了三天三夜一般的神情。
“这、这……”陆况磕巴好几声才张开嘴,“郡、郡主莫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说笑!”千钟愈发诚挚地望着陆况,“陆将军,我年纪是不大,但我嫁过人,做夫妻的事我都懂。您别看我瘦小,从前宫里那个谢老太医给我看过,说我好生养,难产那种事,保管找不到我身上,是平平安安子孙满堂的命。而且,您刚才不是还说,您瞧着我面善,好像上辈子就见过我似的,这就是咱们的缘分呀!”
陆况再震愕也还记得清楚,自己从没与她说过这番话。
但这是实情。
还有这什么生养难产的话……
也就在陆况暗暗一惊未及立时开口的空档,千钟佯作往自己身上一顿子摸索,最后才摸索到头上,临时起意似的捉下那支花瓶簪,起身直递到陆况面前。
“您别急着回绝我……这个簪子,也是我一眼看见就很喜欢的,就当是咱们的信物,您什么时候愿意了,您就把这个簪回我头上。”
那琉璃花瓶簪的奇巧,在于瓶身中空,恰可容下花枝,能作为发间簪花的容器。
千钟这支也簪了花枝。
不过不是寻常的花朵,是庄和初亲手选了一支南天竹的小红果子,插在这瓶簪里,随着每一分晃动,每颗小红果子都在枝头微微颤着,浓艳又灵动。
陆况看着送到眼前的花簪,一时僵着没动,不知是在想,还是不知该往哪里想。
倒是裕王先在这劈天裂地般的震骇中回过神,自一片沉默中站起身,向陆况道:“郡主这番心思,本王还真是……没想到。不过,姻缘天定,天意莫测,也是常情。此事,就全看陆兄的心意了。”
这一回,陆况没应,也没一口回绝,“郡主所赐不敢辞,但郡主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此簪,陆某先代郡主保管,望郡主慎重思量,再做决断。”
眼看陆况伸手要接,裕王却又道了声且慢。
裕王走过来,自她手上拿过簪子摆弄着看看,又将那支南天竹果子抽了出来,朝簪身里望了望,到底只把簪子递给陆况,“花枝难存储,过些时日枯败腐坏,你让陆将军如何处置?就只拿这簪子吧。”
千钟暗松一口气,乖顺地认了错。
给陆况的一张字条,就那瓶簪里。
只是,细而纤薄的纸条是卷着花枝根部顺进瓶簪里的,瓶簪口细肚大,纸条进去后,贴着瓶肚自然舒展开来,便是抽走花枝,再自细细的瓶口向内看,也看不见其中的蹊跷。
裕王已十分谨慎了。
若不是亲眼得见,千钟也实在很难想象得出,一个被毒发的痛苦折磨着,又在腕上负有重伤的人,怎能写得成那样纤巧的字条,做下这样精细的排布?
在停云馆里虽应得痛快,回来的路上,裕王还是拉下脸来,问她是怎么想的。
“我听得明白,您就是想让我跟陆家结个亲。那我跟云升结,还不如跟陆将军结呢!陆将军是现成的有权有势,而且,他年纪比我大那么许多,肯定能比云升走得早呀。等他一闭眼,我就能分家产走人了,到时候,您再想让我嫁给谁,我还能再嫁,您要是用不着我了,我就跟庄和初过日子去,这多划算呀。”
荒唐至极,倒也在情在理,裕王只白她一眼,就再不说什么了。
庄和初默然听着她一五一十把这些说完,也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合目掩着心口,有气无力地低低咳了几声。
千钟扶他躺下,他也没再拒绝。
将人在枕榻间安顿好,千钟顺势又在他眉心轻啄了一下,伏在他身旁道:“我都合计过了。裕王要是让皇上给我和云升赐婚,皇上保不齐真的就能立马应了。但要是换做我和陆将军,这可是桩大荒唐事,皇上怎么也得使劲儿琢磨琢磨吧。这一琢磨,等我和陆将军的关系掀出来,不管宫里认不认我这个人,这事铁定都会黄了。我哪能真和我大舅成亲呀?我保证,一定还是与你做夫妻的。”
庄和初一时间无话可说,也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当真是那般处境下,她能选择的最行之有效的法子了。
既保全一己之身,又不着痕迹地达成目的,还将突发的事端稳定在相对可控的局面。
决策之机还只在瞬息之间。
庄和初心跳如雷,这次却不是因为什么痛楚。
是心惊,亦是惊艳。
庄和初缓缓睁眼,看向伏在身边的人,满目缱绻。
“不要紧……”庄和初轻轻覆上她支在他身侧的手,“就算当真许了别人,只要你并非心甘情愿,我定会去抢。”
千钟笑弯了眼睛,捉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明天去太平观的事,我也趁这由头跟裕王求下了。我说,要到菩萨跟前去拜拜,保佑我这回成亲成得顺遂。你还要和我同去吗?”
“要去。”庄和初轻道,“总要让菩萨见见,你是要与谁人成亲。”
第227章
裕王常日多是骑马出行,今日难得乘了一回马车。
上半夜,各街巷间正是喧腾的时候,又有那许多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与皇城里的切磋献艺,摊贩行人穿行在这些团团簇簇的热闹间,形成初开冰河一般雀跃又柔和的人流。
裕王府马车过处,必先远远清道。
其实也不需多么费事,就好似巨鲲经过,成群的小鱼虾米自然便避开一个保命的距离。
马车里,一袭裕王府侍卫装束的人恭顺跪坐裕王脚边,颔首禀道:“您交代下的事,大皇子都照办了。”
绕是真有胆大包天又眼力过人的,远远瞥见些隐约形廓,也定认不出,这是苏绾绾。
苏绾绾还是谨慎地压低着声,小心不使自己这副与装扮不相合宜的女子嗓音传去车厢外,“不过,那日自梅宅回来后,大皇子惊惶愈甚,必要奴婢彻夜守着,才能成眠。”
座上人睨着脚边这张脸。
到底是曾在先帝朝入宫做女官的人,只这低头间露出的半张脸,在昏暗的马车里,也看得出端正清丽的底子。
这副底子,在他面前是一个样,在金百成面前是另一个样,如今换到萧廷俊面前,又像是换了个人,哪怕是换了这身裕王府侍卫的行头来悄然与他见面,也能瞧得出,她现下正是最能让萧廷俊动念的一副样子。
能入得了皇城探事司,无论在哪一朝,必都有些过人之处。
但这些超群拔萃之人,一个接一个,也都匍匐在他脚下了。
马车经过一个耍弄烟火的杂耍班子,恰一团绚烂火花炸开,映得车中蓦然一亮。
萧明宣一向厌烦这些虚头巴脑的愚人之术,今日竟也觉出几分赏心悦目了,甚是心平气和道:“能得大皇子垂青,也是你的福气,你若乐意惜福,本王就成全你。”
“奴婢不敢!”苏绾绾心头一跳,愕然抬头道,“大皇子龙雏凤种,天潢贵胄,奴婢断不敢存非分之想。只是……奴婢为大皇子守夜时,听见他夜半梦魇惊醒,直嚷嚷说,庄和初要杀他。”
萧明宣哼笑,哼声不掩鄙弃,开口倒还平和,“他再犯这癔症,你好好哄着就是。你那把本事连金百成都哄得住,还哄不住这么个毛头小子吗?”
“奴婢自当尽力……”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苏绾绾自觉已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一向心思深沉的人却还是没明白到点子上。
干系着死活的事,实在没法含糊过去。
苏绾绾斟酌片刻,迟疑着沉吟一声,又道:“奴婢只是担心,大皇子与庄和初到底朝夕相处多年,彼此甚为了解,大皇子能生出这般惊惧,怕非是空穴来风。大皇子府中是否要做些防备?”
防备庄和初?
萧明宣阴沉的眉目间掠过一抹火花般的讪笑。
早些时候清晖院里回禀,那人竟当真一直不要命地苦熬着,几乎把命熬尽了,还是一直熬到千钟平安回去,才肯在她手中服下那颗药。
既如此在意那在外之人的死活,若非是当真无路可走,无计可施,无人可用,又岂会使出以命相挟这样舍去尊严又根本无法掌握成算的下下策?
没有权柄,再多的聪明也不过是些杂耍一般的愚人把戏,折腾得再花样百出,也只能叫人看个热闹。
何况,萧廷俊会生出这般梦魇也不为怪。
有这梦魇,并不是件坏事。
“没什么大惊小怪,哪个读书不中用的不怕自己的教书先生?你且哄着他些,过几日就好了。”萧明宣说罢,抬手敲敲马车壁,辚辚而行的马车便在路中缓缓停下了,“你去吧。后面的事,要在正月廿九前办好,办好之后,来找本王取药。”
“谢王爷!”
夜色一层层见深,又一层层变浅。
皇城在浓稠的热闹中渐渐睡去,又在被天光唤醒后渐渐沸腾起来,仿佛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亘古如此,千秋不变。
人在太平年景里久了,常日很难觉出这太平年景有什么稀罕。
除非是有些风吹草动。
“……听说那两国使团都死了啊!”
“是这么说的来着。”
“那怎么得了!那里头可还有南绥公主和西凉世子啊——”
“诶呀使团的要紧不在这个,两国开战都不能斩使臣啊,就算来的是个叫花子,只要是正经派来出使的,都出不得丁点儿差错,这是规矩……两个使团要是全死在咱们地界里,那麻烦大了!”
“怪不得朝廷紧紧瞒着呢……”
“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一路上都听说了,这不就瞒不住了吗!”
“那、那会怎么样啊?”
“……打仗呗!这要是咱们使团不明不白死在别人地界里,咱们也得找他们算账啊。再说,早些年大大小小跟他们打过多少回,这说要打,一眨眼就能打起来。保不齐啊,说话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了。”
“还好,还好南疆和西北都有裕王的兵镇着——”
“看看,这紧要的时候,还得是裕王……”
千钟与庄和初一早往太平观去,快到地方时,千钟道是要走着到观门前才能显心敬意诚,便在离着半条街处下了马车。
只这么几步路间,耳中就叫诸如此类的议论声塞满了。
千钟听得心惊肉跳,庄和初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心无旁骛地朝观门走着,千钟不禁暗暗揪揪他的衣袖,压低声道:“你听听,这可太蹊跷了。”
“嗯?”庄和初应得漫不经心。
那夜三青来梅宅,说起街上的传言,她就觉着古怪了。
“不是说,两个使团是离开皇城不远就被害了吗?要是有风声,也该是附近行商的最早知道呀,怎么是这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传开的?”
庄和初一转眸,就见千钟将帷帽上过肩的长纱拨开一条缝,半踮着脚凑在他身旁,说话间眼睛还滴溜溜直往周遭转着,光天化日之下,颇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这趟出来,裕王多差了一对侍女和一对侍卫,换了便装与他们随行。这四人想必是得了严令,下马车后,一直尾巴似地一步不落跟在他们后头。
千钟防备的就是这四双耳目。
可是在这样明晃晃的境地下,越遮掩,就越醒目。
庄和初余光瞥着那四人,轻一抬手,拨开半片长纱,堂而皇之低头凑下去。
那四双眼睛自后面不远不近处看去,只见千钟踮脚朝庄和初凑着凑着,那一片如云的长纱忽地轻轻一荡,就将二人一并遮了进去。
天光映照下,薄纱上清清楚楚投下一对渐渐没了距离的亲昵轮廓。
衬着太平观如火的朱墙,分外旖旎。
非礼勿视,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侍女年纪尚小,立时心慌地移开了眼。
侍卫里有一人忍不住皱眉“噫”了一声,被一旁同僚狠戳了一肘,忙也将直勾勾的目光转开些,只用一线余光追着那两道几乎黏糊到一起的身影。
到底是做过一段夫妻的……
千钟浑然不知后面的人看到了什么光景,就只见人低头凑来她耳畔,压低声问她,“你以为蹊跷在何处?”
换做千钟凑去他耳畔,“这么听着,这事对裕王的好处最大,八成是他叫人传的……对使团下手,八成也就是他干的事。”
庄和初笑笑,“未必——”
未必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观门附近一道身影穿过重重信善,直朝他们过来。
是位道长。
却不是太平观里的道长。
“郡主。”是那摆摊算卦卖绳结的老道长。
他今日摊子就支在太平观近旁,见这二人走过来,自摊上捉起个早已备好的符,迎上前来时,长纱一角还荡在庄和初肩头。
道长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才转将手中的符递到千钟面前。
“听闻郡主在求一道……不大容易的姻缘,这念头,与先前那道护身符有些冲撞,为着郡主平安,还是与郡主换一道妥当。之前那道护身符,郡主寻片净土,烧了就是。”
还是叠起后用丝绳缠好的一道符纸。
与那日送来使团遭难消息时的一样。
千钟心领神会,刚要伸手接,后面侍卫忽上前来,拦道:“郡主当心,还是容卑职检验一番比较妥当。”
老道长立时一缩手,皱眉道:“符咒不可沾他人手。”
侍卫往腰间佩刀上一摸,叱道:“裕王府不信这套。”
“我来吧。”剑拔弩张间,庄和初向道长伸出手,息事宁人道,“庄某也算得上半个道门弟子,这些规矩略知一二,若有报应加身,我担着就是。”
说着,也朝那侍卫和气地问道:“如此可方便吗?”
无论如何,庄和初在职衔上还是压着他们一头的,只要能亲眼查过这东西,在裕王那里有个说法,也就不算失职,又何必斤斤计较?
侍卫也好商好量道:“有劳庄统领。”
老道长略一迟疑,还是将那符递到庄和初手上。
缠裹好的符纸在庄和初掌中慎重地攥了攥,又郑重捏过每道边角,才仔细解开缠绕其上的丝绳,当着所有的眼睛缓缓展开符纸——
纸上没有什么文字。
只赫然一道以朱砂写就的寻常道家符咒。
老道长好容易绷住脸,没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错愕之色。
侍卫下意识伸手要取过来细看,庄和初稍一扬手避开了。
庄和初浅浅含笑,语声里却减了几分和气,“适才道长说,这是为郡主请的姻缘符,兄台是倾慕郡主,想与郡主有缔结连理的缘分吗?”
“不、不……卑职不敢!”侍卫慌地缩了手。
另一侍卫还疑窦未消,“道长是早知今日郡主会来这里吗?”
“当然。”老道长定了神,底气十足。
侍卫眉头一沉,追问:“道长如何会知道?”
老道长双手往袖中一拢,嘴朝不远处自己的卦摊一撇,“废话,算的呗。”
“……”
老道长丢下个白眼就施然转身回摊去了。
庄和初好脾气地扬扬手里拆开的符,问那二人可还要看,见那二人鹌鹑似地缩回他们身后三步开外去,才慢条斯理地将符仔细折好,交给千钟。
千钟小心揣起这符,一面与庄和初往观里进,一面低低问:“这真就只是张符呀?”
“你手中的那张是。”庄和初借着搀扶她迈过门槛的姿势,暗暗一抬手,一道还好好扎着丝绳的符正由他拇指按在掌心里,“道长这张不是。”
千钟惊讶,“这是……”
“一点雕虫小技。”庄和初手指一动,没等千钟看清,那道符又不见了。
千钟看得两眼直放光,也看明白了,这神仙一样的戏码要想做得成,至少也要提前备下这会儿被她揣在怀里的那一张真正的道符,“你早算到道长在这里等我们呀?”
庄和初摇头笑笑,世间哪有那么多神机妙算,“只求有备无患。看来今日运气很好。”
他们今日来太平观,是奔着另一个人来的。
太平观一向香火鼎盛,纵是出了庄和初中邪、大皇子遇刺的事,皇城中人人也道是幸有观中菩萨庇佑,这二人才全都安然无恙。
这两日又刮起关于边地战事将起的风言风语,来太平观里烧香的人就更多了些。
庄和初陪着千钟一个殿一个殿拜过去,越往里走,烟火越稀,千钟毫不厚此薄彼,上香磕头,一个不落。
拜着拜着,就见一小偏殿的周围远远就守了不少人,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的排场。
千钟纳闷地驻足,唤过一个随行的侍女,差她上前去问问。
侍女很快回来禀道:“是晋国公府令宜娘子今日生辰,一早来此祈福,要在这殿中祈福直到日落,不容旁人搅扰。”
“令宜娘子生辰?”千钟惊讶道,“琼林苑燕射那天,令宜娘子在投壶场上帮我不少,我还不曾好好道过谢呢。你再去传个话,问她可方便见一见我,容我当面向她道声贺。”
侍女去了又回,道是令宜娘子请郡主进去一见,却是只容郡主与庄统领入殿,随行人等都只能在外候着。
“寿星最大,就依令宜娘子的,你们在这里候一会儿,我与庄统领去去就来。”
千钟与庄和初进殿时,秦令宜还在菩萨像前合目跪着,毫无迎客的意思。
“令宜娘子,真是巧——”千钟刚一开口,就被那菩萨面前的人悠悠打断了。
秦令宜不抬眼也不起身,“菩萨面前,就莫要做戏了。二位甩开裕王耳目不易,耽搁久了必定麻烦,有什么话,快捡着要紧的说吧。”
空阔的殿中静了一静,才响起庄和初不疾不徐的话音,“多谢李少卿为三青安排周全。”
秦令宜蛾眉轻蹙,抬眼朝那还是不肯与她开门见山的人看了看。
比起前几日在琼林苑见到时,这人又添了几分憔悴病色,似是连日夜不能寐,一副清瘦的身子骨没了那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撑着,只一袭青衫往这一站,看着弱不禁风似的。
能叫这个把李惟昭欺负得团团转的人愁得睡不着,还难以开口的事,近日她听说的,也就只有一件。
这二人不肯说个痛快话,秦令宜便索性问得痛快些,“听说郡主想与陆将军成亲,莫不是想要晋国公府在这件事上帮你使把力?”
千钟脸上一热,连连摆手,“不、不……不是!菩萨面前,可不敢瞎说。”
“那是为什么?”秦令宜又问。
到底还是庄和初道:“近日两国使团遇难之事在城中传散开,李少卿奉旨暗查此事,不知是否受了牵累?”
秦令宜怔了怔,只道:“还好。”
庄和初又和气道:“庄某斗胆猜测,李少卿该是被罚居府思过了。”
秦令宜蹙眉起身,“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庄和初还是和气道:“令宜娘子放心,令李少卿受罚,非是皇上本意,但罚便是罚,若要翻过这一篇去,还要李少卿主动给皇上一副台阶下。”
秦令宜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过两日,北地来的一众女眷会一同入见向皇后献礼,有件要事需得托付令宜娘子。若李少卿现下颇有余闲,为答谢李少卿安顿三青之义,也有件积功之事,可由李少卿出点力气。”
“出力气?”秦令宜还是一头雾水,正要再问,关阖的殿门外忽传来一声轻唤。
是晋国公府随她来的婢女。
“娘子……”婢女进门来,却是朝庄和初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才道,“一位自称名唤三青的小道长绕过裕王府候在外面的人,寻到咱们这里,托咱们向庄统领传个话,说是……”
晋国公府婢女又一迟疑,为难地垂下眼,放低了声,“说是,有位秋月春风楼的娘子求见庄统领,说要与他清算一道孽债。”
第228章
秋月春风楼是个什么地方,秦令宜不曾踏足,但也没少听过。
世间多得是以苦痛娱人来讨生计的,天上地下全数尽了,都不及这些秦楼楚馆中苦痛之万一。
那里头的债,无债不孽。
“这里有道后门,庄大人可以放心去。”秦令宜又跪回菩萨像前,悠悠合目,“若能得菩萨宽谅,平安回来,我再细听庄大人说这出力的事。”
庄和初颔首道了声谢,浅拥过一旁还怔愣着的千钟,“庄某与菩萨去去就回。”
“……”
三青就在后门外廊下等着。
三青年纪虽小,到底也是在皇城探事司第九监里担得起差事的人,入了太平观,换上太平观的装束,手上执起拂尘,四平八稳一立,就与这观中清心修行的尘外人没什么两样了。
与二人引路时也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只低声与庄和初道了句万万小心。
秋月春风楼里的女子每每在街面上被提起,总是些藏头露尾、不清不楚的话,不过,单是那些人的口气与神情,千钟就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上回为着谢恂的事,她随御驾进去看过一眼,隐约瞥见些边角,再与往日街上听来的话对着一琢磨,大概也明白了些。
若真是那里头的女子与庄和初结有什么孽债,也不该挑在这种地处清算。
讨债这档子事,到了开口讨要的地步,定已不再有什么体面了,占理的一方必得闹到大庭广众下,闹得鸡飞狗跳,才容易见着结果。
哪能寻来这冷冷清清的地处,还悄悄地见?
再说,还没见着人,就把讨债的事道明了,就不怕人闻风而跑吗?
古怪虽古怪,不过,能让三青冒险绕过裕王府的人,等不及他们与秦令宜见罢,就急着托人传这话来,这必定是个在他看来甚是重要,需得尽快一见的人。
那三青让庄和初万万小心,又为什么?
千钟思量了一路,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三青引着他们一路穿过渐渐淡去的香火气,直往幽深处走了一阵,远远与他们指了一处门扉紧闭的净室,不再送他们上前,便道辞离开了。
庄和初上前去轻轻叩门,道了名姓,门内果真传出一女子柔婉中透着紧张的应门声。
“进来说话吧。”
听声音,定是个等着与人对峙的弱女子,可这嗓音陌生得很,千钟实在于记忆中寻不出一张与之对应的面孔。
也不知庄和初在这短短一句间听出了什么,眉心微微一动,抬手便开了门。
千钟紧张又糊涂地随着他进去,还没待看清坐在屋中深处的那道人影,庄和初已在她身后将门掩上了。
门扇掩紧,庄和初一句寒暄也没有,回身便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庄和初这一问尚算平和,却不是往常那样万事尽在掌握的平和,更像是事已至此,急也没用,不得不平和以对的平和。
被庄和初这样一问,那静静坐在茶案旁的女子终于动了。
女子没有起身,只婉然低头,柔柔抬手,将帷帽垂下遮过肩头的水红薄纱轻轻挑开,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千钟果然熟悉却也当真陌生的面孔。
她很熟悉这张脸,只是从没见过这张脸作为女子的样子。
“你……”千钟目瞪口呆地看了好几眼,“兄长?!”
一袭艳色罗裙,满鬓珠玉钗环,无论装扮、行止、话音都与女子无二,但眼前人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就是梅重九。
“兄长你——”千钟急上前去,挽过梅重九手臂,将人上下前后好一番打量,见人毫发无伤,才放心地激动道,“你这手本事可真是太厉害了,大变活人似的!难怪裕王快把皇城掀过一个遍了都找不见你,这要是叫我在街上迎面遇见,我也铁定认不出。”
在街上认不出,是因为擦肩而过时,只凭这副女子的装束、姿态与嗓音,哪怕骨架子高大些,也断不会往一个男人的身份上去想。
可男人终究是男人,过起日子来,许多事上是藏不住的。
何况,还有他这一双总要用缎带遮起来的盲眼。
是以千钟刚刚激动赞叹过,又不禁关切问:“兄长这些日子住在哪呀?有饭吃吗?”
“我一切都好。”梅重九再开口已换回千钟熟悉的那副清冽嗓音,通身姿态也随着变了,说不清变了些什么,就觉着眼睁睁一瞬间从女子又变回了男人。
梅重九摸索着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这些日子,一直在秋月春风楼。”
一直在秋月春风楼?
千钟不禁又惊讶地将人打量了一遍。
原只当他是做了这副掩人耳目的打扮,才挑了秋月春风楼这个名头来配,可要说是混在秋月春风楼熙来攘往的人堆里过日子,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且不说里头有多少双眼睛,他自个儿就缺着一双眼睛。
况且,那里头女子虽多,但要说突然混进个眼睛看不见的生面孔,一住好几日,还一点没被觉察蹊跷,没人探他底细,怎么可能?
更何况,他这张曾经日日抛头露面的脸,在皇城里也实在算不得陌生,他又不可能时时戴着帷帽遮掩……
千钟委实想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那里没人识破您身份吗?”
梅重九明白这其中的匪夷所思,也正是这份匪夷所思,令他安然藏到如今,“我不曾向她们隐瞒,她们都知道。裕王的人也曾去明察暗访过,都是她们在帮我遮掩。”
庄和初在旁静静听到这处,才出声问:“是姜浓送你去的?”
“是。”梅重九循着庄和初的话音来处略转了转头,刚刚还颇见几分温存的话音顿时少了一重好气,“不是你将这倒霉差事托付给她的吗?”
这差事有多倒霉,千钟觉不出,但她能清楚觉得出,要使这么多人一起为着一桩开罪裕王的事守口如瓶,有多么不易,又有多么冒险。
定不是只使些计策就能办到的。
千钟实在惊讶,“姜姑姑在那里头有这么大的面子呀?”
梅重九浅浅苦笑,摇摇头,“姜管家此前也不曾与秋月春风楼有过来往。”
那夜姜浓与他说去这地方时,他也是这般惊讶的。
姜浓却道:“我在那里说不上什么话,但先生可以。”
“我?”梅重九那时只当她指的是自己红极皇城的名头,不由得凄然笑笑,“姜管家可能不大清楚,优伶一行,最是拜高踩低,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从无吗?”姜浓提醒他,“梅先生与人送的那许多,自己却忘了吗?”
梅重九当真想不起。
姜浓却如数家珍般一一与他道出,他在广泰楼那些日子里,无论是早年籍籍无名时,还是后来声名大噪时,如何无数次明里暗里帮衬受人为难的乐妓、舞姬之类陪侍酒宴的女子。
未等姜浓数说完,梅重九已摇摇头道:“只是遇上了,见不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雪中送炭。”
“那么多双康健的眼睛都视若无睹,先生看不见,却能见不惯,足见先生皓月之心。”姜浓劝他道,“先生信我,在寒夜里待久的人,最惜这一线月光。”
那时梅重九肯照她的话办,只是怕耽搁久了要牵累她,心中对她这些话还是不信的,是以乔装去到秋月春风楼附近,梅重九便说自己前去试试,让姜浓先行离去。
姜浓当真没与他同去。
他也当真如姜浓所言,只亮出面貌,道出想借地栖身之意,那里头也不多问什么,就欣然将他安顿下了。
梅重九直到现在将这些说与他们听时,还是不大明白,“总之,就是这样。”
千钟却是再明白不过,“您这是常日好事做得多,积善积福,善心得善报!”
庄和初听得明白这其中因果,眉心皱痕却愈发深了几分。
以梅重九的性情,这么多人正冒死为他遮掩着,若不是有万分紧要的事,他定不会冒险出来这一趟。
“你究竟何事寻我?”庄和初再一次问回这至关重要的事上。
梅重九也不再多叙其他,一句便将话说到最直白处,“我听闻,昨夜大皇子在府中办了场诗会,邀了许多官员,她们说起的那几个,我听着,都是常日同裕王势不两立的。”
在何处听闻的,不言自明,庄和初问:“他请了秋月春风楼的人陪宴?”
“没有。但这一行里的人对宴席的消息都很灵通,哪怕是没有对外声张的,许多门路上多少也能知道些。”
这种事上,庄和初最是精擅,梅重九点到即止,不多赘言,接着道:“皇子与臣子如此私下往来,乃天家大忌,大皇子不会不懂。偏在他将要受封前犯这忌讳,若不是你的什么馊主意,就定有古怪。我正想着如何与你知会一声,听说裕王府郡主和庄统领来了太平观,就过来碰碰运气了。”
好在运气不错,秋月春风楼的人送他来到观中,他问起庄和初所在,观中人先悄悄知会了三青,他与三青认出彼此,就由三青做了安排。
千钟不大明白皇子与臣子的那些门道,却有一点清楚得很——如今不管庄和初的主意是香是馊,大皇子都断不会再听他的。
诗会这事,定不是庄和初的主意。
千钟不由得朝庄和初望去,就见那副自打进门就一直锁着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心而舒展。
是困惑得解,云雾开散,反将那一片不知因何而生的愕然之色显得更清晰了。
庄和初就如此愕然着,手向袖中一探,摸出适才在观门口悄悄藏下的那只姻缘符,解开丝绳,展开符纸。
千钟也忙凑上来看。
“怎么了?”那唯一无法看见眼前事的人听着难以分辨的细碎声响,不由得问。
庄和初也不瞒他,就照着手中符纸上的字原样与他道:“我手上也有道消息,大皇子府向林家质库存了大宗货物。”
“货物?”梅重九不明所以。
千钟也不明白,只顺着方才梅重九的话一并猜道:“是不是有官员因为他要加封,上赶着给他送礼,他不敢让宫里知道,就存在外头了?我记着,上回在琼林苑,他们还说那林家质库后来专门向大皇子赔罪,誓要好好整改,诚信为商,他们都为这个夸赞大皇子来着。”
庄和初血色淡薄的唇角漫开一道苦笑,冲去了那一片愕然,微微摇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梅重九追问。
庄和初轻叹,将那符纸纳回袖中,“明白裕王要与天下人讲一个什么故事了。”
这回千钟与梅重九一样如坠云雾了。
千钟正想再追问一声,没待开口,忽见庄和初目光一沉,朝一道关阖的窗子投去。
下一瞬,便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
千钟惊得心头一紧,顾不得多看一眼,箭步掩到梅重九身前,急匆匆帮他遮下掩面的长纱,再回身去看,那身影已站稳了脚,立直了身。
也是个有些日子没见的人。
还是个官面上已死透的人。
千钟忽然明白,三青那一句“万万小心”是要他们小心的什么。
“庄大人,别来无恙啊。”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在庄和初面上客气地停了一停,便越过这拦在他身前的人,直看向那遮在帷帽下的身影。
“梅先生,谢某已奉旨寻您多日了,您受累,随谢某走一趟吧。”
第229章
梅重九曾身陷京兆府大牢多日,这嗓音一过耳,便清楚来的是哪个“谢某”。
糊弄这个人有多难,梅重九也曾深深领教过,被他一声道破身份,却未见慌乱,仍以女子之仪双手交在身前,款款站起身。
人一起身,帷帽上长纱垂下,直落腰际。
这样朦朦胧胧遮着,若不是消息确凿,谢宗云绝不会相信这竟然是个男人。
“梅先生,”谢宗云又将这称呼清清楚楚地道了一遍,“谢某既能寻到这里,就是有备而来的,咱们还是简单痛快些,彼此行个方便吧。”
梅重九还没应声,千钟已横错一步,拦在他身前,瞪向那不速之客,“你报上名来!”
“……我?”谢宗云狠狠一愣。
自从那夜于谢府死地后生,他的确是改头换面,换了一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打扮。
青玉发冠配着素净的广袖长衫,又散尽了浑身酒气,举手投足尽改以往横行张扬的姿态,晃眼看着,绝想不到这是从前在裕王手下那条整日喊打喊杀的鹰犬了。
但也绝不至于这么近看着还认不出他。
这会儿要他报的这个名,该不只是个姓甚名谁的意思了。
那夜一别,他身上变化的也确实不只在这些肉眼可见的地处。
与这几个人,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
谢宗云好生回了回神,略压低些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在下谢宗云,曾是京兆府司法参军、裕王府侍卫统领,在此期间,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
轮到千钟狠狠一愣了。
他也是第九监指挥使?
“是。”谢宗云不等有人问出声便答道,“谢某不才,与庄大人担过同一份差事,但我二人坐的并不是同一把椅子。我如今是奉旨以另一个第九监指挥使的身份,代掌庄大人曾经的第九监。”
这话绕得绊舌头,却也不难明白,没待谢宗云话音落定,千钟已顿然猛醒,惊得暗抽一口冷气。
皇城探事司下分一至九监,却并不是一分为九。
至少,不是只有一个第九监。
这世间的东西,一旦用数来取上名,尤其是一连串的数按序排下来,其中似乎就包含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些数与被它们编上的物件是一一对应,独一无二的。
就好像说起张家的三公子,没人会去想张家还有几个三公子,自然也没人会去想皇城探事司会有几个第九监。
至少千钟从没想过。
“庄大人早就知道?”谢宗云说罢,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面上无甚波澜的人。
“隐约猜到一些。”习以为常是最难冲破的迷障,庄和初未能免俗,他也是直到弄清银柳和谢宗云究竟在听着谁人吩咐后,才渐渐生出一个疑问来,“养一群办事的人,无论如何隐秘,也免不得会有开销,总要有个常日款项名目近似的地方入账才好。”
直接并进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无疑是最省事的。
这里头自然还有许多细细筹划遮掩的门道,但点到此处,已足够谢宗云明白。
他是在那夜被紧急安排诈死蜕皮之后,秘密到了御前,接上这份额外的差事,才知道庄和初身上的一切蹊跷都是怎么一回事。
可即便心里有了底,再与这人对上,还是发觉自己对于这人的想象太过保守了。
谢宗云“嘿”地笑叹一声,“在心思细密上,谢某到底是不比庄大人啊。”
庄和初也笑了笑,笑意谦和,“武功上,你也没比得过。”
这不是一句炫耀。
因为这并不是个炫耀的时候。
所以这是句威胁。
明晃晃的,不计代价的威胁。
谢宗云又叹一声,这一声已全无笑意,“庄大人,皇城探事司怎么办事,你最清楚。谢某既然来了,就是有万全准备,不是你我一战高下就能了结的。”
“谢宗云!”千钟在他这句比庄和初更明晃晃的威胁里回过神,她叫他报上名来,原不是为了听他啰嗦这些的。
千钟上前几步,将庄和初也一并拦到自己身后,直直对上谢宗云。
“这么些事你都记得清楚,瞧着也不像在鬼门关里喝了孟婆汤,怎么单就忘了你是怎么捡回的这条命了?”千钟扬手朝门一指,“你一定晓得,裕王府也有人正在太平观里,我们谁也不跟你战什么高下,只叫裕王府的人来看看你这张脸,你就瞧瞧会是个什么了结吧!”
不过数日光景,也不知怎的,这人好似又经过一番脱胎换骨。
比他这蜕过一层皮的更像是换了个人。
好像一株原以为已经死在冬日里的枯木,才一经春雨暖阳,就呼啦啦地生枝长叶,转眼已成一片可以庇人于下的浓荫了。
谢宗云惊叹,也无可奈何地一叹,“咱们明人……咱们虽然都算不上什么明人,但也不说什么暗话了。就是因为念在欠着二位一条命,才是谢某亲自来这一趟。梅先生今日必得随我走,不然,二位也少不得许多麻烦。”
“那就试试看咱们谁更麻烦——”千钟一句狠话刚丢出去,还没砸定在对面人身上,忽听那争端所在处缓缓开了口。
“我可以随你去。”梅重九淡淡道,“不过,还要给你添一点麻烦。”
谢宗云一喜,“梅先生放心,只要您能随我走,什么都不是麻烦。”
千钟急忙要劝,庄和初却丝毫不见急切,只转朝那仍以女子之姿交手而立的人,平和问道:“梅先生想好了?”
“想好了。”梅重九亦平和道,“这趟出来,我就没做着回去的打算。梅某罪孽深重,残躯贱命,牵累太多人,能在这尘外清静地做个了结,已是苍天垂悯。只是不知这是否在谢指挥使万全的准备内,若有与你添麻烦的地方,梅某先行赔个不是。”
长纱遮着面,看不清那纱后的神情,谢宗云越听越是糊涂,“什么意思——”
长纱忽地一动。
银光乍现!
是一把匕首。
是梅重九自他身上抽出的匕首。
不是袖中,也不是衣襟衣摆衣褶里。
就是他的身上。
血肉之身上。
一把匕首早在千钟与庄和初进门前就已被他悄悄刺入腰腹间,只是手柄仔细遮掩在了束紧的腰封与摇荡的长纱下。
他起身后一直交于身前腰腹之际的双手,不是为做女子端方仪态,而是暗暗攥住了那没在他身中的锋刃。
只待这一拔。
长纱一荡,银光染着血光扬起,血如注出!
他当真没做着回去的打算。
他甚至想到,自己出手再快,也未必快得过那武功高绝之人,所以,自一开始就将被人拦阻的后路彻底切断了。
庄和初反应再快,也无法使光阴倒转。
只来得及接住这一片扑向尘土的枯叶。
匕首坠地的“当啷”大响中,谢宗云才猛地回神。
“兄长!”千钟也急扑过去。
帷帽跌落,不再有长纱的遮覆,清清楚楚露出一张早已苍白如雪、冷汗岑岑的脸。
“够了……”梅重九拼着浑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按住那将他接住的手臂,也不再用他精湛的技艺控制话音中的气息起伏,在忍耐良久的痛楚中喘息着道,“就这样吧,不要再将更多人拖下苦海了,这就够了……”
庄和初一个字也不与他接,将人就地平置,跪坐他身旁,一手紧按住那涌血的伤处,一手将他两腕一把扣住,压过头顶。
不待他唤,千钟已接过手来,将人牢牢按住了。
“谢宗云!”梅重九竭力挣扎着,朝看不见的远处喝道,“你相信我……你若将我活着带到御前,你……和随你来的人,都不会有活路……你取我尸首回去复命,才会有功绩!”
谢宗云彻底糊涂了。
“不是……”谢宗云原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多动,刚才字字如钉凿的话音也一下子软了下来,“梅先生,可能是谢某刚才进门的姿势,让您有点误会。谢某这趟差事,是将您活着带去面圣,皇上没准就是想听您说段书呢,您可犯不着这样啊——”
梅重九惨然而笑,“他为何要见我,我很清楚……所以我决不能活着去见他。”
千钟紧按着挣动不休的人,眼看着那伤口涌出的血渐渐也将庄和初一双手染满了,心乱如麻,极力克制着,开口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颤。
“兄长,你要是不想见皇上,我跟他走,我去向皇上说……你先不要死,好不好?”
不知是疼惜这话音中的颤抖,还是实在没了力气,一直挣动不休的人渐渐静了下来,惨白的唇边牵起一道无力的苦笑。
“千钟,受你一声兄长,我实在有愧……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
“等、等等!”谢宗云糊里糊涂听到这会儿,终于在这一来二去间拨开了几分云雾,捉到些许头绪。
宫里交派下这差事的时候,并没说为什么要他们来寻这个已由裕王满城在找的人,他原只当是因为梅重九曾与庄和初过从甚密,但现下这么听来,只怕这其中因果恰恰相反。
担着皇城探事司这份差事,最麻烦的就是很容易一不小心知道得太多。
“各位,各位行行好,谢某只是奉旨办差,不该我听见的,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梅先生能好好跟我走——”
谢宗云好话还没说完,刚刚他跃进来的那扇窗陡然一动,随着一阵风起,又跃入一道身影。
是三青。
三青送下二人之后就留在附近戒备,直听到这里面响动越来越不对,绕过这窗下来,一看到有人破窗而入的迹象,和里面隐隐传出的血腥气,就再忍不住。
一落地,就见一面是庄和初与千钟在紧张处置着血泊中的梅重九,另一面是不知何时闯进来的谢宗云。
三青怒目一瞪,二话不说,拂尘一扬,向谢宗云袭去!
“不是我——”谢宗云已尽可能免去一切无用的废话,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就不得不出手招架。
拂尘不是什么利刃,但在一腔怒气的人手中也颇有些凶煞之气。
谢宗云匆忙之间好歹接下几招,才将这怒气冲冲的小道长与一个熟悉的名字对上,“你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的三青?”
三青毫不理会,只管出招。
谢宗云在那虎虎生风的拂尘间寻隙沉声道:“谢某现下奉旨代掌你们第九监,正要寻你回去问些话——”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拂尘怒气愈盛。
单论武功,这少年人还算不上他的对手,但眼前已有一道误会未解,谢宗云实在不想再添一道。
唯有一招,虽不甚磊落,但足够稳妥。
“庄和初——”谢宗云小心避过一招,惨然喊道,“你管不管!”
这二人纠缠间,庄和初一言未发,甚至头也没朝那战团抬一抬,只管强行为梅重九解衣看了伤口,又扯了那帷帽上的长纱,以此为绷带将那骇人的伤处止了血。
谢宗云一声喊来时,庄和初刚刚停手。
“可以了。”庄和初叹出一声。
“怎么样——”三青才一停手,谢宗云便急着要上前问,才动一步就又被三青拂尘一横截在了原地。
庄和初就着地上气息奄奄之人的衣摆擦了擦满手的血,淡淡道:“死不了。”
如他所料,一个这辈子从没杀过人,也从没见过人杀人的人,并不知该如何拿捏这伤与死之间的微妙分寸。
没有一丁点内家修为之人,伤了这半晌,还能条理清晰甚至高门大嗓地说话,那便是没有伤到脏腑要害,止了血,也就没大碍了。
庄和初在他身上慢慢擦净手上的血,也不急着起身,就半跪在他身侧,垂眼看着这虽无性命之忧还是疼得几乎脱力的人。
“梅重九。”庄和初开口依旧平和。
像是焰飞千丈余的火后山林的平和,也像是万径人踪灭的雪后旷原的平和。
“谢宗云欠着我一条命,你也欠着我一条命,今日我便要你们二人一起还我这个情。待还清了我,你要死要活,悉听尊便。”
第230章
萧廷俊安顿苏绾绾之处,就在他卧房的院里。
自从那晚萧廷俊见过庄和初回来,非但没有幡然醒悟的样子,还直接让苏绾绾进了他的卧房,并且屏退房中其他一应侍从,只让那个来路不清不楚的女人彻夜陪在床边,云升和风临便知道,在这件事上,任凭谁来劝都是白费工夫了。
云升起初还有些不死心,“按说咱们这里这么大的动静,早该传进宫里去了。殿下马上就要受封,皇后娘娘也不管管吗?”
风临有些同情地看着云升,“皇后娘娘可能在忙着给你妹妹和殿下议亲吧。”
云升登时心如死灰。
天家有意结亲,那是莫大的恩眷,虽牵扯万千,但只要皇上那里点了头,莫说大皇子只是留了个婢女侍奉床前,就是真的眠花宿柳,甚至纳进房里,陆家也断不敢多说一字。
“那……这传到朝堂上,裕王那些人定会以此攻讦殿下,皇上也该管管啊。”
风临更加同情地看着云升,“皇上在忙着给你爹和裕王府郡主议亲吧。”
“……”云升死去的心又死了一回。
大皇子府里最能在萧廷俊面前说上话的两个人都死了心,宫里也没有任何要管一管的意思,那如今担着教导大皇子差事的晋国公府更是没有半点动静,旁人也都不再自讨没趣了。
苏绾绾就这样堂而皇之在内院里安顿下,俨然已是半个主子。
入夜之后,苏绾绾就由一堆人里里外外伺候着沐浴梳洗过,坐到妆台前,用茉莉花油一缕一缕慢慢理着刚拭干的头发。
“行了,”苏绾绾从铜镜里看着四围密密层层的人,慵懒吩咐道:“时辰还早,你们都下去吧,我歇息一会儿,待晚些大皇子回来,你们再来伺候。”
一众人应了声,鱼贯而出,不消多时,房中内外便都寂悄一片了。
妆台前的倩影慢悠悠地抚弄着长发,直待到所有脚步声都消失在门外,映在镜中的那副疏懒眉眼里忽见锋芒。
苏绾绾丢下梳子,在妆台深处一阵摸索翻找,到底摸出一只小药瓶。
苏绾绾紧悬的心好生一松,舒出一口气。
她今日向裕王复命后,裕王说,药已给她送来大皇子府,就放在这妆台中,奈何回来时候天色还早,一时寻不见由头支开里里外外这么许多的人。
萧廷俊终究是生在帝王家,算不上多么聪明,却也没有多么天真。
苏绾绾都不需着意盘问,单是用眼睛看着,就足够看得出,这些被萧廷俊安排来伺候她的男男女女里,少说也有三五个是为他暗中行监视之事的。
是以直拖到这会儿,才不着痕迹地拨出这么个稳妥的空当。
每十日要服一次的药,每次只给一颗,裕王还总拿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装来,再这么积年累月下去,她都要想想这些一模一样的瓶子要怎么处置了。
苏绾绾熟门熟路地打开那封口,习惯地就着瓶口往嘴里倒,刚送到唇边,房中陡然一阵风起。
闪瞬之间,满室灯烛尽灭,烟气如残魂袅绕升空。
突然没入一团昏黑之中,苏绾绾不由得手上一顿。
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疑惑方起,又一阵风来。
这回是直朝她席卷而来!
双目一时无法适应黑暗,只觉视野之中四围皆有重重黑影晃动,分辨不清,扰乱心神,反是累赘。
苏绾绾索性闭眼,摸黑将药瓶一收,凭风断向,伏身避过一击!
那一道尖锐的疾风擦着铜镜边缘划过,不待她从镜前起身,又如长了眼的妖魅一般,转头追袭而来。
苏绾绾一面思量这妖魅的来路,一面凭着印象朝妆台上一抓,捉起一支锋锐的金簪,循着风向刺去!
刚一刺出,她就深深地后悔了。
这道风,与前一道不同。
前一道风,与风同来的,还有一缕香火气。
是那种常伴着神佛菩萨出现的香火气。
这一道却没有!
这一道风中也有香气,是隐隐的花香。
是那种濒死的花朵散发出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花香
香火气却是自身后飘来的。
苏绾绾几乎一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已经迟了。
她出手便是为着一击夺命而去,所以没留一丝回寰的余地。
心念都集中于前,是以背门大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补救之举,一道尖锐的寒凉就伴着那道神出鬼没的香火气,无声无息地穿过她垂散的头发,抵上她的后颈。
湿漉漉的寒意自那贴肤的一点处陡然漫开,苏绾绾浑身一震,顿然定住了。
如一切濒死之物,双目不由自主地大睁开来。
这一阵的工夫,双目在闭合之间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再一睁开,便看清镜前的妆台上零落了一堆细碎的花瓣,还在微微颤动着。
受她金簪一击的是一朵芍药。
元月末,还远未到芍药绽放的时节,这是大皇子府温房里为着即将到来的加封庆仪特意催发出的一批并不应时的花朵,萧廷俊让人剪来一些,给她插瓶玩赏。
芍药本就娇柔,又是催生出的花,从枝头剪下,不得天时,亦无根气,短短一日就开始衰败了。
受这一击,死无全尸。
散碎成堆的芍药尸骸之上,那面铜镜里映着一张平和的面孔。
是那出现在萧廷俊梦魇中的面孔。
经此人之手抵上她后颈的,是原本搭配着装点在那芍药瓶中的一根细竹枝。
为使花枝吸水,插瓶都会自根处斜切,这竹枝也是一样。
这样的竹枝执在这个人的手中,与精钢利刃没什么分别。
想要刺穿她的脖颈,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月末,几乎没有月光,只有自外映入的一重朦胧灯火,穿过轩敞的屋子,能抵达这深处妆台前的已是寥寥无几。
在这样幽深的黑暗里看着这张轮廓温和的面孔,苏绾绾忽然能体会到几分萧廷俊的惊惧了。
这可怕的人还拿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问她:“你想不想死?”
苏绾绾浑身绷紧的惊惧被这一问气得瞬间灰飞烟灭,气极反笑,“我想要你死!”
那抵着她后颈的人轻一叹,不急不躁,又问:“这两年来,裕王每次给你送药,都是装在与这一样的瓶子里吗?”
苏绾绾一愣,瓶子?
许是知道这一问会令她困惑,也许是早知答案,并不需她真正作答,那人不待她答话又平心静气道:“裕王两次给我的药,都是装在一样的瓶子里。第一次,是经你之手送来的,我猜着,定不会用与你不同瓶子,以免惹你多思,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绾绾想不通,这人如此冒险折腾一通,还以性命相逼,竟是要与她啰嗦什么瓶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苏绾绾不耐烦了。
那人又以那令人恼火的悲悯神情叹了一声,“你没有发觉吗?你适才甚至没有将药从瓶中倒出来查验一下,就要送进口中了。”
苏绾绾怔愣片刻,倏地反应过来这言外之意,不禁一阵战栗。
“我猜,这回裕王送来给你的,并不是续命的药,但他相信,你会习以为常不假思索地将它服下去。”似是担心她还悟不到点子上,那人十分贴心地把话说到最明处,说罢,又问了一遍那最初的问题,“你想不想死?”
她自然是不想死。
哪怕如今跪在裕王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着求生,她也不想死。
但如若连这条活路也走不通,她将要面对的,会是比上一次发觉自己命不久矣时更倍加绝望的境地。
人很难相信自己打心底里不愿相信的东西。
苏绾绾合了合眼,沉定心绪,又缓缓睁开,定定看着映在镜中的那张脸,“我为什么要信你的鬼话?就算这颗药有不妥,又怎知不是你动了手脚,再从中行离间之事?”
镜中人笑了一下,没待苏绾绾弄清这莫名其妙的一笑是个什么意思,忽觉后颈一轻。
竹枝在那人手中轻巧一挽,收走了。
苏绾绾紧攥金簪,急一转身,却对上一只向她递来的药瓶。
和裕王那只不同的药瓶。
“无论你如何想,只要你能对那颗药有所警惕就好。”那人含笑说着,又将手中的药瓶向她递了递,“这一颗是真的,虽然搁置了许多年,但药效不减,可应一时之急。”
搁置许多年?苏绾绾狐疑地皱起眉,“你不是也要靠裕王续命吗?这是哪里来的?”
“一位同侪所赠。”见她不接,那人也不急于解释,略退几步,将药瓶轻置在那刚刚被他取用兵刃的花瓶旁,“服哪一颗药,你不必现在就做决断。不妨将这两颗都暂且留下,忍耐一时痛楚,再熬过几日,应该就能有一条再不需仰赖这些东西续命的活路了。”
苏绾绾怔然片刻,忽而失笑,笑得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了,才咬牙道:“一样的当,我绝不会上两次!庄和初,当年你也信了先帝给的那劳什子解药吧,结果呢?还不是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现在这条活路,兴许入不了你的眼,但这是我连滚带爬为自己讨来的,我只知道这样能活,别的我什么都不信!”
后退几步的人几乎彻底隐没进一团黑暗中,没了铜镜映照,苏绾绾也看不见这人的神情,只听黑暗中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别的事,你尽可慢慢查证,但有一件事,请你务必现在就相信,我比裕王更希望你能活下去……至少,希望你可以活过正月廿九。”
正月廿九?
苏绾绾暗暗一惊,又是正月廿九。
裕王让她办事,给她的最后时限就是正月廿九,却也没说过为什么是这个日子,她只是急着取药,才尽早办妥交差了。
“正月廿九怎么了?”苏绾绾不禁问。
“是个了断前尘的好日子。梅知雪……”沉沉黑暗中,那萦绕着丝丝缕缕香火气的话音徐徐飘来,唤了一声她那仿佛已然隔世的名字。
“梅知雪,你,我,还有梅重九,我们都是还有前世孽债未了的鬼,了断这些前尘,才能入轮回,得新生。”
*
已是二更天,裕王府里大半院落都沉寂下来,最是清晖院里吵嚷不休。
从院里看着,影影绰绰是两人在争吵,但能穿过卧房里紧闭的门窗,传遍院中每一个角落的,尽是千钟那越吵越气的嚷声。
“……我们是做过夫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要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攒的家业也大呀!”
“你长得好看怎么了?好看能当饭吃啊!”
“个头高有什么用?见着官大的还不是得跪地上!”
“你这三天两病的身子骨,还不如人家个半大老头儿结实呢!腰细得就剩这么……这么一掐,我都怕哪天不小心翻个身就要把你压折了!”
“……不许哭,你哭也没用!”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越嚷越不堪入耳。
只要这时有人强行破开这反栓的房门,就能看得到,那受着千钟这般吵来嚷去的,是一堆拿被子枕头和衣冠叠垒出的人影。
好在没人乐意触这个霉头。
千钟已快嚷得没词的时候,忽听床榻那边冒出一声忍不住的低笑,一惊看去,才见那出去许久的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千钟心头一松,还是谨慎地对着那假影多嚷了一声收尾。
“你要想明白了,就过来睡觉,再叽叽歪歪,你就另找高枝去吧!”
说罢,将那专为造那影子而摆的灯烛一吹,摸黑朝床边过来。
庄和初伸手接应一把那刚刚陷入黑暗的人,将人好好接来床边坐下。
一时看不清人,千钟急切问:“都顺利吗?”
庄和初轻轻应了一声,“余下就看天意了。”
“老天有眼,一定是帮着咱们的。”千钟说着,捉过那双刚刚接应她的手,一触到便觉一片冰凉,忙将他两手一并拢过来,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揉搓着,“对了……我刚才嚷嚷的那些,不管你听见几句,都不作数,你可不能跟我算账。”
热意自手中漫上心头,庄和初笑问:“只听见你说我长得好看,这不作数吗?”
“这个作数!”借着夜色遮掩,千钟笑嘻嘻地将那一双手捧来面前,实实亲了一下,转头便要收拾床铺,“早点睡,养养精神,别的待明天再说吧。”
“还有件东西给你。”
待这一阵子,千钟已自黑暗中适应过来,看得清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严严实实的纸包,层层展开来,露出整齐包在里面的几块点心。
独特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千钟不由得惊讶道:“是荠菜做的?”
“荠菜米糕,姜管家做的。”
从前庄府里打理园中花木,一向不将杂草清绝,荠菜、蒲公英之类年年留些种子,如此早春,园子里日照最好的那些土壤里春草早发,就有零星的一些荠菜了。
姜浓仔细采来,捣烂成泥,滤出青汁,调和米粉与蜂蜜,在花模子里整出形状,上锅蒸熟,就成了这一块块清甜的小糕饼。
今夜送去给苏绾绾的那颗药,正是托了三青去向姜浓取的。
姜浓昔年恰在今上赐下解毒之药前领有一颗那十日一续的药,没用了,也没有乱丢,一直仔细收着。
庄和初托三青悄悄去取,姜浓也没多问什么,便拿了出来。
还托三青为千钟带回这份荠菜米糕。
千钟听庄和初说着,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凑到面前闻了闻。
扑鼻的清香里尽是春日和暖的气息。
想着那个自她第一日进庄府就对她细心温柔照顾周全的人,如今被裕王差去的人紧紧盯着,一身的伤不知恢复怎样,还这样惦记着她。
“姜姑姑好吗?”千钟问。
“都好。”
千钟闻着这股温柔的清香,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兄长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事,姜姑姑全都知道,都记在心上,这么说……兄长是姜姑姑的心上人吧?”
庄和初轻笑,“待到一切事了,你去问她。”
一切事了。
这是个极好的盼头。
千钟笑道:“荠菜真好。”
庄和初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喜欢这滋味,便顺着道:“过段日子荠菜更多些,给你做馄饨吃。”
“荠菜好吃,名字也好。我记着,荠菜的荠,里头有个齐,也是齐全的齐。这个字好,人都齐全,一个都不少。”
千钟又自那纸包中拈起一块,递向庄和初,“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吃饭吧。”
明明揣了一路都不觉得有什么分量的糕点,经她之手这样递来,再接到手中,竟觉着有千万钧之重。
一辈子……
这样的许诺,从前他想也不敢想,便是说了,也从心底里未曾相信过。
如今已经不同了。
“好。”庄和初轻声郑重道。
第231章
正月廿八,勾陈值日,五虚九空。
宫中为北地一众入京将领及随行女眷设宴。
这些人来京的缘由就在萧廷俊身上,萧廷俊自少不得要来露脸,其余陪宴的除了裕王、晋国公这等宗亲勋贵,云升、风临这些在大皇子府中当差的北地将领子弟也奉旨随萧廷俊一同入见。
一应繁琐礼数行毕,已过了大半日。
开宴前,皇后寻了个合宜的时机,唤过早有些心不在焉的萧廷俊,陪她回中宫更衣。
回到中宫,一进内室,皇后便将左右退尽,劈头就向萧廷俊问:“郡主与陆将军的那桩婚事,裕王可与你提过什么?”
萧廷俊被问得一愣,懵然摇头。
千钟和陆况这件事,要是放在从前,他一定觉得无比离奇,定想探个究竟,可经过这些日来接连不断的惊涛巨澜,这点小水花已实在算不上什么,他听都懒得多听一句。
“又是裕王叔那障目之策吧。”女眷们入见带来的礼物成堆地搁在这里,礼盒敞开着,琳琅满目,萧廷俊一面随手摆弄着看,一面随口道。
“我要加封郡王,裕王叔就先封出个郡主,朝中要给我和陆氏议亲,裕王叔就撺掇着要郡主给我当岳母,这不都是一回事吗?只为蒙蔽我父皇,让他以为裕王叔还是与咱们势不两立。若不然,裕王叔也不是吃斋念佛的那种人,何必这样抬举那个小叫花子?”
皇后面色隐隐一沉,精心勾描的长眉拧得一团层峦叠嶂,“我总觉着,你裕王叔这回不像是只为做个样子。”
不只为做样子,当真让这年纪上足足差出一辈的两人结亲吗?
倒也算不得什么闻所未闻的新鲜。
萧廷俊不以为意,信手自一礼盒中捧出一尊白玉素衣观音。
这玉观音通体色泽白而不僵,触手油润如凝脂,如此尺寸,不见半点脏杂棉裂,便是在出产玉石最多的西凉,也算得上难得之物了。
这样的物件,单以价论,世间能买得起它的大有人在,但在这些掏得起钱的人里,绝大多数,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它一眼,甚至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它的存在。
而能将它捧在手中赏玩的人,若想得到那些人库房里的金银,不过就是抬抬手,甚至一句话、一个眼神的事。
一方边将拿它作为入宫觐见皇后的献礼,足见它得来不易。
但这等成色的玉件,单是在他母后宫中的库房里,没有百件也有八十件。
这些被他们自北地一路小心带来的珍宝,晚些中宫女使们清点过,往库房里一送,下次再见天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天下之大,不只是一山一水的辽阔,更在一层一叠的高峨。
萧廷俊也是在双脚真正站进朝堂之后,原本缭绕在他身边的重重云雾散去,看清了在他之下的层层、之上的叠叠,才深切明白,这古往今来让人不惜以性命竞逐的权柄,究竟有什么好。
“母后何必劳神这些?这两桩与陆家的亲事,不管今日议出个什么结果,明日之后,不都要从新来过——”
萧廷俊漫不经心的话还没说完,皇后目光一厉,横瞪过来,“住口!”
萧廷俊被叱得心头一抖,自知一时失了谨慎,嘴上却还犟着,“这又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皇后微微垂目,落定在他手上,低喃道:“但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萧廷俊怔然循着皇后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正落在这尊已染上他几许体温的白玉观音上。
一块石头,算得什么神明。
萧廷俊毫不迟疑地将之搁放回去,过来坐榻前,挨着眉头深锁的皇后坐下来,“母后这些日子来必定忧思深重,若是生了什么梦魇,切莫当真。”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没有什么梦魇了,但萧廷俊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只看他眼底隐现的乌青也能知道。
皇后唇齿微微翕动片刻,眉目柔和下来,不宜多言,只轻轻道:“是母后对不住你。”
萧廷俊又往她身旁挨紧了些,挽住她手臂。
恍惚间好像回到旧年在宁王府日子最艰难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对府宅高墙外的风浪一知半解,但已知道了害怕,每有风吹草动,总这样依着她。
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西斜的天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头上的凤冠投影在墙面上,被百倍放大,如一只真的凤凰浴火而生,衔日高飞。
是了……
今时今日,她也不再是那个无所依仗、随波浮沉的宁王妃了。
身旁的孩子挽着她,也不再是依着她,更像是搀着她,撑着她。
“您这会儿才说对不住我。”萧廷俊就这样牢牢搀着她,撑着她,埋怨道,“我读书挨罚的时候您怎么没有这话?”
皇后被他气笑,嗔怪地轻拍他一下,心头那些时寒时沸的翻涌平定下来,正色问他:“你近日可与庄先生见过?”
萧廷俊支吾了一声,只当是方才自己提了句什么读书的话,才惹得她随口问起这人,一字没答便越过这一问,面容一肃挺起身来,径自另起一头。
“对了,母后,前日裕王叔差去我那里的一个婢女……就是那个曾与我闹到父王面前的苏绾绾,昨晚不知怎的,在睡梦里不声不响地死了。我今早知会裕王叔,裕王叔让我照突染恶疾的章程把人处置了就是。”
皇后惊得眉心一跳,“你照办了?”
这口吻听着,好像并不想让他照办似的。
不照办还能如何?
萧廷俊有些委屈道:“一具尸首在我府里,就算裕王叔没有吩咐,我也得处置啊。”
想起一大清早睁眼看到床畔那张灰白面孔的情景,萧廷俊有种说不出诡异之感。
乍见死人固然可怕,但这个人,已是第二回 死在他眼前了。
比起这个,还有件更为诡异的事,“裕王叔说她原就有隐疾,若忧虑辛劳过度,猝死也不为怪。但我觉得,她死得蹊跷。”
“什么蹊跷?”
萧廷俊压低声道:“在她死前,她好像特别害怕什么,跟我哭了一场,还与我说了一个秘密,说是连我裕王叔都不知道的,有关梅重九的事。”
“梅重九?”皇后还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说书先生?”
“您知道那个说书先生是什么来路吗?”萧廷俊这回长了记性,谨慎地凑到皇后耳畔才开口,刚低低说了两三句,皇后已愕然僵住,玉颜失色。
待他几句说罢,皇后急问:“这些,你同裕王知会过了吗?”
“当然,母后放心。”萧廷俊忙道,“这么大的秘密,那婢女与我说完,当夜就死了,我怕这里面有蹊跷,怎敢瞒着?再说了,裕王叔的人满城搜找梅重九,一直没个结果,兴许就是因为——”
不待他表完功绩,皇后已沉声截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近日可见过庄和初?”
萧廷俊一愣,这好像已不是随口一问的事了,“这……关他什么事?”
知子莫如母,这已足够能当做一句回答了。
皇后不再追问,沉着面色起身,转去内室深处的书案前,自案上取过一只匣子,递与随她一起走过来的萧廷俊。
萧廷俊茫然接过,打开看进去,不由得又是一怔。
匣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块印章,尺寸一模一样,材质也是一模一样的鸡血石。
萧廷俊愈发茫然了,“这是什么?”
*
宫宴散得晚,裕王回府时夜色已深。
前脚刚进府门,萧明宣就得传报,说是郡主急事求见,半个时辰内已着人问过五回他有没有回来了,却又一直不肯说是为着什么。
萧明宣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悠悠喝了盏醒酒茶,直待到清晖院里又来传报,才叫人唤她来步云堂见。
“爹不好了——”人还没进门,那令人恼火的清脆嗓音已经先冲进来了,“庄和初跑了!”
萧明宣铁着脸看着那道每一开口就会让他青筋直跳的身影,直到人呼哧呼哧地跑来到面前,才眯眼打量着她道:“你说什么?”
“庄和初……他跑了!”来人顾不得好好喘口气就急道,“他去杀陆将军了!”
萧明宣纠起眉头,俨然还没当回事,依旧不急不慢问:“杀陆况?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就因为我呀!”来人懊悔又急切,急切又委屈道,“自打叫他知道我看上了陆将军,他就拿着各种由头没完没了地跟我闹腾,今天好端端的又跟我叽叽歪歪。他读书多,那些个词都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他,我一生气,就说、就说我都已经叼过陆将军后脖子了,然后他就说要杀了陆将军……然后他嗖一下就没影儿,我也拦不住——”
“你等等,”萧明宣自这番乌七八糟的话里揪出最莫名其妙的一句问,“什么叫,叼陆况的后脖子?”
“啊,就是那个什么……哦,周公之礼。”
“……”
不知是酒后打马回来的路上吹了点风,还是那醒酒茶无用,萧明宣这会儿直觉着脑袋阵阵胀痛。
前日清晖院就有回禀,这二人为着陆况这事吵嚷不休,尤其郡主的那些话,粗鄙露骨得简直不堪入耳。
男欢女爱之事,一旦痴缠起来,本就不讲道理,何况还是从前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为这样的事关起门来拌几句嘴,尚在情理之中,但要说为这点破事就跑去杀人……
搁在旁人身上,萧明宣定觉得是吃饱了撑的,或是拿腔做戏,可一想起庄和初为着这个女人寻死觅活的那副鬼样子,又觉得似是也在情理之中了。
萧明宣揉着额头阖了阖眼,再一睁眼,就见那呼哧带喘跑来的人做贼似地屏住还没匀定的喘息,蹑手蹑脚就要往外溜去。
“你跑什么?”萧明宣低喝一声,把人唤住。
那没溜成的人脚步一定,原地怯怯转回身,揪着手指尖,低头抬眼,乖顺里透着一股子委屈道:“皇城街面上都是您说了算的,您铁定有法子处置,我就不在您跟前添乱了吧。”
说着,那已然添了大乱的人咬咬唇,又有些忸怩地道:“再说,这种事,我露面,也不大好呀。两个男人为了抢我,要真在那种地方打起来,我可真是有大罪过了——”
萧明宣眉头一扬,寒声问:“你知道庄和初去哪了?”
那忸怩的人立时连连摆手,“您可别信我的!那都是他在气头上甩给我的话,那哪有准头呀?您还是赶紧差些可靠的人去寻他吧。”
“是气话是实话,本王自有判断,你老实说就是。”
“他说……唉,也怪我跟他置气,他说要去杀陆将军,我就说,你去啊,你知道陆将军在哪儿吗?他就说,我当然知道,陆将军散了宫宴就会去宁王府,我就去那里等着他,定取他那条老命!”
千钟边说边演地一通比划完,立时又收回那副乖顺样子,“这些、这些我可都实话与您说了,半个字都不假。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清晖院,到先王妃灵位前磕头思过去!”
“你等等。”这人越是要跑,萧明宣越是不由她跑。
萧明宣将人扣在这步云堂里,抽身亲自去清晖院问过,得知这二人早些时候确实吵嚷过一阵,庄和初这会儿也确实已经没了踪影。
街面上的耳目得令查问下来,果然回禀,陆况出宫不久就去了宁王府。
至于庄和初,他想隐匿行迹,就不是这些耳目能寻得见的了。
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千钟所言一致,分毫不差。
越是一致,就越是透着古怪。
萧明宣回到步云堂,揪起这难得说了一顿子实话的人,“走,与本王同去宁王府,瞧瞧你这俩男人谁更命大。”
第232章
夤夜,一痕月牙在天,细得好像有人用指甲在天上深深掐了一把。
大半个皇城已经睡沉了。
裕王府的人马踏破沉沉静夜,涌至宁王府所在街巷,将往来必经之路牢牢把住。
方圆数里清得连只野猫都见不着了,裕王才使一小队京兆府官差随着,与千钟一起行至宁王府一道角门前。
这道角门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他们要寻的那人正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道门前。
宅院空置,几乎没有什么光亮溢出高墙,正门檐下且只有两盏灯笼照路,这小小一处角门外更是黑漆漆一团。
那人身上穿着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墨黑的底子原已化在这夜色里,被京兆府官差们手中火把一映,蜿蜒在缁衣上的重重金线熠熠生辉,遥遥便见黑暗之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聚在那一处,粼粼跃动着。
好像一道怨气深重的幽魂通身冒着鬼火。
萧明宣远远看着他,心头也直冒鬼火。
这种挨千刀的时候倒是知道穿公服了。
如此大阵仗,戳在门前的“幽魂”早有觉察,任凭火光围到近前,将匿身的黑暗撕出个晃眼的窟窿,那“幽魂”也是无动于衷,只管盯着眼前。
各自心知肚明,萧明宣也不多说那些无谓的废话,径直问:“陆况在里面?”
“是。”庄和初也坦坦荡荡答。
萧明宣朝那道紧合的门扇打量过去。
灯火映着,门扇上的漆工已现陈旧之色,但光洁完好,不见有丁点曾受强闯的痕迹,旁边院墙虽高,也绝不是能困住这人的高度。
可这人就只在这里站着,等着。
萧明宣又朝身后乜斜了一眼,目光自那一路随他过来直把自己缩得能多不起眼就多不起眼的人身上刮过,曼声道:“不是要取陆况的老命吗?已然追到这儿了,怎么不进去?”
“陆将军进得,卑职进不得。”庄和初又坦荡道。
“上回是怎么进去的?”
“上回进得,这回进不得。”庄和初还是坦荡道。
“……”
“爹……父王,”那畏畏缩缩的人在他身后冒出一寸头来,压着嗓子急切催促道,“您先别跟他掰扯了,快叫人把他拿下吧!”
她话音一落,那掌着进退大权的人便招招手,唤过随在身后的京兆府官差。
开口下令却不是让他们拿人,而是叩门。
“爹——”千钟劝阻的话还没出口,应声的官差也还没来得及动作,那紧合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动,打开了。
只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行的空隙。
陆况一步踏出,半身还在门内,就已被外面这团刺目的灯火看得一惊。
退已是退不回去了。
“王爷,郡主。”陆况沉定面色,踏出门来,上前见了礼。
门内的人好似无意理会门外的动静,在陆况踏出后,就一刻也不迟疑地关上了。
萧明宣一双凤眸在火把下闪着寒色,向那走出门来的人微微弯起个不善的弧度,明知故问道:“陆将军怎会在这里?”
“从宫里出来,顺路,过来取些旧年落在王府的东西。”
那不善的凤眸眯起来,朝陆况双手间一扫,只见着空荡荡一片,“什么紧要的东西,连天明都等不得,定要夤夜来取?”
“没什么紧要之物,只是白日不得空。”陆况还是含糊着道。
凤眸弧度不减,寒色愈深,“本王宴上多喝了两杯,想是醉糊涂了,怎么记得,明日皇兄要在这里设宴,专宴请你们这些宁王府旧部,陆将军定是要来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是。但想来明日一切必已有妥善安排,陆某岂敢以此毫末之私扰乱章程?”陆况又兜着圈子说了句含糊话,便一颔首道,“王爷踏夜出巡,定有要务在身,陆某不多打扰了。”
“等等。”萧明宣沉声唤住那行了礼就要走的人,缓步上前。
萧明宣虽在皇城里养尊处优多年,一双手上沾的血、取的命,倒也与常年驻防北地的陆况不相上下,抬手向陆况肩上一搭,腾腾杀气足压过他一头。
“陆将军,”萧明宣垂目在他耳畔低声徐道,“此番来京,你的随行亲卫,全安顿在城外驿馆,一个都没能获准入城。你我都是掌兵之人,天子如此防备边将,意味着什么,不必本王赘言吧?陆将军,莫忘了本王冒死知会你的消息,本王管你的闲事,是在救你,更是救你陆家。”
陆况眉头动了动,目光越过裕王肩头,迟疑着投向他身后的那道瘦小身影。
萧明宣循着他目光转过去,将将落到那满眼闪着无辜的人身上,忽听那方才已在陆况身后掩紧的角门又吱呀一声动了。
这回不再是一道窄缝。
门扇霍然大开,呼啦啦出来一队羽林卫,将门外所有人连同这一小队京兆府官差也尽数围了起来。
“夤夜当街喧哗,甚是扰邻,太失礼了,都进来说话吧。”门里传出个与沉沉夜色甚是相宜的慵懒话音。
陆况愕然一震。
这个声音……
他进出这一遭,竟不知天子就在其中!
裕王府这一行人是否知道?
陆况在震愕中回过神,已披了一身蒙蒙冷汗,想起朝他们望一眼时,那三人早已应旨动身,只剩给他一片幢幢背影了。
陆况赶忙跟上。
来为他们引路的是万喜。
万喜非是潜邸旧人,从没在宁王府里伺候过,若论对这宅子的熟悉,这一行人里,千钟倒数第一,万喜就是倒数第二。
但这一行人还是由着万喜引路,慢慢去到宁王府内院里旧日用作书房的那间屋子。
千钟一路小心留意着,视野之内,除了万喜,再没见到一个宫里人,和上回她与庄和初来时没什么两样。
难怪陆况这么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一点都没觉察。
约莫一个时辰前还端坐在宫宴上的九五之尊,现下换了一袭便袍,松身坐在书案后,恍惚回到旧年在这里苦心筹谋将来的时候。
光阴荏苒过,往昔皆已可付笑谈。
书案后的人扬扬手免了他们见礼,又朝一旁摆摆手,算是赐座,而后拢着一盏热茶朝这四人一扫,最后落定在坐得离他最近的那人身上。
“裕王弟半夜带这么多人出来,是有什么急务吗?”
“京兆府来报,巡街时见一黑影跃入宁王府,臣弟知皇兄明日要在此设宴,担心有宵小搅扰,才连夜赶过来看看。正巧,见陆将军从中出来,就与他问几句里面的情况。”
“黑影?”萧承泽朝一身黛蓝衣袍的陆况看看,笑道,“那定不是陆将军。从前他们没少在这儿留宿,府里还有些他们旧年留下的东西,早该让他们拿走了,只是他们大都常年驻防边地,一直不得空来取走。朕就让他们留着进门牌子,得空回京随时来取。”
陆况低眉颔首应了声是。
他就是在宫中见到云升时,悄悄向云升要回了牌子。
萧承泽目光朝陆况空空的两手上落去,半好奇半漫不经心问:“听说你去了趟琼芳苑,你有什么东西搁在那了?”
这一方宅院比起皇宫而言,微如芥子,既已知晓他去过琼芳苑,那他取走了什么,回禀之人定也已经报过。
再问这一遍,俨然只是想听听他的说辞。
“不敢瞒陛下,臣取走的,非是臣旧年所有之物,实为臣旧年所失之物。”陆况起身,自怀中小心取出一纸信函,呈奉上前。
未曾得有,何谓所失?
万喜暗暗纳闷着,好生接过那显然塞了不止一页信笺的函封,转呈到座上人手中。
函封开启,从中抽出的是一把字条。
萧承泽一把没有抓尽,有些字条被牵扯着裹带出来,雪片般飘飘散落到桌案上。
“陛下明鉴!”陆况一分衣摆,跪拜道,“这些字条存放于琼芳苑观音像前的经匣中,乃是舍妹绝笔。其中所言,道尽昔年王府中不公之事、未昭之案,臣将之取走,亦是想面呈陛下,求个公道!”
座上人沉眉看着,一时无话,半晌,只叫万喜去琼芳苑传人带着经匣过来。
前来回话的正是琼芳苑的陈姑姑。
萧承泽在灯烛下看着呈来的经匣,问道:“这经匣,以前有人动过吗?”
“府中谨遵陛下旨意,任何旧年器物不可擅移擅动,琼芳苑亦是如此。”
这话答得恭谨,却不清楚,萧承泽又问得更清楚些,“朕知道,前些日子,郡主与庄和初也去过琼芳苑,他们可动过这经匣吗?”
陈姑姑恭顺颔首,一眼也不朝那二人看,“今夜之前,奴婢未见任何人动过。”
千钟悬紧的心好好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查看这经盒时,陈姑姑确实不在跟前,说她没见人动过,绝算不上谎话。
“一切如旧,今日又是如何发现的这些?”萧承泽又问。
“禀陛下,这经匣一直供在观音像前,常日洒扫时亦是敬重有加,一向只掸扫拂尘,不曾有人以手触碰。今日是陆将军感怀甚切时拿起来看,不慎失手摔落地上,这才发现竟还有一层暗格,藏着这些字条。”
经匣上显见着一些磕碰的印子,内里机簧卡扣也摔坏了,匣底原要找对位置才能按开的那层隔板,正明晃晃地张开着,再合不拢了。
处处可见,句句是实。
萧承泽还是不置可否,遣退陈姑姑,又唤过万喜,让他将这一叠字条拿给裕王。
那破天荒半晌不插一句话的人这才道:“此为皇兄家事,臣弟就不便置喙了吧。”
“三弟熟于刑狱事务,亦是自家兄弟,没什么不便。何况,当年朕在北地征战,王府里这些事,皆是在家书口信中得知,多有不尽不详之处。裕王弟那时正在皇城,对王府多有照拂,你看看,对其中所言之事可有什么印象?”
说话间,那些字条已呈到眼前,裕王不再推脱,应声接过。
“看纸墨色泽,确系陈年旧物无疑。”裕王信手抽出几张,细细看过材质,才看向字迹内容,边看边道,“皇嫂当年还年轻,心气盛,又有掌家之权,要说与陆氏没有半点龃龉,那反倒是不寻常了。内宅女人之间的事,说深也深,说浅也浅,皇兄可有留意到什么吗?”
座上人没接话,只道:“你看看皇后临盆前后那几页。”
裕王又往后翻了翻,看着道:“当年王妃与陆氏生产,臣弟确曾来探望过,但终究是外男,多有不便,不曾细问。皇兄当年回来后,可曾着人详询过?”
座上人还是没接话,又道:“这其中有桩人命案子,裕王弟看,可还有法子追查吗?”
裕王又倒回几页,再三看过,颇有些为难地蹙眉道:“落水溺毙,本就难断是意外还是凶案,年月已久,一应物证痕迹想是都已不在了,当年可能目睹此事的旧人也难寻见,若是能开棺验骨,或有些许线索。不过,其中牵涉者众,若要厘清真相,还需得多方细细查证,才能确保不枉不纵。”
座上人终于接话了,“三弟所言有理。此事需得好好用些时日详查,陆卿放心,待水落石出,朕定给你一个说法。”
“陛下——”陆况开腔便有不平之意,是以没等说出来,就被座上人沉声截去了。
“你是信不过朕,还是怨怼朕?还是要与朕说,此事上不见个结果,大皇子与陆家议亲的事就不要想了?”
陆况惊得心头一跳,忙俯首道:“臣不敢!”
萧承泽抬手唤了陆况起身,转眸看向裕王身后,好像这会儿才看见那里左右分站的二人似的,“裕王弟这哼哈二将是干什么来的?”
千钟毫不犹豫就领了这名号,一步出来,朗声应道:“回陛下,我奉旨习武,这些日子有所懈怠,心里不安,父王他们出来办事,我就跟着出来也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又朝刚刚退回座前的陆况笑吟吟望去,“没承想,这样都能遇上陆将军,这就是我跟陆将军的缘分呀!”
陆况险些一屁股坐空。
萧承泽的目光在陆况与庄和初天差地别的两张脸间晃了晃,呵地一笑,“郡主到底是年纪小,心性不定,喜恶变得真是快啊。”
不待千钟再回禀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裕王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皇兄若是没别的吩咐,臣弟就告退了。”
“陛下,”陆况亦起身道,“臣有话想与郡主说,望陛下准臣与郡主单独谈谈。”
千钟忙道:“我愿意!”说着,又转对裕王,甚是善解人意道,“父王,您要是忙,您就先回吧,给我留个门,晚些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了。”
“……”
“既如此,”萧承泽淡淡扫了一眼这方寸之地间齐聚五颜六色的几张脸,“陆卿今夜就在此留宿,免得明日再折腾一遭了。”
听陆况应了声是,萧承泽又道:“明日设宴,原也没有什么外人,裕王弟和郡主,还有庄统领,既然来了,就留下来,明日一起参宴吧。”
“这恐怕不妥——”裕王刚一开口就被截断了。
“妥。裕王弟瞧不出吗?朕今夜是瞒着宫里悄悄出来的。这会儿放你们出去,朕的行迹若有泄露,可要让羽林卫们为难了。”
座上人缓缓起身,淡然下看,“明日参宴与否,可容再议,但是今夜,一个都不能走。”
第233章
萧承泽准了陆况带千钟在王府里随意走走,却还将裕王与庄和初留在书房。
“左右无事,来手谈一局吧。”萧承泽悠然道。
围棋乃二人之戏,萧承泽一口气留下两人,倒不是要两个人轮流陪他下,“朕自少时就不擅此道,和三弟对弈,总是输多赢少。与庄和初更是,当年第一次交手,就把朕杀得个片甲不留。但自朕御极之后,你二人与朕下棋,都再没有赢过朕了。”
在御前听差的人,听得最清的就是自己的差事,是以萧承泽才一道要手谈,万喜已麻利地着手收拾了棋桌。
萧承泽缓步上前,信手拨了拨盒中棋子。
他在宫中用的棋子是软玉的,纵是在数九寒天里也能触手生温,眼前这两盒棋子,还是从前王府里的东西,寻常石料而已,如此早春时节,摸着仍是一团冰凉。
从前日日用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些见证过他无数败绩的棋子在他指间缓缓翻涌过,彼此磕碰出阵阵稀哗碎响,萧承泽一叹,又道:“但朕清楚,不是朕有多少长进,是你们谁都不敢赢给天子。敬意无错,但总看你们挖空心思求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那拨弄棋子的手哗啦一声抽出来,拢进袖中,“今日,朕且就袖手一旁,看看你二人对弈,能下出个什么结果。”
裕王望着那摆好的棋桌,也双手拢袖,一动没动,“庄和初虽胸无大志,但才名不虚,臣弟和他交手,确实没有十足胜算。不过,臣弟虽无皇兄之威,然庄和初如今到底是在臣弟手下当差,哪怕臣弟技逊一筹,恐怕他为着长久的打算,也不敢赢。”
庄和初俨然没有想赢的意思,“王爷谬赞,卑职久不执子,早已生疏,不敢献丑。”
裕王摊摊手,“胜负已定,还是没什么看头啊。除非……”裕王拖着长腔一转话音,好生顿了顿,才道,“除非,能有个合适的彩头。”
“彩头?”萧承泽蹙着眉头咂摸了一下,“彩头这东西,要两方都有迫切竞逐之心,才有意义。朕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物件,是你二人都能有兴致争一争的?”
“有一件。”裕王一字一声,徐徐道,“郡主的亲事。”
庄和初一直恭顺随在二人之后,裕王一提完这主意,随即回身看去,“庄和初,你不是不想让郡主和陆况议亲吗?本王就与你一局定胜负。你赢,本王便再不提此事,也为你好好管教郡主,让她绝了这念头;你输,那就请皇兄立即颁旨定下郡主和陆况的亲事。”
萧承泽不置可否,也看向庄和初,“你说呢?”
庄和初恭顺颔首,低垂的眉目遮在影中,看不见有什么波澜,“望陛下与王爷三思,郡主的亲事,实不宜作为彩头。”
裕王笑了一声,“你若觉着郡主的亲事不值得你全力一竞,那算是本王对你这份情意看走了眼,就请皇兄即刻下旨,成全了郡主对陆将军一片倾慕之心吧。”
“无关值得与否。”庄和初淡淡抬眸,状貌依旧恭顺,目中一团冷峭,“王爷能提出将郡主作为彩头竞逐,足见郡主在王爷与卑职心中分量截然不同,竞逐之迫切便有天渊之别,如此,即如陛下所言,失了作为彩头的意义。”
“这不是正合适吗?”裕王好似就等着他这话,“原就是你瞻顾颇多,不敢放手与本王一战,你求胜之心比本王更迫切些,正能使此战不失公允。皇兄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理。”萧承泽袖手向旁一坐,“就依裕王弟所言了。”
不容庄和初再说什么,裕王已走向白子一方。
“来吧,本王让你先行。”
*
千钟随着陆况走出不远,就明白陆况是打算带她往什么地处去了。
上回与庄和初来时,往琼芳苑去的路上,经过有一片园子。
那园子一应亭台楼阁都是绕着一大片水面建的,水面宽可泛舟,她上回经过时,就瞧见那小小的船埠上还系着有一叶小舟,小舟浮在已然开化的水面上,随波轻摇。
陆况就是奔着这只小舟去的。
一路上,陆况除了引路的话外一言不发,直到邀千钟一同登上这只小舟,解了系绳,撑竿将船行至湖心,才停下与她说话。
四下尽是光秃秃的水面,一眼扫过,就知没有多余的耳目,陆况开口便也不再兜绕。
“那日回去,陆某仔细看了郡主托付的琉璃簪,发现有一张字条收在其中。”
乍见那字条时的震愕,陆况现在想来,仍不减分毫。
那纤细的字条上只有八个小字——
含恨枉死,魂藏经匣。
若只是这么一句话,装神弄鬼,语焉不详,陆况最多也只是心生疑惑,可书就这八个字的,赫然是陆玉尘的笔迹!
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事实所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故弄玄虚。
琉璃簪中的乾坤,这赠簪给她的人必定再清楚不过,陆况也不赘言,只道:“奈何陆某粗手笨脚,没有两全之法完好取出字条,只得将郡主的琉璃簪打碎了。改日定另寻一件上品,赔给郡主。”
千钟坐在船头,仰着脸笑吟吟道:“碎了才是好兆头,碎碎平安呀。”
湖心一片尽是深不见底浓黑,唯那一痕纤纤弯月碎在水中,随着夜风撩拨出的细澜,就在千钟身旁粼粼闪着光。
却还是亮不过这一面笑靥。
碎雪一般的月光与这明亮的笑靥一同映入眼中,陆况幽深的眼睛里有些滚烫的东西激荡翻涌起来,喉头微颤着,终于道出那盘桓在心头良久的一问。
“你是……玉尘的孩子,对吗?”
千钟不答,反问他,“我和陆娘娘长得很像吗?”
陆况几乎想也未想就点了头,转念又轻摇了摇头,“面貌不太像,但是眼睛里的神采特别像她,尤其说话时候的神情,很像她小时候在家里的样子……宁王府的人和裕王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应该也从没有人说过你与她相像吧?”
见千钟摇摇头,陆况沉沉一叹,任舟身随波轻摇,浮沉之间,目光始终定在千钟面上。
“那日在停云馆见到你,未敢想她的孩子尚在人世,只看你们神情间的相似,还有你言语间对我的诸般暗示……再加上那簪中的字条,我甚至一度在想,这世间是否真的有精魄可附于生人之身?若真有这样的事……她在这世间最后的时日,要受多大的委屈,要有多深的不甘,才会如此不得安息?”
然精魂附身是胡思乱想,委屈与不甘,却是千百倍超乎他想象的实情。
陆况一时哽咽着断了话。
“您问我是不是陆娘娘的孩子,我如今只能与您说,我不是。”千钟站起身,笑容敛去,一双眸子愈显明亮。
不再是水月融融的明亮。
是烈日灼灼,火光熠熠。
“我只能与您说,我是陆娘娘身上养成的骨血,也是她想尽法子护下来的那条命。她就是因为有了我,才受了这些委屈,遭了这样的祸。您与她有多深的情分,这两回见,我已瞧得清清楚楚,要是报不了她这个恩,我根本没有脸面同您说,她就是我娘。”
明眸中渐渐翻涌起浪涛,然火光不减,一时间,两种截然相异的明亮交融冲撞着,亮得惊心。
“经匣里的那些字条,要是换到别人手里,很可能连朵水花也掀不起,就沉得再也瞧不见了。也只有您,借着您的手,才好给她讨回这个公道。”
陆况今日的一切行迹都在算计之中。
留在簪中的话自不必说,那日庄和初问过云升进门牌子的事,便算准陆况唯有在今日入见时与云升见了面,才有可能拿到那块牌子。
明日人多,有人多的不便,自也有人多的机会。
是以最合适预先前来探一探究竟的,就是今夜。
但今夜的状况,只算陆况一人,显然还不够。
陆况恍然惊愕,“御驾今夜悄然离宫来此,也非是临时起意?”
“万不得已算计了您,所有得罪的地处,您都记在我身上,待事了以后,我随您处置。”千钟说着,屈身便拜,陆况忙伸手搀住她。
触手便觉那一袭华裳之下一副骨肉薄得惊心。
再想起一路自北地过来听说的那些,陆况原还纳闷,这一小小乞儿究竟有何手段,竟能搅在这些天潢贵胄之间,一步登云,如今再想,就只觉悲从中来,轻轻扶着她,低声喃道:“是陆家对不住你……”
“您可别说这话,”千钟指指脚下,“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陆况一愣,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又疼惜地轻拍拍她,“玉尘若在,定不希望你为她这样犯险,但她若瞧见你有如此胆魄,如此聪敏,也定会十分欢喜。”
舟下水光笼着眼前人,恍惚朦胧间,好似无数次梦回中见过的虚像。
陆况轻如梦呓道:“那年我第一次要动身去北地前,她寻遍皇城,在那家叫停云馆的小馆子里寻到一坛北地烈酒,和我同饮,说日后想我的时候,就喝一点这酒。后来……那小馆子开成了那么大的一间酒楼,却成了我想她的时候,去寻这酒来喝。”
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是以无论裕王还是庄和初,都毫不费力就能断定他那日入城之后必去之处是在哪里。
尤其裕王,在那酒上所花的心思,足见对这件事知之甚深。
陆况温存而朦胧的目光渐渐沉定,话音也随之一沉,“你放心,她自小有什么委屈,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为她出头,她的事,你的事,我都一定管到底。适才在御前,裕王那几句发问虽明显有离间之意,但皇上答不上话,也是实情。当年他求娶玉尘时,在这王府中说的那些漂亮话,字字句句我都记得清楚,天子更当一言九鼎,此事陆家定要讨个说法。”
“皇上也不一定是全都答不上。”千钟道,“也兴许,是裕王觉得皇上应该答不上来,所以皇上就不答他。”
这话乍听像是说和,再细一过耳,便觉弦外有音。
陆况一怔过后,苦笑着摇摇头,“你,还有那个庄和初,若是你们有意引裕王前来,想借皇上之手将裕王困留此地,我不妨与你直言……我能看得出,裕王今夜早知御驾在此,他是巴不得留下来,你们这番筹谋,只怕是正中裕王下怀了。”
“那就对了,”千钟弯起一道笑意,“就是要让裕王觉得,我们把他当傻子了。”
陆况着实有些糊涂了。
千钟却话止于此,转问他道:“裕王曾派了一个人去北地给您通过信,是不是?”
陆况讶然,“你知道?”
“您说的那个庄和初,他猜了猜裕王在那信里与您说的什么,您瞧瞧,他猜得对不对。”千钟自怀里摸出一纸信笺,递给陆况。
陆况展开来,一眼落上便是一惊,“你们怎么连这都知道?那你们怎么不——”
“庄和初说,裕王处心积虑这许久,是要编个故事给天下人看,如今天下人已信了前半截,那我们就顺着他这讲法,给他改个不一样的好结局。”
千钟望着仍困惑不解的陆况,眸中波光闪动,灿如星河。
“您要是愿意信我们,我们不求您说什么做什么,这一回,只求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
寂寂人定,月落乌啼。
空空荡荡的宁王府多添这寥寥数人,就好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只起了那么一小阵子的微波细澜,很快又了无痕迹了。
千钟作为女眷,被单独安顿在另外院子的客房里,她说自己夜里喜静,有人在近旁会睡不着,请那两个被差来贴身伺候她的姑姑去耳房歇着了。
这辈子第一回 乘船,熄了灯烛,躺在床上,还觉得脚下一阵阵地摇摇晃晃。
脚下不安宁,心头也不安宁。
浮浮荡荡间,半睡半醒中,忽觉一阵轻风抚过。
再一睁眼,就见床边多了道朦胧又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千钟惊讶间要起身,被那人隔着被子轻按在肩头,拦回枕上。
“没事,过来看看你。”一如往常的温和话音浸在夜色里,好像一道无影无形的月光,那月光轻声哄她道,“别起身了,仔细着凉。”
他说话间,千钟觉着脚边被子动了动,足底旋即升起一团温热。
是个汤婆子。
热意自足底漫上身来,千钟才恍然,躺了这许久,半身还都是冰凉凉的。
太久没人住的屋子,被褥也许久没沾过人身,再华贵的锦缎、再厚实的棉絮,也免不得被陈旧的潮气浸透,盖上身也有一重重绵绵不断的湿凉。
但这也比露宿街头时好上千万倍了,他不添来这团温热,她还浑然未觉。
这么晚了,方才也没听见院中有什么响动,千钟小声问:“哪里来的呀?”
庄和初为她安置好汤婆子,又仔细理好被角,挨着床边在床下脚踏上坐下来,含笑道:“我说裕王嫌这里太冷,向他们要的。”
千钟又有些躺不住了,“那要是有人发现它在我这里,不就叫人发现你来过吗?”
是很容易发现,但到了明天,也就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毫末之事了。
庄和初笑笑,支颐靠在床沿,一本正经与她出着主意,“被人发现,就说,是这汤婆子想见你,自己跑来了吧。”
千钟噗嗤笑出来,循着那黑暗中朦胧的轮廓捉了他的手,这手上还沾着汤婆子渡来的热意,摸不出原本是冷是热。
“你睡在哪里呀?冷不冷?身上还疼吗?”千钟裹在被子里翻身侧卧过来,担心问。
“我都好。”庄和初由她捉着一只手,另一手探过去,轻轻拂开她这一动间落来额前的蒙茸乱发,温声低低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都是嘘寒问暖的话,也是这人一如往常的温柔平和,可不知怎的,千钟就是隐隐觉着哪里有些古怪。
屋中灯烛尽灭,凭着院中映入的一星半点光亮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千钟不由得将那只手捉紧了些,“裕王……和皇上,都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皇上只是要我同裕王下了一盘棋。”
千钟刚想说一定是他赢了,几乎脱口之际,忽地把话咬住了,只当那莫名的古怪是因为输了棋,便换了副浑不在意口气,嘟囔道:“下棋有什么意思?输了赢了也不给钱。”
庄和初轻笑,“还没有下完。”
那一局棋正下得胶着时,万喜忽然来报,说边地送来紧急军务,皇上看过,便要同裕王商议,就暂将那盘一时下不出个结果的棋搁下了。
“皇上说,留待明日继续。”
不是因为输了棋?千钟忙又笃定道:“那一定是你赢。”
“嗯,一定。”
庄和初无意与她再多说那些扰人清梦的事,千钟被他催着哄着合了眼,捉着他的手静静躺了好一阵子,庄和初几乎以为她已睡着了,忽又听她轻轻唤他一声。
“此君。”
“嗯?”
千钟合眼摸索着他的手,向前探了寸余,摸上他腕间那一痕绳结,轻轻摩挲,“你别怕。这些事,都是咱们商量好,一起做的,不管有过大的罪过,只要有我的一寸活路,就一定会带你一起走。”
庄和初被她摩挲着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曾多说什么,也自问处处遮掩得严丝合缝,不知究竟是哪里的疏漏,心头那一点云雾般的不安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察觉了。
只不过,他的不安并不在她推断之处。
在绝地里求生,没有那么容易,这一回无异于对濒死之人用上一剂虎狼之药,有违天道伦常,地利人和尽失,他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有一条活路,但他也没有担心会被她丢下。
他的不安,就在于她一定不会丢下他。
庄和初反手回握住那只瘦小而坚定有力的手,含愧轻道:“我只怕……让你与我一起做这样的事,要害得你折损功德了。”
她第一次求到他面前,就是为了一个清白。
食不饱衣不足时,她且心心念念着一个清白,可自沾上他之后,已不知做了多少违心违愿的事。
无论世间是否当真有今世积福以惠来世的法则,只为着她每每决断之时,心头所生的两难挣扎,和决断那一刻的牺牲之心,庄和初已是歉疚不已。
这样远在下辈子的事,他也委实不知要怎样弥补才好。
“诶呀!”千钟忽地抽走了手,“你不说,我都忘这回事了。”
手中一空,庄和初顿然愣住,“我——”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已捧上他的脸。
千钟倾身过来,吻断了这不知所措的开头。
一吻罢,也不放开手。
千钟额头抵着他,如此之近,就算在沉沉暗夜中,也能看清她眼中每一点清亮的笑意。
人在眼睛里笑着,开口却是一派肃然,“这可不是小事,必得给你记账了。你要活很久很久,一天一点,慢慢赔给我。”
第234章
正月廿九。
天不亮,宁王府就像一锅被端上热灶的冷水,很快自外而内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众奉旨参宴的宁王府旧部迎着宫中仪仗和大皇子府的一应排场一到,便好似往热灶里又添一把干柴,立时将让这锅水烧至鼎沸了。
昨夜还有些冷清空旷的宁王府,顿然人头攒动,满满当当。
裕王一早起来,又说了些自己不宜留宴的话,萧承泽坚持留他,一番推来让去罢,裕王终究是道了声却之不恭,带着千钟与庄和初一同留下了。
宴席就设在昨夜千钟与陆况一同泛舟的那片水畔,说是宁王府旧部们过去闲时与今上把酒言欢,就是在这地方。
日头一高,初春的料峭轻寒被暖阳化去,从水面上拂来的风带着春芽初萌的鲜活气,昨夜里看着如墨一般的水面,白日里再看,已是一片碧波澹澹。
千钟随着裕王往席间去,正朝这片水面望着,忽听裕王问向一道前来入席的陆况。
“本王一早听见这里下人们嚼舌,说昨夜看到陆将军带郡主来此泛舟,搂搂抱抱,亲昵得很。陆将军是被郡主打动,已同郡主定了终身吗?怎不与本王知会一声,正好趁皇兄在这里,请个旨意,成全了你们。”
千钟抢在陆况开口前一声惊叹,“这里的人可真不愧是从前伺候过皇上的,眼睛真是尖呀!是我头一回坐船,脚下不稳,差点儿不小心掉下水,还好陆将军把我给拉住了。”
惊叹罢,千钟又一本正经道:“我正想跟父王合计合计呢,这说起来,咱裕王府现下可欠上陆将军一条命了。”
“郡主言重了。”陆况忙道,“一时情急,冒犯郡主,已是陆某之过,岂敢居功?”
“陆将军,您可听我父王说了,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这事铁定要有个说法,既然能受赏,为什么要认罚呀?”
千钟一面劝了陆况,一面转向已然隐隐面露悔色的裕王,“父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想着,陆将军一时半晌的要是不乐意叫我以身相许,那您是不是得差个人去给他当牛做马才好呀?”
让她叽叽喳喳这一顿子,裕王话还没说上两句,已近席间了。
一众北地边将皆已早早入席恭候圣驾,遥遥看着裕王和陆况一同走来,面色一个赛一个的复杂。
眼见陆况那一双腿脚已有避嫌之意,裕王一沉声,话里有话道:“机缘难得,陆将军切莫错失一时,悔恨终生。”
“谢王爷。”陆况谦恭地敷衍一声,迎着那许多复杂的目光入了边将那片席首之位。
千钟紧随在裕王身旁,还对方才那主意颇有些意犹未尽,“要不,就叫庄统领去吧?也当他为昨晚上的一时冲动赔罪了。”
裕王着实横她一眼,“你今日再敢多一字废话,本王定亲手拔了你的舌头。”
不知是这仿佛自牙根挤出来的低叱声实在可怕,还是裕王的坐席离她多少有些距离,千钟入席便闭了嘴,不再吱声了。
虽是旧地旧人,但终究已是君臣有别,帝后与大皇子入席时也没少了那一通规矩。
礼数一样不少地行过,一袭旧日便袍的天子才一团和气道:“今日只是家宴,在座的无一不是自家人,都自在些,不必一直拘着了。”
一众人口中纷纷道着谢恩的话,却不见有一个真的松下身来。
御座上的人也不以为怪,依旧和气道:“那些个一句里拐八个弯的客套话,昨日已在宫里说了不少,今日来这里一聚,只为叙叙旧,就不再拿那些话折磨你们的耳朵了。”
席间一阵笑声起,这回显见着真的松泛了几分。
“再则,”萧承泽又道,“众位此来是为了大皇子二月初二加封郡王的事,算起来,你们都是大皇子的长辈,许多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有不少人抱过他,让他骑过脖子。今日回到这宁王府,他便还是众位的小辈,这回家宴就是由他一手操办,为各位叔伯接风致谢。”
萧廷俊应声起身,和着他父皇这一通把弯拐得更深了许多的客套话接续上几句,一众人回过味来,正纷纷又说起谢恩的话,忽有一宫人匆匆过来,道是京兆府司法参军有急务求见裕王。
“什么急务,寻到这儿来了?”萧承泽皱皱眉头。
裕王席位就在御座下手,宫人禀报声不大,也足够他听得清楚,“姚参军到任不久,总怕有疏失,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皇兄莫怪,臣弟这就去打发了他。”
萧承泽赞叹了一声裕王勤劳公务,准了他暂行离席,裕王便唤上立侍身后的庄和初,与他一同去了。
天家这父子二人都说过了免不掉的客套话,又轮到皇后来客套一通。
千钟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瞄着裕王与庄和初离去的方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直听到御座上的人出言按下那此起彼伏的谢恩话,唤宫人们斟酒,才将精神堪堪收回眼前。
“裕王公事缠身,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既是家宴,便不拘那么多礼数了。”御座上的人执起斟满的酒杯,“咱们就先——”
“皇兄且慢。”遥遥一声,喝断了那准备提酒开宴的话。
裕王去时只随着庄和初一个,回来却多了一串,行至近前,才将那一串尾巴留下,由庄和初守着,只带着那新任不久的司法参军上前。
“臣弟听姚参军禀报,觉得此事万分紧急,且关乎重大,不容耽搁,只好将他带来,请皇兄明察决断。”
席间蓦地一静,一时间只闻细风拨弄水畔柳枝的簌簌轻响。
萧承泽执起的酒杯缓缓落回案上,却不动身离席,只看着那一时目光所聚之处,“无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那来得颇不是个时候的京兆府司法参军小心上前,为着搅扰宴席的事道罪一声,才正色禀道:“禀陛下,臣今早接线报,有人在林家质库私存兵械,臣立刻带人前去查看,果查获有大宗刀枪弓弩。经查问,乃是有人前日送来寄存到林家质库的,入库前未许开箱,但按章程留了底档,盖了指印,然并没有留下具体名姓。”
姚参军将手中的记档簿子翻到涉事的一页,向前呈来。
万喜接过转呈上去,萧承泽沉眉看过,默然片刻,抬眸缓声道:“朕看着,这底档上留的住处,有些眼熟啊。”
“陛下明鉴。”姚参军谨慎斟酌着道,“根据底档上留的住处,还有林家质库的口述,来寄存那些箱子的人,的确声称是……来自大皇子府。”
“不可能!”萧廷俊倏地自坐席上弹了起来,面色一片惊白,“我从没让人去过什么林家质库,更没存过什么兵械!子虚乌有,一派胡言——”
“你急什么?”御座上的人沉声叱道。
皇后亦深蹙眉头,余光朝裕王一扫,四平八稳地转看向那猴急的人,“既是子虚乌有之事,清者自清,有你父皇和裕王叔在,定会明察秋毫,绝不冤枉了你。”
千钟一丝不苟地做着副讶异样子,暗暗朝席间扫了一眼。
果然,这些杀敌如砍瓜切菜的边将们一个个浑身绷紧,面色骤变,噤若寒蝉,比大皇子的紧张惊愕只多不少。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几乎每一家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里当差,要是大皇子真沾上这滔天大罪,他们那些子侄也别想洗脱干系。
若真的龙颜大怒,牵一扯二,累及九族也不无可能。
是以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温暖的水岸边静如冰封。
裕王沉吟一声,不急不忙道:“姚参军所述,只是眼下掌握的线索。此事关乎重大,仅是一个住处,与林家质库的一面之词,远不足做定断。但大皇子近日与林家质库往来密切,林家质库还是因大皇子的教诲而改过自新,此事满城皆知,不查个清楚,怕难服众。”
“王爷所言甚是。”姚参军忙附和道。
“裕王弟看,这要从何查起?”
裕王在一片绷紧的死寂间迟疑片刻,缓声道:“若交给臣弟来办,趁着林家质库的人还记得清楚,带去京兆府着画师拟个像,拿着画像寻到能与这底档上指印相吻合的人,一审便见分晓了。”
在情在理,无甚不妥。
“不行!”那刚把屁股落回座上的人又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能带去京兆府!要画像,就在这里画,也不能用京兆府的画师。”
裕王看着那惊弓之鸟,也不以为忤,“只要皇兄准允,在哪里画都无妨,大殿下信不过京兆府的,唤大理寺的来也是一样。”
“旁人画的,我都不信。除非……”萧廷俊抬起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向那道置身宴席之外的人投去,“让裕王府的庄统领画,就在这里画。”
裕王府的庄统领?
席间那一众惶惶的目光不由得都随之投去。
过去那些年里,这些舞刀弄枪的宁王府旧部,与那个给王府带孩子的文弱书生并没有多少往来,只听说是个学问不错又很和气的人。
此番入京之前,听说晋国公已接替这人担下了教导大皇子的差事,这人不知怎的,莫名中了邪,险些亲手杀了大皇子,宫里一番查下来,皇上也没多怪罪,可又不知怎的,这人竟改投去了裕王门下。
都道是大皇子入朝之后和裕王府势同水火,但这要命的关头上,大皇子唯一信的,竟还是这个人。
这可实在算不上寻常。
“陛下,”皇后这回也顺着萧廷俊道,“庄先生丹青妙笔,朝中无出其右,他虽教导大皇子多年,但如今已是在裕王手下听差的人,若由他来画像,必能令人信服。”
裕王也道:“只要皇兄准允,臣弟没有异议。”
御座上的人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斟酌须臾,缓缓开口,“庄和初画功不错,但人不在刑狱衙门里任职,权责难定。此事马虎不得,就让他和京兆府的画师各出一张画像吧。”
姚参军应声领旨,朝那道在席外守着林家质库的人立候多时的身影而去。
万喜也转去交代宫人摆设画案,刚把话吩咐下,就听尚未回席的裕王唤了他一声。
“万公公,”裕王垂眸看着御前的那些杯盘碗碟,“本王记得,适才皇兄说,这次宴席是大皇子主持操办的。这些呈来御前的东西,也不是你盯着验过的吧?”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万喜还是一瞬就反应过来,不禁惊得暗暗起了个激灵。
不待他答话,萧廷俊又弹了起来,“裕王叔什么意思!”
“皇兄,既有这私藏兵械的事,可见皇城中多少有些不大安生,无论此事与大皇子有没有关系,宫外终究不比宫中,稳妥起见,还是叫万公公带人验一遍酒菜,再开宴吧。”
裕王不疾不徐说着,淡淡看向那面色一片惨白的少年人,“圣躬安泰为要,也没说责备你什么,大殿下何至于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委屈。
皇后虽未见多少惊色,亦是一片委屈,“陛下——”
“也好。”御座上的人不冷不热一锤定音。
万喜心头再多震愕,有这淡淡二字,也立时应声领旨,唤过几个小宫人,取了验毒的器具来,自案上一个个碗碟验过去。
满席目光都凝在宫人手中那些起起落落的器具上。
各碗碟中一切无恙。
只剩萧承泽适才执起又放下的那只酒杯了。
一支光亮的银牌探入酒液中,再一提出,赫然一截乌色!
“陛下——”万喜纵见过再多大阵仗,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不由得惊愕出声。
满席一众哗然。
“不、不可能……怎么会——”萧廷俊在震愕间陡然回神,箭步离席,直跪上前,“父皇明察!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后急也起身拜道:“陛下明察!大皇子绝无谋害君父之心——”
“此心何起,也不是全无迹可寻。”裕王沉声道,“皇兄,臣弟还记得,昨夜陆将军呈上的那些字条里写着,当年皇后为着一己之私,使尽阴毒手段,残害陆氏,欺上瞒下,致使陆氏临盆之际一尸两命,成为皇兄毕生之憾、陆家难平之痛。如今,又想方设法要促成大皇子和陆家结亲,皇后可敢说,这其中没有分毫觊觎北地兵权之意?亦或是说,已然等不及要将大皇子送上尊位了吗?”
皇后抬起煞白一片的脸,素来雍容宽和的眉目间翻涌着恨色,冷然道:“裕王怕不是在以己度人了?”
“怎是以己度人?”裕王呵一声笑,抬手朝那已被御驾接回手中的酒杯上指去,“这宴席可不是裕王府操办的吧?“
说着,好像这才想起些什么,转向那一个个如临深渊的北地将领道:“自然,众位都是随皇兄出生入死过的,忠心可昭日月,你们的子侄在京中,更是久沐皇恩,想必是不会参与到这等弑君篡政的恶行里,诸位以为呢?”
席间一阵躁动,未等有人开口表态,陆况已起身道:“王爷深谙狱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令下官叹服不已。不过,一场宴席筹备下来,经手者众,若说大皇子有疏忽之责,那是板上钉钉的,可要以此断定乃大皇子蓄意所为,还是为时尚早。诚如王爷所言,此事关键还在那寄存兵械之人,还是容待画像出来,寻得那人,审清问明,再请陛下圣裁为妥。”
官府为寻人所拟的画像,不为美观,只为相像,无需精描细染,只要勾勒出一个能容人辨识的样貌就足矣。
是以席间惊涛骇浪未息之际,那方两张画像都完成了。
姚参军好容易寻得个还算合宜的空当,带着人与画像一同禀上前来。
万喜接画时暗暗瞟了一眼,转呈去御前时,心惊得几乎抑不住手抖。
这张脸,他见过。
萧承泽一样见过。
两张画纸往眼前一送,萧承泽甚至没有动手接一下,就摆摆手,示意万喜送去给那还跪伏于地的人,“大皇子,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府上的人。”
萧廷俊一眼落上,就明白这画像为何如此之快就转了下来。
这两张画,单自笔力上看,明显有天壤之别,但描画出的脸,怎么看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萧廷俊目光如见鬼一般,喉头颤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姚参军良久等不到什么吩咐,便依规程禀道:“陛下,依林家质库涉事之人所述,庄统领与京兆府画师绘出画像,经辨认,系为前日从裕王府畏罪出逃的婢女,苏绾绾。”
“皇兄可记得,此人就是曾与大皇子一同到御前对质的那个婢女。他二人早已相识,此次这贱婢自王府出逃,便是逃去了大皇子府。可惜,臣弟得知时,人暴毙在大皇子府了。”
裕王睨着跪地之人,一叹道:“现下看来,该是替大皇子办完事后,被卸磨杀驴,毁尸灭迹了吧。”
跪地之人还如木石一般僵着。
一片静寂之中,渐渐由浅而深地涌进阵阵喧嚷。
是自王府高墙外涌来的。
“怎么回事?”御座上的人才一问,便有小宫人匆匆自前面过来。
小宫人正要照规矩向万喜禀报,萧承泽已道:“说,怎么了?”
“禀陛下,”小宫人站定,稳了稳气息,才恭声道,“是……许多衙署听闻大皇子生了谋逆之心,特意带足了人,前来护驾。”
裕王不咸不淡地瞥了姚参军一眼,“你办事怎如此粗糙?”
姚参军忙连声道罪,“陛下息怒!王爷恕罪!下官一时情急,失了谨慎,而且……实在是藏匿在林家质库的兵械太多,为着点查清楚,调用了不少人手,消息不胫而走,实乃下官之过!”
高墙外的喧嚷声如浪阵阵涌来,萧承泽面色沉了又沉,“大皇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廷俊冷汗层出,唇齿翕动着,却没有一丝声响。
萧承泽面色又沉下一寸。
“皇上……”席间忽然传来个怯怯又大胆的声响。
千钟在一众骤然聚来的目光中怯怯站起身,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道:“我有话说,但我父王说,我今天要是敢说话,他就拔了我的舌头……我还是想说,我能说吗?”
第235章
裕王自她开腔就眉头一挑,听她这一通果然不知死活的话说罢,立时便道:“郡主年少无知,有失体统,实乃臣弟疏于管教,皇兄勿怪。各衙署既都来了人,这等朝政要务,皇兄还是传他们传进来议一议才妥当。”
萧承泽沉沉的面色显见着缓和几分,望着那不大妥当的人,“郡主不在朝中,旁观者清,说说无妨。”
得了准允,千钟满面足以乱真的怯怯之色顿然消散一空,一瞬也不迟疑道:“苏绾绾死在大皇子府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数着日子,从苏绾绾死,到这会儿,远还没过七天呢。还没过头七,她的魂就还在人间呀,要是有高人能把她的魂招来,兴许也能问出个真相。”
招魂问案,实在是荒诞不经,闻所未闻。
裕王寒气森森的脸上已赫然浮出一个大大的“荒谬”,还没出声,跪伏御座旁的皇后已像捉着根救命稻草般,目光一亮,急忙抬头开口。
“郡主七窍玲珑心,这法子虽奇,却不无道理。事关大皇子清白……还有大皇子府上下一众人的清白,恳请陛下着司天监来得力之人,行法事招魂问话!”
未听御座上的人决断,先听裕王一声冷笑,“郡主在市井多年,信几分这些荒唐事,也不为怪,但怎的她一句戏言,皇后就这样当真呢?司天监……”
裕王在唇齿间掂量了一下这个最与鬼神亲近的衙门,“天穿节祭礼是皇后主持,其间不少与司天监往来,皇后莫不是早在那里铺好了什么脱身退路,才如此乐意借郡主这道坡?”
“倒也不用去外头请人……”又是那个怯怯又胆大的人,“这招魂的事,陛下和皇后娘娘要是能信得过,庄统领就会呀。”
“父王,”这人又愈发胆大地向裕王道,“庄统领是听您差遣的,您肯定信得过他,叫他招出苏绾绾的魂,问个清楚,要真是大皇子的罪过,她还得求您给她个公道,让她好生投胎去呢。”
“父皇!”那僵如木石的人终于也动了,跌跌撞撞地膝行两步,跪拜上前,“若真能招来苏绾绾的魂魄,儿臣愿与亡魂当面对质!倘若……倘若真是儿臣害她性命,就让她把我一同带下黄泉!”
争执这半晌,那已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却还垂手一旁,不见任何反应。
适才推他出来画像,他也是一言不发,任由这些人争执出个结果,便领命照办去了。
眼下又是这副样子。
仿佛场中这一切波澜都与他毫无关系。
“庄和初,”御座上的人偏就朝他问去,“你办得了?”
不等那人答话,裕王也向他道:“这可不是儿戏,你若没有这本事,早说清楚,没人怪罪你,但要是办出差错,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本王可也救不了你。”
好赖话全都听罢,那人才上前来,颔首恭道:“郡主举荐,皇后娘娘与大皇子信重,臣不胜惶恐。诚如王爷所言,兹事体大,臣虽粗通皮毛,但不敢妄言精擅此道,此前也从未有过成功前例,是否由臣担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一顿子话说完,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好,”御座上的人不轻不重地一击案,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道,“你既愿意担此重任,就办来瞧瞧吧。”
那逆来顺受的人也浑不在意这旨意间的意思与他的话有何不同,面不改色地应了声,转向万喜要了一堆香案符纸之类做法事必须的物件,还要了身素净的青底氅衣,换下那套裕王府侍卫统领威风凛凛的公服,又换以青玉芙蓉冠绾了发。
再回到席间,一应行法事的排场全都布置齐备了。
香案不在御前,是依着庄和初的意思,设在了探入水面的船埠上,道是水为阴者,近水最易通灵。
有他这话,万喜带着一众小宫人安排这些物件的时候,都直觉得晴天朗日下直有一股子湿乎乎的寒凉往脖子里钻。
这席上自是有信邪的也有不信邪的,但见这人有模有样地摆出这般架势,无一不被这气氛濡染,不由自主定睛屏息,一瞬不眨地望着香案前的那片粼粼水面。
青影面水而立,缥缈如仙,一丝不苟地燃香祭拜后,执起案上一柄桃木剑,以剑锋于符纸上一翻挥点,不知绘了些什么,忽朝烛火一扬——
符纸瞬间燃作一团,浴火腾飞,翩跹着坠向水面。
火团入水,一缕青烟腾起。
而后随风化去。
澹澹水面上渐渐只余一片浮光跃金。
平平静静。
只见那道青影又面水静立好一阵,才肃然转身,向御座道:“禀陛下,臣招不来。”
一片难以言状的沉默里,裕王冷哂一声,没待说出那些要处置这人的话,又听这人道。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庄和初接着道,“招不来,是因为人还没有死。”
沉默间嗡地漫开一片低低的惊愕声。
庄和初听若惘闻,径自又道:“臣看到,苏绾绾尚在人世,就在这宁王府里。”
“在这里?”萧承泽眉心一动。
“是,臣不敢妄言。但臣道行浅薄,再多的,也看不出了。”
“听来甚是荒谬。”萧承泽徐徐道了声一众人的心里话,又一转话锋道,“不过,既已让你做了,不彻底见分晓,就处置了你,也是不公。左右宁王府就这么大,就这么些女子,拿着画像一个个查对,想也用不多久。”
萧承泽唤过万喜,吩咐了他拿画像去办,又一挥手示意离席的人各自回去,“不必在这儿干耗着,酒且晚些再说,这些饭菜都已验过了,能吃,就边吃边等吧。”
高墙外吵嚷声绵绵不绝,眼前又有毒酒在案,怎么看都不是个吃饭的气氛。
但旨意已下,一众人也不得不谢恩动起筷子,一个个要么味如嚼蜡,要么心不在焉,满席间望去,就只有千钟吃得全神贯注。
万喜匆匆回席时,千钟正啃着一块烤羊排。
“陛下……”万喜一路过来,面上见鬼似的神色还没退尽,道御前一开口,仍忍不住有些喉头发紧,“果真如庄统领所言,在府中寻得一人,样貌与画像奇似。”
那人就由羽林卫带着,随在万喜身后一路过来。
北地来的人对这身形全然陌生,但萧廷俊再熟悉不过,人还没走到近前,已惊得手上一颤,差点掉了筷子。
人一生见过一次死而复生之人,已足可称是奇闻怪谈,何况这是他第二回 见这道身影死而复生了。
更惊心的是……
这人死而复生,其身所在,竟是由这样一场法事算出来的。
席间本就了无食欲的人纷纷都搁了筷子,千钟还是趁机快啃了几口,才抬头擦手。
被羽林卫带上前的人一身王府粗使婢女的装扮,极不起眼,低垂着头簌簌抖着,一到御前,就忙不迭跪伏下身,颤颤道了声拜见的话。
怎么看都与当初那泪水涟涟地来御前与萧廷俊对质的人判若两人了。
面貌相似也不足为凭,萧承泽道:“验指印看看。”
睽睽众目下,那簌簌发抖的女子被万喜引着净过手,在宫人备好的纸页上按下手印,呈上御前。
萧承泽正与那记档簿子上的手印比对着,林家质库的人已被带来驾前,一眼看到那跪地之人,立时便惊呼道:“是!来存那些箱子的正是这位姑姑!”
两处指印也是一模一样。
萧承泽扬扬手中那记档簿子,“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说吧。”
“奴婢苏绾绾罪该万死!”那面色一片惨白的人颤声伏身拜道,“是……是裕王派给奴婢的差事,让奴婢佯作出逃,逃去大皇子那里,再以大皇子府的名义,去林家质库存那一批大箱子……那些箱子不许打开,奴婢也不知里面装是什么。之后,裕王就要杀奴婢灭口,奴婢实在害怕,便做了些手段,自大皇子府假死脱身,逃命来此……原想着此处裕王轻易进不得,今日又有宴席,多需人手,奴婢也熟悉王府规矩,就……就冒死混进来,藏身于此。”
颤颤然道罢,又一叩首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求以功抵罪,全奴婢一条性命!”
“好个贱婢,空口白牙就敢胡乱攀咬本王。”裕王自席上缓缓起身,冷然盯着跪伏在地的人,“皇兄,这贱婢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臣弟原念着她人死罪消,不欲在这人多眼杂处多说什么,横生枝节,但事已至此,臣弟也不得不说个清楚了。”
裕王沉声说着,又朝那一手算出这死而复生之人所在的人掠了一眼,“庄和初,你做这场法事,也要自担因果。”
裕王一步一声,步步向那跪伏之人踱近去,“这苏绾绾,臣弟当初收下她,就是怀疑她身上有蹊跷,所以留在身边细查,正是被她发现臣弟查到了关要处,这贱婢才仓皇出逃。”
“裕王弟查到什么?”座上人问。
“这贱婢,是北周余孽安插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细作。”
席间如遭一阵凛风席卷,陡然一片肃杀之气。
北周亡国已十余载,要说如今雍朝朝野之间最对北周恨意不减的,就是席间这些曾真刀真枪与北周殊死一战的人了。
昔年落在身上的累累伤疤,甚至随这一声“北周余孽”隐隐灼痛起来。
“此人虽自称苏绾绾,但她还有个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名字,梅知雪。”这三字一出,席间肃杀之气蓦地一转,转投向另一个与这名字紧紧相连的人。
“不错,她就是曾被先帝赐婚给庄和初的那个内廷女官,梅知雪。她与庄和初,都是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人,那场所谓的突然逃婚,实则,是要为北周护下一个罪人。”
北周的罪人?
裕王有意顿了一顿,缓缓在那些都与北周积着血仇的人间扫过,“众位虽远在北地,久未回朝,但一定也听说过,梅知雪的兄长,皇城中那位赫赫有名的说书先生,梅重九。”
这名字他们纵是从前没听过,来京这一路也听了不少。
一个自宁州来的盲眼说书先生,又与北周有什么关系?
裕王由着他们在心中猜了又猜,才曼声道:“说起来,此人与众位有不浅的渊源。因为他与这梅知雪并无兄妹之亲,要说血脉亲缘,他倒是与天家更近些。”
与天家有血脉亲缘的,北周的罪人?
眼见那一众肃杀面孔上渐显茫然,裕王便先往这些人亦是萧承泽最清楚的一段上说去。
“先帝昌和三年,北周向先帝示好,送来公主和亲,尊封为睦贵妃,受尽恩宠,同年便诞下一子,可惜此子先天不足,自小缠绵病榻,否则,以当时睦贵妃之圣宠,定也早有尊封了。然如诸位所知,那场和亲只是北周麻痹先帝的一场阴谋,先帝受睦贵妃蛊惑,疏忽北地边防,终在昌和七年,北周估算时机成熟,猝然发兵,攻打我朝北境……”
那场战火在北地燃了两年,愈燃愈烈,直至昌和九年,先帝虽对宁王府兵权多有忌惮,还是不得不在朝中百官再三请命之下,派今上领兵出征。
席上这些北地将领都在其中。
还有更多本该也在这席上的,早已埋骨边地,化为一抔黄土。
在此地说起当年之事,那些旧年一同在此开怀畅饮的笑脸,与他们遗骸被送回营中的惨状交相浮现。
仿佛这一汪静水当真可以下通黄泉,引来那些不屈亦不甘的忠魂。
裕王静静看着席间渐渐浓烈的灼灼悲愤之色,接着道:“当年战事一起,先帝便下旨废妃,以平朝野之愤,但终究念着情分,只将睦贵妃母子送去寺中软禁,然不多日,就传出母子俱亡的消息。
“当年人人皆道是先帝使人暗中做的处置,但实不知,是先帝放不下睦贵妃,悄悄将这母子转送回宫,养在了深宫冷苑之中。也不知先帝这份深情持续了多久,总之渐渐也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了。但北周余孽在亡国之后,向我朝寻仇之心一直未绝。
“直到昌和十八年,经北周余孽百般筹谋,成功将多人安插进先帝朝皇城探事司中,其中便有内廷女官梅知雪,还有当年的新科状元,庄和初。
“在先帝要赐婚庄和初时,他们便想方设法促成这二人结亲,不为其他,只为利用一场从宫中出嫁的婚事,将那久居深宫冷苑的北周遗后送出宫去,而后将之摇身一变,以寻找逃婚妹妹下落的兄长梅重九的身份,出现在皇城中。
“之后,便是借着庄和初的庇护,在皇城中堂而皇之抛头露面,联络更多北周余孽。”
裕王在一片如浪的惊愕间徐徐道罢,转向御座上那面色晦暗不明的人道:“自然,先帝赐婚他二人,也有先帝的一番用心。这婚事,先帝原就是安排让梅知雪半途出逃,而后借故迁怒庄和初,让庄和初以心灰意冷的姿态搏得皇兄信任,投入宁王府。
“如今看来,当年宁王府的一举一动,想必都由这位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要员送到了先帝面前,当年宁王府受的诸般委屈,皇兄也委实应该与他好好算一算。”
裕王一叹,又道:“臣弟将庄和初收在身边,原也是想查个清楚,再向皇兄陈奏。然实在想不到,北周余孽贼心不死,凭着多年教导之便,竟与皇后勾结成奸,挑唆大皇子弑父谋逆。若不是天佑大雍,今日令这些逆贼罪行败露,后果真不堪设想。
“还有一事,臣弟听闻,大皇子前夜于府中宴请了一群官员。原以为是大皇子闷不住,贪玩罢了,现在想来,那些人可都算得上是在朝堂中唯大皇子马首是瞻的,这些人也都要好好清查,彻底审问一番,万不可再留后患了。”
话听到此处,席间已没了悲愤,也没了错愕,只有一个个悚然心惊。
边地军中不比皇城朝堂云谲波诡,但这些北地将领一个个随着宁王府沉浮至今,便是榆木脑袋,也能对这些朝堂谋算开出几窍了。
眼下境况,且不论大皇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北周余孽又是怎么一回事,只要大皇子今日栽在这里,有清剿逆党及北周余孽的名头在,牵连之众,定一发不可收拾。
皇城中必是一片腥风血雨,之后,朝堂里就再听不见一丝和裕王相左的声音了。
御座之下尽是唯裕王马首是瞻的人,那这座上之人被取而代,也在朝夕之间了。
裕王正在篡位。
正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堂堂正正,大义凛然地篡位。
偏他们一言也进不得。
大皇子若是牵在别的任何一件麻烦上,他们都能说上几句,唯独弑君不行。
莫说是他们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中当差,这件事上但凡多向大皇子吹一口风,都要有同党之嫌,就算只是等闲臣子,也断没有为这涉嫌弑君者说项的道理。
何况,他们随行亲卫全都没被允许入城,天子防备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一言不慎,于社稷无益,还要招来灭顶之灾。
那高墙外越来越重的群臣躁动声亦如催命一般。
死生一念,进退两难。
心惊之间,一众不安的目光纷纷朝席首的陆况投去。
陆况只沉面端坐,稳如泰山。
裕王俨然对这一团胶结的死寂甚是满意,转看向千钟,口气稍缓,“郡主年纪小,见识浅,被他们一时蒙蔽,也情有可原。你可知错了?”
那一向最识时务的人好似这才恍然回神,慌地起身离席,急忙跪上前,“陛下!这些事……我、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
裕王难得像个当爹的一样好声好气哄道:“你与庄和初做过夫妻,也与梅重九做过兄妹,和他们一度往来密切,必定发觉过他们身份上的蹊跷。你只管大胆说出来,皇兄一向信赏必罚,定不会让他们的罪过牵累了你。”
跪伏在地的人小心地抬起头,朝跪在一旁的苏绾绾看看,又朝垂手泰然而立的庄和初瞧瞧,“蹊跷……我、我也说不清有什么蹊跷,父王您提点提点我,那梅……那睦贵妃的那个余孽,他身上有什么好辨的地方吗?痦子,胎记,伤疤什么的,我兴许能记得。”
算她够聪明,也算她够惜命。
裕王顺着她便道:“当年睦贵妃生子时圣眷正浓,定有详细医案留在宫中,体貌特征,历来病痛,还有那双眼睛是怎么一回事,该都清楚有记。如今梅重九虽下落不明,但若皇兄准允将医案调来,与郡主之言一一做番比对,也足能为证。”
“若为这个……”御座上默然听了半晌的人终于沉吟一声,开了口,“倒也不必取什么医案。昨夜大理寺就来禀,寻见了梅重九,朕还没来得及见,正好,与众位一同见见。”
万喜领命去传话,大理寺何万川须臾便送了人来。
人是被两名大理寺官差左右架扶过来的。
鬓发凌乱,一身衣衫脏污不堪,皮开肉绽,遍体鳞伤,那一贯缠在眼上的缎带也不知哪去了,明晃晃露出一双如覆白雪的瞳仁。
比自京兆府大牢里出来那回还惨上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萧承泽皱眉问。
“陛下容禀。”何万川道,“是皇城中有一酒楼觊觎梅重九说书之能,将他绑了去,怎奈梅重九抵死不愿为之牟利,便受了这许多伤。大理寺接线报寻过去,才将他解救出来。”
那遍身伤处的目盲之人刚要循着声响向御座下拜,萧承泽忙摆摆手,让何万川将人待下去医治了。
“人既已在大理寺,便不怕他跑了,伤成这样,体貌特征之事也难核查,待晚些再慢慢核对吧。”萧承泽徐徐说着,扫了眼还老老实实伏地而跪的苏绾绾,又转看看那还是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庄和初,“嘶”地吸了口气。
“裕王弟刚才那些话,听来虽惊心,但也在情在理,不过,朕还有一事不解。皇城探事司虽一直是暗中办事的衙门,但两朝在用人的规矩上,裕王弟应该也知道些。梅知雪和庄和初若都是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人,他们又都没有在本朝领用解药的记录,照常理,一定活不到现在。难不成,是有人一直在给他们先帝朝的药吗?”
裕王森然的目光自那道血肉模糊的背影上拔回来,面不改色道:“庄和初出身道门,懂些道医里邪门歪道的延寿法子,不足为奇,何况,也兴许那些北周余孽留有先帝朝的药,一直在为这二人续寿。皇兄若想验证他二人这道身份,倒是容易,只需将他们关押十日,便见分晓。”
萧承泽一时不置可否,目光向面前案上一垂,又执起那杯已验过的毒酒,问萧廷俊唤了一声。
“大皇子,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今日这酒,你是否下过毒?”
萧廷俊再头脑混沌,听到这会儿,也足够明白这其中最显见的一件事了。
自裕王给他吩咐开始,他前前后后照着裕王的话做下的所有事,眼下已无一不成了裕王掌握在手中证实他谋逆的铁据……
唯有一件,是裕王让他做,而他母后命他绝不许做的。
就是这酒里的毒。
他还照他母后再三的叮嘱,格外留意酒菜,可这酒中竟还是有了毒。
萧廷俊实在想不透,也实在没有个像样的话能为自己辩驳一声,只忙跪上前,干巴巴地回答着:“没有……父皇,我绝没有!”
“你可指使他人下过毒?”萧承泽又问。
“没有!儿臣没有!”
“庄和初。”萧承泽又唤过那无动于衷的人,“大皇子自小随你读书,你最了解他,你看,他像在撒谎吗?”
庄和初颔首上前,看也没看,“臣相信大皇子。”
萧承泽轻荡着那验过之后只剩半满的酒杯,“以银验酒中毒,时有不准,还是以身来验最为可靠。庄和初,你若相信大皇子清白,就以身验来看看。”
千钟一惊抬头。
这一出,全然不在他们合计好的任何章程里。
以身验毒,这算什么?
千钟忙道:“陛下,他、他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父王刚才说的那些事,还怎么再审问他呀?要不,还是抓只耗子来试吧。”
“不妥。”庄和初平静道,“酒无毒时,亦有可能致牲畜亡命,还是人验为准。”
萧廷俊眼见庄和初上前接了万喜送下的酒杯,心头乱做一团,到底忍不住抢上前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行——”
“殿下。”庄和初温然笑笑,“臣相信,殿下说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但倘若这酒中真有不妥,也愿最后为殿下代一回罪,以我这条命,抵殿下失察之过。”
萧廷俊一晃神间,庄和初已换手执杯。
一饮而尽。
第236章
庄和初执意要以身验酒,千钟反倒安心许多。
他既能这么痛痛快快地选了,那便意味着,这必定是一条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活路。
是以他决然饮下时,千钟只是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惊愕样子。
可不过须臾,那一半的假也成了真。
饮尽的酒杯才将将放回随着万喜过来送酒的小宫人手上,庄和初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一白,一口血呛出!
血色乌沉,如浸墨中。
酒中当真有毒!
“先生——”这一道乌血如一记耳光,狠掴在萧廷俊面上。
不知是什么毒物,反应如此急剧,随着一口血呛出,身形一晃,人一声也未得出,就飘摇着栽倒下去。
萧廷俊震愕之间呆若木鸡,还是正在近前的万喜眼疾手快,忙扶了人。
但这俨然已不是扶一把的事了。
人已不见半点生息。
千钟愕然怔愣着,看着随万喜一同前来的小公公赶忙上前搭手,才同万喜一起将那人好好接下。
怎么会这样……
“禀、禀陛下……”万喜探了鼻息便是一惊,忙又探了侧颈,手上不由得又是一颤,惊愕之深,再如何强作镇定,也抑制不住话音里的战栗。
幸而到底在御前当差多年,言语间还是没失了起码的谨慎,“庄和初……酒饮下后,气息与脉象全无了——”
万喜嗓音原就尖细,惊愕间又紧了些许,入耳好似字字扎满了针,刺得席间一片面色骤变。
不等这刺耳话音落定,裕王已一步上前,一把将萧廷俊擒按在地。
“好个大逆不道的孽障!”
皇后悚然回神,一惊而起,忙向御座跪拜,“陛下明察!大皇子或有失察之过,但绝不会生此违天逆理、大逆不道之念!必是有奸小陷害——”
“陷害?本王看他是蓄谋已久、居心叵测!”裕王一手按着人,冷哂道,“身为皇子,串通后宫,笼络朝臣,培植党羽,勾结北周余孽,私囤兵械,下毒弑君,哪一桩不是铁证如山?还要如何狡辩!”
“还有……事已至此,有一事也不得不提了。”裕王又一沉声道,“南绥与西凉使团来朝期间,大皇子深蒙皇恩,从中参与了不少事务,可使团离开皇城不久,便惨遭毒手,两国使团包括百里公主和淳于世子在内,无一生还。朝中虽尽力阻止消息外泄,然两国皆已有闻,昨夜就有军报传来,两国边地都有大军压境,战事就在朝夕之间!”
字字如铁,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一众北地将领再清楚不过。
不安如同落进柴草垛里的一点星火,瞬间燃成熊熊之势,炙烤得席间一片坐立难安,窃窃低语声嗡然不绝。
唯有为首的陆况正襟而坐,只纠起浓眉,仍是一言不发。
裕王将那已失了魂似的人一揪而起,“这事如今看来,定与大皇子及这些北周余孽脱不开干系。为社稷安定,还望皇兄英明决断!”
正在此时,高墙外愈演愈劣的嘈杂声间遽然跳出一道道刺耳的尖锐声响。
是望火楼敲击示警的响动!
不只一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不待御座上的人唤,已有羽林卫匆匆跑来禀。
“禀陛下!城中自边地来的杂耍班子里,有许多南绥和西凉人,喊着为在大雍境内葬身火海的使团复仇,在各街巷间四处纵火,多处商铺民居受害……百姓惊惶不已,得知陛下在此,正朝这边聚涌而来!京兆府为护卫此地安全,已将附近街巷口重重围住。”
铁锤敲击铁板的集密锐响之后,便是阵阵低沉悠远的鼓声。
望火楼鼓声震响,原是为着将有火情的事传遍全城,示警于民,如今听来,层层密密如滚滚雷鸣,只听这绵延不息的声响,足可想象宁王府高墙之外已是怎样一片可怕景象。
骇然惊心。
裕王将捉在手上的人往旁一掼,无用死物一般丢了出去。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作乱,真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诛!皇兄,南绥与西凉这般胆大妄为,必免不了在边地与他们殊死一战了。”
裕王朝席间一转,“众位虽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当差,未能尽劝阻之责,罪罚难逃,但众位皆是平定北周之乱、常年驻防北地的忠义之士,值此关头,可愿随本王抵御外敌,戍卫社稷,以功抵罪?”
于任何情理上,这样的问题都该只有一个答案。
可陆况还是岿然不动。
一向听惯了陆况军令的那些见陆况不言不语,便是一肚子话都已经堵上了喉咙口,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陆将军?”裕王看向那症结所在,“令郎陆云升常伴大皇子左右,你此次来京,带了超于常数的亲卫,又带来女儿同大皇子议亲,对郡主的一番心意却是推三阻四,如今边地告急,你也无动于衷,莫不是……这大逆不道之事里,也有你的一份吧?”
陆况听若惘闻,只向御座上看去。
御座上的人略略垂目,目光落处,是那满庭间唯一一个比陆况更不见什么反应的人。
如此剑拔弩张,吵嚷不休,还是没将那人唤回一丝生息。
萧承泽挥挥手,示意着人将庄和初送下去,也将苏绾绾那一干人等遣退,唤起跪伏了好一阵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千钟,又语声淡淡地让皇后也起身回席。
一番各归各位后,才望着那孤身站在御案前却如统帅千军万马迫来的人,缓缓道:“用兵之事,非同小可,皇城里的乱子也急需拿个主意,且把外面各衙署的人都叫进来,就在这里一起议一议吧。”
这会子来的能是哪些衙署的人,万喜去传话前,心头已大概有了张名单,过去一看,几乎是一个也不差。
尽是一贯在朝堂上唯裕王是从的。
已然在外嚷嚷了这好一阵子,什么话都是现成的,一来到御前,不待问话,这些唇舌就迫不及待张合起来。
一时间这临水的园子变成鸭棚一般,嘈嘈乱做一团。
但说来说去,无非是痛斥大皇子谋害君父、图谋尊位、罪不容诛。再便是内外情势危急,皇城亦不再安稳,请萧承泽为社稷保全龙体,离京暂避,由裕王来主持局面。
越说越激昂,激昂到极处,才发觉御座上的人不怒不悲,面上看不出一点波澜,那激昂也渐渐有些摸不着头脑,渐渐弱了下去。
御座上的人一直待到他们说尽了,说绝了,不知还能再往哪处说了,才沉声开口,问向那也一样没插一言的人。
“他们说的这些,裕王弟以为呢?”
“臣弟觉得,于君臣之礼上而言,甚是不妥。”裕王轻飘飘地驳了一句,转而又道,“不过,臣弟身负天家血脉,一切自当以社稷为重,为保四境太平,河山稳固,臣弟甘愿担万古骂名,蹈危履险,为皇兄分忧代劳。”
一众唇舌有了新话头,顿然又嘈嘈一片。
“我不愿意!”嘈嘈声里忽然跳出个响脆的声响。
千钟离席而拜,红着一双眼,不知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何人,“陛下,您恩赐我做这裕王府郡主,是为着给先裕王妃安魂的,可要是一下子叫裕王担上万古骂名,那先裕王妃的魂灵还怎么安稳?我既积不着功德,又要牵连着担一份骂名,我不愿意!您若有圣裁,定要裕王分劳,那也求您一道下旨,让我脱了和裕王府的干系吧!”
说着,千钟又转朝裕王一拜,“您收我养我恩情重,我敬您谢您亏欠深,只恨今生与您缘分浅,无福尽孝您床前,待您百年驾鹤去,我定日日香烛奉灵前,助您早日当神仙!”
一众刚刚还利如刀剑的唇舌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话怎么……
又吉利又晦气的?
纵是裕王已然听惯了这般晦气的吉祥话,还是着实缓了口气,才定下神来。
她这是当众同裕王府割席的意思了。
不管在前的一桩桩如何波折,事已至此,距那御座仅一步……不,仅半步之遥,他实在想不出,富贵荣华已经捧到鼻子尖前了,又有什么理由转头去投向一条死路?
难不成,就因为死了一个庄和初,便也不想活了?
实在荒谬。
绝无可能。
“裕王弟与众位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不待裕王盯着千钟看出个所以然,御座上的人一清嗓,目光放远,越过粼粼水面,遥遥看向那一角高墙。
目光幽深而炽烈,好似已穿过那些紧密叠垒的砖石,看见了隔绝在这之外的一切烈焰与风暴。
良久,御座上的人才收回目光,无声地一叹,“裕王弟,今日自开宴到现在,你一直在等望火楼响起这动静吧?”
看着那张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血脉相连痕迹的得意面孔忽地一僵,御座上的人一字一声徐徐沉沉道:“朕知道,因为,朕也在等。”
等望火楼响?
无论是原就在席上的,还是刚刚被请来的,都为着这句一愣。
望火楼响,是因为城中有南绥与西凉人纵火泄恨,这如何等?
御座上的人话音才一落定,已有宫人引着李惟昭匆匆前来。
无通禀而入,这便是预先就有过吩咐的。
“陛下。”这自墙外阵阵乱声中穿行而来的人,一身扎眼的大理寺少卿官衣,却通身不见半点狼狈,从从容容一礼行毕,不疾不徐禀道,“经大理寺星夜筛查,匿藏于各杂耍班中的贼人已在天明之前悉数落网。多方审问后,他们俱已招认,他们乃是裕王麾下两军于近一年间秘密招募训练的边民,所谓南绥与西凉的身份,皆是伪造。
“此来皇城,他们先是沿途传散两国使团已遇难的消息,做足铺垫,再便是在城中零星纵火,以观察皇城中望火楼觉察火情的能力与反应情况,反复推敲出最见效也最方便脱身的纵火策略。
“而后,便是准备在方才的时辰分散于各街巷纵火,引响全城各处望火楼。是以臣照陛下旨意,传令各望火楼,令之准时无火而鸣。”
无火而鸣,却又安排羽林卫来报称火势迅猛,全城大乱。
这是在做戏。
皇城中一切太平,唯有各处百姓莫名其妙地看着不知为何而响的望火楼。
那一众为裕王而来的唇舌一个个如梦初醒。
今日裕王在皇城街巷中排布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唯一知晓的,便是要以谋逆之名扳倒日头渐盛的大皇子一党,涌来宁王府外后,就被羽林卫以犯驾之名围守起来,进退不得,也并不清楚街巷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现下想来,那个匆匆自外跑进宁王府的羽林卫着意在门口停了一停,与围守的羽林卫格外清楚地叮嘱了一番街上的情况,那便是说与他们听的了。
他们只当这一辙当真是南绥与西凉乱民亦或细作所为,竟不知是裕王一手排布……
早春正是天干物燥之时,这般全城纵火,一旦扑救不及,后果难堪设想。
且不论此举有多么丧心病狂,他日追究起来骂名会否也落到他们头上,单是念及这险些陷入火海的皇城之中亦有他们的家眷,他们的房舍,就不由得阵阵后怕。
裕王将他们用作冲锋陷阵的刀剑,却一丝一毫也不曾顾惜他们的死活。
是以错愕之后,一阵寒意随着李惟昭的禀报无声地漫开来。
“一派胡言!”裕王面沉如铁,厉声叱道,“这又是大皇子与那些北周余孽设计栽害本王的把戏!皇兄,这些乱臣贼子越是处心积虑算计臣弟,越是说明,边地战事紧迫——”
“紧迫在哪儿呢?”重重人影之外,忽扬起一个响亮却并不应该再出现在人间的声音。
人影如浪分开,就见有宫人又不经通传便引了人来。
为首的是晋国公。
晋国公之后,是早该在皇城外不远的驿馆中先中毒昏睡再葬身火海的两串“亡魂。”
百里靖、淳于昇与两国使团其余所有人,一个不少。
不过,也不是他们之前的样子了。
这两国使团中无论尊卑,尽是一副边地来的杂耍班子装扮。
淳于昇边走边迎着那道不可置信的阴鸷目光转了个圈,“怎么样,裕王,大变活人嘿!精不精彩?”
三青所说的杂耍班子中明明是本朝边地人,却拿西凉或南绥的身份凭证,是裕王安排的那些作乱之人。
而那一部分明明是南绥或西凉人,却拿本朝身份凭证的,便就是他们了。
是谢宗云所率的那个第九监,顺着裕王的杀意,安排了这两国使团的人一同蜕皮,藏身在杂耍班子中,拿着本朝签发的身份凭证,堂而皇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折回了皇城。
淳于昇一开腔,百里靖也不等上前站定便扬声道:“怕是要让裕王失望了。我们一切平安的消息,已然密传回王庭,那些与你勾结的奸小,这会儿在南绥与西凉的处境,也是同你这般了。”
到了近前,停了脚步,百里靖话也没停。
“一手暗中设局陷人于危困,一手雪中送炭施人以重恩,今日这把戏,和裕王你当年先栽赃南绥、设计坑害宁王军,再现身驰援相救,真是如出一辙,换汤不换药。当年你握着那驰援之功,在大雍朝堂上一步登天,却将南绥与大雍边地百姓拖入无尽战火。这回又如法炮制,明明是罪魁祸首,竟装作什么救世神明,实在恬不知耻!”
百里靖说着,锋锐的目光微变,转朝席间的千钟望去,“此事真相得见天日,全仰赖裕王府郡主和裕王府庄统领,他们二人绝非和裕王同心同德,望大雍陛下明察秋毫,不使他二人与裕王府一同论罪。”
这些话带来的震愕,萧承泽早在那次面见百里靖时已深深体悟过一次,再听一回,便没有满席间这样显见的愕然惊色。
“裕王弟是不是还不明白?”萧承泽只看着那包绕在这片惊色之中的人,沉声唤道,“兵部何在?”
一片惊色间有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战战兢兢出列,“臣、臣在。”
“周尚书,你来告诉裕王,昨夜,兵部是否接到了西北与南疆加急送来的军报?”
“军报?”那还未彻底回神的兵部尚书又是愣,一时不解,只得照实禀道,“禀陛下,昨夜未曾收到过任何军报啊。”
没有军报,没有边地急情。
昨夜他拉着裕王研究许久的,不过是些甚是逼真的道具。
这一场大戏,自昨夜那时便已开唱了。
裕王忽地失笑,笑声凄厉如幽鬼,“皇兄真是……真是好算计啊!”
“不是朕算计你,是你在算计你自己。”御座上的人缓缓起身,居高下瞰,“朕知道,当年先帝传位之事,三弟一直心有不甘。朕之前也并不明白,直到看过百里公主呈来你与南绥王庭中居心叵测之人勾结的证据,朕才明白,当年先帝该就是发觉了此事。只是那时他已沉疴难返,朝中本就见动荡之兆,经不得再起波澜,才绝口未提,只是改了传位诏书。
“裕王弟,如今一切,桩桩件件,都算是应了你的算计。你该感念所有将你今日这盘谋算化为泡影之人,至少,他日九泉之下,减了你这许多孽债。”
字字惊心,声声震耳。
那一众为着裕王而来的唇舌纷纷跪拜,道罪声迭起,如浪般极力冲刷向适才所有为裕王摇旗呐喊的说辞。
陆况这才自席间起身,引一众北地军将领拜道:“臣等定安守北境,戍卫河山,必不负陛下天恩信重,万民性命相托!”
阵阵声声里,木然一旁已久的萧廷俊蓦地收回三分魂魄,目中陡然一亮,一把扑向近旁一名羽林卫——
羽林卫正全神注意着裕王,待意识到那半晌没一点动静的人朝他扑来时,为时已晚。
萧廷俊一把抽走了他的刀。
“哗”一声肃杀大响!
刀锋在晴天朗日下白亮一片,闪着刺目的银光,颤颤发抖着,直指向裕王。
“你……你害我,害我母后——”
“不要!”皇后惊呼。
御座上的人没发话。
论武功,萧廷俊常日里全力以赴也绝不是裕王的对手,眼下心绪起伏剧烈,连刀都执不稳,裕王却任他逼着,步步后退。
“这从何说起?”萧明宣微眯凤眸,隔着那片刺目的锋刃看着与他从头到脚都看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少年人,“每一道决断,不都是你们甘心情愿做的吗?何怪本王?”
“为什么……为什么——”少年人眼中水火冲撞着。
萧明宣知道他问的什么,这般大庭广众下无法宣之于口,又迫切想要问个究竟的事,也就是那一桩了,故而忍不住地发笑,“如此庸常的资质,与你母后一样,还肖想什么?能有资格垫一垫本王的脚,已该感恩戴德了。”
那颤抖的刀尖节节向前,萧明宣步步后退,退着退着,已踏上船埠。
“不过,本王现下也没有别的可挑了。本王会保佑你平安渡过此劫,你可要好好开枝散叶,传下你身上这道天下最尊贵的血脉啊。”萧明宣低低说着,长长一叹,脚步蓦地一定。
不再后退,反扑向前!
不是扑去夺他的刀,而是撞向他的刀。
太突然。
萧廷俊惊觉之时,那片心口与他刀尖已不足一寸,便是松手弃刀也来不及。
一众羽林卫一直未得圣谕,便都没有擅动。
此刻便是有令,也唯有请罪的份了。
几乎在刀尖刺破那重重绫罗,将将触及血肉的瞬息间,忽有一箭飞至!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中裕王右肩!
力道之刚猛,直将人仰面掀倒,飞撞在船埠尽头那张香火未熄的香案上,“哗啦”一阵大响,连人带案,尽入水中。
一众羽林卫已纷纷奔上船埠,张罗着捞人了,萧廷俊才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愕中猛地回过神,看看手中刀尖那还不及指甲大的一点血迹,恍然明白些什么,忙循着那羽箭来处望去。
重重人影攒动,嗡然之声不绝于耳,有羽林卫来将他左右搀住,不知是要带去何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箭来自何人之手。
第237章
宁王府尘埃落定,仪仗转回到宫中,已近日暮了。
千钟依着旨意来到中宫时,皇后已换下华服,跪在一尊白玉素衣观音像前。
四下再无旁人,夕阳斜斜投入,被细小的浮尘勾勒成一道道笔直锋锐的线,落在那虔敬而跪的身影上,如一道道血色箭簇自天幕射来,万箭穿身。
“本宫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好了。”听得脚步声,皇后仍望着龛中玉像,淡淡苦笑道。
如今再唤一声裕王府郡主,已再不是什么尊荣了。
“您只叫我千钟就好。”
“千钟……”皇后轻轻念了一声,“本宫想见一见你,是想当面与你道一声谢。”
来的路上,千钟想过好几个被这禁足之人请旨相见的缘由,但想来想去,也没想是为着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要是为着那些鸡血石印,您不当谢我。”
那日在太平观见秦令宜,为着便是那些鸡血石印的事。
庄和初托付存有这种珍贵章料的晋国公府拿出一些来,由李惟昭昼夜赶工刻制,秦令宜悄然安排疏通关节,最终成功在入见的一众北地女眷呈送皇后的礼物中,每一份都添入了一块与皇城探事司司公印几乎一模一样的鸡血石印。
那些章子的印面乍看来刻的都是些吉祥话,无甚不妥,也唯有见过那司公印的皇后,才能从这熟悉的形状与分量之中明白其中奥义。
这便是与她说,一则,那司公印并不是什么秘密,虽鸡血石纹各有不同,但只要有心去寻料,仿出个八九分相像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这东西的,未必就是新任的司公。
再则,便是琼林苑中在庄和初身上所做的那些手脚,他们尽已看破了,却并不欲向天子声张,望她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这事上,出主意的是庄和初,出力气的是晋国公府,论谢,她也受不得这专程一谢。
“您要谢,还是谢您自个儿及时回了头吧。”
皇后微怔,莞尔笑笑,“鸡血石印的事,本宫自然也是要谢的。若不是有那些鸡血石印及时警醒本宫,或许……现下本宫与大皇子,就是跪在阎罗殿里了。”
一声叹罢,皇后转又道:“不过,本宫更要为另一件事谢你。今日在御前,那般情势之下,你本可以当众道出你的身世。有陆况在,有北地军诸位将领在,有那些亟待赎罪的文武官员在,此事定不会轻轻揭过。你便是……便是为你母亲,争回一个后位,也不无可能。”
千钟目光闪了闪,“您一直都知道我是被您丢出去的那个孩子?”
“以前也并不知晓。”皇后合掌于观音像前,半垂着眸,缓缓道,“当年是先帝忌惮宁王府的兵权,担心他以婚事笼络更多朝中力量,便选了没有家世可以依仗的我,赐婚给他。可他那般城府,自不是能任人摆布的,不久之后,又为了巩固兵权,纳了陆氏女为侧妃。只怪我一时慌乱……寻裕王做靠山,是错的第一步,这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裕王与我,从无情意可言,我想求个倚仗,他想扳倒宁王府,在先帝面前积功。先帝不欲陆家和宁王府关系再有加深,所以陆氏有孕后,他就再三鼓动我下手。我那时年纪小,哪里经过这种事……陆氏聪慧又谨慎,几次不成,他便亲自做了安排。”
“您说的安排,是不是杀了那位叫莲衣的姑姑?”千钟问。
“莲衣……”皇后浅浅蹙眉回想须臾,才恍然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一道身影对上,“那是陆氏身边一个有武功的婢女,裕王同我说,我与他来往的事,被这婢女发觉了,只能将她除掉。说过不久,我便听人报说,这婢女落水身亡了。”
皇后有些艰难地合了合眼,沉沉一叹,“也是自这事之后,怕这婢女已同陆氏说过些什么,我才同意裕王所说,要趁陆氏分娩之际,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千钟紧了紧牙关,再开口,平静的嗓音里多了几许涟漪般的细颤,“那……我又为什么还活着?”
“是你母亲的庇佑吧……”再回想起那短短两日间的决断,便是在观音像前,皇后的话音也再难平静。
“那年正月三十,过午之后,我腹痛难耐,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生下宁王府世子。裕王却与我说,那几日边地战况正胶着,先不要报知宫中,否则前线一旦有什么变故,世子性命就可能不保。又熬过两日,便是陆氏临盆,她在裕王安排之下难产而亡,却拼死生下了一个康健漂亮的女婴。
“我经过分娩之苦,已难再对婴孩动杀一丝念,得报是个女孩,心头还松了一口气。奈何二月初五,北地大捷的消息便传入皇城,大捷之日,正是陆氏诞下你的二月初二。
“裕王劝我,生在如此祥瑞之日上,又有陆家为倚仗,哪怕是个女孩,也会是个天大的麻烦,宁王府会再次成为先帝的眼中钉,宁王府与陆家都不会好过。可若是世子生于此日,就不同了,先帝御赐的婚事诞下祥瑞之子,这便是好事了。
“裕王还道是皇城探事司耳目遍布,正月三十和正月初二宁王府均有孩子诞生的事,定会传到先帝耳中,所以……向宫中禀报时,就将我与陆氏分娩之期做了对换。至于你……”
皇后动了动,到底没有抬头朝她看来。
“裕王熟于狱事,为防有人细查,就在外寻来一副死去数日的先天不足的婴孩尸骨,充作陆氏死于正月三十的孩子,而要将你扼杀,弃去暗渠。
“定是你母亲在天庇佑,让我一念恻隐,下不去杀手,只令瞿姑姑将你带出王府,弃于路旁,随缘生灭。
“前日见到这些鸡血石印,瞿姑姑才将你的事说与我,我也才知她在外弃下你时为你应劫留下伤疤的事。这实在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沉沉叹罢,皇后俯首对观音像一拜,自蒲团上缓缓起身,行至千钟面前,又郑重向她福身一拜。
“有此仇怨相隔,你还愿拉我母子一把,免使大皇子铸成大错,如此恩义,我定不相负。你放心,昔年旧事,我已同瞿姑姑只字不遗禀于御前,皇上定会给陆氏应得的公道,也定会还你应有的名分。”
千钟沉默片刻,又问:“大皇子,当真是您和裕王的孩子吗?”
皇后一愣,忽而失笑,“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对裕王说,自从与他来往,便在每次侍奉他兄长后悄悄服用避子药。但其实,我从未真的服过。这对天家兄弟,都与我无情,与谁生子不是一样?那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育成的骨血,他便值得我倾尽一切。只是……”
又是一叹,截去了众所周知的后话,“虽是受裕王蒙蔽,但做那诸般不义之事,终究是自己下的决断,当负罪责。还是要多谢你,今日在人前为我母子二人周全住这份体面。”
“您不必谢我,我从没有想过要周全谁人的体面。”千钟站在余晖之中,残照如血。
“我只是不想将我娘的事拿出来,给那些个人当垫脚的石头踩着。要是他们拿着这事当由头,又在皇城里兴风作浪,堆出尸山血海来,那些无辜性命记到我与我娘的头上,我又和裕王有什么两样?”
皇后蛾眉蹙了蹙,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若天家不认你的身份,要怎么办?”
“不认就不认。”千钟毫不迟疑,毫不费力,好像说的不是一个公主尊位,而是夏日里的一件棉衣,冬日里的一盏冰露,得不到也不觉有什么不甘心。
“这些日子,我打一个叫花子起,县主做过了,郡主也做过了,与人做过夫妻,也与人做过兄妹,做过父女……套在不一样的名头里,日子的确是过得很不一样,可我这个人,怎么过,也还是我这个人。我只要为我娘争一个公道,至于天家认不认我,我都是千钟,不碍着什么。”
皇后苦笑着摇摇头,“本宫与你说的,不是这回事。”
千钟不明所以,看着皇后缓步走向窗前,也随着过去。
皇后伸手推开窗。
烧红的云霞赫然出现眼前,绵延天际,明灿如锦。
“你可明白,那至尊之位,为何会引得古往今来这许多人舍命竞逐?不是因为坐上那尊位之后,能过什么好日子,而是权柄越大,头上的天越高,脚下的路越宽,这世上能由着你的心意去做的事才越多。公主之尊,虽难比皇子、亲王,但已能成全你许多事了。”
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女面孔,仿佛越过十余载厚重的光阴,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个从未能与之深交,却被同一片屋檐困锁了一生的人。
“民间有言,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皇后轻道,“本宫如今也没有什么了,便以这片晚霞相赠,祝你凭风借力,扶摇直上,鹏程千万里。”
*
御书房已到了掌灯的时候,但有旨意在前,饶是万喜也不敢入内打扰。
房中的昏暗将扑在窗上的一片夕照衬得愈发红亮如血,仿佛与炼狱只一窗之隔。
御案前便跪着一道自九幽之下爬回的“幽魂”。
“罪臣谢陛下赐药解毒。”那在宁王府众目睽睽下断了魂的人端端正正一拜。
那酒中的确有毒。
但那毒也是解药。
就是当朝研制来解先帝朝探事司人身上牵制之毒的解药。
萧承泽在赐酒前已在话中暗暗提点了他,凭着君臣这么多年的默契,庄和初几乎一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做戏要做到真处、做到极处,不死上一个人,很难让裕王彻底松了警惕,沉浸去他的春秋大梦中,露出最真的一重面目。
也需要他自那片是非胶结之地抽身,才好藏下一道全然不在裕王预料内的暗箭,在必要时扭转乾坤。
萧承泽身影沉在昏暗之中,朦胧剪影中,唯一双眸子寒得惊人。
庄和初一切都办得很好,甚至圆满得超乎他的预想,只不过,以那解药毒性之剧,也唯有受先帝朝毒物所困之人,才能在服过之后自鬼门关前如此折返而回。
“所以,你也该明白,你现在还活着,就意味着你有死罪了。”萧承泽寒声道。
“臣知罪——”
“你知的是什么罪!”这人的恭顺反倒如一瓢热油,直泼到萧承泽忍了月余的心头上,再忍无可忍。
“你现在才知道有罪吗?你让谢宗云和梅重九到朕跟前,给朕派那一堆的差事,你不知道有罪吗?裕王怎么知道睦贵妃之子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知情不报却私自算计谢恂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你不但知道,你还乐衷于此,庄和初,你是使唤朕使唤惯了,觉着朕就只会一味纵着你,奈何不了你吗!”
“臣不敢——”
“你敢得很!”御案后的人胡乱抓起几卷书,劈头盖脸朝他掷过去,“这些个聪明算计是哪、卷、书里读的啊?朕看你是算准了,这些事闹到这个地步上,朕只能依你这些破主意,遂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是不是!”
“是。”
“……你还很得意吗!”御案后的人坐都坐不住了,拍案而起,一把抽过刀架上的那柄锋刃,大步上前,“哗”地一挽,架在那副恭顺低垂的头颈间。
夕照投在精钢刀身上,又折映在那片玉白的头颈间,赫然如血。
“你是应该得意啊……你先将梅重九的底透给裕王,又在席上借朕之手,一步步逼得已然箭在弦上的裕王拿出梅重九的事来转圜,朕就不得不当众给梅重九之事一个定断,否则转瞬朝中就会流言四起,又是一番大乱。朕只能任由你算计,你是该得意得很啊!”
刀架在脖子上,这人不见一丝惶惶,倒也没见真有什么得意,“但对梅重九的处置,是陛下的圣明决断,可见陛下非是临到席间才不得已而为。陛下是早已看破臣这一番谋算,英明决断,准臣所为。”
“废话!”红刃在萧承泽手上气得一抖,“你那几寸花花肠子,朕还看不透你吗!”
要说看不透,还当真有一事,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但你与北周,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给朕说清楚。”
一直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的人怔然一愣,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仰望来,“裕王所言什么北周余孽妄图复仇之事,实乃子虚乌有,蛊惑人心之言,陛下相信了吗?”
“……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承泽真的有点想砍下这颗脑袋了,“朕与北周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他们是个什么路数,朕最清楚不过。朕是问你,你同北周,同睦贵妃,素无瓜葛,你为何宁死也要保全睦贵妃之子?莫不是……”
萧承泽沉了口气,才道:“先帝许了你什么?”
庄和初面露几许恍然,又平静地垂下头去,“与北周无关,也与先帝无关。只与皇城探事司有关。”
“皇城探事司?”
“当年臣参加科举之际,被先帝朝皇城探事司选中,还未正式建档,便于先帝处领了这份差事。以接亲之名,将睦贵妃之子从宫中接出来,助他改换身份,于民间安稳生活。先帝忽生此念,只因病中梦到睦贵妃苦苦相求,臣愿为此事尽命,也是因为他是睦贵妃之子。”
庄和初说着,又缓缓抬眸望来,“当年我朝在北地接连失利,与睦贵妃前来和亲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以行间之道论,无论睦贵妃是否知晓北周计划,她无疑都算是一道死间。”
萧承泽眉头一扬,“你是同情睦贵妃?”
“臣没有同情她的立场。”庄和初沉声缓道,“臣只是想,睦贵妃的下场,和她子嗣的下场,也许在百姓间永远只有殒命空门这一种说法,但于皇城探事司众人而言,迟早能将某些细小碎片连缀起来,拼出一个真相。死间一事,在我朝皇城探事司中也并不鲜见,若睦贵妃之子因其母所负之事而不得善终,我朝探事司人看在眼中,难免物伤其类。若能容睦贵妃之事不累及其子性命,探事司中人再为死间时,至少心中能放下许多负担。”
所以哪怕觉察先帝并未与他真正解毒,他也在自己的性命与梅重九的安稳日子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皇城探事司是朝廷官署,探事司人食君之俸,自该为君分忧,为万民谋太平。然常年暗中行事,伪面示人,危机四伏,事成,无功勋载于史册,事败,无哀荣镂于碑碣,泱泱千人皆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们心中所思所感,亦有其重,也万望陛下悯恤。”
架在他颈间的刀“哗”地一震,挪开了。
“你也觉得,朕不是什么仁君圣主?”
庄和初明白这一问是从何说起。
当年先帝忌惮这位战功赫赫的二弟,忌惮之处,不仅在于宁王府的兵权,更在于萧承泽这个人。
城府深,杀性重,亲情凉薄,怎么看也不比那时温驯守礼的裕王。
是以先帝自知病重难返之际,为着社稷安稳,决定放弃几位虽有资格但远远不成气候的年幼皇子,在这两位弟弟之中则一而立时,首选便是裕王。
“臣当年选择投身宁王府,与先帝没有任何关系。那时臣已被彻底抹去先帝朝探事司身份,从未在宁王府做过先帝耳目。”庄和初跪地望着他。
恍惚如十余年前那个日暮时分,他也是如此拜来萧承泽面前,与那时正愁给宁王府世子寻个像样的开蒙先生的萧承泽说,若他不嫌自己出身微寒,又沾惹了一身是非,他愿竭心尽力,教导世子读书。
“臣那时也不知宁王府会有怎样的前程,臣只是觉得,陛下在臣眼中,与在先帝眼中并不相同。臣相信自己的判断。何况……世子无辜。”
萧承泽闷哼一声,“你少跟朕在这儿找补!朕与你论迹不论心,你若信朕,又为何信不过朕,梅重九的事,为何宁死也不早与朕说清楚?不就是认为朕必定容不下他吗!”
“臣相信陛下仁智,但也不欲将陛下置于两难之地。原是罪臣一死便可两全之事,并未想掀动这般风波。”
萧承泽呵地干笑一声,“那你是为什么又想为难朕了?”
“因为臣生了妄念,想寻一条清白的活路。”庄和初一字一声道,“还有,臣想与千钟相伴白首,做一世夫妻。”
第238章
“千钟?”萧承泽眉心一纠,转回刀架前,收了那滴血未沾的锋刃,又拧着眉头翻出支火折子,引亮御案旁的一盏灯。
灯焰不算炽烈,也足够映清跪在这御案前的人一切神情了。
萧承泽就这么清清楚楚地盯着他问:“你知不知道,千钟是什么出身?”
“知道。”庄和初坦荡又不掩仰慕道,“千钟是蒙尘在外的当朝大公主,幸福泽深厚,历经千难而心存万善,今得尘尽光生,必当焕然天地,泽耀万方。”
身在至尊之位上,比这更繁复更悦耳的恭维话,萧承泽一日到头也不知道要听多少,分毫不为所动,一点不留情地问他道:“那你还敢生出这念头?”
“臣原该不敢。”庄和初还是坦荡道,“臣前世之身已踏入黄泉,如今这条命,是她从街上捡回来,不惜一切留下的,原该任她所驱,死生相报。然情之所生,乃世间最无章法、最不讲理之事,不以外物为衡,不依礼法所束。臣初觉亦是悔愧难当,却不知天意何生眷怜,令千钟与臣同心。她准许臣倾慕于她,准许臣将她视为心上人,准许臣肖想与她白首不离,臣便敢了。”
萧承泽纠着眉头踱到他近前,负手弯腰,近近地盯着他,还是单刀直入道:“她怎么准许你的,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与你夫妻义绝,是她亲口求到朕面前的。”
“那道婚事是臣与梅知雪的婚事,夫妻义绝,绝的也是臣与梅知雪的缘分——”
“但与你结过夫妻的就是千钟。”萧承泽恼然道,“你们当天家的婚事是什么东西?想成亲就成亲,想义绝就义绝,朕前头那些旨意算什么?算朕昏了头吗!还有,你别想两码事绕到一股里糊弄过去,朕还没昏头到这份上,妄想求一纸赐婚就消了死罪,没这种好事!”
那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了好一阵的人,眼睫微微一垂,轻颤了颤,坦荡依旧坦荡,却到底是减了几分底气。
“若是……臣实在罪孽深重,无福与千钟结为夫妻,也乞请陛下容臣戴罪不死,以功抵罪,直至抵尽罪愆。纵不能有夫妻之名,但求赎得一身清白,朝暮相伴。”
萧承泽几乎是想用眉心的皱痕把这不知死活的人埋了,“你与她相识,才多少日子,就给朕搬出这一套一套的?这些日子,她是随你长了不少见识,也和你出生入死过,莫不是错会了你们那点亦师亦友的情分,待过些太平日子,回过神来,又悔不当初了。”
庄和初抬眸,决然又平静道:“师长之情,在于计深远,友人之情,在于义气长,夫妻之情,在于一夕千念,俱系一人,心如磐石,之死靡它。情与情间有天渊之别,泾渭自明,臣很清楚自己情生何处,不会偏误分毫。”
萧承泽嘴张了三回,又合上了三回,到底挺直腰板一叹,再次张开,才说出声来。
这回却不是对眼前人说的。
萧承泽向外扬声唤道:“千钟,你进来。”
千钟?庄和初讶然一惊。
他知道门外有人。
他奉旨过来时,就看到门外廊下有四名宫女立侍,在御前对答这一阵子,以脚步响动来断,走了两名,又来了两名补在原位上。
御前侍奉的宫女服制有定,他一心系着眼前事,只听着都是一样绣鞋触地的声响,便没多分神。
难不成……
门帘一抬,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来。
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御前宫女的绣鞋。
“陛下。”千钟就在这束诧异的目光中上前来行了礼。
“方才他那些巧言狡辩之辞,你都听清楚了?”萧承泽沉着脸问。
千钟极力抿着唇角那道不合时宜又抑制不住的弧度,“听清了。”
萧承泽颇没好气地一挑眉,“他那一堆之乎者也的破词,你听得懂吗?”
那些话,原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有些字句实在文绉绉得过分,听着像念经一样,她是不大明白,但也不碍着什么。
千钟老老实实道:“该我听懂的,我都懂。”
听千钟说过这么多回话,萧承泽头一回发觉,她竟也有说话很不中听的时候。
萧承泽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与她多说什么,转对那还怔愣地跪在一堆乱糟糟书册间的人道,“不是朕不仁厚,非要杀你不可,是如你所说,皇城探事司中人人耳目灵通,迟早什么都能知道,朕实在是想不出,怎样不处死你,又不妨碍严明法度。”
言至于此,沉吟一声,又一转话锋,“千钟倒是提了个主意,朕以为,虽实在有些宽纵了你,但念在你终究对社稷有功,也未尝不可。是否接受,就由你自己决断吧。”
萧承泽说罢,只道是要更衣,便将他俩一并打发出去了。
裕王之乱虽息,但尚有许多处置未定,他们二人都要暂留宫中候旨。
万喜领命送他们去安排好的宫室,刚走出不远,庄和初便在一段清静的廊下停住脚,道是要与千钟说几句话,劳万喜去前面略等片刻。
万喜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自往那长廊尽头去了。
夕阳落得很快,如火的云霞渐渐向天际退去,暮色四合,一日将近。
“去向皇上回禀吧,我愿意。”庄和初在这最后一缕霞光下道。
千钟明白他指的什么,还是不由得讶然一怔,“你还没听那主意是什么呢。”
“你愿意让我去做,定不会是坏事,皇上觉得未尝不可,那应当对你也并无妨害,自然什么都可以。夜长梦多,圣心难测,趁皇上还没转心意,这便去应了吧。”
千钟忙拽住那转身就要走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一贯遇着什么事都从容不迫,不急不忙的,从没见有这么心急的时候。
那并不是个只关乎他二人好与不好的主意,他不问,她也得与他说清楚,“别的我也不与你啰嗦了,我只问你,若要你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你愿意吗?”
“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庄和初着实一愣。
这便是千钟的主意。
“那天在琼林苑,令宜娘子说,你写那些书稿,是你的善心,也是你的野心,我琢磨不明白,又向她问了。她说,你编的那些故事,化了许多圣贤道理在里头,借着说书先生的口传遍街头巷尾,能让不读书的人也受得圣贤教化,启智明义,你是在做天下许多不能读书之人的先生,是想渡这世间里自庙堂上看不见的苦处。”
为入宫领罪,庄和初已换下在宁王府里染了血的氅衣,一袭白衫如雪,披着最后一道晚照,泛着柔和的暖意。
秦令宜这番话,她到今日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有一样她是明白了的。
千钟望着他道:“我猜着,你心里头有个很大的志向,比封侯拜相还要大,这志向,不是你一个人能成的,所以,你想寻一些同路人,一起朝这志向奔。我现下也不大明白你这志向是什么,但要说寻人,定是在皇城探事司里见得最多,看得最清,所以,我也没问过你的心意,就向皇上求了,要你回皇城探事司去。”
庄和初轻轻点头,没有开口插言。
她的心意如这夜幕垂下前最后一抹霞光,被沉沉暗色衬得无比明亮,无比热烈,不需以任何心力寻索,一眼望去,便清清楚楚。
但正是因为这些话太美好,美好得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一时还听不出,她究竟是以什么代价让那盛怒的九五至尊成全了这份心意,所以紧紧悬着心,只静静等她说下去。
见他没有怨她擅作主张的意思,千钟安心些许,才又接着道:“但是,皇上说,现下皇城探事司里现成的位子,都不能准有欺君之罪的人来坐,就只有一样……皇城探事司的新司公是个外头来的,什么也不懂,得有个足够本事的人在旁帮衬一把。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也没什么权柄,少不得委屈你,但只要能过得这一关,皇上说,就算你抵罪了。”
好似唯恐单是这话就委屈了他,千钟忙又补道:“待抵清了这一宗,一定加倍补偿你。”
庄和初目光微微一动,不知想着些什么,柔和的眉宇间顿然浮起一重混着惊喜之色的难以置信,定定看着她。
千钟被他这样看了好一阵,看得心里都发毛了,还没听见他一句话,不由得问:“你只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呀?”
“你担心此事委屈我,是委屈在差事辛苦,委屈在手无权柄,却一点也不担心那新司公是否容得下我,是否肯接受我的帮衬。”
庄和初仍定定看着她,惊喜之色冲去了最后一丝难以置信,心中已有了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却还是按住心头的澎湃,明知故问道:“你已知道这新司公是何人了,对不对?”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萧承泽负手站在半开的窗前,遥遥望着衬在那最后一抹云霞前的两道身影。
这样的距离,二人所言,他丝毫也听不见,却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适才传见庄和初前,他与千钟说话,也没料到她会问起皇城探事司新任司公的事。如今皇城探事司之事于她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她既问了,萧承泽便答了她。
“人选,朕还在斟酌,待选定之后,会颁旨示于天下的。”
“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是司公?”那聪明人一下子就捉到了关键处。
“谢恂所犯之事,你已十分清楚了。皇城探事司能出如此大的纰漏,除了谢恂自身利欲熏心、胆大妄为,必定还有别的错失存在。朕思来想去,这根源该就在于一个密字。”
皇城探事司行事以密,利处自不必说,但经谢恂一事,也看出其中一弊。
“朝廷百官为任,无论官职大小,在朝有御史台监察,在野有百姓悠悠之口,纵然如此,还时有贪赃枉法之徒欺上瞒下。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手握重权,身份却鲜少人知,仅三两耳目暗中监察,远远不够。人心难测,朕也无法向朝廷、向天下保证,下一个坐上司公之位的,就一定是个心无杂念之人,更难保证,心无杂念之人坐上这位子之后,不会滋长出什么杂念来。但朕也不欲同先帝朝那样,以毒物相逼,所以,眼下最可一试的法子,就是让他与其他衙署官员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去朝堂上。”
除此外,还要正式建起一间衙署,悬起皇城探事司的匾额,只留最为必要的第九监全然隐于暗处,方便行事,其余一至八监的指挥使也与司公一样,公开身份,着官服,坐衙署。
那聪明人听到半截就露出满面惊色,一听完他这席话,立时便道:“这样当司公,可比从前要危险多了呀!”
“担这样的差事,遭人暗算的风险,必是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不及的,但身边护卫也不能逾制太过,除非自身武艺过人,否则定是随时有性命之忧。而且,比之从前,不只更危险,还要更劳苦。从前暗中行事省去的许多繁冗案头事务,日后一样也不得少,和其他衙署公务有碍的,也要自行想法子去协调处置,不能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出了什么差错,更要老老实实站到朝堂上,受百官质询……”
萧承泽连说了一大串苦处,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着摇头,“朕看,要朕拿把刀架人脖子上,才能逼来一位新司公了。”
话虽如此,他揣摩着她忽然问及此事的缘由,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即便是寻不到甘愿担这苦差事的人,朕也不会再考虑庄和初。”
不是因为他身上的罪已足够活刮他八百回的,是因为这些日子细细审查下来,萧承泽实在不得不承认,庄和初的确不是这司公之位的上佳人选。
他甚至还在想,这人究竟适不适合在朝为官。
“你可知道,为何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越多重重护卫?不是他们的命比旁人金贵多少,是他们身上担负的事太多,一旦有不测,一大摊子事呼啦一下甩下来,势必生乱,那便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了。庄和初这个人,把一只猫一条狗都看得极重,唯将自己的命看得太轻,心思太细,心事太重,只让他掌一个第九监,他都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哪怕他是无罪之身,朕也不能放心将整个探事司交给他。”
更何况,在司公之位和他自己的志向间,他已清楚明白地做过选择了。
在这样的事上,强求无益。
那人听着他这些话,不见难过,也不见焦急,只垂眼想了想,忽地站起身来。
“那您看,交给我,行不行?”
萧承泽着实一愣,才蓦地反应过来,“你想掌皇城探事司?”
那身形瘦小的人站得腰杆笔直,满目坚定,“您既然还没有选定人,我也想争一争。皇城探事司担什么样的差事,我见识过了,我愿意做,我也愿意站出来让天下人瞧着,我保证一定不干丧良心的事,危险我不怕,劳苦我也不怕。您要觉着我还欠些什么本事,一时半会儿学不成的,可以像大皇子入朝时候那样,寻个有本事的好先生,从旁教导我。”
这有本事的好先生指的什么人,萧承泽一过耳就明白,哑然失笑,“说到底,还是为了庄和初?”
“是,也不全是。您说欠了我娘,欠了我,要给我公主的一切尊荣,给我宅子,给我俸禄,给我仆从,这些我都要,但我不能白白拿着。我自出生就被丢在街上,是皇城里数不清的好心人一口水一口饭赏我长大的。庄和初是其中的一个,还有许多,我不知道他们都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他们就在这片天地间讨生活,只要天下安定太平,世道好一些,总能让他们享到好处,也能算是报了他们的恩。”
千钟正色而拜,“庄和初的本事您最清楚,他兴许不适合当司公,但他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先生。若您一心认定他有不赦之罪,您早就能取他的命了,您还留他活到现在,还肯听从他的计策,就说明您一定也舍不得杀了他。求您留他活命,为探事司所用,我定会使劲儿让他为探事司出力,绝不让您后悔饶他这一回!”
萧承泽此前从未往她身上想过,但听她这样说着,眼前竟觉霍然开朗。
他生出这变革之念,虽非一时兴起,但许多事上尚欠细致考量,甚至有些自相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在权责之间。
由等闲官员来担,总难面面周全,可若以公主之尊出任,无论常日贴身防卫还是与各衙署来往,天家尊位摆在这里,许多难处也就迎刃而解了。
皇城探事司中原就有不少女子效命,以女子为首,也未尝不可。
武功学识之类,能超群拔萃自然是好,但身居高位者,最忌事必躬亲,能知人善用,才是最紧要的本事。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登位也不都是具足了准备的,甚至有不足十岁的少年天子,一样可在群贤辅佐下坐稳江山,何况区区一间衙署?
更何况,她有何等聪敏与胆魄,这些日子来,他也看得十分清楚了。
只是,听她这样信着庄和初,萧承泽还想起一件事来,“朕曾看过第九监里关于你的几句记述,是庄和初交来的,你若掌皇城探事司,在卷档库中定也能看到。那里头清清楚楚写着,他将你收来身边,施恩于你,只是为利用你来成事。”
那人俨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愣了一愣,却也浑不在意。
“人总有不得已说违心话的时候。我在街上讨饭挨打,还要与人家说好话。您早就想惩治裕王了,从前也总把夸赞他的话挂在嘴边上。做乞丐做皇帝都会这样,不算什么稀罕。他待我是什么样的心意,我眼睛瞧着,耳朵听着,多得是比这更可信的凭据,就算这些是他亲手在我眼前写的,也做不得数。”
“而且,”千钟还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意,您只管当面问他,他一定会与您说清楚。”
是以方才他允她,只要庄和初所说与她所信没什么不同,他便允庄和初暂以戴罪之身受皇城探事司监管的名义在她身边效力,无官身,无俸禄,直至功绩足抵罪责。
为保公平,他特意准了她在外面悄悄听着。
万幸,她认定之人终是没有辜负她这番信重。
回想着适才此间二人一句句殊途同归的笃定话语,萧承泽遥遥看着那两道不知说到何处忽然拥在一起的身影,心头不知怎的,升起一团说不清的空寂。
生在天家,婚事与命途息息相关,他从没有生出过那种缠绵悱恻的情意,更不明白那些只因两心相慕就可以死、可以生的决心。
但如此看着,似乎也不是坏事。
夜幕缓缓倾下,吞尽一整日沉浮。
灯火渐兴,天地祥和,诸事皆宜。
第239章 尾声
日头再次升起时,皇城街面上随着早点摊子的炊烟传起许多怪事。
前些日子随处可见的那些边地杂耍班子,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竟几乎消失一空了,也没人见过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城,好像是被什么戏法一下子变没了似的。
更离奇的是,那传言在返程途中遭了难的两国使团,不知什么时候竟全须全尾地回了皇城,一早城门大开时,就见那浩浩荡荡的使团仪仗由鸿胪寺送着再次出城去了。
虽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边地要打仗的流言显见着都是胡说八道了。
再有,传说昨日在宁王府的宴席上,裕王忽然中邪似地发了疯,惹出好大的事端,羽林卫已将裕王府重重封禁,裕王和一同参宴的裕王府郡主、裕王府侍卫统领,都被押去宫中调查了,如今京兆府这一摊事,是由晋国公代管着。
倒是留驻城外的北地军将领亲卫们由宫中派人风风光光迎入了城,破了这几日关于天家与北地一众旧部离心的闲言碎语。
但叫街上人最为震惊的,还是两日之后,二月初二,朝廷颁下的加封旨意不是给的大皇子,而是给了流落民间多年的天子长女,由原宁王侧妃陆氏所生的明辉公主。
与加封旨意一同传遍皇城的,除了晋国公加太傅衔,教导明辉公主朝政事务之外,还有这位明辉公主将以当朝大公主之尊出任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的消息。
这意味着,一个长久以来只存在于传言中的神秘又可怕的衙门,即将随着这道明辉,正式走入天下人的视野中。
住在宫中这几日,庄和初与千钟不在一处。千钟一日到头总被许多人围着忙东忙西,庄和初则时不时要去御前答话,二月初二,她真正的生辰那日,庄和初也以为未必能见到她,却不想她天不亮就寻他来了。
“皇……我父皇,他昨日与我提了件事,要我在今日颁旨前必得给他个回答,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同你说说。”
昨日千钟才奉旨改了口,不知是念着这二字不顺口,还是尚未习惯这身份,一张嘴总是磕磕绊绊的。
千钟还没与他说过,那日她这位父皇是如何与她当面相认的,但庄和初清楚,天家能这么快认下这位大公主,除了皇后与瞿姑姑理据清晰的证言能与旧年探事司卷档中一些零星碎片相成佐证外,更多的,还是陆况的缘故。
陆况已认定了这外甥女,为着旧年对陆氏的亏欠能向陆家有个交代,也看在陆况如今在北地军中显然可见的威望,在认千钟这件事上也必不会多做犹疑。
天子面前,总是先君臣,再父子,先论朝政,再讲情分。
是以如今萧承泽对千钟有多少赏识,又有多少为人父的情分,庄和初心中大致有数。他也相信,以千钟的聪敏,虽未必理解其中微妙的君臣相制之道,定也能觉得出,这份亲情与陆况,甚至与梅重九的不同。
所以,她才会对自己亲生父亲的一个问题如此谨慎,又如此作难。
“他说,我入宗册的名字,可以改为我娘在那些字条里给我留的名字,封号就在礼部拟来的几个里面挑选,或者,以我娘留给我的名字作封号,再挑个入宗册的新名字。”
千钟只说到这里,庄和初便明白她为难的什么,“可你不想丢掉千钟这个名字。”
千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为难着道:“这名字,是谢司公给我取的,也是唯一同我过去那十七年有关的东西了。”
那些前尘过往虽没什么快乐可言,却也是她一步一步活过来的人生,扔了,总觉得会少些什么,心里没着没落的。
若只是如此,她也就一五一十去回话了。
“可是,我又想着,要是留下千钟这个名字,往后能直呼我名字的人也不多,最常常能这样叫我的,也就是你了。如果,你觉着往后再喊着谢司公取给我的名字不大好,那我就换一个。”
这名字能唤起的前尘,于他而言,更是一番刊心刻骨的痛苦,这才是她最为难之处。
“那就换一个吧。”庄和初轻捉起她的手,眼里噙着笑,“换成,千钟。”
千钟一时有些糊涂,“这哪里换了呀?”
“字没换,意头换了。”庄和初一字一声地与她说,“这个千钟,是堪比千万响黄钟大吕的尊贵,也是尘世千形万象间最钟灵毓秀之所在,亦是我于千万次死生轮回里,最珍贵的情有独钟。”
是故宗册之上,千钟还是千钟,又不再是千钟。
二月初二后,陆况等一众北地军将领如期离京时,千钟便以公主身份相送了。
裕王对北地军使的招数,说暗也暗,说明也明。
近年里,裕王利用同谢恂的那道生意,扣下许多有关北地的消息,让宫中对北地军的情况模糊不清,再时不时截下北地军呈送入京的一些无伤大雅却显敬意的奏表,又时不时截下朝中送与北地军的一些无关痛痒却表抚慰的恩赏。
如此耐心十足地将嫌隙铺垫下,再派金百成前去,递了一道大皇子与皇后蓄谋篡位的消息,请陆况一则在议亲之事上慎重处之,再则多带一些亲卫,随时做好护驾的准备。
“您没立即把这事报给朝廷,是觉着,朝廷不会相信您吗?”一切俱已分明,千钟才敢向陆况问。
陆况笑笑,“从前我还不明白皇上为何渐渐冷待了我们这些旧部,且不论旧时情义,单是从御下之道来讲,就非是明智之举。裕王的人一来,我便都明白了,是朝廷里有人在盯着北地的军权,做出这些手段,使君臣离心,以便得渔翁之利。”
“您心里头都明白,怎么还是多带了亲卫来呀?”
“为了稳住朝中奸小,也为了给朝廷示警。”
皇城里是个什么情形,裕王和大皇子到底谁忠谁奸,天子又有多少醒觉,他们远在北地全都无从知晓,那便选了这最危险,也最直接的法子。
幸而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默契还在,天子亦甘承忌惮旧部之恶名,明晃晃将那些明显超出常数的亲卫全拦于城外,做出一副奸小翘首而盼的心生芥蒂的样子。
事后,君臣开诚布公地谈起来,萧承泽亦深深自责这些年来对北地旧部的亏欠,陆况等北地旧部却只叫天子放心,戍卫边地是莫大的荣耀,只要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便是对他们最贵重的赏赐。
“不过……”陆况还是有些后怕道,“幸好,在你母亲的事上,你处置得甚是谨慎。倘若是裕王早一步拿到那经匣中的字条,送到我面前,我怕是要一时冲动,误了大事。”
“不会的,”千钟笃定道,“在天,有我娘保佑,在地,还有那么多忠义之士,怎么都轮不着裕王占便宜!”
萧承泽生在天家,长在天家,有天家的凉薄,却也不是个无情之人。当年回朝之后,他对陆氏之死也有过一闪念的怀疑,怎奈并未料想过其中有裕王的帮手,方向寻得不对,一下子就与真相隔了十余载。
无论如何,陆况心底对萧承泽还是有怨,但这份怨因为他深深思念之人拼死护下的孩子尚在人世,又已被天家郑重善待,而减了又减。
千钟将自裕王府中搜来的那些停云馆里的酒全都给了陆况,陆况欢喜地收了,心里却知道,他的思念已不必再虚飘飘地寄于这酒上。
皇城里已有了一道与这思念更深的牵挂。
皇城探事司的衙署虽要设来明处,但密牢仍可不缺,为着方便用暗道,萧承泽斟酌之后还是定了将原本庄府的宅子直接扩建做千钟的公主府。
修缮需得一些时日,千钟与庄和初获准出宫之后还是暂住去了梅宅。
梅重九绝口不提与谢宗云一同去面圣之事,好像那些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切全如何万川所禀,他自梅宅失踪这些日子,就是被无良店家掳去了。
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身上俨然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都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梅重九回府当日,姜浓就借着送猫的名义,带着已然胖若两猫的咪咪来了一趟。
也没人知道他二人单独说了什么,只是千钟与庄和初住过来的时候还听梅宅里的人在说,那日姜浓走时与常日没什么两样,倒是梅重九丢了魂似的,一张脸直红到了第二天。
虽是住来梅宅,宫里还是按着公主的规制给千钟所住的沉心堂里添足了仆婢,千钟也为庄和初养伤方便,将三青、三绿要回了他身边。
为三绿请旨时,千钟才知道,他也在擒裕王的事上出了大力。
早些时候,因为与谢恂的瓜葛,萧承泽一直拿不定对三绿的处置。
这回安排望火楼在指定的时辰无火而鸣时,为免走漏风声,仅安排一处望火楼上知道什么时辰敲响,其余望火楼只需随之行事。
这敲起第一响的,必得是个彻头彻尾的自己人,偏巧在望火楼当差的人里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毫无经验之人又很难耐受住敲击的重响,是以萧承泽就想起了失了听觉的三绿。
三绿有此一功,也算洗尽与谢恂的瓜葛,堂堂正正回来了。
自从宫里出来,千钟就正式着手皇城探事司改建的一应事务,衙署初开,里里外外都是一堆琐事,忙碌之外,还要拨出时间学文习武,总是从天不亮一直忙到大天黑。
那解毒的药服过之后,还要慢慢养段日子,庄和初原就重伤未愈,千钟不欲拿闲杂事扰他,每每入夜回来,想过去春和斋见见他时,又总听说他早已经睡下了,睡前还总不忘差人送来些滋补的汤汤水水,嘱咐她身边人待她回来拿给她喝。
是以一连几日下来,一面也没与他见着,千钟也没觉出有什么古怪。
直到有一日,千钟白日里拿了公务上的事去问庄和初,他与她说着说着,忽然咳出一口血,面无人色地栽倒下去,三青才不得不与她说了实话。
那解毒的药因为原就毒性剧烈,服过后一段日子内不能再用其他药,以防冲克伤身,谁知一停了这段日子来勉强支撑他维持如常的那些药,便病来如山倒,近两日几乎是食不下咽,卧床不起,只因为她来,才强打精神起了身。
也不是庄和初不惜命,只是千钟刚刚站上风口浪尖,多少眼睛盯着她,他帮不上手已是惭愧万分,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因为这点事给她多添烦扰。
不过就是调养,就算玄同道长来,也不过就是那几样法子,横竖死不了人的事,熬过这阵子也就是了。
很快,庄和初就后悔了。
因为千钟着人以最快的脚程把玄同道长请了来。
玄同道长一来,就说庄和初近旁不许留人,连三青三绿一同撵出房去,他独自对着庄和初施针之余,想起来就骂一顿,想起来又骂一顿。
三青委实不敢靠近分毫,倒是三绿,仗着耳朵听不见,多少大摇大摆一些,被玄同道长逮着好一顿教训,还发誓有生之年定要寻得法子医好他这耳朵,专门骂给他听。
千钟直待这春和斋里里外外被玄同道长整治了三天,才过来看庄和初。
“我知道错了。”不待千钟说什么,那被从里到外好好修理过一通的人就有气无力地捉着她的手,忙不迭地用最直白朴素的言辞认了错,“以后再不敢了,就饶我这一回吧。”
人瞧着委屈得要命,气色却眼见着好了许多,千钟这才向玄同道长好好说了情,结束了这主仆三人连呼吸都要挨骂的苦日子。
梅重九那一身伤半虚半实,恢复得很快,养得差不多时,就下了一个决定。
他向千钟借了笔银子,将秋月春风楼整个盘了下来,发还里面所有女子的卖身契,重新规整一番,改了一处专门听书听曲的茶楼,与她们重定了雇请的关系。
他重新登台说书,同时收徒授艺,既为着报答这里面女子们的救护之恩,也为皇城里更多迫于生计的女子引一条更稳妥更安全的活路。
庄和初也不得不拾起笔来,硬着头皮为他续那原就没计划在这辈子写完的故事。
秦令宜听闻此事,找上梅重九,添了一大笔钱,只道是为日后的茶点先结个账。
这事上,千钟几乎是与梅重九想到了一处,就在梅重九重建秋月春风楼时,千钟也在庄和初先前送给她的那块风水宝地上起了一处善堂。
善堂不只是施舍衣食,也利用皇城探事司的方便查清这些人的来处,为他们定户籍,然后按各人的资质给他们分派到合适的活上,让他们能自己挣个温饱。
若遇着无家可归的年幼女子,便是无论她们自己愿与不愿,一律留在善堂里,统一安排照料与教导,直至可以自力更生。
善堂记在皇城探事司的产业里,为着方便,这善堂里的事,一应就交给银柳主持了。
桃花初绽,杏花纷纷如雪的时候,宁王府的那场风波才算终于有了定断。
裕王一败,都不必费力去挖,昔日一众追随者为着保命,争前恐后地把弹劾折子往御前递,单是能查实无误的罪状,已足够处死他八百回了。
到底还是由晋国公出面,慎重权衡其中牵连,议定了几桩主罪,昭告天下,赐了一杯毒酒,多少全了天家颜面。
萧廷俊如浑浑噩噩经历大梦一场,一朝惊醒,悔愧难当,这一回没有任何人提点,他自己拿了主意,奏请永不再享天家俸禄,离开皇城,四方游学,自食其力,寻一条自己的路。
那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父皇的人对着他的奏请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准了。
离京之前他去见庄和初,想要回此前被他撕碎的那份书单,庄和初却笑笑说,他现在已不需要那些了,他如今心里的困惑,已无法在那些书中找到答案,只管往前走便是了。
庄和初还是送了他一件东西,是一只水囊,嘱咐他赶路不要太急,好生照料身体。
萧廷俊离京之后,宫中便传出消息,皇后自请于宫中建观,终生修行,为国祈福,祈愿天下万祸冰消,国祚绵长。
皇城百姓并不知这里曾在不知不觉中消弭一场怎样的大祸,只知随着春暖花开,整个皇城自根底里一点点变化着,不知不觉就有许多不同了。
待到炎炎盛夏时,皇城探事司的衙署已有模有样,朝中也终于议定了千钟与庄和初的婚事。
本朝第一位公主出绛,非同小可,为着不委屈了千钟,也为着天家体面,到底还是半虚半实地以查办裕王案有功的名头,给庄和初添了个光禄大夫的清贵虚衔。
婚期是定在初冬的一个吉日。
起初得知婚期时,千钟还有些诧异,怎就定到那么远的日子去,待真筹备下来,才知道公主成亲的礼数远不是她上回以县主身份与庄和初成亲时可比,重重礼数走过,还真就到了一年将尽时。
出绛日前夜,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自后半夜开始下,没有什么风,只静静地落着,千钟挨在宫中的窗前看了许久,在心里与她娘说了一夜的话。
次日雪霁天青,一片明湛湛的银亮,公主出绛的盛大仪仗行在其间,分外堂皇。
只是,仪仗太过盛大,盛大得将她与庄和初始终隔得远远的。
直到洞房里的一应礼数行过,围在他们身边一整日的如潮的人流退去,鼓乐与宾客的吵嚷声也散尽,和庄和初二人静静坐在床榻上,才觉着有了点成亲的感觉。
可还觉着缺了些什么。
千钟忽想起来,拖着宫中精心裁制的繁复嫁衣站起身,“还有一件事,你在这儿别动,等等我。”
庄和初不明所以,还是依着她,静静坐在远处等着。
这公主府是以庄府扩建的,内院动得不多,这卧房的格局与从前相差无几。他尤还记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在这里自消寒图上一笔一笔倒数余下的日子,也记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在那倒数的一日日间步步沉沦于她恩赐他的每一寸生机与希望里……
他原以为都是妄念,都是罪过,都是恬不知耻的一切,如今全被她慈悲而慷慨地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还有什么呢?庄和初想不出。
世间最圆满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眼前了。
庄和初飘飘忽忽地想了不知多久,忽听千钟匆匆折返的脚步声,回神循声看去,那道身影撞进视野的一瞬,庄和初蓦地一定。
她去换了一身嫁衣。
换了他决意赴死之前亲手为她绣制的那身嫁衣。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穿上它的样子,也无数次因此想到,那是自己注定看不到的世上最美的光景。
他在无法言说的酸楚中一遍遍乞望过,乞望那个有幸见到她穿上它的人能明白,这是上天何等的恩赐,必要在以后漫长而珍贵的日子里视她如珠如宝……
却从未敢想,这份幸运,这份恩赐,到头来,竟如此不可以思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庄和初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不知不觉漫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千钟顶着盖头,迎着他水雾朦胧的目光步步走到近前,伸手挑起盖头一角,抿着一道明灿如火的笑,偏着头看他。
“你说过,为我做这衣裳,是要我穿着去见最想见的人。此君,我来见你了。”
<好事到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