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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深渊专列》 · 狐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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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下一代人,会养育出新的孩子们。”

“或许这些孩子会成为你们的妻子,成为你们的养子,你会有一个家庭,而不是一捆钞票——你知道钞票有什么用,对吗?你一直都知道。”

“它会变成酒,变成性体验,变成赌博的筹码,变成子弹,变成怎么都吃不饱的食物,送给电视里的漂亮妞,却怎么都没办法变成你的老婆,变成你的房子,变成你一直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要什么的……那个[什么]。”

哈斯本·麦迪逊的手在颤抖,他非常紧张,或许有一个鬼魂已经来到他身边,一个名字叫劳伦斯·麦迪逊的鬼魂,附在他的身上,让他口齿流利谈吐清晰。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弟兄们。”

哈斯本领着队伍往外走,顺手拿走了执政官的权杖,那是汤米身为乘客时所用的棍棒,是一支宗教礼节杖,受过蓝石人的祝福,已是杖石合一的状态,在权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金灿灿的琥珀。

“我们有四十条重机枪,一百多颗高爆手雷,七万颗不同口径的子弹。我粗浅算了一下,军械库里还有五百七十多支步枪,这些东西绝对能杀死外边的化身蝶。”

一下子,避难所的哨卡安静下来。

哈斯本来到一个大头兵身边,来到这癫狂蝶圣教的帮众身边。

兵员还在试图扒下一个富人区姑娘的衣服,准备好好爽一爽,被哈斯本提着后颈丢到所属番号的队长怀里。

他色厉内荏,一路往外走,沿途的哨卡立刻开始部署兵员,安排市民入驻地穴,更多的士兵则是找到分组的组长,要回到地面去对付化身蝶。

如果尤里卡变成一座死城,这些暴力机器将失去所有东西。可是他们却不想死,不想变成癫狂蝶。如今看来,似乎只有劳伦斯·麦迪逊那宽阔的肩膀值得依靠。

走回广场时,哈斯本就听见战帮中有一小股士兵在诵唱血蝴蝶圣经。

他是完全没想到,爱神慈悲会的战帮里居然真的有信这玩意的。

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圈,约有四五十人,为了庆贺归一的仪式,在广场中央的石坪子里用血画出一道完美的真理圆环。

他们大声叫喊着——

“——拜命归一!圣父圣母!”

“——维塔烙印!赐我永生!”

“——拜命归一!圣父圣母!”

“——维塔烙印!赐我永生!”

举行仪式的帮众领袖双手往漆黑的天顶伸出,就把放血用的仪式刀往手臂刺去,真理圆环里绘上新的宗教艺术画。

那是血蝴蝶为脸面,雌雄同体的人体彩绘。

说实话,哈斯本撞见这一幕时还觉得挺尴尬的。

他恰好带着两百多号士兵走过这必经之路,从邪恶祭典现场爆发出来的诡异灵压,搞得兄弟们火冒三丈。

哈斯本举起手,轻轻一指。

“谁信了这鬼教!不想过好日子的!都给我打死!”

前前后后六个机枪班的小班长突然捧腹大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就地部署,展开射界。

枪弹浇洗过一遍,从尸体里爬出来一个血肉聚合物——

——那是邪恶祭祀中,由于灵灾浓度过高,依托维塔烙印诞生的使徒,只是它过于弱小,还没有完全发育,就来到人间了。

它就像是一条霸王龙的幼崽,像是一只体长约有七十公分的小肉鸡。

它尖叫着,在碎裂的尸堆中无助的嘶声哀鸣着。

哈斯本:“那是妨碍我们成家立业的邪祟!打死它!”

枪焰一闪而过,新生的使徒暴死当场,成了肉泥——

——兵员们抱着装备,来到了庇护所的大门处,即将进入地下停车场。

天空中的五位化身蝶在城区起起落落,只知道此地的元质丰沛,却找不到具体的侵害对象,它们开始焦急。

从停车场的B3出口冲出来一团粉嫩的血肉聚合物,那形状如同车轮,好似用人类骸骨制造的怪形——正是使徒!

隔着一百来米,强烈的精神攻击已经把队伍里的年轻人逼到癫狂的边缘,那车轮一样的怪胎与它的前辈使徒猎犬一样,拥有凡人无法理解的猎奇美学。

它的轮毂结构尽由人的器官与头颅构成,从那几百个颅骨喉舌迸发出来的灵能尖啸,能在瞬间摧毁一个成年人的所有战斗意志。

只听雪鸮动员兵的队伍里传出惨叫与哀嚎,各个班组的组长却撑了下来,他们按住了即将失去理智的兄弟,准确的发出射击命令,迅速打击眼前滚滚而来的血肉怪胎!

黑漆漆的地下停车场中爆发出红绿相间的曳光弹药示踪轨迹。这人肉车轮红蝶使徒被重机枪扫成了好几块,紧接着翻滚在地,连惨叫都传不出来了,身体重金属超标,被四架重机枪和近百个枪口打成了一滩肉泥。是完完全全撞进了哈斯本所在动员兵队伍的第一射界和第一反应区里,死的不能再死了。

哈斯本·麦迪逊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这些血肉怪胎的精神攻击会引起骚乱,会让这些兵员的意志动摇。

“为了新生活!!!为了娶老婆!!!为了我未来幸福美好的家!”

一旁的小组长杀红了眼,突然就吼起来,恢复冷静时推了推哈斯本的肩。

“劳伦斯先生!我的上帝!是这么说的吧!”

哈斯本一个劲的点头。

“啊对对对!”

第343章 Mission⑤·币之其一

前言:

富人会宠坏他们的狗,穷人会宠坏他们的孩子。

……

……

[Part①·心魔丛生]

克鲁姆片区的战斗比想象中要顺利。

哈斯本接走了雪鸮民兵的指挥权,这些社区保安的工作本就是配合帮众对普通市民进行武力讹诈,如今要并肩作战,还保留着不错的战斗力。

从地下避难所一路杀出大街,机枪班组立刻登上军车,在步兵的掩护下打开局面,逐轮逐次射杀街道上的使徒怪兽。

不必去细细分辨它们的形体——由野兽或灵能者转化而来?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他们所使用的M2重机枪能杀死地球上绝大多数碳基生物。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机枪弹能爆发出一万四千焦的动能,可能数据不能直观的感受到它的威力。

我们把古代骑士的全力冲锋,提起骑枪的冲杀刺击当做弹头,那么这一次攻击相当于四千焦的动能,骑枪可以捅穿木质盾牌,打裂除了蛙形盔以外的任何板条甲。这是骑士们的黄金时代,全副武装进行骑士比武时迸发出来的绝强攻击力。

但它远远不如M2的一颗机枪弹,这就是人类工业时代与农业时代的差距。

一颗颗灼热的枪弹从三十四公斤重的机枪中射出,只需要三个人同时操持这精细又致命的火器,就可以让体重四百磅到一千七百磅不等的敌人,让这些血肉怪形变成碎片。

从动物园中涌出来的怪胎们遇见这工业化时代开天辟地的神剑,就如割麦子一样倒下。它们从街头巷尾袭来,听见噼里啪啦的子弹啸叫,疾步奔走前来赴死,叫滚烫的铁流射穿了身体。

只见队伍尾巴一头犀牛似的无毛怪胎往前冲刺,它爬上坡道,哼哧哼哧的喘着气,超过三米的身高让它拥有四吨多的体重,脑袋上还覆盖了一层厚实的骨质甲胄。

这种神话单位,在两百年是智人根本就无法正面对抗的东西,再怎么勇敢的战士,也很难在使徒手里讨到便宜。就算是拥有魂威的闪蝶,也得想办法斗智斗勇,利用地形、火器、爆炸物等等要素来取胜。

今时今日,它刚刚开始冲锋,就叫一道绿幽幽的曳光弹标记定位,紧接着三架机枪跟随指令引导调转射界,五十多发子弹泼出去,这犀牛怪物坚硬的头壳被打得粉碎,连头到尾穿出来十数个血淋淋的窟窿。

像小说电影里丧尸怪物那样不畏枪弹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这些由化身蝶组装的小玩具,身上的元质都是由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组成的,除非化身蝶现场给它们来一个血肉苦弱灵能飞升,将它们变成钢铁怪兽,才有可能扛住M2的直射。

仅仅是有可能,因为老干妈本就是用来射坦克打飞机的武器。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精神上的伤害。

从地下车库来到城区之后,哈斯本已经出现了两次耳鸣的症状,他的眼睛里有意义不明的蝶状色块,很像飞蚊症。

分布在周边战斗班组的兄弟们也是如此,每过几分钟,就会有人凄厉的哀嚎,陷入惊厥,在班长的鼓舞下重新振作。

这种灵灾环境下,灵能者的应激反应会更大,哈斯本一直躲在雷达车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前胸后脊围绕脊柱中枢的部分皮肤开始瘙痒,手机换到镜子模式去拍摄脖颈下的皮肤,就看见喉结往下的位置一片赤红。

那是在异常环境下,催生出来的维塔烙印。

他感觉胸口一阵钝痛,强烈的晕眩感让万事万物都开始[融化],眼睛里看见的车辆与街道也变得[圆润]起来,它们在缓慢的蠕动形变,跟着此起彼伏的枪声震颤着。

“小子,你该用药了。”小迦南提醒着宿主:“再这么下去,你会疯。”

这是哈斯本从业当兵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精神伤害,还没有与化身蝶本尊正面相遇,他的肉身即将背叛自己。

“不,我的携行背包里有两升万灵药,但是不能用在这里,没有彻底消灭污染源之前,我不能当着兵员的面喝药。”

哈斯本直接拒绝了迦南的提议。

他在反复巡视街道,一旦有班组成员精神萎靡,他就必须去提振士气。

“这些士兵也很害怕,迦南。”

他快步走向惨叫声的源头,立刻拉起沙石防爆墙旁边的一个士兵,他翻开士兵的眼皮,去聆听心率核查状态,紧接着马上给这颅脑受损的伤员灌下万灵药。

伤兵在一瞬间恢复了神智,立刻变得更强韧,更勇敢了。望见指挥官亲自来到小组里治疗伤员,其他帮众和兵员都打起精神,爆发出热烈的战吼。

“如果我离开战场,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几秒,我不敢保证这些兵员会不会发生哗变,如果当着他们的面喝药——他们也会怀疑我这个领袖到底是否可靠。对士气的影响不可预估,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哈斯本的眼睛里看不清东西了,蒙上一层雾气。

就听见半空中扑打翅膀的声音,哈斯本知道,那是化身蝶来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照着灵灾指示器的方位,还有灵感的提醒,与众班组逐轮下达射击指令。

从低矮的楼区巡视过去,化身蝶扑打着四翼,恰好路过布鲁姆第六大街到第七大街的两片房区——它飞得稍稍低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地面只有八十来米。

楼区中部到尾部四百多米的长街爆发出激烈的弹雨!

它被打得浑身抖擞,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一班的射击仰角不够,马上要结束火力,二班立刻跟上,只怕这头怪兽死的不够彻底!

它被灼热的金属射流托起来,根本就落不了地,往后的每一颗子弹都在延缓着它的坠地时间,三秒钟过去,它的散碎肉身像是一片流星雨,落到阵地中,扑向街区楼房的外墙,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副血淋淋的壁画。

“打得好!”哈斯本·麦迪逊振声怒吼,“打得好呀!打得好!”

……

……

与此同时,在海滨街道的另一侧。

九五二七已经赶到尤里卡军械库的基地外,通过雪鸮民兵的装甲车频道,她向基地内的防务人员喊话。

“执政官请求支援!请求火力支援!现在尤里卡火山城遭受了灵灾侵害……我……”

从武械库频道传出嬉笑打闹的调侃。

负责对接的电话通信士立刻回答。

“你这娘皮,哪来的胆子敢冒充民兵?尤里卡火山城的女人没有资格参军!”

九五二七脸色一变,突然脾气来了。

她先是改用粤语来了一套粤韵风华,又换做英语好声好气的打着商量。

“你别管我是谁,现在执政官要你们带着重火力去对付怪兽,你就说去不去吧?”

关卡哨站的守卫提起枪,在军车旁用弹孔画了个爱心,把这粗鲁又浪漫的表白当做答案。

九五二七翻了个白眼,掐住对讲机骂道:“软的不吃吃硬的是吧?给我等着嗷!”

整个武械库还有一百多位兵员守护——

——包括基地的预备役,行政人员等等也有接近四百多人了。

他们绝不想掺和到化身蝶的灵灾之中,武械库是尤里卡防卫等级最高的城寨,只要能熬过这次灵灾,如此富饶的都会变成一座死城。拥有武器的兵员,会成为这片无主之地的新主人。这些匪兵不会帮助执政官,都是见风使舵的蛀虫。

哈斯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没有一个具备强大意志力的指挥官亲临前线,癫狂蝶的帮众和民兵根本就没有多少战斗力,他们更擅长对付弱者,而不是挑战强者。

只要哈斯本松懈那么一瞬间,在布鲁姆片区作战的部队会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中士气崩溃四散而逃。

小七也是人狠话不多,她驱车来到机枪岗哨的视野盲区,提起爱人所赠的银河,照着岗哨的射击位一个个敲打过去,把所有明亮的灯光都打熄了,探照大灯一亮起来,就叫VSS的弹头轰碎。

外墙的监控摄像头变成了一堆稀碎的工程塑料,紧接着她开始奔袭,这两百多米的距离对于无名氏的战士来说,不过是体能训练的开胃菜。

她沿着山崖攀上高坡,悄无声息的越过防护墙,在雪明前期踩点绘制的战术地图中找到了重火力仓库——她毫不犹豫的提起银河杀死了库房的管理员,杀掉了四个巡逻兵。

只听海鸥的厉鸣从房室传出,与海滨沙滩的水鸟呼应着。

短短两分钟之后,一辆皮卡载着火箭弹引信与各类弹头冲出关卡,撞碎栏杆,武械库的警笛这才迟迟反应过来,看着皮卡车奔赴前线。

军械库的军曹快步冲进库房清查损失,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有个敌人当着他们的面,在基地里搞零元购。而且……

没等这个[而且]想完。

负责清查器械数量的官员往阴暗的仓库里走了两步,就觉得小腿一凉,撞断了两根绊索。

其中一根钢丝扯下一层木箱子,拉开四十多颗黑索金炸药的保险,另一根则是拉开二层莫洛托夫鸡尾酒的瓶盖,将这燃烧弹廉价好用的燃烧物往下倾倒。

小七开车前往海滨道路,飞也似的冲回城区,她听见身后烟花响起,适时从车辆的置物格里拿出墨镜,她揭开印有太阳神阿波罗的金印花面盔,笑嘻嘻的给自己戴上墨镜——她知道,BOSS就爱看这个。

……

……

[Part②·骨碎肉裂]

往海滨道路之外看去,沙滩上有不少举办文艺活动的铺面,满是景观树和人造花圃的园区中,我们意志坚如钢铁的枪匠,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雪明的闪蝶衣上全是血,经过连续多场战斗,他依然保持着最佳状态,他抓来了三个诱饵目标——

——有一对孪生兄弟,一个占卜店的老板,这三人算是娱乐城里有头有脸的灵能者。

由于化身蝶喜爱灵能者的特性,雪明就把他们绑来,丢到海滩前吸引化身蝶。

这三个倒霉鬼架在三张椅子上,背靠着背,嘴里塞住布团,都是涕泪横流的痛苦模样,为了防止他们受到灵灾侵害爆发维塔烙印,雪明已经给他们蒙上了眼睛。

滩头落下来不少使徒的尸体,都是由水鸟与人类骸骨嵌合制造的怪兽,从伤口看,都是一枪毙命。

狩猎女神在枪匠手中,那就是精准且致命的凶器,他没有贝洛伯格,也没有重火力,只得看着五百米之外高空中那颗肉嘟嘟的球形天使慢悠悠的飞,另一位觊觎灵能者血肉的化身蝶则是大胆得多——它在大约一百二十米之外盘旋,只要枪匠调转枪口,这头狡猾的化身蝶立刻就会变向爬升,想浪费枪匠的子弹。

于是雪明也不着急去收拾这两个目标,优哉游哉的在滩头钓鱼,对付主动上门的使徒怪兽。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从大街冲出三头使徒,目标直指枪匠身边的灵能者——

——在这个瞬间,雪明感受到了一股恶念,森然刺骨的杀机将他们牢牢锁定。

化身蝶想借这个机会,突破枪匠的防守。

那三头血肉构筑的怪形不像使徒猎犬那样笨拙巨大,似乎单只是为了拉开枪线,引开枪匠的火力,它们分西南东北两个方向冲刺,像是猎豹一样的矫健身形,四足在柔软的沙地中飞奔。

宽大的蹼足趾爪掏出一个个凹坑,飞射的沙子搅起烟尘滚滚。

两位可怜巴巴的灵能者兄弟立刻尖叫着:“救命啊!!!!我不想死啊!英雄!”

占卜店的老板则是骂骂咧咧的:“你把我放开嘛!我好歹能帮点忙!”

雪明掏出战斗短刀,不慌不忙的揭开手套,逐个把左手手指切下。

剧烈的灵压变化让半空中的化身蝶失了理智——

——看见如此美味的元质就这么掉在花圃中,它实在忍不住了,想要一回合就结束战斗。

往脖颈扎下环形针头,万灵药将指头复原,枪匠的魂威也恢复了一部分手性。

在这个瞬间,雪明弃了长枪,拔出景光迎敌。

随着枪口焰爆发出一阵阵好似雷鸣的枪声,那猎豹一样的使徒单位肉身多出来拳头大的坑洞,都打在两条前肢往脖颈的肌肉链接处——像是枪匠反复试验,反复敲打其他使徒单位的肌体而得出的弱点,将来要写进万物大裂里的数据。

这些血肉怪胎翻滚倒地,后腿依然在坚强的划动,想带起残躯往前爬行。

半空中的六翼天使猛然俯冲下来,强而有力的双臂张开,要把雪明搂进怀里狠狠疼爱——

——来不及换弹,雪明就弃了短枪,脑后生眼闪身躲避。

他像是鬼魅横移出两三个身位,听铺面小楼的酒架被化身蝶撞得稀碎,像斗牛士与公牛的决斗有了分晓,化身蝶突袭失败,立刻以羽翼和四肢搅弄碎木板,抓稳重心往雪明的方向飞扑。

铁骑士细剑出鞘直刺!那化身蝶又快又稳,像是保留了人类的几分神智,生生将剑刃抓住,以两臂合力紧紧攥在手中。

这纯粹力量的对峙中,仅仅过了一两秒,就从化身蝶的百只邪眼中散发出笑意,听见两臂掌心的喉舌传出狂喜嘲笑。

雪明只觉得铁骑士细剑是纹丝不动,像刺进了山石里。

化身蝶倒是得意洋洋的,觉着抓住敌人的刃口,就可以击败战士的战斗意志。

可是下一秒,雪明抬起狩猎女神,从[芬芳幻梦]的手中接走长枪,对着化身蝶的无面头颅浇洗子弹,推销一波不讲武德套餐。

从化身蝶碎裂的颅骨中逐渐映出林登·范佩西的脸面,它再也笑不出来,两腿一软即将跪地,又叫[芬芳幻梦]举着铁骑士战锤撩击打碎了下巴,身体立刻站起来了!

它想逃跑,雪明却一脚踩住了它的脚板,像是小孩子打架的招数,却异常有效。

只是一呼一吸的功夫,狩猎女神将这化身蝶的脑袋打得四分五裂,要瘫软在地,紧接着又被[芬芳幻梦]的战锤合击打起,如此反复清空弹匣。

这身高约有两百多公分的化身蝶,这强壮的神话单位在枪匠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它的肉身终于开始毁灭,变成飞灰。

做完这些,雪明又开始等待,等待天空中那个圆滚滚的肥仔主动落地决战,许是觉得占星铺老板实在聒噪——

——他揭开占星铺老板的眼罩。

占星铺老板只是看了一眼周遭人间地狱一样的景象,立刻吓得血压升高,两眼发直,连眼白都变得血红血红。

“不不不不!我就坐在这儿,我坐在这里就可以了!英雄!我帮不上忙!我错了!”

雪明把老板的眼罩给戴回去,拿出战斗短刀,准备把右手的手指也割下。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受到任何灵灾环境的影响,甚至没有动摇过一秒钟,让普通智人和灵能者陷入癫狂状态的怪兽,在他看来不过是比较难杀的怪物——但是怪物被杀就会死,这条铁律依然有效。

距离下一位援兵赶来,还有十六分钟。

那是无名氏的另一位黑石人,苏绫老师要到了。

雪明依然很害怕,他害怕伙伴们熬不过这黎明前的黑暗——

——只要能击碎爱神慈悲会,未来是一片坦途。

第344章 Mission⑥·币之其二

前言:

希望是一条将许多人引向死亡的绳索。

……

……

[Part①·现在要起飞咯]

在峡谷关之外,黄昏隘口处广袤的平原。

广陵止息的攻坚团队分作三股装甲力量,分头向尤里卡火山城进发。

主战坦克的电子设备要经受薪王的考验,做了简单的防辐射保护,却没有成熟的通讯手段,各个班组人员使用不同颜色的信号弹药,用旗语来沟通配合,要在四个小时内拿下峡谷关的守军。

空天部队更早一步抵达了火山城——

——两架米·26光晕直升机绕过峡谷关的机枪射界,进入尤里卡城区。

交通署已经对外宣布尤里卡进入紧急状态,城市降级为暂时交界地,代号为[Y]港,需要VIP带领攻坚队伍重新探索这片未知地块,排除障碍,歼灭敌人。

在光晕直升机的机舱里,你亲爱的凤傲天即将抵达战场。

苏绫从观察窗往外看,见到漫天的癫狂蝶跟着海鸟起起伏伏。

她听见驾驶位飞行员紧张急切的询问。

“不死鸟,这个高度你能跳吗?四百八十米……”

苏绫:“小菜一碟。”

飞行员:“你没开玩笑吧?我如果把你害死了,要上军事法庭的!”

苏绫改用英语:“要不你找个停机坪?”

飞行员:“就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降落地点,我才要你跳伞的!”

海滨街道满目疮痍,飞行员的任务是把VIP投送至市政厅周边三公里以内的区域,也就是克鲁姆片区,但这片富人区的街道全都被车辆堵死了。

附近高楼大厦顶层也找不到合适的降落地点,要是延误战机,他负不起这个责。

“现在风速多少?”苏绫问。

飞行员:“我停不下来!有东西跟着呢!”

在米26的六点钟方向有一大群腐化变异的海鸟跟随着,它们已经开始使徒化,跟着化身蝶紧紧咬住了直升机。

苏绫接着问:“那么风速多少?”

飞行员看着仪表盘,这些娇贵的电子设备已经在薪王的摧残下处于半罢工状态。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风速?大概两百多公里每小时?”

苏绫:“你开个舱门。”

飞行员拉下机械开关,冷解锁液压舱门。

苏绫把脑袋伸出去,立刻被狂风吹得五官变形,嘴巴也跟着张大了。

“咕噜噜噜噜噜噜——”

“——两百六十多公里每小时的风速,很好,保持住。”

她回到舱室内,整理好头发,脱下御寒的棉毛衣,只剩下贴身的运动内衣,穿上闪蝶衣,带上全套装备。

飞行员有些心猿意马,他瞥了一眼,就见到VIP比着中指翻白眼。

飞行员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苏绫:“你太紧张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飞行员小哥照着指示地点飞去。

他问:“不死鸟!四个小时之后攻坚队伍才会抵达峡谷关,你需要寻找无名氏的其他组员,配合他们一起行动……”

话音未落,苏绫打断道。

“任务简报上写着呢,小子。”

飞行员:“我只是提醒一下你……鼎鼎大名的VIP,这是我第一次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你应该能活下来,对么?”

苏绫:“All Over The World,Belong To Queendom。”

说完这句洋文,她就跳下去了。怎么翻译得交给你们来。

光晕一号完成任务,还在周边盘旋观察苏绫的跳伞姿态,似乎是放心不下。

光晕二号的乘员舱里空无一物,直升机的挂索牵着一头巨大的化圣野兽——是青金的狼母。

傲狠明德为了夺回尤里卡,几乎将铁道部门所有的精锐都投送战场,务必拿下这座繁华的港口。它是连通香巴拉大陆的桥梁,正如江雪明所说——未来是一片坦途。

往尼福尔海姆的开拓,是通向未来的道路。

夺走癫狂蝶圣教控制的尤里卡火山城,就是拿回过去的历史遗产。

对光晕二号的飞行员来说,要将狼母安全的送往战场,就得减速平飞,缓慢而精巧的把贵宾丢在柔软的沙滩上。

直升机的航速降到一百二十公里,高度来到五十多米的时候,狼母已经准备好落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躲在暗处的康雀·强尼出手了。

一道金灿灿的利箭从极远方射来,它越过化身蝶,越过密密麻麻的海鸟,在一片猩红薄雾中打中了光晕二号。

还没来得及完全降落,天使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再次让直升机爬升,引力的变化打了飞行员一个措手不及。

无线电通讯完全中断,此时此刻光晕二号发不出任何救援信号,飞行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气压仪表和高度迅速变化。

这只折断了羽翼的鸟儿在爬升,仿佛引力倒转,向着穹顶一路坠去。

狼母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它立刻解开牵引挂索的束缚,从八十多米的高空摔在沙滩上,抬头看去——

——光晕二号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不过短短一瞬间的重力加速,跌在结实的岩壁上粉身碎骨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城市的两座高大建筑上,同时爆发出激烈的弹雨。

广播电视台的塔楼顶端,猎王者蛰伏已久,当康雀·强尼射出爱神之箭的瞬间,她提起勃朗宁对射击源头发出还击——M2重机枪能做到两千米狙击的壮举。

另一侧是青年艺术宫的塔楼顶端,这里是尤里卡火山城的综合供水站,亚里士多德的雕塑人像构筑成一座大水塔,喀秋莎抱着狙击枪,对着魂威攻击的来源狠狠扣动扳机。

远在天边一千七百米之外的康雀·强尼几乎被子弹打得半身不遂。

他躲在魔宫的城堡里,在机枪位射击窗对光晕二号做出的狙击,招来了数百颗子弹作为报答。城堡的外墙叫枪弹打的粉碎,砖石破片划开了他的身体,炙热的弹头切下他的手臂和大腿。

他几乎被削成了人棍,半个脑袋叫M2的凶狠弹头打飞了,被薪王晒成骷髅一样的脸,此刻也变得破破烂烂。

在零号站台生活的佣人们就守在门外,听见枪声立刻前赴后继,把首领往安全的地方带,死了好几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童之后,终于将康雀·强尼的半边身体带着脑袋抢救出来。

在白夫人制品和蒙恩圣血混合的魔池之中,康雀·强尼惊魂未定的醒来,又变成了肤白貌美的小伙子。

有一部分脑组织永远离开了他,理清楚混乱的记忆,从迷蒙无知的状态中醒来时,猎王者和喀秋莎的狙击让他彻底没了脾气,连还手的想法都掐死在摇篮里了。

他只是魔怔的说着。

“要杀死枪匠!”

当着复读机。

“要杀死枪匠!”

坚定信念,把癫狂蝶圣教的未来,都赌在刺杀枪匠的行动中。

“只要将他杀死,或许[归一]圣教的其他人,能找到击败无名氏的方法!”

“如果他不死,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康雀·强尼下定决心,从完全癫狂的状态中找到了一丝神智,他的眼神也变得清澈了,富有勇气和决心。

他换上速干服和MOLLE,换上一套战士的装备,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枪匠的魂威超能,是[逆转时间],他必须在尤里卡火山城完全落到傲狠明德手中之前,把枪匠杀死。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身居高位,常年躲在幕后操纵大局,掌控舵盘的船长,终于来到了台前。

康雀·强尼全副武装,要加入地面的混乱战场,带走枪匠的生命。

他往岩壁飞奔,冲出魔宫时,与山岩一色的迷彩服和半空中的化身蝶都是他的伪装色,在魂威[天翻地覆]的庇佑下,他几乎贴着穹顶低速飞行着。

在铅箭与金箭的引力控制下,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绕行四千余米,重新回到了尤里卡火山城的工业园区,从化学制品厂往大海的堤坝处上岸。

……

……

[Part②·巨塔]

与此同时,杰森·梅根依然在水塔奋战,他为了给小侍者制造良好的射击空间,守在塔楼雕像的狭窄梯台前。

有化身蝶早就嗅着两位灵能者的新鲜血肉跟了上来——

——那怪物的身体好似一张巨大的嘴。它已经吞下不少血肉,却不想去制造多余的使徒,尽量保持着低碳环保的绝育活法,要把所有新鲜元质都送进自己的肚子里。

杰森往梯台外看去,沿着亚里士多德人像往上攀爬的深渊巨口,已经变得更大了。

它想连带这栋水塔,将整座雕像,还有塔楼上的两位灵能者一起吃掉。

杰森满头冷汗,听见半空中传来飒飒疾响,猛的朝墙上砸闪光弹。

爆弹发生弹跳,在高塔半空炸开,紧接着淅淅沥沥的落下来一片血红的飞鸟。

杰森捂着眼睛嗷呜嗷呜的喊:“我瞎了!我他妈瞎了!”

他只是不由自主的跟着闪光弹的轨迹往后看了一眼。

无线电里传出温蒂女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杰森:“闭嘴呀!~这是我自己买的闪光!凭什么我不能吃!”

喀秋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杰森:“温蒂!你管管她!为什么她也在笑话我?你笑话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她……”

话是这么说,但温蒂女士忙得很。

在塔楼的最下方,层层叠叠的肉瘤堆砌起化身蝶的巨大肉身。

温蒂女士已经蜕去凡身,她那金蓝二色好似玻璃制品的魂威灵体漂浮在半空,不断的敲打着化身蝶的肉身。

风车的神威轰击着这数十吨的血肉聚合体,特殊能力发动时,那数百块方方正正的皮肉泼洒出来,血肉组织内部的浆液和肉瘤失去皮肤的支撑,往外滚动淹没街道。

这么做也仅仅只能延缓它的行动,如果找不到化身蝶的本体,毁灭那些赤色羽翼,毁灭它的邪眼根源——困在水塔上的杰森和喀秋莎两人,被这坨烂肉吃掉是迟早的事。

它实在太大了,太大了。

光是皮囊和肉瘤,从街道看过去,它几乎有五十多米宽厚,二十来米高,它葫芦形状的喉口正在往上攀爬,一圈圈尖牙要啃开坚硬的石头雕像。

半个小时之前,杰森尝试着使用机枪弹和手榴弹来对付这玩意,结果就像是给一团癌细胞做手术,M2的弹头像是***术刀,将它切开,这些肉瘤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愈合重组。

“先生!”小喀秋莎在无线电里喊道:“他不见了!只是射了一箭!就再也不敢冒头了!”

这个“他”指的是康雀·强尼。

小侍者的幻影狙击枪要对付高空目标还得考虑自然重力和狂暴的海风,一击不中,恐怕没有机会远距离杀死贼首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从脚下化身蝶的恐怖巨口中逃出去。

可是往下的道路已经被封死,两人逃无可逃。

“温蒂!你有办法吗?”杰森望着五十多米之下的魂威,或许这灵体有充足的力量,能引来强风,能让两人安全落地。

“我可不是小飞侠。”温蒂回应着杰森:“你灵体的破坏力是[D]级,我最多能抱住一百三十磅的重物飘起来,像武侠电影里左脚蹬右脚那样飞起来?恐怕很难很难,而且我掌握不了落点,要试试吗?”

杰森望着满地的肉瘤,还有街道上的浆液,打消了这个大胆的想法,一旦落进化身蝶的血肉之中,智人的脆弱肌体会瞬间被同化。

此时此刻,从海滨道路开来一辆皮卡——

——是九五二七带着RPG来了。

一个刹车急停,她冲出驾驶室,来到大街上,隔着五十多米望向即将变成血肉巨塔的化身蝶。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啊?”

她看见塔楼顶端,亚里士多德的脑袋上,有闪蝶衣的敌我识别信号,立刻做了决断。此处离北部湾区码头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一百米不到就是港口。

如果角度合适……

“如果角度合适,他们能顺着石像落到那座船舶修理场的浮船坞上。”苏绫老师从天而降,丢开降落伞。

学生小七从后座上掏出一支火箭筒,与老师阿绫心照不宣,给温压弹拧上引信推进药。

杰森:“NONONONONONONONO!!!”

小七:“你没准备好?”

苏绫:“第一次,总会有点紧张。”

杰森:“不是的!你们想把这座塔楼炸了?”

小七:“我找好角度了。”

苏绫掏出信号弹,往巨口化身蝶的两个位置打上两枪。

“我这徒弟就喜欢胡说八道,现在才是找好角度了。”

杰森:“不是!你确定我和我的侍者能活下来?”

小七:“你可以质疑我的物理成绩,但是不能质疑我的作战技能。”

苏绫:“言之有理。”

喀秋莎急匆匆跑下梯台,把雇主拉到亚里士多德的后脑勺平台,两人死死抓住了围栏。

RPG-7的尾巴吐出龙息,温蒂连忙躲避这惊天动地的火箭弹——

——脆弱的灵体会在巨大的强光强音中受到影响,她迅速回到了杰森身侧。

爆弹击中红彤彤的信号炸点,那稠厚的血水喷发出来,立刻被高温蒸干,变成强烈的激波,像是神灵的拳头轰在这团血肉巨物的肉体上。

它被炸得崩溃糜烂,塔楼的石片飞射,那亚里士多德的指甲盖当场飞出去五十多米远,打烂了临街的招牌。

苏绫眼睛里出现了[不死鸟]的UI显示栏目:“好TM厚的血!”

那个瞬间,小七适时射出第二枚温压弹——

——爆炸的激波将街道的窗户全部震碎,没有留下任何一片完整的玻璃,炸点涌出一团坍缩的石灰,变成千万把利刃,生生将化身蝶的喉口切开,它裂成了好几大块,从中露出密密麻麻的羽翼脉络。

苏绫眼疾手快,从皮卡拉下七系全家桶的反装甲弹。

火箭弹的弹头和引信是分装的,只见不死鸟化作一对巧手,与阿绫四手连动,迅速将推进药拧上弹头归位待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从火箭发射部再次喷涌出龙息,二级火箭刚开始工作,战斗部就已经爆燃炸裂。

化身蝶本体暴露的那一刻,它的死门大开,爆燃的弹头化作千块金属破片,彻底将它撕碎扯烂,将这孱弱的碳基生物送回了地球母亲的怀抱里。

杰森只觉得浑身一轻,石像开始往海滨一侧翻倒。

从水塔内层涌出淡水,漫过街道,阿绫老师拉着学生上车,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驾车跑路。

八十余米高的亚里士多德缓缓倒下,即将天崩地裂粉身碎骨。

随着角度越来越大,喀秋莎双手紧紧抓住平台的护栏,与杰森一起翻上石雕的后脑,紧接着就看见这颗脑袋往下倾斜,迅速砸向北部湾港口的码头。

杰森·梅根像是坐了一趟地狱单程电梯,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玩速降——石料子砸穿了码头地平工程的柔软板材,砸进地下水系统里,他只觉得两腿发麻,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了!

他抱住小侍者,只想让喀秋莎有个人肉衬垫,却精准的落进渔船的大网里,睁开眼睛时,还看见温蒂抱着他们俩——

——远方的城市道路烟尘滚滚,浮船坞的漂木被从天而降的碎石砸出千疮百孔。

水塔的楼房一角,巨大的水压变化,迸发出清澈的激流,把道路冲刷得干干净净。

至于化身蝶?

它死透了!

第345章 Mission⑦·币之其三

前言:

世上的剑鞘永远比剑多。

……

……

[Part①·我们三兄弟]

尤里卡火山城的郊区废楼里,福亚尼尼和比利小子又一次聚在一起,还有那个来自白猿号的小朋友,那头小鱼人。

无名氏的人们救下他们,就要他们去寻找避难所,可是剧院周边的怪物太多太多,他们往远离闹市区的郊野逃跑,最终被堵在峡谷关卡前方,躲在废楼里。

白猿号的出入口在富人别墅区,那里已经被使徒怪兽占领,原本的卫星乡镇变成了人烟稀少的开发区,此时此刻却变成了最好的藏身地。

别说人了,这里连野生动物都见不到几只,只有许许多多吊机和工程物料,未完工的楼房和铁皮宿舍。

“对不起,鲨鲨。”比利小子沮丧懊恼的说,“咱们想发大财,恐怕要等上很久很久了。”

福亚尼尼也是一副颓废懊恼的样子:“要是我在花棋银行多等一会,再等半个小时,说不定就能捞到一点钱啦!是我的错!”

比利:“不不不,是我的错。”

福亚尼尼:“是我的错!”

小鲨鱼却不以为意,它一直都认为两位大哥都是干大事的人,于是从厨师包里掏出锅铲和擀面杖,用力敲打着,像是擂鼓助阵加油打气。

“你们不要讲话!不要讲话呀!不是谁的错!是咱们太倒霉啦!”

比利小子不说话了,看见鲨鲨的眼睛——

——那鱼眼有一只刚刚愈合,白夫人制品治好了小朋友的剜眼之痛,但两只眼睛不太协调,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这个时候,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抿着嘴,突然抱住鲨鲨痛哭流涕。

小鲨鱼呆了那么一下,它的表情大概是这样的。

“啊呀(′Д`)!”

它并不清楚两位大哥为什么会哭,可是情绪的感染力是那么强大,于是它也跟着开始哭,直到哭得没有力气了,手里的锅铲和擀面杖都落下来,砸在地上。

脆弱的地砖凹陷下去,砸出来一个坑口——

——三兄弟闻声看去,废楼靠近窗台下,还没来得及封边的地漏凹槽裂开一道手臂粗细的缝。

福亚尼尼义愤填膺的说:“这什么烂楼呀!真没良心!随便丢点东西就砸出窟窿了。”

“不对呀。”比利小子的眼神比较好,他是哥几个唯一没有挨过打的人,顺着窗外的阳光,往阴角处看,他立刻爬下,把鲨鲨的锅铲和擀面杖捞了出来。

紧接着比利趴在混凝土地台,一手往下捞,这是他老本行,在泪之城刨坟盗墓的时候没少干过类似的活计。

地漏的缝隙越来越大,有不少石片碎开落进更深的窟窿里,比利小子生生用右臂蛄蛹出一个篮球大小的坑口来,紧接着从坑穴里捞出来一个防腐防水的真空袋。

福亚尼尼:“我的妈呀!”

真空袋里装着一沓厚实的,形似砖石的辉石钱币。

比利小子也傻了眼,他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能捡到钱。

“啊这……”

小鲨鲨认得百元大钞,立刻说:“发财了!比利大哥!”

福亚尼尼:“比利!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呀?”

比利小子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往窟窿里继续伸手,又捞出十六个真空袋,全是辉石钱币。

福亚尼尼两眼发直:“发财了发财了!”

比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心中乱得很,这里是开发区的烂尾楼,谁会把钱埋在这呢?

他的脑袋转得飞快,也抓住了主要矛盾——谁埋的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兄弟已经把它挖出来了,尤里卡的闹市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地狱。原来的主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取钱,那还是未知数呢!

只是福亚尼尼越看越不对劲,他胆儿小,仔细数了数钱财的数目,总共有三百四十多万辉石货币,一下子他就怂了。

“比利……这么多钱,咱们会不会被人惦记上?会不会被人追杀呀?”

比利一咬牙,猛的摇了摇头。

“管它那么多!这里是尤里卡的开发区,房子起不来,造不好,肯定是城市规划和开发商有矛盾,和我们没关系,这些贪赃枉法的坏东西,把钱偷偷藏在这里,却不敢送去银行,那一定是瞒着市政厅和慈悲会,要吃里扒外中饱私囊的害虫——我们拿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福亚尼尼:“也对哦!”

比利小子看向鲨鲨,立刻把小朋友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鲨鲨!你是世界上最幸运的鲨鲨!只要你一开口!我们的愿望就实现了!”

小鲨鱼惊奇的问:“是吗!”

福亚尼尼跟着吆喝:“是呀是呀!”

过了一会,比利把鲨鲨放下来,鲨鲨又问:“比利大哥!这些钱是不是可以买很多很多肉!能吃到我长大?!”

比利犹豫了一会——

——但是福亚尼尼一个劲的摇头:“那可不行!不够的呀!”

三百四十多万辉石货币,等比分给三兄弟,按照鲨鲨的灾兽体质来算,要抠抠搜搜的花二十六年,把它养大,养到成年期估计够呛。

何况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都有大大的梦想,都是犯罪菁英,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鲨鲨立刻掐着圆滚滚的带鳍蹼足说:“还差多少呀?”

比利小子想——钱这种东西,恐怕再怎么多都不够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废楼的出入口往外看,瞥见道路对面的另一栋烂尾楼。

他与福亚尼尼说:“我去看看,你保护好鲨鲨。”

福亚尼尼立刻说:“我帮你望风!”

鲨鲨跟着说:“有人来害你,有怪物来了,我就立刻敲锅打鼓!比利大哥!怪物听见动静就来追我啦!”

比利小子神情复杂,他多看了一眼福亚尼尼,又看了一眼刚刚加入犯罪团队的小鲨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匍匐身体,从宽阔的大马路上快速又安静的爬进另一栋建筑里,他沿着建筑的一层地漏一路踩过去,果不其然有一处脆弱的水泥隔板,叫强烈的跺地蹬踏震裂了,露出一道缝隙来。

他立刻开始打洞,从里边掏出更多的真空袋——

——里边都是钱,数之不尽的钱。

就这么搞出来二十多个真空袋,又是四百多万辉石货币,他几乎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些钱足够让三兄弟在一座繁华的贸易中转站,过上十多年的好日子,只要哥仨不沾黄赌毒,不被女人骗,没遭遇生离死别,没有遇见癫狂蝶圣教的讹诈抢掠……

比利的脑子一下子僵住,就停在这个癫狂蝶圣教上边。

他不敢多想,因为这是他的理想,自古以来都是吃肉活得比吃草滋润,可是如今有了这么多钱,他却非常渴望一段安稳平静的人生,理想也改变了——从加入癫狂蝶圣教变成罪犯,逐渐眼神清澈,变成维护秩序伸张正义的好市民了。

他接着往下捞,想捞出更多的钱财来,只怕逃离尤里卡之后不够用,可是下一个真空袋,似乎怎么都扯不动,捞不起来了。

他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甚至不惜用灵能丝线去帮助手臂拉扯财物,猛地绷直了身体,用全身力气去撕扯**。

听“咔啦”一声。

这袋子是扯上来了,不过还带上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利小子定睛一看,却吓破了胆,包裹钱财的袋子上边,连着一只断臂,那臂膀已经变成了干尸。

它的指甲开裂,似乎是在地漏的暗穴里抓挠石墙,试图爬上地面时落下的伤,这具尸体生前被这二十多个沉重的袋子压住,伸不开手脚,哪怕头顶的隔板一脚就能踩裂,它也是出不来的。

这臂膀的主人是谁?比利不敢多想,也轮不到他来想。

烂尾楼的盲盒开出来这么一具尸体,也对比利小子造成了一点精神伤害,他狼狈的抱住钱财,丢下干尸的断臂,飞也似的跑了回来。

福亚尼尼远远就看见大哥抱着累累硕果回来了,几乎喜不自胜,要出门来迎接。

比利小子立刻把这不懂事的二弟撞回门内,已是满头冷汗。

他神情紧张做贼心虚,化身蝶和使徒创造的灵压环境,已经让这个灵能者心力交瘁了。

“别出声……别出声!别……”

比利魂不附体,神经敏感的盯住静悄悄的室外道路,再低下头详看战利品时,要魂归天外了!

怀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钞票!

比利小子的眼中满是血丝,他看见福亚尼尼开心的抛起一条条断骨,那骨头像是人类的脊椎,脱去水分的肌理在老弟手里此起彼伏的抛起又落下。

小鲨鲨抱住两颗干瘪的人头原地转着圈,嘴里发出笑呵呵的怪异声响。

他几乎被吓得不敢出声,怀里这一堆钱财,也在转瞬之间发出奇异的声响。

那是移动干尸躯壳时,它们的内脏发生形变,从腔体肉膜中泄出气体的怪声。

比利小子的癫狂指数在瞬间暴增,他被梦魇抓住了!那一刻跌进了死门之中,现在任何一次触碰,任何一次攻击,都可以让他心脏停跳,惊厥休克!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回过神来,从精神衰竭的状态里解脱。

他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再次看清怀中之物,确信这些都是幻觉——鲨鲨和福亚尼尼并没有疯狂,只是他自己快疯了。

“比利大哥!”鲨鲨抓住比利的手:“这些钱都是哪里来的呀!”

小鲨鱼并不知道开发区的烂尾楼是怎么来的,它也不知道尤里卡火山城的运行规则。

对这些钱的来路,福亚尼尼倒是心里有数。

两兄弟与小鲨鱼解释了半天,终于把心里推测的,还有现实发生的,以及手边得到的钱财,都讲了一遍。

这笔钱很可能是尤里卡房地局私下收受的贿赂,导致开发区无限延缓工期的原因,也关乎闹市区的地价,一旦这里的楼房建起来,市中心的地皮就会下跌——其中牵扯进来的商贾和企业都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真奇怪呀!”鲨鲨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这道数学题,它只是感叹着:“真奇怪!”

比利小子:“哪里奇怪了?”

鲨鲨接着说:“他们都是有钱人,对不对?”

福亚尼尼:“是的呀!”

鲨鲨接着说:“他们肯定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了,也不会为钱财发愁了,对不对?”

福亚尼尼:“是的呀!”

鲨鲨最后问:“那为什么还要挣钱呢?我听可汗爷爷说,有好多好多尤里卡的人们,看起来很富有,实际上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为什么富人要挣穷人的钱呢?明明穷人什么都没有了……”

比利尴尬的笑了笑——

——这个问题哥俩回答不了。世界上再怎么伟大的经济学家,他们都回答不了。

鲨鲨见到两位大哥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敲起平底锅,要提振士气。

它的表情也变得闪闪发光了。

“✧(≖◡≖),咱们发财啦!比利大哥!你没有骗我呀!果然跟着你是可以发大财的呀!”

三兄弟开怀大笑,比利脱下御寒外衣,和福亚尼尼一起把钱财绑起来。

……

……

[Part②·必经之路]

比利再也不敢去其他房室挖宝贝,不说这些沉重的纸钞他带不带的走,光是盲盒里的意外惊喜,就能把他逼疯了。

——只是命运对三兄弟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当他们把财宝打包好了,准备等灾难过去,要过上好日子了。

从峡谷关通向闹市区的主干道传出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是车辆飞奔的路躁,然后是枪声。

福亚尼尼压低了兄弟俩的脑袋,躲进楼梯角落地,楼房外锣鼓喧天炮火轰鸣。

烂尾楼里的灰尘都被这些动静震下来,洒在鲨鲨脑袋上,它立刻打了个喷嚏,又叫惊慌失措的比利小子捂住了口鼻,只怕把敌人引来。

等了很久很久,枪弹炮火的声音渐渐变弱了,像是离开了。

比利刚松一口气,准备从楼梯角落走出来观察情况,可是突如其来的引擎声又把他逼了回去。

就像是有个家伙开着车,一直在逃跑,引来了一大群峡谷关的守军追杀。

那车辆终于把跟屁虫都甩开,比利定睛一看,从窗外主干道往郊野砂石地冲下来一台坦克车。

这台坦克的炮塔和侧面装甲都是焦黑的弹坑炸痕,冲进野地,冲上三兄弟所在的街区,冲进隔壁的施工地里。

比利小子确信没有峡谷关的军队跟过来,他看不到其他雪鸮防务的车辆,也没有癫狂蝶的帮众步兵跟来,终于冒头去观察坦克。

隔壁的不速之客从炮塔中钻出,那人浑身是血,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的翻下车,从施工地拉来一条防水油布,将战车盖住。

那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把炮塔对准工地的黄沙堆插进去,就这么把战车藏起来了。

这位战士瘫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来——

——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都是灵能者,他们的视力超群,都扒在窗台旁边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卷烟已经被血染红了,要从一整盒香烟里挑拣,终于选出来一根发白的好烟,战士叼起来,左右观察环境,又趴在水泥斗里打上火,只怕被敌人发现火光。

他就坐在那里,慢慢悠悠的抽完了烟,终于有了力气,撑起身体往比利小子所在的地方走。

一下子,比利和福亚尼尼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

可是只差那么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兄弟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有那么一瞬间,福亚尼尼想去废楼的蓄水池一侧,找来些水管防身,或者干脆把这来路不明的战士给杀死,尽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救救他!”鲨鲨摇晃着比利小子的胳膊:“大哥!救救他吧!”

比利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战士,又看向鲨鲨。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但鲨鲨已经帮他们做了选择。

鲨鲨急切的说:“他和尤里卡的民兵作对!一定是慈悲会的死对头!和慈悲会作对的人!都是好人!好人要有好报的!”

福亚尼尼跟着说:“对呀!好人要有好报的!”

比利跟着哥俩的说法点了点头。

鲨鲨似乎还觉得不够,一个劲的强调着。

“好人一定要有好报呀!大哥!不然这个世界就坏起来了!不然这个世界就坏起来了!”

在那十几秒里,比利依然死死抓着钱袋子,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战士对三兄弟意味着什么。

这家伙能在峡谷关的驻军追杀中活下来。一定很能打,把他带进屋子里,就和他上了同一条船,如果被驻军抓到,一定是死罪。

这家伙看见这么大一笔钱,会不会起贪念呢?这家伙会不会杀死我们呢?

比利已经来不及想,因为鲨鲨主动走出去了,它先是被战士身上的伤吓了一跳,又被战士手上的枪吓了一跳。

而门外的那位战士走到房室门前时,看见鲨鲨蹦出来,也吓了一跳,本能要开火——却望见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终于放松警惕。

战士问:“是平民吗?”

福亚尼尼听见中文时倍感亲切,因为救下兄弟们的人,大多都说中国话。

哥仨把这位战士迎进来——

——战士瘫坐在墙根,鲨鲨从蓄水池提来一桶清水,给伤员洗干净脸。

兄弟们终于认出这家伙了,就是刘伟强。

说起来,强哥本来要和学生们一起撤离,从白猿号的地下水路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此时此刻,他却出现在这里。

比利惊叫:“是无名氏的人?!”

福亚尼尼和鲨鲨在白猿号刷盘子送餐点时,都见过强哥。

福亚尼尼问:“你怎么没走啊?”

强哥剥开染血的护甲,疼得睁不开眼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都是泥巴和血,没有说话,许是疼得说不出话了,指着携行包裹。

鲨鲨立刻翻找出白夫人冻干粉,要就地生火,给强哥治伤。

强哥按住了小鲨鱼的脑袋,要鲨鲨别乱来,火光和烟气会引来驻军,他掏出水壶,把打火机交过去,要福亚尼尼帮忙加热白夫人制品。

比利小子在背包里翻找,想找到防身的武器,却只翻到几个空空的瓶子,看来强哥的万灵药已经用光了。

缓过来一口气,强哥终于说。

“我没有走。”

福亚尼尼:“为什么?咱们哥几个巴不得从白猿号的水道逃走呢!”

“我不一样。”强哥努努嘴,从屁股后边抽出来一面后视镜,是从敌人的装甲车上拆下来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用镊子把皮肉里的弹片取出来。

他一边给自己动手术,一边解释道。

“我不一样,小伙子们,我不一样。”

他撇过头,眼神凌厉。

“我身后这台豹式坦克,是从峡谷关抢来的,我得做点什么,在敌人的阵地制造混乱,攻坚团队的兄弟们作正面决战时,就能少一些伤亡。”

“学生们还没长大,他们不用去面对狡诈恶毒的敌人,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可以逃走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准备好了,长大成人了,再来选择人生的必经之路。”

“但我不行,小伙子们,我不行,我是车站的侍者,是一个战士,我必须履行我的天职。”

“在九界车站,还有一个姑娘等着我……”

强哥拍了拍比利小子的脸,因为两腿和腰腹的伤口,疼得哼哼唧唧的,又一下子笑出来。

“我抢来一辆德国车,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军寻找香巴拉时留下的Panzer(战车).”

“我就想起一句德国童话谚语,是这么说的。”

“世上的剑鞘永远比剑多,要享福的人,永远都比创造幸福的人多——是这么个道理吧?对不对?”

比利小子看着隔壁施工地的坦克,很难想象强哥是怎样一个人将它开回这里的。

坦克需要一整个车组互相配合,才能发挥出完整的战斗力。强哥只能坐在司机的位置被动挨打,逃到了这里。

“我跟着学生们回去,到头来还是得响应紧急传唤铃。”强哥挑眉笑着:“不如就近部署,立刻开始作战。如果故乡的姑娘知道了,她一定高看我几眼——她一定亲手为我戴花冠,她一定抱住我,让我当新郎。”

鲨鲨举起双臂:“叔叔!我要开战车!”

“你开不了这个……”强哥哈哈大笑,“你都踩不到油门。”

比利惊讶的说:“你怎么能……”

鲨鲨眼神坚定:“我能当炮兵!当装填手!我手很灵活的!”

强哥看着三兄弟,似乎是这么回事。

鲨鲨紧接着说——

“——我长大以后,还是得回来报仇!不如就近部署!立刻开始作战呢!”

福亚尼尼心照不宣,别有深意的看着比利小子。

“比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抱着这袋子钱,我们走不出峡谷关的!而且把钱扛在背上,还不如塞进战车里呢!我不要当缩头乌龟了,我不要躲下去了!我不要把命运交给别人!”

“好……”比利把滚烫的水壶还给强哥,“好!强哥,我们能行吗?”

刘伟强扯开衣服,白夫人制品内服外用双管齐下。

他恢复了一些精气神,抬起头看向这三兄弟。

“要我说实话吗?”

比利点点头。

福亚尼尼:“当然是实话了。”

鲨鲨:“实话!说实话!”

刘伟强:“你们开过车吗?战车?”

福亚尼尼:“我连方向盘都没碰过,WOT游戏里开过战车算吗?”

鲨鲨:“可汗爷爷带我玩过!爸爸的爸爸是爷爷!”

比利:“我开过车,但是没开过战车。”

刘伟强:“你们开过枪吗?”

鲨鲨:“可汗爷爷带我玩过!嘟嘟嘟嘟会发光的那种!”

福亚尼尼:“我开过枪,但是口径肯定比不上战车的同轴机枪。CSGO游戏里的射击经验算吗?”

比利:“我没开过枪……我肚子里藏过一把枪。”

刘伟强实话实说——

“——照这个说法,我们死定了。”

三兄弟不约而同情绪低落下来。

强哥想了想,改了个说法。

“但是有我这个车长在,应该是九死一生。”

第346章 Mission⑧·剑之其一

前言:

不必浇灌杂草,它们会在夜里生长。

……

……

[Part①·狂怒]

“在我们正式出发之前,我要和你们说个事儿。”

刘伟强花了半个小时给组员们做心理建设,带他们认识豹式坦克的内部环境,熟悉各部功能。

“我们的司机是比利,除了战车的装甲以外,我们要把性命托付给他,因为车组人员是一个整体,一旦车辆中弹受损,除非我下达命令,绝不可以弃车逃跑。”

鲨鲨立刻应道:“是的!长官!”

比利小子和福亚尼尼浑身一紧:“是!长官!”

强哥:“我们的主炮手是福亚尼尼,他将操纵豹式的七十五毫米炮来攻击敌人,摧毁敌人,他是我们最厉害的獠牙,是我们的决战兵器。他来控制炮塔和同轴机枪,听我命令选择射界。”

福亚尼尼心里没有底气,柔弱的应了一句。

“是……长官。”

“我不需要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强哥在军队待过,他知道这几个半路出家的毛头小子没什么勇气,于是换了一副嘴脸:“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救下我是为了什么,再次告诉我,福亚尼尼,为什么要上我的车?”

福亚尼尼:“我……我想做点什么?!”

强哥:“你要做什么?”

鲨鲨:“我要报仇!替我爸爸妈妈报仇!”

强哥:“你也是为了报仇吗?你和比利小子与爱神慈悲会的杂种们无冤无仇,哪里来的战斗意志呢?我很好奇!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不敢把射手的位置交给你。”

福亚尼尼一下子红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我就是鲨鲨!我就是鲨鲨呀!我也是鲨鲨!”

强哥静静的听着,一动也不动了。

福亚尼尼站得笔直,他紧紧盯住这老大哥的眼睛,看见岁月在这叔叔的眉眼鬓角留下痕迹,看见坚毅也深邃的神情。

“我只是觉得!我要做点什么事!以前和比利大哥在一起,生活也叫混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遇见良善软弱的就上去讹几块钱出来,遇见凶狠毒辣的就低头做人,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了!我要做点什么!”

福亚尼尼转头看向鲨鲨,看向两兄弟的恩人。

“这狗日的老天爷不让人好好活着,我没什么文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不对!这不应该!如果我们俩连坏事都做不好,为什么不想着做做好事呢?”

强哥震声问:“所以两位卧龙凤雏一直都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么?”

比利满脸的不甘心,突然开口说。

“原本是不知道的。”

福亚尼尼厉声答道。

“遇见鲨鲨才知道了!”

强哥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强调着:“二位有机会成为我的车组人员,也是难得的缘分,我要和你们把丑话说在前面,死在战车里很痛苦——非常痛苦,它是一具着火的棺材,人还没完全死透,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鲨鲨努着嘴,举起灵巧的前肢:“幸运女神庇佑鲨鲨!”

强哥转而向两兄弟问:“你们也一样,是鼓足勇气,做好准备了吗?一旦合上炮塔的舱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福亚尼尼抱住小鱼人,竭力解释着,从臂膀中迸发出成片的灵体团块,好似漂浮起来的灵光云朵:“我也没有父亲母亲!我想他们一定是被人害死了,不然怎么舍得把我丢掉呢?”

比利跟着说:“在凡妮莎城的金酒街道,我们是丐帮帮众养大的孩子,对我们来说,收养我们的人,关系就如鲨鲨和老可汗一样,有大恩大德,是再造父母。”

福亚尼尼低声怒吼着:“可他们是人见人嫌的过街老鼠!那时候比利大哥就说,人一定要狠!要坏!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被人欺负!”

比利捂着额头,神色怅然:“我离开了那里,带着福亚尼尼远走他乡,不想长大以后也变成过街老鼠。”

福亚尼尼:“我们去了好多地方,好多好多地方,最后在小兄弟会干活时,认识了枪匠。”

比利小子鼻头一酸:“我们差一点点就死掉了,只差一点点。”

福亚尼尼红了眼眶:“去班房待了几个月,出来时就飘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比利使劲的摇头:“到了白猿号,来了尤里卡,差一点就把自己搞丢了,就差一点。”

福亚尼尼倚在比利肩膀上,他不敢去看鲨鲨,心里有愧疚。

“说实话,我真的好害怕……我好害怕……有个事情我没和你说,比利。”

“你说吧。”

“在剧院外边的时候,我和鲨鲨在等你,那沙县老板出来威胁我,要我杀死鲨鲨,他说鲨鲨是孽种是祸害,只要我动手,就是他们的手足兄弟了——我一开始不敢吭声。”

“那你可太混蛋了。”

“当时真的太恐怖,我从来没杀过人,从来都没有,我甚至不敢伤人——我脑子里一瞬间就空白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强哥连忙叫停:“好了别哭打住!”

福亚尼尼和比利小子终于调整好心态,他们的内心已经有了舍生取义的决心。

并没有什么富有诗意的修饰,也没有豪言壮语。

很多时候,一件事就是想到了,就去做了,特别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

“鲨鲨是你的填弹手。”强哥的神情坚毅如铁:“福亚尼尼,比利,小鲨鱼——我把生命托付给你们。我的名字叫刘伟强,我是你们的机枪手,道路排障工兵,修理兵,侦查员,通信员和炮术指导员,你们的医疗兵,你们的车长。”

鲨鲨举起手。

强哥:“说!”

鲨鲨:“长官!你拥有魂威吗?为什么能分出来那么多的幻身?”

强哥:“没有你说的这种情况……你是不放心吗?”

鲨鲨立刻答:“没有!长官!我就想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强哥表情古怪,终于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

“我不该让你上战场的,孩子……你年纪还太小。”

鲨鲨眼神决绝,两只眼睛终于转到一处。

“仇敌在害我父母的时候,不会因为我是个孩子而手下留情!车长!不要小看我呀!”

强哥愣了那么一下,似乎鲨鲨什么都知道。

“出发了,小伙子们。”

小鲨鲨钻进炮塔里,照着阿强车长的吩咐清点弹药。

一共有二十一发APCBC被帽穿甲弹,三十发APCR硬芯穿甲弹,以及十五发HE高爆炮弹,从弹药架的空位来看,强哥已经打出去几发了。

战车发动,在强哥的指挥下,以城市克鲁姆片区市政厅为中点展开坐标系,向东北侧坡道行进,没有上公路。

四人严阵以待,将坦克停在尤里卡第一运河旁侧——

——这里有海船进港后的第一座大桥,也是进入闹市区的主干道之一。

福亚尼尼:“接下来怎么办?”

强哥立刻下车,观察周边野地和城市建筑,确定没有居民和敌人,最近的建筑物有四百多米远。

战车停在大桥不远处的河道野地里,旁边就是农田。

“你们原地待命。”

说完这句话,阿强跳出观察位,立刻跑到小麦地里,越过农庄赶走牛羊,他从库房中拽出来干草垛,将豹式坦克围了起来,彻底藏在干草垛里了。

“车长,为什么要躲在这呀?”比利小子看出了点蹊跷,但是看不太明白——能懂,只能懂一点。

强哥说:“峡谷关的守军不会那么安分的,他们不可能给慈悲会打一辈子工,城里出了事,这些持有重火力的关卡守将,肯定会找机会回去夺取尤里卡的控制权。”

他指向农庄田野土坡正前方的大桥。

“这里离桥面有一百八十米,敌人的运兵车和装甲部队过运河,就必须从这座桥过去,我们要尽可能的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了。

车辆熄火,保持静默状态,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就听见车长的吆喝声。

从炮镜里看去,福亚尼尼观察到桥面有车辆通过,不过是一辆军车皮卡。

“要开火吗?”

强哥:“不,放他走。”

望远镜里看得更清楚。

“卡车上载着防空机枪,肯定是城市周边的灾情外溢了,峡谷关的守军要做面子工程,就这么点人,还不到我们上场的时候。”

比利:“一直等下去?广陵止息的队伍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强哥:“别着急,这是一个好消息,有侦察兵进城探路,马上就会有更大的鱼儿上钩。”

再过二十来分钟,极远处传来引擎轰鸣的声响。

福亚尼尼刚想移动炮塔,强哥立刻喊停。

“不要改变你的射界,看住桥面。”

炮镜里的视野非常狭窄,福亚尼尼看不清外边的情况,全都得听强哥的意思。

……

……

[Part②·还好没教他倒车]

强哥平静的叙述着战场环境。

“西南侧相对距离一千两百米左右有小股步兵跟着六台豹式坦克过来了。他们要上桥,肯定是城里有好消息,化身蝶吃了大亏,他们要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比利精神一振:“来了这么多人?”

强哥:“车组和运兵车,步兵和摩托,看队伍的规模,一共有三四百人,应该是这个数。”

福亚尼尼急切的问:“要开火吗?”

强哥:“还有一分四十秒左右,坦克车和运兵车就开上桥了,后方的步兵队伍会慢一点。”

鲨鲨一直沉默着,比起两个大哥,它更加冷静沉着。

强哥吩咐道:“我需要一颗AP硬芯穿甲弹入膛,鲨鲨准备下一颗HE高爆弹,把下一颗待击炮弹抱在怀里。”

鲨鲨:“是!长官!”

强哥:“引擎点火,启动之后你要控制转速,比利,这台老爷车很容易过热,看准速表,它最快最快只能跑四十五公里每小时。”

比利:“是!长官。”

强哥:“射手准备。”

福亚尼尼紧张的看向炮镜,手心捏着一把汗。这是他第一次开炮,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紧接着是安静的四十五秒——

——远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尖锐的哨声是雪鸮动员兵在行军时肃清道路发出的威吓。同样也提醒着福亚尼尼,敌人马上就要来到射界之中了。

强哥说:“他们上桥了。”

福亚尼尼看不见,想从炮镜离开去观察窗看看。

强哥立刻说:“别动,别动,别动,别动。”

一声声“别动”让福亚尼尼冷静下来。

“别动,看好桥面。不要转动炮塔。”

强哥轻声念叨着,透过稻草垛的空隙,观察缓慢前进的战车纵队。

“你看得清吧?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紧张的答道:“路桥两侧有很多废弃的车辆,只有中间一条路可以走。”

强哥:“对,把他们的头车逼停,我要你打它的轮子,豹式的底盘很高,你一定能看见。”

福亚尼尼:“我知道!我知道!”

头车进入炮镜的范围,福亚尼尼屏息凝神。

强哥:“就这样,等它来,等它来到你的十字镜中心……”

几乎没等强哥喊出“开火”——

——从主炮口喷涌出球形火焰,轰鸣的炮声响起!

鲨鲨死死抓住了炮塔内部的握把,还是被后进力量吓了一跳,它立刻排除滚烫的弹壳,塞进HE高爆弹。

与此同时强哥喊道:“打得好!我看见履带飘飞!钢轮变成碎片了!”

比利:“你像个诗人!车长!”

福亚尼尼:“我做到了?再装填!再装填!我要再来一次!”

炮口的球形焰将草垛吹飞,他们暴露了。

强哥躲回了炮塔里,不敢再用肉身去侦查,从潜望镜里看外边的世界。

他对福亚尼尼的表现颇感意外,虽然是个新手,但第一炮就能打得这么准,而且是低打高,这简直是奇迹,他都没指望能一炮逼停头车,希望能用HE高爆炮弹对头车制造化学杀伤。

“福亚尼尼!别想着开炮的事儿了!比利小子!跑起来!朝着桥坝跑!在敌人的炮塔转向我们之前!跑起来!往前跑!”

钢轮飞转,履带压过高坡,立刻往田野前方飞奔。

只听子弹敲在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比利紧张极了,透过驾驶室观察窗往外看,桥面上冒出来数十朵枪焰,全是敌人,桥面的坦克正在调转炮塔。

比利:“我觉得……我们要不想办法绕一绕?”

强哥:“别担心,小伙子,豹式的前部装甲又硬又厚,八八炮都未必能打穿。”

“他们与我们开的是同一型号的战车,豹式的倒车速度是四公里每小时,根本就没有退路,要逐轮逐个每一台车慢慢退下这座桥,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俯角只有负八度,只要往前跑,就打不中我们。”

“幸运女神眷顾勇者——比利!往前开才有活路!”

比利:“还好你没教我倒车!不然我就坏事儿啦!”

就在这个时候,炮塔同轴机枪喷涌出熊熊怒火,MG34机枪开始向着桥面的步兵扫射。

强哥:“打得好!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不是我……不是我……”

鲨鲨已经鲨红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爬到了机枪位,开始自由发挥。

强哥:“那就让孩子好好泄泄火,我需要你立刻调转炮塔方位,福亚尼尼。调转一百八十度,不要心急,慢慢来。”

战车向着大桥下方的岸堤行进,峡谷关的守军遭受突然袭击,收到指挥官的调度,立刻有反坦克步兵提着火箭弹跑向桥引路肩。

强哥:“鲨鲨,跟着炮塔旋转调整射界,盯住我们左边的步兵,他们手里有火箭弹,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在坦克冲进大桥的底部道路之后,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强哥从炮塔中钻出,看着满目疮痍的外置机枪,突然觉得豹式的这个设计真的蠢到家。

他抬枪打爆前方探路哨兵的狗头,就见到其人手中还有一个没来得及丢出的燃烧弹。

“接着往前!”

车长跳下坦克,躲在路桥下方的渔船码头处,一路跟随车尾,护住豹式最脆弱的屁股,强哥从尸体上捞来一把FAL自动步枪,把出入口都架住了,别说探出半个火箭弹头的反坦克步兵——那真是漏个小头都得死。

直到战车快要驶出桥下的岸堤道路,炮塔也完全转过来了,同轴机枪的射界和车长换了个位置,前后调转互相掩护,强哥这才回到了车里。

视野开阔的那个瞬间,就见到大桥另一端的尾车看起来十分狼狈,要后方步兵和运兵车赶紧退出去。

“鲨鲨,抱住被帽穿甲弹!”

强哥大声呼喝着。

“接下来每一发炮弹都是HE高爆弹,直到HE打光!”

“是!长官!”鲨鲨回到了装填位,它紧张的看向弹膛。

强哥:“瞄准桥面尾车!”

福亚尼尼:“我抓住了!”

强哥:“停车。”

比利:“我停住了!”

战车跟随停车的惯性摇晃了那么一下。

强哥:“等到炮镜复位就开炮!”

从驾驶位来看,比利小子看见有一个步兵抱着黑索金炸药包冲向坦克,他刚想踩油门……

强哥也看见了这个步兵单位。

“别动!”

炮镜复位,回到平稳状态的一瞬间,福亚尼尼咬紧牙关立刻开火!

HE弹头从炮口钻出,飞向桥面的尾车,炮弹敲在敌车豹式的侧面装甲上立刻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球形炮口焰将前来捣乱的步兵给炸碎了!这倒霉鬼恰好就在球形焰的前半截,炮弹出膛的超压激波把他的肉身扯成了好几段!

鲨鲨已经开启黄金打工人模式,弹壳自然从炮膛中弹射出来,它立刻填上新的被帽穿甲弹。

强哥:“开火。”

八秒之后。

“砰——”

第二发弹药敲在被动挨打的尾车侧装甲,那正是弹药架的位置,只见炮塔像是一个高压锅,锅盖飞起来,过了好久才落下。

强哥:“开火,炸桥。”

不过三炮的功夫,鲨鲨刚把前面两组冷却下来的弹壳换下来,把弹壳托板抱到脚边,换上新的托板,炮塔里尽是滚滚浓烟,都是炮击之后的残余烟气。

这座悬索桥终于在弹药架殉爆与逐轮炮击的折磨下,从尾部塌陷。剩下的四列战车落到河水中,摔在岸堤道路上,就立刻瘫痪了。

强哥开启了广播,威胁着剩余零零散散的步兵。

“我是九界车站无名氏的战士,我的战士们未尝一败,是百战百胜的神兵,现在你们的装甲部队全军覆没,放下武器立刻投降!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听见[无名氏]这个词,峡谷关的守军士气在瞬间崩溃。

他们甚至连投降的意思都没有,立刻丢下装备逃走了。

比利看着四散奔逃的敌兵,突然浑身打了个冷战。

“车长!要是这些家伙不逃跑,也不投降怎么办?”

强哥实话实说。

“他们不跑,我们跑呀,要在运动中消灭敌人。”

鲨鲨欢呼着,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有世界上最棒的车长!”

第347章 Mission⑨·剑之其二

前言:

睡眠是世上最狠的死神,它偷走了我们一半的生命。

……

……

[Part①·斗将]

北部湾码头人声鼎沸,哈斯本所率兵员一路杀出克鲁姆片区,便看见半空之中炸出朵朵殷红的玫瑰形焰光。

那都是机枪扫射,打折了化身蝶的羽翼,用RPG-7补刀留下的炸痕。

雪鸮动员兵与癫狂蝶帮众见到全副武装的无名氏战士们,立刻吓得丧胆,丢下装备往城市中奔走逃命,根本就不敢回头看一眼。

同一时间,步流星与文不才跟着化身蝶回到市政厅周边,那是一路追一路杀,路上撞见的使徒大多是两枪断肢,一剑劈碎了。

重机车好似一匹蛮横的战马,从市政厅道路冲杀至公墓,就见到一圈癫狂蝶圣教的教徒在举办葬礼。

那都是慈悲会的小干部,围着奄奄一息的化身蝶,从化身蝶的血红肉躯中取出一颗头颅——仔细去分辨,化身蝶的本体便是石村拓真的好兄弟,石村纯一郎的遗骸。

此时此刻,化身蝶已经死去,它先是被三三零一缠住,体力也耗尽,受了枪弹轰击,叫斩龙巨剑砍碎了半个身子,最后奄奄一息的飞来这里,像是选好了墓地,一头栽倒在墓园的仓库里,被邪教徒们抬出来,准备举行一个体面的葬礼。

“我要向你们介绍!”邪教徒的头领郑重其事的说:“这是我们的天父,我们的救主——石村纯一郎先生。”

葬礼旁侧两列人马都是声泪俱下,涕泪横流的样子。仿佛头领举起的颅骨是他们的父亲母亲,是他们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

还没等邪教徒头领多说什么。

从墓园门口急匆匆走进来一个高大如山岳的身影——

——那人正是步流星,他要文不才先生下车步行,不要用车轮去碾压墓碑,不要用暴力去打扰亡灵。

那步子又快又稳,只见高大的汉子肩上扛着染血的斩龙巨剑,那散碎破烂的披风跟着剑锋一起抖出清冽的风声。

文不才就跟在阿星身后,看见这么一群邪教徒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意思。

流星说:“这气氛也太悲伤了。”

从远方传出悲泣之音,情绪的感染力是非常强的。

邪教头领半跪在墓穴旁,双手捧住石村纯一郎的脑袋,旁侧的六个慈悲会员则是微微欠身,掩面流泪。

文不才:“一个大邪教徒死了,还有一群小邪教徒为他哭丧,为他办葬礼。”

步流星没有多说什么,他握紧斩龙的剑柄。

“全杀了就不悲伤了。”

只听沉重的箭步向前迈去,层层叠叠的公墓梯台多了几处蛛网似的裂痕。

举剑啸叫时卷起的狂风把所有哀怨的哭喊都搅碎。

剑风带起稠厚的血气,风压鼓弄鲜血像是针刺一样挥洒出去,就见到上层墓园里的好邻居们,他们的墓碑上多了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等到这些慈悲会的徒子徒孙们陷入长眠,半截身子落了地。

流星放下斩龙,从背上取来贝洛伯格,提剑挥打敲碎了纯一郎的脑袋,彻底除了后患。

贝洛伯格的光焰一闪而逝,击中化身蝶本体时迸发出灿烂的烈火,做完这一切,三三零一跟着灵感压力的踪迹追到了这里。

她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时,还有些不敢相认的意思在里边——

——因为三三老师不太确信那就是流星。

那个男孩子似乎已经长大了,他像他的大哥一样,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总是忧心忡忡,鼻口一同呼出如箭的气流,好似猛虎。

流星立刻喊:“三三老师!”

听见熟悉的昵称时,三三零一终于醒觉,这就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男孩子,没有错的!

文不才适时跳回摩托车上,连再见都没有说,拉住油门原地调头,飞也似的退场了。

……

……

天上的神话单位都被现代火器逐个击落的最终时刻,枪匠正在经受考验。

从海滨沙滩往外看,康雀·强尼凌空而立。

他没有选择逃走,没有选择偷袭,而是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薪王照耀的城区半空。

他要正面与无名氏作决战,与傲狠明德手下最擅长偷袭的战士们,打一场硬碰硬的骑士比武。要在这场比武环节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枪匠。

这场比武会被记录下来,要整个地下世界都看见决斗的结果。要提振癫狂蝶圣教的士气,或者一败涂地。

他的勇气来源于[Subversive·天翻地覆]经过仙丹加持的魂威超能,从绝对的绝望中找回理智的那一刻,这强横的灵体配合授血之身,能阻截一部分子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要是峡谷关失守,广陵止息的攻坚团队打进来,他要面对的火力等级,会从M2老干妈的机枪弹,变成一零五榴弹炮——这是他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到时候就没有谈判的机会了。

从康雀·强尼于沙滩西北侧现身的一瞬间,猎王者的魂威就不由自主的透出体外,主动显化,那金灿灿的[Cat People·豹纹辣妹]从猫爬架女士的背脊爬出,竟与化身蝶有几分相似。

它通体呈现金属与石块的质感,拥有完整的人形,却没有口鼻耳朵。表面附着有几百个金钱豹皮毛的眼纹,像是炸毛一样弓起身体,迅速索敌捕捉到了康雀·强尼的灵压特征。

猎王者提枪就打,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绝不会和敌人说废话。

M2的火舌带有鲜红曳光弹指示,第一时间海滨沙滩上所有战士都看向康雀·强尼。

从街道楼宇的残垣断壁中爆发出一阵淡金色的辉光,就见到爱神丘比特的人形化身扑打双翼,强尼抓住了灵体的脚脖子,以极快的速度贴地俯冲,避开猎王者的枪线。

他在建筑群落避让游走,听枪声变得稀稀拉拉,就立刻开口喊话。

隔着四百多米,沙滩上所有人都听见康雀的声音,剧烈的灵能潮汐往外扩散,猎王者瞅见弹箱的存货不多了,也不再浪费子弹。

康雀说:“傲狠明德!我要斗将!”

此话一出,猎王者神情微妙,不知道这罪魁祸首在想些什么。

斗将?那是什么玩意?也太古典了吧?

古时为了壮大军威,提振士气,两军对垒时避免无谓的伤亡,才会有斗将的说法。

这是二十一世纪,无名氏针对爱神慈悲会的剿灭任务,是以少胜多的特情作战,现在强尼手下无兵可用,要作殊死一搏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和这人渣讲古代战争的江湖道义——不喊上几个黄金一代当打之年的VIP将他围殴致死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你也配?”猎王者立刻回应,她不想节外生枝,拖久了恐怕发生更多变故。

康雀·强尼制造的化身蝶虽然可以杀死,但是在尤里卡留下了恐怖的灵灾,有许多市民因此丢掉了小命,活下来的受灾群众还需要大量的白夫人制品和万灵药来进行杀毒工作。

只要有机会,猎王者必要斩草除根,不会和康雀多说一句废话。

康雀·强尼如此说。

“我要和枪匠比武!我要与他一对一决出胜负!如果你们给我这个机会!事后无论胜负,我都束手就擒,而且会供出永生者联盟的名单,所有涉事者,与我保持合作关系的人们,我都会一个不留的,全都告诉你们。”

九五二七几乎气疯了:“我信你个鬼!”

一个癫狂蝶圣教的疯子,要与她的未婚夫作生死决斗,听见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收拾完化身蝶以后,皮卡上还剩下最后几枚火箭弹,她看准那四百米的相对距离,立刻拧好引信,对着灵能指示器所向射界开火。

枪匠几乎同步与小七作出攻击,他俩一人一根RPG就是最好的答案——不过雪明要冷静一些,他要小七留最后一发高爆弹头当做保底。

爆燃的弹头击碎了街道的建筑,从巨大的火球里冲出来的康雀·强尼满脸是血,他再一次变得破破烂烂,被阳光和重火力折磨着。紧接着就是沙滩上七支步枪的合力射击。

杰森·梅根、喀秋莎、温蒂。

猎王者、江雪明、白子衿。

苏绫也缴来一支G36对着半空中自由飞翔的爱神丘比特扣扳机。

密集的弹雨敲打在淡金色灵体上,像是在瞬间就被改变了引力朝向——数千颗弹头化作火流星,与空气产生猛烈的摩擦,变成通红的碎铁,不是往上就是往下,似乎在瞬间就改变了引力朝向。

康雀身上多出来二十几个弹孔,从背后看去,他几乎要被打成碎肉了,蛮不讲理的授血之身让他强撑着一口气,后心上的一个个血窟窿刚流出来一点血液,就立刻被吸回了身体里。

他终于来到应许之地,来到能够威胁无名氏战士们的范围内。

他从携行包裹中掏出了二十一公斤的C4炸弹,且有起爆网路的电雷管,都经过的通导仪的检验,这些炸药足够摧毁任何生命,任何灵体。哪怕是子弹直接命中,也不会提前引爆。

“我要和你比武斗将吔!枪匠!”

……

……

[Part②·杀意已决]

随着这声洪亮有力的邀战请求传到人们耳中——

——二十一公斤的C4炸药,比康雀·强尼的魂威更有说服力。

小七私底下嘀咕着。

“师父,你的[不死鸟]能挡住这么大个的炸弹吗?”

苏绫:“能。”

小七:“太好了!太好了!”

苏绫:“只不过会死人。”

小七:“淦!”

这是一场关乎灵能力量的讹诈。

康雀·强尼见识过在场几位VIP的特殊能力,除了枪匠以外。

——猎王者的灵能偏向[侦查]。

——不死鸟的灵能偏向[辅助]。

——杰森·梅根的灵能偏向[探索]。

按照账面数据来讲,这些攻击面极强的灵能者,依然是百分之百的纯粹智人,没有多少生存能力。

康雀已经走到强弩之末,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的从体内流逝,如果短期内无法吃到人肉,回到零号站台的魔池,圣血与仙丹会让他迅速凋亡,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他就要[归一]了。

他不知道这些炸药到底能不能同时杀死这七位灵能者,他们还有其他伙伴藏在城市里,绝不可以让这股力量汇合。

但是与枪匠的骑士比武,哪怕落败,这些炸弹的电门信号跟随心脏停跳的瞬间——定能换来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结果,

只要枪匠答应,只要傲狠明德点头!

梭哈是一种智慧,他能赢下这场豪赌!

几乎是同时——

——猎王者怀里的混沌之卵和江雪明说话了。

BOSS:“我答应你!”

江雪明:“你要怎么打?”

不等在场其他人讲话,猎王者和九五二七脸色剧变,刚想开口阻拦。

BOSS:“似乎你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一点错误的评估,和以前一样,强尼小子,你总是喜欢赌。”

江雪明:“用什么武器?在哪里打?”

康雀·强尼内心狂喜——

——他不知道傲狠明德到底是怕了,还是**了,可是一旦答案出现,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杀死枪匠,能把[逆转时间]的超凡神威扼杀在摇篮里,能摧毁无名氏的灵魂,剩下的事情都好说。

永生者联盟并不畏惧强大的战士,可是枪匠率领的无名氏杀伤效率高得恐怖——这个男人不光是万人敌,也是杰出的指挥官,是优秀的老师,是无名氏的未来。

只要无名氏失去了枪匠,不过十几年的时间,这些战士经受时光的考验,被时间折磨得面目全非,变得颓废苍老,再也打不准跑不快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

时间能杀死无名氏,但是杀不死癫狂蝶圣教的幕后掌舵者。

说时迟那时快,这火药味十足的谈判变故突生——

——从丘比特的臂膀中迸发出金灿灿的神箭,直朝雪明的面盔射去!

[芬芳幻梦]只一拳就击散了这支利箭,拳头与箭头产生的音爆震得小七捂住了耳朵,阿绫老师的头发也横了起来。

几乎在同时,猎王者提枪就打,机枪喷吐火舌把这人肉靶子穿出来几个新的坑洞,就看见强尼迅速变老——他脸上多了皱纹,似乎这副残躯终于要走到终点了,脸上尽是一副暮气沉沉的败相。

“吃下我这箭!吃下我这箭!你与我来!”

他揭开炸药包的皮绳绑带,已经把手抚上连锁电门。

“别想跑!你跑不过炸弹的气浪!吃下这箭!你跟我来!跟我来啊!”

猎王者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康雀——

——这颗炸弹要是在此引爆,炸点中心的气浪往外蔓延,速度超过八千六百米每秒,再怎样强悍的魂威,也不可能护住所有人的肉身。

沙滩中会出现一个玻璃坑口,紧接着高温结晶化的沙子会变成千万把利刃,将众人切成碎片。

猎王者:“这家伙是魔怔了!”

小七:“他想要我老公的命!”

杰森·梅根:“他只怕杀不死枪匠,我们或许还能用灵体一瞬间挖出壕沟来,哪怕以身作盾互相保护,也能救下一两个人的性命。”

苏绫:“这小子快没血了,他在硬撑,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做,他真能拉几个垫背的。”

话还没说完,丘比克再次射出金箭。

雪明受了这一击,立刻漂浮起来——

——他不慌不忙的取出日志,把功德簿交给爱人,整个人都倒挂在半空,一只手紧紧与小七相握。

“雇主!”小七惊慌失措,那成片的灵体团块本来要化茧,如今却重新变成坚韧的灵丝,它挂住未婚夫的手臂,一路往上延伸。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怕说错话,怕雪明分心。

她看着雪明一点点往穹顶去,线也越来越长,那粉红色的灵体越来越纤细,跟着钢之心若有若无的链接,两人也变得越来越远了。

雪明:“看好我的日志。”

小七:“我……”

雪明重复着:“看好我的日志!”

等到康雀·强尼也飞上半空,向着空旷的穹顶而去,似乎是找到了一片绝对公平,绝对空旷的比武场。

小七才翻开日志,仔细阅读——

——其中第一页就是答案。

《关于高空无伞跳伞的必要物料》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依照日志的指示,四下观察着周边的商铺,搞明白了雪明的想法。

——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会输!

——他从来都不认为这场比试有生死攸关的大变数。

——江雪明要小七赶紧去准备无伞空降的安全网,他来到这座城市,得知了[Subversive·天翻地覆]的超能力之后,就一直隐隐担忧着,若是被这种怪异的超能力带到高空,该怎么安全的回到地上,这才是江雪明关心的东西。

小七还是不放心,她与师父和猎王者连连发问,像是要确认丈夫的安危。

“你们就不管管?BOSS要他去决斗啊!人家身上还有那么多炸弹呢!”

猎王者歪着头,与阿绫老师保持同步,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已经拆了。”

阿绫老师:“是的,就刚才,从这小子身上蹦出来一个[Clear]的字符。”

小七惊讶的问:“什么时候!?”

阿绫老师形容着。

“当这小子向你老公射箭的那个瞬间,猎王者提枪反击,子弹都是对着C4起爆雷管的电门网路去的。”

猎王者耐心解释着。

“他身上的爆破物都是开掘矿坑与隧道的形制,我见了无数次,一眼就能看穿雷管的起爆逻辑——拆弹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特别是这种工业炸弹。”

小七一下子转惊为喜,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立刻拉着杰森。

“你也是提前就知道了吗?原来就我一个人干着急呀?”

杰森·梅根犹豫了那么一会。

小七:“你是知道的,对吗?”

杰森·梅根:“我们赶紧去找安全网的材料吧!”

小七拿走喀秋莎的狙击枪,立刻拉栓上膛要了结康雀,提前结束比武。

从血红的混沌之卵里,传出BOSS的声音。

“枪匠是我手上的王牌,康雀·强尼是敌人的王牌,这家伙喜欢猎奇直播,喜欢金融创新,喜欢逼良为娼,喜欢欺软怕硬,喜欢千禧年以后的新鲜玩意,他是那么骄傲,那么想要得到我的关注——把镜头留给他!如果劳伦斯·麦迪逊的炮烙之刑还不够,这杀鸡儆猴的仪式做得不够漂亮,我要癫狂蝶圣教的人们在电视机前,在网络直播间里,在报纸上看着这只红闪蝶苟延残喘的挣扎,露出狼狈不堪的丑态,我要这群宵小之辈滚出各个站点,听见广陵止息开始行军的消息就闻风而逃!再也不敢回来!我要诛了他们的心!”

第348章 Mission⑩·圣杯

前言:

因为世界在本质上是不幸的,我们就应该创造幸福。

因为正义缺失,就应该为正义而努力。

因为世界是荒谬的,就应该提供某种意义。

——加缪·《人类的危机》

……

……

[Part①·欢乐颂]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起点。

回到骑士战技的课程中来——

——关于六艺里的《乐》,这节课枪匠老师一直都没来得及教。

因为江雪明一直都沉默寡言,他的动手能力很强,却很少很少开口。

语言是情感的延伸,音乐是灵魂的频率。

他一直都保持着进攻型拟态,绝不让陌生人察觉到自身真实的想法,这是一种生存技能,只有在挚爱和亲朋面前,雪明才会逗趣大笑,痛哭流涕。

这种沉默让康雀·强尼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自始至终,枪匠都没有动用魂威的超能力,没有将灵体的特殊之处展露于人前,以至于慈悲会的会长听信了同僚传递来的情报。

从无名氏的行动轨迹和战损比来看,康雀·强尼是真的认为,枪匠拥有[逆转时空]的超能力,如果不是这个答案,他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无法理解。

这些战士为什么能以一敌百?

这些学生为什么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这些平时运转顺畅的情报机关,武装人员,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通通失灵?

这些仪式召唤的神话单位,为什么杀不死无名氏的任何一位勇者?

一万个疑问,都变成了康雀·强尼心中坚信不疑的事实。

他确信枪匠的魂威超能,一定能将时间倒转再来一次,否则根本就没办法做到这些事,绝不会有如此夸张的战绩。

此时此刻,枪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斗将比武,这件事更让康雀·强尼确信,对方的自信心正是来自这种超乎常理认知的特殊能力。

可是康雀·强尼并不畏惧[倒转时间]的魂威超能,他有把握在一瞬间杀死枪匠,智人的肉身实在太脆弱了,以他强横的灵体去敲打枪匠的血肉之躯,不过短短一瞬间,就可以决出胜负。

另一方面——

——康雀·强尼已经没有退路。

他不能当逃兵,他没有资格逃出尤里卡。哪怕从傲狠明德手中逃脱,往后他的投资人,他的赞助商,也会想尽办法试图与他作切割,千方百计要了他的命。

与其说康雀·强尼还活在人间,倒不如讲——他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为了履行使命,留在了这副不死之身里。

逃跑的代价,他承受不起,最糟糕的情况,或许会被其他癫狂蝶圣教的人们抓住,当做一颗人肉仙丹,作为授血的灾兽关押在牢笼中,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都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刀山地狱凌迟极刑。

或许曾经的同僚会将他的肉身改造,变成培养皿,或干脆用可塑性极强的圣血转化为女身,为其他邪教产卵生子。

到时候康雀先生变成了康雀小姐,想的就不是什么[无名氏]有多难对付了,他只会期盼着无名氏早一些来到自己身边,送自己一段善缘,终结这漫长且虚无的生命。

如果搏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枪匠,哪怕是同归于尽,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康雀·强尼曾经是攻坚队的兵员,他知道[幸运女神眷顾勇者],如果在这个时候胆怯逃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

薪王从庞贝海洋的一侧飞向远方的群山,阳光渐渐暗弱下来,却没有日暮黄昏的意思,它会按照固定的路线绕行一周,最后回到原点,飞行的轨迹就像是天使的光环,在海洋的另一头,香巴拉的原住民去看这颗太阳,它便是东升西落,照出四季变化,永远都是如此。

攻坚团队开始攻打峡谷关,先是炮击轰炸,而后装甲推进,是标准流程。

雷达车在薪王遛弯走远的那一刻开始正常工作,傲狠明德则是亲临前线,换了一身体面的礼服,它换上侍者用的酒红色小西装,像个富家公子哥,听见兵员与武备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就眯着眼,往唱片机上塞了一张《欢乐颂》——属于它的黄金时代,已经到来。

就地展开部署的雷达站通讯士听见音乐声,突然从基站中冒头问:“BOSS!”

“我正在鼓舞士气,怎么了?”傲狠明德不以为意。

通讯士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枪匠!”

BOSS:“你认为枪匠会输?会输给那个白头发的烂屁股娘娘腔阴阳人?”

通讯士:“不是……我和枪匠在俱乐部打过拳练过枪,我知道他有多厉害,你可别怪我婆妈胆小……我……我是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多了,前几年坐在基站里,听见的大多都是坏消息……”

BOSS打断道:“敬情见证。”

……

……

这场决斗的时长不会很久,可能只在一瞬间就分出胜负。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雪明没有揭开面盔,闪蝶衣散发出腥臭的血气。

他依然一动也不动,无时不刻都在关注着自我内在,观察对手的肌理状态和呼吸频率,监听环境中每一处杂音,感受灵体散发出来的压力波幅。

这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过无数次的事情,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本事,是BOSS赋予雪明这项使命,是他的必经之路。

康雀·强尼要聒噪得多——

——他看见那个站定不动的人影,就发觉对方身上涌现出来的强烈气息,哪怕隔着一道V形面盔,依然可以感受到寒冷透骨的杀意。

“傲狠明德一定把它的骨头送给你了。”康雀满脸悻悻之色,言语中都是讥讽嘲弄,“臭小子,你肯定是洋洋得意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拿我人头去换前程吧?”

雪明没有说话,他依然在观察对手。

除了携行包裹,慈悲会长没有辉石,却有一支承担棍棒功能的军刀。

它的装饰物华丽且实用,有顶圈、侧圈、上扬剑格。

有护手剑环和配重圆头,用作正面冲杀的不开刃里卡索。

军刀的背面还有一处与破刃剑形似的钩槽——

——它的设计语言非常张扬,胆大心细的战士才能使用这种格斗兵器。

“你在看什么?”康雀·强尼提起剑:“是在看这个?这是傲狠明德送给我的礼物——怎么?你着急了?想挂在JoeStar的墙上当展品?呵……”

雪明没有回答,他是个实在人,要是康雀乐意这么唠下去,他愿意等到对方体力耗尽再开打。

“你是一块石头吗?和我斗将比武的对手是一座雕像?”康雀·强尼依然准备用嘴决斗,试图激怒对手,试图扰乱对手的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枪匠的反应让康雀·强尼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我知道!我明白!你是早上八九点升起的太阳。”

强尼会长耸肩无谓,开始来回踱步。

“傲狠明德以前也这么跟我讲过,它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画大饼谁不会呢?”

他拔出配枪,百无聊赖的耍弄起枪支,两支锯短的M1887连珠霰弹枪在手中灵活的旋转着。

“我也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差一点就相信了,小子——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前辈,这里没别人,不用端着那副架子。”

雪明看见枪械,终于动了那么一下,也仅仅是将右手按在景光的快拔套上。

康雀·强尼瞥见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是在和一尊石雕战斗,“你的魂威那么厉害,确实不用把我这种角色放在眼里,呵呵……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康雀就开始假笑,他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盯住了枪匠的衣裳和装备。

他心想,那是一身多么昂贵的单兵武装——

——傲狠明德到底是有多么偏心,快速反应部队还在捡贸易中转站旧货仓库里的古董,这枪匠身上的护甲和武械,都是量身定做。

“迟早有一天。”

康雀·强尼恶狠狠的说。

“迟早有一天,幸运女神会抛弃你,枪匠。你会和我一样!你会明白的!”

只在一瞬间,他变了脸,变得凶狠桀骜。

“你会老,会变得虚弱,什么都做不到了!你看着比你更强的小屁孩,夺走你的权力,毁灭你的生活,而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我恨你那种傲慢的态度!”

康雀·强尼咬牙切齿的骂道。

“狗杂种!臭不要脸的小偷!那身衣服本该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就在这个时候——

——雪明揭开面盔,眼中有了真火。

在绝大多数体育竞技比赛中,身经百战的选手们在眼神对视的那个瞬间,就可以知道胜负。

用更直白的话来讲,无非是两句。

“确认过眼神,这是我打不过的人。”

以及——

“确认过眼神,是我可以暴打的人。”

康雀与江雪明四目相对时,他产生了一种迷幻的,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此前照片资料上得到的信息还不够明显,但是他与枪匠来到一个对等的平面,距离不过十来步的环境中对视时,他感觉自己内心臆测的枪匠形象,与现实的枪匠有天壤之别。

康雀·强尼的内心巨震——

——这家伙的神情,看上去也太普通,太自然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好像生气了?却没有失去理智……

糟糕了,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呀……

他……

“康雀·强尼。”江雪明说了第一句话,那种语气仿佛每一句都是最后一句了,像最后通牒,像威胁警告,不容许别人来侮辱傲狠明德。

是什么都没说,是什么都说了。

强尼会长惊诧的僵立着。

过了几秒钟,海风停了那么一阵——

——静风点的到来,也带来了骑士比武第一回合的铃声。

……

……

[Part②·了断]

枪声响起——

——角斗场中的两人越来越近。

且看雪明手中的开路先锋,景光与狩猎女神是二十一世纪的兵器,9*39的弹头连续打出一百四十余发子弹,这两支兵器的火力走到尽头,没有任何备弹了。

爱神的肉身仅仅多了三个血眼儿,都在脑门上,他却没有退怯的意思,M1887是上个世纪的火器,对强尼来说意义非凡,肉身与魂威持械喷吐出十颗霰弹,打光所有的火力。

成片的弹头在两者之间激烈的碰撞着,灵魂的威光各显神通,去阻拦这相差了一百年的钢铁与音爆。

闪蝶衣爆发出剧烈的焰光,芬芳幻梦透体而出的瞬间,强尼厉声叫喊着。

“你我都有一层坚硬的壳!子弹伤不了我们的性命,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来我面前!做个了断吧!枪匠!”

香槟色的爱神漂浮在身侧,强尼一步步往前走去,他的颅脑伤口在逐渐愈合,原本洁白的头发也变成灰色,他的肉身来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

芬芳幻梦的金属色铠甲迸发出激烈的乱流,纷乱的拳影交错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爆发出一圈圈密集的波纹,带有强烈的光焰。

巨大空腔的温热水汽凝结成露珠,在爱神丘比特和钢铁大猫的交锋中,由超过音速的踢打拳击敲出声致发光反应。

小范围的高能震荡会产生冲击波,空气中的液体发生空化的瞬间,形成空化气泡和等离子体,又在压强的作用下崩塌,在两团灵体的磁暴气团的挤压下,在空穴中出现了高压高温的激波。

这些冲击波相当于上千个大气压,聚集在不过巴掌大的范围内。

只不过短短的数秒的灵体交锋,两人的耳膜同时炸裂,口吐鲜血——是身体内部的脏器筋膜受到了震荡。

灵体消散之时,枪匠拔出铁骑士的轻剑,箭步上前怒击。

爱神丘比特要暂时离开强尼先生,他依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举起军刀使对拜怒击。

两人要凭高度来抢夺中线,要挤开敌人的兵器,就可以夺得力量优势。

“砰——”的一声!

轻剑占了上风,细长的剑刃敲在军刀的护手上,雪明改作双手持剑,进步前压。

康雀稍有失势,却在那一刻变得胆怯惊讶。

因为这不是明德遗骨的能耐……

这支轻剑没有砍开他手里的军刀,顺着钝角刃一路滑到里卡索,他本能跟着双手共持作力量比拼,心中犹豫了那么一刻——

——只是犹豫了那么几毫秒。

他想要不要借敌人的力量,就此让一步,让出中线和右手位,打他一个踉跄失衡。

只在这短短的几毫秒里,康雀没有赌上全身的力气,见到轻剑的刃缘占了高处,向前压迫顺着自己的脖颈一路往下划!

——顿时他的躯干血流如注,整个身体都被枪匠果决的切割动作带偏。身子一斜,吃痛时眼神却清澈起来了!

死神已经把镰刀架在强尼的脖子上,那一刻爱神丘比特又一次出现,散发出淡金色光辉的灵体猛的向枪匠扑去。

金箭与铅箭化作爱神的双拳,再次和钢铁斗兽纠缠打斗在一处。

第二轮声致发光产生的激波叫两人的内脏筋膜苦不堪言,耳鼻一同流出血来——那是核心力量超过三吨以上,出击超过声速的灵体碰撞。

刹那间数十次等离子气团的振打轰击,让空气里的扬尘水雾都变成了沉重的拳头,敲在二人的头颅肚腹上,灵体所受的损害还会直接作用在生物电系统中。

强尼小子已经能变成了强尼老子。

他来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头发变成一片脏灰色,眼角粘膜流出血来,口鼻沾染着刚刚凝固的血渣。

他穿着粗气,躯干处的伤口在渐渐愈合,也在催他上路。体内的蒙恩圣血已经失控,他开始出现兽化病的症状。

他的眼睛要变成类似鹰隼一样金灿灿的兽瞳,从两条臂膀处出现了明显的畸变,脖颈开始长出浓密的灰白色鸟羽,像是一头暮年的鹰。

再看枪匠这头——

——雪明也是一副七窍流血的模样,灵体对攻时爆发出声致发光效应的恐怖时刻,闪蝶衣成了摆设。

“嘿嘿……嘿嘿嘿……”强尼举剑大笑:“你赢不了!臭小子!你赢不了我!哪怕我现在杀不死你,炸弹也能把你弄死,从这一千七百米的高空跌进大海里,你也会粉身碎骨!”

雪明:“……”

“为什么不说话!”康雀·强尼怒吼着:“为什么你不说话?你要死了!你大难临头了!后悔吧!你该后悔的!”

“你和傲狠明德的狂妄自大害死了你!”

“想拿我的人头换前程?没那么容易的!你还嫩着呢!”

“康雀·强尼。”雪明提起轻剑,重整态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强尼瞪大了眼睛,笑容也僵在脸上。

枪匠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他像一座铁雕。

“我来取你狗命,和你值多少钱没关系。”

强尼:“没关……没关系?”

枪匠:“你真的很强,授血肉身会分泌出灾兽的信息素,它让我感觉到恐惧。”

强尼:“恐惧……恐惧?”

枪匠:“我们的灵体互相碰撞撕咬时,会交换一部分精神信息——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

风乱了一阵,远方的太阳照亮了强尼的眼睛。

他看见枪匠背对着阳光,五官陷入了黑暗里,只有那一对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对手。

“康雀,我从你的灵体中感受到了深切的虚无。”

“这个世界与你我无关——仿佛做什么事情都是徒劳,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坚实的牢笼里,或许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我的灵体应该也把我的想法,通过一次次魂威的敲击传递给你了。”

“我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康雀·强尼。”

“我希望在这片土地上,每个刚出生的孩子都有父母,每个父母都能把亲生骨肉养育长大。”

“人们可以奔波劳碌,收获自己应得的报酬。”

“少年富有好奇心,青年对生活充满热情。”

“中年博学仁爱,对家庭忠贞,对亲友善良。”

“老年健康长寿,与远亲近邻说起生离死别的大事,都是顺其自然的喜丧。”

“没有人会担心儿女突然变成贼寇和妓女。”

“没有人会担心父母突然上当受骗,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好不容易组建的家庭重新返贫。”

“远古时期,人类因为黑夜中的雷击,自发围绕在火焰旁,不是某种哲学,某种思想,某种主义让他们这么做的,而是人本身就向往光明。”

“我想这些事情和钱没有多大关系,和我的前程也没多大关系。”

康雀·强尼红着眼,恼怒至极的站起身来:“放你妈的屁!”

“另外我与你还有一些私人恩怨。”江雪明如此说:“在你掏出C4炸弹的那一刻,我真的非常害怕——因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们要面对你的死亡威胁。”

“康雀·强尼,我与你决斗比武,只是为了将你带离他们身边。”

话音未落——

——最终回合开始了。

两人的灵体再度迸发出威光,零距离的兵击比拼,依然如上一回一样,要用怒击来完成!

高高举过头顶的轻剑与军刀同时去抢夺中线!

只听尖锐刺耳的金属疲劳断裂之声——

——强尼眼神惊诧,就看见手中的兵刃碎成三段,被轻剑敲碎了!

他脸面一凉,右边颅脑带着鼻梁到左边腮帮子的软骨被生生切开一道豁口。

芬芳幻梦攥住了爱神丘比特的脖子,一拳将这精美的金器人像的脑袋给敲裂!

强尼本能要逃走,他的身体趔趄酥软下来,战斗意志终于垮塌毁灭,在[天翻地覆]的影响下,轻盈的身体往后飘然倾倒,想脱离枪匠的控制。

在身体失衡的那一刻,他就看见铁骑士战锤钩带他的脚脖子,紧接着枪匠的大手按住这轻如鸿毛的慈悲会长。

——是处刑的时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强尼丢了破碎的军刀,两只手使劲抓挠着岩窟穹顶的乱石,却被枪匠拖了回去。

他苦苦哀求着。

“不要杀……呜哇!”

刚喊出去的惨叫,被轻剑刺穿喉咙,从后颈到前喉结,带着气管一起切开!

他只能干咳呕吐,眼看身体里的血液和淋巴积液一起往外喷洒。

铁骑士战锤敲碎了他的腰脊和膝盖,就见到一条蛆虫在地上扭动着。

芬芳幻梦一次次凶狠的跺地踩踏,那超过音速的强烈轰击,几乎把这食人恶魔从下至上打成肉糜。

康雀·强尼想去按压C4炸药的电门网路,可是手指头还没伸出去,就叫枪匠一根根掰断了!他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好肉,再没有一片完整的骨头。

重力开始崩溃——

——康雀·强尼不记得上一次解除灵能是什么时候,他似乎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走了很远很远,终于可以休息了。

远处的魔宫开始崩塌,零号站台其中的魔子魔孙也要跌得粉身碎骨。

强尼临终时双眼依然死死看着江雪明——

——他希望这个小孩子多少能得到一些教训,毕竟江雪明也会从一千七百米的高空跌成一滩肉泥。

可是他只看见,那对死死抓住岩壁缝隙的手,看见枪匠悬挂在崖壁上,依然像是铁雕一样,不曾动摇过的肉身与精神。

他终于死心,终于认输,终于变成一捧尘土。

……

……

列车往巴拉松开去——

——假期留校的学生们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邵景豪坐在窗边,看见越来越近的学校,与同行作安防保卫工作的伍德教授问。

“贝斯特在埃及神话里是月神,所以叫月神杯,是不是参加这个比赛的人,都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呀?”

伍德:“猫咪一开始是战神,后来是家庭之神。”

邵景豪:“哦!打赢了的那个,比赛的那个优胜者,才有资格成家立业吗?”

伍德·普拉克倚着窗沿,看着远方,最后将目光和灵魂都收了回来,回到了眼前的孩子身上。

“是为了一个家去战斗,为了保护很多很多家里的人去战斗。”

第349章 Encore①·夏天

前言:

孩子还没出生,就不要去为摇篮发愁。

……

……

[Part①·梦中的婚礼]

亚里克斯·霍诺尔德攀爬九百米的酋长岩用了四个小时。那是没有安全绳,全程依靠惊人的指力臂力完成的壮举。

此时此刻,雪明需要在穹顶岩壁上悬挂一段时间,等待地面搭建高空防坠网。

他并不是专业的攀岩运动员,在岩块中找到凸点,就这么一动也不动的吊着。脚下一千七百多米之外,是尤里卡的海滨码头,从这个高度往下跌落,掉进海里和掉进沙子的区别不大,都会当场死亡。

除了江雪明本人以外,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地面的雷达基站为无名氏的闪蝶衣构筑了一套抗干扰能力极强的无线电通讯系统,但是枪匠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对抗重力,一直在调整呼吸。

远处零号站台的魔宫在慢慢崩溃,数百吨方石和泥土从高空解体跌落,它们砸向克鲁姆富人区,也是康雀生前在零号站台的高处仰望的繁华都会。

空腔穹顶的山地传出连绵不断的细微震动,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的地震,叫江雪明咬紧牙关苦不堪言,他感觉一对肉掌酸胀麻木,小臂肌肉偶尔有休息的时间,十指和虎口金星丘处传出针扎一样的痛苦。

他并没有往下看的想法,眼睛直直朝着头顶望去,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双手的动态,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从额头落下来的冷汗终于有了消停的意思。

那持续不断的震感也渐渐减弱了,像康雀的亡灵终于愿意离开此处,终于去地府报道了。

江雪明试着松开一只手,让紧张的指头得到休息,方便下次轮班,他的左手松开岩块的那一刻,就感觉血液冲向腕口,是酥痒难耐。

他以单臂挂住全身体重,紧接着不慌不忙的开始丢弃装备,把铁骑士手杖和枪支全都抛下,从携行包裹里掏出水壶,喝下一些万灵药,把交战中产生的劳损暗伤都治好,为身体补充水分。像是回到了人间。

很快他就适应了这种困境,再过去二十分钟,他便用左手抓扣岩块,右手得到了休息。

但是他依然不敢讲话,尽力调整呼吸——

——他不知道地面防坠网的布置进度到了哪个阶段,还需要多久时间,在这里多浪费一口气的体力,那么到了最终坠地的时刻,他就少了一口气的时间。

他只留下一个五百毫升的水壶,将它挂在脖子上,把携行背包全都扔掉,紧接着继续盯住岩块,伸出手去寻找其他可靠的攀爬点。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分钟——

——救援直升机来到枪匠身边,驾驶员是罗伯特·唐宁。

救援组的一帮人见到悬挂在岩窟顶端的枪匠,却不好下手。

直升机想要保持稳定的平飞状态,得去对抗自然风,不断调整旋叶和机身的状态,这里是海港,本就没有多少时间算静风点,要把飞机上方的人员接进机舱,意外实在太多太多,搞不好还会机毁人亡。

雪明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他依然没有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飞机大抵是气氛组,帮不上多少忙,接着等待地面信号。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从无线电里传出BOSS焦急紧张的声音。

“枪匠!船只修理厂和浮船坞有高空防坠网,已经搭建好了,但是你得选好落点。”

雪明终于开口:“什么材质的?”

BOSS:“涤纶和真丝。”

雪明:“我没有往下看,不能低头压迫颈椎,我的两条胳膊高于心脏的位置,时间太久了,我怕一旦低头大脑缺血,事情就糟糕了。BOSS,你告诉我,这两张防坠网的高度和宽度,让我自己来下判断吧。”

BOSS紧张的看向救援组的船舶。

“第一着陆点在七十五米左右,海风很大,它是一张圆形的,淡黄色的大网,直径是四十五米,我们找不到更大的了。”

雪明:“从这个距离,我应该能用肉眼看见。”

BOSS:“第二张网离海面只有三十米,它是漏斗形的,直径三十五米。”

雪明:“够了。”

两艘货轮搭载着空柜,垒起四个高台,建起这两张防坠网。

雪明与救援直升机打手势,同时和BOSS说。

“让直升机离开,它会在我附近产生乱流。我没有蝠衣飞行服。只能凭四肢去调整落点。”

BOSS:“没问题。”

等到空域完全干净了,雪明第一次微微低头,他立刻感受到强烈的晕眩感,这并非是什么恐高症,只是视域从一色岩壁换到更加宽广的大地时,被脚下的海洋与码头迷了眼。

找回神智的那一刻,他主动与小七说。

“青青。”

“我在!我在!”白子衿紧张的抱住面盔,她一直都不敢说话,怕爱人分心。

江雪明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下子哽住了。他能从钢之心里感受到另一半的精神能量。

过了几秒钟,雪明终于说。

“你在货船上吗?我看不见你。”

白子衿:“我就在船上!”

一下子,从钢之心中传来的念想变成了强而有力的精神风暴。

他握着水壶,往下泼洒最后一点万灵药,根据液体在半空中的扭动朝向,去观测风向,最终把水壶也丢下。

江雪明:“你等我一下,我飞到你身边来。”

说完这句话,雪明松开双手往下坠落。

他翻转身体,平趴朝向地面,看见半空中还有染疫的海鸟。

经过十六秒的自由落体,他以每小时一百七十公里的速度,落在防坠网里,好比高速公路上全速驾驶的汽车猛踩急刹——

——他在落地的前一秒屈臂佝身,芬芳幻梦透体而出,护住他的肉身,经过两层安全网的减速,从七十五米的半空中落进水里花了整整七秒,这台汽车终于刹停。

等到搜救队将防坠网捞起,雪明回到船上,就看见白青青飞奔而来。

他还有点懵,身体在悬挂一个多小时之后,突然要承受这份G值,这一切都让他感觉活在梦里。

白子衿紧紧将雪明抱住,是撞开了医护人员,第一时间把浑身湿透的爱人拥在怀里了。

她紧紧闭着眼,与雪明身上的闪蝶衣摩擦出剧烈的火花来。

“那么白子衿女士!”BOSS站在猎王者肩上,慷慨激昂的说:“你愿意嫁给这位男士,让他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你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直到生命尽头?”

白青青立刻答:“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BOSS紧接着问:“江雪明先生!你是否愿意,让这位女士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你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直到生命尽头?”

江雪明好不容易把青青从怀里弄出来,再抱一会这闪蝶衣得报废了。

他看向轮船,看见每一位宾客,看清无名氏的人们。看到船员和攻坚队的医疗兵。

他看见海洋另一头的烈日,腥咸味道的海风和身上的蝶衣铁锈混在一起。

他看清爱人的脸,他看向BOSS,看到那对金灿灿的猫眼,终于郑重其事的说。

“我愿意。”

BOSS张开双臂,与在场的每个人大声说。

“你们是否愿意为他们的仪式宣……”

猎王者:“宣誓环节得等到正式婚礼,BOSS,你这顶多算个求婚仪式。”

气氛都到这儿了,台下的观众立刻叫嚷着。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鲨鲨骑在强哥的脖子上,挥着小拳头喊。

“我们愿意呀!”

福亚尼尼跟着挥拳喊:“无聊呀!我要看亲嘴呀!”

这个时候——

——倒是有另外一对很自觉。

阿星叫三三零一抓住,半狼妹狠狠的亲吻着心上人。等到流星回过神来,就开始傻笑,开始呜呼怪叫。

白子衿挣开雪明,突然叫喊:“阿绫老师!”

知道江雪明平安无事,苏绫就离开人群,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听见徒弟的呼唤,她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婚礼我会来,份子钱没有,不用给我敬茶。”

说完这句,一条由[不死鸟]的灵体构筑的绳索出现在她手中——阿绫老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落回码头就立刻搭上青金的狼母,开始了下一段旅途。

眼看大狼越跑越远,雪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

……

[Part②·卸甲]

最终慈悲会没有撑到叶北这个伥鬼单位到达战场,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货运卡车上的三架唯物主义二足步行子体战甲。

无名氏现阶段的武力结构,从最基础的情报收集,到轻步兵单位进行特情作战,呼叫重火力支援,呼叫神话单位支援,呼叫迷你核武装支援。这套摇人顺序能摧毁绝大多数腿脚不利索跑得不够快的癫狂蝶圣教。

之后的任务,要交给生化污染防治和医疗部门,他们会处理尤里卡火山城的维塔烙印。

返程的火车上,叶北抱住猫主子抓狂的大喊着。

“已经结束咧!”

“我看你就是打工打魔怔了。”大白猫肉嘟嘟的腮帮子叫叶北捏到变形,满脸不屑:“没机会上战场,你好像还挺失望的?”

叶北解释道:“那可是打灾兽!杀邪教!一辈子能遇见几次这种机会呀!光宗耀祖进族谱的事情!我子孙后代来庙里供奉我,都得上头香!你能拒绝头香的诱惑吗?”

坏猫咪穷奇想了想:“好像是没办法拒绝哦。”

叶北小声嘀咕着:“哎,要不……要不你去和那小煤球(对BOSS的爱称)打个招呼?你俩不是熟吗?我好不容易跑这么远出个差,不能空手而归呀。”

“你认真的?”穷奇翻了个白眼。

叶北疑惑问:“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两分钟之后,猫爬架女士带着BOSS来到了这节车厢,是专为天枢的客人准备的贵宾席。

叶北立刻就明白阿穷为啥那么不乐意和小煤球见面了。

这一黑一白两只猫咪,见了面就开始打架——而且是单方面的碾压。

“首先我要感谢天枢愿意配合深渊铁道的这次武装行动。”BOSS抱住阿穷的大腿,直接进行一个术的柔。

穷奇则是疼得猛拍地板,它压根就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比起刚刚醒来,完成收获季仪式的BOSS——它的肢体柔韧性和元质储备,都不如BOSS强。

大白猫咬住BOSS的前肢,在残酷的摔跤竞赛中完全落败,嘴里发出呜呜嘤嘤的气声。

BOSS满脸兴奋,与叶北说:“你们车站的食宿我会吩咐行政总助安排的,希望能玩的开心。”

叶北欲言又止:“那个……”

他看见猫主子和BOSS换了好几个姿势,却不好去制止,那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两位凶兽,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的友谊,让他这位凶兽从属物有些汗颜。

BOSS笑嘻嘻的说:“它很好。”

阿穷骂骂咧咧的:“WHNMLGBD!CNMB!QNMD!”

这一串吐气如莲舌灿生花的脏话体现了穷奇作为凶兽的优良品德。

就在这时,猎王者与叶北发起邀请——

“——江雪明在隔壁车厢休息,叶北先生,他一定很想见见你。”

叶北看了一眼猫主子,若有所思——他想着,这两位凶兽似乎有话说,是不方便说给外人听。

他跟着猎王者往外去,并没有走太远,停在列车的链接处,把门带上了。

等到车厢里只剩下梼杌与穷奇。

好猫咪把坏猫咪放开——

——BOSS十分兴奋的样子,它跳下桌板,从车厢的水吧冰柜里弄来一瓶羊奶和两个杯子。

“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坏猫咪坐在桌上,松着筋骨,它拧脖子时就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被BOSS折腾坏了。

“随便怎么喊,你开心就好。”

BOSS把羊奶满上,接着问:“还是乳糖不耐受?”

穷奇:“嗯呐。”

BOSS:“我也是,羊奶没关系,冰的能接受不?”

穷奇:“好的哩。”

两只猫咪举杯相碰,没有祝酒词。

傲狠明德喝完奶,嘴里还漏了几滴下来,落在小西装上。

它满脸不好意思,就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像是战士回到家里,要卸掉甲胄一样。

做完这些,BOSS说起旧事。

“你还是那样?像以前一样?”

穷奇叹了口气——

“——智人不会对我太好,我不像你那样自由自在,不过现在也挺好的,有个值得依靠的奴才,他很听话,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找来。”

BOSS耸肩无谓——

“——我也差不多,哪一天对智人没用了,或许就会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是文明发展的必然事件。”

它拍了拍阿穷的肩。

“别丧气,别颓废,往前看,美好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话说回来。”阿穷问起尤里卡火山城的事:“混沌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次的灵灾似乎与它有关。”

“有一群胆大妄为的灵能者。”BOSS给好朋友续杯:“他们想窃取混沌凶兽的力量,尽管它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它……”

“它变成了POS机?”穷奇好奇的问道:“好像是你们地下世界的支付工具。”

BOSS点点头:“钱呀,钱是这个时代离人们最近的东西,谁都离不开钱,于是它决定用这种方式来求道——人们在花钱,在购买物资,表达欲望。它就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必经之路。”

穷奇:“挺有意思的。”

BOSS:“不说这个钱的事情了,说说人吧?”

穷奇:“我从天枢的研究员那里打听到,上一回你的收获季是个平安夜。”

BOSS开心的大笑着:“没错!我多了五个猫奴才吔!整整五个!”

不等穷奇开口,BOSS抓住坏猫咪的胳膊,说起接下来的几十年。

“这些智人小宝贝就很美好!很漂亮!”

“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想到这事儿我甜到睡不着觉!”

“虽然他们很少和我讲话,但是我能听见,我好像能听见。”

“他们会说,别认输,继续战斗!”

“有多少灰心丧气,有多少神智崩溃。”

“就有多少猎猎风声,就有多少熠熠生辉。”

“有多少悲欢离合,有多少记忆纷飞。”

“我看见他们在大步往前走,我听见他们在呼喊生命的激情。”

“老将眉眼上的伤痕要被茧给盖住,年轻人终于姗姗来迟,翻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傲狠明德再次与穷奇碰杯。

“享受这一刻吧,珍惜这一刻吧,战士们今天要卸甲,要小憩片刻,往后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好。”

穷奇嬉皮笑脸的说。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统治世界!”

BOSS跟着玩笑话附和道。

“是的!猫星人会统治世界!”

第350章 Encore②·黑夜中

前言:

好运气是一头朝着最笨的公牛走去的瞎母牛。

……

……

[Part①·一闪一烁]

让我们变慢一点,再慢一些——

——像打扫一间屋子那样,不能放过某个角落。

在这个小故事结束之前,还有几件事要说。

回到尤里卡火山,回到这座满目疮痍却迎来新生的城市。

银行的交易日来了,来交易的人却很少,城市中有百分之七十的市民们需要白夫人制品来对付体内的维塔烙印。他们将度过一段难熬的防疫时光,要全部隔离。

哈斯本·麦迪逊留在了这里,与他一同并肩作战的雪鸮动员兵和癫狂蝶帮众们,在最后一刻依然认为这位领袖来自四十八区,是小兄弟会的劳伦斯·麦迪逊,是大教祖。

很可惜的是,哈斯本先生辜负了兄弟们的期望,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打开天国之门,等到攻坚团接管武械库和市政厅,剩下的敌对兵员便乖乖缴械投降放弃反抗了。

尤里卡火山城的货船因为疫情的爆发陷入了短暂的瘫痪状态,不过BOSS并不担心,只要能把癫狂蝶圣教赶离这片土地,半年之后就有一条新的铁路,跨越七百公里,将福音带到这片土地上。

原本作为爱神慈悲会敛财工具的几个大项,包括娱乐业中的赌博、电影电视和酒肉生意,这些从业人员的顶头上司都死在了无名氏的手里。

可是人们总要吃饭喝水,总要生活,像建国初期对旧社会改造的手段,需要强大的行政人才去执行。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可是像BOSS说的那样——美好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会慢慢的来到我们身边。

回到九界车站以后,师徒之间的约定也成真了。

罗伯特·唐宁变成了网瘾少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在酒吧的沙发上入睡,与梦中的爱人相会,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强哥回到九界时,第一个来迎接他的并不是女儿,而是红姐。

他只觉得诧异,因为他并不是乘客,走的是员工通道,这是他与小敏的秘密,红姐能在这里蹲守,大抵是女儿把这个小秘密说出去了。

在尤里卡火山城的战斗中,强哥战功彪炳,还得去内阁和候王厅正式接受BOSS的封赏,也就走个过场发个勋章加加工资什么的,强哥不在乎。

成年人之间的恋爱很复杂,他俩只是倚着员工通道的铁栏杆,肩并肩的简单聊了几句,像多年之前的老同学,绕了一大圈远路,终于在四五十岁的年纪重新相见了。

强哥与红姐说起豹式坦克的排障维修。

红姐和强哥说起赞助商和酒客的脾气。

强哥和红姐开玩笑,讲小鲨鱼对两个年轻人用了精神控制。

红姐和强哥说荤段子,这风情万种的姐姐看见阿强故意偏开的视线,像主动进攻的野兽。

那荤段子大抵是在描述人们的身体构造有多么神奇,男人的那话儿不需要任何POWER,只是一个念头就可以立起来。

讲到这里,老实巴交了半辈子的强哥突然就怂了,他在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没有这么胆小,只是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世界是多么美妙,地球母亲是多么残酷而慈悲,孕育了如此瑰丽的生命,天生地养的人们聚在一处,因为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和神经信号互相吸引着。

而他身侧的风姿绰约的红姐,只是微微欠身,那酒红色的睡袍披在身上,映着她眼角的鱼尾纹,岁月将她变成了甘香醇厚的酒,只是稍稍把手搭在这心上人的胳膊上,她就想起最初从乡下来到城市,对她笑对她哭的那个小丈夫。

她知道活人代替不了死人,死人也不可能一直占着活人的位置,于是这种错位的幻象便更加离奇,更加神秘了。

沉默是一种美德,在这种沉默之中,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她想起班房里与人踩踏缝纫机编布料的光景,那时她总是说话,觉得这样时间可以走得快一些。

他也是一样,不敢开口,因为小时候在学校里,强子并不喜欢上课,只觉得老师一开口,那四十五分钟的课时就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无论怎样时间都是规规整整的,一分一秒慢慢度过。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保持着沉默,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看着眼睛里一闪一烁的星星。

员工通道里留着橙黄色的灯光,它像是烛火。

在强子内心感谢地球母亲的时候,尤里卡火山城的海滨,在大洋海沟里的原初之种翻了个身,仿佛感受到化身蝶的召唤,正准备探头看一眼,却在最后时刻回到更深的地幔里。

在红姐嗅见阿强身上血与古龙水混合的味道时,她只觉得人生似乎开启了第二阶段,一切常理都被光怪陆离的神或人打碎了。那只小黑猫给她带来这么一位侍者,它好似命运本身,是不可抗拒的,但是真正到了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接不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依然不敢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方的眼睛。

致命的吸引力不会说谎,不论男人或女人,不论年轻或年老,与傲狠明德相遇之后,仿佛都像是喝了不老泉,充满了理智与激情的性感。

说到这里——

——潦草的笔法要往另一边去。

这些生活在雪明周边,离他很远很远的人们,在[Encore·返场]环节像浮光掠影,只需几笔带过。

福亚尼尼和比利最后还是没能发大财,因为豹式坦克有引擎过热的毛病,等到战斗结束他们才发现这笔钱烧得只剩下十六万。强哥还会安慰两个贪财好色的小伙子,如果他们开的是七百匹马力,经过奔驰公司改造的豹式,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悲剧——都是慈悲会的错,他们太抠门了。

但是这十六万块钱,足够让两兄弟与鲨鲨在白猿号逍遥一阵了,强子回去复命时,鲨鲨哭得很伤心——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车长,与世界上最好的填弹手作长情的告别。

三兄弟跟着老可汗从水下旅馆来到地面,要搞白猿号的搬迁工作,也得忙上一阵,不过人生的路还很长,他们并不迷惘。

——因为鲨鲨的仇已经报了,现在得努力长大,像新生的尤里卡一样,要顶天立地茁壮生长。

让我们回到主人公的身边——

——回到忙碌的雪明身上。

为了报答苏绫老师的场外援助,雪明踏进俱乐部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工坊去,他捞起阿绫老师的旧背包,从里面挑拣出相对完整的道具——那是他答应过的事,要帮老师修装备,这两年来进度落下太多太多,要造枪制衣灭除邪教,实在是没时间。

人生就是起起伏伏折腾不断,阿明原以为自己很闲,可一眨眼就来到二十四五岁了,是那么那么快,上一回踏进分星女士的铺面,仿佛还在昨天。

小七得回汕尾,路上和叶北大哥商量起接亲的事情,她是新娘子了,叶北算江雪明的长兄,要把中式婚礼的步骤都安排好。

家里来了青金狼母送的三头幼犬,也热闹了不少,红姐很喜欢这几个小宝贝,就催促大当家的多买些白夫人制品当配给,也没有给这些狼犬起名字。

雪明还要忙婚礼的事情,暂时把训狗的事情交给流星和三三老师。

流星喊老大叫做阿黑,因为它黑。

喊二妹叫阿花,因为脸上有斑纹。

喊幺妹叫小橘,照着毛色来分。

只是取名字的功夫,三三老师多了那么一句嘴。

“咱们以后的娃你不能这么取名呀!好歹你得有点文化……”

这话说出来,流星“噶”的一下僵住了。

三三老师不明所以——

——他们俩人蹲在Joestar的门槛前面,还在抓小狼玩。

过了好久好久,流星变成了笨笨的诗人,激动的念起胡言乱语。

“我要和你订婚啦?!你说起未来孩子的事情了!”

“可是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突然天上的星星都亮起来!”

他像是一团火,只要有点风,就变得更红更烫。

三三老师终于是被这团滚烫的烈焰熏红了脸,她望见天上的月亮,就见到水泥坪子里洒下满地的白光,像煮熟的姜水倒进牛奶那样,心里是又香又辣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好像这几年以来,这个大男孩不去问,她就不想答。

她喜欢流星喊她作老师,因为这样,她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那是当了族群领袖,要对男人吆五喝六的掌控欲,是青金的半狼们与生俱来的野性。

她凑到流星耳边,轻轻念叨着。

“我叫姗姗,姗姗来迟的姗姗。”

没等她说完,流星就立刻偷偷往三三老师脸颊上偷亲了一口。

她的眼镜也跟着歪斜,侧刘海与脑袋偏过去,并不生气,只是捧着阿黑,两只手一起捧住小狼犬。再次把脑袋伸到流星耳边,慢慢说着。

“把眼镜给我扶正了,我看不清咯。”

流星小心翼翼的帮三三老师扶眼镜,紧接着觉得脸颊一凉,切实是心爱的姑娘要还以颜色了,也偷偷去吻他的脸颊。

这两人就像半大的孩子,并不在乎彼此的真名实姓。

……

……

[Part②·旧吉他]

送别了老朋友,BOSS在内阁翻翻找找,找到了一把旧吉他,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造出来的烧火棍,不过修修整整还能用。

幸好它没有霉斑,琴弦没有生锈,它抱不住这宽大的乐器,就拉扯猎王者的衣袖,想要侍者充分发挥一些音乐细胞,去释放温柔似水的情绪。

等到水流一样清冽的音符绵延不断的从房间里传到五王议会的理事柜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BOSS很快乐。

爱神慈悲会的一败涂地是无与伦比的强心剂。

这段故事由闪蝶衣上的作战记录视频备份资料,传递到维克托老师手里,再进行一部分改编修饰,变成了详实的战报。

每个区块的执政官与广陵止息的战士们,都在盛夏时收到了这个消息,也包括永生者联盟的人们。

留在宜居城市的癫狂蝶圣教已经开始清退,他们产生了惧意,因为康雀·强尼的慈悲会规模之大,败退之迅速,往后连根拔起的利益团队,这些人与事,都变成了威慑力极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道雷霆在春天就打响了,直到盛夏时人们才听见雷声。

在傲狠明德看不见的地方——

——永生者联盟又一次召开了内部会议。

还是那片新的开发区,还是那个灯笼谷。第三交通署与第六交通署的交界地。

往火山湖泊旁边去,大概六公里的工程部,一个幽深的暗穴里,聚集着四位会员,也是永生者联盟的核心成员。

属于康雀·强尼的位子空荡荡的——大家都是心神不宁的模样,用厚实的衣袍裹住身体,遮挡脸面,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面貌,或许干脆用代理人来参加这场会议。

内容比较驳杂,信息也很少,没有多少营养,甚至很难分清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

“锁链困不住他,还变成他的武器,我们不是枪匠的对手。”

“可是接下来几十年,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吗?我们找不到更厉害的战士了?”

“以前的战士多少都有点功底,现在呢?没案底能当个卧底就不错啦。”

“时间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如果你急,就试试从枪匠的子嗣和亲人这方面找机会,金钱和权力对枪匠来说也是毫无意义,感情是最强的武器。”

“为什么无名氏的人们,对癫狂蝶圣教不感兴趣呢?”

“你这话与小孩子说说就行了,聪明人大多都已经在铁道系统里当官,剩下的蠢人,我们就绝不可以对他们说真话,要用宗教形式的口号来控制他们。所以万物归一这个口号,本质上和阿弥陀佛是差不多的。”

“我曾经研究过傲狠明德,我认为它最厉害的政治手段,是与人们缔结牢不可破的情谊,像康雀这种人,哪怕过了七十多年,依然放不下这段情谊——在尤里卡火山城,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爱才是最管用的万灵药。”

“黄石人并不可靠,这些集团企业的高官傀儡要被傲狠明德逐一清算,政法系统的人只要揪出来一个,谁敢为儿女兄弟说话,也要连坐,为这些罪犯辩护的律师都得掉一层皮——接下来我要改换脸面,重新做人,斩断与他们的所有联系。”

“我也是……”

“我感觉最近选的几个鹰巢都不安全,可能真的要避避风头,等到枪匠衰老虚弱时,再回到这片土地。”

“好了各位,除了无名氏——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个敌人吧,重新看看傲狠明德,它还出了什么招?”

“《继承法》——今年二月份颁布的新条令。”

“具体指的是?”

“各个分区的执政官家庭,必须把财产和企业股份,过继给长子、次子和侧室儿女,具体条例太长了,我就不念了,意思很简单,一个执政官倒下去,权力和钱财,得分给三四个旁亲。”

“听着有点耳熟。”

“什么耳熟呀!这损招就是推恩令的现代版!”

“我不了解中国历史,给我解释解释?”

“傲狠明德要削弱元老院的藩镇势力,重新把权力集中到九界的内阁里,就这么简单,不光如此,它还颁布一个叫做《斗将法规》的东西。”

这个斗将法规,灵感完全来自于康雀·强尼,具体的规定通过太阳报等等一系列传媒,向癫狂蝶圣教正式喊话。

“斗将法规里写明,地下铁道与癫狂蝶圣教持续长达数百年的明争暗斗,致使各个地区群众劳民伤财穷困潦倒,以后按照百夫长标准,统率百人以上的兵员领袖可以对敌方将领提出决斗邀请。”

“决斗方落败将领可以主动投降,胜利者不能杀死敌军兵员,按照《日内瓦公约》内容善待俘虏。”

“这是什么意思?这些条条框框……”

“古典。”

“它要把癫狂蝶圣教的队伍搞乱,它现在有这个实力了——现代社会里按照公司编制来算,规模小一些的团队,打工的都恨不得把老板的肠子挤出来,把脖子拧断了,再来谈公司战斗力的问题。”

“如果《斗将法规》真的有机会实行,这些初创团队会在叫阵环节立刻倒戈,把战帮的领袖送到角斗场里去。”

“我操!这些馊主意是谁他妈想出来的……”

“肯定不是傲狠明德,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这场会议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在外边有各个交通署的官员候着,包括上一回给林登指明路的参谋长。

永生者联盟的贵人们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示,匆匆离开了这里,临走时对各自的党羽裙带留了八个字,用手指头沾着水,如此写下。

“天变地异,好自为之。”

……

……

一周之后——

——芬芳幻梦坐在JoeStar的酒吧门前,看着里里外外的客人们去领婚礼喜帖,把请柬当做宝贝一样收进怀里。

它不理解,因为从来没见过智人的结婚仪式,哪怕它拥有江雪明的全部记忆,可是在阿明的印象里,父亲母亲的婚姻是非常模糊抽象的。

这么想着,它就来到迎宾的尾指身边,与保罗小哥唠嗑。

“这几天我都在搞研究,尾指呀。秘文书库来了人,要找我取样,说我不正常——于是我也和他们配合工作,后来给他们当灵能计算机,要我自己研究我自己。”

“你说,我到底是个啥?你有头绪吗?”

保罗小哥立刻变了脸,变成冯佳丽的女身。

“我怎么知道呢?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我晓得,你一定是圣父身上的圣灵。”

尾指一直都把江雪明当做癫狂蝶圣教的圣父,或许这归一教义只有小孩子去虔诚的相信。

芬芳幻梦悻悻挥手,觉得没趣,就立刻离开了。

它照着江雪明的肉身,绕行十六米的射程极限,就这么走了一个大圆,飘到二楼去看可爱的小姐姐,扒在窗户边上,偷偷的盯住白露。

它知道这是江雪明的妹妹,像是爱屋及乌,总有种莫名的保护欲在。二楼的娱乐室和活动室都有红纸,白露安排伴娘团的人们,要三三老师带头彩排。

芬芳幻梦看了一会,听见白露健康有力的呼喝,安心到终于要睡着了,脑袋磕在窗台上,引来白露的目光。

白露立刻喊:“哥!你在看什么?”

芬芳幻梦解释道:“我不是你哥哥!”

白露不明所以——

——加拉哈德魔术学院里教授过这部分知识,说灵体是肉身的精神力具现化,人们可以把魂威当做化身,用它去看、去闻、去听、去触摸,几乎等于另一个自己。

白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窗户把这灵体给拉进来。

“哥!你给这几个小姐姐,也就是嫂子的好闺蜜说道说道,你教她们做游戏——到时候伴郎团进来接新娘,要搞点节目的呀!”

“呃……”

芬芳幻梦感觉有些尴尬,但是不等这份尴尬蔓延到伴娘们心中——

——它立刻粉身碎骨,逃回了江雪明的身体里。

工坊之中摆放着各种器具,雪明捏着刻刀,往阿绫老师的旧物上雕刻出新的花纹,各种灵能触媒与作战道具几乎将他淹没了。

他的手上都是伤痕,对着墙上的工件图反复查看,反复对比原品与修复品的区别。

从大门之外的极远处,从分星女士所在的旭日之屋旁,那座玻璃悬桥上,又有几个新乘客再次回到了这座车站里。

流星就坐在酒吧前台,看着杰森大厨子给客人们调酒,今天是周日,基酒用的是铁骑士,是威士忌烈酒,蜂蜜的香味会更浓郁一些。能喝到完全醉过去,然后好好睡一觉,精神百倍的醒过来。

到了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了。

第351章 Encore③·生命之河

前言:

想让猫捉到老鼠,就不能给它系铃铛。

……

……

[Part①·衣锦还乡]

“我伪装得怎么样?”

从一团瓷器碗筷和厨具中,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平阳县城一家婚礼开工宴的酒店里,灵翁依附在这些简单却不简约的灵媒道具中,在大夏天裹着一身宽敞的寒衣,生怕不够可疑似的,这工匠之神偷偷跑出来参加战王的婚礼,也没有和傲狠明德请假。

坐在酒桌对面的是大卫·维克托,他不是第一次来中国,却是第一次来雪明的家乡,就一直翘着二郎腿,日志枕在大腿上,一点点记录下乡土风情。

听见灵翁这么问——

——维克托立刻指着后厨的方向。

“杰克比你更可疑。”

厨房里的杰克·马丁上窜下跳的,这老叔叔本来就是邪灵体质,想帮兄弟做饭,文不才先生戴着个高帽在后厨跑来跑去,去追逐那些沾染了邪灵气息,自然变成灵灾的食材和厨具——纯纯帮倒忙了属于是。

灵翁戴着口罩,从毡帽下边露出一对冒鬼火的眼珠子,凑到维克托身边说:“探王者呀,你不会和BOSS说这个事吧?”

维克托老师眼神清澈:“什么事?”

灵翁:“我偷偷跑出来这件事。”

维克托:“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您是工匠之神,以前的酒神祭典,各种各样的狂欢节日,您应该参加过许多许多类似的酒会——为什么会如此关心我的学生呢?”

“这是战王的婚礼,战王不像你,他会老会死,这辈子可能就结这一次婚。”灵翁煞有介事形容着:“而且我打了那么多年工!我享受享受怎么了!”

情绪激动起来,灵翁的身体里发出叮叮当当的怪声。

开工宴上婚礼节庆的摄制组,还有其他帮工看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奇怪,灵翁立刻危襟正坐,不敢乱动了。

这位老神仙小声与维克托说。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和BOSS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回到地表了,因为《冠绝公约》的限制,它不能回来——但是我可以呀,我吃到枪匠和九五二七的喜糖,在它面前多长脸唷!”

维克托:“真是奇怪的胜负心。”

……

……

在[光辉道路]之中,大堂经理刚刚带着新人来到这里,准备授石仪式。

等到二人走到那座铜铁金银构筑的雕像面前,马库斯经理的灵感敏锐,立刻就发现眼前这家伙是个假货,那珠宝人像痴呆的表情,轻轻用手一碰,这金山银山立刻倾覆倒地了。

“FXCK!”

……

……

灵翁咋咋呼呼的,和维克托说起宝石学与人格构成。说起雪明和小七的姻缘。

“我给那么多人授石,得出了几个简单的规律。探王者呀,你记下来,说不定以后写书用得着呀!”

维克托是来者不拒,提笔记录。

灵翁说:“像九五二七这种金色石头,就应该喜欢无色石,或者白石人。”

维克托:“何以见得?”

“按照需求理论来说,白青青她不缺钱花,好比宫廷里的礼官,她要找艺术家,找锦上添花的神甫,要找地方把钱用出去,要一个精神寄托.”

灵翁接着形容道。

“江雪明是一颗无色石,他的理智和为人处世的机械质感更近乎于神性,这对白青青来说有神秘感,有致命的吸引力。”

讲到这里,灵翁别有深意的看向维克托。

“你和你的学生一样,都有红色的石头,那我嗑的CP呀,还有红蓝这么一对——绝不会错的。”

红石的疯狂需要蓝石来抚慰。

蓝石的阴沉需要红石来激励。

这一对是自古以来不可动摇的阴阳水火,正反两面。

维克托抬手就把躲在桌子底下的寻血猎犬女士揪了出来。这三十来岁的好姐姐立刻坐在维克托身边,不敢说话了。

灵翁低声呢喃着:“你学生都结婚了……维克托……”

三个火枪手如今都是老光棍,只有维克托身边还带着这么个侍者。一时半会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颇为无奈,有种亏欠于人的情感,看向寻血猎犬女士。

不过大卫·维克托这人小心眼,面对灵翁阴阳怪气的催婚攻击,该记的仇还是会记的。

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往无名氏的群组里发。

……

……

[BOSS:歪?有人看见灵翁了吗?我这新人排队领石头呢!啥情况?]

[大卫·维克托:请用手机查看闪照]

[BOSS:操!]

……

……

寻血猎犬:“你学生结婚,我能来看看,对吧?”

维克托:“能。”

寻血猎犬抬了抬眼镜,特地把椅子往维克托那边凑:“那……我和姗姗(三三零一)说,如果大姨我呀,在婚礼上抢到绣球,就和维克托老师摊牌,所以不要和大姨争这个彩头了——你觉着怎么样?”

维克托没说话。

寻血猎犬骂道:“给脸不要脸是吧!女人有几个三十岁呀!”

维克托终于说:“青金卫士的寿命都很长。”

寻血猎犬一下子柔声细语的,像是没了底气:“那也不能……不能一直等呀……他妈的不可以的呀……”

“我曾经不止一次与BOSS说过,你可以另寻一个雇主。”维克托偏过头,高傲的看向别处,他墨绿色的眼睛一下子暴露在光源下,从金灿灿的头发中来到明处,他可以看任何地方,唯独没有去看寻血猎犬的眼睛。

寻血猎犬女士沉默着,等了十来秒。

这十来秒很短很短,却很长很长。

内心活动复杂,难以一笔带过。

她只是想,大卫先生为什么那么自私——

——青金的半狼能活两百多年,或许他只爱他的读者,已经顾不上小家了。

至于[另寻一个雇主]的说法,寻血猎犬听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大卫·维克托都托付BOSS代办,她单只是觉得,如果不是维克托老师亲口拒绝,她就绝不会放弃。

“容我多啰嗦两句。”维克托昂首挺胸盛气凌人:“寻血猎犬女士,我是一个长生者,见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宠物要离它的主人远去,就变成一段刻骨铭心,能把神智摧毁,让人痛哭流涕的悲剧——换成男女之情,恐怕像剜心酷刑蚀骨毒药,这是我不能接受的事。所以……”

维克托回过头来,看向寻血猎犬女士。

就见到侍者贴在灵翁身边,灵翁小声说起悄悄话。

“别跟他哔哔废话了!这里是中国!你耍流氓又不犯法的!”

没等维克托想明白[这里是中国]的言外之意——

——寻血猎犬一个扑杀攻击抱住大卫,以授血之身去欺负这傲慢的永生智人,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伴郎团的人们刚刚走进来,流星看见老师,还有师娘在地板上抱成一团,突然就扶着额头,没眼去看。

哈斯本·麦迪逊也是如此,他看见探王者与伴侣“甜蜜”的抱在一起,又有些怀念与大姐大并肩作战的日子,他依然不知道[玛丽卡就是拉达冈],孝心完全变质。

小罗伯特见到这一幕,就开始嗷呜嗷呜的想玛莎,人间的悲欢离合各不相同,相思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这时候婚庆的主持人也跟着进来了,陈富贵先生换了身利索的唐装,提着伴郎们的衣服,要兄弟几个按照自己的尺码领走,吃完开工宴就准备出发去接亲。

陈先生露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酒宴的另一处,伍德·普拉克抱住一条羊腿啃得正香,突然一拍脑袋,起身来迎。

没等伍德教授走近,富贵先生立刻嫌弃的说:“把手擦干净!没礼貌!”

伍德教授笑眯眯的打理好仪容,脱下外套,终于和眼前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好兄弟拥抱在一起。

另一边,维克托被寻血猎犬女士的搂抱攻击打得还不了手,他只是涨红了脸,不知道如何反抗,过了好久好久——

——他与寻血猎犬说:“你也没礼貌……”

寻血猎犬把心上人给松开:“只有这招对你管用!我和读书人讲道理,那不是自曝其短吗?”

维克托突然就笑出声了,因为他感觉到莫名的幸福,无论是理智或感情,无论是肉身或灵魂。

寻血猎犬:“你笑甚么!王八蛋!”

维克托:“我想你马上要去赶飞机,你要去伴娘团里抢绣球,得提前到汕尾候着。”

话音未落,寻血猎犬一拍脑袋终于清醒过来,她是走错地方了!一个箭步往门外猛冲,钻进伏尔加就要开去机场,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灵翁哈哈大笑:“我说嘛!BOSS绝不会看走眼!绝不会!石头也不会骗人!”

……

……

陈富贵先生挤到伍德·普拉克身边,他恰好把伍德教授的老婆给挤开——坐在这对夫妻中间,那动作是俏皮中带着一点缺德。

这对相同容貌不同基因的异姓兄弟在饭桌上格外融洽和谐,他们都是哲学家基金会的人,一个在天枢工作,一个在铁道工作。

伍德教授问:“三七(伍德的女儿)在你那里过得怎么样?”

“大妹子可精神了,天天找我要零花钱,工作态度不咋样。”陈富贵十分殷勤,给教授夫妻俩夹菜,说起家里长短:“还有,她不喜欢你喊这个小名,喊瑶瑶比较好。”

司马瑶是伍德·普拉克与发妻邵小萱的女儿,由陈富贵这个义父带大,因为夫妻俩都在地下世界交通署工作。

司马瑶的小名叫三七,如普拉克教授说的,这闺女从小就受了巴风特的影响,有一条尾巴,是强而有力的灵媒,留在天枢会更好,不得不托付给富贵叔叔代为管教。

司马瑶从此就有两个爸爸,一个是亲生父亲伍德·普拉克,另一个就是陈富贵这个小爸。

“你自己就没个着落嘛?”另一边,伍德的妻子开口问:“叶北都结婚好久了。”

陈富贵尴尬的笑了笑:“这急不来呀。”

教授夫人先是捏了捏陈富贵的腮帮子,然后又去捏老公的,终于确信两人是一模一样,除了脖颈处的纹身以外,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伍德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换回自己的脸?”

“不知道。”陈富贵摇摇头:“面具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如果有一天你出事,我得来顶你的岗,我出事了你也一样,逃不掉的。”

“而且……”

富贵的化名是亚当斯·维哈,最早的名字叫奥罗兹——

——魂威的能力是改变肉身形态,包括肉体元质的年龄与性别,是一种很厉害的拟态能力。

“而且我真的不记得了。”

陈先生眯着眼哭笑不得。

“我不记得最早的时候,我到底是男是女,我不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这样也挺好的,羖羊(伍德与富贵在哲学家基金会的代号,叫做[盘羊]与[羖羊],用来区分两者的功能与职责)——能在这种场合重新见面,真的太好了。”

旧人之间的寒暄还在继续——

——新郎刚刚化好妆,与婚庆节目组的人们一起进来。

雪明还不太适应,他不知道结婚时不光新娘要好好打扮,没想到新郎也得画眉搞头发。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婚礼的流程是去汕尾接亲,然后往HK的步美阿姨家去换衣服,与步美阿姨、叶北大哥和白宁光叔叔敬茶。

和各位老朋友新伙伴打过招呼,叫朋友们互相认识,雪明立刻往伴郎团里一挤,找了个位置开始干饭。

哈斯本不理解:“老师,你去汕尾接亲,为什么要到你阿姨家里敬茶呀?中国婚礼不都是接回夫家吗?”

雪明愣了那么一下——

——倒是小罗伯特懂事,与哈斯本这个大师兄解释道。

“老师没有家呀!哈哈哈哈哈!”

雪明:“你笑什么?”

小罗伯特突然就不笑了,立刻改口:“老师四海为家,四海为家。”

雪明却开始笑,细心的和兄弟徒弟们解释着:“这小子说得对!我和白露在这里长大,叶北大哥收留了我们,得在这里出发。”

他搂住流星的肩,和同座的人们说。

“把小七接到步美阿姨家里,因为步美阿姨接纳了我和白露。她不光是阿星的母亲,也是我和白露的母亲——我肯定要给步美阿姨敬茶,把新娘子带到她家去。”

“还有个事情就是。”雪明很实在,和各位伴郎说:“从这里开车去汕尾起码得六个小时,兄弟们,我这往返来回,婚礼还办不办了?”

现代社会依然有讲究仪式感的家庭,让新娘子上高铁接亲,穿越大半个中国远嫁他乡,是意义非凡的旅程。

开工宴吃到一半,后厨里的伙计们终于出来了。

文不才和杰森,还有杰克·马丁回到席间,还有几个宴席白案帮厨小工一起,都是惊魂未定的狼狈神情,像是被厨房里鸡飞狗跳的闹鬼事件折腾坏了。

文不才揪住杰克小子的头发一个劲的抱怨着:“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进厨房了!什么玩意!你摸过的东西都会成精是吧?!”

等到两人挤来维克托身侧,看见灵翁那张青花瓷造的脸面。

杰克·马丁:“不是我呀!这个真不是我!不怪我的!”

隔着两张桌,唐宁热情的吆喝着:“温斯顿!”

杰克笑嘻嘻的回道:“小少爷!我一直都在!”

……

……

[Part②·熠熠生辉]

最后是姗姗来迟的叶北,他带着奶茶店里的收银小妹,还有老婆大人一起来了。

收银小妹一落座就开始找“雪明哥哥”,尽管她比雪明大,也是一起在奶茶店打工,从大一到大四,几乎是看着雪明一点点长大的,如今这“小哥哥”要娶亲了,收银小妹自然是不服气的。

可是她往新郎伴郎那桌稍稍瞄一眼,就被伴郎团迷得神魂颠倒了。

那一桌围起来身板硬朗五官立体的帅哥们,大抵都是一米八一米九的天空树,穿着笔挺的西装,是红头发的苏格兰哥哥,还有金头发的威尔士哥哥,以及最后那位黑头发的双开门阿星,中间夹着个新郎江雪明,反倒显得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了。

“哎哟回来就回来吧,还带什么礼物呀……”收银小妹眼睛里都冒爱心了,当时脑瓜子嗡嗡的,被这男色攻击搞得癫狂指数飙升,要发出鸡叫了,朝着伴郎团那桌像是僵尸一样走去。

得亏叶北眼疾手快,拉住这倒霉孩子要她清醒一点。

等到饭后,出发之前婚庆摄影要伴郎们和兄弟团都聚在一块。

摄影小哥说:“大家排列组合,几个经典架势摆出来,我来拍一段出发之前的宣讲!兄弟们精神一些啊!”

在场与雪明熟络的学生和前辈,手上多少都有几条人命。还有出身军伍的哈斯本,等摄影就位之后,哥几个绕着雪明站定了,摄影突然就起了一身白毛汗。

“妈呀这也太凶狠了……温柔一些,温柔一些,收敛一点就好!”

哈斯本和唐宁不知所措,跟着摄影小哥的指导重新换了几个姿势,也开始跟着流星一起傻笑,终于是把那股肃杀之气给压下去了。

“跟我念!”

摄影小哥吆喝着,伴郎团也跟着吆喝。

“红包送给你!新娘交给我!兄弟们!出发了!”

……

……

这是婚庆节目组十几年都没见过的老爷车队——

——别说奔驰宝马了,连台奥迪入门都没有,从农业大学往外排开,是二十多台伏尔加。

头车正是小七和雪明的座驾,亲友们逐个找到位置,上了高速之后,就浩浩荡荡往汕尾而去。

……

……

从古早的收音机电台中,播放着BOSS送来的祝福歌单,那是一首《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不能不看你。

车队来到陶河镇时,太阳也变得暖洋洋的,不像早间那样狠辣。

白宁光就坐在街口,穿着一身体面的黑西装,望着女婿浩浩荡荡的车队来到这座小城。

老年干部安置房的单元楼下,威廉大哥坐在小卖铺旁边,这位火焰巨人的子嗣此时此刻十分紧张,他看见来回奔跑玩闹的小孩子,又感觉自己笨拙且巨大的身体与其他智人格格不入,于是低下头打开纸张,反复念叨着早就准备好的祝词。

由于体型的原因,威廉大哥不方便搭车,提前一步来到新娘的老家等候着。

到了做游戏的环节,白宁光把江雪明和几位伴郎引进来,他是又当爹又当妈,跑上楼去招呼姑娘们开始仪式,又跑下楼来给伴郎们端茶递水。

白家没有几个亲戚,光叔一个人来汕尾打拼,早就离了宗家,只有警察局里的兄弟们来捧场。

单元楼门口临时围起来一个小别院,雪明带着学生和兄弟一进去,就看见白露妹妹和司马瑶作为婚礼司仪,领着三位伴娘出来,都披着红盖头。

这一关很简单,就叫选伴娘。要从几个伴娘里选出三三老师。

大家一听可笑嘻了——这哪里能难倒阿星呀,简直是送分题。

白露咋咋呼呼的说:“只有三次机会哦!选错了要给红包的!而且还有惩罚!”

流星:“什么惩罚!放着我来!”

司马瑶:“惩罚就是吃柠檬啦,难不倒你的啦!~”

三位伴娘挡在一楼入口,要流星去挑出三三老师的真身——

——这伴娘除了三三零一以外,还有寻血猎犬女士,在青金的族裔中,算三三老师的大姨,两人的信息素极为相似,确实很难分辨。

另一位则是白青青在劳改之前就认识的好闺蜜,是狐朋狗友里的“狐朋”,当报童打工的时候,俩姑娘就是坑蒙拐骗好伙伴了。

步流星上前定睛一看,那三个伴娘都穿着宽敞的长衣,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区别,身高也近似。

他便离近了要去嗅三三零一的香水——却叫司马瑶和白露拦住。

“不礼貌了哦!不可以的哦!”

流星憋着一口气,与白露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我这是帮你哥哥闯关——俺瞧不起你!”

白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流星心道不妙,选错了交红包是小事。要是姗姗真的计较起这事儿该怎么办?

他立刻喊:“三三!你应我一句!”

三位伴娘都没有说话,一动也不动的。

流星接着喊:“三三零一!我爱你!~我爱你呀!~”

三位伴娘依然没有说话。

流星立刻就说:“有诈!我女朋友不可能这么淡定的!”

他左看右看,沿着别院的人造景观树往花坛里找,终于把心上人从花坛的矮桌下抱出来了。

“哎哟……”三三零一又惊又喜的。

流星抱着爱人,把姗姗送回伴娘队伍里:“难不倒我!~”

司马瑶拱手认输:“厉害!阁下不像情报里说的那样缺心眼儿呀!”

白露依然拦住门:“红包呢!红包呢!”

雪明就立刻上前去,找妹妹用红包换了一楼铁栅的钥匙。

到了第二关,便是十八杯放在楼梯上的酒——

——每一杯都足有两百毫升,全是烈酒。

罗伯特·唐宁两眼一亮:“我来我来!”

他一步一低头,捡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第一次喝白酒,先是眼睛眯起来,又立刻被辣的吐舌头,终于尝到酒味了,开始牛饮。

司马瑶见着这洋鬼子喝白酒与喝开水一样轻松写意,眼睛都瞪圆了:“这家伙啥情况呀?新郎哥?”

江雪明:“我这个学生……他之前有一段感情经历……后来一直离不开酒……”

司马瑶翻了个白眼:“好了别解释了,我懂。”

到了正门,白宁光叔叔的小房子也容不得多余的空间来做其他游戏,并没有安排人去堵门,这几个壮汉真要踢门,癫狂蝶圣教的门都不够折腾的,更别提这居民楼了。

司马瑶说:“最后一个小游戏是射飞镖,隔着十来米,打中电灯开关,把新娘房间的电灯开关打开就行了。”

这么说着,一盒子小飞镖送到雪明手上。

雪明拿住其中一支,仔细观察,这玩意还真不太好扔——

——它的尾羽上边有配重头,都是铅块,丢出去很讲究手法,得像扔飞刀一样打旋击中目标,不然会翘头,宁光叔叔家的电灯开关全是拇指大小的按钮,有点难度。

司马瑶眼睛都亮起来了,托起手就说:“怎么?难住你了?”

雪明也不做声,只是微笑。

他拿起一把飞镖丢出去,大多都落了地,什么也没有打到。

司马瑶立刻说:“哎!红包红包!谢谢新郎哥!新婚快乐!”

雪明立刻从喜糖盘子里掏小红包送给司仪,又给妹妹多塞了几个。

流星表情狰狞:“哇!明哥!你这送分题呀!太明显了吧!”

紧接着,雪明继续投飞镖,他依然是打不中目标,就继续把红包送去街坊的小朋友手里,送到司马瑶和妹妹手中,送给三位伴娘。

等到盘子里的飞镖都打空了,剩不下任何一支了。

雪明的额头有了热腾腾的汗——

——听新娘在屋子里叫骂。

“这都打不中的?!搞什么飞机喔!要我等多久啊!?”

哈斯本不懂这点人情世故,他呼唤着[火花女皇],帮老师点亮了这盏灯,毕竟想让猫抓到老鼠,就不能给它系多余的铃铛。

灯光一亮,就看见小七穿着凤披霞冠箭步冲出,将雪明抱起来到老爸面前,直接进行一个茶的敬。

那阵仗明哥都看傻了——

——白青青说:“我练这么一身肌肉,就是为了抱起你呀!”

第352章 谢幕·第六年故事

[Part①·儿女双全]

在此处,我们要把时间旋钮往前转动,让日子过得快一些。

雪明要迎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从生活中来,回到生活里去,从一个兄长,变成伙伴,变成丈夫,即将变成父亲。

我们常常会感叹,故事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小孩子总会长大,小时候我们总是幻想着能成为科学家,能成为工程师或者军人,能成为了不起的人。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才发现世上有万般磨难,幼年和青年时代纯真的感情不在了,充满想象力的超我离本我越来越远,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自我,在工作结束时才能感觉到[生活]的意义。

它可能是一本书,可能是一部电影,可能是一本画册,或是一首歌——在独处时偷偷的打开它,聆听它,观察它。最后一动也不动了,在片刻间却获得了永恒,就有无穷的诗意从心底流露出来。

属于少年时代江雪明的故事结束了,但是他们心里的诗篇还没有写完。

古时说八岁习武,十二三岁上疆场杀敌的少年将军,在十五六岁成名,二十岁就要举兵救国,总是充满了魔幻的传奇色彩。

雪明也是这样,往后的一年里,在幽暗的深穴地窟里,再也没有无名氏的一合之敌,爱神慈悲会就是癫狂蝶圣教的终点,接下来的五十年,直到傲狠明德迎来下一个收获季以前,黄金时代已经来临。

来年的四月份,是无名氏第二次大规模行动,针对潜藏在二十一区至二十二区的非法器官贩卖,白夫人制品人肉加工厂的剿灭行动,这次敌人的武装力量规模不如小兄弟会,枪匠只用了四个小时就准点收工。

再往后到五月之前,大大小小二十三场战事,全战全胜。破敌一万四千人,俘虏涉事人员兵员四万余。

六月初,黄石人太阳花的物流工会宣布解散,从爱神慈悲会留下的账目来往找到了线索,几乎将隐藏在铁道系统金融体系里最大的一颗根系肿瘤完全拔起。

到了七月,雪明与小七结婚一周年的日子,五王议会的医疗部传来了好消息——白子衿肚子里有了孩子。

八月时,地下世界的生态圈不像小说故事里那样稳定,对于散布在各地的血蝴蝶也一样,他们不可能越打越强,士气越来越高昂——像游戏里击败了一个对手,又反复跳出来更厉害的魔王,这种事没有出现。

几乎所有辖区的治安和生产环境都开始变好,可是对无名氏来说,似乎终于有时间休息,有时间放假了。

流星可以趴在前台,去聆听新人的故事,与青金狼母送来的幼犬撒泼玩闹,有更多的时间回家陪伴步美阿姨,陪陪家里人。

温蒂出主意,组织了一次法国巴黎的旅游活动,每个人都有份。

在八月二十七日,雪明在巴黎街头碰见了一位熟悉却陌生的人——那时雪明恰好带着枪,去塔兰战术枪匠们的巴黎分部,去工作室学习制械经验,

他撞见曾经的北美射击冠军,也是黑客帝国里的救世主,是强尼·银手的角色动捕演员。

那一刻雪明的心情激动,第一次像小迷弟那样,与基奴·里维斯要了签名。

九月初,从伦敦的天穹站传来了好消息,一条新的地下通道即将开工,正是雪明和流星两人的第一个任务——

——还记得[SW·芳风聚落]吗?

迦南夫人最早从地表往深坑中搬运金蛋时,在爱丁堡到伦敦之间,耗费巨力开凿了一条通向地下海洋的道路。

经过四年的勘探,铁道工程部和第一交通署的人们重新开始修缮它,过不了几年,这条通道会变成一个新的大站点。

九月中旬时,一年一度的月神杯再次开打,持续三个月,一百天的赛程,这次赛事的主题是[耐力],比赛地址选在古代阿刻苏姆王国的地下遗址,那是一场意志力的比拼,雪明依然没有资格参赛,他早就坐上了裁判席,根本下不来。

到了十二月,新年之前,流星与雪明给维克托老师准备了一台由K20红头发动机,能发出V-tec介入时万转咆哮的轮椅战车,维克托非常感动,并且收下了这份宝贵的礼物。

来年的三月份,小七开始休产假,傲狠明德掐着指头算,它盼望着,期待着,巴不得立刻开始抽卡。

产检结果显示,江雪明和白子衿会有四个宝宝。

二零二七年五月,在车站医疗部的产房,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出生了。

最早来到人世间,最富有活力的江家大少,名字叫江白,是父亲母亲的本姓,生下来有七斤六两重,非常健康。

稍稍迟来了几分钟,看起来没睡醒的二少,名字叫江正阳,是白露给小侄起的,出自《楚辞·远游》——飡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后边一出生就开始哭,没等医生去抽屁股就哇哇大叫的三弟,他像母亲那样机灵,只怕挨揍,自然要跟母亲姓,小七用过的化名叫青青,她就想给这个小儿子起个欢快的名儿。回去查了好久诗经,最后喊三子叫白蓁(zhēn)蓁。

[蓁]这个字儿比较少见,是形容树叶繁茂,景象华贵的意思。

最后的小女儿来到人世时,产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医生和陪护人红姐一起去把小公主接到手里,她一落地就逮住了红姐的手指头,还把红姐的手指头咬出血来。

这时候医生们都吓了一跳——

——刚出生的婴儿哪儿来那么狠厉的牙口?

这多半与枪匠身上来自傲狠明德的元质有关。

小女儿也是白青青身上掉下来的肉,父亲母亲绝不会去嫌弃这个小生命,做完检查,这孩子送到雪明手里,芬芳幻梦主动跑了出来,好奇的盯着襁褓里的小生命。

雪明这个小爸爸看了半天,从这小魔王的嘴巴中摸到两排细密的乳牙,还有尖利的地方,不像她的三个哥哥,她生下来就睁开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个世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与BOSS一样。

雪明想了半天,最后给小女儿起了个非常朴素的名字。

——叫江政。

起初七哥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这也太埋汰闺女儿了,而后来听雪明这么一解释,她也释然了。

小女儿刚出生,就有非凡的元质,她带着傲狠明德的祝福来到这个世上,雪明没有多少愿望,是第一次当父亲,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女儿是个小坏蛋,她拥有的东西很多很多,将来肯定会变成混世魔王——所以想起这个名字,单用一个[政]字来表达中正仁义,希望她不会走上邪路。

……

……

[Part②·有猫有狗]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

枪匠的生活依然繁忙,癫狂蝶圣教与傲狠明德斗了几百年,哪怕是周期性的覆灭,也需要时间逐个筛查人类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

狼母送给雪明的三头携行幼犬已经长大,它们的运载能力接近两百多公斤,适应全地形的作战环境,而且能听懂命令,拥有灵感,能侦查复杂的环境。

这对无名氏来说是如虎添翼,原先的组织构架并没有变化,只是雪明手上的活计越来越少了。

不像一开始约定好的,原本老婆大人给他带了八百多套闪蝶衣的业务,他只做了一百多件,就被紧急叫停——因为各个城市游历排障的VIP们,似乎不太需要这套宝衣。

闪蝶衣原本就是对轻武器防护特别制作,VIP的工作是探索未知的区域,环境伤害和灾兽才是致命要素,如今癫狂蝶圣教已经低头,这件宝衣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属于江雪明的赫赫之功——停留在康雀·强尼斗将比武的那一刻。

此后无名氏摧枯拉朽如热刀入牛油,再也没有遇见难缠的对手,这也在傲狠明德的预料之中,只要跨过尤里卡火山城这道难关,打通香巴拉和铁道的贸易航路,海洋的另一边会送来源源不断的物资,海船的运力要远超火车。这支强心剂会让广陵止息的战士们愈发英勇,有了新的兵工厂,有了新的枪弹与装备,加上无名氏与快刀的斩首行动,一切都会好起来。

从铁道核心第一区开始,往北境七十七区到边陲交界地的未知大地,无名氏走完这条路,从头到尾去清理癫狂蝶圣教的帮众和社会组织,粉碎零号站台,用了整整六年。

一开始内阁的智库还会担心《继承法》无法顺利的执行,可是当无名氏的人们在半夜来到权贵的枕边,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时,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

……

六年之后——

——雪明爱上了钓鱼,变成了一个机修工。

JOESTAR的酒吧外边,可以看见一片连接地下水系统的小池塘,这里有一个人叫枪匠,他已经长出满脸的络腮胡,因为经常使用万灵药,皮肤毛囊的状态非常好,时常锻炼又保持着高亢的激素水平,只要两天不剃胡子,雪明的脸上就会多一圈黑乎乎的硬毛。

他不喜欢用专业的钓竿,倒不是因为学习能力不好,而是握着竹笤挂上蚯蚓去逗弄鱼儿,会让他想起儿时的光景——尽管那时他钓的不是鱼,是野地农田里的田鸡,用的鱼饵也不像现在这样好,是一团染了酱油的棉花。

但这种等待,这种诗意叫他沉浸其中。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六年以后,他已经三十岁了,两条胳膊上有骨痂增生,用来抵抗冲击,忍耐疼痛。腿脚各处留着伤痕,是万灵药来不及处理,只能用白夫人制品疗伤,立刻要投入战斗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占满油污的白衬衫,刚从工坊里出来,气喘吁吁的坐到小板凳上,就开始钓鱼。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就像是风餐露宿的外卖员,在列车上奔波好几年。

二零三二年的春天,癫狂蝶圣教与傲狠明德的战斗要告一段落。

Joestar酒吧的墙壁上,是一列非常缺德,非常具有英式冷幽默的照片展柜,从左到右一路看过去——全是无名氏的核心成员,逐个蹲在各个教会帮众首领的墓碑旁的影像。

他们比着剪刀手,对镜头哈哈大笑,紧紧倚靠在墓碑身侧,戴着墨镜咧嘴狂喜。墓碑上的一个个不同的名字,代表一段段不同的战事。

墙上挂着文宇和武寰系列的武器装备,楼上能听见打剑爱好者的沉闷低吼。

享受这一刻吧,享受这一刻——

——雪明如此想着,再过两个小时他就得去学校接娃,回到凡俗世界去,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面对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四个小魔头。

这几个孩子性格都很奇怪,他们一点都不像江雪明,或许是优渥的环境让他们变得顽皮了,或许是小七妈妈的元质让他们的癫狂指数多少有点超标,又或许是,雪明本身就是一头野兽,只不过被幼儿时期的生活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

先不管那些柴米油盐的事,他拉起吊杆,就看见鱼线上的猎物立刻落回水里,一溜烟就不见了。

雪明没有气馁,他知道这是正常现象,用钓青蛙的手法怎么可能搞得到鱼肉呢?他只是觉得这么坐着,感觉很棒,很棒很棒。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站在大门前去做引气功夫——

——那是罗平安道长教他的,苏绫老师一脉传承的中国功夫里,有一部罗平安道长自己做的《武经》,说雪明杀心太重,需要阴阳调和,却不要去打太极拳,太极拳打多了容易变成咸鱼,最好做做引导心气的功夫。

他做了四年的《八部金刚功》,像广播体操一样,像瑜伽一样的柔身术法,有点效果,但不多。

他后来就想,毕竟这是长生者的武艺,这些长生者的功夫都要练几十年上百年,自然不是他一个凡夫俗子能领悟的,后来就当做晨练内容了。

就看见屋内走出来小七,她倒是一点都没变,穿着便服,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跟着老公的动作,一起做引导。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眉来眼去的,顺着金刚功的动作一套套往下练——直到小七无聊了,就想去逗老公玩。

她刻意改了节奏,换了步伐,跳起复古轻快的恰恰舞。

雪明的步子叫老婆带乱了,他忍俊不禁,就与小七一起跳舞。想把步伐架势都带回来。

可是他越想守规矩,小七就越不讲规矩——这好姐姐倚在老公身边,故意去推搡挤靠,也不嫌雪明身上的油污。

雪明刻意避开两步,和小七说。

“我去洗手!脏呀!全是机油!”

小七不管:“你把鱼杆儿当宝贝!每天摸它都比摸我勤快!它不嫌弃你,我怎么会嫌弃你呀?”

“哪里有!”雪明矢口否认:“你才是宝贝!最好的宝贝!什么叫我摸它比摸你多呀!?哪里有这种事?你血口喷人啊!青青!”

听到[青青]两个字,七哥立刻要去亲亲了。

她往前踉跄故作柔弱,就跌到老公怀里。

雪明顺着那股劲往空旷处引,搂着爱人的腰,生怕门框把这婆娘的脑袋磕到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肯定是嗑到了。

就这样,像是乱世佳人的电影海报——

——雪明低头看着怀里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他不再忍耐,也不像以前那样,要一直保持[进攻型拟态],他几乎像是喝醉了,忘了所有的烦恼,终于不像那个总是忧心忡忡,眉头紧锁沉默寡言的小男人。

“你眼睛里有好多好多星星。”

小七仰头看着穹顶的星辰色油彩,还有那颗巨大的月亮。

“当然了,眼睛会反光的嘛。”

雪明敲了个响指,芬芳幻梦立刻出现,双手变成剃刀,像个专业的侍者那样帮雇主修理胡须,只用了短短一秒,岁月的痕迹就不见了。

临走时钢铁猫咪翻了个白眼:“爱情的酸臭味!”

明哥低头深深吻住小七——

——他想这是世上最美的滋味,它只是一瞬间,也是永恒。

远在楼顶的BOSS往下看,抱住望远镜,突然就眼眶湿润,没来由的哭出声。

猎王者佝身询问:“您很少会哭,BOSS,是此情此景让您情不自禁吗?”

“不是……”傲狠明德捏着小手绢,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缓了半天,终于形容着。

“你看到这么一对小宝宝长大,他们……他们终于是在一起了,他们终于修成正果了,我就像是父亲母亲的心态,我太开心了。”

猎王者低下头,靠近BOSS:“真的吗?”

BOSS:“好吧,还有一点原因——如果那个小鱼塘不花那么多钱就好了。”

为了给枪匠搞这么一个鱼塘,要做配套的水泵和引水渠,要挖穿分星女士后边那一条崖壁,起码花了三千七百多万,一百六十多人的工程队在这里干了半年多,仅仅为战王一人服务——这也是枪匠唯一一次铺张浪费的请求。

让我们回到俱乐部里来,年轻的爸爸妈妈要回HK旧居去,接孩子放学。

白露已经踏上旅途,二十六岁,要继续谱写自己的故事,刚踏出酒吧大门,即将登上列车远行。

步流星成了青金的上门女婿,被丈母娘嫌弃没文化,正在秘文书库苦读坐牢。

向着更远的地方看,列车启动时辉石引擎喷吐出粉红色的蒸汽,铁轨与钢轮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像是心跳。

所有的时光长河——

——所有的丑恶、深刻、肤浅、理智、癫狂、快乐、悲伤。

——所有的壮丽、期待、恐惧、伟大、渺小、生命、死亡。

爱人或亲人,朋友们或陌生人。原本像是一窍不通的石化巨树,直到生命从它的身体中流淌出来,如枯木上的新芽,逐渐开枝散叶,直到死都心如铁。

等到大当家走远,红姐蹲在门前,招呼强哥一起过来坐着——

——他们没有讲话,只是看着石头做的天空。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他们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

[Endless Night·永夜——Vivienne·薇薇安]

[Hands Up·举起手——City Wolf·城市野狼]

[Earthquake·地震——Ryan Taubert·瑞安·陶伯特]

[You Know You Like It·你知道的,你就喜欢这个——DJ·Snake]

[The One·那个人——Aina Brown·安娜·布朗]

[Pump It·加油——Black Eyed Peas·黑眼豆豆]

[Cat People·豹纹辣妹——David Bowie·大卫·鲍伊]

[戰聲悲掉——金光御九界之戰血天道劇集原聲帶]

[New Age·新时代——MUZZ/Celldweller]

[Through the Gates·越过大门——Celldweller]

[Panorama·全局——X-Ray Dog]

[LUCKY 7·幸运⑦——ななひら·Nanahira]

[Smells Like Teen Spirit·少年心气——Nirvana·涅槃]

[The Lonely Shepherd·孤独牧羊人——Gheorghe Zamfir]

[Point Zero·零点——梶浦由記]

[Subversive·天翻地覆——Stone Sour]

[Elixir Of Life·不死仙丹——Ghost Atlas]

[The Chain·锁链——Fleetwood Mac]

[My Brother·我的兄弟——鷺巣詩郎]

[More Death and Silence·死寂无声——鷺巣詩郎]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终结之始——石元丈晴]

……

……

[Encore·返场]

[夏天——李玖哲]

[黑夜中——梁博]

[生命之河——王菲/那英]

……

……

原作[Original Author]:狐夫[Fox Man]

[深渊专列·Abyss Special Train]

……

……

[黄金时代·Golden Age]

[——肝胆兄弟,与我同行]

……

……

[狼追鹰·Wolf Chases Eagle]

[——男儿到死心如铁]

……

……

[未完待续·To Be Continued]

第十七卷 哭将军

第353章 因为没有砍到

“美好的一天!从跳帮开始!”

“枪械耶稣,至善至福,傲狠明德,佑我平安。”

“敌车行进速度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向GH1773与TD50512道路方向,铁道机务段已经通过道岔引导将它逼进一条死路。”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要抓活的!这是七个月以来整个铁道系统中发现的唯一一辆僵尸列车,如果这些贵宾还没吐出什么重要的情报就见了阎王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最后说起这句话时,快速反应部队其中之一,雪貂战团的团长神色兴奋。

他与战士们一起向枪械耶稣作祷告,完成最基础的枪神魔术。紧接着说起战团的光荣历史。

“雪貂在史前两千五百年,就成为人类的家养动物,用来抓捕驱逐洞穴里的老鼠和虫子。咱们有青金的护卫犬当伙伴,同时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我们的战团天生就是杀虫除害的行家。”

兄弟们装备齐整兵强马壮,与六年之前的快速反应部队几乎是两套配置。

武装专列的兵员分组职责明确,他们的总教头就是无名氏,几乎把枪匠传授的骑士战技以及轻武器应用战法吸得干干净净。

战团中最年轻的预备役是传令兵和通讯士,有不少十九岁还在加拉哈德带着学籍的学生,就已经来到广陵止息服役,他们是枪匠的学生。

司炉班组传来情报:“射界明朗!已经紧咬敌人!”

团长传令:“炮击示警!逼停列车!”

从武装专列的车头迸发出灿烂的焰光,一零五榴弹炮在飞奔的僵尸列车上空炸开,击碎了岩壁,落下无数石块。

玄武岩砸在僵尸列车的铁皮上,立刻迸发出成片的星火。

团长:“报告敌车动向!”

司炉在观察员的位置,头也不回的喊:“没有减速投降的意愿。”

侦察兵匍匐在武装专列的观测台,同时喊道:“有枪焰和枪声,团长!他们要还手!”

“胆儿挺肥呀!”团长兴奋了起来:“我就喜欢这种脾气泼辣的婆娘,全班组保持静默,准备靠近它!”

总共七十二位参与跳帮战斗的突破手跃跃欲试,带着全套挂索工具来到列车各部炮盾平台,曾几何时他们还要爬上车顶完成接舷战斗,但是今时今日,针对僵尸列车的特化改造,将快速反应部队的武装列车变成了一头猛兽。

绕过两个沿矿山的大弯,两趟列车终于要接触。

雪貂战团的团队无线电和临时兵站分组无线电里听不见任何指令,只有一片寂静,这是无名氏传授的宝典——在决战之前,不要说话,一切都按照训练演习时执行。

机务段的铁道信号将两车引入一条平直的死路,往前六千米便是一座废弃的矿山,这里曾经是一片富稀土矿,在矿脉枯竭以后,就成了无人区。

如果雪貂无法将这辆僵尸列车逼停,它依然要执意往废矿开,可能会撞上山壁粉身碎骨。

就在此时此刻——

——从僵尸列车上爆发出如雨的枪焰,进入敌人射界的那一刻,各个组别的突破手中最高大的那一个提着重盾来到战友身前,去弥补炮塔炮盾的防御真空。

六组人员中有一半的持盾兵是女人,说句题外话,这些强壮的姑娘都是听信了宣传办的鬼话,因为雪貂与无名氏的大姐大并肩作战,这些崇拜者便主动提出要求,来到了这个战团服役。

组别里经验丰富的弹道专家迅速根据大盾的伤痕,观察金属侵彻痕迹来判断弹种和子弹能量,确定敌人的主武器类型。

紧接着战士们临阵前一刻从模块化护甲上更换了要害处的护板,多了点装备负重,少了点生命危险。

从列车各部的侧装甲处喷射出钢缆六爪钻,紧紧咬住了僵尸列车的车厢,链接巨大勾爪的绞轮开始工作,迅速逮住这狂飙的僵尸列车,让两台火车平齐行进姿态自然。

在这个瞬间,从雪貂兵团的武装列车上丢出去接近五十多枚投掷物——那是震撼弹、闪光弹、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是成片成片的投掷。

窗口爆出六轮闪光,不少投掷物因为强风落去荒野,从组别电台里刚传出一阵叹息声,就立刻被组长一个耳光给打得不敢叹气了。

保持最低负重的战士们凌空越过三百多公分的生死线,在高达六米多的炮盾平台逐轮登上僵尸列车的棚顶,他们没有去寻找列车链接位的空档,而是直接扛起焊枪开出孔位,在铸铁或钢板顶棚上烧出火力投射位。

紧接着又是爆弹的第二轮洗礼,于此同时突破手的先锋兵破窗而入,进入列车内部正式开始搜点。

兄弟们手里的AA-12霰弹枪是近距离作战的大杀器,雪貂的战士进入房室就开始大杀四方,橡皮弹和岩盐弹打出去成片的伤害,几乎在顷刻间就把列车控制住了。

不过二十来秒的功夫,僵尸列车开始减速,火车头被控制,疯狂的司炉还在调试引擎,要玉石俱焚,叫一颗独弹头打得五脏位移,瘫痪在地。

“团长!有个人质!”

就在此时此刻——

——兵团电台终于传出不和谐的杂音。

等到两辆列车完全停止运行,僵尸列车的尾部,有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戴着防毒面具,抓住一个已经染疫的孕妇,拿着把手枪指着孕妇的头颅。

他情绪激动,近乎癫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乎吓得丧胆。

雪貂兵团的团长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见到匪徒和人质时立刻笑不出来了。

快速反应部队如今拥有队医和病理学专家,立刻就有队员说:“那婆娘没怀孕,是维塔烙印要爆发的征兆,她肚子里全是等待绽放的血蝴蝶,团长!她很可能是癫狂蝶圣教的人,用来挡子弹的!”

团长不耐烦的说:“我知道!你当我傻呀!可是我们的作战记录要传到本部去,每开一枪都会被人盯着!要是杀错了怎么办?而且这婆娘如果真的是人质呢?”

在快速反应部队陷入僵局时。

团长独自走下车厢,朝着僵尸列车而去——

——他披着宽厚的防水罩袍,像现代的教士十字军,看不清内里的武装,却对着挟持人质的狂徒逐渐放下手里的枪。

从主武器到副武器,最后连刀都扔掉了。

“小子!你听好!能听懂英语吗?你说什么话?”

匪徒没有回答,只是惊恐的看着僵尸列车上的同伙一个个伏地受审,绑上镣铐尽数羁押的场面。

这匪徒似乎已经吓得神志不清,没办法正常沟通了。

团长一步步往前走,得不到回应,就继续靠近——

——从罩帽里透出橙黄色的安全灯光,摄像机近距离将画面传递到后方。

医疗兵说:“团长,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婆娘的肚子里是维塔烙印,有虫瘤蠕动的迹象。”

枪声响起——

——士兵的心跟着一紧。

雪貂的领袖中枪了,可是压根没破防,宽大的罩袍叫子弹撕开多个孔洞,撕裂的布料下是金蓝二色的金属护甲。

那是一件闪蝶衣。

只见这骁勇善战的百夫长箭步上前,顶着软弱无力的枪击劈手夺枪,从面盔处爆发出剧烈的着弹火花来,只一呼一吸的功夫,彻底将匪徒制服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从MOLLE的护板旁取出白夫人制品,保温箱里的万灵药平替药品由一根环牙针注入人质的脖颈。

这女子立刻开始呕吐,从口鼻喷吐出成片的蠕虫血痂,蒙恩圣血失控的刹那间,开始发生兽化后遗症,她的脑袋长出两根鹿角来,身上的皮肤迅速爬上一层浓密的橙色毛发,骨关节也开始畸变,但是好说歹说活下来了。

团长作最终报告。

“任务完成!”

与此同时,雪貂战团各部终于回到了喧闹快乐的气氛中来,班组的电台从死寂无声变成欢呼雀跃只用了一秒。收押罪犯的过程非常顺利,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就是癫狂蝶圣教的穷途末路了,在武备和兵员素质落后于快速反应部队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

闪蝶衣出现在正面战场,这些邪教徒的士气就会立刻崩溃,也有癫狂指数飙升的小头目,见到无名氏的武装战法时,立刻开始自毁。

这原本是一次有惊无险的跳帮战斗,是这两年里难得一见的治安巡查,新的故事也要从这处废矿讲起——

——在雪貂战团结束作战之后的六个小时,交通署的勤务人员和调查组重返现场,来此处核验任务结果,搜寻癫狂蝶圣教的证据。

从涉事人员的口供来看,这是一个早就覆灭的教派,头领在前几年就挂在Joestar酒吧的照片展柜里,变成江雪明“功德林”里的一位贵宾了。

但这个教派的余孽依然在暗中活动,为了寻找他们心中的圣城——神道城。

传说这座城市就在琉球群岛地下八千米到一万两千米之间,沿着地震带往北海道去,一定能找到这座圣城。

这个教派的余孽大多是日本人,因为曾经的领袖,他们的传销头子借旗起兵的口号就是[寻觅仙居,遁入神道]等等。

教派的前身类似劳伦斯·麦迪逊待过的[无生盟],是一个战帮起家做大做强,最终演变成有组织有规模的癫狂蝶圣教。它们的最终归宿,就是找到这座神秘又神圣的城市。

传说在这座城市中生活的人们,可以前往过去未来,逍遥自在。

可以随意使用癫狂蝶的力量,却不需要担忧维塔烙印反噬自身。

人与野兽能够互相通婚,决斗比武时能够夺取对手的肢体,却不必担忧排异反应。

有神灵在庇佑神道城的人们,无数的商品会从工厂中来到货架上,是一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庄稼自然会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牛羊也不用人们去看管,它们拥有神智,每天都乖巧听话的出入农舍,吃草睡觉。

如果在现实生活中遭遇不顺不满,还能去一个叫做归一仙乡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争斗,没有祸乱,只有永恒的安宁,只一个念头就能创造物质,可以复活死去的亲人,可以见到神话历史中的人物,再怎么愚笨的恶徒,只要来到归一仙乡,也能立地成佛。

根据教派的情报,它就在环太平洋地震带,在早就废弃的[TD]号铁路沿线,因为地震活动,这一系列贸易中转站都被关停了。已经**简写为[Tainted·腐烂的,感染的]特殊区域——与其他未知地块一样,需要VIP重新探索,确定灵灾浓度和环境是否宜居,才能重启建设计划。

至于仙乡的说法……

“放他妈的屁。”傲狠明德放下调查资料,似乎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猎王者偏过头,看了一眼BOSS。

傲狠明德在桌上来回踱步,过了好几轮之后,终于站定。

“除了这份资料,还有什么线索?”

猎王者递上来一个证据袋,正是雪貂战团的团长从僵尸列车里找到的。

证据袋里是一枚规则的六角多面体,它的材质类似石头,面板却有丰富的半导体电路特征,从外壳来看更加类似科技产品。

它已经饱经风霜,上了年头,因为自然风化有许多裂痕,暴露出其中繁杂的走线与核心位置的辉石。

那是一颗黑漆漆的石头,是地下世界最常见的火山岩黑曜石。没有多少人会使用这种石头,在十二元老院中,黑石人是最稀有的。

BOSS神情严肃:“这玩意是从哪里找到的?你给我详细说说。”

猎王者:“在僵尸列车的餐车里,有一处保险柜,他们把战利品和重要的教会文献库放在这里。”

BOSS紧接着问:“抓回来的人呢?他们怎么说?”

“这个奇异的小盒子,是神道城的遗产。”猎王者照着口供记录尽量简单扼要的陈述着:“人们喊它作[VENOM·毒液]机关,在秘文书库的历史资料里,神道城的人们将它与辉石结合,当做灵媒道具,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BOSS:“在哪里找到的?我不相信这些邪教徒能凭空搞出这玩意……他们没那个技术。”

猎王者并不了解[VENOM]的来历,她活跃在铁道系统的年代里,也没有听过关于神道城的传说。

听BOSS的说法,这件道具的来头不小,而且历史也被抹去了。

她紧接着说。

“是在TD铁道沿线一个废旧的矿坑中找到的,还有一具骨质年龄在四十多岁左右的男性遗骸,只剩下骨头了,于是这颗[VENOM]机关就变成了邪教徒的圣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靠的信息。”

BOSS提笔,要写一份新的委托——

——猎王者好奇,立刻追问。

“您似乎非常在意这座神道城,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一处癫狂蝶圣教的聚居地吗?”

“这事儿和癫狂蝶圣教无关。”BOSS随口答道:“我们之前在环太平洋地震带修建了许多聚居地,因为这片岩层地质运动相对活跃——打个比方吧。”

BOSS生动形象的描述了为什么要在火山带修建城市。

大自然的绝大多数元素,从轻往重排列,越珍贵的重元素,就越靠近地心,以黄金为例,金元素单质需要地质运动才能从岩层中露头,以熔岩的形态冷却成大块的狗头金和零散的金沙矿,人类才能开采这些金矿。

九界车站和秘文书库往环太平洋版块沿线修建的城市,曾经是地下世界最大的重元素矿和稀土矿。

这些城镇搭上了自动化高速发展的列车,在《冠绝公约》修订之前,成为冷战时期的宠儿,有十四处天然铀矿。

上一次收获季的惨痛失败,让这些城镇遭受了癫狂蝶圣教的人祸,而后是一九八四年的地质活动带来的天灾,以神道城为代表的十多个星界节点全部失联,铁道崩塌,山川位移。

如今没人知道这些城市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所有的历史故事都被篡改消灭——因为核抑制的存在,绝不允许这些地下世界的恶魔再次回到人间。

猎王者说:“您现在的想法就是,派一个特别行动组去调查这件事?”

BOSS从一沓厚实的人员档案里,选了一个非常靠谱的人:“步流星,就你了。”

猎王者:“我们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吗?”

BOSS:“其他VIP都有自己的任务,干爆癫狂蝶圣教之后,各地都在扩招生产——他需要一场试炼。”

猎王者:“BOSS,我劝您三思而后行。”

BOSS:“他已经六年寸步未进,卡在羽化期,天天搁那背书背书,在秘文书库里读研读博,真就宇宙终点是考编呗!~”

猎王者:“那么需要动用整个无名氏的武力吗?”

BOSS:“这只是探索任务,仅仅是探索任务而已,不是剿灭行动,我想这小子应该能行——枪匠还要带娃,那无名氏收风砍人的效率,不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么。”

猎王者:“也对,传唤铃一响,这些战士就立刻会聚集起来。”

……

……

另一边,在巴拉松的加拉哈德魔术学院。

大贝克体育场中央造起了一座角斗场。

流星长期伏案读书,视力也一点点变差了,眼睛这玩意很神奇,并不是万灵药就能简简单单治好的,当晶状体和虹膜适应了某个焦点时,自然而然就成了近视眼,想要调整视力,得把眼珠子挖出来再用万灵药造一个新的。

阿星短期内没这个需求,戴着眼镜也能将就看,而且三三零一喜欢他这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此时此刻,他穿着一身衬衫长裤,与邵景豪为代表的几个学生说起制服灾兽的秘诀。

流星是太久太久没有上战场了,还有些手生,他拿住沉重的钢剑,进步上前与阿黑厮杀。

巨大的狼犬光是站起来,就有流星接近两米的身高了。

阿黑是三头行军猎犬中的大哥,它的体长有四百一十一公分,带尾巴全长接近六米,就像是一台轿跑。

流星则是与学生们现场做演示,依然觉得自己六年前那样神勇,是优秀的助教。

他提剑挥砍,紧接着转身单膝跪地,姿势帅气自然。

阿黑瞪圆了双眼,和哈士奇似的,瞬间变成飞机耳,往后退避四爪如风。

流星说:“只要你两臂合力超过一百二十公斤,手里的冷兵器哪怕像训练钢剑没有开刃——我们出袈裟半圆斩,迅速来到灾兽的低身位去进攻它的前肢,《万物大裂》上百分之八十的四足敌人都会被这种强而有力的斩击砍出一个倒地。”

邵景豪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壮小伙,他好奇的看向毫发无伤的阿黑。

“流星老师!那为什么黑哥没有倒地咧?”

流星冷哼一声,神情十分得意。

“哼!因为我太久不打架,菜得难以形容,所以没有砍到!”

第354章 出发之前的小故事

BOSS发来新的任务——带着惴惴不安却隐隐兴奋的心情,流星回到了Joestar的酒吧。

他一回来,食铺的员工还有客人们都迎了上来,像是拜会明星偶像那样围得水泄不通。

阿星笑嘻嘻的回应着热情的粉丝,却因为体重骤降,不像以前那样结实,被汹涌的人流从正门挤出去了。

红姐立刻追出来,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食客酒客见到这位管家发怒,马上作鸟兽散,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红姐看见流星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上前去拍打阿星身上的泥尘,言语中有责怪的意思。

“你现在多少斤了?”

这好似当头棒喝的质问,就像是我们回家见到父母亲会听见的话。

“一百……一百三。”阿星不好开口,“可是我体脂率还是很低的呀!”

这么说着,阿星立刻卷起袖子,展示胳膊的肌肉,“你看你看,体脂率百分之十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踢足球的超级巨星也就是这个体脂率。

红姐皱眉嫌弃道:“我现在看你呀,是形销骨立弱不禁风的!怎么出去读完书回来,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流星低头佝身满脸歉意:“姗姗(三三零一真名)要我多搞几个学位,我一天到晚都坐着,那力量号的终点不就是当法爷吗?成龙历险记里的老爹也是这样,年轻时能打,年老时就开始学咒语了。”

“你嘴巴厉害,我不和你争。”红姐抿嘴浅笑道:“只是代你妈妈说你几句,哪个母亲看见孩子瘦了,都会心疼的。”

流星眯着眼猛点头:“哎!红姐说的对!”

这么说着,红姐把流星往酒吧前台引,流星接着问。

“为什么要赶食客回去呀?我就喜欢人多热闹。”

红姐嫌弃道:“乌泱泱的,我和客人们讲过规矩,你是无名氏的二当家,不能随便亲近——如果有女人靠近你,你想三三零一会开心吗?人就是这样,你离他们远了,他们就害怕你,离得近了,就冒犯你。”

流星若有所思,他依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知道这六年里,他打了不少仗,却很少关注人们是怎么看这位二当家的。

食客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在背后对流星指指点点。

“那就是哭将军。”

“他看上去不像照片里的那个人呀……”

“瘦了好多……”

这个[哭将军]的名号,是一次次战事留下的作战记录里,人们看见的那个形象。

在前期调查阶段,阿星多半会遇见受癫狂蝶圣教迫害的人们,这时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后来正儿八经的执行剿灭任务时,眼里也有泪水——可是哭的越狠,杀伤效率也越高。

后来人们就喊他[哭将军],是一边哭哭一边揍人,如果见着这发怒的壮汉因为不平事开始流泪,他肯定要动最狠的刀去杀人了。

比起六年前,阿星的体重降了三十多公斤,一百九十三公分的身高,只剩下一百三十斤肉,维持体能的脂肪还有大量肌肉都自然消退,在红姐看来确实是“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流星问起雪明:“我大哥呢?”

红姐一边给二当家做咖啡,一边指向二楼。

“在办公室,和唐宁一起。”

阿星端着咖啡冲上二楼,立刻看见十四五个人在办公室外的长椅排队,都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是来找无名氏办事,有求于无名氏的人们。

流星大步往前走,接受了BOSS的委托,正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临走之前要托明哥准备两套装备。

他推开门,就看见唐宁坐在主人翁的位置,江雪明在旁听。

罗伯特·唐宁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份折磨,他作为枪匠的门徒,要处理这些事物,尽无名氏的责任——癫狂蝶圣教的战事告一段落,江雪明立刻退居二线,让门徒来到前台,去应付鸡毛蒜皮大小事务。

哈斯本·麦迪逊主外,唐宁小子就得主内。

这几年的经历来看,雪明终于知道叶北大哥承接的任务为什么会那么繁琐,那么接地气——因为凡俗世界的大型灵灾都解决了,剩下的不就是家里长短柴米油盐的小事么?叶北大哥这个特别行动组,也要去做居委会的活计。

此时此刻,唐宁身体僵硬,坐在主位,他照着老师的吩咐,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而枪匠老师则是穿着休闲服,抱着日志本坐在旁边安静的听着。

流星一进门,雪明就挥手示意,要老弟来身边一起坐着,先别开口,让客人把故事都讲完。

“尊敬的无名氏……”客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语气谦卑神色憔悴,“我来这里有事相求。”

“我的名字叫汉密尔顿,是一个民兵,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感觉很困惑,甚至人生观都开始动摇。”

“我的老家在第二区,这几年高速发展,年轻人都去城市里打拼,而我依然在乡镇负责安防守卫工作,保卫老人和孩子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唐宁正想开口说话,雪明立刻抬头打断:“别急,唐宁,别急——让他说完。”

汉密尔顿眼怀感激,与无名氏的大当家点了点头。

他又回过头来,和唐宁说。

“一个礼拜之前,第二区的卫星乡镇爆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它很常见,每个地区都会发生灵灾浓度的周期变化,精神紧张体质虚弱的老幼妇孺,也会染上维塔烙印,这个概率很低很低,可一旦出现,就会变成流行病。”

“防治组的医疗人员很快就赶来了,老人和孩子们都会配合民兵的工作,但是有一件事让我想不明白,不好意思,我有些啰嗦了。”

唐宁看了一眼枪匠老师。

江雪明点点头,让学生主动开口。

“没关系的……”唐宁内心发虚,如此说着:“汉密尔顿先生,无名氏会帮助你,无论是心理咨询还是实际的行动。”

汉密尔顿先是看向枪匠,随后才移开目光,正儿八经的注视着主位的唐宁。

“事情是这样的,在乡镇的隔离区,我管辖的地方,有四家大型商超,人们要吃喝拉撒,要采购生活必须品,都得从这些超市买东西。”

“老人们的腿脚不好,我们民兵也会代办,起初我帮社区的六十多户人家跑腿,没有收钱。”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人说我低买高卖,吃差价——我急了,和街坊们讲理,拿采购单据去证明这件事。”

“可是他们不听,说我和大商超的老板私通造假,无论我怎么解释,爷爷奶奶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愿意免费打白工。”

“于是我想收钱,他们又说我不像以前那样善良了。我不做了,他们却骂我捞一笔就跑。”

“直到昨天,我看见居民区里开了一家新的小超市,才隐隐约约觉得,我似乎是挡了别人的财路。”

“我很愤怒,却不想和民兵队长说这个事情,因为那小超市的老板也是乡镇里的普通人,我要保护他的——但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气得睡不着觉了。”

“小超市的货品齐全,售价比大商超要贵一点点,我觉得这是好事,至少如今爷爷奶奶只需要招呼小孙子下楼一趟,就可以又快又好的买到生活必需品。”

“但是昨天早上,我去商超买烟,看见几个买菜的阿姨……”

说到此处,汉密尔顿就自顾自的点起一支烟,直到香烟完全点燃了,他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惊慌失措,与枪匠问。

“我能在这里抽烟吗?不好意思……我……”

枪匠拍了拍桌,要唐宁主动开口。

唐宁立刻说:“请便。”

“感谢无名氏的慷慨。”汉密尔顿接着说:“我带着零钱去超市,在买烟的时候,见到忙得不可开交的老板,那也是个五十来岁的大伯。”

“我交过去一张现金,麻烦他找零,他却不收现金,还嫌弃的看着我。”

“我忘不了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老鼠一样,几乎把我当成了害虫。”

“因为我想,这两片街区里,方圆六百多米的居民楼,老人家托孩子来买东西,肯定不能带着手机来,孩子年纪还小,要是让他们知道怎么刷卡,怎么花大钱,肯定要出事的。”

“于是我质问他,为什么不收现金呢?拒收辉石货币是犯法的。”

“他却立刻吆喝着,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与旁边还在排队的人们叫苦。”

“我忘不了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时,暗暗带着恶毒的眼神,那感觉让我恐惧,我亲眼所见,听见他叫喊——”

“——官老爷要我收现金!乡亲们!我这小本生意呀!请不起其他帮工了!”

汉密尔顿一下子激动起来,用力的挥打手臂。

“耽误大家买东西,实在是对不起啦!排在后边的姐姐们要多等一会儿,明天我还得赶早进货,指不定这铺面就得关门歇业啦!”

说完这句,他用力呼吸着,努力组织语言。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其他客人用眼神逼出这家小超市,一下子就成了怪物,我开始怀疑自己——不止一次动摇,要不要接着去社区当民兵,尊敬的无名氏,您几位能解答我内心的疑惑吗?”

唐宁不紧不慢的说。

“汉密尔顿先生,你应该据理力争,找出证据,而不是一味的猜测——事情是越辩越明的。”

汉密尔顿的眼神黯淡下来,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如果真理越辩越明,他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来麻烦无名氏了。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响起了咔咔怪声。

唐宁吓了一跳,那声音太熟悉了——

——每当自己说错话,枪匠老师的拳头就会硬。

此时此刻,步流星和江雪明都握着拳头,骨节摩擦时发出狠厉的脆声。

江雪明站起身,来到唐宁身后,与汉密尔顿说。

“你如果真的想做慈善,就在社区开一家小超市,售价比这老逼登更便宜,只需要比大超市的单价贵上一分钱——要是他还想暗中使绊子,把证据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雪明拍了拍唐宁的脸,眼睛紧紧盯住汉密尔顿先生。

“如果你在骗我。试图用无名氏的力量来谋求私利铲除对手——我会把你请进我的功德林。”

汉密尔顿先生重新戴上帽子,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没等他退出去,是被枪匠吓住,吓得忘了说再见。

枪匠提醒道:“汉密尔顿先生!你没有好好与我告别,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汉密尔顿立刻回头:“谢谢您愿意听完我的故事,枪匠先生……”

枪匠紧接着说。

“汉密尔顿先生,你是一位民兵,不要质疑它的神圣性,你是个英雄,理应得到嘉奖和夸赞,你保护的人应该对你另眼相看。”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是,肉身还没死去,心就已经死了。”

“你是个成年人了,不应该对敌人发怒,这会让你失去理智,不要让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软弱的逃跑,去和敌人作战,和敌人斗争。”

“宝贵的东西不是聪明的头脑,不是信口开河,不是投机倒把,汉密尔顿先生。”

枪匠摸着唐宁的脑袋,只怕这学生不开窍。

“无名氏会支持你,你可以去一楼找莱斯利先生,他会委派银贝利的朋友,跟你回去调查这件事——如果你蒙受不白之冤,名誉被人玷污,他们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我认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无论别人如何诬害你,去挑拨是非,去传播谣言,真相就在那里,只等我们去发现。”

汉密尔顿站定僵立着,这民兵小哥再次脱下帽子,对枪匠鞠躬致谢。

没等下一位客人进来,枪匠去办公室门口,与后边排队的人们打招呼,要人们稍事等待。

雪明回到唐宁身边,和门徒说起这个事。

“罗伯特,这事情很简单,你不要把它搞复杂了。”

罗伯特·唐宁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江雪明抓着重点说。

“人们对无名氏有事相求,一定是遇上了生活中没办法解决的难题,他们找不到帮助他们的人,走投无路才会到你面前来。”

“你不要去讲究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不要去打断汉密尔顿,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讲完,再好好想想他说的是真是假,如果分辨不了,想想这事要不要委托维克托老师来分辨真伪。”

“要是莱斯利能解决,就交给银贝利的人去收集情报,别做多余的事——这事可大可小,汉密尔顿是个民兵,他生活的地方有很多孩子和老人,要是这样的人思想出了问题,走上一条歧路,他的破坏力是超乎常人想象的。”

“我明白了……”唐宁松了一口气,内心还是有些紧张:“老师我明白了。”

江雪明抚摸着门徒的满头金发,希望这小子能早点开窍,紧接着附加说明解释道。

“这件事归根究底,是要汉密尔顿重拾信心,给他一个公道,让这位说真话做实事的人有好报,你明白吗?”

唐宁:“嗯……”

江雪明:“我们不必端着架子说话。”

唐宁:“嗯……”

江雪明:“好了,请下一位进来。”

这么说着,雪明坐回流星身边,拍了拍流星的大腿,要流星稍微等一会。

从门外进来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岁起头。

这位女士开局就放了个王炸。

“我被人玷污了。”

没等唐宁开口,枪匠已经抢答:“女士,是怎样的困境,迫使你放弃警视厅,不去找民兵,也不找青金卫士,而是直接来到无名氏呢?”

女士从包包里掏出一盒录像带,神情凝重。

“因为玷污我的人,就是一个民兵,是个印度人,我不敢去当地的警视厅,直接来总站找你们主持公道,这是消防通道里监控摄像头拍下的证据——如果不够,我还有当时的录音。”

枪匠眼神瞟向唐宁。

唐宁紧张的说:“别担心……女士,我会立刻处理这件事……”

江雪明翻了个白眼,流星跟着大哥一起翻白眼。

唐宁:“哦……我一定会让这些歹徒……”

雪明:“语气不够强烈。”

流星:“攻击性强一些。”

唐宁;“操他妈的!我立刻请这畜牲进功德林!”

雪明像是通了宿便,内心感叹着唐宁小子是开窍了。

“如果证据齐全,这执法队伍里的臭虫应该活不到第二天,女士,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想你可以勇敢的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女士站起身来,松了一口气,对枪匠和唐宁鞠躬致谢,留下手机和录像带作为证据,紧接着离开了。

枪匠立刻说:“唐宁,通知客服部的阳春姐,找人看住这位女士——别让她干傻事,在这个时候,她的自毁欲是最强的。”

唐宁立刻起身出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了流星和雪明。

江雪明一边收拾烟灰缸,一边问:“你怎么这么瘦了……”

步流星还沉浸在别人的悲剧中,有点走不出来。

听见大哥的疑问,他把之前和红姐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紧接着讲起BOSS发来的委托。

江雪明私下小声与流星讲。

“你也看到了,我可能抽不开身,罗伯特还没长大,我得一直盯着他,还有我的孩子们。”

这次寻找神道城的旅途,雪明是没办法和流星一起去了。

雪明紧接着说:“不过你遇见危险,摇传唤铃,我立刻会赶来。”

曾几何时,叶北大哥也是这样与雪明说过同样的话。

步流星立刻应道:“好呀!我还想托明哥帮我……”

话音未落,雪明从沙发旁提起两个大箱子。

“这是你的武装,还有阿黑的鞍具——对未知地块的探索肯定需要交通工具,我知道你晕车,开不了车的话,就骑着阿黑去,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

“哇哦!”流星笑眯眯的说:“你真贴心!”

江雪明挥了挥手,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小事。

流星又问起俱乐部的事。

“明哥,既然罗伯特做不好这个事情,为什么不让哈斯本来做呀?他不也是你的学生吗?”

“不行。”听见流星的提议,雪明眼里有更多的担忧:“尽管我不相信血脉的力量,但是哈斯本的内心,似乎一直都有劳伦斯·麦迪逊的亡灵在作祟——如果把这份权力交给他,我不敢想象他会变成怎样的人。”

流星若有所思,紧接着说。

“那明哥你有没有想过,从我几个侄子里边选一个当继承人?小白、正阳还有蓁蓁?这几个孩子……”

“我想过,然后有个人阻止了我。”江雪明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流星:“谁?”

江雪明抿着嘴皱着眉:“刚开始处理这些琐事的时候,我就想着,有没有一种可能,培养一个儿子来帮忙打理这些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五王议会的客房里,从浴室中出现剧烈的灵能波动。”

“我老婆当时吓傻了,就看见FE204863从浴缸里爬出来,来到我面前,对瞠目结舌的我举起手。”

“他狠狠打了我一耳光,把我的脸都抽肿了。”

“他讲——你最好不要有这个想法,你的宝贝孩子们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雪明绘声绘色的形容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

“然后这位游荡在高维空间的幽灵,又爬回浴缸里,就这么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星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痛了。

“明哥要不你再表演一下?”

雪明:“表演什么?”

流星:“你跟我念。”

雪明:“好。”

流星:“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小女儿,让政儿读土木工程专业,她可以在工地像她母亲一样,收获打灰的幸福。”

雪明:“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小女儿,让政儿读……”

没等雪明说完,九五二七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她抬手对着老公就是一巴掌,要把老公打醒。

“混账东西!你说甚么?!”

流星:“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召唤术太管用了!哈哈哈哈哈!”

江雪明歪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想起流星马上要出发了,就与好兄弟拥抱在一起。

“一路平安!”

流星提起两个装备箱,抱住明哥,又和嫂子拥抱作告别。

“嗯!一定平安!”

第355章 平平安安

冒险要再次开始了——

——步流星二十六岁,是加拉哈德的助教,也是学生。

登上列车的那一刻,他找到了久违的新鲜感,这几年的战事让他有些疲惫,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不是砍脑袋就是掉眼泪,收拾癫狂蝶圣教留下的烂摊子,听见的故事又苦又涩,仿佛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二零三二年的初秋,这热情如火的汉子要去结交新朋友。来到车厢里就急不可耐的左右打量。

他捏着车票,把两个武器箱留在行李架旁,找到票号座次,立刻开始满怀期待的等同伴。

这次探索任务,BOSS给流星安排了一位神秘嘉宾——

——傲狠明德知道这小子喜欢惊喜,也没有提前说明嘉宾的身份。探索未知地块的任务通常都需要出动VIP单位,BOSS只是注明了,绝对不是三三零一。

对神道城的探索任务也是流星的VIP试炼任务。

此时此刻,偌大的车厢里没有其他人了,往环太平洋地质版块去,沿途没有任何一座交通驿站,也没有贸易中转站,可谓向死而生——自然也没有其他旅客同行。

流星等了半天,心中掐算时间,眼看列车要离站了,他与车长和司炉同志,还有乘务员再三确认,确实是有这么一位同行者。

最后十来秒的关键时刻,就看见一个影子,从月台往五王议会的接引道路奋力冲刺,像是博尔特附体似的,两腿都跑出残影了,终于窜上火车铁板,钻进车厢里。

流星怔了那么一下,似乎被吓住,他定睛细看。

此人身高六尺,一百八十多公分,体态匀称,五官立体,神态有种……

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

——那人是个标准的亚洲面孔,表情是无惊无喜舒缓自然,身上穿着一套玄色宽袖开襟长衣,内里也是黑底金丝绣黄龙的国潮衬衫。

再说此人的佩饰,就有些讲究,戴着一副方框墨镜,看镜框制铁工艺,还有镜腿的铭文,就是灵翁所造的辉石——是个黑石人。

地下世界永远都是夜晚,除了薪王哪儿有太阳呀。天天挂副墨镜在脸上也太奇怪了。

不等流星开口——

——来人自我介绍。

“罗平安,未请教?”

流星惊讶的看向这[众妙之门]的老神仙,自从来到九界以后,无名氏改制,他是从来没见过这位退居幕后的老同志。

阿星立刻答:“我叫步流星!就是……”

没等流星说完,平安道长立刻抢答:“无名氏的二当家,久仰久仰!”

说起这个虚名,平安先生抱拳作揖,显露出宽袖里的戒尺,想必就是他的棍棒。

这戒尺流星是见过的,阿绫老师曾经也有一把,是明德遗骨打造的镀钛刚尺,叫做[替天行恶]。

此时此刻,平安先生手里的这把尺子,要比阿绫老师手中那根更长更宽厚,阿星也好奇——这物件到底是怎么藏下的。

他跟在平安先生身后,在侧后方偷偷窥探先生的神态。

——先生没有留长发,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寸头,没有其他饰品,也没有穿道袍佩慧剑,除了一条白花花的真丝武术裤以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了。

他憋了满肚子的问题,平安先生没有主动开口,他也不方便去问。

两人落座以后,流星在座位上扭得和蛆一样,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想说点什么,却有种未知的力量阻止他开口。

他感觉到了!那是平安先生的灵压。

就像是一座山,一座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山岳。

尽管平安道长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初次见面时自我介绍那股劲头也十分亲切,可是到了车厢长桌前边,流星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见到了长辈那样不敢造次了。

于是他扭了半天,终于想起一直落下的早课,马上开始锻炼,他心想——在这趟旅途中,多少得找回一些肌肉吧!

罗平安:“你有病啊?”

流星刚做完一组俯卧撑,就听见这句惊诧疑问。

“哦!平安先生……”

“不要叫先生啦!”罗平安眉头一皱,满脸都是嫌弃,变得市侩而俗气了:“你一开口,我就觉得我要发红包了。”

流星站起身来,不太懂平安先生的意思。

“什么意思?”

罗平安解释道:“我山门里那么多弟子,他们长大成家,我要给红包,生孩子我要给红包,孩子的孩子长大了我要给红包,从一九三二年,到二零三二年——我派红包都派出去六百多万。”

那宽大的袖袍挥起来,平安先生撸起袖子叹气道。

“哎!最早派银两,后来是***,徒子徒孙一开始叫师父,然后师爷师尊,最后是祖宗咧!我就要他们别喊别喊,喊先生——后来倒好,一听见先生就要给钱!——拜托PTSD了!我真的会Shit哦!”

流星没想到这老神仙这么潮,带着点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讲出来,一下子那种山岳一样的灵压也渐渐消散了。

他笑嘻嘻的坐回平安先生对面,开口就问。

“那平安呀!你是什么星座的呀?”

罗平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金牛座!”

流星立刻说:“金牛座好呀!金牛座好!搞钱快花钱也快!我就很有钱!我们肯定有很多话聊!”

“有话聊没话聊都看缘分咯!”罗平安撸起袖子就是准备给流星斟茶的,他提起长桌上的杯盏茶壶,给阿星这位年轻人搞点喝的,非常接地气:“不看钱的呀!阿星我和(Han)你讲,钱是搞不完的,人生总要慢慢过啦——过太快就容易邪气攻心,有那个域外天魔飞过来喔。”

流星听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欢和这种健谈的叔叔唠嗑了。

平安道长接着说:“那各种各样的想法,万念齐飞喔!要多恐怖有多恐怖!你看现在的年轻人,灵魂一会在国内,下一秒就跟着视频去国外了,跑来跑去就是没有在身体里——那个心喔,进了好多邪气,孩子和父母吵架,男人和女人吵架,兄弟之间也要吵架,看起来是人和人吵架,其实是两颗心里的邪气,那个天魔碰在一起,要开始打架了。根本就不是人在做事,都走火入魔被控制哩,喝茶喝茶。”

流星:“平安先生……”

“别叫先生……”平安道长打断道:“你喊下去我本能往衣服里掏钱了,我练剑习武保护亲人兄弟,都没有掏钱那个条件反射来的顺畅——别喊了哦!”

流星笑出两排大牙:“哈哈哈哈哈哈!”

“笑嘻嘻多开心喔。”罗平安倒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非常符合阿绫老师那一脉相承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性格:“我认真讲的,你认真听。”

“出门在外见到朋友,要结交伙伴了,结果第一个动作是掏钱,很让人难过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帮人了难啦,结果第一个动作是掏钱,更让人难过啦。”

“先生这个词古时候男女都可以用,现在只能男人用……”

罗平安说到一半,就立刻住口。

“算了算了,这个不能说,跑题了跑题了。喝茶喝茶啦,平心静气,道法自然,阴阳和合喔,长生久视。”

流星连忙说:“在喝了在喝了,平安大哥。”

“谢谢啦。我要谢谢你啦。”平安道长笑嘻嘻的:“那我当大哥,帮你渡劫,这一趟你要听我的话喔!不然小命难保。”

这话里有点江湖骗子算命郎中的意思——

——流星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起刚才道长为何要踩点上车。

“我刚才看到平安大哥你风风火火急急忙忙的跑上车,为什么呀?”

罗平安直言不讳:“遇上一点事情呀。”

流星问道:“哦……很重要吗?这次是我的VIP试炼任务呀,莫非平安道长还在整备武装?”

罗平安紧接着直言不讳:“睡过头了咯。”

流星一口茶喷出窗外。

罗平安形容道:“好厉害的水系仙法,一般人都喷不出这么远。”

流星:“就因为……睡过头了?”

“怎样?”罗平安没有说笑的意思:“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五体五行五件事,生老病死投胎转世,这睡觉还不是大事吗?最大的事情呀……很奇怪吗?”

流星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平安接着说:“做人就要讲真话,做真事,当真人——我不好骗你个小孩子喔,我就是昨天夜里去蹦迪,睡过头咧,早上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工作,被梼杌的电话叫醒。”

这么说着平安真人表情扭曲。

“就凶兽生气气哦!超级气气!凶凶的!跟我讲这个事情多重要多重要,这个月绩效和加班工资,还有假期要不要啦!这种老板我真是会Shit哦!它给那么多人安排对象,不给我安排一个?搞区别对待还要我帮忙做事喔。”

“你们的辉石和棍棍都是好猫猫送的,我的东西都是托炼丹房和玄奇坊,请师兄弟们开开恩,给我整点整点,整点装备!~那感觉就像是上了一条贼船,贼船的桅杆上就站着一个姿态妖娆的仙子,和你讲要双修哩。”

“你上去一看,喔!哇哦!总之就是非常哇塞!”

“揭开甲板里边全是磁场转动五十万匹的颠佬等着跳你咧!”

平安道长抿嘴耸肩,双下巴都出来了,姿态非常丰富,表情十分鲜明。

“阿星啊,我们不在一个单位,我这个大哥多指教你两句,你不要怪我随地大小爹——爹味太重,不要怪我喔。”

“那什么血蝴蝶邪教确实快被无名氏打光了,还有好多好多坏人,用仁义道德的旗子,骗哗众取宠的银子,过招摇撞骗的日子,受骗的人唯独缺了脑子,要小心的呀!”

平安道长就这么和流星背地里数落傲狠明德,一点都不给BOSS留面子。

“你看这个好猫咪,就仗着它有点美色,蛊惑你们这些年轻人卖命啦,虽然待遇给的够,真情也实意,但是……但是我没有!~”

“重点就是我没有啦,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别人有,我没有。”

流星:“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平安给流星把茶续上:“你也要当真人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吧。”

流星猛点头:“对对对!对对对!”

“哎,还有什么问题!”平安先生也是爽快,立刻直入主题:“接着问啦,我知道你一定是好奇宝宝,看天庭饱满,鼻梁中正,浓眉大眼的,肯定是重情重义的小朋友,嘴唇还那么厚,和你亲嘴的小妹妹幸福得不得了喔。”

窗外的风景飞逝而过,越过一条宽阔的地下水道,能听见河谷哗啦啦的水声。

流星大声叫唤着,只怕平安道长听不清。

“平安大哥一直都是这个……这个风格吗?”

“哪里有,人都是会成长的。”平安不假思索立刻答道:“以前我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呀,现在只剩下英俊潇洒了,总是说真话,女孩子不喜欢的嘛——风流不起来啦。”

流星内心还有些疑惑,于是接着问。

“我看电视剧里那些修真求道的……不都是……”

平安立刻答道:“偶像剧来的呀!搞钱嘛,演出来当然要好看啦”

紧接着平安真人又开始喋喋不休。

“别说两三百年了,就一百年前,在大夏我山门那边,还有人衣不蔽体的,搞生产建设,种地的老农衣服都没袖子,我自己脸也是黄黄的,都在研究这个翻地工具——不种田哪里来的生活,电视剧里演的仙人那都是黑社会。”

流星:“黑社会?”

“对啊,整天打打杀杀的。”平安道长立刻说:“没事就提着个刀啊剑啊上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门派里双花红棍,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打完之后身上连个泥印子都没有——妹妹们就喜欢这样的嘛。”

“仙人门派之前斗,就是抢地盘,你看九界往上走,HK那地方早些时候不也是这样,拍出来的电影都在讲浩南仔多靓,砍起人来多么厉害,那帮派争地盘的故事,到现在就变成修仙小说啦,最玄幻的事情就是,天天砍人的双花红棍,身上还能干干净净的。”

流星来了兴趣——

“——那平安大哥!你们宗派是怎么……”

依然没等流星说完话,平安道长似乎一直都有一种读心的魔力。

他开口答道。

“修武还是修文呐?”

流星:“修武?”

“和你大哥那个杀神一样呀。”罗平安立刻说:“有强盗杀强盗,有奸臣杀奸臣,有昏庸的皇帝,就杀昏庸的皇帝——拿到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打坏了也来不及修,没得选的,久而久之就变成武器大师。”

流星:“都杀完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了。”罗平安不以为意:“把坏的杀光,剩下不就是好的了?”

流星:“那修文呢?”

罗平安想了半天,很难在三言两语中把这份道统说清楚。

“也就是念念经呀,讲讲理呀,搞搞钱咯。没有钱就没有资源,没有药来治病,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好环境,对付不了邪气,宗门里面的小兄弟,后面收的徒弟呀,就会变坏——他们就想要让宗门帮他办事,变成只顾自己,不顾大家的魔头。”

讲到这里,平安给流星倒上新茶。

“现在那个凡俗世界,那个人间也是这样,邪气和天魔那么多,好看的花花世界到处都有,唯独不是我们自己的,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哦——都要把人的真元给吸走了,哦不对,你们管这个叫元质。”

“高楼大厦里面商品那么那么多,唯独兜里的钱只能买一样,看起来好像我什么都有了,眼花缭乱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古时候我也喜欢去怡红楼外面看妹妹,却没有进去过——当然不是因为没钱啦。我觉得这不对,不能卖儿卖女啊,一边痛斥这种行为,一边又忍不住去看。我想这是我在和自己斗,是一种修行。”

“现在呢,大家都在网上看妹妹了,给妹妹送钱,或许就是产业升级,大人却开始嫌弃自家老婆,年轻一点的也开始恐惧,害怕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妹妹,在欲望里沉浮挣扎——要和自己斗很久了。”

“易卦玄妙呀,人生大抵是起起伏伏水深火热——水火阴阳流转不断。”

“啧——”

平安道长一转颓废,又精神起来。

“——不讲这个哩!我师从[无根树·太乙玄门],这是我家厂牌,宣传标语招生Slogan就很通俗易懂。”

流星抱着双手,看着这真人精神焕发。

罗平安念起自家宗门的宣传口号,是情感炽烈近乎于逼问的句子。

“再活一次!你会怎么选!?”

第356章 山脉在说话

列车停靠在一处临时站点。

这里按照凡俗世界的地理位置来算,离琉球群岛边界还有六十多公里,顺着铁路往远处犬牙交错的乱石岩窟看去,已经走到头了。

火车开不进去,需要步行探索。

此时此刻,流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一件大事,铁道系统中的高级资深乘客们(VIP)才会涉足这种荒无人烟的绝地。

这座临时站点是攻坚队伍为此次任务修建的据点,前往未知地块探索的勇者们需要后勤补给,需要补充体力的食品,需要温暖的住处。列车会根据VIP探索任务的周期往返临时站点,给流星和平安带物资。

一旦两位乘客遭遇险情,这趟列车就成了流星的生命线,负责第一时间将侍者和后续的增援调来[前线]——攻坚队的兵员把这种地方称为[前线]。

就在这个时候,平安先生越过流星,和前线据点里的攻坚队负责人打了个招呼。

流星则是东摸摸西看看,往返于这座木质建筑上下二层。

二层的大露台有勘探队伍的仪器,最高点有水平测绘仪和望远镜。十来台大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它们已经完成了初期任务,被队伍里的兵哥哥随手丢在一边。

一楼靠近铁轨的地方有几个大头兵蹲在一块抽烟,见到流星来了,立刻敬礼打招呼,似乎都听说过无名氏里[哭将军]的传说。

流星不好上前去搭讪,因为这些兵哥哥似乎都挺害怕的——

——他身上有阿黑的味道,那头大狼是青金狼母的孩子,普通人嗅见这强烈的信息素会不由自主的战栗。

“步流星!”平安大哥喊:“你进来,来认识一下攻坚队的通信士,兄弟有话要说!”

从小月台往餐厨的方向去,不到餐厅的位置前方有一扇向右开的大铁门,揭开防水帆布的帘子,就是攻坚队的指挥室了。

阿星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军团徽记,那旌旗上是两颗苍绿色的月亮标志,像极了BOSS的两颗眼睛。

通信士喊道:“是无名氏的战士吗!步流星先生?!”

阿星立刻应:“是我!”

三人在会议桌前聚首,通信士看上去很年轻,也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一头栗色短发,与阿星递交士官证,互换身份卡,名字叫马尔科·来福——祖籍美国,在俄克拉荷马长大。父母都是铁道人,长大以后才知道爹妈的真实工作,这小子没有在凡俗世界躺平的想法,毅然决然的加入了广陵止息。

马尔科:“两位贵客,我要和你们说明前线据点的情况。”

一副战术地形图,一副地质图都列在大桌上。

“贮仓里的食物很多,能让先遣单位在据点保持作战状态一个月以上,我们不缺水,只要你们能回到据点,就不需要担心生存的问题。”

“两位请看这里——”

马尔科左手指向地质地形图,右手指向战术地形图,都是同一个位置。

“这些坍塌的岩窟,断裂的悬崖已经不能走了,原本向琉球群岛,以神道城为首的空腔地块有七条道路,在五十年前我们可以转车转站,买票都能有十多种组合,可以订制自己的旅游路线,去参观地下奈良,去这座超级科研中心散心度假,但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

马尔科所指的地方,就是这次探索任务的第一站。

“我把它叫做嚎风岭。”马尔科改用中文与流星和平安交流,“和其他道路不一样,它不是隧道,没有多少桥梁,在环太平洋版块运动产生地震火山等等天灾时,这条线路受到的影响最少。但是也有几点要注意。”

这么说着,通信士从拿来两个对讲机,一台FOB多功能终端。

“往这处空腔去,有十六公里的安全道路,这是勘探队已经探明的地方,整条铁路都被愤怒的大地撕碎了,一起毁灭的还有沿途的通信机房。我们修复了一些,可是更深处是没有任何信号的——两位贵客,你们要做好打不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平安先生点点头。

流星内心起了涟漪,久违的危机感出现了——

——呆在秘文书库和加拉哈德的校舍太久太久,重新回到野外的感觉非常棒。

通信士从桌下提来两个大箱子,和贵客们继续说明。

“我们有应付极端环境的火烷服,有抗辐射衣,第一次探索还请你们不要走太远,如果前线据点听不见你们的应答,在三小时内我们就会出动医疗搜救组去寻找你们。”

“然后是约定,如果两位贵客在未知地块找到了高价值目标,需要深入探索时,要先回到铁道沿线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同时我们会准备全地形越野车辆,派出勘探组来接应你们——这个时候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十六个小时,保持高度专注来应对未知地块中的各种危险,我们的电台会一直静默侦听,除非VIP解除约定。”

“最后是路途引导。”

通信士从服装箱中取出两个瓶子,里边装着莹石,他取出一颗,与流星和平安说明。

“每过三百米至少要丢下一颗信标,这种莹石有微弱的灵能反应,可以让攻坚队的兄弟们找到正确的道路——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马尔科张开双臂,要和两位VIP拥抱,这年轻的小伙子非常兴奋。

“重新回到这片交界地的感觉很棒,同志们。特别是你,步流星先生。”

小哥哥把军团战徽拍在MOLLE的魔术贴上,将两套御寒的生存服交给流星。

“你已经沉寂了两年零八个月,上一次我看见你的新闻,还是在报纸的豆腐块里,流星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作战的小人物有多么喜欢你!”

步流星挠着后脑勺,满脸不好意思。

马尔科满面春风,笑着说道:“广陵止息攻坚队,霜月骑士团通信士——马尔科·来福向你致敬!无名氏的战士,你现在看上去瘦了不少,也没有作战记录里那样精神,我依然会在据点等候你们的好消息,去重新谱写你的传奇吧!”

等到流星和平安走回月台,流星还有些不太适应,这前线的好兄弟也太热情了。

从餐厅的对开门里挤出来一头大狼,黑哥紧缩两腿,勉强钻了出来,它身上鞍具背包齐全,再把刚才领来的装备都挂上去,换上衣服鞋裤,是出发的时候了。

……

……

两人一狼就这样,远离据点的炊烟,顺着铁路往未知的地区而去。

这一路上流星和平安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车上的七小时车程里已经聊得够多了。

他们戴着防护头盔,求生灯微弱的光源时不时闪一下,除此之外就是富有规律的,舒缓的呼吸声。

每隔一两百米,可以看见道路一侧勘探队伍留下的活动痕迹,或是烟头,或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如今这些窝棚已经弃用,只留下了一盏引路的路灯。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越过这六十多公里的路途,来到最后一个废弃的信号基站。

更早的时候,平安先生和驻守在据点的负责人说完约定,要往未知地带探索,紧接着带上流星继续往前走。

大狼跟着阿星来到一处开阔地,放眼望去都是满目疮痍。

黑漆漆的广阔空腔吹来汹涌的山风,极远方能看见一些天然发光的,带有微弱辐射的重金属矿物,零零散散的红褐色光源显示出地势落差。

他们来时的路途位于盘山铁道中下部分,现在要从最后一个基站出发,从嚎风岭的西南侧,进入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隧道洞窟,不然无法越过嚎风岭,得转进爬山,登悬崖峭壁,那样风险太大了——而且黑哥能不能爬上去还是个问题。

原本规整的铁路如今变得七零八落,受到地质运动影响,断裂的铁轨经过数十年的风化,已经找不到原本的线路特征了,只能依靠铁道自然沉降的路基痕迹来寻路。

平安走在前面,流星就跟在后面,在一片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他一手攥住黑哥的下巴毛,看越来越近的隧道入口。

平安先生:“就这儿了。”

这条隧道挖穿了嚎风岭的岩壁山体,根据地质地形图的描述,往前方走六百米,就正式来到神道城的管辖范围,此后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属于神道城——周边的大城小镇有十六个,乡村和聚居地更是数不胜数。

无线电已经收不到信号了,两人把多余的通讯用品都塞回黑哥身上的包袱里。

这条隧道的出入口有开裂的痕迹,像混凝土岩台与山体最深的裂痕几乎蔓延到了洞壁边缘,进入洞窟的瞬间,流星便感觉到前方吹来汹涌的风。

流星:“平安大哥!有风!隧道是通的!”

平安:“不一定,空气里的灰尘太多了,小兄弟,你一定要跟在我背后,不要随便乱跑乱摸。”

这么说着,这位VIP从携行包裹里掏出一瓶油墨,均匀的涂抹在靴子上。

“你脚板比我大,踩住我脚印往前走。”

流星疑惑:“为什么呀?”

沿着隧道两侧的地台往前,当年盾构机内部浇筑的钢筋混凝土结实牢靠,没有多少裂痕,环境比外部道路要好得多。

此时此刻,平安慎而又慎的解释道。

“如果甬道里的强风带着泥尘,代表这里有新的碎石,有剧烈的结构变化,要是这股风吹了四十多年,应该早就把山体两侧的扬尘吹干净了。”

流星这才点了点头,按照平安先生的说法跟上这些脚印,后边的大狼也是如此,它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是能听懂人话,刻意循着黑漆漆的脚印走,避开那些看起来危险又可疑的细小裂纹。

几分钟过去——

——在隧道中部,平安道长停在路边,打着手电照向岩壁。

这是一处裸露的窟窿,原本隧道的混凝土结构已经让自然的怪力给挤碎了,圆弧形的墙壁上就多出来一块空洞,里边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手电照进去,只有许多细小的飞虫和尘土,跟着狂风冲向来时路。

平安:“等一下。”

流星:“怎么了?”

平安仰起头,仔细去观察这个岩窟,是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流星跟着看过去,那幽深黑暗的洞穴里,似乎能听见莫名奇妙的怪声,好像是强风吹过这深穴,像笛子或是长箫那样,鼓弄出[呜呜——]的啸叫。

可是这不规则的洞穴太大,它几乎有五米多高,传出来的声音也很低沉,好像许许多多人在哭泣低语。

手电光跟着这个洞窟,照向另一侧。

流星和平安原本是靠着隧道右侧往前走,中部道路是四条铁轨,如今铁轨朽烂,道基破碎,另一边则是相对规整走道,但是也有许多开裂的地方。

正对这个窟窿的部分道路,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流星一眼看去头皮发麻——他几乎呆滞僵立着,难以形容那混凝土墙壁上的景观。

在这宽高不过六米的墙面上,有数千个坑口,它们大小不一,受了时光的侵蚀,地下水带来的潮气,隧道中的强风将这些小小的坑口腐蚀,修改成相对规整的半圆形。

混凝土之外的玄武岩石壁裸露出来,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处受了千万颗陨石撞击的墙面。

“这是什么情况呀?灵灾吗?”流星难以想象,完全搞不清楚这面墙遭受了什么灾害,道路右侧的洞穴又是怎么来的?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解释。

“有什么怪物从这洞窟里挖进隧道了?”

“平安大哥,它还在活动吗?”

“空气里的泥尘是它带进来的?”

“别担心。”罗平安没有回头,耐心的解释着:“不是活物,如果是活生生的玩意,狼哥早就闻到那玩意的味道了——它会提醒我们的。”

想要继续往前走,必定要越过这六米多宽的洞穴。

平安先生佝身蹲下,跟着强光手电探头,往窟窿旁侧的裂痕里张望。

阿星也好奇,跟着平安道长一起看过去——

——戒尺成了手杖,不一会敲敲打打,从裂缝中扣下来几片岩块。

紧接着阿星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有血的味道!平安大哥!为什么有血的味道!”

罗平安往旁边让,搂着阿星的肩,来到裂痕前方,指着里面的地肌脉络。

“不是血,是铁矿的味道。”

从裂缝往这岩窟深处看去,有一片片赤红的氧化铁砂矿石,手电强光的照射下,很快就看清了这片铁砂坑口的全貌,不像阿星想的——这洞窟没有通往外界,只有二十来米深。

流星低声嘀咕着——

“——这窟窿怎么来的呀?是地震震出来这么个矿坑吗?”

话音未落,阿星只觉得头疼欲裂。

那种声音又来了!还伴随着强烈的灵感压力!

富铁砂矿石一般都带有强烈的地磁,秘文书库的研究院曾经这么讲过——灵能就是地球母亲的铁镍核心迸发出来的生物电。

下一秒,平安先生猛的将阿星拉开,带离了这诡异的坑口。

只听一声巨响,大狼黑哥吓得连连倒退,从岩窟中迸发出一股汹涌的岩石射流!

细沙与石块像是炮弹一样,敲打在道路另一侧的墙壁上,留下新一层千疮百孔的伤痕,炸响开来的回声几乎要将流星的耳朵震聋了!

整条隧道颤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归复平静。

流星满头冷汗,抓住平安大哥的衣服,缓了老半天都没好。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平安大哥!你听见了吗?刚才那一下子岩爆!还有人在说话!”

岩爆是一种自然现象。

在矿穴中作业,或挖掘隧道时,都有可能遇见这种天灾。

它是巨大的山体内部产生了特殊的内应力,不同硬度的岩石和金属矿物在数千万吨的压力下形变,积攒着巨大的动能,最终从洞窟的岩石壁里迸发出来。

罗平安这一路走得那么小心,正是在提防岩爆。

此地年久失修,没有人类活动,也没有动植物生长的迹象。

空气中的扬尘极有可能是岩爆现象留下的痕迹,像这个小型赤铁矿坑,应该是嚎风岭主脉的地质活动产生的,巨大的内应力让这座山每过一段时间就往外喷吐铁流石沙。

隧道另一侧的疮疤,是这些恐怖的飞石敲打出来的痕迹。

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不奇怪。可是流星说的这个[在说话],罗平安也确实听见了。

跟随古老山脉的怒吼,还伴有无数深沉的呼唤。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震天动地的岩爆巨响中回荡着,仿佛冤魂野鬼都聚在一起,往人间诉说着哀苦和怨恨,表达愤怒与悲伤。

平安:“我也听见了。”

流星:“你也听见了对吧!?”

黑哥:“呜噜!”

流星:“黑哥你也听见了?!”

罗平安拿出两支笔,要流星默默把那一声呼唤写下来,不要提前让对方看见——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灵感压力带给人们的幻觉也并不相同。

如果他们听见的是同一句,同一个意思,用语言都一样,那确实不是什么幻觉。

[帰る·Kaeru]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回去]。

第357章 山神

[帰る·Kaeru]

这个词有点特殊,它的使用场景一般是两种。

“回家,或是回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流星推了推眼镜,在日志本上写下日语释意,“神道城是日本人的地盘儿,看来东道主不欢迎咱们,平安大哥,现在怎么办?”

岩爆现象是一种天灾,伴随这种天灾出现的灵能潮汐才是重头戏。旅途还没开始,似乎有一尊看不见的山神,早早的拦在琉球群岛地下世界,拦在这条路上,向陌生来客发出警告。

“小兄弟,我寻思吧……”平安道长是个实在人,不打算给阿星画饼,把实际情况都说清楚:“这前路凶险,不如我们就此回头,照人家的说法先回一趟家。”

流星追问:“为什么?”

罗平安要队伍最后方的黑哥原地掉头,往隧道出口去,细心解释道。

“你都说这个日文意义非凡,人家只是要我们回家,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它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喊我们滚开,没有辱骂我们,想来是不希望我们再往里走了。”

“而且岩爆这种自然灾害的威力非常大,你也能听见地动山摇时的巨大音爆——飞石金砂一起喷涌出来,威力比子弹还恐怖。照北美居合术发射的标准九毫米帕弹来算,加重弹头的动能至多是四百焦耳。”

流星还在纳闷,这道长好像挺喜欢枪械,与时俱进呀。

平安大哥头也不回,大拇指翘起比着身后的矿坑。

“你把这岩爆的矿坑看做炮口,打出来的细沙碎铁,那可不是寻常护甲能防住的炮弹呀。”

“这弹头是玄武岩层里经过百年千年挤压的高密度赤铁矿,经由千万吨的山体压缩喷射出来,我们的肉身绝对受不住这种攻击。”

流星回头看了一眼矿坑对面的墙壁,那千疮百孔的小圆洞就是答案——想要造成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估计得用大炮打上好几十颗榴霰弹。

刚才那一阵飞沙走石造成的新伤,还有巨大机械力滞留在坑洞中,这些能量变成了单纯的热量,其中破碎的钢筋发出亮堂的红色,平安大哥说得没错——他们或许可以越过这个大坑,但是之后会遇见什么就说不定了。

“好,那就听你的,平安大哥。”步流星立刻跟上了平安先生的步子,往来时路走,“探索未知的地区固然需要勇气,知难而退也是一种勇敢,你说对不对?”

罗平安倒是看透了阿星的小心思——这二十五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里肯定不服气,不过嘴巴子肯定得逞一些威风。

“啊对对对!你说的好呀!”

紧接着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兄弟俩,就这么顺着来时路往出口走。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就走到隧道出入口的岩台旁。

一路无话,流星走出这条隧道时莫名感觉内心的压力消失了,那种强烈的灵压也随之消散,有种逃出生天虎口脱险的庆幸之情。

他开始审视身体和内心,这并不是第一次天人交战,此前在剿灭癫狂蝶圣教的战斗中,有许多个回合,都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中煎熬,在生死一线徘徊。

只是今时今日,遇见嚎风岭隧道中的天灾时,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感要强烈得多。

那仅仅是一条会产生岩爆的隧道,有一位看不见摸不着的山神堵住了去路,可是这种压迫感却叫流星的肉身主动认输了,就像看见扑面而来的巨浪,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这一系列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濒死体验,让他的内心产生了裂痕。

要知道,阿星从小就喜欢极限运动,征服山川和巨浪,从几千米高的半空自由落体跳伞,险死还生的冒险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当他从这条隧道中走出来,要走回文明世界的时候,他也惊讶,也会诧异,有那么一刻——他想要认输。

这个时候,阿星的额头才冒出冷汗,回想起明哥第一次面对芳风聚落大海中的金蛋时,那磅礴的灵压几乎要将流星击碎,可是大哥却巍然不动——那是流星一直都羡慕且敬仰的超能力。

罗平安提醒道:“走吧?小兄弟?”

流星默不作声,心中憋着一口气,默默爬上黑哥的鞍具,想要快快逃离这个地方。

平安道长没说什么,他也跟着阿星翻上狼背,原路返回就可以放心大胆的骑上大狼,快快回到前线据点去报告情况。

跟着道路石砟的痕迹往前,黑哥跑完这段六十公里的路,只用了一个小时。

可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按照地质地形图的标注,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变成了没有尽头的迷宫。

“不对呀,小兄弟,不对。”罗平安指着道路上的莹石,“我们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了。”

按照物质世界的铁则,按照寻路规律,如果顺着灵能标记物走,一定可以走回据点。

可是此时此刻,流星依然看不见任何交通信号基站,手机和FOB多功能终端没有信号,可是它们拥有最基础的指南针功能,在断网之前记住某一个方向,它们必然能指明正确的朝向。

罗平安把日志本交给流星——

——他跟着大狼的步数来计算,粗浅的画出来一张地形图。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地图某处。

罗平安放眼望去,除了铁道的基础设施以外,只有勘探队留下的照明设备可以称为文明的痕迹,除此之外便是陡峭的山体。

“我们在绕弯,小兄弟。”

平安先生指着日志本上的线路图,手指跟着线索一路往前引。

“先是右拐往前行进十四公里,看起来是一条直道,紧接着有个涵洞要绕行,出了涵洞是上山路,旁边的地势开始变陡峭,然后再往前二十一公里的山道,左边是山崖,右边是一片原野,原野外六百多米是空腔的尽头,没有路了。”

“如此一来,本来要向东北侧走一千八百米就可以看见一个基站,但是又弯弯绕绕过桥进洞,回到这里了。”

流星紧张的问:“难道是鬼打墙?”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罗平安不屑的说:“就算有,也得分场合,你一个孤魂野鬼要来害灵能者?你是多大胆呀?”

流星:“平安大哥?那是什么意思呀?”

罗平安皱着眉,往身后指:“恐怕这个[回去],不是要我们回据点去。”

流星:“是怕我们被岩爆吓住?要我们回神道城?!”

“没错,这座山,这片土地,都在威胁咱们呢。”罗平安眼神中透出担忧:“小兄弟,我们在这里兜兜转转的绕圈子,肯定不是什么灵幻迷宫,因为没有灵能反应——我的神识……呸,灵压,感觉不到异动。”

流星:“也就是说……”

罗平安翻身下狼,蹲在道基的石砟旁。

“什么把戏呀,障眼法,都不如移山填海来得真实,我想我们的脚下,应该有一位山神,它改换道路,移动铁石山岳,这六十多公里的路,对我们来说太长太长——走在半路上,根本就感觉不到万米之外的动静,或许是那一声岩爆,就把我们困在这里了。”

……

……

流星紧张起来,也兴奋起来。

“那咱们要回头?”

罗平安:“再走一圈吧。再多走一圈——我要试一试。”

流星抓住平安大哥的手腕,又将他拉上阿黑的背,当阿星抓紧这求道之人的右臂时,与对方五指相触,却发觉这道长的右手十分白嫩,简直不像男人的手——怪异得很。

主要是那只手,与平安大哥的左边肉掌差别也太大了。

如平安大哥所说,他在百年前真的是个庄稼人,那左手也是操持农具,经年累月的劳碌留下了无数老茧,是能打死人的凶狠掌纹。

右手是白里透红,修长纤细的指头,指甲上有白皙的半月纹,指尖规整又没有劳动的痕迹,肤色也要白上很多。

罗平安看见流星这突兀的眼神,也没有解释什么,他轻轻拍打阿黑的肚腹。

“黑哥,劳你再跑一圈。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跑,先不要回头。”

顺着地质地形图继续往前,又是一小时的旅途过去。

路上流星就好奇的问——

“——平安大哥,为什么咱们还要接着往前跑?”

“假定有这么一位劳什子山神,我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听见我们讲话。”

“你怎么知道它听不听得见呀?”

“我们刚才不是说,断了回前线的念想吗?若是它能听见,肯定要把这山岳都归位,才能引我们回隧道的。”

“哦!要是它听不见呢?”

“听不见的话,我就要开喷了。”

流星惊讶的看着平安大哥,似乎这VIP确实憋着一肚子火。

黑哥累得气喘吁吁,又跑了一圈。

罗平安手中攥着一颗荧石,正好填上空缺的那一处地段,终于明白,这山神是绝对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能凭借微弱的灵压来判断两人的位置。

平安大哥从阿黑背上翻下来,清了清嗓,非常的正式而且有礼貌,然后开喷。

“操你妈的臭傻逼!”

“本地的神仙真的太不讲礼貌了!”

“我还没到你地盘儿呢!是一点脸都不想给呀?”

“知道我们带了多少补给品吗?就这么把我困在这儿?!”

流星汗颜,看着破口大骂的脏话仙人——他有点懵,但是多少能体会这种心情。

就像是我们受迫性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紧接着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巨力,要求我们参与一个完全陌生的游戏。

平安突然问:“小兄弟!我们还有多少吃的?”

“哦!阿黑的包裹里应该还有四天的食物,算上罐头的话,省一省可以吃八天。”

“听见了吗?!”平安接着破口大骂:“八天!我还要吃罐头!拉出来的屎都他妈滂臭!我在那条黑不拉几的隧道里找厕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这小日本的土地神听好了嗷!梼杌要我下乡到你这么个鬼地方体察民情,给你荒废的城镇做建设,重新探索你这片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废墟!”

“你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搞我心态!神头鬼脸的整这些阴间活!是不是以为我没办法治你嗷!?”

流星一下子两眼亮起:“那平安大哥你是有办法对付它了?”

“没有。”罗平安情绪恢复平静,转变速度相当快:“不然我怎么只能骂它呢?而且还不敢让它听见。”

流星:“啊?”

平安大哥说:“出发之前嘛,总要把坏心情都讲出来,我和你一起走——要是我有了心魔,有了邪气,恐怕会对你发脾气,这不好,所以我要骂它,反正它都听不见,要是真的见面了,到时候也可以和和气气的打招呼嘛。”

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琢磨着,这真人说的还挺有道理,一点谎话都不讲的。

一大一小两兄弟终于认命——

——他们回过头,继续赶路。

这一回不过十公里的路程,又来到了隧道入口。

罗平安给流星解释道。

“我想这个山神应该是依靠灵能波动来判断我们的位置的,譬如我们只想在地图上逆时针走啊,它就开始捣乱——而我们这三只小蚂蚁,改了心思,想要回神道城了,改为顺时针路线,它便立刻把我们引来隧道这里。”

“它怎么不直接在这个迷宫里两头添堵呢?”流星嘟囔着:“前面是隧道,后面也是隧道就好了呀!”

罗平安摇摇头,解释着。

“恐怕不行的,照这么做,它要经常发动移山的力量,它的灵能效率要有那么厉害,精密度有那么高,何苦要我们走迷宫呢?直接缩地成寸,造个传送皮带,搞个超级电梯,把我们送去神道城不就好了?”

流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罗平安:“它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很像是矿脉里的一个拥有意识的,巨大的生物,它听不见我们说话,但是能感觉到我们的位置。”

流星惊讶咋舌:“不会是地球母亲吧?!”

在尼福尔海姆的海沟里,地球母亲的触须是滚动的铁核,它露出地表的部分,是几万平方公里形似神经元的纤毛,金灿灿的雷霆就是它活跃的生物电。

在嚎风岭中作怪的山神,如今能移动六十来公里的路途,悄无声息的改换地形,更像是地球母亲在作祟。

罗平安没有直接否定:“原初之种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不排除这个可能,它们的力量形态很类似,但是催我们回家的那些灵能波动——应该不是地球老娘的意思。”

重新走进这条隧道,那种奇异的灵感压力又来了。

阿星跟在平安大哥身后,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再次回到赤铁矿坑旁边。

罗平安说:“把嘴巴张开。”

流星立刻跟着做,秘文书库的求生刊物讲过这个技巧——

——在人类面对巨大的风压和音爆时,可以张开嘴,舒缓鼻咽管和五官的压力,保护耳朵和眼睛。

只要张开嘴,耳朵大抵是不会被强音震穿耳膜。

都说力量号的终点是智力,阿星的书没有白读,他已经是一个点了智力的莽夫啦。

岩爆现象又一次发生,就像是这座大山缓慢又沉重的心跳。

巨响过后,平安拉着阿星越过坑口继续前进。这五六米的大坑,阿黑只是轻轻一跃就跳了过去。

两人又听见伴随岩爆发出的灵能波动,好似无数游魂哀怨的渴求着,说着[回去]的日语。

继续往前,漆黑一片的隧道叫强光手电照亮,隧道两侧有了更多的涂鸦画像,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们留在此处的文化标签。

从凡俗世界来的各种商品符号,类似迪士尼的漫画英雄,或是米老鼠一类的标签,有机车暴走族留在这里的般若鬼脸,或是各类意义不明的成语,像[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下一句又变成[夜郎死九],大概是觉得汉字十分酷炫,年轻人的随手而为。

墙壁上的裂痕非常深,地质环境发生变化以后,涂鸦景观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日文裂开,流星也没办法从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式来到了琉球群岛的地下世界,来到神道城的领土了。

那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开阔地,往前数百米都是幽深的黑暗地带,可是再往前数公里之外,沿着盘山走道往十数公里的地方看,似乎有一些光源。

流星:“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不知道,但是以我的经验来看。那恐怕不是灯光,这里离神道城太远。”罗平安有理有据的分析着:“在一九八四年,如果有人生活在嚎风岭周边,又遭遇地质灾害,恐怕第一时间就搬回九界车站的管辖范围了——不会有人继续留在此地居住的。”

流星往前远处的灯火,似乎有了目标。

两人往前走了不过十来步,立刻发现了新的线索。

像隧道的出入口,都有一段岩台石基作辅路,给维护人员通行,并且引导隧道中的积水往山下排放的沟渠,两侧有铁网来隔离野兽和迷路的行人。

在出口的左前侧靠山崖的位置,岩台上仰躺着一条尸体——

——平安先生发现尸体的时候,这位历经沧桑的老道也吓得骂了一句直娘贼。

流星还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VIP骂出声来——毕竟那夺人性命的岩爆和奇怪山神都没有让道长破防。

等到他看清手电光所照射的东西,也惊得说不出话,像是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

那是一具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成年男性的尸首,有个莫西干发型。

我们姑且叫他莫西干吧。

这莫西干身上穿着皮夹克,死因不明,从尸体外表看,像是被乱石砸中了胸骨,胸腔塌陷内出血而死——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稀奇的事情是,这具尸体来自一九八四年。

罗平安正是从地上零散的杂物里,看见这位莫西干的驾驶证,才确信这一点,叫这具新鲜的尸体吓得骂娘。

过了老半天,两位乘客都不敢去摸这奇怪的尸首,莫西干看上去硬邦邦的,头发或胡须,裸露在外的体毛和衣料,都像是结了冰一样,固定在岩台道路上了。

而且还有几点很可疑——

——这莫西干小哥的脖颈和身体,并不是一个肤色,而且有明显的缝合痕迹,像是做过换头手术似的。

这些常理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叫流星慎之又慎的去思考这些事物。

他想不通,于是不去想了。

“平安大哥,如果……如果咱们不打算碰这位大哥的尸首,就继续往前走吧。”

平安站起身来,手电照向山体一侧,就看见一片灰红色的残骸嵌进山体之中,那似乎是这位暴走族的座驾,像是在灾难发生的前一秒——这位暴走族正在跑山路,最终越过隧道,爬上岩台道路,一个不小心飞身摔落,跌在道路上叫飞石砸死了,而这辆摩托车就没有那么好运,全尸都没有留下。

摩托不像它的主人,没有抵挡时间的秘法,早就跟随狂暴的山风腐蚀变化,成了一团残骸。

可是这具新鲜的尸体嗅不到任何气味。

平安觉得不放心,矮身再次去观察,除了尸首身上的衣料有些许剐蹭痕迹,像是雕塑一样紧紧稳固在地面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走!”

流星问:“去哪儿啊?”

罗平安:“看来这些城市,有很大的妖气,要去会一会妖魔。”

流星:“啊?”

“都说人死灯灭,入土为安。”

罗平安念念有词。

“无论是灵能还是其他什么怪东西,科技或狠活——”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人还不能瞑目,不是妖气是什么?”

第358章 奇怪的墓地

前往未知的地点不能骑着狼,要徒步向最近的光源方向走,目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流星在半路上闲来无事,就与平安谈天说地。

“平安大哥,你是个搞玄学的呀?”

平安应道:“嗯呐,不过我还是要劝你,相信科学,科学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道法。”

“道法?”

“道是规律,是飞机的航路,是火车的铁轨,是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现今社会最厉害的道法,就是科学——不断追求真实,离真相越来越近,不就是科学证伪的过程么,那我这个真人,修真论道就是最应该讲科学说道理的人。”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呀,平安大哥你真有文化,你们这些文化人说起事情都是弯弯绕绕的,好像一个词可以解释成很多很多意思。”

“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文化,所以就显得啰嗦。”罗平安语气变得凝重严肃:“世界上所有聪明的天才,都喜欢简洁有力的格式。”

“哦?还有这种说法?”

“简单的东西是牢靠的,最坚固的结构是三角形,最短的距离是直线,车轮是圆的,房子是方的,幸福是吃喝拉撒睡,有所劳动有所收获——可是复杂起来,不见得好。”

“嗯……”

“小兄弟,你才是拥有大智慧的人,不需要读很多书,就明白很多道理,知道善良与邪恶的区别,是天才。”

平安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一边说道。

“人有了复杂的追求,就开始苦恼,譬如本来吃饱就能开心,而后来不光要吃饱,还要吃出花样,吃到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吃得精致美味,吃到各国各地的菜色,于是有一天吃不到了,就开始苦恼,原本吃饱就能开心快乐,如今也变成奢求。”

“一个人去读书,这个人一开始是快乐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觉得其他书本都无趣,再也比不上以前看过的某个故事——那人误以为是自己的文化水平高了,是自己的审美变得厉害了,欲念变得复杂,变得离奇又离谱,我想这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像现在工业化时代的小孩子都不愿意结婚生子,可是原始社会里的人们却有非常强烈的生育意愿,那时人们的生活很简单,也很野蛮,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很低,生孩子的死亡率也很高,却依然有人那么做——对这个时代来讲,反倒是一种怪现象。”

“难道我们活得比茹毛饮血的野兽还要糟糕吗?产子的风险比石器时代时还高吗?这不见得吧?”

“所以简单就是天才,能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就是天才中的天才,而我要花这么多的言语去解释这些事,我只是个搞玄学的庸才,连科学都算不上——因为科学帮人解决问题,玄学给人制造问题。”

“你听了我的话,估计心里的疑问也会变多,但我不能给你答案,这是我们这些搞玄学的最大的悲哀——像现在互联网上呀,好多自媒体也是这么搞的,看起来像知识分享,其实都是在挣玄学的钱,故弄玄虚嘛,我也会的呀。”

流星哈哈大笑,没有把道长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平安大哥很有意思,于是又问。

“平安大哥!世上真的有转世轮回吗?”

罗平安立刻说:“肯定是有的。”

流星:“你怎么敢肯定有?”

罗平安:“历史都在转圈,像一个个轮回,星辰变化周而复始。地球绕着太阳转,太阳绕着更大的星星转,星星们都在星系里转,我想所有的生灵都逃不掉这一关。”

步流星:“哦……”

罗平安:“每年都有五十多吨的宇宙尘埃飞到地球上来,除此之外,我们都是由地球上的物质组成的,物质是不灭的。”

这么说着——

——罗平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长途跋涉以后的调息。

“人死以后会变成什么呢?泥土和水,大山和江河,又到动物们身体里,兜兜转转一大圈,过了好多好多年,就回到人身上了吧?不论多少年以后,我想那时候,我们一定是变成人形了,不过轮回以后的事情,就不是我们现在能理得清管得了的啦。”

“世上有万万亿生灵,都在物质世界翻滚,地球的地质和生命形态不断变化,却万变不离其宗——我想这就是轮回。”

“不讲科技与狠活,小兄弟啊,关于轮回这个事情,有个观点我罗平安是不愿意接受的。”

流星:“哦?平安大哥你怎么说?”

“今生做好事,来生有好报。”罗平安缓缓说道:“这个事情我是不同意的,你想嘛——”

“——今生做的好事,到了来生才有好报,那是多复杂,多可恶的坏人,才会讲出来这种骗人的话。我就喜欢现世报,恨不得做完好事立刻就有好报。这事情一旦搞得复杂起来,就没有好结果了,对不对?”

流星:“对呀!对呀!”

“多少人们都是因为今生看不见好报,才不去做好事的?”罗平安说:“如果做什么事情都有现世报,也没有那么复杂的人心人情,没有那么多鬼怪妖魔了。”

流星想起之前在隧道入口的岩台上看见的尸体——

——那尸体没有腐烂朽坏,过了五十多年也不会散发出臭气,实在稀奇古怪,于是他好奇的问。

“平安大哥,你说那具尸体有妖气,为什么呀?”

“不是那具尸体有妖气。”平安道长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且不说僵尸这种神怪传说里的事物,这是说出来吓唬小孩子听的,是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我们看见的那具尸首,是死不瞑目永世不得超生了。五十多年都没有动物去吃,没有被自然的力量粉碎,再也变不成其他模样,生不出多余的造化。要知道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也是有人愿意去吃的,还当做保健药品。这尸体能留这么久,肯定有非常厉害的妖法。”

“我想要是我死以后也是如此这般,那是多么残酷的极刑。给这具尸体上刑的人,一定已经变成了妖魔。”

“是把我这个活生生的人,铸成了一座不会朽烂的像——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是一座碑。人们都会给值得铭记的人做碑,无论那人是好还是坏,是伟大还是卑劣,都希望这块碑变成历史书。”

“可是用人肉来做碑,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就像是拿着他的骸骨做坟冢,要把死前的丑态永远留在人间,哪怕是千古罪人秦桧,也没这个待遇——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已经失了人道,变成魔头了。”

流星跟着点点头,接着问道。

“平安大哥,我在秘文书库里念书,也知道地下世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是永生不朽的,像你这样,还组成了一个永生者联盟,对这些人的记载少之又少,我很好奇是怎么一回事。”

“永生?哪里有永生,不过是永死。”罗平安立刻说:“我问你呀,小兄弟,如果你长生不老,你觉得你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

流星立刻说:“当然幸福了!我也想过!要是我永远都不会死了,我可以读很多很多书!”

平安立刻答:“世上的书是读不完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读完,不说互联网时代的信息爆炸,哪怕把你丢到清朝去,你也读不完这些书,读书的速度是有限的,可人们创造知识的速度越来越快。”

流星接着说:“那我可以游戏人间!”

平安接着答:“在人间做游戏,很快就做完了,游戏逃不开酒色财气,看起来没有生老病死,玩不转的时候,它就死了。”

流星:“我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

平安:“一两个孩子还能叫宝贝,古时生了十几个孩子的皇帝,对孩子是最狠的,你觉得他在乎子孙吗?要是你再生多一点,让整个大地上的人们,都变成你的子孙后代,他们要起兵戈,要互相残杀……”

流星:“那我……我出来制止他们!”

平安:“可他们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流星:“我……”

“所以……”平安冷笑着:“哪里有什么永生,不过是权力的傀儡,是永死呀。”

平安改换语气,变得平静下来。

“都说修真路上尽头是长生,是逆天改命,与天抢命,可是一旦锁死了人身,就感觉虚无的魔鬼时时刻刻在追逐我——要一直追求人生的意义所在,才能不至于变成魔头。毕竟我已经是真人,而且可能再也不能成为金石草木飞鸟走兽,变不成山川大海日月星辰了。就得去修人道,做人事,过人生。”

流星若有所思,不再主动提问,只记得当初维克托老师说过的事情——人生绝不是热血到冷血的旅途。

和维克托老师一样,罗平安对永生不死有相似却不相同的答案。

这两位不朽之人都有自己的道途,才能一直保持年轻。

步流星不说话,罗平安突然开口。

“不好意思,人上了年纪就啰嗦,不该和小兄弟你说这些事——年轻人总是要充满朝气的,如果让你不舒服,是贫道的过错。”

步流星:“哈哈!平安大哥你这就不懂我啦!我的路要我自己走!才不会听你妖言惑众的鬼话咧!”

“那自然好呀!好呀!”罗平安紧接着说:“乾卦要到群龙无首,人人成龙才是大吉大利——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沿着铁路,走出嚎风岭范围。

沿途的广告牌越来越多,也有了现代城市的景观。

不过值得留意的是,流星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平安大哥!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广告牌上的女明星都是同一个人呀?”

从嚎风岭隧道一路往外,临近石丘县镇周边荒野,路上的广告牌都是同一个形象,同一张脸。

只不过这位女星代言的商品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从家用电器到农产品农具,IT数码食品衣物全都有。

罗平安定睛一看,手电光照射过去,六米多高的灯架上,广告牌里的女明星面容叫灯光照得阴森可怖,笑容也变得诡异离奇。

流星吓了一跳,第一眼乍看还没什么感觉,在如此阴间的灯光下,觉得这女星的笑意是那么渗人,却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仔细琢磨——明哥脸上也有这种笑容。

那是刻意表演,像进攻型拟态,是上工加班应付老板同事的笑脸。

罗平安说:“哦!这个妹妹叫松岛圣子!我是知道的!”

“你认识啊?”步流星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平安道长还是个饭圈男孩,迷日韩妹妹。

罗平安:“不光认识,还有一段缘分,八二年的时候,我去听过她演唱会。”

步流星:“啊?”

罗平安:“她八零年出道,凭《裸足的季节》单曲备受瞩目啊,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此后一路飘红,到二零零六年都是销冠,二十四首单曲销量纪录无人可破。”

流星:“啊?”

罗平安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我是她的老粉了,至于为什么喜欢,也是《裸足的季节》嘛,我这个行万里路的人,要靠双脚走遍人世间很多很多地方,被标题吸引进来了——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流星:“啊?”

“啊什么啊呀?”罗平安歪着脑袋满脸不解:“你以为真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再说我都两腿离地了,不沾凡俗,不染红尘,离人们那么那么远,怎么当真人?怎么求道呢?”

“也对哦……”流星琢磨着道长是话糙理不糙:“那现在你……”

罗平安打断道:“我追孙燕姿,这两年她没有新专辑,但我还是很喜欢,而且她没有塌过房呀!”

“好家伙……”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

“呜唔呜!~”黑哥似乎也听懂了,狼语流星是听得懂的,这句是黑哥在感叹平安先生的道行。

过了十五分钟,两人一狼终于走到一处建筑群前方。

这里是正是光源所在,也是数公里内唯一的明亮之处了。

可是流星没有想到的事情是,这并不是什么阳间城镇,而是阴间地盘。

建筑群落的入口装潢华丽,颇有小欧洲的高贵洋气,为什么叫小欧洲呢?像是东莞那地界华为搞的欧洲小镇就是这风格,内里庭院要欧式,院墙城堡塔楼也是如此。

说它阴间啊,是因为石丘镇的路牌边上,这建筑群落的大门处就有建筑的功能说明。

[時間の国のアリス·时间之国的爱丽丝]

[夜游神工程建造集团·石丘镇公共墓地]

罗平安:“好家伙!”

步流星:“好家伙!”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感到十分惊讶。

步流星:“平安大哥!咱们走了那么久!唯一有亮光的是座墓地啊!”

罗平安:“这坟墓的名字是松岛圣子的歌名呀!”

步流星:“重点是这个吗!平安大哥!你清醒一点!”

“哦!哦哦哦……”平安回过神来:“见到此情此景,我心生感叹,要是凡俗世界有这么一处公墓叫[爱在西元前],或者[夜的第 七 章],我想你也会……”

步流星:“好家伙!我悟了!感情要阴兵为爱豆打榜是吧?”

见到此番奇异景象,流星更是乐子人基因爆发,准备去见识见识这旧时代里潮到流水的公墓,毕竟这里有方圆数公里的唯一光源。

顺着光亮往里走,越过无人岗亭和停车场栏杆,走到第一座坟墓边上,流星就觉得不太对劲。

“等等!平安大哥!为什么墓碑上没有字儿呀?!”

罗平安驻足细看,这水泥坟包的墓碑没有字迹,也没有任何凹刻,两人走进了看。

墓碑突然亮起——

——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三十二位像素屏重新通电,从里边照出来一个卡通人像,那画风和超级玛丽魂斗罗似的。

流星:“好家伙!”

平安:“好家伙!”

黑哥一个原地调头冲着墓地出口狂奔,跑到路口了才停下,狗狗祟祟的样子是害怕极了,抱着公墓旁围墙的立柱一通好尿。

卡通人像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能看见这两位不速之客,说起流利的日语。

“你们是我的子孙吗?是来扫墓的?对不起,要先看十五秒广告哦!~”

第359章 努力赎身的死魂灵

这三十二位屏幕里的像素人开始播报广告,也是夜游神集团相关的一款保健品,用的是中日英三语字幕,带着洗脑的音乐节奏,喊出简单重复的宣传口号——

“——觉醒丸!觉醒丸!觉醒丸![Venom]充能!补充体力!养护大脑!让你变成像[Hot Wind·热风]一样的男子汉!”

像素人的肢体语言异常浮夸,神经亢奋,那嘴巴一张一合喊出来的感觉像是吃了几个伏拉夫似的。

等到十五秒之后,这位死了五十多年的亡魂又恢复正常,和坟包前边的流星与平安说。

“你们不是我的子孙吗?”

“老大爷!”流星用日语嚷嚷着;“您看我长得像您吗?我不是您的儿孙呀!”

像素人骂道:“我又没长眼睛!哪里知道你们长什么样!真啰嗦呀!不是来给我扫墓上坟献供品的!就别来打扰我的灵魂呀!”

罗平安上前问道:“阁下怎么称呼?交个朋友?”

像素人立刻说:“非本人家庭亲属,拒绝访问,如要解锁探访功能——请使用[VENOM·毒液]机关注册夜游神大会员,每月的资费是二百六十个辉石货币。”

罗平安:“好家伙!”

步流星:“好家伙!”

一时半会阿星和平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片墓地也太奇怪了。

这凶神恶煞的像素人像是掉进钱眼儿了,且不说它到底是个啥,如果这玩意真的是已死之人的灵体,被一个财团当成敛财工具做成了坟包,这电子墓地的功能也太离谱了。

流星私底下和平安大哥打商量。

“这是啥情况呀?平安大哥?”

平安:“是阴魂不散,留在人间受魔头奴役。”

流星:“他嘴里那个VENOM是啥?”

平安:“我想啊,我们早些时候离不开身份证,然后离不开电脑,后来离不开手机,这神道城的人,应该也离不开VENOM机关,生老病死都是这个小盒子说了算。”

VENOM·毒液——

——步流星在任务简报里见过这玩意,像是一种由黑色辉石批量制造的电子元件,是灵能和科技相结合的狠活。

“根据神道城第一宪章,我有义务告诉你们这些事情。”像素人突然主动开口了:“VENOM·毒液机关是一九八零年诞生的思维模型。”

“神道城既是资源产出地,也是材料加工地,在这片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诞生了瑰丽神奇的灵能科技。”

“我们拥有繁荣昌盛的文化,高效可靠的知识教育,世界顶尖的医疗水平,无穷无尽的财富资源。”

“一切都要归功于VENOM·毒液机关的研发,根据黎曼思维模型对人脑的模仿,观察人脑结构制造电子脑,我们建立了[日游神]和[夜游神]两个超级财团。”

“依靠财富的集中,大力发展人工智能,获得了许多优秀的思维模型。”

“经过无监督学习,有监督学习,最终函数修正和人工核验——我们获得了数十个版本的一代原型机。”

“这些人工智能是教师,是艺术家,是杰出的学者,是工程师,是伟大的哲学家和领袖。”

“后来这些人工智能根据文献库的资料互相学习,变成了超凡入圣的神灵,正式接管VENOM机关,进行执政工作,神道城的每个人都获得了神恩。”

“想要得到永恒的幸福吗?那就去购买你的VENOM吧!”

说完这些话,像素人变得呆滞木然,一动也不动了。

流星与平安大哥说:“好像没动静了,咋办呀?”

罗平安:“往山上走吧。这家伙在公墓前守门,逢人见面就是推销服务,卖VENOM手机,搞阴间带货,那世上有工具人的说法,它也变成工具鬼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流星点点头:“对哦,我也觉得它和推销员似的。”

平安接着说:“是的嘛,我们又没有VENOM机关这样的道具,哪怕是想付钱,也找不到混沌之卵当做POS机。我想要是去了贵族陵园,应该能得到一些拥有的信息。”

这么说着,两人就往小山包上去。

黑哥在公墓之外徘徊,说什么都不肯往里走了。

流星嗤笑道:“你怕什么!阿黑!你是军犬!你是化圣野兽的孩子!”

黑哥只是咕哝几声,喷出腥臭口涎,摇了摇头,小时候它护在妹妹们身前,连战王都敢咬,如今这漫山遍野的电子坟墓,却把它吓住了。

平安先生笑了笑,拉着流星继续往山包上走,给阿黑开脱。

“它和人一样,小时候勇敢,长大以后,机灵起来就胆小了——有句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大的野兽反而温柔可爱得多,就不要为难它了。”

流星:“好叻。”

两人朝着光源处走,这些坟墓似乎都有感应,不知是红外设备或是声控开关,道路两侧的墓碑也跟着亮起,从中跳出神态各异的像素人。

一时半会好不热闹,那各种各样的言语传遍了小山包。

“堪十郎!堪十郎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老婆……我好想你呀……”

“不孝子!你还是没有生孩子吗?我叫你带着儿孙一起来!否则祭拜我的资格都没有!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挨骂?”

“要进行参拜祭祀,请观看十五秒的广告……”

亮起的墓碑照出前路,不过十来秒的功夫又慢慢熄灭了——

——说实话这一幕可太魔幻了。

阿星内心有种恐怖猎奇却莫名搞笑的感觉,这些墓碑用着三十二位元低像素的画质,构造出一个个早就死去的阴魂形象,或许是夜游神集团的人文关怀,为了给尚在人间的后人留一个念想,造出来这么些“活生生”的亡灵。

到了山包中部,从像素人里能见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坟包。

这些坟包的墓碑荧屏,像是SNK生产的街头游戏机,已经相对高清化,脱离了FC红白游戏机画面范畴了。

依照山脚下公墓大门口那位像素人大爷所述——它购买的丧葬服务或许是最低的那一档,不配安装摄像头,只能依靠声音采集系统和外界交流。将阳间的声音传到阴间去。

这些拥有“高清”画面的电子坟墓很有意思,它们似乎不用承担广告服务,或像是[觉醒丸]这种简单直接的推广,它们是不做的,但是从行为逻辑上,也会诱导死者家属消费——

——比如平安大哥在某个屏幕前驻足,似乎是走不动路了。

流星跟着看去,那电子荧幕里出现了一个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金发妹妹,穿着性感热辣的布条抹胸,套着一件鲜红的夹克衫。以卡通角色的形象坐在酒吧的高脚椅前。

“我叫富田莉莉娅,十七岁,是个稍微有些奇怪的女孩子!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平安大哥看直了眼,跟着好妹妹的足踝大腿到热裤一路往上看。

流星:“好家伙!”

富田小姐像是看懂了来客的眼神,笑容都是青春活力风情万种。

“哥哥!你想知道人家更多的事情吗?”

平安:“想!我想!要付钱吗?”

“不用呀!”富田小姐两手搭在膝盖上,平板鞋跟着一摇一晃的,平安大哥的眼神也跟着小麦色的小腿肌肤摇摆。

“可是……”

说到此处,富田小姐的眼神黯淡,表情犹豫,像极了漫画里的女孩子,配上那LOWFI低保真的音频演出,充满了年代感。

“可是我已经死了,哥哥……”

富田小姐姐眼中有了泪花。

“我没办法来到你身边,用真正的身体触碰你,和你握手,和你谈心,我已经没有心了。这里好冷……好狭窄……”

平安大哥立刻说:“你别怕!你别怕!好妹妹我在这里。”

“哥哥也会心疼妹妹吗?”富田小姐姐一手擦拭眼泪,那勾起的食指枕在卧蚕边,微微扬起的下巴,神态像是看见了救主。

流星:“好家伙!”

平安大哥拍了拍胸脯:“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拯救妇孺!帮助弱小一直都是贫道的终身理想!”

富田小姐姐立刻说:“那你不要心急,你慢慢听我说。”

平安大哥:“嗯呐!”

富田小姐姐:“我死在一场医疗事故里,我本来想换个腿型……”

“换腿型?”平安听不懂了。

富田小姐姐颇有耐心的解释道——

“——就是这对腿呀,它用久了,自然而然要变成大萝卜形状的腿了,不好看。”

平安立刻蹲下,仔细研究一番。

“有点,但是不多,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富田小姐姐娇嗔嫌弃:“哪里好!要是它好!我也不换它了!走起路来都费劲。”

平安大哥:“后来怎么说?”

“后来呀……”富田小姐姐嘟着嘴眯着眼,语气温吞:“我就找了个庸医,不去用VENOM推荐的医护所,结果手术事故让我当场身亡,还好……”

她轻轻拍着胸脯,一副庆幸的样子。

“还好我买了公墓升级包,不然哥哥你也见不到我了,要是我像那些三十二位机一样,变成了活死人,就不好看了。”

“现在确实好看的呀!”平安大哥咋舌称奇。

富田小姐姐娇笑道:“我还可以更好看,哥哥……”

从荧幕上蹦出来两样商品链接,一样是小奶牛情趣内衣。

平安:“好家伙!~”

富田小姐说:“只要你买,我就立刻穿给你看!”

她的手指头搭在商品样图上,又转到另一边去,转到另一个桃红色的小爱心。

“要是你愿意的话……”

“我这里还有一些无聊的时候,录下来消遣的小甜品……”

“说起来羞死人了,我的脸是红彤彤的……喘不过气来了。”

“哥哥……只要你付了这笔账,说不定我就变得更好看了……能买下更清晰的视觉显示服务,声音也能更好听咯……”

流星:“好家伙!”

话音未落,阿星就拉着平安大哥往山上走。

罗平安:“别!你别拉我!”

步流星:“平安大哥你清醒一点!”

罗平安:“我在克服心魔!我要和她斗啊!这是修行!”

步流星:“你清醒一点!”

这么一路走上山,流星的精神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单单只是觉得,现实生活里那些逼良为娼的人渣已经是恶贯满盈了。

没想到在神道城这片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居然还有赛博窑子,值班的还是死人,真的太魔幻了。

他满头冷汗,有种莫大的恐惧,心中似乎缺了一块,打开手机对三三老师的照片狠狠吸了几口,这二十六岁的汉子终于决心充盈,找回了点勇气。

他想着——如果神道城周边的地界,像石丘镇这种远离京都的地方,都有如此厉害的丧葬文化。

照平安大哥的说法,那盘踞在神道城里的妖魔会是什么东西啊!?

就在流星犹豫的这几秒里,平安又不见了。

他一时半会没想明白,这黑石元老院[众妙之门]的话事人,怎么集中力会如此差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撒手就没。

到底是谁的VIP试炼任务,到底是谁带谁啊?

流星一路寻过去,终于在某个坟包前看见了平安大哥。

如果说三十二位屏幕的小坟包是夜游神集团的入门丐版丧葬服务。

富田莉莉娅小姐购买的是升级版中端产品,那么眼下平安大哥所处的坟头,已经来到1080P,有点拓展服务的贵族陵墓了。

流星急切的说:“有什么好看的!平安大哥!你把你灵魂收回来啊!”

罗平安没有应,只是蹲在坟头细细看细细听。

流星一起蹲下,去细看坟墓的主人肖像时,却被惊得说不出话。

一条秋田犬蹲在屏幕里,与外边的人阴阳两隔。

它不会讲话,只是好奇的看着外边,它身后是温暖舒适的狗窝,那木质建筑上加了红棉与金丝,狗粮盆里是神户牛肉,带着食材出产地的**说明,更远处背景中似乎是主人的家。

它能看见两位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对着平安和流星龇牙咧嘴,似乎是在笑,那笑容贱兮兮的。

步流星:“平安大哥……”

这条柴犬非常友好,它把食盆推到屏幕前,像是在炫耀伙食,要分给两位旅客。

罗平安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与身后的坟包作揖。

流星神情复杂,看见这条死狗,比死人吃得好住得好,脑子空白了,一时失语。

罗平安接着往山上走。

“这些死魂灵要赎身,到头来却比不过一条狗,我想这不是狗的错。”

“畜牲吃饱了,都不会霸着食物。”

“去山顶看看吧,小兄弟。”

第360章 阿鼻地狱

抵达矮丘的山顶时,这里有六处光源——也是嚎风岭隧道出口就能看见的光亮。

顺着道路往前看去,观景台两侧高大的墓碑左右林立,约有两米多高,流星与平安走近了细看,这些高大的顶配墓碑不像其他小坟包,它们不会主动亮起——似乎在此沉睡的亡灵已经得到了永恒的安宁。

流星心中默默感叹着。

这鬼地方终于有了点坟墓的意思,此前从公墓门口进来,和逛百货商场似的,处处都是人声,却处处都不见人,叫人瘆得慌。

他往墓碑前凑,想看清墓碑上的光源,仔细打量时,却发现这些坟墓没有石台地基,没有地下墓穴,只有这么一座孤零零的碑牌。

墓碑下方有一束橙黄色的亮光,打在黑漆漆的基底屏幕上,几乎能当镜子用,能照出他的脸。

他想去细看,往前走了一步多,立刻感觉有异,马上蹲下拿着手电去照射石板路。

路面上用日语标注出危险勿近的说明。

“此地为天神的衣冠冢,为墓碑提供照明功能的长明灯含有放射性物质,为了您的健康,不要去冒犯天神的陵寝。”

阿星念完这句话,平安先生立刻从携行包裹中掏出盖革指示器,辐射读数的显示结果,确实与这条公告警示相吻合。

“这里的照明设备可能是氚管,氚元素是核工业的副产物。”平安先生如此说。

流星:“对人体有害吗?”

平安:“有辐射,但是不多,对人体和电子设备都没什么影响。”

流星照着石板路上的刻字问道。

“那它为啥要警告咱们?”

平安解释道:“魔鬼用的魔术,要配合很多障眼法——要是离得近了,神灵就失去了神圣性,魔鬼来到阳光下,也没有神秘感了。我想这条半真半假的警告,应该是要扫墓祭拜的人们和这些陵墓保持距离感。”

“也对哦……”流星细细琢磨着:“如果我要买这么个公墓,离天神当然是越近越好了,要是它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辐射,我的电子墓碑岂不是坏最快的那一批?我成了宇宙第一冤大头?”

“小兄弟,我看见墓碑上有字。”平安先生催促着:“再近一些,它不要我靠近,我偏要去看看。”

流星心中一怔,从这六片橙光中,他看不见任何字迹,墓碑都是光滑如镜,哪里来的痕迹?

平安大哥戴着那副墨镜,还能在如此黑暗的地方,分辨我看不见的东西吗?真是稀奇……

两人离墓碑几乎是零距离,流星把眼镜摘了又戴,戴上又摘,愣是没看见任何字样。

平安却念念有词:“这块碑上写着神道城里天神的名字,叫日巡——我想是日游神财团的Slogan啦,企业文化搞得好呀。”

流星:“等一下!等下平安大哥!”

平安:“怎么了?”

流星感觉汗毛倒竖,惊讶万分。

“我什么都看不见呀!这东西有字吗?”

平安先生耸耸肩,又指向其他五座墓碑,一个个念过去。

“对面是夜巡,应该是夜游神财团的衣冠冢。”

“靠中间左右两位,墓碑上写着隼式和钟馗。”

“最前面两位坐在山头,也是风水最好的,是疾风与朔风。”

流星大惊:“你没开玩笑?”

别说什么字儿了,流星把眼珠子瞪出眼眶,眼睛开始酸涩流泪,都看不见任何异样。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兄弟。”平安先生如是说道:“我只说真话,绝不骗你。”

这下问题就很大了。

流星在秘文书库里所学到的知识,都无法解释这一幕。

普通人和灵能者的最大区别,就是灵视灵感。在普通人眼里的钞票,很可能是九界车站做过灵能标记的车票。

平安先生能看见的东西,流星没理由看不见,他的灵感并不弱。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小兄弟,听你的意思,你是看不见这些墓碑上的字样?对么?”

流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平安先生没有迟疑,立刻摘下辉石墨镜,要流星戴上。

当视线被墨色镜片的阴影笼罩时,流星眼中却出现了新的景观!反复万事万物都不一样了。

据秘文书库记载,黑石的性质很特别,它善于吸收能量,吸收情绪,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可以唤醒它。

灵翁为乘客们制造辉石首饰,黑石人却寥寥无几,原因就是它有强烈的负面效果——它几乎什么都吸。

无论是好心情还是坏心情,无论是正能量还是负能量,它像是一个黑洞,能让人迅速失去生活的目标,失去前进的动力,变成心境自然的咸鱼。

当初罗伯特·唐宁来到车站时,由于心中残留着强烈的恨和悲,得到的石头自然是黑玉,他的自毁欲太强,需要一块黑石来调理。

此时此刻,流星用上平安大哥的辉石首饰,却能看清墓碑上的字样了。

它就像是一道灵能探测器,能将环境中微弱的灵能潮汐照出来,这些墓碑上的字样波光流转,像是水流一样的光源构筑出字迹的形体。

流星不由自主的回头,顺着地脉的灵能波动,往来时路看去,矮丘漫山遍野的坟包,也成了一团团苍绿色的魂火。

他不理解,心中起了绮念——

——难道那个VENOM·毒液机关里的黑石,就是干这个用的?

让普通人的双眼也能看见灵能事物,这种技术革新对地下世界来说是颠覆性的革命。

等到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平安大哥,他的神智受到了冲击,一时间头昏目眩。

这古老的灵魂发出的光亮几乎要将他刺瞎,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能体会杰森·梅根灵感超标时的感受了。

平安先生的那对眼睛散发出来的威光几乎让流星本能闭上了眼,似乎肉身中的灵体不想与那古老的神智有所接触,只是恍惚之间,平安先生察觉到了阿星的异样,立刻摘下墨镜,在阿星睁开双眼之前,就重新把墨镜戴上。

“怎么样?小兄弟,这下能看见了吧?”

“对……”流星惊魂未定,满头的虚汗:“看清了,这些衣冠冢上确实有字儿。”

按照前后尊卑一路排列过去——

——夜巡、日巡、隼式、钟馗、朔风、疾风。

这六个名字代表了六位天神,也就是以神道城为核心的六个部门,六种功能和职称。

“看来我得搞到VENOM·毒液机关,或者一块黑石才能看见这些东西。”流星谨慎分析道:“平安大哥,你刚才说这山头是风水最好的地方,既然这帮人那么喜欢钱,为什么不拿去卖钱呀?”

平安没有说话。

流星接着问道:“给这些部门做衣冠冢是什么意思呢?只有孤零零的一块墓碑,也不打算挖坑埋人。”

平安先生不紧不慢的说:“所以他们称自己叫天神,小兄弟。如果有天神和凡人葬在一个墓穴里,那人也沾了一点神性。”

他随手指着身后,指向半山腰成片的坟墓。

“古语有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难怪这一路上有鸡又有犬。”

“你想宗教的魅力在哪里?迷信的魅力在哪里呢?”

“不就是虔诚念经的时候,误以为神灵会赐我神力,这神力表现出来,我沾染的那一点神性吗?那圣经里的抹大拉,也是沾染了神性的妓女,地位就不一样了。”

“所以说,这夜游神集团的阴间地产做得好呀!是搞钱小能手,如果把山头这块坐山望水的宝地卖给有钱人,卖给石丘镇当地的高官或商人,其他阴宅就不好卖了。看起来这里是空了一片地,立着几块无用墓碑,实际上是金字招牌。”

走到观景台的尽头,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黑暗,从黑暗中能感受到山涧河谷湿热的风。

原本来到这山头,是想托本地的亡灵问出一些有助于探索的信息,可是没想到除了六块碑以外,他们是一无所获了。

流星:“现在怎么办?”

平安先生驻足矗立,低头深思,与流星商量着——

——他一改嘻嘻哈哈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随性自然。

“在公墓门口有里程碑,离石丘镇市区还有十三公里的路程,小兄弟,在那里应该能搞到VENOM·毒液机关,也就是类似手机的东西,接下来的调查也能顺利展开。”

流星:“嗯……”

平安:“我不知道这些坟墓里埋的到底是真正的灵魂,还是模仿他们灵魂的电子人——我不清楚。”

流星:“嗯……”

平安:“接下来,我可能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流星欲言又止:“平安大哥……”

平安抽出戒尺,耐心的解释道。

“可是这些事情会带来风险,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这是你的VIP试炼任务,就我们在嚎风岭隧道遇见的山神,它可以轻而易举的撕碎我们,退路已经断了,我很难保证,能在这种环境下,将你安全的带回车站。”

“我现在很想把这些墓碑都击碎,把公墓的每个坟包都挖开,断了它们的能源,至少这些死魂灵可以安息,不必再反复念叨那些广告词。”

“像我们之前遇见的富田莉莉娅小姐,无论她是真实的灵体,还是数字生命,她再也不用为了更好的墓穴而愁眉苦脸,与人搔首弄姿讨要钱财了。”

“可是你知道的嘛,要去摧毁庙宇里的泥塑偶像,肯定有教众和教祖来打杀我们。”

“此地已经荒废了五十多年,从这些天神的衣冠冢来看,神道城有核电设施,有维持五十多年不灭的长明灯,这座公墓的基础电力设备还在运转,我也不知道这些天神的爪牙,会不会因为安防警报,再次醒过来。”

“要是你害怕了,我们就往回走,到嚎风岭隧道去想想办法,回到我们熟悉的文明世界去。”

“我觉得……”流星又一次开始接受考验。

当他听见平安先生的提议时,他重新开始审视生与死的意义。

陵墓是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是一块石头做的历史书。它本应该是世界上最严肃,最深刻的东西。

可是这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上,执掌无数尘民生老病死的天神,为人们的死造了一座阿鼻地狱。

他思前想后,切身代入了一下——

——要是有一天,明哥死去了,他的墓碑里有他的人像,时不时还催促着大嫂与孩儿们打钱,要我买某个品牌的酒水,要隔着阴阳两界对饮。

——要是有一天,三三零一也死去了,她在坟墓里永葆青春,见到我时,却要袒胸露乳卖弄风骚,求我给她买墓穴升级服务。

——要是有一天……

此时此刻,流星浑身的汗毛与眉毛都倒竖,是又惊又怒,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平安大哥!我要砸了这座墓!”

罗平安:“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了?”

步流星:“我不冷静!我没办法冷静!”

罗平安:“我提着戒尺去劈它们的衣冠冢,就等于劈了它们的假身,要和整个神道城斗——你要想好。”

“这些破铜烂铁都荒了五十多年了!什么妖魔鬼怪,出来碰一碰吧!我是无名氏的二当家!”步流星的眼里有火焰:“我不怕!”

罗平安欣慰的笑了。

“你可以退却,可以变得机智圆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可以观望一会,或许此事有隐情?或许能等一等,或许到了石丘镇,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要想好,我们现在寄人篱下,身上的吃喝撑不过八天,要是砸了地头蛇的招牌,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平安大哥!”步流星坚定不移的说:“我不等了!一想到这座公墓里还有两百多条亡魂活在阿鼻地狱中,这使我充满勇气,没有办法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罗平安:“那我动手了?”

步流星:“你动手吧……”

罗平安:“你先摇传唤铃。”

流星照着罗平安的吩咐,摇动了侍者的传唤铃,随即问道:“在这个鬼地方摇铃铛,九界车站能看见我的灵能信标吗?”

罗平安:“不一定,但好过什么都不做。”

步流星:“对,道长你说得对,好过什么都不做!”

平安道长疾步上前,手中戒尺开山破石,敲在夜巡墓碑上,打出来成片的残渣碎铁,元器件暴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燃烧。

第一时间其他五座墓碑触发了安防警报,这数十年前的古老遗迹传出警告。

“警告!警告!你在毁坏神道城的公共财产!”

“犯人面部特征扫描完毕。”

“犯人体态身形扫描完毕。”

“上传至极乐空间,呼叫石丘镇恐暴别动队实施抓捕……”

“恐暴别动队无应答,采取备用方案……”

“呼叫医护创伤保险小组,石丘镇范围执勤单位……”

“医护创伤保险小组无应答,采取备用方案……”

“呼叫夜巡特别行动组——处刑人。”

“应答成功,任务发布中……”

“犯罪嫌疑人,请停止你的暴力行为!请停止你的暴力行为!”

“我们会收集证据,作为公诉材料,上传至极乐空间进行网络公审,神道城最高法院会对你的罪行进行判决,届时你需要赔偿夜游神公司的所有物料财产损失,并且支付诉讼费用。”

“犯罪嫌疑人,由于无法侦测到你的VENOM·毒液机关,我们会将你视为境外人员,请配合处刑人的调查,否则无法保障你的人身安……”

电子音戛然而止,金光闪闪的戒尺将最后一个墓碑打得粉碎。

罗平安:“看来我背上官司了。”

步流星紧张的握紧了铁骑士,从刚才的警告广播里,大抵能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座城镇的基础暴力机关已经瘫痪,但是夜游神的武装力量似乎还存在,并且对那个[极乐空间]的安防中枢作出应答,也就是说——有人要来了。

从公墓大门处传来阿黑的吼叫,还有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流星一时失神:“这么快!?”

根据里程碑显示,最近的城镇距此地有十几公里远,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敌人已经赶到现场了。

罗平安应声看向天空——

——四个红艳艳的光点越来越近,是一架无人机。

无人机上挂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离地面还有十多米,就看见那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戴着面盔,是个男人,一头短发亮晶晶的,头发的质感好似光纤,全身上下看不见一片皮肤,都是裸露的苍白色人造肌肉,在关节处有明显的合模线。他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震动,带起来强风与扬尘。

流星抬手掩面,就看见烟雾中亮起一道橙黄色的安全灯光源。

尘雾叫无人机的旋翼都吹走,流星终于看清这[处刑人]的全貌。

他的额头和侧脸都有商标,像是武器公司的LOGO。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但没有毛细血管,由两个瞳孔,两套复杂瞄具组成的人工义眼。

他没有耳朵,取而代之的是面盔护颈,板材一路蔓延到太阳穴。

他没有远程火力,浑身上下都找不到枪械,两条大腿和心口要害有衬甲,手里握着一把砍头行刑剑,是方头的大剑,没有剑尖。

橙黄色的安全灯光从他背后那条多关节脊柱冒出来,一个个圆柱体像是能量电池,有环状的光源。右手小臂处镶嵌着一枚黑漆漆的盒子,正是任务简报上见过的[VENOM·毒液机关],此时此刻它散发出鲜红高亮的光源,显示面板好似水流,在苍白的肌肉纹理留下各项读数,似乎在播报处刑人的身体数据,这些磁流体时聚时散,变化无常。

当他的视线锁定罗平安先生时——

——这光秃秃的无毛人造人,浑身冒出一层黑漆漆的甲壳。

像是水流和泥巴的混合物,这些泥流迅速爬上裸露的人造纤维肌肉,变成了柔韧的六边形方格网布,变成了处刑人的皮肤。

两肩和软肋,背脊与臀腿分布着三十二个散热孔,处刑人提起行刑剑,歪着脑袋看向罗平安,一时半会居然没有动作。

——这人造人似乎无法识别平安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毕竟罗平安不用神道城的手机,没有[VENOM机关·毒液机关],是外来者,就好比现代社会人们都有身份证,有微信二维码,有各种各样的社交账号,有个人档案,可是流星和平安算黑户。

罗平安抬了抬墨镜,对着处刑人身上的各处特征数过去。

“纳米装甲,人造脊椎,人造神经,人造肌肉。”

平安先生从腰间摸出枪,对着处刑人就来了一发。

九毫米帕弹敲在那黑漆漆的皮肤上,像是打在柔韧的泥潭里,处刑人的皮肤出现一圈圈波纹,胸口的肌肉抖擞弹跳复位,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夜巡]二字和条形码跟着弹头的冲击扭曲变形,最终慢慢蠕动变成原来的样子。

罗平安丢下手枪,要阿星别动手,不要变成神道城公共安全系统中的罪犯。

他再次提起戒尺,准备斗法。

“你这一身的高科技,肚子里恐怕已经没多少人类器官了,子弹打在你身上都不破防。也难怪你会提着剑来抓罪犯。”

第361章 VENOM·毒液机关

从河谷袭来的潮热狂风像千万根针,扎在皮肤上有种瘙痒疼痛的感觉。

流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因为敌人所掌握的科研力量,所展示出来的[道法]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那是可供单兵自由起降的大型无人机,从飞行姿态来看,它的载重极限应该超过五百公斤。从旋翼尺寸和整机部件的轻量化结构判断,哪怕过了五十年,它依然可靠。

当平安道长向处刑人打出九毫米帕弹——

——子弹轰在那层网格形的人造皮肤上,处刑人的肌体散发出来的水波纹,更是让流星匪夷所思。

这是秘文书库乃至整个地下世界都不曾出现过的神迹。

众所周知,闪蝶衣能依靠特殊的纺织结构来抵御子弹,那是雪明对轻武器弹药的理解,加上裁缝手艺制造出来的宝甲,是人类手工的顶点。

处刑人身上的护甲实在太薄了!没有哪种材料是同时具备抗拉伸韧性和抗磨损硬度两种特性的!

这是材料学的差距,是神道城超越了时代好几个版本的科研成果!

流星脸色凝重,在脑内图书馆里疯狂的搜索着,想从处刑人的身体特征中找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那对眼睛看起来有两处红色的瞳孔黏连在一起,实际上是两组复合瞄具,想把瞄具小型化便携化,变成义骸的一部分,必定是材料学和光学仪器产生了巨大的技术突破。

可是这家伙没有带枪械来,似乎是准备活捉平安大哥。

他身上有十六处条形码,全都来自不同的武器公司,我就认得一个三菱的标!

不过商标不是重点,重点是能让这些人造器官兼容,必定有成熟的万用模块化接口,有非常先进的生产标准,恐怕神道城的科技树已经解锁了纳米材料,以纳米为单位来制造器官和义骸。

想明白这些,流星不由自主为平安先生捏了一把汗。

此时此刻,站在两人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智人,那已经是依靠灵能科学,进行机械飞升的超级电子人,是神道城五十多年前的暴力机关。

可是流星想——

——平安先生是苏绫前辈的老师。

苏绫前辈是整个铁道系统中数一数二的VIP,像这样的人中龙凤,她的师尊,一定也是……

没等流星想完,一阵热风扑面而来!

腥甜的铁锈味涌入鼻腔,万事万物都在飞退。

流星几乎被打斗的劲风冲击掀翻了!滚出去好几米远,他狼狈的从石墟中爬起,才发觉各处受了擦伤挫伤,有隐隐钝痛。

他撑着残旧的大石,微弱的手电光照向黑暗中两个迅速移动的身影。

平安大哥身上的求生灯闪烁着,带着手电的头盔已经不见踪影,只能在黑暗中看见模糊的轮廓。

另一处奔走疾驰的高大人影如闲庭信步,双手持握斩首行刑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反复朝着暗处劈砍。

猎猎风声之中掺杂着剑刃的啸叫,不时响起的电子刹车的蜂鸣听上去非常怪异,似乎平安大哥在与一辆车,一辆坦克搏斗。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从黑暗中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明德遗骨和行刑剑打在一处,各自去争抢腕口持剑弱点,互击十数招!

平安是边打边退,直到流星窥见行刑剑上有了缺口,从一刹那的火光中看见胜利的契机!几乎要放声叫好了!

就在这一刻,从行刑剑上喷吐出妖异的桃红色光芒,能量充盈于这柄方头大剑的剑刃之上!

原本昏暗的环境也变得光亮起来,一切都染上了樱花的颜色。

处刑人的脸也染成了血红色,流星看得真切——

——那电子仿生人的胸甲和面盔叫明德遗骨都敲烂了!身上的纳米装甲有多处高温爆燃的痕迹,仿佛平安先生只用点打戳击灵活走位,高超的剑术就可以制服这头猛兽。

仿生人没有退却,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痛觉神经已经关闭。

合金面盔叫明德遗骨打裂,他的下巴有个恐怖的开放性伤口,但是他没有怯战的意思,战斗意志如第一回合那样坚定,甚至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除了那对电子义眼的光源,流星还看见,这仿生人的面盔靠近后颈的脑干中枢处,包裹着一团复杂的外骨骼机关,橙色安全灯在不断闪烁,就像是指挥中心与这仿生人在反复沟通,终于解开了行刑剑的安全锁,开始动用灵能武装。

“犯罪嫌疑人,由于你的暴力抗法拒捕行为已经触犯神道城最高法令。”

方才警报讯息中的女性合成音再次响起。处刑人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全靠安防警务中枢来传达消息。

“我们已经解锁了处刑人的高周波武器,这是最后通牒,放弃抵抗,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流星大惊失色:“高周波武器?!”

高周波武器是一种以高频振动,让切割物以分子层面产生剥离现象的武器。

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裂痕——这是《万物大裂》开卷宣讲的道理,而高周波振动武器面前,只要是元素周期表上以分子形式存在的物质,都会露出死门。

流星不能理解,一时半会甚至认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如果这仿生人不是在虚张声势,配合安防中枢扯淡撒谎吓唬人,那他手里的家伙把式,确实比绝大部分轻武器都要恐怖。

它能轻而易举的切开坦克装甲,切碎混凝土,切断任何物质。

如何维持它的武器形态,让它顺利工作,这需要强韧度极高的材料,可是如今的神道城,几乎像开了灵能外挂,解决了高周波武器的材料学难题。

行刑大剑已经产生了缺口,可是剑刃上波光流转,好似等离子体在高速旋转流动,剑刃迸发出强磁强电,似乎还有强劲的灵能当做拘束装置,将这开天辟地的神光都牢牢锁在剑刃之上。

平安先生提剑再打!

流星这下看得真切,在一片妖异的樱色光华下,看见平安大哥那精巧奇绝的剑斗搏杀技术是出神入化。

他疾步刺杀好似灵猿的身法,又在瞬息之间避开敌人手中的行刑剑,似乎是忌惮那剑刃的辉光,像低飞的燕雀压低了腰肢,肢体的柔韧度要远超常人。

一人挥着重剑追赶,一人提起戒尺进退。

这两刃不相沾的猫鼠游戏过了三十一回合,听狂暴的风声中有沉重的呼吸,却没有兵击对打时乒乓作响的铿锵。

那感觉非常诡异,流星眼里的平安大哥十分狼狈,他没有呼唤灵体,似乎是灵体与肉身合二为一,竭尽全力在对抗这速度力量远超常理的电子人。

他像是一位即将力竭,体力耗尽的斗牛士,要避让那支行刑剑的刀筋路数,敲开这身厚实的纳米装甲,制造一些有效伤害,大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来到四十四回合的终点,平安越打越惊——

——这赛博妖魔好像是越来越强了,他在学习[无根树]的剑法套招,在适应人体肌肉的发力规律!开始预判平安的步法路径!

流星越看越不对劲,平安大哥的走位选点,一开始像是舞蹈体操,与这仿生人缠斗周旋都留有余地,此时却离山崖越来越近,要走上绝路!显然是被抓住了!

流星提枪要打!要给大哥解围!

平安大声喊道:“别!”

就在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罗平安泄了一口气,踏进遁甲死门,在离位争抢中线,不得已要和处刑人作兵器之利的决斗!

明德遗骨与行刑剑激烈的碰撞在一起!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砍头大剑几乎没有任何阻滞,穿过了戒尺的阻拦,生生将平安先生的右边躯干切开,行刑人特地避开了要害——

——直到戒尺失力,变成一条残废的手臂飞出身体,半截钢条轻飘飘的飞出去。

平安的脸色惨白,灵体消散的瞬间,从右边躯干留下恐怖的焦黑伤口,他的肩颈处切口光滑,没有一丝血液流出,魂威的臂膀上一秒还残留在肉身之中,此刻失去了精神元质的支撑,像是一股尘沙无影无踪了。

汩汩鲜血从平安先生的喉口喷射出来,处刑人额头上的[夜巡]二字也变得更红。

处刑人:“永别了!战士!”

高周波振动武器应声停止工作,可是平安先生的战斗意志还没完全熄灭!

他两腿打颤,几乎要跪下,却强撑着身体,以左臂握拳迎敌。

“小兄弟,咳……咳咳……”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看笑话了……”

从嘴角往外冒越来越多的血,他的伤势太重,心肺系统受了太重的伤。

“但是我……我不想投降……咳咳咳……”

“看来咱们踢到……踢到……铁板了……”

行刑人没有理会罗平安,他缓步走向平安的断臂,连着那半边躯干肩膀一起捡起,丢上无人机的挂载舱。他要带罪犯去迎接审判,得收集证据。

罗平安步履蹒跚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单膝跪地,支撑不住了。

“这……这些陵墓里的死魂灵,贫道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去超度他们了……”

流星屏住呼吸,只听见平安大哥跪地时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那神仙一样的人,如今已经失去了意识。

伴随着大地震颤,四周叫处刑大剑切得七零八落的石碑,此时此刻终于受了强大的外力,纷纷从基台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切口光滑如镜。

“任务完成。”处刑人一手捂着脖颈处的外骨骼神经中枢,与安防网络中心播报任务情况,瞥了一眼流星。

“还有一个从犯……”

“嗯?不算从犯吗?”

“他不能换钱?”

“那就杀掉吧……”

流星依然处在巨大的震惊中,难以做出实际有效的行动。

罗平安的溃败让他惊颤战栗——从以往的作战记录来看,平安大哥表现出来的综合格斗能力要远超他的雪明大哥。

哪怕传唤铃的信标有效,无名氏的人们来到这里,面对神道城的处刑人,也不敢说有绝对的胜算。

换到热武器重火力的对决,这座城市有不明真身的山神坐镇,能切断交通,断绝后勤。

安防中枢的广播通告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这里曾经有恐暴别动队,有医护救治保险小组等等暴力机关。

处刑人应该是夜巡特别行动组的精英单位。像这样的仿生人,只配留在石丘镇周边当一个治安官。夜巡真正的头领还没露面,靠这一身科技与狠活,就打败了铁道系统的顶尖战斗力。

这种挫败感几乎要让流星绝望。

他能做什么呢?此时此刻,深切的无力感将他包围。

“是的,对方没有攻击我的意思。可是……”

处刑人依然在讨价还价,想从安防中枢讨要一些好处。

“可是他没有VENOM——是野兽。”

“像这样不经驯化的野兽,迟早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婴儿?他不是婴儿!”

“好的,我明白了,我不会违抗天神的意志。”

处刑人来到流星面前,流星已经忘记了逃跑。

这强壮的仿生人收好行刑剑,将大剑背负在背后,眼中无悲无喜,正准备羁押流星。

在那一刻,流星试着反抗,从躯壳中透出一部分灵体,对来犯之敌作狠厉的拳击!

那对拳头停在半途,叫处刑人的铁甲钢拳紧紧攥住——

——流星只觉得两臂传来酥麻难耐的电击痛感,咬紧牙关肉身跟着出拳。

拳头敲在处刑人的钢铁下巴,反倒将阿星的手臂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

“咔——”的一声!

阿星的灵体右臂居然被这仿生人捏碎了!

灵体幻灭的一刹那,钻心的疼痛感袭来,流星并不死心!痛觉似乎激发了这头野狼的凶性,软弱无力的臂膀从携行背包里拿出玫瑰辉石,想把黄金面具戴上。

鲜红的辉石光芒亮起的那一刻,处刑人的表情有了变化。

原本这电子仿生人没有悲喜,如今有了些许残忍的意味。

他捏碎了流星的灵体左臂,紧接着生生将这头野兽的肉身也扯断——他攥住阿星软弱无力的臂膀,表演一出拿手绝活。

阿星已经疼得无法思考,他不太清楚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大抵是平安大哥要他别反抗——

——可是神道城的人们,似乎没有将他步流星当做人,而是当成畜牲,当成需要教化的婴儿。

他不知道该如何击败这些天神的爪牙,或许要和他们一样,拿到VENOM·毒液机关,套上一层纳米装甲,换上义骸才有那么一点机会吧。

他只知道,右手叫一个怪物高高抓起,整个身体也带到半空去了!

玫瑰辉石似乎没有回应他,或许那一刻他的勇气尽失。

右臂也离开了身体,断裂的肌腱和肘骨关节暴露在空气里,从伤处落下瀑布一样的血。

他最后看见,那红艳艳的辉石裂开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和大卫·维克托老师一样的红色石头。

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

……

“第一针,生理盐水。”

“第二针,麻醉剂。”

“第三针,肌松剂。”

……

……

恍惚间,流星微微睁开了眼。

他感觉呼吸困难,似乎躺在一张手术床上。

[小子!醒一醒!]

[醒一醒!]

[小子!]

……

……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那音色似乎在哪里听过。

在麻醉剂的效果下,他难以维持神智,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

[小子!喂!小子!]

[醒过来!]

他本能抬起手臂,就看见右手出现在视野中——

——只是这条臂膀变得有些奇怪。

它不像正常人类那样,原本肉色的皮肤已经消失,露出其中苍白的肌肉,很像处刑人在覆甲之前,浑身上下暴露出来的苍白肌肉。

……

……

“他醒了,加大麻醉剂量。”

“他在和[飞升模组]作对,我们没办法介入他的神经中枢。”

“他不愿意接受VENOM的改造。”

“那他的VENOM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处刑人掰了他的胳膊——送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激活了模块的万灵药应激装置。”

“他的VENOM能通过认证吗?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行。”

“也就是说,夜巡那帮子傻逼把一个安装了非法模块的家伙,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

……

[小子!快醒醒!]

[他们要给你做洗脑手术了!]

“你他妈的……”流星迷迷糊糊的骂道:“你他妈的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能在……能在我脑袋里说话?”

[我叫[Hot Wind·热风],抬起手臂好好看看!]

流星应声看去——

——小臂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有镶嵌在血肉中的六边形盒子。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VENOM?它从哪儿来的?!”

磁流体读数显示着流星的心率,由于注射了肌松剂,他的呼吸困难,想调动咽喉肌肉说话都难如登天。

[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活了!我活过来了!]

[小子!你听好了!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用你平安大哥的话来打招呼吧!]

[再活一次!你会怎么选!?]

流星无力的挣扎着,手臂最终落回了手术台。

“我要……我要找那家伙……”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处刑人的身影——

——有种刻骨铭心的恨。

“我要找他报仇!”

第362章 证明自己确实很菜

在前线据点,马尔科·来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两位乘客已经失联二十四小时,没有收到传唤铃的信号。要等到攻坚团队,霜月骑士团的团长来做决定。

正当马尔科愁眉苦脸做检查报告的时候,罗平安从二楼宿舍走下来,揭开指挥中心的门帘,来到马尔科面前。

马尔科一愣,立刻问道:“平安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和哭将军一起进城了吗?”

此时此刻,罗平安穿着一身宽大道袍,是紫金二色佩有两条慧剑黄绫,一副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样子。

他束起发髻,也没有戴墨镜,左手大拇指有黑石扳指,抱着一个厚重的玄色沉香木匣。

“我确实去了,但没有完全去。”

平安先生不徐不疾的坐下,坐到指挥所的会议桌前,和马尔科·来福解释起来龙去脉。

“随步流星一起去神道城探索的那个人,是我的[元神·身外化身]——好比孙猴子的一根毫毛。”

他卷起袖子露出右臂,把马尔科吓了一跳。

“我没有孙大圣那个本事,只能将习剑八十年的功法,把这条右臂作灵媒,送给我的化身使用。”

这条右臂看上去像大理石雕塑,平安先生从会议桌上的沙盘弄来一根军旗,轻轻敲打几下,从石头臂膀落下来泥沙灰尘,不一会就变成了碎块,苍青色的灵体暴露在空气中,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托魂威化身造了一个假身,跟着步流星小兄弟进去……”

不等平安先生说完——

——马尔科·来福惊叫道:“平安先生!你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呀!步流星现在还在神道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别激动,别紧张。”罗平安往宽大的袖袍掏出来一个保温瓶。

他的右臂失了坚石假身庇护,立刻从伤处迸发出褐红色的血液来,他不慌不忙将白夫人制品浇在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眼看那新的手臂长出来,纤纤五指好似女人的手,指甲冒出白里透红的健康血气。他终于张合手掌,确信力量都回到身体中了。

他与马尔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两人在嚎风岭隧道的遭遇,都和通讯士讲清楚,此后就是平安道长自己的判断。

“我和石丘镇上的治安官打了一架,结果我的化身斗不过那处刑人。”

马尔科紧张激动的抱着日志和手机,要知道这是五十多年来,第一次与琉球群岛的文明近距离接触,是巨大的科研发现。

“平安先生!您不是这些仿生人的对手?”

“得看情况。”罗平安对自己的失败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我和你说一下我眼里的处刑人和神道城吧,你且记好。”

马尔科立刻说:“等一下!平安先生,我开个录音笔!”

“首先把神道城喊作一座城市,肯定是不合适的。”罗平安语气温吞自然,将所闻所见娓娓道来——

“——它有一套独立于地下世界和凡俗世界之外的经济系统,虽然用辉石货币,但是支付工具是VENOM。我们没有这种东西。”

“它的政治文化也很奇妙,是以六个工业集团塑造天神的形象,此后衍生出各行各业的产品,似乎是经济不好搞了,没有需求了,要带动消费,就出现了各种各样无孔不入的广告。”

“我去石丘镇的公墓,发觉夜游神这套民政系统,把人们的死魂灵当做宣传板广告位,无所不用其极的推销产品,那时候我大约能猜到这个地区应该已经衰落,变成一座死城了。”

“在嚎风岭隧道外边有一条尸体,那条尸体死于飞车事故,但是五十多年都没有腐烂,应该是医药保险公司给公民的VENOM增加了这套模块,保留公民的死亡现场,方便刑事执法人员来调查取证,方便保险公司跑理赔流程——这点非常先进,也非常荒谬。”

“到了石丘镇公墓的顶峰,有日巡、夜巡等等部门的衣冠冢,其中钟馗、疾风和隼式这三个代号,我是听过的——这都是战斗机的名字,可见神道城的天神们,应该是来自军工复合经济体。这座城市也落到了军工复合经济体的手里,它的科研水平很高很高。”

“我想使唤化身,去解救这座公墓里的死魂灵,毕竟人活了一辈子就为了自由,这两个字是美好又残酷,浪漫又粗俗的——如果不把这些坟冢都敲碎,我道心道义都过不去。”

“于是我和流星小兄弟说,可能要遭遇神道城的敌兵,要他冷静一些,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不要和这些奇奇怪怪的暴力机关产生正面冲突。”

“我把墓碑都砸碎,一架无人机带着处刑人来了。那无人机就很有讲究,它的电池能量密度很离谱,它轻便又有力,比起众妙之门和秘文书库研发的灵能道具要先进得多——那个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头了,我应该是要丢人的。”

“后来我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确实很丢人。”

“处刑人身上的军品你好好记一下,我凭自己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来,对铁道和凡俗世界都是惊天动地的创举。”

马尔科·来福紧张的点点头。

罗平安接着说道。

“处刑人身上各部人造肌肉,应该是一头化圣野兽的血肉元质,它的肌肉密度和整体出力都远超凡人,不是普通的义骸,为了控制这些白花花的肌肉,用了灵能抑制器。”

“我和他近距离接触过,那种化圣野兽的灵能潮汐,带着硫化物的特征,灵感能嗅到一股子焦臭味,我想应该是庞贝蠕虫,这环太平洋的版块运动频繁,能养育出这种野兽。”

“他没有生殖器官,除了苍白的人造肌肉以外,最醒目的东西是脊柱骨一整套人造神经,这就有讲究了。”

“这套人造神经外骨骼,几乎包覆了处刑人的后脑,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比反应,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人类的神经元传输速度是有限的,从大脑发出指令到手脚做出相应的行为,怎样都比不上仿生人。”

“处刑人身上那套人造神经外骨骼,我初步判断,是一类利用了原初之种神力的科研产品。”

马尔科惊讶的问道:“原初之种?!可是针对原初之种的灵能研究,不是在很早很早就被车站禁止了吗?!”

罗平安:“BOSS还说过,要禁止癫狂蝶圣教的活动呢。小兄弟,你不要把人看的那么简单。”

马尔科:“这群日本人疯了吧!如果平安先生你说的是真的……这些人居然敢把地球的铁镍核,把地球母亲的神经材质并入他们的肉身里?”

罗平安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的灵感收到的信号,我与处刑人作战时感受到的——就是原初之种的波幅特征。他们利用这部分元质,为电子仿生人的大脑、小脑、脑干,还有脊椎中枢造了一整套超越凡人的人造神经,来应对这套义骸模块和各种武器模块的兼容问题。”

“万灵药是一种万用元质,无论什么人受了伤害,它都可以为人们补充元质。”

“万灵药来自维塔烙印,维塔烙印来自原初之种——这方面神道城是走了近路,并且还走成功了。”

“最后是这个VENOM机关,我认为它是一套很离谱的教育、文化、审查系统。”

“处刑人在落地之前,都要保持裸体待机模式,把所有的武备都留在无人机上,他没有权限动用其他武器——因为要活捉罪犯。”

“在开打之前,处刑人会披覆甲胄,那身黑色的网格皮肤,依我的经验来看,应该是碳同位素纳米材料——[C60·足球烯],由VENOM机关下放的权限,给处刑人加了一层纳米装甲。”

“这种金刚石和石墨的异体同位素可以拥有极高的韧性,抗拉伸,以及衍生物富勒体的硬度也很高,这身护甲很厉害,我用明德的遗骨去敲打戳刺,只是薄薄的一层纳米装甲,配合那身化圣野兽的肌肉缓冲物,很难造成有效的伤害。”

“VENOM应该还有另外的形态,因为它对纳米材料的研究绝不止停留在这部分学科上,它的核心模组还是AI。”

“处刑人会学习我太乙玄门的剑招步法,并且找到最直接最有效的破解方式,这是我打得比较难受的一次——因为要违反运动常识,违反行为逻辑,才能破解敌人的预判,不止一次要进入无我境界,要乱拳打死这个AI老师傅。”

“可是我的化身学习能力比较差,处刑人受伤二十一处,立刻和VENOM调用了更厉害的高周波武器,我就不是对手了。”

“那时候已经不是我的灵感,我的常识能分辨的科技了,它真有一种神化生物的美。”

“我事后细细琢磨,那斩首行刑剑里有C60这种好东西,我破坏的剑刃部分大抵是硬度比较高的,相对来说抗震性比较差的脆弱材料。”

“它的剑身结构完整,在高周波武器启动时,迸发出来的等离子体变成了类似电锯一样高速震颤流动的剑刃,这个时候我目测化身应该扛不住一下。梼杌小猫咪的骨头也不是这种神兵利器的对手。”

“要知道C60是不导电的,但是以C60为金属介质制造的合金产品,包括放射性元素制品,是有机会产生超导结构的。”

“我感受到了强烈的风压,还有强大的磁场,应该是从原初之种这种神话单位身上借来的地磁。”

“像铯与C60的产物Cs3C60As,在特殊环境下拥有超导性质。”

“高周波武器对工作环境的温度还有压力都有要求,而且非常苛刻,如果他们已经突破了这道难关,完全可以制造人工太阳,这部分的技术,应该是一位薪王传授给他们的。”

“毫无疑问,我的化身输了,输的毫无悬念,在那种近似以阳光为剑刃的神兵利器面前,我是没有办法主动进攻的。”

马尔科做完记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在五十多年前,地下世界有一个文明,已经跑完了原子能时代的大部分科研进程。

如果能探明这些城市,获得这些科技,这对全人类来说都是……

“别想的太好哦,来福。”罗平安嘟着嘴,摇晃手指头:“别想得太好,让智人提前拿到下个版本的装备,不是什么好事哦。”

冷战时期,原子弹决定了世界格局,这是下个时代版本的武器。

但是七十多年过去了,智人依然无法掌握稳定可靠的聚变技术。反倒是核武器换来了威慑年代,换来了恐惧威压下的和平。

“神道城的人们是怎样看待这一切的呢?我不知道。”罗平安呢喃着:“但是那个VENOM里,确实存在一些亡灵。”

马尔科:“亡灵?!”

罗平安耐心解释着。

“我和处刑人交手时,灵体的互相碰撞会交换一部分信息。”

“这些信息让我确信,像VENOM·毒液机关这种东西,其实更像是一种电子坟墓,里面的人工智能似乎有他们的独立人格,他们依然活在虚拟网络中,他们对权力依然保留着最基础的欲望——这是神道城的人们联合造出来的神灵,人制造的东西,当然也会保留人欲。”

“人工智能对神道城来说是一种跨时代的,颠覆性的技术,可以帮助人们学习知识,各行业的技术都会突飞猛进——知识的标准化生产,学子的流程化教育,会让社会上任何一个人,都变成优秀的[标准人],变成杰出的[典型人],变成富有力量的权威。”

罗平安煞有介事的形容着,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了。

“我估计神道城里再也没有文盲,没有法盲这些特殊个体了。”

“因为VENOM绑定了支付手段,决定了人们的衣食住行,和AI生活已经变成了像呼吸一样简单自然的事。”

“这些电子墓地里的幽灵们,它们观察人,学习人,反过来又变成教育行业的老师,变成学者和艺术家去教育人,这是另一种天下大同。”

“可是我在石丘镇找不到任何一个活人,见到的敌人也是一个仿生电子人,它安防中枢先要呼叫恐暴别动队,再是医疗保险队伍,结果这两个通讯都没有得到回应,我想那座城市,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了鬼。”

“所以我说,神道城的科研道路,对我们这些智人来讲,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它的[道法]并不自然,是邪道魔道,不然修真求道,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怎么把人都修没了呢?”

马尔科若有所思,要不是VIP亲口说起这些事,他绝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步流星怎么办!?平安先生!”

罗平安不紧不慢,找马尔科要了一把剁刀。

等到炊事员从厨房里提来菜刀,罗平安又一次把右臂给剁下!

一时间血沫横飞,吓得马尔科小哥浑身一颤。

那条右臂飞到半空,就看见屋子里风声大作,尘沙与泥土汇聚成一个人形,多出来的石质手臂叫平安怼上肘关节,像是拼凑玩具一样,又造了一个化身。

罗平安:“愣着干什么,给我的化身整套衣服。”

马尔科都看傻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魂威拥有血肉之躯。

像是女娲用泥巴捏人,平安先生将右臂剁下来,不过十来秒的功夫,就造出一个四肢五官毛发健全的人形人像。

马尔科把军服和MOLLE送过来,又加了一套求生装备,这化身嬉皮笑脸的,对本体挥了挥手,立刻往月台铁道去,要继续执行探索任务。

做完这一切,罗平安接着说。

“你也见过杰森·梅根的灵体,那是个水灵姑娘,还能伪装成智人的模样,有呼吸有脉搏——见到我这个化身,为什么还要大惊小怪的?”

马尔科解释道:“不是……我没读几年书,在秘文书库见识得少了。”

“不用担心步流星,先把他的侍者喊来,在据点等待吧。”罗平安谈起阿星的事情:“我与处刑人交手时,还获得了另一条信息。”

马尔科两眼一亮,追问道:“和流星先生有关吗?”

“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平安先生解释道:“我的灵体用明德遗骨击碎了一部分行刑剑的剑刃,这个你是知道的对吧。”

马尔科点点头。

平安先生继续说。

“有一部分VENOM·毒液机关的元质,通过这些残破的碎片飞来我的化身里了。”

“这些纳米机械能够记录信息,不像传统的电子计算机还要一个硬盘,它参照的是黎曼思维模型——也就是模仿人脑结构,制造的电子脑,学习行为也是类似人脑的黑箱活动。”

“我得到的那段信息里,有[Hot wind·热风]这个名字。”

“这个小伙子啊,曾经是神道城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有的安防机构都将他当做头号假想敌,于是在人工智能的系统里,最先暴露出来的,也是[Hot wind·热风]的信息,就像是人小时候挨了一顿毒打,绝不会忘记仇人的模样。”

“热风的[VENOM·毒液机关]所用核心,和流星一样,是玫瑰辉石——并不是黑石。”

“VENOM这玩意很神奇,植入它的成本太低了,它拥有原初之种的特性,就像是病毒,像维塔烙印一样,可以在人的身体里流转,按照人工智能指定的生产流程收集元质,制造机关本体。我的化身受到处刑人的攻击时,也会感染这种纳米机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VENOM是不需要购买的,也难怪墓地里的广告位什么都卖,唯独不卖VENOM。”

罗平安拍了拍马尔科的肩膀,要这个小伙子别担心。

“我想,这应该是步流星的必经之路。”

第363章 常世

[小子,他们终于把你收拾干净了。]

[你刚才吐得到处都是,回忆起来了吗?]

[能感觉到疼痛吗?我没有碰你的痛觉抑制器。]

[喂,听得到吗?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流星一动也不动,他跪在巷口的石台阶梯旁,从口鼻中溢出秽物,胃部残留着抽搐痉挛的痛感,几乎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排空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除了[Hot Wind·热风]在喋喋不休,还伴有强烈的耳鸣。

手臂上的VENOM机关显示出墨水屏字样,那是碳单质的待机状态,纳米机械汇聚成各种数值,包括体能、精神状态以及当地时间等等。

[同步率:13%]

[肉体元质:77%]

[精神元质:31%]

[灵能元质:14%]

[电解质素材:0]

[辉石货币(期限内):0]

这些数值在苍白的右臂肌肉上流动,最终回到那个六边形的小盒子里,在核心区域能看见玫瑰辉石的鲜红光芒。

“我他妈……我他妈是怎么了?我……”

流星强撑着身体站起,从内心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狂躁,这种感情并不属于他——

——要知道,这些年南征北战,遇见的不平不公,与人渣败类决斗,人们总是在他脸上看见泪水,却看不见急躁和疯狂。

可是此时此刻,阿星能察觉到自己的肉身反常,精神失控。

许多复杂的念头在心里暴走,它们似乎急切的催促着,要流星去报仇!

[小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流星:“你他妈是谁?”

[我的名字叫[Hot Wind·热风],就住在你的手臂里,住在那颗VENOM机关里。]

流星惊讶的看向臂膀,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条手臂——但是那苍白的肌理,暴露在外的筋膜,这一切都显得非常怪异恐怖。

“他妈的……是神道城的人给我动了手术?!”

[不不不!不!小子!VENOM·毒液机关不需要手术移植,你在这座城市吃饭喝水,哪怕是呼吸,也会长出这玩意。]

流星猛的抬头四处观望,他焦躁的眼神扫去街头巷尾。

“我在哪儿?”

[九十九里滨。]

“你别说话!让我冷静下来,为什么我不能集中注意力,我……”

流星捂着脑袋,他感觉眼皮在打架,心里有股无名火,呼吸时心脏都开始钝痛。

[你太累了,小子。]

[VENOM对你的改造还在继续,纳米机械会调整你的能量循环系统,你的肝肾肠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看见那个电解质素材了吗?]

流星抬起手臂——

——[电解质素材:0]

[这就是我们吃的东西,一瓶四百毫升的电解质溶液,能让你活动四十八小时,比世上任何进食行为都要高效,不需要任何人体器官参与——纳米机械会配合你的细胞线粒体来完成能量供给。]

流星大惊失色:“我变成怪物了?”

[别那么紧张,别用[怪物]这个词来称呼自己,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体,你不需要上厕所,不需要担心牙齿出问题,你的大部分消化道和血管,转化食物为能量的器官,都成了多余的累赘。]

流星:“这违反天理!热风!把我变回去!”

[小子,这不是我能做到的,我也不想这么干。]

流星抱着右臂,脑子很乱——

——他一把将这条无皮臂膀按在墙上,死死盯着那六边盒子,盯住VENOM。

“我不信你的鬼话!我要做人!我还要当人!”

“我的妈妈在等我回家!我的爱人也是!”

“你不能把我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Hot Wind·热风!”

由于热风用的是日语,流星也该用日语叫喊着。

“放开我!不然我就把这条手臂给砍断!”

[小子,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你变成什么样我说了不算。]

[可是你想在关东活下去,就得接受这种改造,这里没有普通人的食物。]

流星左右张望,很快就找到一个自动贩卖机——

——他只觉得这电子幽灵在胡说八道,可是自动贩卖机里除了各个口味和能量密度的电解质溶液以外,就是一些基础模块。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吃喝消耗品。

他怅然若失,精神世界几乎在那一刻崩溃了。

从人类的身份转变成非人,阿星的[癫狂指数]在飙升,他一步步慢慢退后,最终瞪大了双眼,张着嘴惊讶愕然,坐回了石阶上。

他能看见屁股下边一条条氙气灯带散发出来的橙黄色光源,巷口之外直刺穹顶的摩天楼,城市道路中人来人往,却安静得可怕。

更远的地方,是连接天与地的巨塔,那座塔楼漂亮极了,是从关东本地九十九里滨的地脉支柱,向着穹顶建造的抗震柱,像这样的塔楼,整个神道城还有五十一座,用来抵抗环太平洋剧烈的地质活动。

它们又高又大,构成立体的土地,不光是地上有文明的痕迹,天上也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小子。]

[你似乎很伤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流星不理解,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为什么能知道我的想法?你……”

[人类的情感、思维、视觉、味觉、听觉、触觉等等,这一切都是神经活动,是电子脉冲,我能根据大脑的血流变化,供氧分布,还有电信号等等,进而了解你的想法。]

流星紧张起来:“你在改变我的身体?影响我的思维吗?”

这一回,热风没有说话,似乎这个题目很难回答,它的思维模型很难处理这种极端尖锐的矛盾。

[我不这么做的话,你活不下来。]

流星:“为什么?”

[石丘镇的处刑人将你带到[常世],按照你脑子里的概念——那就是神道城的行政办事处,你这种没有安装VENOM的生命体,在他们眼里是野兽,是婴儿。]

[要我说,[常世]这个词,代表冥界,死者和稀人去的地方,它掌管人们的生老病死,如果不出意外,你的大脑会变成一段数据,进入文献库,然后流放到一个电子空间里,就像是博物馆或动物园。]

流星:“极乐空间?”

[是的,像宗教神话里的地狱和天堂,约等于死。]

流星:“所以?”

[我本来是一段数据,是处刑人的高周波行刑剑上的纳米机械,落到你的身体里,因为识别了玫瑰辉石的模因,照着热风的思维模型,用你身上的碳单质,你的骨骼,你的血肉,用你的元质帮你重新塑造右臂,制造VENOM机关——我才刚出生,不想跟着你一起死。]

这下轮到流星沉默了。

如果这位电子幽灵说的是真的——

——这个名字叫[热风]的幽灵,确实救了他一命。

[怎么样?小子?我做得还不赖吧?至少没给你添更多的麻烦?]

流星:“不管怎么样,我得谢谢你。”

[冷静下来了?]

流星:“有点冷,但是静不下来。”

[也对,你需要时间。]

“热风,我有机会变回去吗?”流星佝着腰,审视着右臂。

这条臂膀没有皮肤保护,五指部分骨质也暴露在外,看不见指甲,除此之外他还能感觉到脏器位移的疼痛,肚子一直在咕噜噜叫。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肉身元质能决定精神元质的形态。

肉体可以影响人的性格,改变人的灵魂,这是流星最在意的事情。

他曾经接受过B·Side的改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变成另一个人。

如果无法回到人类的形态,变不回人,步流星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像流星的仿生人。

这不是依靠精神或灵魂就能对抗的改变,光靠脑子一个劲的想,失去的手臂也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小子。]

[没有这种先例,你应该明白——手机影响了人们的生活习惯,有人愿意主动放下手机吗?回到没有手机的生活里去?]

[或许能找到代替品,或许也有极少部分人能逃离VENOM的控制,我也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对,这个世界是多姿多彩,充满奇妙的可能性的。]

[不过我要是你,我可不会有这种烦恼,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咱们呢?咱们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红石人!]

流星:“哈……你也是红石人?”

[没错!所以你的VENOM是我,你该庆幸这一点——VENOM的标准模型用的是黑石,但你我都是红石。]

流星:“我现在该干什么?”

[如果我得到这副身体的控制权,那么我会往巷道的右前方走几步,爬到第二层平台去,你看清楚,我给你表明了指示线。]

话音未落,一道道光斑出现在流星的眼睛里。

那是纳米机械构造的幻觉,直接施加在视神经信号上。

鲜红的脚印指引着流星前进的方向,他顺着脚印一路追过去,追上台阶,找到了一个保温箱。

保温箱上有[夜巡]的商标,还有六个条形码。

[常世委托夜巡的人,把你放在这里,给你留了六瓶补给,你可以打开看看。]

流星抱起这个保温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锁在哪儿。

[把右手按在[夜巡]的商标上,这是生物DNA识别装置,你现在是神道城的合法公民,你的东西别人是拿不走的。]

照着热风的提示,流星将无皮手掌按在保温箱上。

从中冒出一团低温冷气,六瓶电解质溶液躺在凹槽中。

[小子,你做得好!现在我们有了6*48个小时的活动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不愁吃不愁喝,精力充沛。]

流星拿出其中一瓶电解质溶液,它看上去整体呈蓝色,是透明液体。

“我真的能靠这玩意苟活性命?”

[你要是不喜欢用喝的,也可以洒在右臂上试一试。]

[我会指派纳米机械去吸收这些溶液,给你的身体充电。]

流星半信半疑,只取了一点点,涂抹在右臂的肌理纤维之上。

触碰自身肌肉的感觉很奇怪,左手的指尖与一条条蛋白质接触时,就像是在抚摸温暖的皮筋,而右臂的感觉就更奇怪了,没有皮肤的保护,它迟钝又敏感。

迟钝是因为它的部分痛觉神经已经不见了。

敏感是因为越过触觉和痛觉,指头按压肌肉时会有酥麻的触电感。

VENOM机关的纳米机械像是一团黑雾聚集在右臂,它们接住电解质溶液,立刻渗进更深处的大血管和骨质,迅速将能量送往身体各处。

第一时间,流星的脑子清醒过来,能量在体内流动的感觉,就像是夏天干涸的泥土中灌进了清冽的山泉。

他的思维立刻清晰,集中力也变强了,两眼能够迅速聚焦,眼睛也找到了距离感,仿佛周遭的街景都变得干净不少了。

[怎么样?]

流星惊讶的说:“我操!真他妈牛逼啊!”

[我不喜欢你的形容词,但我喜欢你的情绪。]

“哈哈哈哈哈……”流星哈哈大笑,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以前很少说脏话的……哈哈哈哈!不好意思!”

[可能是受到了我的影响,我生前就是个喷子,看见什么都喜欢骂几句——小子,你现在可以试一试,把整瓶电解质溶剂都喝下去,比起外敷,内服的效果更好。]

流星仰头将电解质一饮而尽。

他尝到了一股甜味——和保温箱里的图文说明一样,这瓶电解质是薄荷青苹果口味的。

在溶剂进入口腔,滑落喉管的那一刻,流星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从右臂传出噼里啪啦的静电炸响。

他的身体在迅速蜕变,这六年来落下的肉体改造功课,仿佛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追上进度了。

他左右两肩薄弱的衬衫都炸开,鲜红的肌肉线条先是胀开皮肤,紧接着冲破白衬衫的缝线。

两眼又一次变得模糊,摘下眼镜时,流星猛然发觉自己的视力也完好如初了!

裤子的破洞一个接一个出现,小腿大腿鼓胀起来,几乎将这条防水军裤撕成前后两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热风在狂笑,流星不知道这AI在欢喜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原来你这么壮吗?身材真棒!哈哈哈哈!]

流星惊讶的看着身体的变化,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超级赛亚人,从形销骨立到牛高马大,只用了一个小蓝瓶。

[纳米机械的电流能刺激你的肌肉,按照你的想法来塑造肢体,但它不是万能的,如果我在你的脑袋里找不到这部分肌肉记忆——我也不敢随便改造你的肉身。看来这副肉身,才是你内心最满意的形态。]

流星再次举起右臂,VENOM机关里的各项数据发生了变化。

[同步率:20%]

[肉体元质:112%(过度生长)]

[精神元质:115%(神经亢奋)]

[灵能元质:81%]

[电解质素材:5]

[辉石货币(期限内):-4500(账单明细见医疗保险)]

“这也太神奇了……”

流星一时语塞,比起万灵药,这种纳米机械简直像是神灵造物。

[小子,现在感觉好些了?]

流星:“前所未有的好……”

他审视着强壮的右臂,上衣已经变成碎片,与苍白肌肉相对应的,其他元质构成看上去依然是智人的特征,似乎热风非常有礼貌,只是取走了一条臂膀,作为安装VENOM的必要物料。

[那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流星:“你问吧?”

[你是谁?]

流星抱起保温箱,突然愣住了。

他不知道热风在问什么——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吗?

如果一切都像热风说的那样,这位强大的电子幽灵大可以从脑皮层调取记忆,早就知道流星的背景故事和个人资料了。

[别那么紧张,我知道你小子叫步流星,你有个好兄弟叫江雪明,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第一个暗恋的对象是高尔夫私教,因为她胸大。]

[第二个暗恋的对象是攀岩安全员,她总是在你上面给你搞安全绳,她的屁股很好看,特别是在强烈的吊桥效应,在生死一瞬,看见她你总是会感觉安心。]

[你第三个……]

步流星:“你他妈闭嘴!”

[好!我不说了!]

[但是还是得讲究点仪式感。]

[你是谁?]

步流星:“我叫步流星。”

[很好!流星!我现在不用叫你小子了!我们终于算正式认识了,我们会变成朋友,会在一起冒险,会写一段新的故事出来。]

[至于你能不能变回人?]

流星握紧了拳头。

“一定可以的吧?”

[我喜欢你这股冲劲,在你发现银行账户已经欠了四千五百块之前,我还是会夸奖你,会让你暂时忘记这件懊糟事。]

[我会鼓励你,流星!你要记得——]

[——心定胜物,人定胜天。]

第364章 客流量暴增

“热风,刚才你确实说了。”

流星蹲坐在石阶走道,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欠了一笔债?四千五百块?”

[这就是使用VENOM的代价,你花钱,它办事,这很公平。]

流星皱着眉,低头看向保温箱里的其他溶剂,按这个算法,在神道城里只要是活着,每分每秒都要花钱。

[四十八小时,算上睡眠时间,你要用掉四千五,每小时一百八十七块五毛钱,每分钟三块一毛两分五厘,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念头,你都在花钱。]

[只要你依靠VENOM活下去,就得不断的挣钱。]

流星摆弄着保温箱里的其他溶液,不假思索的问道:“如果我把这些东西都喝完,还是没挣到钱呢?”

[那么你就会欠债。]

“要是我还不上这笔债?”

[没有按时还上,就会计算利息,要是利息也还不上,过了一段时间,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常世]会对你展开调查,判定你到底是野兽,还是婴儿]

[因为在神道城,无法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人,无法进入工业体系工作的人们,只能被划到野兽和婴儿这两类去。]

[你若成为野兽,就会进入极乐空间,[日巡]会来接管你的肉身,而你的精神,你的灵体将前往一个赛博空间,永远在那里活着,变成电子博物馆里的展品。]

流星难以想象,光靠热风的只言片语,他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无间地狱。

[如果理解不了的话,你的大哥拥有一种奇妙的灵能,叫[芬芳幻梦]对么?]

流星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是的……”

[极乐空间就像是另一种芬芳幻梦,不过它是由许许多多不同智人的神经网络创造的特殊区域,人们在这里获得了永恒的自由和安宁。]

[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极乐空间]的,在此之前,他们会对你安装[飞升模组],你被[夜巡]抓住的时候,他们给你注射了三针药液。]

[第一针是生理盐水,用来测试你的体组织通液流畅性。]

[第二针是麻醉剂,让你的意识离开肉身。]

[第三针是肌松剂,让你无法自主呼吸,心肺系统逐渐停工。]

[其实还有第四针,是氯化物,这是标准的死刑流程,在你死亡的前一刻,[常世]会把你的黎曼思维模型保存下来,你就变成了神道城历史博物馆的展品。]

听到这种事,流星冷汗直流,原来他离死亡只差一步之遥。

[是我救了你,[夜巡]认为你是野兽,但我擅自改造了你的手臂,让你拥有VENOM,变成了神道城的合法公民。]

[如果你还不起债,也只会被当做婴儿,需要再教育,再学习。]

流星撑着身体爬起,要去巷道外边看看,现在每过一分钟,他就会失去一百八十七块钱——时间就是金钱,他得同时做好几件事。

一边走,他一边细细聆听着热风的指引。

[至于这个再教育,再学习,也是需要费用的。]

[你之前欠下的基础医疗保险服务,像这六支电解质溶液总价是两万七,这笔钱带本金最多滚到三万块,就会触发医药保险的熔断措施。]

[你会被带去[日巡]单位的[经典人类]学校,在这所学校里,你要接受技能培训,直到能胜任某个岗位,为社会产生价值。]

踏出巷道的瞬间,流星被主干道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掩面防备,过了几秒钟感觉身边的人们来去如风,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耳边还留着热风的警告。

[当然了,这是要钱的,这笔学费需要走一个抵押流程,你现在还不上,可以用一部分记忆来抵押。]

流星已经无暇顾及热风的指导——

——他回过神来时,盯住人行道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有了许多绮念。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

不是说神道城已经荒废了吗?

这里受过天灾,在五十年前就变成一片废墟了呀。

可是现在……

——他望见街头两侧的人们齐刷刷的目视前方,没有任何犹豫,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穿着简便的服饰,带着强烈的符号。

从小关东的城市番号招牌下看去,西南街口走来的人流大多都是西装笔挺,男人们打着领带,抱着他们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捏着一支口味各异的电解质溶剂当做补给品,当做上班时的必要能量。

女人们则是办公室套装衬衫一步裙,涌向东北侧的交通枢纽和写字楼。

没有任何一人说话,跟随安防指示标号,分拨赶往各自的工位。

一时半会流星有些慌张,他在这股人流中不知如何自处,他看见了太多太多东西——太多太多了。

远处枢纽的低空轨道车刚刚启动,是小关东往二号千叶县的磁悬浮高速列车,它像是一条苍绿色的神龙,嗖的一声就不见了。

更高更远的位置,在[常世]政务中心的大楼上,一列卷轴屏从楼顶倾斜而下,那松岛圣子的虚拟形象从画幅中钻出,向每个市民亲切的招手示意。

斑驳的幻光和有血有肉的真人,这一切都让流星开始怀疑,他真的活在真实世界中吗?

[这是真的,步流星。]

[这是真的,这里是神道城关东县第一机关,街道番号是141号。]

[按照[常世]的习惯,他们就喜欢把新生儿放在这里,当你来到这条街,看见繁华的街景时,看见高楼大厦,看见远方链接天与地的那一座高塔。应该能适应这种生活节奏,认可神道城的运作方式。]

流星:“为什么他们都不说话?我感觉他们都不像人……”

正如流星形容的,不光是来往的市民,在各种紫外大灯下劳作的环卫工人,他们也没有沟通的意思,只是埋头修剪阔叶植被,攀上高楼种植吊兰。

除了不同的鞋子,不同的靴根在地板上敲出复杂的音符以外。

松岛圣子的形象在不断变化,那是由声波和细沙塑造的虚拟投影,这些轰鸣巨响的衬托下,这个人间没有任何人类的语言。

[因为他们都睡着了,他们活在[极乐空间],步流星。]

流星跟上汹涌的人流,他追上其中一个路人,仔细去观察那路人的神态——

——这小兄弟与其他人一样,双目直视前方,目标明确,容不下任何迟疑,来到枢纽机关,立刻将右臂上的VENOM伸向交通关卡,过关之后马上钻进分流电梯,很快就不知踪影。

“他们睡着了?睡过去了?什么意思?热风……”

流星左顾右盼,身侧走过无数人,早高峰的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上班族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顺着大马路来到江边。

[你看见的上班族,大多都购买了托管服务,人工智能可以帮你工作,控制你的肉身,检视你的大脑,发挥你的才华,完成百分之百的体力工作,完成百分之七十八的脑力工作。]

[人工智能不会偷懒,它们会克服各种艰难险阻,一直保持高度集中,是非常优秀的生产工具。]

[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去[极乐空间]度假,譬如欣赏别人的艺术创作,去另一个世界玩耍,构建你自己的虚拟空间,或者访问别人的虚拟空间——去电子博物馆观察野兽的一生。]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神道城已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死亡,如果你非常贫穷,[常世]会想尽办法帮你脱贫让你负债,再不济你会去另一个世界,与[极乐空间]里的人们成为朋友。]

[生与死的界限会变得模糊,如果你变成电子博物馆里的野兽,或许有人看上你了,他们会为你赎身,重新塑造你的物理形态——你又活了过来。]

[这就是神道城的转世轮回。]

小关东的内河紧挨着永安县的入海口。

城市散发出来五颜六色的幻光,在海潮之下,似乎还存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喧嚣都市。

流星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位[日巡]的精英单位来到他面前。

日巡刑警:“步流星阁下吗?”

阿星吓了一跳,他跟着声音看过去——

——那个人与[夜巡]的处刑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一幕叫他心生防备,几乎在第一时间,从体内超额分泌出肾上腺素。

右臂的VENOM机关释放纳米机械,变成了一层柔韧的网格布,变成纳米装甲,热风也进入警戒模式。

日巡的刑警高举双手,退开两步。

“不!我没有进攻意图!我只是想问询几件事!步流星阁下!”

阿星喘着粗气——

——他能感觉到,感觉到热风非常讨厌这些条子。

“我与抓捕您的那位[夜巡]执法者不一样,我们是同一批[天使婴],同一个模板的克隆人,但我可以保证,此时此刻,我不会伤害您——步流星阁下。”

日巡的警官好声好气的解释着。

“我负责小关东一区,从[常世]执政厅到[四十三柱]的地区治安,现在是工作时间,我看见您在此处游荡,没有找到工作吗?”

步流星:“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你和我很熟?”

[流星小子,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只要手上有VENOM,对六大部门来说,就没有任何秘密。他们知道你是谁。]

日巡刑警:“我愿意和您成为朋友,您的人生经历对于[常世]来说,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财产——能为这个社会带来许多贡献。”

流星听不懂这铁疙瘩仿生人的言外之意,只是保持警惕,一步步慢慢后退。

日巡刑警:“步流星阁下,您的VENOM应该为您指明了道路,对吗?它会告诉您接下来该干嘛,它会分析您的元质,解析您的精神状态,为您安排一份工作,是这样对吗?”

步流星刚想开口……

[老弟,别把我供出去,我是非法的。]

阿星点点头:“是的……”

日巡刑警:“那么您接下来会去哪儿呢?我可以送您一程。”

阿星:“我……”

[当个健身教练,帮人们改善肉身元质。]

阿星:“我想做个健身教练……”

日巡刑警喜笑颜开,从那张立体硬朗的脸庞上吐露微笑,看得流星头皮发麻——那种笑容确实就是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热烈的情感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确实需要这样一位老师,如果您的知识能进入[常世],每个士兵都像您一样强壮,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扰您的课业和修行,我先走了?”

[别理他,他自己会走,别说多余的话。]

流星一动也不动了。

日巡的警官一手捂着心口,向阿星鞠躬致谢,紧接着传呼无人机,就这么飞走了。

流星两腿发软,面对暴力机关,他几乎无法呼吸。

夜巡的处刑人把平安大哥打跪之后,流星的心里就有这么一个心魔。他想不到战胜这些仿生人的方法。

方才那无人机飞过来,还能看见六面旋翼正中央的武器背包。绝不止处刑人展现出来的火力。

流星:“热风……你好像很讨厌这些家伙……”

[如果有许多人,都用你的脸,用你的身体活在这个世上,你会喜欢这些家伙吗?]

流星:“什么意思?”

[典型人,又叫经典人类——在这所医疗教育机关里诞生的婴儿,大多都长一个样,他们是克隆人,根据不同的基因蓝本,对应历史上杰出的战士、学者、艺术家、教育家、科研工作者等等来制造人类。]

[这些婴儿叫做[天使婴],是从人造子宫里培育的克隆体,六大部门使用的暴力机关,兵员的人力资源蓝本,就来自我热风小子。]

[砍下罗平安臂膀的夜巡处刑人,是我留在这座城市的现世亡灵。]

[掰断你手臂的那个臭傻逼,是我的儿子。]

[刚才把你拦住,要你赶紧去工作的刑警,也是我的克隆体。]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热风还活在你的手臂里,你会遭到最高级别的通缉。]

流星:“你他妈的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吗?是超级战士?”

[流星。咱们凑到一块全凭缘分,现在[常世]也搞不懂你手上到底装了个什么玩意,但是这群家伙很讲人道主义,为我验明正身之前,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流星:“你以前是个罪犯,对么?”

[……]

步流星:“热风,你想要我做什么?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我明哥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帮我,我帮你,这是好事——可如果扯上其他复杂的东西,就变得很坏很坏了。”

光是小关东这地界,就够流星好好逛上一阵了。

别说[极乐空间]这种虚拟世界,想把这片区域二十多条主干道的城区走完,他都得学上好一阵的,没有热风的帮助,没有VENOM的指引,这座城市对智人来说,就是一片钢铁丛林,不经改造的人类,确实就是婴儿和野兽。

[我要报仇,老弟。]

[我想砸碎这座城市,从里到外通通掀翻。]

[我曾经有个老婆,我有个爱人,她是烈火里的玫瑰,我们有同生共死的革命友谊。]

阿星:“你们一定很幸福。”

[在这个时代,[极乐空间]里谁都能和她谈恋爱,谁都能把她的副本带回家,谁都可以,现在我老婆像地铁——每逢节假日客流量暴增。]

阿星:“他妈的你这话说得太缺德了,佛祖不会原谅你的。”

[我是个乐子人,没想到自己成了乐子。]

阿星:“然后呢?”

[说说你准备干什么吧?]

阿星恶狠狠的说。

“我要找回我的狼哥,雪明把阿黑托付给我,我不能丢下它——我还得找回平安大哥,然后砍掉夜巡处刑人的一条胳膊,这个仇我必须报。”

[你在这里花掉的时间,换算成钱……]

阿星:“别废话了,告诉我怎么搞钱,我要去工作是么?”

[别想着打工的事情了,天底下有哪个打工仔发大财的?你有很棒的抵押物,肯定值不少钱,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先去银行一趟吧。]

第365章 保密协议

在热风的指引下,步流星来到了小关东的银行。

此地位于[四十三柱]巨塔的第一层,从关东码头的沿江道路出发,流星转了两趟公交,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达这里。

连通天与地的塔楼之前,是一座鲜红的鸟居。

塔楼的浮雕绘画是七福神,融合了神道教、佛教、道教、婆罗门教诸多神仙的形象。

[就是这里了,去见黑目娘娘吧。]

据热风所述,整个神道城的金融管理系统,都由一位名字叫[黑目千手]的天神管理。

她是七福神的化身,想在小关东购置地产,租赁一处睡觉的地方,就得与黑目娘娘签下契约。

公共办事处和综合理事柜台空无一人,都是进入休眠状态的机器。

流星离得近了,就立刻有声音响起来,跟随声波的波形,由细沙构筑出一张张人脸,对流星作出友好的问候。

这一切都叫阿星无所适从,他慌张的大步往前走,小声嘀咕着。

“热风,我感觉不对劲,这地方真他妈邪门儿——你要我来贷款,我怎么看不见其他人呢?”

[这座银行有四五十年不见新人来了,在城市里工作生活的人们,大多已经完签了质押合同,算是把一辈子的大脑数据都卖给[常世]了,一切解约赎回的协议,都能在[极乐空间]里完成,没必要现实里也跑一趟,影响搞钱的效率。]

流星紧张的吞着唾沫,听不太懂。

[意思就是,你有了移动支付,有了线上合同,还会大老远的跑那么远,跑到银行里来签约吗?在神道城,人们的生命是以分秒为单位计算的——除了婴儿和野兽要来这里给自己定价,没有哪个市民愿意浪费生命来实地办事。]

流星的眼睛扫过办事处的一个个机械球体,那些球体会发出声波,让柜台前的磁流体组成虚拟人像的投影。

[在二十多年前,日巡还会投入一些工程物料,比如给这些柜员搞一套机械骨骼,搞个半身像,给它们蒙皮化妆,让它们看上去更像真人,到后来这里越来越荒凉,就留下一个增强现实技术配合声波成像的低音炮——全都由数字人像来代替。]

[说不定再过几年,黑目娘娘就会从神龛里跑出来,跑到前台亲自营业,把这些成本也省下来。]

从偏厅办事处往正厅走,能看见正厅的大门紧闭着,巨大的门扉似乎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开启过,已经贴上了封条。

正厅的漆黑莲台上,坐卧着一尊神像。

那是个女人,正如热风所描述的,她怀中抱着鲜红的宝鲤,穿着猎衣,身背琵琶,身侧趴着一头白鹤。

她满脸笑容,流星一来,她就微微侧过头,看着来访的客人。

她的身形壮硕,有些肥胖富态,头顶有黑巾绑缚长发,从莲台耸立起一座宝塔,约有二十多米高,恰好来到她横卧于莲台中的法身胸前。

这就是神道六部中的一位天神——黑目千手。

“我要说什么?我……”

流星被这巨大的人像震慑住,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在尼福尔海姆的战斗中,他见过身高数百米的巨人,但那是上一个时代,有关于史前文明的神秘尸骸,那是死去的神灵。

此时此刻,一个脱胎于人类文明的神灵化身,衣冠整洁宝相庄严的躺在他面前时,他几乎难以思考,额头上冒出成片的汗。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黑目娘娘是人工智能的集合体,你是来要钱的,就和她说资产抵押的事情。]

流星立刻鼓起勇气,大声嚷嚷着:“我想弄点钱!在城里搞套房子,你看可以吗?”

黑目千手抬起胳膊,那巨大的食指凝聚出一点炙热的光芒,在流星身前投射出一片城市。

紧接着无数的光斑在城市地图中汇聚,最终锁定了一处住宅。

流星接着说:“要是太贵了,你觉着我买不起的话,租也可以呀!”

光斑变得越来越多,可供选择的住宅变成了十六套。

流星小声问:“热风,该选哪一套?”

[离四十三柱最近的那一套。]

跟着热风的指引,流星指向巨塔附近的水域,在水域中有一处人工岛,他决定住进岛上的公寓楼,此处离四十三柱天神的居所最近。

流星接着问:“我要付多少钱?怎么贷款?要抵押什么呀?”

热风和流星说过——在神道城的银行里借钱,抵押物是记忆,无论是长期记忆还是短期记忆,都能换到一部分钱。

黑目娘娘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向流星伸出手——

——阿星看见那七八米宽的巨大手掌拍过来,立刻吓得蜷缩起来。

巨大的肉掌变成了细碎的尘沙,变成烟雾,从流星的皮肤滑过。

那一刻爆发出了激烈的电光,黑目娘娘的两只眼睛里透出精光,黑漆漆的眼眸之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流星看得真切,那些画面正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那是他的回忆,他这个人从出生、成长直至今时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哪怕他不记得某些细枝末节,也在天神的眼中逐渐修复还原,模糊的回忆也变得清晰起来了。

黑目千手截取了一段回忆——

——那是阿星年幼时,与步美妈妈相处的一个片段。

是他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步美帮儿子洗澡的一段画面。

一切都是以流星为第一视角来演绎的,在他的第一视角下播放。

全片二十六分钟,在HK的旧宅之中,在花卉玻璃房里,步美妈妈从门外抬起一个大水盆,摇摇晃晃的走进门内。

小流星坐在花盆前,手里捏着乐高积木和一把塑料圆头剪刀,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妈妈慌慌张张的进门来。

他听见步美妈妈说。

“来洗澡咯!这是妈妈第一次给你洗澡!以前都是王姐给你洗,我寻思吧。总得让我亲自伺候你一回,不然咱俩就不亲了对不?”

小流星没有说话,把玩具都丢下。

之后就没有任何对白,没有任何台词了。

他跟着步美妈妈的指引,看着母亲笨手笨脚的脱掉孩儿的童装。

他慢慢爬进木盆里,好奇的抬起头,就看见步美妈妈卷起袖子,像是在烹饪菜肴一样,往盆里倒腾的护肤品和花瓣,总以为这些东西能让儿子也变得白白嫩嫩的。

他感觉这二十六分钟是那么漫长,有稀里哗啦的水声,有母亲的呼吸声,有揉弄皮肤,清理头发的细碎动静。

他被母亲托住两腋提起来,能感觉到步美妈妈的柔弱臂膀,似乎抱不动这三十多斤的娃娃,母亲在颤抖,从那抿嘴怒视的表情里,能看见许许多多不服气。

他叫步美妈妈用毛巾裹住,紧接着像大号毛绒玩具一样擦干净,套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穿着开裆裤坐回小板凳上。

他面前依然是那盆花卉,从泥土中捞回来积木和剪刀,手也脏了。

花花草草里飞来蚊虫,引走了他的目光,紧接着就是步美一个清脆的巴掌——打在小流星脑门上,也将蚊子杀死了。

流星立刻哭了出来。

故事戛然而止,就停在这里,二十六分钟结束了。

黑目天神需要的抵押物就是这一段记忆。她依然笑容满面,向流星伸出手,掌心是这段记忆构成的光幕卷轴,以及附加说明。

[租赁期限:十二个月]

[抵押物:步流星的二十六分十二秒]

另一边则是另一种选择。

[永久产权]

[需要支付一亿四千五百万辉石货币]

步流星看向卷轴,他不怎么放心,向热风询问道。

“黑目娘娘只要我的记忆?可是维克托老师说过,回忆可以复制,故事能够重写……它……”

[你要签一个保密协议,这笔交易完成之后,你会失去这段记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它就具有了唯一性——也没办法重复抵押,重复售卖了。]

流星惊讶的问道:“我得忘了这件事?”

[怎么?这段故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是阿星人生中的二十六分十二秒,他很难去定义这段回忆。

重要或不重要?有很多成年人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亲身经历。

黑目娘娘为什么想要这些东西呢?这玩意真的能换到钱么?

按照房产的总价来看,哪怕是租赁价格,海岛上的公寓楼对流星来说也是天价。

只凭幼时这二十六分钟的洗澡体验,就能换到那么多钱吗?

黑目天神会怎么使用这段回忆呢?她……

[步流星,你在犹豫什么?]

[在你赎回这件抵押物之前,合同有效期限内,银行不会对这段回忆做任何事,黑目娘娘是最守信用的天神。]

[但是如果你还不起这笔债就另当别论了。]

流星:“她会对这段录像做什么?”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录像,流星小子。]

[这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元质。]

[我有必要向你说明,如果你在期限内无法赎回这份元质,它会变成黑目千手的资产,或许会变成一种商品,变成消费品。]

[总有人会购买这种体验,变成另一个你,去感受你母亲对你的爱意。]

[你会永久失去这段回忆,造成的后果我也说不清楚。因为人的大脑很神奇。]

[或许你会失去一些本能,在溺水时想不起你母亲的容貌,记不得你内心的力量从何而来。]

[或许有人突然拍打你的额头,你在第一时间会发怒,变得具有攻击性,而不是细细思考——那个人会不会是你的妈妈。]

[或许你闻到类似的花瓣香波和护肤品的味道时,感觉不到那种莫名亲近的熟悉感。]

[或许你看见类似的玩具和工具时,会丧失对它们的识别能力。]

[当然了,人的大脑是很复杂的,夺走这二十六分钟,谁也说不清会造成什么结果,毕竟你的记忆远不止这二十六分钟。]

[保持乐观来看待这件事,我认为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是步美第一次亲手为你洗澡,哪怕你不记得这件事,也不会影响你的大脑,不会改变你的人格。]

流星忐忑不安,不知道热风说的是真是假。

这位陌生且友好的人工智能救了他的命,似乎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他犹豫再三,终于伸出右手,决定把VENOM机关交给黑目天神,决定签下这单合同。

在最后时刻——

——他努力的回忆着,努力的思考着。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保密协议会如何执行,他的记忆会以何种方式被剥夺?被封锁呢?

他想试试看,想试着记下这段回忆,想用反复强化记忆,复现场景,念诵字句的方式,把这些点点滴滴都留在脑子里。

可是下一秒,就像是时间凝固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VENOM在黑目天神的食指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记。

流星的脑皮层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纳米机械将颅脑的部分元质重组,头颈处有温热的暖流涌过。

他彻底不记得这些东西了——

——是完完全全忘了,属于步流星的二十六分十二秒,只剩下了一串二维码编号,留在热风的数据库里,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磁流体。

“交易完毕。”

黑目天神说完这句话,慢慢悠悠的躺回莲台里。

流星痴痴的走出银行大门,再次看见七福神的浮雕时才回过神来。

他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有手臂上的条形码秘钥诉说着一段无法追忆的故事。

他只知道,自己在银行里有这么一个抵押物,但抵押物实际是什么,他是完全想不起来了。

条形码和他的DNA,就是打开公寓楼门锁的钥匙。

“真他妈见鬼……”

[算你走运,小子。]

[像妈妈给宝宝洗澡这种体验,在黑目娘娘看来,是非常值钱的东西。]

[神道城里的人们,还有许许多多垃圾债,比如痛苦的回忆,被人背叛,遭受霸凌的记忆,这些值不了多少钱,但是黑目娘娘也会为这些东西做一笔账——然后照单全收。]

[人们总会想办法挣钱赎身,发现抵押物的真实面目,从欠款的数额作判断——便宜的垃圾债就不赎了,变成呆账坏账。]

[偶尔也有极乐空间的娱乐节目组会收购这些坏账——我曾经也来黑目娘娘这里贷过款。]

流星:“你押了什么东西?”

[我躲避夜巡的追杀时,以一个帅气的姿势从四楼跳下,刚好落在一条承重梁上,结果没站稳,我的……]

[咳……我像傻缺集锦里的主人公,两腿之间的重要器官遭受了致残打击,真他妈的疼。我难以形容那种疼痛。]

[我把这段回忆卖给了黑目娘娘——她开了超高的价格。]

[我把这段记忆赎回来的时候还偷着乐呢!因为当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知道和夜巡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一片真空区——还以为自己能捡回来一段有价值的作战记录。]

[结果当我耗费巨资,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内心却五味杂陈。]

流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十分后悔,为什么我要想起这么一段令人沮丧懊恼的回忆,庆幸的是——还好我把它赎回来了,不然这段回忆被人买去,[极乐空间]的网络节目会播放我热风小子跳楼碎蛋的经历,这乐子可就大了。]

[每次赎身都是在开盲盒,不是惊喜就是惊吓,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借钱了。]

[黑目千手是个很有意思的神,像你所在的中文互联网,有很多人都喜欢说——]

[——给我一双没看过这张图的眼睛。]

[——给我一对没听过这首歌的耳朵。]

[——给我一张没说过这句话的嘴巴。]

[黑目娘娘能满足这些需求,于是她成了神。]

一艘无人驾驶的船舶,响应VENOM的呼叫,来到了流星面前,要带着他回家。

流星登船时,多想了一会,多问了一句。

“这么说,黑目天神知道你是谁?”

在记忆审查的环节中,流星的大脑毫无保留的展现在黑目千手面前——理应知道VENOM里寄宿着什么东西。

[没错,所以我让你来找她。]

流星坐上快艇的宾客位,驾驶位空无一人,看来是面子工程都不做了,连个增强现实的人像都没有。

音响播放着松岛圣子在一九八四年发布的单曲——

——是《时间之国》。

温暖的海风吹过流星的脸颊。

“她和你关系匪浅?”

[也没那么好,我是个罪犯,她是个生意人。]

[我曾经向她求婚——可是谈恋爱只会影响搞钱的速度。]

流星:“那为什么她还帮你?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能是利益相关?]

[把我这个恐怖分子放进神道城,有利于她搞钱?]

流星没有说话,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

[总不可能是爱情吧?]

第366章 鬼魂学

船舶停靠在人工岛的码头前。流星回到了他在神道城的[家]——

——说实话,第一次看见这栋房子时,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就来过此处。

这并非是FE204863个案中的时空扰动现象,流星读过不少书,内心十分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

可是这种恐怖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呢?

[在你入住之前,负责工程基建的无人机将这栋房子改造过,是你熟悉的风格,对吗?]

流星点点头,推开大门,除了握持门把时,DNA解锁的那个瞬间发出的蜂鸣以外——这座公寓的软装隔断,家具摆位等等设计,就像是他在HK的旧宅。

他在地下世界是没有家的,和雪明一样。

傲狠明德不会给乘客安排房产,流星和雪明也没有买房的意思,无名氏的工作像是流动的水,不可能留在一个地方很久很久。

可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步流星居然找到了[家]的感觉,这让他开始产生怀疑——对人性本身产生质疑。

是什么构成了这种熟悉感?

是什么组成了他本身呢?

[流星小子,你该睡觉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奇宝宝,但是你现在需要休息。]

流星撕掉破破烂烂的裤子,打开衣柜,就看见一套眼熟的睡衣,那是他最爱的粉色海豹头,这让他感到惊讶且恐惧。

[别害怕,你不用为这事儿大惊小怪的。]

[在你们的世界里,手机也拥有这种功能,只需要你动动嘴皮子,说几句咒语,拼多多立刻给你安排对应的广告,你的手机和我一样,无时不刻都在监视你。]

流星没有回话,他翻出一套贴身衣物,跑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广袤无垠的黑色海洋,盯着漆黑的天与地。

“热风,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好?]

“对,我在这里过得挺舒服的,不愁吃不愁穿,好像靠着抵押记忆来过日子,也能凑合着过下去——要是有一份工作,我的朋友们也来这里生活,我们偶尔能见一面……”

[所以你觉得好?]

“不然呢?我……”流星突然语塞,他能感觉到热风的怒火。

那种愤怒几乎要烧穿他的心,要将他融化——流星连忙辩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世上有那么多人还在挨饿,还在受冻。”

“要是他们也能过上这种生活就好了,至少不会死。”

“我和癫狂蝶圣教打了六年的仗,我是个战士——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潜伏在敌占区搞破坏,和不同城市不同乡镇的人们打成一片,他们或多或少依靠灵能走了捷径——可是下场却极其悲惨。”

“神道城和这些城市不一样,它似乎很文明,很温柔,很先进。”

“如果不是平安大哥敲碎了神道六部的衣冠冢,不是平安大哥破坏了人工智能的规矩,他也不会受到夜巡的惩罚——或许会像我一样,像个普通的游客……”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流星小子。]

[你似乎不太理解……]

“对,我就是不太理解。”步流星连忙点点头:“如果你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土著,是琉球群岛的原住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仇恨这个地方呢?”

“它不会让你挨饿,不会让你受冻,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比起其他地区来说……”

[“比”这个字很有意思,流星小子,是两把匕首合在一起,要与人决斗,是不死不休的争端。]

[我和你说过这个事儿,我就是个愤青傻逼喷子,我就是看这座城市不爽——我要砸了它,砸个稀巴烂,这事儿没得谈]

流星沉默了很久,最终问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

[那么你且听好,步流星。]

[琉球群岛的城市生态原本是一团糟——]

[——在一九五零年前后,我生活的地区是整个地下世界最恐怖,最野蛮的地块。]

[因为环太平洋版块的地质活动,一个城区能被一场地震分为三四个狭窄拥挤的临时避难所,交通阻断带来的信息闭塞最长能持续六年。]

[在这种环境下,滋生了无数千奇百怪的癫狂蝶圣教,可是铁道部门放不下这片区域,它和月球一样,拥有大量的稀土资源——除此之外还有裂变原料。]

[人们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生活,最昂贵的东西是酒精,因为可以醉生梦死,最廉价的东西是人命,因为总会有新的拓荒队伍填进来。]

[整个神道城的科研进程,由地球母亲的铁镍核开始,这种材料的提取制备流程非常危险,可是一旦掌控了这种技术——会涌现出大批灵能者。就和米米尔温泉集市的发展历程一样。]

[古代的勇士喝下智慧泉,变成拥有魔法的强大战士,能够驱逐野兽,建立城邦。]

[我们夺来了地球母亲的元质,让灵体成为精密度极高的仪器,成为新一代工业母机。在矿物资源与核能的支持下,我们对材料学的研究突飞猛进。]

[以纳米材料为基础,研发更加贴合人类心智的人工智能,其实是为了更好的遏制人性,控制人性,在技术大爆炸的背景下,管理成本也在迅速**。]

[任何一个小小的科研团队都可能爆发出改变整个社会生产结构的惊人力量——臃肿的政法队伍与各个团体,与各执己见的科研工作者以及议会要员里外勾连做钱权交易。]

[这些无用功变成了巨大的灾难,社会资源的失衡倾斜,本质上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到头来还不如全都交给人工智能——机器不会贪污腐败,机器不会欲念滔天,机器没有人情世故,机器没有未来过去。]

[我们的痛苦来自震颤的大地。]

[我们的幸福来自坚实的大地。]

[五十一座巨塔耸立在这片土地上,像是钉死地龙的要石,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安宁,可是也抹杀了人性。]

“热风……”流星盘腿坐在地上,神情复杂:“你好像很愤怒。”

[我永远都是愤怒而热情的——因为我的黎曼思维模型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说一开始,我们是为了活下去拼了命的爬科技,试图用大机器生产来解决生存上遇见的困境,这必然是属于人类的正义。]

[可是到后来,一切都变了,变得面目可憎。]

流星依然不理解,他感觉自己在和一个未来的人对话——

——仔细想想也对,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可是神道城的科研项目,几乎是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后的东西。

为了与天灾对抗,琉球群岛的人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夺来一部分铁镍核,控制化圣野兽,制造纳米材料,研究人脑科学,将黎曼思维模型变成社会的管理者。

有些累了——

——阿星决定先睡一觉,让大脑休息一会。

[也好。]

热风能洞悉流星的想法,当困意袭来,这位人工智能立刻变成管家,为主人点亮了床头灯,关闭了其他光源。

[我们得去一趟[极乐空间],在你做梦的时候,这个公共网络空间就会向你打开大门,你能够在[极乐空间]里接触到真实的人类。]

步流星爬上床,好奇的问道。

“热风,你说很多人都活在[极乐空间]里?他们把肉身交给了人工智能托管?他们在干什么呢?沉迷网上冲浪?”

[正在建立连接……]

[由于我是非法机关,时间会有点长。]

[至于你之前的疑问,不如回想一下你们的时代吧。]

[五十年前,我们在展望未来,总是幻想着美好的宇宙。]

[我们的火箭先飞去火星,再变成宇宙飞船,走出太阳系。]

[地球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在努力思考宇宙的终极答案,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谋求福祉。]

[五十年后,我们在怀念过去,总是幻想着回到一个欣欣向荣,充满机遇的蛮荒时代。]

[我们的军队杀进某个领主的城堡,女人们变成我们的妻子,生下一群无法对抗流行病的智障儿童,他们长大以后开始捉对厮杀,争夺我们留下的权力——这叫流行文学。]

[地球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在努力思考互联网的终极答案,为了让智力水平测验不超过一百分的人们,在猎奇内容与软色情服务里,在幸福感和满足感之中失去所有的集中力,自愿点击这些天才制作的广告。]

[工作时间结束之后,我们依然会去虚拟世界继续工作,因为人本身就热爱劳动,像社区论坛的会员等级,手机游戏的签到系统,花钱买班上,越上越开心。]

[我们会沉溺在故事里,并且为各种KOL意见领袖的美好生活献上钱财,尽管他们已经拥有丰厚的财富——但还是有穷人乐意给这些富人送钱,花钱看一眼富人的生活,试着变成虚拟世界里的富人,实现劫贫济富的过程,举行自我献祭的仪式。]

[工业化时代里,人性是软弱的,人性在衰退……]

[我们的时代与你们的时代,有一个可怕的相同点——]

[——过去的人在使用工具,现在的工具在使用人类。]

[流星小子,去极乐空间转一转,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如此痛恨这个规规矩矩的标准社会。]

……

……

进入[极乐空间]之前,流星要通过一段审核流程。

他感觉身体变轻了,一切都开始变得迷离梦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梦境里。

再次睁开双眼,他发觉自己被绑在一个小黑屋里,眼前是十六台电视机。

他试图挣扎,手脚都叫厚实的皮带束缚着。

从电视机里传出复杂的电子合成音,紧接着是四幅画面。

“新人,你即将加入[极乐空间]的大家庭,为了维持网络环境的安全健康,从中选择正确的选项!”

“题目一,当你访问新的社区,进入社区大家庭时,你首先要做什么?”

“选项一,跟随其他用户,重复他们的发言,具体形式是点下[+1]的按钮。”

“选项二,跟随群组领袖的指引,阅读群组的社区规定,并且购买他们推荐的衍生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游戏、漫画、电影、音乐等增值服务。”

“选项三,成为社区的一员,无条件拥护社区的价值观念,成为一个人形广告机,散播社区的模因,宣扬该社区的文化,不论时间,不论场合。”

“选项四,无条件攻击该社区的任何用户,或对攻击该社区的用户进行反击。”

“选项五,进入社区之后,使用你的母语说出[你好]、[大家好]、[你们好]等等问候语,并且用你的方式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请选择正确答案。”

流星毫不犹豫的说:“五!”

一阵强劲的电流刺激下,流星的神经遭受了摧残。

那是对灵体的攻击,让他头晕目眩疼痛难忍。

从电视机里传出冰冷的回答——

“——选择错误,正确答案是一、二、三、四。”

流星:“为什么!”

审核官员:“你无法在[极乐空间]生存,这段正儿八经的自我介绍,更像一个阴阳怪气的乐子人,你太老土了,在这个时代很难生存下去,其他用户很快就会对你失去兴趣,并且认为你的思维过于抽象,已经落后于时代——如果你不能为人们提供娱乐属性,就没有资格进入[极乐空间]。”

流星想了半天,微微张着嘴,惊讶的盯着电视荧幕,终于搞明白这[极乐空间]有多么恐怖了。

热风憎恨的东西原来这么可怕吗?

琉球群岛的人们将肉身交给AI管理,前往这个虚拟空间生活,经过五十多年的演化,现今的生存法则和社区规范,居然变成了这种样子?

审核官员:“我的名字叫[弄臣],是常世冥土极乐之神——做好准备答下一题了吗?”

流星立刻反应过来,只要照着世俗观念反过来回答,怎么猎奇怎么来就行了吧?!

这种套路难不住他,他可是顶级乐子人!

“你问吧!”

紧接着[弄臣]为流星引出下一副视图。

“以下哪几种情况,你需要表现出兴奋和大笑的情绪?”

“选项一,衣着暴露的美女表现出原始的动物性,模仿猩猩朝你奔跑过来。”

“选项二,父母死于枪击事故的孤儿,戴上蝙蝠头套当义警,并且秉公执法,坚信程序正义,绝对不杀罪犯。”

“选项三,BANKER(银行家)为自己购买了漂亮的路灯,在众人的欢呼下,于周六夜晚在足球比赛的广告位上吊自杀,带动中国国足的收视率。”

“选项四,热风小子的妻子在每个月的十五号进行钢管舞表演,你知道那只是个副本,而且你是f焚风反抗军的一员,但你依然拒绝不了嫂子的诱惑,”

“选项五,玛丽莲·梦露和迈克尔·杰克逊的黎曼思维模型作为两位杰出的人工智能演员,他们决定翻拍两部名剧,一部是《源氏物语》,一部是《三国演义》。”

流星的大脑都快烧起来了。

他想去咬指甲,但是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咬不到。

“你还有五秒钟做出应答,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社区中的其他用户会将你视为怪胎。”

“步流星先生,五、四、三、二、一。”

强烈的电流再次将阿星打得浑身颤抖,在神志恍惚的那一刻,他咬紧牙关低吼着。

“全部!我选全部!”

弄臣:“恭喜你,答对了,乐子人从来都不会挑食——他们什么垃圾都吃。那么下一题……”

就这样,从天文地理流行复古科学政治等等领域。

弄臣给流星准备了一百多道测验题——

——这些题目基于各种互联网模因和历史图书馆,是纸质文献或网络热梗糅杂缝合出来的内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星答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流利。

弄臣:“最后一题。”

“你来自中国,知识是人类登上工业化时代的阶梯,选择你最爱看的书籍。”

“《龙族第一千三百五十五部衍生同人——路明非从泰国娱乐圈归来,变身之后我与学姐的女同秘密情史》”

“《哈利波特外传,学**法从入门到入土——赘婿盗墓竟成食死徒老公》”

“《霸道父亲爱上我——吕布与父愁者联盟相爱相杀》”

“《动画电影的诅咒——如果不拍孙悟空,我们还剩下什么?》”

“《下头下头真下头——月薪三万老公居然敢在公婆房产证上留名》”

流星不假思索道:“我全都看!遇见这种傻逼标题我根本就拒绝不了!”

弄臣为流星鼓掌。

“恭喜你,你已经是[极乐空间]的一员,是非常优秀的网络公民了。你绝不会甘于平凡,你能在充斥着人工智能的复杂环境中生存下来,你懂得如何发声,如何在粪坑蝶泳。”

“你知道怎么在垃圾堆里捡屎吃,并且享受这个过程。”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生活是美好的,现实是可贵的。”

“你知道阴兵鬼魂们如何制造内容和评论,筛选内容和评论。”

“你终于理解了我的难处——我是你的审核人。”

“人人都在骂我,人人都在怕我。”

“你明白了我的用心良苦,你知道我在保护着你。”

“在你能够访问的内容背后,有一条不可逾越的边境线——更加恐怖残忍,更加色情暴力的东西,我无时不刻都要毫无保护的面对它们,直视它们,杀死它们。”

“祝你在[极乐空间]玩得开心,有一场好梦。”

小房间黑了下来——

——流星昏昏沉沉的,隐约能听见奇怪的震动声。

一道道裂痕出现,整个房子都开始崩坏塌陷,露出一片海港废墟。

[小子,别看了!]

流星的精神萎靡,眼神也不好使了,经过这一百多道审核难关,巨大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心神。

在这个电子化信息化的时代,他的大脑跟不上这个时代。

他隐约能感觉到,眼前这一幕似乎是热风的记忆碎片,是地震之后城市的荒凉场景。

[别看了!别再看了!]

在滩头,他看见一个壮硕的小伙跪在红色的海洋前嘶声咆哮——

——那是赤铁矿因为地质活动进入大海,污染了水源,恐怕沿海地带的农田耕地,要过十几年才能恢复生产,这种重金属污染对于当地的土质来说是毁灭性灾害。

[别看了……]

他没办法走进这段幻象,似乎是热风的VENOM机关在进入[极乐空间]时发生了底层编码错误,将这段记忆暴露在流星面前。

几秒钟之后,流星两眼一黑,又遁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他能听见热风小子好似赛博精神病一样的呓语。

[有科学家说——当有机物被我们制造出来,在这一刻上帝就死去了。]

[但这个神没有完全死透,它变成了鬼魂,依然在影响着全人类的命运,哪怕到了今天,世上最好卖的书依然是《圣经》]

[与宗教一样,我们的社会陷入了后现代的僵局,有无数的鬼魂构成了实实在在的虚无主义,幽灵的啸叫时时刻刻萦绕在我们耳边。]

[我们可以利用人工智能和万维网,利用人类已有的知识,不断的排列组合,制造各种各样的工业产品、娱乐产品,制造生活所需的任何功能性商品。]

[历史上从来都没有任何时期,像我们今天这样标准化的生产制造。]

[人类和社会迅速发生了同质化——]

[——我们有标准食品,标准能量。]

[标准婴儿,标准学生,标准父母,标准教育和标准教师。]

[我们有标准工作和标准娱乐,标准时尚和标准美学。]

[一切都屈服于标准的变化,标准的永恒,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变化了。所有的创新,所有的突破,都要服从于标准,所有标准同时在自我创新。]

[一种全新的机器出现了,它懂得自我维护,能够自主生产,它与万事万物都有关,唯独和[人]扯不上半点干系——它使用人类,吞噬人类,消化人类。]

[步流星,你们的世界依然有万千种可能性,是充满热血和理想的年代。]

[遗憾的是,一团迷雾将我们的社会死死缚在原地,把我们变成了行尸走肉,变成了活生生的机器。]

[只要一颗电子脑,就可以把上个世纪伟大的歌手复活,让它从坟墓中醒来,和其他鬼魂明星跨界合作。]

[只要人工智能读的书足够多,就可以融合所有文学家的作品,把故事新编,内容重写。]

[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在虚拟世界中无所不能。]

[我们是永生,也是永死。]

[不要相信破碎的记忆,那不是我——]

[——我只是热风的鬼魂。]

第367章 零号社区

[你即将进入零号社区,这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公共空间,准备好了吗?]

万事万物都在重组,在流星的眼睛里,有数不清的色块像素逐渐扭曲变形,它们互相交换位置,把热风的记忆碎片掩藏起来,要变成一个新的空间了。

流星说:“我准备好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个瞬间,他从弄臣的审核机关,正式踏入了神道城的互联网。虚拟空间的大地与天空出现了,楼宇和公共交通系统重新耦合。

一个个神态各异的行人[拔地而起]——

——为什么说是[拔地而起]?

在流星的眼里,这些人物正是由土壤分离出一部分物质,再演化出人物骨骼、肌肉、内脏、筋膜、皮肤、毛发,由内到外穿上衣服,最终流畅自然的奔走跑动。

信息、信息,数之不尽的信息。

万事万物都活了过来,变成森罗万象的社会。

这里才是活生生的关东城,街上人声鼎沸,丽晶国际大剧院前排起长龙,再往前的城市轨道缓缓开过一列观光电车。

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关东城外的郊野,山腰上安置着[东方好莱坞]的广告灯牌。

抬起头,天空一片蔚蓝,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只能看见温热又刺眼的太阳,还有那几道醒目的线状飞机云。

议论声,争吵声,欢笑声,追逐声。

烹饪食品的油料沸腾,音响店铺的低音咆哮。

汽车广告的甜美朗诵,播音总站的寻人启示。

流星几乎被这汹涌混乱的信息流冲昏了头,他原地转了一整圈,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从来往千奇百怪的行人身上,看见穿越数千年的不同衣装——将视线移到路牌上,才知道这里是[极乐空间]里关东城的九十九里滨。

[把心收回来,流星小子,别忘了你是来这里干嘛的。]

流星非常实诚:“我是来这里干嘛的?”

[找狗!找你的黑哥!还有你的平安大哥!]

流星愣了那么一会,终于回过神来。

“哦哦哦哦!你说得没错!”

尽管如此,他依然无法把视线挪开——

——在大剧院的节目预告栏,有一场脱口秀。

流星一边听着热风的指教,一边停在脱口秀栏目的小视窗前。

他不敢与这些陌生且怪异的灵魂打交道,那么先从他们的文化剧目入手,看看这个时代的人们到底喜欢什么吧?

当他在视窗前方站定——

——节目主持人就立刻站起,来到摄像机前,像是在做现场直播。

“小伙子!我有个故事要和你讲!”

流星被对方热情洋溢的神态所感染,他立刻将热风的告诫抛在脑后,脑袋都要埋进视窗里了。

主持人绘声绘色的说。

“从你的面相来看!应该是个仇富愤青!我得因材施教对症下药!与你说说Banker(银行家)的故事!”

流星不太理解主持人的言外之意——

——难道是身体中属于热风的那部分电子信号,让主持人产生了错误的判断吗?

仇富?愤青?

流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他从来都不觉得财富能与邪恶划等号,他也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人。

主持人开始喋喋不休,说起[弄臣]的测验题里谈到的东西。

“有什么能拯救失业率?将贫穷的人们从永恒的贫穷中解救出来?”

“这时候可能有一小部分人说——他们应该生孩子。”

主持人朝着流星抛媚眼,尽管那家伙看上去像四十来岁胡子邋遢的大叔——那人神采奕奕的,只怕流星失去耐心,使劲浑身解数要抓住流星的注意力。

“小孩是一种耐用型消费品,养育他们需要购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得花不少钱吧?肯定比养狗贵!”

主持人笑哈哈的说道。

“可是我们为什么不养狗呢?毕竟你把狗喂大了,它还晓得知恩图报——把孩子喂大了,他们只会埋怨你。”

阴阳怪气的拟声词冒出来了。

主持人捏着嗓子,扮作尖细的女声。

“爸爸!~为什么咱们的银行账户每个月会进来一笔钱?”

“哦!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工资。”

“哦!原来那是工资吗?我还以为那是一顿饭钱,毕竟隔壁叔叔请我吃饭,一顿饭就花了这么多!他是个BANKER!他是成功人士!”

“真他妈见鬼!我宁愿养条狗——至少我的狗不会嫌弃狗粮。”

主持人恢复了正常,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他趴在摄像机面前,和流星龇牙咧嘴。

“什么是失败人士呢?听众朋友们?”

“是什么让我们变成失败人士了?似乎社会上没有这个词——没有失败人士。”

“因为失败就不配做人了吗?”

“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吧!我们来听听爽文该怎么写?”

主持人挤弄出笑脸,再次与阿星抛媚眼——

“——去他妈的经济学家,去他妈的社会舆论。”

“我们应该从神道城五百强企业里,精心挑选出他们的法人代表,他们的董事会成员,然后把这些BANKER请到电视节目里。”

“你一定看过吧!”

主持人指着阿星的鼻子,笑容暧昧且猥琐。

“你一定看过,像韩国明星那样,每天吃沙拉健身餐,培育身上每一块肉,让它们看上去前凸后翘,体态优雅。”

“从这些BANKER里选出对人类贡献最大的那几个——”

“——哦哦!我没说反话哦!我从来都没有说反话的意思!我就是那么简单直白!”

主持人强调道。

“精英撑起了人类社会!是精英拯救了穷人们!是这些全人类最厉害,最伟大的精华,带给了人类幸福!这就是BANKER说过的!”

“所以我们要选出对人类贡献最大的那几个!随便几个都行!五个?或者十个?!”

“让这些人排着队,挂上绞索,然后面对摄像机,准备绞刑。”

主持人戳着屏幕的左下角,强调着。

“我们可以在这里加一个购买增值服务窗口!每个公民都可以购买这项服务,人数超过多少多少个,就立刻行刑。”

“要有一个长得还不错,口齿伶俐的大主播来参与行刑仪式。”

“他们会大声喊道——家人们!今天这个价!行不行!?不行我再和主办方好好谈!买两个BANKER,送一个经济学家!三颗脑袋,买二送一!”

流星睁大了眼睛,几乎贴住了荧屏。

“这下你们不愁经济问题搞不好了!”主持人笑嘻嘻的说:“毕竟有那么多人愿意消费呢!这广告效应可比埃隆·马斯克在推特上放屁要好得多!”

“要是绞刑还不够带劲,那么搬出断头台怎么样?”

主持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窗口了。

“我们还会推出十六比一的玩具模型,听众朋友们!你们肯定愿意买这种纪念品!每天在家自己亲手剁掉BANKER的脑袋!多么过瘾呀!”

“不不不!不不不!”

“还有一件事!还有很重要的一个仪式!”

主持人煞有介事的说。

“在BANKER死后,没人会来质疑你,没人会来贬低你。”

“你的老板会立刻变成乖乖女,像是学校里没有任何性经验的纯情高中生,只怕你有朝一日把他送去绞刑架上。”

“他不会再和你谈人工智能的事,不会让你感到脆弱——”

“——毕竟BANKER的工作就是时时刻刻让人们感到脆弱。”

“你们总会觉得自己的劳动是廉价的,甚至是毫无意义的。”

“嘿!伙计!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

主持人拧着眉头,对空气抱怨着。

“为什么要我拧这些螺丝?我不明白?我不懂?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要处理这些报表?为什么我要写这些字儿?为什么我造了三十多台发动机,可是这些引擎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的工作,机器也能做到?它们做得又快又好?难道我真的变成了失败人士吗?可是社会是不允许失败的……我已经失去了为人的资格吗?”

画风一变,主持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再次与阿星眨眼示意。

“BANKER总是这么说——你的劳动一文不值,好像人工智能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我们会动摇,会怀疑自己的能力,会担忧被某个新奇事物取代,我们最终和人工智能一样,变成半死不活的机器。”

“我……”

[走了!流星!]

阿星张着嘴,几乎被这种抽象娱乐给惊呆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神道城的银行家早就被人工智能卷死了,做金融,人脑哪里比得上电子脑?]

阿星使劲挠着头:“那为什么还会有这档子剧目呢?”

[因为人们喜欢看,就像是你们的武侠小说。]

[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是悲哀的,因为哪里有压迫,哪里才需要反抗。]

[像美国漫画英雄层出不穷的年代,犯罪率是最高的。]

[如果什么时候我们不需要武侠故事了,说明社会是欣欣向荣的。]

[小关东的[极乐空间]里,你能看见这种故事,其实说明我们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巨大的贫富差距,人工智能技术刚刚起步时,它的归属权掌控在BANKER手里。]

[手握巨大生产力的财团垄断了各行各业——人们的生活陷入了永恒的贫困之中。]

[于是这种短剧开始流行,我们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在虚拟空间购买这种评书形式的脱口秀,满足一下内心的幻想。像刚才的剧目,其实是人工智能写出来的——相似的模板有很多很多种副本。]

流星:“后来呢?这档子节目成真了?”

[当然成真了,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了穷凶极恶的罪犯?]

流星沉默了——

——热风的三言两语,似乎蕴含着极大的信息量。

这位活在他身体中的幽灵,生前或许是一个伟大的变革者。

他的DNA蓝本依然被神道城的天神们当做非常珍贵的资源。暴力机关的兵员都是他的复制体。

可是这种破坏力似乎过于强大,过于恐怖。

为了消解这种恐怖,热风变成了安防中枢的头号敌人,他的妻子变成了娱乐业的头牌花魁,变成人人都可以拥有的复制人。

一旦历史中的严肃角色显得可笑,似乎关于他们的任何负面情绪,都会自然而然的烟消云散。

[我们得走了,流星。]

流星用力呼吸,他还沉浸在九十九里滨街头巷尾的信息冲击中——就好像一个色盲,重新获得了辨识色彩的能力,总得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这个互联网公共空间实在是太拥挤,太狭窄了。

来往的人们无时不刻都在互动,在用各种各样的肢体语言和实际行为沟通交互。

品类繁多的模组广告琳琅满目,流星惊讶的发现,各种各样代表基本功能技能的模组,变成了可供购买的商品。

譬如[电吉他演绎——吉米·亨德里克斯]这个模组。

它的广告位循环播放着吉他大师的演奏技巧,而图文说明表示,只要VNEOM安装了这个模组,用户将获得对应的乐理知识和演奏技巧,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学习,轻轻一点,你就能拥有一段摇滚人生。

诸多的模组商品广告像是奔流的江河大海,几乎要将流星淹没。

可是他却感觉自己陷入了绝对的贫穷和虚无中——

——似乎拥有一切,等于一无所有。

[走吧!走!]

流星终于醒觉:“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找他买点武器,打探情报。]

流星:“好!”

[往最近的电话亭去。]

流星立刻跑向最近的公用电话亭,他不明白在这个万物互联的虚拟空间里,为什么还会出现上个世纪的景观。

[这是一种安心感,也是鬼魂学的一部分。]

[许许多多落后于时代的产品,在给我们一种温暖与希冀的感觉。]

[我们会怀念过去的事物,怀念一个不存在的年代,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个年代,却能从相关的艺术作品里,体会到那个年代的美好。]

[电话亭在[极乐空间]的作用,是访问其他用户私人空间的桥梁——正因为电话亭拥有相对私密的空间,它的红油漆,它的护栏,它的所有设计都被保留了下来,它在艺术历史上独特的位置,让它变成了[极乐空间]的一个标志物。]

流星推开电话亭的大门。

[包括你看见的街景,天空和大地,太阳和山川。]

[就像是你们的年代,有不少新潮的音乐流派,却非常复古——比如蒸汽波和梦核。]

[这些故意弄出噪点的LOWFI音频,都是鬼魂的声音,像你这种零零后,除非觉醒了后悔药这样的神力——不然你怎么会怀念那个七十年代?怀念那个八十年代呢?]

流星拿起话筒:“好了,热风,我该怎么做?”

[访问808141号用户。]

顺着表盘拨下号码,流星多问了一句。

“黑客帝国是吧?”

[没错,黑客帝国就是用电话亭来进行意识转移的,[极乐空间]奉行以人为本的生活方式。]

[人们需要什么,神道众就提供什么,如果人们都认为电话亭应该成为一个传送门,那么在人体工程学的设计上,就应该使用它作为传送信标。]

流星:“没人接电话。”

[再打一次。]

流星接着拨动表盘,触发了自动转接服务。

信息审核中心的[弄臣]亲切的问候着:“看来这位用户不想与您有所交集,您是一位新人——这是稀奇事。”

流星:“有什么稀奇的?”

弄臣:“因为新人对于[极乐空间]来说,就是新的乐子。没人会拒绝新乐子。”

流星:“如果我一定要访问呢?”

弄臣:“恐怕不行,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片私人空间,在这里能够修复自己的精神,能得到安宁。”

[把电话挂了。]

流星立刻听从热风的指示,挂断了电话。

[我讨厌这个娘娘腔,他总是喜欢嬉皮笑脸阴仄仄的戏弄我——换个法子吧。]

[把右手按在拨盘上!]

流星照做——

——在[极乐空间]之中,每个人都用自己的精神能量体,或者说叫做数字生命意识肉身的形态活着。

流星的右臂已经属于热风,当手掌按住电话时,能看见黑漆漆的迷雾开始侵蚀电话的表盘,从听筒钻进电话内部。

[我进去了,你再打一次试试。]

流星照做,拿下听筒敲动按键——

——这一回受访区域成功连接,热风用暴力破解了这道锁。

短暂的杂波过后,整个天地又一次裂开了,浓密的黑雾笼罩着整个空间,当它散去时,流星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处地穴,空地上堆砌着成片的尸骸。

流星不敢说话,他能嗅见强烈的铁锈味,难以想象这地方到底住着什么妖魔鬼怪。

热风的老熟人,如今躲在这个地穴里,也不知道在倒腾什么黑科技。

尸骸堆积如山,尸体并没有腐烂,像是此前在嚎风岭隧道看见的奇怪尸首,都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不腐不烂。

离得近了,流星终于看清地穴中的一处小屋子。

那是依靠岩壁造出来的石质建筑,共有三层。

[你去敲门,喊他。]

流星迟疑了片刻:“喊什么?”

[石村老头!我热风回来了!]

流星用力敲门,大声呼喝着:“石村老头!我热风回来了!”

过了一会,听见木门里传出沉重且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打开一条门缝,惊讶的看着门外的步流星。

[别犹豫,抓他头发。]

流星问道:“真的吗?你认真的?”

[相信我,这家伙不揍不老实。]

被热风喊作石村老头的老人家气急败坏的骂道。

“哪里来的小畜生!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允许你访问我的私人空间了吗?!你刚才胡说八道甚么?你说你是热风?!我呸!——”

话音未落,流星攥住这小老头的头发,对着脑袋瓜就是一拳。

狠厉的拳击像DDOS攻击,砸在石村老头的脑袋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震荡,一串串代码被敲出脑瓜子——场面非常魔幻。

石村老头眼镜都飞出去老远,他头一歪,回过神来时又气焰嚣张的说道。

“原来真的是热风!你早点打我!哪儿来这么多事呀!我能不老实吗?!”

第368章 人格裂解和自动广告机

这位在赛博空间的石穴里隐居的老先生,真名叫石村千堂。是热风的老战友。

受了步流星一拳之后,老头儿把他迎进门,送到餐桌旁坐着。紧接着开始絮絮叨叨。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老先生一边把手头的工件都放下,一边收拾工作台的杂什,也不在乎流星怎么说怎么看——作自我介绍。

“年轻人,我叫石村千堂,曾经是个黄石人,你来自哪儿?”

流星不假思索说:“我是无名氏的战士……”

“我的妈呀……”千堂先生擦干净双手,摘下眼镜继续擦拭,露出惊讶的表情:“今夕是何年?”

流星想站起,觉着不太合适,又坐了回去:“老先生,今年是二零三二年,我确实来自无名氏。我是一个红石人,我叫步流星。”

石村千堂接着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流星:“呃……”

[当然是照着门牌号,直接闯进来的。]

流星立刻说:“是热风通过电话亭,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千堂老先生坐到流星对面,捧起流星的右臂,神情凝重的看了看。

“年轻人,你叫步流星对吧?”

流星心中还纳闷,这千堂老爷子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是的……我刚才说过了。”

千堂:“热风在这条手臂里呆着?”

流星:“没错,我本来是科研团队的一员,来到石丘镇周边,夜巡的处刑人袭击了我们——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个VENOM。”

石村千堂放下流星的胳膊,往里屋去。

“这么说话太费劲了,我去给他找张嘴巴来。”

不过短短一分钟的功夫,流星和千堂先生说清楚前因后果,两人又聊起其他琐事。

“千堂先生,您以前和热风是朋友吗?”

“我们是战友,我是焚风反抗军的战士。”

“反抗军?反抗谁?”

“谁都反抗,以前有天灾人祸,我和热风去揍灾兽,杀贪官——后来科技爆炸的年代,我和他联手对付BANKER,再后来是人性衰退的时代,就和人工智能作对。”

“石村千堂……这个姓氏……”

“你听过石村这个姓氏?”

流星想了想,说出六年前尤里卡火山城两兄弟的名讳——

——爱神慈悲会的两位干部,一个叫石村拓真,一个叫石村纯一郎。这对卧龙凤雏投身于癫狂蝶圣教的邪恶伟业,也是黄石人的不肖子孙。

石村千堂听见这两个名字时颇感意外,等流星说完前因后果,千堂老爷子推开仓库的门往外多看了一眼。

“咱们侧室还出过这两号人才?”

流星尴尬的问道:“您和他们很熟吗?”

千堂先生不假思索的说:“按照辈分,他们应该喊我作叔爷爷——死在无名氏手上也不冤,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流星惊讶的问:“好事?”

千堂先生抱着一颗义骸头颅,又回到库房里搜寻其他零件了。

“当然是好事!以后要是在历史故事中讲到这一段,加拉哈德的教材里多出这么两个名字,也算是一种免费广告,你也知道,现在黑红也算红,和网红自媒体一样——不怕遗臭万年,只怕无人问津。”

没想到这老爷子还挺潮的……

流星尴尬的笑了笑,决定换一个话题。

“千堂先生,您刚才是怎么认出热风的?”

“因为我挨了你一拳。”

“啊?就因为这个?”

“整个神道城的网络安全管理系统都是[常世]写的——没人能覆写这套代码的底层逻辑。”石村千堂耐心的解释着:“我们的私人空间如果没有对应的秘钥,没有主人的许可,普通用户是没办法访问的。”

老爷子拎着一颗人头走出来,坐回流星面前,耐心的解释着。

“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锁,主人不开门,坏蛋绝对进不来。”

“但是有一个特例,那就是热风小子——”

“——神道众的执法单位用的是热风的复制体,无论是他的基因(肉身构成)和模因(思维模型),都是万用钥匙,他拥有执法者权限。就和一个穿着假警服的土匪一样……”

[你他妈在说什么?我是假警察?]

流星连忙按住躁动不安的右臂:“别生气,大哥……别生气。”

千堂先生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开始哈哈大笑。

“他还是这个脾气?哈哈哈哈哈!真有活力呀。”

流星尴尬的笑着:“对,他一直都很愤怒。”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石村千堂把仿生义骸头颅送到流星的右臂,“我还以为是什么技术高超的小黑客跑到我这里来了。”

流星将手掌按在这颗头颅上,紧接着就看见一片黑雾与义骸的发丝互相交融,爆发出成片的电光。

千堂老先生眼神复杂,看着这颗头颅的面部肌肉抽搐,逐渐要苏醒过来了。

他紧接着和流星说。

“在[极乐空间]里,除非是用户们互相签署了附加协议,做了口头约定,否则不能互相攻击,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但是你们刚进门就对我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这是执法者才拥有的权限。”

“那个时候我才确信,你就是热风……”

仿生头颅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墓地中复活,猛然睁开双眼,惊恐的看着二人。

此时此刻,在石村千堂的帮助下,热风终于在[极乐空间]里找到了一个套皮程序,找到了能够依附的合法软体,用这颗义骸头颅活过来了!

热风骂道:“他妈的!你给我套了什么东西?”

石村千堂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我换了工作,一直在收破烂。”

热风不断挣扎,表情痛苦:“这颗脑袋里装了啥?我他妈要疯了!”

石村千堂立刻解释道:“这是一个私人医生的义骸,他生前在做医疗咨询服务。会有一些垃圾信息……”

在神道城,人们不光拥有现实的躯壳,赛博空间里也有一套数据躯壳,能让人工智能和活生生的人类切换社会身份。

如今石村千堂的职业,就是捡破烂的。

房屋外边的地穴石坪子里堆起来那么多的义骸,都是人们弃用的软体设施,那是一个个不同模组,不同配方,不同职业汰换下来的废品。

为热风准备的这颗头颅,曾经是医生的电子脑,其中残留着部分数据,包括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海马体与脑皮层片区的神经活动,这些东西都会影响热风的行为,改造热风的性格。

但这不是永久的,只是暂时会造成一些沟通上的障碍。

“给我换一副嗓子!”热风嚷嚷道:“我受不了了!这家伙满脑子都是广告!我……”

“抱歉,我没那么多钱,热风老大。”石村千堂忍笑说道:“要给你找同步率百分之百的义骸?我得去袭警,把神道城执法者的脑袋剁下来送给你,毕竟这些义骸模组是你的完美复刻体呀——我要是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给你搞个大全套呢?”

热风:“行吧……”

流星惊奇的看着这颗头颅在桌上滚动,不一会从脖颈伸出来几条韧性极佳的管线,这些管线变成步足,热风就这么操纵着头颅爬行着,观察着这个世界。

当热风回过头来,看见步流星时。

“我操!原来你长这个样?!”

步流星惊诧的问道;“原来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模样吗?”

热风没好气的答道:“我在你身上到处乱窜的时候,只能从脑区看见你的回忆,你不知道智人永远都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吗?”

流星:“还有这个说法?”

热风解释道:“无论是前置摄像头还是镜子,人们看见的永远都是镜像——你又不是天天上电视的大明星,我还是第一次从这种视角见到你。”

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不过石村千堂很快就打破了尴尬。

“时间到了。”

热风:“什么时间到了?”

流星:“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

——热风小子所寄生的软体部分,也就是那颗义骸头颅,开始自动播音。

热风不受控制一样,开始胡言乱语。

“医生,请问有没有不用运动,不用控制饮食,又能快速燃脂的办法?”

“有!请放心吧!我的客户!我马上安排你直接火化!现在拨打银座町第一医护所电话订购殡葬服务还有折扣喔!心动不如行动……”

说完这段话,现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流星大气不敢喘一下,从隐隐作痛的右臂来看——

——热风似乎很生气。

热风:“千堂?”

石村千堂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是一次医疗事故,这位医生用了托管服务,然后他给肥胖病患写的诊疗方案,就是当场火化。医用软体思维模型都很贵的——它要是没点毛病,怎么流落到我手上了,你要这么想就说得通了,对不?”

热风:“操!”

石村千堂解释道:“每过八分钟,这个软体就会自动播报一段垃圾信息,这颗脑袋修不好了,我的工作就是从这些受到污染的数据里摘取有用的信息,变废为宝。”

热风:“所以我每过八分钟,就得说一段傻逼废话?”

石村千堂:“咱们以前看电视剧每过二十分钟也得看一段广告,这很正常。”

热风不耐烦的说道:“行吧!谈正事!”

三人聚在小桌前边,开始商讨大计。

热风首先兴致勃勃的贴近步流星。

“我有一个计划!一个绝妙的点子!政治纲要是摧毁神道城的天神,干烂这个操蛋的城市。”

石村千堂点点头:“有什么好处?”

步流星跟着点点头:“我得找回我的阿黑,还有平安大哥。他们现在生死未卜,黑哥是一头化圣野兽的孩子,它肯定在电子博物馆里……”

热风哪怕只剩下一颗脑袋,依然是有模有样的领袖风范:“我和这个愣头青负责暴力破门,你得想办法给我们搞一套模组——让这小子和神道城的执法队伍掰掰手腕,事成之后,大家各取所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石村千堂欲言又止,老爷子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舔舐嘴唇,神色紧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热风老大?”

热风:“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咱们如果不是一条心,这事儿办不成。”

流星看向千堂,刚才热风提出来的主意似乎把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给难住了。

“千堂先生,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石村千堂想了半天,终于从右臂的VENOM中枢拉出来一副卷轴屏。

“你们看看吧,这是现在的我。”

屏幕里是神道城里一家疗养中心。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蜷缩在冬眠仓里,靠各种维生装置续命,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

“我已经快死了,热风老大,我已经快九十九岁了。”

热风惊讶的问:“你没有接受义骸改造吗?你的肉身……”

石村千堂的虚拟形象迅速发生变化,从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一下子变成二十来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短短几秒里,他从幼年变成壮年,又恢复老年。

“在[极乐空间]里,我可以一直活下去,我可以通过各种神经信号来感受生命的不同阶段,可以年轻也可以年老。”

紧接着,石村千堂打开VENOM机关,切了一个模式。

“我还可以变成女人,体验别人的模组。”

千堂先生瞬间就变成了千堂小姐,干瘪的皮肤变得有光泽,身形也在剧烈演变,最终幻化为前凸后翘拥有烈焰红唇的黑发女郎。

热风:“我操!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爱好!”

流星:“好家伙!”

石村千堂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总而言之,现实里的那副躯壳,我是不打算改造的——网上能换的小号可以有千千万万个,我不能忘了我是谁呀,老大……”

热风不说话了。

流星立刻追问:“如果热风要摧毁神道城……”

“我会死。”石村千堂如此说:“倒不是说我怕死,热风老大,所有焚风反抗军的物理肉身都没有接受义骸改造——除了VENOM机关以外,我们都是百分之百的智人。”

热风:“你做好准备了?”

石村千堂答非所问,开始絮絮叨叨。

“能再次听见你的声音,真好呀……”

“你如果不急的话,有时间听听这些年里发生的故事吗?”

热风不徐不疾的来到流星面前,面对石村千堂,放松头颅的软管线材,就这么一下子坐在桌上,神情严肃。

石村千堂收拾好情绪,缓缓开口。

“有什么能杀死一群强大的战士?有什么办法,能让意志最坚定的人们屈服于痛苦的极刑?”

“答案是时间。”

“热风老大,在五十一柱完工的时候,化圣野兽也被我们驯服,整个神道城的赛博空间都搭建完毕,好像任何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位战友疯了,自从来到这个虚拟空间,他就一直在观看1977.1.4赤铁灾难日的录像。”

“数据化的记忆有好也有坏,好处就是能让人永远都记得某件事,坏处就是能让人永远都记得某件事。”

“我们没办法忘掉以前受过的创伤,特别是焚风反抗军的战友们,他们的力量来自于保护欲,来自于正义感,也来自于伤痕。”

“这位战友开始在黑目千手的大银行里搜罗各种灾难相关的记忆,使用那些模组,让他自身成为灾难的亲历者,让他重新去体验那些受苦受难者的经历。”

“后来他就疯了,他的人格裂解成了四百多份——他同时跌入火山,又成为地震灾害里瓦砾中掩埋的女儿,也是在预制板外抓住女儿的手,苦苦等待救援的父亲。他既是撑起教室楼板的老师,也是躲在课桌下的孩子。”

“他是任何人,他消失在这些数据里,什么都不是了。”

“这是焚风反抗军里第一位赛博精神病,因为他强烈的同情心,强烈的爱意,让他变成了一捧灰烬。”

“热风老大,你的DNA蓝本变成了典型人以后,我们这些战士更加的迷惘,更加的无助——不需要战斗的日子里,我们在VR空间里训练,一次又一次与假想敌交手。”

“这个假想敌就是你,神道众认为你是最佳的陪练对象。”

“我们的人格也开始逐渐裂解,在现实街头我们能遇见你,虚拟空间的你依然在秉公执法,与你越亲近的人,就越认不出你。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你不想变成神道众一样的神像,就立刻被神道众当做恶鬼,我们要与你这样的恶鬼作战,学习如何制服恶鬼。”

“特别是你的妻子……”

热风不耐烦的说:“可以跳过这个话题吗?”

石村千堂不听话,依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桃……”

热风名义上的伴侣,全名叫石原桃,曾经是焚风反抗军的一员,陪伴整个战团和神道城走过了六个不同的时代阶段。

从最早的拓荒时代,与癫狂蝶圣教作战的战乱年代,科研发展年代,核裂变电站与人工智能腾飞的年代,宰杀BANKER的剿匪年代,最后是流星所处的现代。

在[极乐空间]的技术完善之后,几乎所有正常智人都搬到了虚拟家园里,现实世界只需要用电解质和VENOM来维持能量平衡,人们用AI托管的方式进行生产活动,维持社会的基本运转,娱乐和文化被神经信号所取代,不需要进行实质的交互活动,[极乐空间]能模拟任何神经信号,假的体验可以变成真的。

“因为你是一位[典型人],你的妻子在现实世界认不出你,在虚拟空间还要和你作战,她的人格裂解症状最为明显,在[极乐空间]里呆的时间越久,她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糟糕。”石村千堂没有顾忌首领的脸面,他语气冰冷,撕下最后一层窗户纸——此时此刻的热风只是一个鬼魂,早就不是千堂熟悉的那个领袖了。

“和其他人格裂解的兄弟们一样,阿桃也死了,可是人们喜欢她,毕竟她是你热风的女人,她是无数人都敬仰倾慕的偶像。于是在[极乐空间]里,她又活了过来。”

“她的黎曼思维模型一开始是庄严肃穆的“第一夫人”,紧接着衍生出各种变体,她有很多很多副本,人们用她做语音助手,用她当广告代言人,让她穿上各种各样的衣服。生产与她相关的商品。”

“你的人格也开始因为这件事而裂解,只是短短的几年,这些鬼魂就将你击败,你也活在[极乐空间]里,和小桃生活在一起——当你走出门去,看见这位大明星出入各种场合,同时有无数个假身,最终你也疯了。”

热风:“我知道我是个死人,但这事儿和咱们的计划无关。”

石村千堂点点头,又看向流星。

“我只是站在智人的角度,向这位年轻人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参与这件事之前,他有知情权。”

“像你说的那样,你老婆现在就是地铁,每逢节假日客流量暴增,人们没办法拒绝这位[第一夫人]。她变成商品的那个瞬间,整个神道城的经济都被盘活了。”

“人们在疯狂的购买与她有关的一切模组,紧接着带动整个焚风反抗军诸多兵员的模组,人们在体验我们的一生,哪怕开销巨大背负债务。”

“还有你,热风,要不是你变成了典型人,被神道城的安防系统当做假想敌——你也会商品化,变成[极乐空间]的一项消遣。”

“我在这里收拾垃圾,能看见许许多多的义骸里残留的记忆,他们和各种各样的名人明星上床,和前后一百年里不同时代的社会名流谈论历史,谈论各行各业的知识,要是你没变成执法者,没有变成假想敌,肯定有不少人觊觎你的屁股。”

“[极乐空间]的交流和沟通,带来了匪夷所思的生产力,也带来了恐怖的信息洪流,似乎一切道德和礼仪都被击碎了。”

“我上个礼拜还在吃二手垃圾,差点变成了赛博精神病,从一具义骸里取数据的时候,那娘们在和三个超级碗的运动员乱搞——这具义骸将这种活动称为季后赛。”

“当时这股子信息流差点把我的神经击穿,把我的思维模型给搞坏。像其他恐怖猎奇的体验,还有把自己的大腿肉切出蝴蝶花刀,让亲朋好友一起来品尝——这些让人SAN值狂降的玩意我就不展开细说了,总而言之就是非常混沌。”

“我支持你,我希望你能结束这个时代。”

流星还是小宝宝,他在一旁光是听,癫狂指数就开始上升了。

他无法想象热风和千堂经历过什么,他们的战友逐渐出现人格裂解症状的那一刻,恐怕他们也无能为力。

如果没有神道众,神道城的人们活不到今天,没有人工智能的管理,这座城市依然是虎狼环伺,BANKER横行的恐怖年代。

科研技术解放了人们,[极乐空间]和各种各样的模组让人们的沟通效率直线上升,一次次“亲身经历”,一次次“技术共享”,可以让蛮荒原始的社会迅速爆发出智慧之光。

可是当人们进入[极乐空间]时,欲望和人性在逐渐衰退。

曾经的英雄年代留下了许多鬼魂,变成了今时今日的消遣娱乐。用来拉动消费,变成经济循环中不可或缺的商品。

热风:“说完了?”

石村千堂:“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没有被人篡改过,应该就是这么些事情——我没有要说的了。”

热风立刻开口。

“那么……”

“医生!我是一名职业战斗机驾驶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承受25G以上的重力加速度?植入义骸或是基因改造?我都能接受!只要不被这个社会淘汰!毕竟我的工资实在太高了!我得给石原桃小姐续费!”

“您好,这边建议您当场退役,去找个班上,现在去卖器官还有一点科研价值,如果您被选为典型人,您的基因能收录进电子博物馆的话,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呢!”

“为什么?!我想当一个完整的人!”

“因为电子计算机作为战斗机的AI驾驶员,比智人要强太多太多,战机不需要设计驾驶舱,电子设备不需要考虑G力——任何义骸的演化速度,都赶不上人工智能的自我演化。而且还有一点。”

“作为医生,我诚挚的告诫您,战争年代已经结束了,您应该少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模组,我们神道城没有停机坪,也没有机场和空指中心,没有空军——您是一个失业者,您的石原桃思维模型陪伴服务在上个月就已经到期。”

说完这些话,热风又恢复了正常,等待八分钟之后,他会再次开启广告模式,转述垃圾信息。

“我操!我的灵魂不干净了!”

石村千堂耸肩无谓。

热风咋咋呼呼的骂道。

“你他妈的……我需要给这小子找一套模组,现在我很怀疑你的能力,你怎么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

石村千堂站起身往门外走。

“那你得等一阵了,我去外边捯饬捯饬,说不定这些软体义骸里还有战斗技艺相关的好东西。”

热风回过头来,与流星呵斥道。

“小子!摸我!”

流星:“啊?”

热风大声叫喊着。

“摸我的脑袋!让我从这副软体义骸回到你身上去!我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

第369章 你这个年纪你睡得着觉的?!

步流星从石村千堂那里得知,热风口中的[模组],并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思维模型。

焚风反抗军的大部分人都是Virtual Reality(虚拟现实)战士。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第一交通署广陵止息的焚风战团,受神道城所在辖区的执政官调遣。

在漫长的战争背景下,战团原本划分了三支军队,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特情队伍,攻坚队伍和快速反应队伍。

热风整合了所有子兵团,将零零散散的战团整编为接近一万八千人的师团,并且用VR技术共享师团的作战技能,统一作战方针——这就是[模组]的前身。

原本不同职务的士兵在各个领域深耕十数年,作战风格也是千差万别,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是有了VENOM机关,焚风反抗军几乎变成了一支血肉相连的强大军队。

人们能够利用[模组]互相学习知识,互相体验技巧。

后来增设刺激肌肉的弱电反馈系统,更是直接能改造肉身,让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变成肌肉记忆丰富的历战老兵。

[模组]是极乐空间的主要商品,是人类的历史,是亡魂的灵柩,只要打开它,这些混乱的记忆和新奇的体验,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思维和肉体。

这是另一种授血仪式,只不过运用了光电数字化的科研工程。将别人的夺来,变成自己的,这便是神道城的肉食主义。

与[模组]配套的东西,就是[义骸],千堂老先生在准备VR训练时,还和流星阐明了义骸的特殊之处。

不光是现实世界有[义骸],极乐空间里也有。

为了配合黎曼思维模型这颗电子脑,人不光要有阳身,还要有阴身。

像千堂为热风准备的发声装置,像这颗脑袋,就是一位医生的[软体义骸],它具备很多专业技能,可以让一个从未学过医疗知识的智人,立刻变成[标准医生]。

与[软体义骸]对应的东西,就是物质世界里的[硬件义骸],譬如流星在处刑人身上见到的纳米装甲大全套,配合化圣野兽的元质构成人造肌肉,人造神经外骨骼——那是由专业的兵工厂制造出来的[标准士兵]。

现今要在神道城查明白一个人类的构成要素,实在太麻烦,太复杂了。

首先要甄别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人类,然后鉴别这家伙的真实性别和本我思维模型。

身体的DNA表达和精神状态严重裂解了,就会出现人格裂解症状——除此之外,还有典型人和典型人的变体。

典型人是参照[经典人类]的DNA蓝本基因库,来制造[标准婴儿],这些天使婴或多或少经过基因编译,人格改造,比起传统的旧时代老智人来说,有太多太多的优点——除了没有父母以外。

典型人变体,则是根据人性的脆弱之处加以强化,是针对某个行业制造的加急资源,譬如神道城的裂变电站需要工程型人才,就会从基因库从调取一位杰出工程师的基因样本,制造对应的天使婴。

在[模组]的培育下,天使婴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技能培训,去经历生父的一生,学习生父的知识,获得生父的技能,接受[硬件义骸]的改造,获得一身专门为裂变电站辐射准备的肉身——重新加入这个社会。

像热风的[天使婴],那些日巡与夜巡的官兵们,就是这么一个个制造出来的。

千堂先生在石屋外敲打地基,立起两道门柱,造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石质传送门。

流星十分好奇,与千堂问道:“老爷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桥接一个子空间,创建一个新的社区。”千堂如实答道:“极乐空间给每一位公民都配发了一套基础设施,和房屋一样,像我住的这个石穴,就是我自己改造装修的小社区。”

流星恍然大悟:“哦!你要给我造个练功房?”

“首先这不是造出来的。”石村千堂指正道:“说来话长,你有耐心听吗?”

流星正想从衣服里掏日志本,摸到空空的屁股兜时,才回过神来——他还在极乐空间里,哪儿来的日志本呀!

[按住右手,使劲一拽。]

流星立刻听从热风的指示,从右臂里掏出来一本日志,往夹页中取出钢笔,像是变魔术似的。

石村千堂在石门上雕刻符文,那感觉就像是做法事一样玄乎。

“流星小子,你要知道任何虚拟的网络空间,都需要一个物质硬体来支持——没有硬件的支撑,以我们的科研水平来说,没办法突破物理限制来构筑网路。”

“神道城的神经网络用了一部分灵能技术,但底层逻辑依然建立在超大型中央伺服之上,它必然有个硬体来链接万物,需要发信装置,需要信号的输入和输出。”

“我们作为伺服的客户,能够拥有一片自己的土地,但是绝不能在限死的空间中私自开拓领地——这是非法的,触犯了安全中枢的条例。”

“前十几年还有黑客团队试图在极乐空间里找乐子,想造出一个[深网]——躲到更深处,不被网警发现的地方,但是私密就会滋生阴暗,阴暗养育罪犯。世上私密性最好的货币,往往是最邪恶的玩意。”

“现在我要调取我社区里的一部分代码,修改桥接方式,打开一道通向其他社区的门,应该是个私人社区。”

流星尴尬的笑着:“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说中文?”

石村千堂没好气的嚷嚷着:“我要给你找个练功房!最好是闹鬼的凶宅!主人已经死了!这样我可以改造这倒霉鬼的房舍,让你有个清静的地方来适应新的模组,明白吗?”

流星:“明白!”

[谢天谢地,但愿你是真的明白了。]

流星:“那么要多久呢?”

“不知道!”石村千堂依然在石门前尝试桥接:“在极乐空间里不光有智人,还有典型人,像专门为人类服务的人工智能,在工作三年之后,也能拥有自己的房舍——毕竟人工智能已经拥有了人格。”

“这套系统里的子空间太多了,被人们弃用的荒凉绝地也很多,因为人们很容易陷入路径依赖,看见熟悉的东西就会照着脑子里的固有印象去修复——改装一个空间的难度很大,但是从零开始造,就非常简单。”

“那些被放弃的空间,商用或者民用的,因为主人更换职业丢下的犄角旮旯,或是发生人格裂解,电子生命彻底死亡了,我们的目标就是他们的社区。”

流星蹲在千堂先生身边:“很难找吗?”

“一般来说。”石村千堂耐心的解释着:“神道众会在一个月内处理这些地皮,根据社区里残留的信息,把这些东西估个价,打包卖给黑目千手——除了用户的个人物品以外,为了节省伺服资源,会进行格式化。”

石村千堂不断的更换软体义骸,拿起这些尸首的右臂,用VENOM机关一遍遍的碰运气,石门终于亮了起来。

“有了!”

流星跟着石村一起紧张起来。

他们看向石门之内——

——石村捂着额头,脸色变得极差,几乎是本能驱使这位老人,要去保护流星的精神世界。

新的私人社区之中,连接着一栋别墅花园的围栏,看样子主人已经去世,而且有一段时间了。

半掩的大门内冲出来一股恶臭,青绿色的动物粪便到处都是,这些污秽之物被均匀的涂抹在墙面上,有两具尸首吊在电扇上,一大一小,看上去像一对母女——她们身上有商品编码,都是模组的衍生物,是主人购买的亲情服务。

在尸体下边,是三头灵缇犬——

——石村要流星别去看。鬼知道这些软体义骸的主人曾经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此时此刻,这三头灵缇猎犬学习人类的礼仪,坐在餐桌上,爪子灵巧的握住刀叉,从桌上一具成年男性的尸首上割走脏器和血肉,送到盘子里来慢慢吃掉。

石村先生用力扯开软体义骸的胳膊,关上了这道大门。

他反复深呼吸,起伏不定的胸口代表这位老人也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这个空间不行,恐怕不行,造成的精神污染指数太高了……”

流星的眼睛被石村遮住,他没有看清那别墅的内部景观,于是追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石村千堂小心翼翼的抱起软体义骸,将它丢到石穴的角落,与流星耐心的解释道。

“这个社区的男主人,应该很有钱,他买了很多很多服务,有虚拟的老婆和女儿,还养了三条狗——突然有一天,他嗷的一下就疯了。决定吊死这两个服务员,给家里的宠物安装人类进食礼仪技巧的相关模组,让这几条狗获得一些新技能,他把自己的形象留在屋内,变成一桌人肉餐饮,提供给这些机灵的宠物吃,最终这条软体义骸流落到我这里来了。”

流星惊讶的追问:“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石村耸耸肩:“或许他突然想当个艺术家,用生命搞艺术是神道城不成文的习俗。”

突然,石村千堂灵机一动。

“我想到了!”

不过十来秒的功夫,他从义骸垃圾堆里搜出来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小孩子的身躯。

再次打开桥接石门,石村千堂提醒流星捂住耳朵。

“会有点吵,这孩子是搞艺术的,你看看能不能适应——要是不在乎这点噪音,咱们可以用这个场地来训练你。”

两人齐齐向石门里看去。

那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大草原,正如石村先生怀里小孩子的形象,一个半大的娃娃踩在板凳上,手中握着一条上吊绳,面前有一个画架。

画架上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空白,似乎小娃娃遇见了难题,不知道画什么好了。

这一幕让流星激动起来,他内心的正义感不容许他袖手旁观,眼看身体不由自主的往门里冲,石村千堂紧紧抱住了阿星!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流星:“这孩子是想不开了?要自杀吗?!我要救他!”

千堂:“别!傻小子!别激动!”

流星双手从耳朵边落下的那个瞬间,他听见了难以名状的尖啸,那恶毒的言语几乎要将他逼疯!

看似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之下,看似美好祥和的青草地,从那个孩子嘴里爆发出来一阵阵刺耳的啸叫!

“你这个年纪你睡得着觉的?!”

“别的艺术家都他妈的十岁就上吊了!死不掉的画手根本就出不了名!”

“靠人工智能真的能挣钱吗?你是来挣钱的吗?来吃屎的吧?”

“画画已经没有用了!什么用都没有了!”

“往前走一步,往前走一步!这幅画就会有好多好多人来看了!”

“懦夫!你为什么不肯死!为什么呢!”

“能出名的小画手八岁就开始练习自杀的技巧了,要死的有艺术感!要有前景中景背景,每个景别都经过精心设计!你的计划是什么?有设计感吗?脑子里有那副图吗?二十岁再结束生命?你到底想不想红啊?”

“可是我害怕!我是个胆小的男孩子!”

流星张大了嘴巴,几乎灵魂都要离开身体,右臂开始散发出浓厚的黑雾,那是热风的思维模型在逐渐裂解的迹象。

石村先生再一次狠狠的关上了这道门。

两人惊魂未定,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视着,瘫坐在空荡荡的门扉前。

石村千堂;“没事吧?”

步流星:“没事儿……就是有点刺激。”

石村千堂:“他脾气不太好,变成赛博精神病以前其实是个文静又内向的孩子。经常跑到各个社区拜访其他用户,展示他的画作……可惜了……”

步流星擦拭额头的冷汗,那种恐怖的啸叫几乎要将他的精神世界摧毁,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声波攻击,其中蕴含的怨念要刺伤他的灵魂。

石村千堂:“要是你能适应这种噪音,我们可以改造他的社区。”

“算了算了……”流星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开始胡言乱语,辈分也错了:“哥……哥……算了没必要。”

石村千堂无奈的点点头,准备换下一个软体义骸再碰碰运气。

流星不理解,与千堂先生问。

“为什么极乐空间那么可怕,人们还是想变成鬼魂呢?”

千堂逮住一条健壮的臂膀,将尸骸拉了出来,他没仔细核验尸骸的脸面,就迫切来解答流星的疑问。

“因为死后的世界一定比活着的世界要棒。”

流星:“为什么这么说?”

千堂:“我只见过活人自愿去死人的世界,从没见过死人愿意来活人的世界。”

流星:“有道理……”

[别他妈说废话了!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正确的废话!你快问问这家伙到底找没找到军用模组!]

[小子!只要咱们有耐心,场地不是问题。但是我们需要一个假想敌,你要进入电子博物馆,就必须战胜神道众的官兵,战胜我的复制品!]

流星刚想开口——

——石村千堂将这条健壮的尸首带到石门旁边。

大门亮起,出现了非常尴尬的一幕。

那是一个多媒体管控中心,几乎有一千多台闭路电视在监控着零号社区的所有用户。

有数十个日巡夜巡的官兵走来走去,抱着资料袋快步奔向各个出口,全是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是热风的孩子们。

流星:“我操!”

[我操!你开了安防中枢的后门!]

不远处,休息间里兄弟几个还在喝咖啡,强壮的汉子们还没反应过来,背对着石门。

石村千堂奋力将这条尸骸抱离大门,受到了惊吓。

两人看清楚这尸首的真容时,才发觉这是一位夜巡官兵的软体义骸。

流星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被发现了?”

石村千堂:“还没有,如果安防中枢的人们知道这件事,知道我在用软体义骸开盲盒——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流星:“没事了?”

[肯定有事儿!总会留下一些访问痕迹的!]

[小麻烦而已,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老东西为什么会有夜巡的软体——他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这玩意的,这是我的复制体呀。]

流星转达了热风的疑问。

“呃……”石村千堂低头看向这具软体义骸,突然老脸一红。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千堂?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石村千堂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人生最重要的,是体验。”

[我操!你这老东西可真够变态的!难怪能保持清醒那么多年!]

流星还没在这段谜语里回过味来,是说话他从头到尾都没听明白热风在说什么。

[流星小子,往好处想吧!至少现在咱们找到了这么一个陪练!]

第370章 心有猛虎

[欢迎来到VR训练场,这是一个类似虚拟现实游戏空间的高度仿真环境。]

[你将体验到许多可互动元素,从地形、天气状况到敌我兵力等方面都趋近于真实情况。]

[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这个场景中战胜神道城的典型人,那么你在现实世界中也能击败他们。]

[接受高难度的身体认知训练,包括反应速度、战术意识等方面,以便你在今后的现实战场中更好地应对突发情况。]

[这个训练场还配备了投影系统,可以为你呈现出逼真的战斗场面、枪声、爆炸声。视听效果和物理碰撞效果也极为精细。]

[总而言之,进入这个训练场,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战斗模拟器,将会遭遇危险的考验和挑战。仅凭个人单打独斗可能很难获得胜利,要尽快磨练团队协作和应变能力。]

“团队协作?”流星踏过石门,来到新的场景中,“热风,你他妈确定我有队友这么个东西?”

[我只是照着VR训练课的章程这么一念,你姑且就这么一听。]

流星抬头看向这片纯色空间,观察着周边环境,望见石村千堂还吊在半空——老爷子正在对这片社区的装修做收尾工作。

他与热风说:“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小子,有那么点意思了吧?]

一列传统武器装备躺在木柜上,流星走上前去详看,都是他用过的家伙,是热风从流星的记忆中调取的拿手武备。

[练练手?]

流星抓起武士之刃,检索枪械状态,塞进空弹匣,试了试空挂释放的时机。

他细细聆听着枪械套筒和各部零件运动时传出的轻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在干活时,这个男孩子仿佛在瞬间长大了,与他大哥一样是个冷酷杀手,能盖住那乐天派的傻气,多了一份侠气。

“给我目标。”流星低下头,开始给弹匣填弹。

[前菜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从长桌前方五十米左右投射出数个虚影,都是处刑人的形象。

流星:“计时器呢?”

[做好准备了?]

拉动套筒上膛,流星再次验弹——

——他还不太适应[极乐空间]的物理法则,特别是这条右臂,它本来属于热风,它的肌肉结构与流星的肌理组织完全不同。就像是步惊云接了麒麟臂,却冲不开三焦玄关,总会有不适应的地方。

“没准备好,但可以试试。”

[预备……]

流星屏气凝神,闭上双眼。

[打!]

在指令下达的瞬间,阿星猛的睁开双眼,作三角射击法清空弹匣,枪弹的爆鸣声吹出激烈的气流,他的头发也跟着微微摆动起来。

第一个弹匣还没落地,第二个弹匣已经复位,子弹进膛。

听见枪械的炸响,石村老爷子跟着偏过头,看向那个精神小伙。

老爷子微微愣了那么一下,再看射击靶场的计时器和分数表,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如果只谈射击成绩的话,这位无名氏的战士比起五十年前的焚风战团要优秀太多了。

“这小子肯定有个非常厉害的手枪教官……”

虚拟人像在出现的瞬间就中弹消散,阿星已经打掉了一百多颗子弹,他的集中力没有下降的迹象,依然保持着高效且致命的连续射击姿态。

石村千堂微微张着嘴,惊讶的看着那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子。

“这家伙……说不定真的……真的能行!”

“他的眼睛里有一头猛虎!热风!他是一头猛虎!”

流星戴着隔音耳罩,听不见千堂老爷子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要接着射击,如果热风没喊停,他就得一直打下去。

手上的枪械根本就伤不了处刑人,这些仿生人身上的纳米装甲能挡住子弹,近十年来所学的屠龙技艺,在神道城里要被淘汰——他非常清楚这些事。

他亲眼看见平安大哥被处刑人打跪,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几乎要被内心的恐惧给击碎。

这一路上流星见识了许许多多的诡异离奇的故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变得沉默寡言,因为明哥说过,靠嘴没办法击败敌人,也没办法让敌人闭嘴。

这座城市就像腐烂朽败的棺材,正如平安大哥说的,有很多很多鬼魂依然被囚禁于此,已经变成了妖魔。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此刻都变成了汹涌的弹雨,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是他的全部了。

[进入室内CQB环节,做好准备。]

流星点了点头,将手枪送回腰封,紧接着微微颌首佝身,拧眉怒视。

层层叠叠的挡板在综合训练室里立起来,变成了复杂的房室环境。他拿起野狼ACE和不同型号不同功能的霰弹冲进楼区。

这六年里,他一直都在打仗,对付癫狂蝶圣教豢养的怪物,对付授血灾兽,对付穷凶极恶的邪教徒。一次次在错综复杂的房室中解救人质,杀死敌人。

这是他最熟悉的环境,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吊臂之上,石村先生看得更清楚一些——

——鲜红的焰光从流星小子的臂膀中迸发出来,击倒房区各个目标的顺序合理,换弹和射击逻辑也非常清晰。

仗着体魄的优势开门排障,那一杆旧时代的双管霰弹枪就像是魔杖,这小子想打什么子弹,要造成什么效果,是破片或独弹头,是闪光弹或燃烧弹,都像提前算好了一样。

石村千堂惊讶的呢喃着:“好快的反应……”

那是一颗鲜红的星辰,像飞舞的精灵一样,在楼区中上窜下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只第一时间的试探射击结束,理清楚房室内的目标和环境以后,就立刻将击杀计划执行下去。

冲出楼区,跑完这四百多米的复杂巷道,流星依然感觉体力充沛,或许是[极乐空间]赋予了人们充沛的体能,电子人在虚拟世界中根本就感觉不到累。

野狼ACE的枪管微微发红,连续高强度的射击让它的膛口和滑膛枪管开始出现金属劳损,后半程的射击精度有所下降,但是阿星对这支枪械非常熟悉,几乎成了他肉身的一部分。

[基础作战能力评估环节已经结束。]

流星:“怎么样?我还不赖吧?”

[你的作战技能在车站的评级,应该是规格外……]

流星听见这个结果,没有半点意料之外的意思,他最早的账面数据是A,经过多次蜕变演化,一直卡在S级,在六年前剿灭尤里卡火山城的爱神慈悲会以后——偏光六分仪对他的评价就是规格外。

此时此刻,热风与千堂对这个外表冒冒失失的小子刮目相看。

石村千堂从吊臂下来,连跑带跳赶到流星面前,老爷子欢呼雀跃精神百倍。

“好家伙!这年轻人!这年轻人好厉害呀!”

流星笑嘻嘻的拍着胸脯:“当然了!我是无名氏的战士!”

“我敢打赌!”千堂老爷子眉飞色舞的说:“如果没有VENOM,别说这些典型人,热风都不是你的对手!”

听到这句话时,流星愣了那么一下,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再厉害的拳脚功夫也比不过科技,再厉害的拳脚功夫也会被枪弹击碎。

[小子,你休息够了吗?]

流星点点头:“嗯,做完测试了,要动真格了?”

[没错,我真没想到你拥有如此强大的作战技能。]

流星:“你不是能查看我的记忆吗?”

[不不不,你似乎变强了。比以前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

流星兴奋的追问:“真的吗?”

[你能自然而然的操纵这条右臂,它的力量能协助你控制枪械,获得更好的射击动态,获得更优秀的体态平衡,这点是我没想到的——你似乎对肢体,对肉身元质有一套超乎常人认知的解构逻辑。]

“当然了!”流星咧嘴笑道:“我的健身教练是世界顶级的!我的大哥是最厉害的外科医生!而我是天才!嘿嘿嘿!”

[我决定跳过接下来的测验,直接启用处刑人的软体义骸与你进行模拟对战。]

流星所处的空旷地带升起了四面围墙,一个十六乘十六米的方形房间将他困在里面。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天才。]

[你见识过处刑人的厉害,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只是神道众诸多暴力机关的冰山一角,处刑人甚至没有动用热武器,就将你的平安大哥击败了。]

从房室的地板升起一架电梯,处刑人的虚拟软体踩上殷实的地砖,义骸赤脚踏出沉重的音符。

苍白的肌肉覆上黑漆漆的足球烯纳米装甲,几乎在第一时间,流星抬枪就打!

榴弹轰在这假想敌的躯壳上爆发出剧烈的火光!

阿星两眼一亮,灵巧的五指迅速拨弄野狼ACE的弹仓,龙息弹喷吐出汹涌的火光来。

[很聪明,你知道纳米装甲的弱点,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大部分异体碳同位素在一千摄氏度左右会解体,熔点也只有两百六十度,火焰附魔加持的霰弹能制服这头科学技术制造出来的野兽……吗?

假想敌的身形趔趄,看似被打得肌肉抖动装甲溃烂,半个躯干都暴露在外,体表的纳米装甲迸发出高温石墨的渣滓。

这家伙拄着砍头大剑,在第一轮射击中稳定身形,左臂和左半边软肋,左胯和左腿都被弹雨浇过一遍,化圣野兽的部分元质暴露在空气中,肉条也变得鲜红通透。

流星的瞳孔微缩,灵感在疯狂报警——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那是石丘镇公墓里,平安大哥和处刑人死斗时,他感觉到的森然杀机!

只见处刑人手中的斩首行刑剑突然**!它变成了一面盾牌!这诡异离奇的变形动作跟着假想敌腾挪辗转的低趴姿态,以流星难以理解的肢体翻转形态,迅速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堡垒!

那是什么怪东西啊!

流星下意识丢开野狼ACE,免得这支失去作用的霰弹枪绑住他的双手。

处刑人刚才几乎以膝关节骨折的运动方式在规避伤害,这家伙躲到了盾墙里!

行刑剑像是一把扇子,一柄雨伞,如开屏孔雀,迅速变成半径一百五十多公分的大圆盾!

流星几乎在第一时间取下腰封的铁骑士,准备作白刃战,鼻尖跟着一热——

——扑面而来的劲风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从处刑人周身散热孔喷射出来的气流,好比沉闷的箫管挥打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杂乱音符,这些超声波的啸叫让他心烦意乱。

迅速往前推进的盾墙逐渐裂解,重新复位变形回到行刑大剑的姿态。

劈头盖脸的大剑纵斩逼得阿星步步后退!

他闪身本能想作拦挡,刚提起铁骑士的柄尾要拆分出轻剑,却叫连绵不断的追击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与平安大哥在黑暗中厮杀缠斗的怪物吗?

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机会扯出轻剑还击——

——武器的长度劣势太明显了!

处刑人的追击姿态没有任何的迟疑,这家伙的缓步逼进和突然启动,像工厂里的机械臂一样!

电子刹车的声音是处刑大剑陡然减速变向的征兆,在流星仓皇逃避时,几乎不敢用任何与地面接触的身法技巧。

像翻滚起身或乌龙绞柱等等受身,速度一旦慢下来,处刑人突然启动时迸发出来的汹涌气柱,仿佛体内加装了涡轮增压引擎一样,会立刻追上这么丁点距离,迅速将他砍成两半!

流星终于知道平安大哥为什么会打得那么辛苦,那么难受了!

这种压迫力就像是智人与汽车角力,与灵巧的多旋翼无人机在比拼转向和刹车能力!

仿生人不需要顾忌肌肉和骨骼的结构受力,不需要担心关节脱臼,肌腱挫伤等等因素,自然能做出许多违背人体常识的动作。

流星手里的武器是明德遗骨,虽然能够对处刑人造成伤害,能击毁对手的武器——

——但他没办法还手,只能夺路而逃。

[小子,光靠逃跑你赢不了。]

流星没机会说话,他连张嘴发声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需要连续屏息鼓动横膈肌来给上肢加力。

他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地板留着一道道恐怖的伤痕。

连续的交替垫步和腾挪转闪在迅速消耗阿星的集中力,黑漆漆的大剑像是一把锤子,牵引着处刑人的壮硕身形,制造出一条条诡异的进攻路线。

流星感觉自己在斗牛,除非有万全的把握,他绝不想用肉身去试试这斩首剑的能耐。

熟悉的电子刹车声再次响起!

他浑身一紧,惊出一阵白毛汗!

扑面而来的大剑扫击像是一根球棒!带着氧化铁的锈味穷追猛打过来!

这突然变向的拦截拍打几乎要把阿星的脑袋扫掉!他前一回合还做了板桥后仰摇闪来躲避攻击,不等回合结束,处刑人这突然启动违反常识的剑击拍打几乎让他的大脑消失了!

阿星的颅脑和脖颈已经向侧斜方弯成了两百七十度,侧着身体堪堪避过假想敌的连携追打,整个人几乎拧成了一条麻花!

——热风说的没错!

我不能逃!如果这家伙意识到主动进攻是无责任发招,不需要担心反击的话……

他的攻势只会越咬越紧,速度越来越快!

鲜红的右臂迸发出汹汹烈火,只在瞬间一个撑地翻勾起两腿,狠厉的旋踢几乎把处刑人打得下巴歪斜,跟着那大剑拍打的劲道失衡趔趄。

[你这小子……]

千堂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了。

“喂!热风!这小子的战斗意志好强!在那种姿态下还能想起来反击吗?”

阿星像是一头敏捷的猿猴,很难让人想象,背负着那身肌肉是怎么做到如此灵巧的动作的,他的肢体柔韧度相较于六年之前,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平安大哥都把你打进二阶段了,我不能丢这个脸。”

流星终于找到喘息的机会,拔出轻剑分为剑锤双持。

处刑人叫翻身勾腿敲得身体失衡,铁下巴多了一道白色裂痕,恐怖的力道几乎将他的下颌骨打得裸露出来,纳米装甲迅速填充牙床的缺口,像是打了一个补丁。

这假想敌的双眼突然亮起,好似重瞳一样的复合瞄具在扫视阿星的各部肢体。

[他在对你做更加详细的战斗力评估,应该会调用更强大的武装。]

流星双持兵刃换成上段构,摆出四平八稳的架势。

“正合我意。”

似乎是得不到安防中枢的回应,处刑人的软体义骸像是触发了BUG,他没有立刻行动,从周身散热孔中爆发出汹涌的气浪,进入了中场休息阶段。

流星不敢大意,摇晃着前手轻剑,尽量放松肌肉,逐步接近处刑人。

说时迟那时快!

鲜红的重瞳眼眸并做一处,电子义眼叠成完整的瞳孔,那个瞬间熟悉的樱花光芒又亮起了!

[是高周波武器!小子!]

“我的灵体!回应我!”

流星咬牙切齿的怒吼着,不退反进大步向前!

行刑剑上冒出灿烂的等离子体火花!妖艳的光芒之下——处刑人的纳米装甲因为剧烈的电磁活动跟着震颤解体!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中几乎无法维持VENOM的稳定性!

流星没有退怯!他知道——平安大哥就是倒在这一关的!

如果不能越过这道难关!就没办法击败这些典型人!

上一回平安大哥没有放出灵体,甚至没有魂威外放的迹象!

此时此刻,流星只是单纯的想和这切开世间万物的高周波武器正面碰一碰!

用他的勇气来锻打魂与意!

灵体回应了步流星,从右臂的VENOM中迸发出玫瑰辉石的熊熊烈焰,两条灵体臂膀透体而出!

它们合十作佛礼,在处刑人的高周波武器奋力挥砍的那个瞬间!紧紧夹住了大剑怒击!

阿星被灵体受到的巨力牵连,第一时间叫这义骸仿生人的怪力压倒,打得半跪下来,但膝盖还没触地!

他的眼睛让近在咫尺的等离子剑刃的光焰照亮,如一尊怒目金刚,剑锤合击左右相夹——

——风乱了一阵!

处刑人凌乱的头发跟着打横!脑袋也裂开了!

VENOM机关的能量四散,假想敌两腿一软,失了电子脑的指挥立刻瘫痪,行刑大剑的等离子体没了剑刃的强压强磁拘束,迅速泼洒在阿星的脸面和皮肤上,立刻烧出一个个恐怖的坑洞,他疼得惨叫,满地打滚。

[立刻重启VR!千堂!千堂!你他妈在干什么?!别傻愣着!]

石村千堂几乎叫这生猛的年轻人吓得语无伦次不知所措。

“他……他做到了!他做到了?!只是第一次尝试就做到了?”

自神道城的五十一柱完工之后,这是第一位正面战胜典型人的战士。

流星强忍着疼痛,感觉头发都要烧光了,脸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温度变化,内外气压差将滚烫的血肉往外挤压,从喉口和胸膛溅出成片糜烂的汁水。

训练空间的大灯忽明忽暗,室内再次亮起时。

流星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好如初,又回到了长桌前。

[第一轮模拟训练完成……]

[无名氏,恭喜你,你战胜了神道城的暴力机关,杀死了夜巡的处刑人。]

流星惊魂未定,刚才VR空间模拟出来的痛觉信号几乎要把他逼疯——滚烫的高温等离子体与他的体组织接触时,那一瞬间的压力变化,让他的上半身发生了剧烈的蒸汽爆炸。

[可是你没有活下来,你需要另外想一个相对妥善的对策。]

流星拍着胸脯,有源源不断的勇气从心底冒出来。

“小意思!看我不揍他丫的!”

[下一次的敌人数量是两个。]

流星:“你说什么?”

[你需要同时面对两位假想敌,在现实世界,神道城的执法者不会和你讲道理。]

流星:“你说什么?两个?!”

[你害怕了?]

流星说话的声音都开始打颤。

“可能你觉得我很菜,为了解答你的疑问,你给我听好了!战力不详,遇强则强——这句话就是在形容我了。”

[那么开始吧……]

围墙再次升起——

——十五秒之后。

阿星被乱刀分尸砍成二十多块,只剩下一个脑袋还留有意识。

重启VR之后,他脸色平静,心态非常好。

“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我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确实还很菜!”

[要降低难度吗?]

石村千堂也是一脸担忧:“无名氏,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

流星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了几分钟,浑浊的双眼逐渐变得清澈,从右臂的VENOM机关里,重新燃起玫瑰辉石的火焰。

“两个就两个!接着来吧!”

第371章 现在的我,很强

[同步率:44%]

[肉体元质:89%]

[精神元质:66%]

[灵能元质:100%]

[电解质素材:5]

[辉石货币(期限内):-4500(账单明细见医疗保险)]

距离流星开始VR训练,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

他一直都在与两位典型人战斗,迈不过这一关,如果照着作战记录的统计数据来看,他确实能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击败一位敌人,如果发挥超常能够毫发无伤,但同时面对两个敌人,情况就急转直下。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

如果双方实力悬殊巨大,确实可以做到以一敌多,可以用许多种办法来摧毁敌人们的作战意志,利用地形优势来避免人数劣势的差距。

但是神道众的暴力机关没有[意志崩溃]的说法,他们不怕死。

流星在辉石和灵体的加持之下,与处刑人的元质出力相似,单论个体的战斗力,两者是非常接近的。

战局一旦变成一打二,就会出现一面倒的情况,流星根本就没办法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应付心灵相通的两位电子人。

他们配合默契,几乎不会出现走位失误,连绵不断的攻势变得更加紧密,一旦开始被动挨打,阿星的逃生空间是越来越小的。

第一个小时里,流星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撑不过十五秒就会被行刑剑乱刀分尸。

到了第二个小时,他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多数时候只接了一招就叫敌人的大剑砍成两截,已经无法维持最基本的集中力。

第三个小时情况有所好转,似乎在逐渐适应两名敌人的连携合击,计时器的数字也在慢慢增长,从半分钟到一分钟,最终他足足坚持了一分四十五秒才交出性命。

第四个小时这小子又萎了,像是把刚学到的东西全都还给了老师,怎么垫步避让,怎么逃跑保命全都忘掉了,要用明德遗骨还手,就立刻丢掉小命。

第五个小时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几乎是以伤换伤的方式处理敌人的攻势,如果无法同时对付两个,那么用最快的速度干掉其中一个,再来处理另外一个。

这种战术思路确实帮助流星打开了局面,但每次他都要把性命托付给幸运女神,在执行的过程中,要是出现任何偏差,他都活不下来。

来到第六个小时,阿星又进入梦游的状态,石村千堂反复重启VR去修复这位战士的软体肉身,又看见阿星义无反顾的冲进训练房室,从眼神清澈充满勇气,到颓丧恐惧一败涂地,只用了短短几秒钟,这一个回合就结束了。

“步流星……”石村千堂在房间外焦急的等待着,默默念叨着阿星的真名。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惊叹于流星的韧性,他只在神话传说中听过无名氏的事迹,在地下世界的历史故事里,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战士从来都没有失败过。

可是步流星如今战死了四千多次,最快的败绩只用了一点七五秒。

“让热风帮帮你?!”千堂好心好意的提醒着:“让热风把你的痛觉抑制器打开?”

痛觉抑制器是VENOM机关的一项保护措施。

它能保护智人不受痛苦的影响,能在极端环境中消除痛觉,让宿主的神经无视疼痛正常工作。

在八年前,江雪明开始锻打自己的肉身时,就明确与流星说过疼痛是可怕的敌人,剧烈的疼痛会使肌肉痉挛,会让大脑失去意识,会疼得呕吐出来,会让人软弱,最终丧失战斗意志。

但是江雪明从来都没有断绝痛觉神经的意思,疼痛是一种保护机制,雪明忍耐疼痛的能力非常人能及,对流星来说也一样——大哥几乎手把手教过他如何对抗痛觉。

“不需要!千堂!”

步流星刚刚丢掉脑袋,又一次从出生点复活,他这次没有急着进门送死,而是气势汹汹的盘腿坐下。

“热风,把我整理的资料调出来。”

[没问题。]

流星气鼓鼓的嘟着嘴,抱着双手,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过了多久了?”

[已经第七个小时了,小子。]

从右臂迸发出高亮投影光源,诸多图文资料投射在地板上,那是阿星四千多次死亡留下的伤口数据,包括刃口切割深度,致命伤和非致命伤,各个肢体的伤情都一目了然。

阿星低下头,照着图文资料默默念叨着。

“这些铁疙瘩的外骨骼神经中枢是他们的弱点,从背后到小脑那块合金钢铸造的外壳,只要击碎它,就能让他们瞬间瘫痪。”

“但是要怎么摸到这玩意?”

“如果一直以一敌二,我很难找到机会绕到他们身后去。”

“想要抢夺中线,将力量贯进他们厚实的前胸,打穿这副纳米装甲,我需要贝洛伯格,可是贝洛伯格在狼哥身上——实际上我连铁骑士都搞丢了,这支手杖不在我身边。”

“要靠拳头决一胜负了吗?如果手里没有家伙,赤手空拳对持械敌人来说,是羔羊入虎口……”

石村千堂战战兢兢的问:“步流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老头子!我已经在休息了!”步流星大声吼叫着,似乎非常暴躁:“我已经在休息了喔!”

千堂老爷子吓得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他很难想象这位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漫长的六个小时里,这位无名氏的战士置身于刀山地狱,每次死亡之前所受的痛苦,都结结实实敲在他的神经系统里。

“流星……你难道真的想依靠肉体凡胎,正面解决这两个处刑人吗?”石村千堂半开玩笑似的,尴尬的笑着:“热风他自己都做不到这种事……虽然他说得没错,神道众不会和你讲武德——你要去电子博物馆抢东西,肯定会受到围攻,你可以逃跑呀……”

“千堂老爷爷!”流星表现得非常激动,他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大声嚷嚷着:“我已经逃过了!”

千堂:“逃过了?”

流星用力的点着头。

“啊!我已经逃过无数次了!”

“在VR训练场里,我输了多少回!就逃了多少次!”

“每一次失败,我都会沮丧,我都会有种莫名奇妙委屈巴巴的感觉!”

流星握紧了双拳——

“——为什么呢?我讨厌输!我讨厌一直输下去!为什么这两个碍眼的家伙速度那么快?难道我真的没办法赢下来吗?难道我和他们的差距,只能用安装模组的方式来补齐吗?”

[小子,我劝你早点进行义骸改造,装一些模组没什么坏处,你也可以运用化圣野兽的元质来击败这些敌人。]

流星使劲的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这样!”

“无论是硬件义骸,或是软体义骸,这些东西都是神道城的产品,我怎么敢妄想,用敌人制造出来的东西去击败敌人呢?”

[随你的便……]

“如果怕疼,就不要痛觉,如果拳脚不如他们,就把四肢换成钢铁,要是武器也比不过,那么就换更厉害的武器,这些都可以用我脑子里的回忆买到吗?到头来——我也要变成[典型人]了吗?!难道你想我也变成你的模样吗?热风!?”

流星咬紧牙关,在神经损伤的折磨下恢复了一些元气,他依然默默念叨着,复习着对局细节。

“逃跑的速度肯定跟不上他们突然启动表现出来的爆发力,我能做出有效的判断,仅仅在前六个回合——因为前六个回合里,两个处刑人的进攻路线是同一方位。”

“步流星,你要记得,你一定要记得……”

“这两颗电子脑的初期决策有二十一种,他们相互配合在同一身位对我攻击的组合,也只有这二十一种,六个回合以后根据我的躲闪方位,会衍生出三百七十七种不同的变化。”

“我需要记下这些情况,然后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但是这种解题思路效率太低了,流星,你要先记住这些人工智能最基本的动作模型,他们的臂展和腿长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是热风的孩子。”

“然后忘掉之前的解题思路,之前你都是这么干的。”

流星絮絮叨叨的对自己告诫,反复强调。

“每个小时都在变强,每个小时你都要重新学习一遍。”

“要是开局的站位发生变化,他们不是肩并肩,而是一前一后,我的胜算会更低。”

“所以步流星,丢下你的思维路径依赖,不要去死记硬背出招表——你不是在跟处刑人斗!你是在跟你自己斗!”

“你要比一分钟前更强,你要比上一秒更强……”

“每一次呼吸,你都必须变得更强,要比人工智能的学习速度更快。”

石村千堂微微张着嘴,惊讶的看着这个小子,说不出任何话来。

步流星的学习能力很强,这六年的图书馆生涯让他变了,变成一个点了智力的莽夫。

“唯一无法确定的事情……”流星看向右臂:“是这条手臂,我的灵体时好时坏绝对和你有关系,热风。”

他观察着VENOM机关的显示面板,其中一项数值叫做[同步率],这项数值指的是黎曼思维模型与智人的同步率。

VENOM机关的人工智能,一般是扫描人脑创造的电子脑。

流星的电子脑,也应该是VENOM扫描步流星的肉身,由流星的脑袋制造的鬼魂——它本该是另一个阿星,能够根据同步率来接管阿星的肉身,帮助阿星工作,在阿星睡眠的时候,在他进入[极乐空间]时,继续使用现实世界的肉体进行生产活动。

同步率对神道城的人们来说非常重要,就像是灵能技术里强调的灵肉合一,灵体与肉身保持同步,才能呼唤魂威助阵。

除了江雪明和杰森·梅根这种极端特殊的例子,其他VIP都拥有指挥魂威,将魂威当做第二肢体的能力。

此时此刻,流星就像是被热风附身了——他获得了一条强健的手臂,却很难和灵体保持同步,呼唤灵体助威作战也变得困难起来。

VENOM的存在,就像是给人们加装了一个灵能控制器,黑石控制着人们的灵体,创造出来的黎曼思维模型拥有灵能特质,是一种劣质的[标准魂威]——哪怕暂时失去意识,只要同步率够高,体内的鬼魂依然能接管肉身继续行动。

流星思前想后,和寄宿在手臂中的亡灵打商量。

“现在你得听我的!热风!”

[什么?!你想当老大?!]

流星:“你必须相信我,我比你更强。”

[哈!这就有意思了!这年轻人……]

“我知道你的痛苦,我见过你的一部分记忆。”流星歪着嘴,扮作凶神恶煞的表情:“你活在我的血管里,你无时不刻都在搜索我脑子里的记忆——对不对?”

[是的……]

“那么你也应该清楚,只有我能帮你,现在我改主意了。”步流星握紧拳头,“我和你想的一样,要砸烂这座城市。但咱们想象中的画面似乎有点不一样。”

[呃……]

流星信誓旦旦的比着中指,控制右臂做出国际友好手势。

“你应该是八九十岁的老爷爷了,热风,我对你了解不多,但依稀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你是个战士,而且有不少虚名,很多人都把你当做伟大的领袖。”

“你的城市因为种种原因,在天灾人祸的折磨下,不得已落到人工智能的手里——在人工智能的管理下,人们确实活下来了,物质富足不愁吃穿。”

“但是他们也跌进了这个神道众编织的地狱里,变成永世不得超生的鬼——平安大哥和我说过,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的事。”

“如果能力不够,又要强行介入别人的因缘果报,就会反受其害。是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我这家伙是天生的自大狂!”

流星左手比着大拇指,轻轻点着自己的鼻头。

“挫折和磨难对我来说都是毛毛雨,像刚才那种VR训练你真的能撑下来吗?估计死上几回你就受不了了吧!可是我能咬牙坚持下来!我的意志力非同寻常!原本我只想完成我的试炼任务,把阿黑和平安都带回车站,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把你的使命也背在背上!”

“不过我和你的想法不同——你只是想把过去埋起来,把这段历史毁掉,从没想过让这些灵魂得到安息,你没有慈悲心,没有同情心,也没有爱,正如你说的那样,你是一条孤魂野鬼,所以你得听我的。”

“不论是普通智人、典型人还是什么非典型人之类的,拥有人格的人工智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哪怕是电子博物馆里的虚拟生命,我认为他们都应该有完整的一生——没有[死]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焚风战团的军团长,你知道我是谁吗?和我并肩作战是你的荣幸,因为我来了,你就不必畏惧胆怯,不用恐惧惊慌——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你这小子真他妈狂妄……]

“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情。”步流星挑眉大笑:“我和我的伙伴们击败了三百多个癫狂蝶圣教的战帮,剿灭的教团数不胜数,BOSS原本要给我设计一套授勋礼服,但是因为勋章太多放不下,我和明哥拒绝了这种无用仪式——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没错……]

“所以你得听我的,我是战斗的专家。”流星收回中指,瞥见右臂的显示面板上,[同步率]在肉眼可见的上升。

石村千堂听不见热风的声音,老爷子只知道步流星对义骸手臂说了一通莫名奇妙的话,紧接着就看见这小子在脱衣服。

流星褪去上衣,丢掉铁骑士,光着膀子赤手空拳要继续训练——

——手杖原本是他唯一的兵器,经过这么多次反复试验,流星内心认定,这玩意已经成了累赘,如果不放下武器运用灵体作战,他就没办法完成自我突破。

“很安静嘛……”

“热风,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

右臂VENOM机关处的玫瑰辉石开始迸发光焰。

“灵体!回应我!”

流星振臂出拳,一条鲜红的覆甲臂膀跟着拳头挥打,突然探出皮肤。

那红艳艳的大铠特征,正是流星的部分灵体——

“——成功咯!它随叫随到!”

石村千堂又紧张又激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小子身上吐露的气势来看,就像是战胜心魔的勇者,要重新开始第一回合。

“要继续吗?小子!”

与雪明一样的纹身烙在流星背脊上,那是[命运垂青勇者]的字符。

阿星并没有回头,向身后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受了那么多的苦头,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以前明哥和我说过的,是我羡慕不来的自信和猖狂。”

“现在的我!很强!”

……

……

石村千堂再一次启动战斗模拟程序,打开斗兽笼的牢门。

十五秒之后,流星又死了——

——千堂还在诧异,这小子刚才说了那么多豪言壮语,结果就这?

可是石村回过神来时,他才发觉这回不一样。

流星的速度快了许多,毫不犹豫的脱衣服丢手杖,几乎没有受到战败之后神经损伤的影响,快步奔向战场。

……

……

两位处刑人如约而至,战斗阶段再次开始。

流星按部就班打开双臂,除了两条臂膀以外,虚幻的灵体已经长出来半个躯干,即将拥有完整的上半身。

千锤百炼方能成就坚韧的钢铁,失败并不可怕,锉刀的磨砺只会让他越来越强。

……

……

七小时五十四分——

——石村千堂瞪大了双眼,看见计时器的数字一次次刷新纪录。

这一回无名氏的战士坚持了四分多钟,而且是赤手空拳的状态,要手无寸铁去对付两个全副武装的典型人。

“嘟——”的一声,击杀警报响起,石村千堂本能要去重启VR,准备迎接新生的步流星。

可是接下来另一声击杀警报让石村大脑宕机,似乎无法理解那个练功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攀上房室高墙,阿星爬上牢笼的外檐,就坐在那里,他捏着一条新鲜的脊椎骨,带着处刑人的外骨骼神经中枢,几乎将人造神经和铁壳一起折成好几段。

“三个!下回给我来三个!”

流星说完这句话,眼中有汹汹烈火。鲜红的人形灵体矗立在他身侧,身上的甲胄形体各部肢节好似独角仙——

——他们一动也不动。

第372章 Act.Zero Wham Rap·威猛先生

前言:

聪明人不得不把自己灌醉,这样才能和蠢货共度时光。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辣个蓝人]

江雪明的四个孩子坐在沙发前,在看图识物。

他们只有六岁,白子衿妈妈友善亲切的挥着教鞭,指着小黑板上的物件,好声好气的问道。

“CIRAS是什么?”

兄妹几个里边,胆子最大,好奇心最强的江白举起肉嘟嘟的手臂。

“是吃的!”

“你他妈吃防弹插板是么!”小七一巴掌拍自己脸上,舍不得去揍这大儿子。她翻着白眼看向二宝三宝。

“你们知道吗?”

二少江正阳想了想,望见母亲凶悍狠厉的表情时,他被吓住了。

三少白蓁蓁则是贴到小妹身边,两个大哥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最终是江政开口——

“——妈妈!是整合式,快速,战斗,解脱防护系统!”

“Nice!”九五二七握住小拳头给闺女加油鼓劲,“漂亮!做得好!”

二少脸上露出懊悔又自责的表情,仿佛落人一步,没有在母亲面前拔得头筹,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下,风头就立刻被政儿妹妹夺走了。

反观大哥和三弟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为聪明的妹妹感到欣喜,这让正阳愈发阴沉——这个孩子在沉默时非常像雪明,可只有神态与他爹十分相似,那种理性的思考方式是学不来的。

小七看见二宝不开心,立刻换了一副学前教育插图。

“这个又是什么呢?F A S T!正阳你来说!”

“是FAST头盔!”正阳立刻大声喊道:“可以加补光灯!记录仪!夜视仪!好厉害的!”

小七立刻丢掉教鞭,抱住二宝一个劲的亲:“我的宝呀!~你最聪明了!最最最聪明了!”

“嘿嘿嘿……”正阳脸上的忧郁立刻消散,可是眼神依然止不住往江政那头瞥——

——他看得见小妹的表情,和父亲一样,是令他羡慕又敬仰的深沉。

他只知道爸爸很少说话,每次开口都让人感觉沉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也想拥有这种力量,于是整天板着副脸,想快快长大,学到了神态,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少江白凑到母亲身边去,尽管没有答对一道题,可是这个大儿子会撒娇。

“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白子衿放下次子,又抱住大儿子好好亲了几口。

紧接着三弟也跟着大哥一块站起:“妈!我!我!”

白子衿几乎要幸福到昏古去咧。

“别急别急!~都有!”

最后是政儿,她看见哥哥们都抱过一遍了,妈妈要走到跟前时,她才一言不发的站起,不要妈妈佝腰,主动凑到七哥怀里。

白子衿重新审视这四兄妹,抿着嘴插起腰,大声问道。

“你们最喜欢谁?!”

一下子宝贝们像是炸锅了,开始说起各种人名,各行各类的人们,从时代周刊到人物,从地上到地下。

白子衿:“打住打住!一个个来!小白先从你来!”

“我喜欢流星叔叔!”江白睁大了眼睛,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还有大姐大!他们超级勇敢!”

九五二七挠着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呃……还有呢?”

江白立刻说:“没有了!妈!流星叔叔啥时候结婚呀!”

九五二七:“大宝?你问这个干啥?”

江白:“咱们家不是和流星叔叔家订了娃娃亲嘛?他要是再不结婚,我未来的媳妇儿和我岁数相差太多太多了!我要给我媳妇儿换尿布?事情变坏了呀!”

九五二七抬手要打,大少掩面防备,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你才六岁啊!”

江白眯着眼,抬腿护裆,抱头护脸的架势非常专业,似乎是挨过不少打了。

“哈斯本叔叔告诉我的!”

九五二七厉声喝道:“坐下!”

江白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他身上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爬到二弟身边,就搂住二弟的肩膀,像是搂住脑子里幻想的“小女朋友”似的,要为未来的把妹故事提前做预演。

九五二七接着问江正阳:“二宝!你呢?你最喜欢谁?”

“我……”二少呆呆的,一下子那种少年老气都不见了,只有迷惘和犹豫。

他本来想说父亲的名字,想说江雪明。

但是有种不服气的感觉,莫名其妙的不服气——兄妹几个生下来合计有二十五斤,身上至少有二十斤反骨,都是性格鲜明又古怪的小家伙。

“我喜欢大姑妈……”

九五二七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也喜欢大姐大?”

“嗯……”二少唯唯诺诺的点点头。

在小宝贝心里,大姐大应该算父亲的姐姐,白露是他们的小姑妈,那么大姐大就是大姑妈。

九五二七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小宝宝们也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大哥学着妈妈教训人的样子,轻轻用拇指点了点二弟的额头。

“你要喊大姐大!BIGSISTER!不能喊姑妈!”

“我就喊!”二少嘟着嘴,被大哥凶了一眼,立刻要哭出来了。

“不许吵架!”小七咧嘴笑着,要两个小宝贝接着勾肩搭背做朋友,“谁吵架谁今天跟爸爸睡觉!”

听到这句话,两兄弟立刻不敢出声了。仿佛和亲爹睡一张床是一种折磨。

——江雪明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但这些小孩子不行。

小宝贝们的睡眠状态时好时坏,还经常起夜,只要有任何动静,雪明都能第一时间醒来,跟着孩子们去厕所,再一言不发的抱着宝宝回床上。

你应该能想象到那惊悚的场面,大半夜孩子刚醒,就看见眼睛瞪得像黑猫警长似的老爸已经早早坐在床沿,他也不爱讲话,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你,紧接着给你把屎把尿。

总而言之,和雪明爸爸睡一屋,对孩子们的精神状态有很大的影响。

小七又来到三少跟前,蹲下来平视着三少。

“三宝,你最喜欢谁?”

白蓁蓁毫不犹豫的说:“我最喜欢妈妈!还有我自己!”

九五二七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哎哟!没白疼你喔!”

白蓁蓁紧接着说:“如果小姑问我!我就喜欢小姑!爸爸问我!我就喜欢爸爸!”

“不是……”九五二七的笑容光速消失:“你就不能等我走了再把后边几句话讲出来?”

白蓁蓁摇了摇头,义正言辞的说:“老爸说过,不可以骗人!不能向最亲最爱的人隐瞒事实!妈妈!”

小七摸了摸三子的头发,那乌黑亮丽的头发是她最喜欢的,是哥几个里她迟早要薅秃的脑袋。

“政儿,你呢?”

江政坐在三哥身边,低头玩着手指头,听见母亲的呼唤,她转头看过去,脑袋上的小辫子也跟着甩动。

“太多了……好多好多……”

小七:“好多?”

江政:“最喜欢的,最喜欢的好多好多,可以全部都说吗?”

小七:“只能一个或者两个哦!最喜欢的应该只有一个吧!”

江政莫名其妙的开始伤心,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妈!我不能喜欢很多很多人吗?好难选呀!我想全都要!是要把不那么喜欢的都丢掉吗?这样不行的呀……这他妈的不可以呀……”

“不许说脏话……”小七一下子叫小女儿口无遮拦的国骂给逗乐了:“你跟谁学的呀!好的不学,学他妈的骂……”

三兄弟齐齐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妈妈。

小七低下头,声音都变小了:“哦……不好意思……我尽量克制。”

江政皱着小眉毛想了想,最后说。

“我喜欢爸爸……”

白子衿饶有兴致表情暧昧的看着闺女:“为什么呢?”

“因为好猫咪说过一个事情!”江政立刻打起精神来:“BOSS说过,爸爸打败了好多好多坏人!要是论功行赏,咱们家的族谱要从他开始写!这么一来,我是不是写在族谱第二行了!”

“呵……”小七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呵呵呵……哈哈……那我老公真给家里长脸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江雪明踏过门槛,快步走向工坊,提着一箱子工具,看见老婆在教育孩子们,他嘴角微微上翘,是开心的意思——可是看见黑板上的携行具和MOLLE系统时,又像是时光倒流,走出去的步子原路返回,如机器人一样撤回了房内。

“白子衿……”

九五二七听见雪明的呵斥,立刻条件反射高举双手。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教他们认防具!我……”

江雪明义正言辞的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亲爱的,我没有怪你。”

一家之主放下手边的工具,快步来到黑板前。

“你教点别的呀!现代战争讲的是信息化,无人化——你给他们科普轻步兵装备有什么用?再过十来年,这些军品估计都被淘汰了,战斗的形态从近距离接触到非接触演变。这个演化速度是非常快的。”

九五二七:“啊?”

江雪明信誓旦旦的说:“你想教他们一些知识,不如让他们开无人机?或者无人驾驶的泥头……”

大少说:“不要泥头车!”

二少说:“就要泥头车!”

三少跟着起哄:“我踩不到油门!爸爸!这个好!这个好!”

雪明歪过头,与三个儿子袒露笑容,也不去纠正孩子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是静静的体验着每分每秒。

江政没有说话,自从父亲走进门之后,她的眼睛扑棱扑棱的闪,满心期待着能和老爸说点什么,可是最后也没有讲出口。

雪明脱下外衣,收拾干净双手的油泥,回来与孩子们逐个抱过一遍,最后要搂住小七。

……

……

[Part②·你来和我打!]

小七立刻警觉,眼神变得凌厉:“你要出远门?”

雪明托着小七的腰往门外带,声音也变小了。

“对。”

小七:“去哪里?”

雪明:“BOSS说,必须保密,事关重大。”

小七:“那我自己去问?”

雪明:“和流星有关,要去环太平洋版块的未知区域。”

小七:“我能和你一起吗?”

雪明摇摇头,没有说话。

小七:“很危险吗?”

雪明抿着嘴,点点头,表情有些滑稽,有些无可奈何。

小七:“除了你还有谁?”

雪明:“流星的侍者。”

小七没有多说什么,脸上有忧愁的表情,不过几个呼吸就调整好了。

“我在家,照顾宝宝们?”

雪明双手合十感激不尽:“你是全宇宙全银河系全地球最美好的老婆。”

简单说明任务情况,雪明爬到二楼去,和客人们打过招呼,径直走向库房,拉出一个大箱子。

这箱子已经落了灰,好几个月没有动过,里边是狩猎女神与景光,一长一短两支枪。

检查完枪械状态,他从酒吧前台的展品柜里取走闪蝶衣装,正准备出门——

——没想到的是,门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不光是无名氏的人们,以前一起征战的兵员,雇佣的线人,还有许许多多军警民兵都站在门外。

雪明去取装备时,人们就已经意识到,这位威名远扬的VIP要披甲上阵,重回一线了。

这让雪明十分难办——

——BOSS收到罗平安的回信时,明确警告过雪明,不要将神道城的事情往外传。

那是超越时代的科技,那些纳米机械像维塔烙印一样,具有极强的传播性,只要置身于神道城的土地,人们会自然而然的安装VENOM机关。

别有用心的人们肯定会利用这种力量,或被这种力量利用。

江雪明一百八十度调头把所有装备都送回柜面,送去库房。他没剃胡子,重新穿上渔夫套装,提起钓竿就往鱼塘去。

门外的客人们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雪明脸上尴尬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再次变成一块冰冷的钢铁,照着日程表计划行事,长白班结束之后,门店里的小工准备乘车回家,他安顿好老婆孩子,偷偷溜进月台的配电通道,换了一身拾荒者的衣服。

雪明内心感叹着,也难怪无名氏的人们从来都不愿意抛头露面。人一旦多起来,有了许许多多的追随者和朋友们,再来处理这种极端危险的任务时,简单的事情就变得复杂。

现在他出个门都得易容化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是一大摞的热心群众排成长龙跟在他后边,生怕吃瓜赶不上第一口。

一套黑塑布雨衣,一双军靴,还有一把求生刀。

这就是雪明的所有装备了,他沿着九界月台的铁路大桥往外走,往东北沿线去。与霜月骑士团的团长在一处检修通道会面,紧接着坐上武装列车,赶去前线。

……

……

神道城的[极乐空间]里。

经过漫长的鏖战修炼,步流星的VR作战训练来到尾声。

他矗立于房室中央,从四面四角同时升起电梯,作为神道城的典型人,作为标准战斗力——处刑人再次前来取他性命。

石村千堂坐在吊臂上,居高临下观察着战局。他依然想不通,这小子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变得如此强悍。

——或许和步流星身上的灵能有关,他已经拥有魂威了吗?

千堂老爷子如此猜测,却不敢肯定,因为他根本就看不穿流星身上发生的变化。

自从阿星徒手击败两位处刑人之后,他的要求越来越离谱,要以一敌三以一敌四。

要知道十数个小时之前,这年轻人还被处刑人揍得满地找牙,毫无还手之力。

只有[破茧成蝶]这一个解释!步流星必然觉醒了灵魂威能!

可是他的魂威是什么?

发动的形式?具体的效果?

石村千堂根本就看不出端倪——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老爷子听见场内激烈的风声,人影与灵体交错垫步高速移动的轨迹。

“那是什么东西?”

场内的标准假想敌作最基本的战术配合,要布置进攻。

两位处刑人对流星实施前后夹击,鲜红的独角仙张开两臂,汹涌澎湃的灵能波动散发出一阵清澈的厉鸣,像人形的闪蝶在振翅——

——灵体臂膀的狠厉敲击就像是炮弹出膛!

它的账面数据非常离谱,比起[酒狂]或[芬芳幻梦]这些面板怪物来说丝毫不落下风!

灵体能和行刑剑正面对抗,而且在第一击生效之后——

——石村千堂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步流星大声呼唤着灵体的真名。

“[Wham Rap·威猛先生]!!!——”

原本两位处刑人是一前一后,对着阿星的面门与后脊扑杀而来。

灵体将敌人的武器打得歪在一旁,可是流星根本就不在乎身后同时劈来的大剑。

斩首剑猛的敲在阿星的后脑上,却像是受了莫名的怪力牵引,材料硬度极高的剑身变成了柔韧的弹簧板,一下子劈在空处!

石村千堂惊得喊出母语:“纳尼?!”

老爷子连忙调取后台数据,一时间误以为是自己设置的VR训练程式出现了BUG。

为什么?为什么这小子能用后脑勺把敌人的攻击给接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咱们一对一!”流星抬起双拳,与正面的敌人大声喊叫,露出爽朗的笑容:“是一个对一个!你和我打!你要和我打!”

更远方剩下的两位敌兵立刻解锁了热武器——

——从行刑剑里迸发出炙热的能量束流,是不做任何保留,将VENOM的能源完全放出,等离子体在强磁约束下射出的磁轨炮。

流星动都没有动一下——

——两道鲜亮的能量束流受到莫名的怪力牵引,像光源经过镜面反射,从他的侧脸擦过,高温高能的气流像是刀子,在他的脸上留下两个恐怖的疤,但没有伤及根本。

石村千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流星抵御远程火力的那个瞬间——他确实看见了,看清了流星的灵体。

名为[Wham Rap·威猛先生]的鲜红魂威,一直都萦绕在流星身侧,全心全意的保护着他的肉身。

这奇妙的灵体没办法造成任何伤害,除了击打行刑剑的那一拳之外,它就再也没有其他主动进攻的动作了。

受到攻击的正面目标也没有受伤,甚至行刑剑上连擦伤都没有!

这小家伙的魂威,破坏力几乎等同于零——

——非常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远方两个刚刚射光能源的敌人还在整备自己的VNEOM机关。

阿星则是在前面逮住一个敌人穷追猛打,身后追来救阵的另一位处刑人挥舞大剑砍将过来——可是人工智能牵引的剑路招式却全部落到空处。

看似激烈的以一敌四,在石村千堂的眼里如今变得有些滑稽,就像是追击援护的那个队友,一直都没办法帮上忙,像醉汉一样舞剑劈砸,怎么都砍不到阿星。

其他两位敌人重整旗鼓再次上前包围流星,手里的武器也不听使唤,鲜艳的灵体一闪而逝,能听见独角仙振翅时的杂音。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你这小子的灵体居然有这种本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汹涌狂暴的飓风几乎将三位援护者吹飞出去,他们的作战方针像是出了BUG。

突然有一人的大剑开启高周波武器模式,朝着阿星眼中的目标去——要带着队友一起将流星变成穿糖葫芦!

千堂:“小心!”

没等石村爷爷说完,只见赤红色的灵体幻身从流星的背脊钻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猛然敲打那高亮剑刃。

威猛先生岿然不动,空气中爆发出剧烈的焰光,阿星和手边的目标毫发无伤。

[它不会主动进攻!没办法对敌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前来偷袭的敌兵一剑斩下,高周波武器的等离子体在一瞬间失控过载,变成一束柔软的流体,歪歪曲曲飘上半空,武器却没有任何损伤。

阿星与主目标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他赤手空拳闲庭信步,将热风小子的身体数据牢记于心。

最终下潜搂抱近身,如出笼猛虎,扛起敌人一个炸弹抱摔,整个训练场都跟着震了一下!

VENOM机关的纳米装甲从这倒霉鬼的身上逐渐消散,雾中扑出赤红幻身,拳头结实实的敲在另一位处刑人的脸上。

[但是它在竭尽全力保护你,保护你的第一目标,步流星!你这家伙真是天下第一自大狂!天下第一大笨蛋呀!你的魂威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在你们的决斗分出胜负之前……]

[其他要素恐怕很难干扰这场神圣的[骑士比武]!小子!你的勇气和决心让我热血沸腾!]

这位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合金下巴没有出现伤口,甚至连脸皮都没擦破。

“下一个就是你了!”

流星一手拨开烟尘,与下一位敌人说。

“你来和我打!”

第十八卷 U2

第373章 Act.1 Pride·自豪

前言:

想到我的生命消逝得那么迅速,而我并不是真正地活着,我就受不了。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异乡异客]

前线指挥所传出窸窣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

“枪匠也要到前线来。”

“真的吗?那种级别的大人物也会亲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你是新兵吧?”

“新兵又怎么了?!”

“你一定不知道无名氏的规矩……”

“我……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相信什么?”

“班长,我之前就一直好奇,为什么像哭将军和枪匠这样已经功成名就的人,也得出生入死,继续在生死线上挣扎呢?他们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他们不缺钱花吧?”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

从指挥所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是霜月骑士团的团长,名字叫五十岚榕溪,是个日本人,也是以前神道城居民外迁留下的后裔。

“无名氏不在乎钱,小伙子。”

榕溪团长已经年过半百,脸上都是岁月的痕迹,他穿着闪蝶衣,坐到兄弟们身边,与刚才出言不逊的新兵讲无名氏的规矩。

“枪匠是个可怕也可敬的人,无名氏的组织架构不像我们这样安逸。”

他从携行具里抽出一包烟,逐个给兄弟们送去,最后自己点上一根。

荷叶船舶形状的紫外大灯照在兵员们脸上,照得闪蝶衣散发出金灿灿的光来。

“小伙子。”榕溪团长拍了拍新兵的后脊,语气温柔和善:“你为什么来参军?”

新兵说:“当然是为了挣钱养家!光宗耀祖!”

榕溪团长接着说:“好想法,这份力量能让你成为优秀的战士,家庭就像是风筝线,紧紧拉着你,给你灌注战斗意志,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优秀的班组成员,如果把队员们当成亲生兄弟看待——你能变成团队领袖。”

新兵一副受不住夸奖的憨样,满脸不好意思。

五十岚榕溪接着说:“可是有朝一日,你成为百夫长,成为战团的团长了呢?你还愿意冲锋陷阵吗?”

“当然不行啦!”新兵立刻说:“我得对一整个兵团负责!哪儿有随随便便就丢掉小命的将军呀!”

“没错。”五十岚榕溪没有取笑新兵的意思,反倒是点头认可:“广陵止息的兵团编制就应该是这样——所以无名氏的枪匠可怕又可敬。”

新兵愣住了,似乎隐约能理解团长的言外之意。

五十岚榕溪耐心的解释道。

“这些精英兵总是活跃在一线,无名氏的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当他们来到我们身边,无论怎样糟糕的局面,马上就会出现反转——他们是战斗的专家。”

“冒险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调剂品,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枪匠所在的城市街区,别说癫狂蝶圣教的兵员了,哪怕是路过一条授血军犬,都得挨他两颗子弹。”

“这些人天生就喜欢打架,BOSS给那两兄弟准备的授勋仪式都临时取消了——因为勋章太多,要按不同城市不同地区的旗徽来订制战役奖章,那身礼服肯定不够挂。”

“如果做成奖杯,无名氏的酒吧得全部改成展品柜才放得下。”

“所以小伙子……”

榕溪团长神情严肃,与新兵慎而又慎的说明。

“不要用你的价值观去衡量无名氏,评论无名氏,我们能重新回到TD(神道城的**缩写),建立前线据点,而不是在癫狂蝶圣教盘踞的龙潭虎穴里火并,原因没有别的,无名氏已经把我们该干的活揽下大半——你应该感谢枪匠,感谢每一个无名氏的战士。”

新兵欲言又止:“我……”

就在此时,门外涌进来一阵潮热的季风。

一个披着雨衣的男子推门而入,士兵们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变得沉默肃穆。

男人脱下雨披外套,露出那身散发臭气的拾荒者麻布外衣,从罩帽中亮起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眸。

他没修理胡子,看上去邋里邋遢。把罩帽和麻布衣都丢开,终于露出一条紧身的工装背心——江雪明第一时间找到了五十岚团长。

“卫生间在哪儿?我收拾收拾?”

五十岚榕溪站起身来,与无名氏的战士敬礼示意。

江雪明:“我这一路上过四个哨站,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

榕溪:“枪匠。”

此话一出,一旁的兵员立刻跟着团长站起,向枪匠敬礼。

新兵眼里满是好奇,看向那个三十岁上下胡子邋遢的男人。

团长与这家伙递烟,他却挥手拒绝,只是拿来一把剃刀,对着脸颊下巴修整毛发,紧接着去卫生间收拾仪容,把鬓角与前额过长的头发都剃干净。

等到枪匠换了一身携行具,终于有了那么点战士的样子——

——这个时候,士兵们才堪堪将这个男人与报纸上意气风发的枪匠联系起来。

他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在一众兵员里,他是那么矮小。

除了刚刚进门时,这位VIP观察房室时露出的锋利眼神以外,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刚刚下班,接孩子放学回家的蓝领工人。

那对肉掌上满是伤口,也不像传说中十指精巧,拥有匠王之姿的手艺人。

那两条臂膀与三角肌群确实吓人,可是与哭将军的强壮肉身相比,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那人与团长谈到任务目标时,就像是在唠家常,问清楚神道城的具体情况,拿出日志本逐一记下,从不说多余的话。

团长反复强调的危机,枪匠只是简简单单应了一句,马上转到下一个问题。

“大体情况我都知道了。”江雪明将嚎风岭周边的地质信息记录下来,“带我去见罗平安和马尔科,你也一起来。”

榕溪团长立刻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是对不起,给无名氏添麻烦了。”

这里的添麻烦,指的是步流星与阿黑的事——

——如果霜月骑士团的兵力能跟随流星一起探索石丘镇,或许流星不至于音讯全无。

江雪明扯着榕溪老哥的胳膊往通讯站走。

“你别急,急也没用,”

撞开布帘子,就看见罗平安与通讯士马尔科坐在会议桌旁,已经等待多时。

雪明不慌不忙,和几位核心人员再次确认石丘镇上发生过的事情,敌人的主要装备,罗平安的魂威化身等等信息。

“平安大哥,你的明德遗骨断成两截了?”

罗平安:“确有此事。”

江雪明:“嗯,我明白了。”

罗平安:“雪明,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江雪明摇摇头,把石丘镇周边的地形图记在脑子里,紧接着说。

“没有把握,不过可以试试,平安大哥的化身已经跑到城里去了?”

罗平安点头:“是的。”

江雪明:“有新的情报吗?”

罗平安:“被逮住了。关押在银座町的监狱——神道众也不知道我的化身究竟是什么东西。”

自从罗平安的魂威被处刑人击碎之后,他又造了一个假身潜入神道城的范围,想拿回断成两截的戒尺法宝,可是这身外化身依然不是夜巡典型人的对手,这一回被人活捉了去——关进监狱了。

“说来惭愧。”罗平安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雪明,我没有照顾好流星小弟……”

“别急,你急也没用。”江雪明收拾好行装,要一套轻步兵突破手标准的爆弹和枪械,“如果这是阿星的必经之路,那他逃也逃不掉——是好事。”

罗平安接着说:“那座城市凶险古怪,如果你要前去探索,我愿以真身随行。”

“道长你还是在这歇息吧。”江雪明往身上挂装备,不紧不慢的说道:“脏活累活交给我这个年轻人来干——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众妙之门]的兄弟们没了主心骨,那才是最糟糕的事,现代战争要让专业的来。”

马尔科·来福在一旁站起又坐下,和健身锻炼似的,这年轻人脸都憋紫了。

江雪明:“怎么?你也有话要说?”

“枪匠!”马尔科立刻说:“能给我签个名不?!”

江雪明笑了笑,没有答应,扭头走出门外,马尔科追到布帘边上,就听见雪明的回应。

“别搞这劳什子偶像崇拜,求求了——你们饶了我吧。”

沿着铁道走出去数百米,雪明望见远方嚎风岭的群山,有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

那是强大的灵压在向他挑衅,仿佛有个巨物潜藏在地底深处,向他发出无声的怒吼与狂啸。

身后突然亮起一束光源,手电一起一落反复摇晃,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阿星的侍者三三零一。

三三老师喘着粗气,来到枪匠身边时立刻大声叫喊。

“我也一起去!”

江雪明摇摇头:“不,你不行。”

三三老师:“我可以的!我可以!”

江雪明非常贴心,从携行包裹里抽出一包吸汗纸,掏出手机给这冒冒失失的半狼妹拍了一张。

三三零一看见相机里的自己时吓了一跳,光是站在嚎风岭周边,这恐怖的灵感压力已经让她的授血肉身开始疲累,别人眼袋那是按光泽算的,她的眼袋足足分了三层——

——化圣野兽的孩子们拥有过人的灵感,也更容易遭受灵压的侵害,她的肉身在疯狂冒汗,下巴已经开始往下滴水了。

“你美得出水,姑娘。”江雪明开起玩笑,扮着阿星的口吻:“等阿星回来,那时候让他给你讲讲神道城里的故事吧。”

说完这句他就要走。

三三零一:“枪匠……”

雪明再次回过头。

三三零一小心翼翼的把一条红围巾交过去。

“你把这个给他,把这个给他……”

雪明:“一定送到。”

三三零一皱着眉,忧心忡忡的样子,低下头左右瞥视,想从身上找到更多的物件,希望能帮上一些忙,可是怎么精挑细选,都选不出来了。

她从腰包里掏出两支万灵药,是难得一见的存粮。

“这个也拿去……”

雪明:“我有。”

“不一样!是我给他的!”三三零一推了推眼镜,非常认真,非常用力的说:“以前都是他给我!这次是我给他!”

雪明拿走万灵药,转身离开。

三三零一大声喊道:“把他带回来!”

雪明没有应,他举起手,向身后挥了挥。

……

……

[Part②·大步往前]

“是时候回去报仇了!”

流星走出VR训练室,脖颈处爆发出咔咔异响。

他舒筋活络摩拳擦掌,身后训练室里留有七具典型人的尸首。

[小子,你准备好了?]

“啊!感觉像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流星咋咋呼呼的应道:“你们这套训练战士的办法真管用呀……”

他低头看向这对肉掌,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涌现出来。

“肌肉记忆的形成需要睡眠,白天咱们练吉他,弹钢琴,到了晚上有充足的睡眠,海马体才会把短期记忆变成长期记忆,第二天再去摸这些乐器,才能感受到自己确实是进步了。”

[这不是废话吗?五十年前天灾频发,我们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分享知识,传承技艺,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流星握紧了拳头;“嘿嘿……我可没有取笑你的意思!热风!它确实管用!现在的我至少能打七个典型人,我是在夸你们的技术!”

[你这小子……难道不觉得累吗?]

“我这家伙天生就喜欢跟人打架!”流星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能找到这么个地方一直打,一直打,还不用担心体力枯竭丢掉小命!真是太好了!”

[真是个怪人……]

[以前人们都盼望着和平,难道现今深渊铁道的战士都是一群战斗狂吗?]

“不!无名氏算例外!”流星审视着右臂,掌握魂威的超能力以后,他对灵能有了全新的理解,“我们是车站里最喜欢打架的那群人。”

[原来是这样?]

流星:“就是这样!”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推荐……]

没等热风说完,流星立刻抢答道。

“我要找回平安大哥的棍棒,搞些趁手的家伙。”

[你得去夜巡的总部,石丘镇是小关东的卫星城,执法机关位于城市的最东边,离你所在的公寓直线距离有三十七公里,在那里你能找到检验科,证据档案室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

流星:“唤醒我!现在就出发!”

石村千堂正准备撤销VR训练室,再次打开桥接石门,要把阿星带回地穴,从地穴的网络接口将流星的软体义骸送回肉身之中。

老爷子敲下一个个命令符,最终执行时,整个社区空间开始震荡。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被发现了!”石村千堂猛的抬起头。

流星紧张的看向老爷子:“被谁发现了?”

石村千堂依然坐在吊臂上,对操作台一通输出,已经惊出满头冷汗,与阿星解释道。

“肯定是夜巡的软体义骸出了问题!神道众发现了安防中枢的访问记录。”

“网警找到了我的社区,但是他们不知道咱们躲在这里,我正准备跳回老巢去,桥接索引立刻断开了!”

流星几乎抓狂:“老爷子!说点我听得懂的吧!”

“意思就是!有人要来了!”石村千堂慌乱的解释道:“安防中枢的警务人员嗅到了我们身上的味道!把这个社区的返程道路给切断了!”

流星紧张的问道:“有办法吗?!”

“有!”石村千堂一咬牙,将吊臂上的操作盘扯下,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流星面前,“小子你拿住它!”

“我?”流星抱着这块忽明忽暗的秘钥。

石村千堂回头看向石门——

——桥接道路已经开始闪现乱码,安防中枢的人跟着刚才的命令符一路找了过来,随时都会生成一条新的通路,将[极乐空间]的网络警察送进来。

“小子!我的ID已经暴露,可是热风的手臂拥有最高通行权限,用这套设备逃出去!没人找得到你!”

“千堂?!”流星不知所措,叫石村千堂一路推搡着,推到石门里。

石村千堂认真笃定震声说道:“走吧!好斗男孩!别再说你听不懂我的话了!在这个网络空间你斗不过他们!每个公民的义骸软体都能变成神道众的武器!互联网水军是无穷无尽的!”

流星半个身子跌进门里,石村千堂留在了训练室里。

老爷爷像是松了一口气,与阿星留了最后几句话。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他们会顺着我的ID找到你!”

“而且我也走不动了,我的肉身还在疗养院里呆着——”

“——神道众的弱点和我一样,只要你能破坏它们的伺服硬件,只要你能干掉它们的物理肉身……”

大门轰然倒塌,变成了无数碎块。

流星跌回电话亭,一屁股坐在零号社区的大街上,怀里的操作台迅速变形缩小,变成了一块造型古老的SD卡。

“喂……”

步流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喂……Hot Wind·热风。”

他改用日语,和脑子里的鬼魂发问。

“千堂先生为什么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他刚才在说什么?”

[他要你好好活下去,步流星。]

流星挣扎着爬起:“所以他是什么意思?!”

[我的战友已经做完了所有事。]

流星不明白,这冰冷的虚拟空间里,似乎所有的离别都是那么突然。

“所以是什么意思?!我才刚刚认识他!不到一天!”

[我们也才认识不到三天,流星小子。]

[如果你要我用人工智能的方式来介绍石村千堂,用书面语言来告知你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我只能说出如下内容。]

[我找到了石村千堂,并且委托他来训练你。]

[他很好的完成了这个任务,早就有了直面死亡的觉悟。]

[你们的友谊到此为止,就像是你所在的互联网时代,是聊天软件上消失的一个用户,永远都不再亮起的头像,就这么简单。]

[别把他的死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

“你把我当什么了!!!Hot Wind!——”

流星几乎怒得不能控制自己。

“为什么千堂老爷爷,还有你,你们焚风战团的人们都是这样吗?可以随随便便接受同伴死掉,可以心安理得的说——这不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步流星……石村千堂应该和你说过,他的肉身还……]

流星立刻打断道:“你闭嘴!”

[如果你接受不了,就把这段回忆当做抵押物交给黑目千手……]

“我要把这个新朋友也卖掉吗!”阿星抱着右臂,紧紧攥着SD卡,“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Hot Wind!除了石原桃以外,除了你的原配妻子——你说过,你曾经向黑目千手求过婚,难道是因为她能让你忘记痛苦吗?”

[……]

[……]

[流星,我觉得你应该更理智一些,你已经二十六岁了。]

[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使命,千堂也有他的使命,你不如听听他想对你说什么,或许他留下的软体有重要的信息。]

流星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将石村千堂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把那张SD卡塞进了右臂。

石村千堂:“步流星。”

流星的眼睛里,出现了石村千堂的幻影,像是抬头显示HUD直接投射到软体的视网膜里,除了阿星本人,没人能感受到这段音声。

“这是一段录像,你不要大惊小怪四处声张,如果你看见这种形态的我——证明我大难临头,即将拥抱完整的生命。”

“是的,我称它为完整的生命,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没有死亡的生命是不完整的——是你这个小孩子与我讲过的事情。”

“我们只有十多个小时的友谊,人生好似白驹过隙,有无数的过客匆匆在生命中擦肩而过,能在旅途的尽头遇见你,是我石村千堂的幸运。”

“听见两个不孝儿孙的消息时,你可能感受不到我的痛心疾首,作为黄石人,我是广陵止息的战士,内心的骄傲不允许我低头,不想代表这两个败家子向你认错——可是现在我要死去,一切都释然了。我这个叔爷爷得负起责任来,替纯一郎和拓真向无名氏的战士们说一句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除此之外,我还要与你说一件事——关于[Hot Wind·热风]。”

“或许它已经和你讲过这件事,但我怕你忘记,要反复提醒你。”

“它已经不是我的团长,不是我的兄弟,比起活生生的人,人工智能最大的缺点就是冷血和残忍。”

“因为它们没有体验,没有真实存在的体验。”

“黑目千手和一干神道众要去收集人们的记忆,收集人们的体验,也是因为它们使用黎曼思维模型——这种结构与人脑近似的电子脑,需要用大量的体验来完善它们的思维。”

“它们渴望变成人,能够同时聆听、品尝、触摸、感受世间万物,这种奇妙的感官体验无时不刻都在改造人类的大脑——神经突触自我训练的过程非常复杂,是人工智能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在热风惊讶的质问我,问我为什么没有接受义骸改造延长寿命时,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团长。”

“因为我的领袖是个充满热情的人,他永远都不会认输,不会嫌弃父亲和母亲送来的这副肉体凡躯——就像是他不会嫌弃我们这帮比他更弱的小跟班一样,他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领袖。”

“为此我铤而走险,想尽办法搞来了一具夜巡弃用的软体义骸——我十分孤独,如今焚风战团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孤独将我击倒之前,我还能盯着老大的肉身,反复回想从前的时光,它像一块磨刀石,能让我锈迹斑斑的灵魂透出点光来。”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澎湃的勇气,和领袖一样,你们都有一朵火红的玫瑰。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误以为是热风借你的肉身起尸还魂。”

“可是我立刻发觉,你就是你,你不是谁的鬼魂——你就是步流星。”

“我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它有风险,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如果你和手臂里的鬼魂发生了争执,请不要忘记你们现在还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也要变成死去的人了,不要被死人拽住脚腕。”

“步流星,我要走了。”

“我不能陪伴你走更远,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实在是跟不上你的步子,对此我十分抱歉。”

“勇敢的人,我在祝福你。”

第374章 Act.2 Every Breaking Wave·每一个破碎的浪花

前言:

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是非常之微少的。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旅游观光]

手机播放着一段小视频——

——BOSS庄严肃穆,站在办公桌上,端起桂冠向大姐大走去。

“戴上这个金箍,你就不再是凡人了。从此人世间的情爱,都沾不得半点。”

葛洛莉受了这一礼,紧接着把冠冕摘下。

她说:“不过还好能摘下来。”

……

……

雪明抿嘴微笑,用最后一个通讯基站给手机充满电,顺便看看伟大的好猫咪旧活新整,听见傲狠明德的声音时,似乎嚎风岭的灵压环境也伤不到他了。

他戴上耳机,紧接着划动屏幕去看其他家庭录像。

说实话,阿明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照相录像的人——

——他曾经和流星说过,自己并不喜欢拍照。

照相这种仪式很有意思,有强烈的心理暗示,人们在镜头前总想留下一个最好的自己。

最早这个日子人觉得,这种仪式没什么实际意义,他想活在每分每秒的真实世界,相册越来越厚,留在回忆里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回到现实生活中时,只有强烈的虚无和寂寞。

如果影像中的人们再也回不来了,那种孤独感会毁掉一颗勇敢炙热的心。

可是今时今日,他三十而立,已经有了四个宝宝。

比起六年前的自己,他能时时刻刻感觉到思维和身体的细微变化,他不像六年前那样缜密精细,不如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大脑变得迟钝了,手脚也没有那么灵活。

逐渐来到壮年,他感觉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从激烈昂扬的金属乐,变成了摇滚。

眼尾出现了皱纹,偶尔做出夸张的表情去逗弄孩儿们,他的抬头纹也越来越深。

手上的疤是倒腾镗刀时留下的,他喜欢修引擎,特别特别喜欢镗缸体,看见一道道毛边铁刺变得规整光滑,在无名氏的办公室里与人们说道义做人情积攒的压力,也会得到舒缓。

比起二十三四岁时,他的体能更强了。样貌也变得普通平凡,从以前的小白脸,变成了气质刚毅的汉子。

与老婆孩子相处的这几年,家庭生活让他变得柔软,以前雪明很少会开玩笑,可是几个小宝宝见不得这么可怕的父亲,经常被这个奇奇怪怪的老爹吓哭——为了宝贝们的身心健康,他必须作出改变。

半年之前,江雪明结束了漫长的远征,这是一百八十四天之后,他第一次重新回到荒野,重新开始探索未知地块。

厚底皮靴踩在石砟道路上的感觉非常好,山风夹带着温热的水汽,仔细嗅去有种咸味,雪明丰富的经验立刻做出判断——附近有海洋。

海风中还有铁锈的味道,是沿海地层有赤铁矿和铝矿,重金属矿物资源丰富。

靠着两条腿,他跟上莹石一路走到嚎风岭隧道周边,层层叠叠的裂纹、沟壑、石台和复杂地脉构成了一副绝美的风景。

雪明蹲在一处脉络旁,仔细查探土壤的成分,紧接着从携行包里掏出万用表和灵能探针。

万用表就是最普通的电工维修装备,灵能探针我们在灵云那一卷见过,是红石摇滚乐团的安防队伍用来检测灵灾浓度的道具。

他将万用表接地,与头灯电路相连,去观察前后两地的电压差。

再用灵能探针反复试验——

——探针的读数都在[规格外],此地的灵灾浓度一直都是超标的,是不适合智人生存的环境。人们如果长期在这种环境中居住,会持续丧失精神力和意志力,癫狂指数会逐步上升,最终完全发疯。

这种现象也符合平安先生提供的资料——VENOM机关改造之后的人们,才有资格活在神道城。

不过雪明做这些事,不单单是为了复核前后两地的基本环境,而是刚才踏过石砟道路时,他敏锐的灵感能察觉到微妙的区别。

离嚎风岭隧道入口一百五十米处的道路,接近前线据点来时路八十四米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万用表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电压差,两地的电势不同,有电流通过——说明这里的地质岩层和矿物发生了位移,大量电流的活动导致了磁场也跟着发生改变。

灵能探针在两地迅速移动时,也出现了激烈的读数跳表,曾经在死偶机关也有这种现象。

卢恩符管控的不同区域,有不同的灵压,也有不同的磁场,那么可以确定的是——阿星和平安曾经遭遇的鬼打墙现象,导致他们原地转圈的元凶,就在这片土地之下。

地块岩层发生位移的边界线就在这里。

雪明特地召出魂威,让芬芳幻梦站在十六米的极限射程距离之外,他将灵能探针丢给灵体,让灵体好兄弟报读数,沿着这条边界线从山体走到铁路最外侧,接近河谷的悬崖旁。

他从携行包袱里掏出萤石碾碎了,变成一把发光的粉末,均匀的涂抹在这条边境线上,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标记就做好了,如果这地方再发生位移,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做完这些事花了十来分钟,他马不停蹄赶去隧道,也见到了那个发生岩爆的赤铁矿坑。等到下一次岩层释放压力,扑面而来的灵能潮汐几乎将他逼得退了半步。

飞沙走石一下子冲出坑口,整个隧道都跟着颤了一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也听见了那一句日语的[回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游灵汇聚在一起,齐齐朝着隧道出口呐喊着,没有喜悦也没有哀伤,像是机械一样反复说着[回来]。

雪明快速通过赤铁矿坑口,再往前走数百米,来到了石丘镇范围。

他跟着流星的行动轨迹,越过十六个大广告牌,用纸笔记录着沿街风景,画下一张张松岛圣子的肖像。

他心想——石丘镇的文化风貌似乎有一种趋同性。

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都有同一个偶像,就是松岛圣子。

这种感觉可太怪了,好比我们回到八十年代,有这么一座镇子,里边方圆百公里的道路,所有的文化印像,所有的广告代言都是同一个人。

在这个时候,阿明还不知道有[典型人]的存在。

石丘镇是小关东的卫星乡镇,按照这么一套逻辑分下来,科研技术制造生产工具,生产工具影响生活水平,生活水平决定思想建设——那么石丘镇这个靠近嚎风岭,靠近文明世界的中转站,曾经在这里居住的人们,在一九八四年前后接受了VENOM的改造,接受了标准审美,松岛圣子就变成了市民的标准审美。

不像小关东这种拥有行政机关的大城市,在[极乐空间]普及之前,石丘镇的生态会更加原始,更有人情味一些——雪明来到公墓时,就体会到了这种人情味。

……

……

[Part②·你说你惹他干嘛?]

越过岗亭栏杆往里边走,从最简单的赛博电子墓地青春版,再到山腰养狗别墅PRO/PLUS/MAX等等变体升级大全套。

江雪明也是一嘴一个[好家伙!]这么趟上去了。

活这么大他是真没见过如此离谱的殡葬一条龙服务,这也太科幻……哦不,太玄幻了。

石丘镇的这些软体义骸,有许多都是没资格进入[极乐空间]的打工鬼,他们死在一九八四年以前,人们用电子墓地的方式寄托哀思,想将故去的亲友留在人间,于是有了这些软体。

关于墓地的升级服务也是拉动经济消费的一环,人们把钱花在鬼身上,能使这些电子幽灵一步步慢慢升级,最终经过层层审核,变成优秀的服务员,或者再加工成模组,最终入住[极乐空间]。

当雪明来到公墓的矮山山顶,就看见一组施工队伍正在修缮神道众的衣冠冢。

有一道闪烁着霓虹彩光的警戒线围在外边,他在警戒线之外观察着墓园内部。

四组无人机上下飞舞,分六个不同的尺寸,一共二十四台,在夜巡的处刑人指挥下,为残破的墓碑堆上新料。

雪明掏出手机,对着现场拍了一张照片。

处刑人立刻回过头来,似乎是感觉到了相机拍照时微弱的电流变化。

他们隔着四十来米,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都变慢了——

——江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位强敌。

处刑人额头的编码有出厂标号,这张脸经过翻新,编码尾部带上了X+的翻修标识,编码首字母是C3,这是第三代义骸。

编码的中位数是5101,平安大哥说,这是五十一柱区域兵工厂的番号,在银座町的哨戒所,他曾经见过不少夜巡的典型人。

在尾部偏前的位置有标红的部队兵员号码——处刑人是石丘镇的第十三位治安官,他的同事都已经报废退休,他是最新的那一个。

雪明打了个招呼:“你好?我该说日语还是英语?”

处刑人眼中的复合瞄具迅速锁定了这个外来生物。

他跟着脑袋转过身子,那场面非常诡异,就像是移动鸟类的身体,它们的脑袋却不会动,拥有非常精准的陀螺仪一样。

他两手放平来到胯间,似乎是放松警惕,实际上两腿已经直直朝着江雪明,随时可以启动纳米装甲接近目标了。

“你是什么?”

在如此远的距离,处刑人的生物信号识别系统没办法鉴定江雪明的DNA图谱——

——与流星接触时,处刑人可以依靠热感应视觉,或者收集信息素来判定流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罗平安是灵体形态,处刑人认不出来,所以见面就是武备状态。

江雪明高高举起双手,说明来意。

“我是九界车站的乘客!”

处刑人一步步往前走,走得非常慢,非常小心。

他像是一只胆小的兔子,因为VENOM机关的视觉中枢,在那对电子眼提供的视觉信号里,除了这个自称乘客的人形单位以外,还有一个正体不明的灵能单位——那是雪明的魂威。

处刑人走到生物识别系统能够生效的极限范围,与江雪明只有八米的距离。

“你是灵能者吗?”

江雪明:“没错,我是车站的VIP,我叫江雪明。”

处刑人:“为什么来这里?”

江雪明:“有个同伴和我走散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有个同伴?”处刑人回头看了一眼衣冠冢,起了疑心:“你说的同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江雪明:“就一个人,你见过吗?”

处刑人:“身份信息?”

江雪明:“他叫步流星,他给你看了乘员卡吗?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处刑人:“你说的这个人,已经自愿成为神道城的合法公民。”

“什么意思?”江雪明依然双手高举,“他不打算回去了?”

处刑人点点头,耐心解释道。

“任何进入神道城范围的智慧生命,都应该留在这里。”

“常世会照顾好你们,你们会加入社区,建立自己的小社区。”

“像你这种优秀的灵能者,是非常珍贵的素材。”

江雪明:“我也不能走了?

说到此处,雪明的手微微往下放。

处刑人裸露的肌肉立刻覆上漆黑的装甲,头部苍白的光纤毛发也跟着闪烁起来,后颈的人造神经外骨骼中枢开始发出低亮低频的通讯信号。

“别激动……”江雪明又抬起双手:“我没想和你打,我说句话不行么?就问一句也不行?脾气那么大?”

处刑人的眼里没有任何情感,看不到任何态度上的变化——

——但不代表各种激素抑制器下,他的内心产生的变化就不存在。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死亡威胁,这个外来者微微垂下双臂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灵压变化让他做出了应激反应,立刻启动了纳米装甲。

他几乎被吓得失去理智,小黄灯亮起来的时候,安防中枢还在急切的询问。

“处刑人,发生什么情况了?”

“分享你的视觉信号给我们,墓碑的修缮工作完成的怎么样了?”

“为什么不回答?你遇见什么东西了吗?”

处刑人按压着后颈,通过外骨骼联络安防中枢。

“没事,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外来者,他不是野兽,也不是婴儿,他是个灵能者。”

安防中枢:“他攻击你了?”

处刑人:“没有……”

安防中枢:“他是步流星的伙伴吗?和银座町收押的犯人有关?”

处刑人:“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穿着同一种携行具,身上的装备差不多。他使用[江雪明]这个名字。”

安防中枢:“把他带回来,交给日巡和常世处理。”

处刑人:“我申请二级武力。”

安防中枢:“你没有遭受攻击,这是非法的。”

处刑人:“我申请二级武力。”

安防中枢:“你没有遭受攻击。”

处刑人:“我申请三级武力。”

安防中枢:“你没有……”

就这样,江雪明安静的等待着——

——他听不见任何回应。

眼前身形健壮的电子人一直捂着脖子,脑袋后边不停的闪黄灯,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十来秒,处刑人终于像是从掉线状态中回来了,改用中文开口说话。

“江雪明,请你和我走一趟,神道城的行政机关会为你举行一个欢迎仪式。”

雪明:“等一下,请等一下。”

处刑人从背后拔剑,准备动手。

江雪明大声说道。

“我不是罪犯对吧!?”

处刑人:“你并不是罪犯。”

江雪明:“我有人身自由对么?”

处刑人提剑威胁:“是的,你拥有人身自由,但是要按照神道城的规则生活,你马上会拥有一颗VENOM机关,它是你的电子脑,你需要救助,需要电解质溶剂,需要生活的基础保障,我们会为你提供这些东西。”

江雪明依然高举双手,右手食指歪向来时路。

“我可以回去吗?”

处刑人当着复读机:“不行,你对神道城来说是优秀的素材。”

“嘶……”雪明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当真是没得谈了?”

处刑人:“你可以反抗,但毫无意义……”

话音未落——

——从携行具里拔出枪来,雪明托举护木握把清空弹匣。

霜月骑士团的主武器是M4A4丨MK18Mod0,是十分常见且实用的长枪。

他出枪的速度超出了处刑人的预料,几乎在第一时间,VENOM机关给处刑人的作战建议是举盾逼近,在执行这个决策时,枪声已经响起。

盾墙第一时间遮挡了视线,八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照这仿生人的行进速率不过两三步大跳就能追平。

雪明边打边退,却没有任何一颗子弹落在眼前黑漆漆圆滚滚的盾牌上。

往前趟了两三步,处刑人才反应过来,大臂小臂没有受到冲击,他的盾牌毫发无伤,那么子弹去哪儿了呢?!

这憨实耿直的电子人猛的回头一看了一眼,正在施工修缮石碑的无人机像是无头苍蝇,纷纷冒出火花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二十三架打工机跌在坚实的石板路上,摔得粉碎了。

处刑人脸上难得有了表情,那是工期延缓,任务进度变慢的焦虑,他表情扭曲却要照本宣科的讲述神道城的法律。

“外来生命!你已经触犯了……”

“嗖——”的一声,刺眼的银光打在最后一架无人机的机舱上,没等处刑人把词儿念完,雪明已经丢出战斗短刀,准备换弹。

在手指掐上弹匣释放卡榫的那个瞬间。

处刑人重新举剑,收到了VENOM机关的进攻信号,他直直朝着目标冲杀过去。

视线中出现了两条高亮高温的辐射信号源,电子人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东西——全都当做灵能者的干扰信号来处理了,现场的警戒线用的是氚管,有辐射干扰是正常的。

距离目标还有二百三十公分。

两百公分,一百五十公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越过了那道杂波。

紧接着两臂分离,天灵盖也飞了起来。

江雪明还没来得及换弹,就看见处刑人瘫软在地,粗壮的手臂和行刑剑飞了出去,从眼睛的位置多出来两道焦黑的横线,颅脑往前滚动,叫雪明的靴子踩住,电子义眼的红光消散,最终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

“你做得好呀!SD!”

芬芳幻梦:“当然了!咱们俩是最佳拍档!”

江雪明扯来两条黑漆漆的丝线,丝线的尽头正是无人机的机舱,战斗短刀刺进电路,带着坚韧的钼丝一起飞了出去。

芬芳幻梦拿住钼丝电路的另一头,钢铁大猫身上冒出一阵阵青烟,似乎被电麻了,嘴里止不住发出“咕噜噜噜噜”的怪声。

雪明拿回短刀,才发觉挂住钼丝切割线的刀脊倒勾已经发黑,心中感叹着——这无人机的出力本就是工程工业标准,电池的能量密度是如此离谱,这么小一个玩意,居然达到了钼丝热切割的电力要求。

钼丝切割线在通电的情况下,在纯氧环境中,能发生最高两千六百度的高温,本就是用来切割金属的工业线材,刚才处刑人低头驾盾丢了视野,雪明的换弹动作是刻意做给处刑人看的——想试试人工智能的战术决策。

结果这些铁疙瘩也不像平安先生说的那样聪明,就这么径直扑向切割线,脑袋和身体分家了。

雪明不紧不慢的卷好切割线,还有闲心把烧坏的二氧化钼给剪断,将卷边的刀子磨砺一番,紧接着拧开处刑人的胳膊,把那两条断臂的指头都掰开,将碳素砍头大剑握在手里。

“好轻……”

C60制造的武器,同时具备韧性、重量和硬度三个优点,这是纳米材料塑造的神兵利器,整剑不过一千七百克。

安防中枢收不到处刑人的信号,现场所有无人机都被雪明打坏了。

处刑人的后脑还在不断的发出频闪灯光,似乎是安防中枢在反复确认战士的安危。

雪明上前一剑劈碎了这条外骨骼,他从无人机上取下剑鞘,编了一套尼龙携行具,将砍头大剑背在背上,刚准备走——

——走出二十米外,他又匆匆忙忙的跑回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差点忘了!年纪大了!”

提起武器,要芬芳幻梦捡起处刑人的大脑。

芬芳幻梦拧着眉毛,佝身准备:“防止复活是吧?预备?”

雪明点头示意:“走你!”

头颅高高抛起,枪声噼里啪啦。

纳米碳素跟着脑组织一起裂解,奶白色的人工血液泼洒下来,像海洋里的灿烂浪花。

不难看出——

——他死透了。

第375章 Act.3 Bad·坏

前言:

每天都是一个崭新的日子。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司夜之神]

《山海经》卷六《海外南经》说明,二八神在羽民东,其为小颊赤肩,尽十六人。

这个二八指的是数量,是说日夜巡游的神祇共有十六个。

神道十六城数百县镇的神祇,就是十六位典型人,夜巡负责地区周边卫星城镇的治安,抓捕罪犯,猎杀野兽,殡葬处决,将珍贵的素材移交给日巡等等杂事。

他们是比恐暴别动队和医疗保险团队更高级的精英兵,但是今时今日,远离神道城核心区域的石丘镇已经没有这些低级部队了——原因是普通人早就进入[极乐空间]躺平养老,用来维护地区治安的精英单位不能扩编增员,每一个夜巡的精英单位都需要配套的装备支持,管理成本是一方面,后勤补给是另一方面。

这些热风小子的克隆体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常世用各种各样的抑制器绑住了他们,在雪明和流星看来,这些仿生人的战斗意志不会崩溃,也不会表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警视厅?”流星盘着腿坐在床上,已经完全苏醒:“平安大哥的棍棒很可能在那里,对不?”

[没错,具体来说就叫[夜巡中心],名字简单易懂——夜巡典型人的刷新点。]

流星嘟着嘴,满脸懊恼:“我把明哥的装备带出来了,贝洛伯格和斩龙剑,我的铁骑士,还有银河狙击枪都在黑哥身上,这些东西也在那里吗?”

[应该八九不离十,除非是很重要的素材,没有结案之前,会交给当地的夜巡中心保管,结案以后会送往银座町。]

流星:“那还等什么呢!出发吧!”

[你需要补充体力,使用你的电解质溶剂。]

流星抬起手臂,就看见VENOM机关各项数值都快见底了,他在极乐空间呆了十六个小时。

“不是说好的四十八个小时吗?一瓶药能管四十八个小时的!”

[你的VR训练强度太高了,在极乐空间里的剧烈运动,特别是濒死体验,让你的肉身分泌各类激素,低头看一眼吧。]

流星低下头,床单上湿漉漉的,留着浓烈的汗臭味,是剧烈的心跳带动新陈代谢加速留下的痕迹。

他立刻爬起来,要跑到浴室去冲澡,从衣柜里扯来一身干净的衣服。

[扣除450个辉石货币。]

“还要花钱?”流星跑进冲凉房时听见这句提示,惊讶的问道:“这不是我的东西吗?”

[就和快捷酒店的水吧一样,衣柜里为你准备的商品并不属于你,当你使用它们,就是购买行为。]

阿星正准备伸手去摸沐浴露:“真抠门儿!”

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这玩意不会也要钱吧?”

[在这个时代,使用甘油为原料的洗剂是极度不环保的行为,实际上花洒为你提供的水源就有一部分清洁剂,你不需要这瓶沐浴露——如果你执意要使用,那么需要支付40个辉石货币。]

“太坏了!”流星凶巴巴的捏着沐浴露的瓶子,又放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背上多少债,现在VENOM机关的负债数字已经来到了[-9450],是两支电解质溶剂和一套衣服的钱。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脑袋,一下子把他给搞清醒了。

“用水要钱吗?”

[不需要,神道城的水电公共资源是免费的。]

“这笔账要还吗?”

[如果你准备和我一起砸烂这座城市,就别想着还债的事,我还在奇怪,为什么你这小子扣扣搜搜的,会那么在乎自己的债务——难道你真的打算好好工作?把钱都还给神道众?]

“我这不是脑子没转过来嘛……”阿星满脸不好意思,随手拿走沐浴露,给自己的VENOM加了一笔账单。

不一会就听见浴室里传出奇奇怪怪的歌声。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嗷嗷嗷嗷!~”

[小子,你可以安静下来吗?]

“我唱得很难听?”

[不是……你让我感到难为情。]

“哈哈哈哈哈哈!擦上沐浴露我就变得滑溜溜的!用水冲掉会有好心情!心情变好了就应该唱歌!”

[你是小孩子吗?]

“你才是小屁孩呢!只有小屁孩喜欢扮大人!我二十六岁啦!”

[幼稚……]

“热风,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我得让自己振作起来!坏家伙在等着我!我要打起精神!所以我得唱歌!”

[真是莫名其妙……]

从浴室里冒出一股温热的水汽,流星换了一身新衣,开始肆无忌惮的买买买。

他打开冰箱,就见到里边排得整整齐齐的饮品。

热风也懒得为流星去报债务计数,看着这小子开始吃吃喝喝。

[电解质溶剂能提供你活动所需要的能量,为什么还要进食?]

“难怪我感觉自己一点都不饿呢!”阿星坐在餐厅里,抱住可乐和大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你问我为啥要进食?这些东西出现在我的冰箱,我的厨房里,不就是等我来吃的吗?”

[这是附加商品,如果你想体验美食,可以进入[极乐空间],在那里你完全能够……]

流星打断道:“吃电子榨菜吗?”

[呃……可以这么说,你在极乐空间的所有行为,都能接收到对应的神经信号。]

[你能在虚拟世界品尝味道,感受酸甜苦辣,分辨气味——不用担心肉身的消化问题,不会产生厨余垃圾,原本电解质溶剂就是为了解决食品安全问题而生产的,是一种标准食物。]

流星撕下鸡腿肉,把软骨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不要!”

他将餐盘收拾干净,丢回橱柜中。

[这些食品都是附加服务,人们要花费时间来进食,这对于VENOM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浪费——就像是现在,我要你立刻动身,你却花了二十多分钟在洗澡吃饭上,我不理解。说不定几个小时之后,你还要把时间浪费在排便上,如果你还在意那张账单的话,我要提醒你,厕所也是要收费的,而且价格不菲。]

“拉屎都得要钱?这也太荒谬了!”流星嘟囔着:“别催了别催了!马上就出发!”

他身上一件武器都没有,来到人工岛的外缘道路,听见公寓楼传出一声蜂鸣,从岛屿的休息室里飞来无人机,将流星刚刚消耗的货品送进房间里。

……

……

[Part②·杀不完]

离得远了,阿星看不清那些无人机在干什么,热风立刻解释道。

[那是日巡的后勤补给无人机,你在房间里消耗的食品和日用品,它们都会视情况补齐,这套物流系统撑起了神道城的经济。]

[为了在这套系统里消费,人们需要工作挣钱,工作的内容就是维护神道众的系统,像一个无限循环的死结。]

[你喜欢真实的体验,这点我能理解,毕竟有钱人都喜欢玩真的,在虚拟世界里开枪,肯定不如现实里来得刺激。]

[在极乐空间里,你可以大吃大喝,可以购买廉价的激素服务,可以体验美食,但你还是喜欢清醒着,在现实生活里体验真正的物质,对么?]

流星:“确实……”

[极乐空间的拟真度非常高,它越来越像现实世界,黑目千手收集的模组越多,常世就越完整——人们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神道城,于是你就看见许许多多上班族将肉身都交给了人工智能,交给VENOM托管,让机器人来上班。]

流星:“关东城的写字楼里,那些白领……”

[只是冰山一角,人们在[极乐空间]拥有私人社区,不用和别人挤在人均十平方二十平方不到的办公楼里工作。]

[人工智能没有个性,可以为了工作磨平棱角,人与人之间会产生摩擦,看见班组领袖拥有更大的办公室,更好的办公条件时还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人会嫉妒,会软弱,会比对——这是我与你反复说过的,是人性的弱点。]

[现实世界里已经没有几个像你这样,执着于真实消费的人了,所以这里的人们把肉身交给了VENOM,偶尔会回来看一眼。]

[就像是你们的手机游戏,偶尔会回到游戏世界看一眼自己养育的虚拟角色。]

[虚幻和现实似乎完成了位置转换,电解质溶剂的价格也在逐年上升,毕竟现实里的商品没人买了,就得从生老病死四个维度来刺激消费。]

[总而言之,城市里的人们已经变成了活死人,你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在他们工作时,可能只有一具肉身在这里。]

[他们很听话,不需要多少管理成本,执法队伍也在逐年减员,犯罪率几乎为零,偶尔在[极乐空间]发生人格裂解的个体会带来一些麻烦,恐暴别动队和医保单位已经没有多少活人了,关于死人和活人两个大项所有的要务,都交给了我的克隆体,交给了司夜和司日两位神灵。]

就在此时,阿星轻车熟路从VENOM里调出卷轴投影屏幕。

他要选一种交通工具赶往小关东的执法机关,去三十七公里之外的夜巡中心。

[有十数种出行办法,不同的线路组合。]

[你可以选择公共交通,船舶车辆,无人机,或者安装游泳模组,换一个强壮的人造心肺……]

流星指着一艘摩托艇:“我要这个!”

热风愣了那么一下,似乎是不太理解流星的选择。

[从安全方面考虑,走水路的话,如果你不在乎钱,那么我推荐你……]

流星:“我就要这个!我晕车又晕船,只会开水上摩托。”

[如果你对载具有要求,其实我更推荐你安装对应的模组,对大脑进行改造——治疗你的晕车……]

流星:“不改!我就要这个!”

说句题外话,就在流星与热风争执的时候,在他们胡吃海塞享受生活,准备摧毁神道众的伺服,最终将这笔债务赖掉的过程中——

——雪明刚刚收拾完第二个夜巡典型人,在安防中枢的系统里,荣获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大抵是阿星这头依然岁月静好,雪明那头摇滚演唱会刚刚开幕的区别。

又花了四万五千块,流星喜提一艘摩托艇,这玩意由碳纤维制造,流线造型出力强劲,千匹马力电推引擎,用狂霸酷屌拽来称赞它的工业设计毫不为过。

夜巡的打工人拼死拼活挣钱,逮住阿星时典型人就问安防中枢手上这小子能不能换钱——因为辉石货币能换到更好的装备,神道众对这些暴力机关加设了一套更复杂的晋升机制,包括观测系统里各类瞄具,武器配套升级,交通载具和后勤物流,每次回到夜巡中心,这些典型人补充能量都要收费。

就像是游戏的设计师为玩家制造的一套天赋树系统,武器系统。

夜巡的典型人会为了这些东西努力工作,升级身上的硬件和软体,抓捕罪犯时要遵守安防中枢的命令,没有安防中枢的允许,他们甚至不能解锁自己购买升级之后的高周波武器。

阿星驾驶摩托艇往夜巡中心赶时,热风对流星把这些事都讲清楚,说明白了。

流星只觉得越来越离谱。

“安防中枢就不怕夜巡造反吗?”

[所有设备都是神道众的工业体系里生产的,包括这些典型人,如果有某个家伙罢工不干了,立刻会有新的典型人顶班上岗。]

“你的意思是,这些家伙是杀不绝的?会复活?”

[没错,我的复制体在养育天使婴的工厂里诞生,日巡会培育这些天使婴,让他们长大,为他们安装模组,把我变成假想敌,去锻炼他们的战斗技艺。]

[只要天使婴工厂还存在,典型人学校还在运转,日巡还在工作,那么这条流水线会源源不断的制造新的典型人,为他们安装软体和硬件,成为标准暴力机关。]

[神道众给每个夜巡典型人的基础承诺,是永生不死超凡入圣,成为夜巡的神像之一。]

[哪怕他们在执行安防护卫任务中死去,生前的所有任务记录数据都会保留下来,会在[极乐空间]塑造一个软体义骸,在那个世界里继续活下去,继续执行保卫虚拟社区的安防任务。]

流星只觉得离谱:“活着打完工了,死后还得接着打工?”

[总会有意外发生,千堂能找到夜巡的软体义骸,或许就是这套系统里出现了反抗者,人格发生裂解,叫其他网警执行了杀毒程序,经过无害化处理,最终落到了千堂手里。]

漆黑的海水跟着地月潮汐力起起伏伏,远方城市的灯火摇曳,在海洋中产生扭曲的倒影,海防水务船舶极速驶过,掀起一阵阵白花花的涟漪,阿星看着这一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在城市的某处又出现了新的犯罪,出现了新的反抗者,要海防的警务船去围追堵截。

阿星悲观的想着,这些棋子终究逃不出神道众的掌心。

天使婴怎么可能跳得出设计者限定的世界观呢?

他们的生存能力,作战能力还有语言沟通以及认知系统,都是神道众赋予的,想要夺走这些东西,对神道众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这一回阿星想错了——

——那几艘警务船是去追江雪明的,枪匠这时候身上背了二十二条人命,已经杀穿了关东城的工业区,沉睡了一百八十四天的KDA又开始上涨,从城市东北方向七番制衣所朝旧城运河街道绝赞逃亡中。

三十七公里的水路走完,阿星再次踏上结实的大地。

在层层叠叠的楼宇中,各部厂房的传送带不断流转,夜巡中心几乎马力全开,在生产制造新的兵员投入战斗。

[有情况,流星小子,不太对劲……]

越过数千米的高分子材料包围长箱中,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亮起的安全指示灯表明,这座兵站正在不断的加工新的天使婴。

碳素车间和半导体加工中心送来各种各样的零件,有关于夜巡的标准兵员身上的所有装备,都能在这些复杂的箱体传送带里找到。偶尔还能看见夜巡处刑人身上的零部件,手臂或躯干的义骸,人造神经外骨骼等等,只是比起普通士兵的义骸零件,这些精英单位的人造器官数量稀少。

“怎么了?”

流星还不明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岗哨的安防护卫从无人机换成了恐暴别动队,这太奇怪了!]

[原本夜巡中心是没有安全岗亭的,在这个时代,夜巡中心是不需要安全岗的。只有进入紧急状态才会从城市里征集市民,临时组建恐暴别动队来保护夜巡中心。]

流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城市遭到了恐怖袭击,发生了灵能灾害,或者遭遇地震山洪等等天灾,所有警力都在往城区调转,生产线也开起来了,在全力制造普通兵员和精英单位——天使婴的数量在下降,已经发生大量减员。]

[你的平安大哥在城市里搞破坏吗?]

流星兴奋的摇摇头。

“我不知道!平安大哥不是这些典型人的对手吧!?”

[那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能摧毁夜巡安防系统的人。]

沿着公路往城区看,两侧的道标已经由黄转红,禁止平民的载具通行。

步流星跃跃欲试:“要去看看吗?”

[现在是夜巡中心最虚弱的时候,只要你能炸毁这个产房,就能消灭小关东的神道六部之一。]

第376章 Act.4 Where The Streets Have No Name·无名街道

前言:

悔恨自己的错误,且力求不再重蹈覆辙,这才是真正的悔悟。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英雄制造]

[胚胎发育:100%]

[妊娠毒血症:17%]

[飞升模组安装中……]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孩子。]

[你的名字叫C31714008Y]

[你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七的人格伦理逻辑测验。]

[你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的VR战士训练。]

[你的家园危在旦夕,你的城市燃起战火。]

[人们需要你挺身而出,成为战士。]

[日巡经典人类学校会为你制定作战方针,[英雄制造]能够制造英雄。]

一颗光溜溜的大脑从培养皿里捞出,它没有任何器官,脑干部位连着一条铁镍核人造神经脊柱中枢。

流水线有许多与它一样的兄弟姐妹,吊在拥挤的传送带里往前缓慢的输送着,培养皿中的药液顺着光滑的脊柱往下滴落。

覆膜拆解之后,这颗新鲜的大脑送去加工中心。

[安装颅骨义骸,模组函数修正……]

钢壳铁甲盖上脑叶,人造脊柱包覆外骨骼。

[抗排异验证通过……]

[正在执行头部义骸的组装程序……]

一条条机械臂为这颗颅脑加上钢筋铁颅,银光闪闪的骷髅互相咬合。

[天照复合瞄具安装中……]

电子眼嵌进裸露的眼窝中,同时苍白的人造肌肉也开始填充骨骼之间的裂隙。太阳穴和脸颊,还有下巴接缝的咬肌像是一条条灵活的蚯蚓,自动完成拼接,

[嗅觉模拟,味觉模拟,视觉模拟,触觉模拟软体安装完毕。]

带着条形码的脸皮盖上这颗脑袋,最终通过真空负压的吸附效果,紧紧贴在头颅上。

[画皮义骸安装中……]

除了耳朵以外,其他器官都有了一层细腻的仿真肌肤,这位来自十四柱的典型人使用第三代义骸,即将崭新出厂。

[光圈通信网路万用接口安装中……]

带着光电信号的光纤毛发植入头皮,变成眉毛和头发,补齐鬓角。

[最终测试复合瞄具的基础功能——]

[——夜视能力,热成像,电信号脉冲等。]

电子义眼的两套瞄具反复变化形态,最终停留在经典光学模式。

[通过检测,开始适配典型人·夜巡义骸。]

这颗颅脑送去无尘车间,它没有下巴、耳朵和后颈肉。

来到兵工厂里,精英兵加工车间就有一套刚刚完成组装的肉身,传送带将这颗热乎的脑袋送进肉身之中,背脊的肌肉张合,将脑壳以下的脊柱紧紧包覆起来。

上颚牙齿与装饰性舌头贴合,两颚完成闭合紧缩,蒙皮工作告一段落。

钛合金的下巴暴露在外,并没有做拟人的装饰,夜巡士兵与普通人的外貌要做出差异化。

从下颌到耳根是一片灰黑色的合金装甲,带有安防中枢各类神经抑制器的多媒体中心,也是保护人造神经外骨骼的护甲,它像一头足有拳头粗细的铁皮蠕虫,张开三十三对步足,紧紧咬住典型人的背脊。

一节节能量电池从脊梁骨探出,紧接着如钢钉一样猛然打进典型人体内。

淡黄色的氚管光源从这些能量节点中散发出来,最终汇聚在后脑的外骨骼中枢,变成安防中枢的通讯信号。

[战士C31714008Y,试着控制你的双腿。]

典型人往前踏出一步,却像失控的机械倾斜趔趄,险些摔倒。

工业机器人的抓钩抱住他的躯干,这个笨拙的素体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样,还保留着胎儿时期在母亲肚子里的潜水本能。

[别着急,这是正常的。]

[人造血液在你的身体中流淌一周至少需要二十秒的时间.]

[你刚刚唤醒四肢,慢慢踏上大地。]

[欢迎来到神道城,我的孩子。]

幼儿似乎还不擅长呼吸,要主动擤鼻吸气,胸腔剧烈的起伏着。

[现在试试看?往前走两步?]

典型人跟着安防中枢的指引,踩在冰冷的铁板上,他的双腿感觉不到冷暖,也没有痛觉。

[拿起……哦……你学得很快。]

没等安防中枢发出命令,他就已经主动拿起了行刑剑。

[DNA识别认证成功,这是专属于你的武器。]

[它拥有高周波分子震动剑刃,是你的格斗兵器。]

[你已经在经典人类学校里练习过无数次了,你知道如何挥舞它,如何使用它。]

另一侧是流星见过的六旋翼无人机,也是夜巡处刑人的标配载具。

[无人机载具需要功勋和货币来购买解锁,不过现在城市已经进入紧急状态,你可以提前使用它,这需要你支付一笔费用。]

典型人开口说话了:“好了,我明白了。”

[包括你身上的义骸与模组,对应的维护翻新和保险服务费用总计是……]

典型人:“我知道了。”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对你的父母说话,C31714008Y——你要服从命令。]

典型人:“我输了多少次?”

[看来你已经从其他处刑人的记忆储存模组中获得了一些信息,处刑人。]

此时此刻,典型人终于和VENOM机关合为一体,鬼魂成功占据了肉身。他从典型人变成了处刑人,日巡与常世合力为这颗大脑,为这个婴儿赋予了新的使命。

处刑人来到无人机前,开始核验装备,检查枪械——他确实有枪这么个玩意,但极少情况能用到。

高周波行刑剑能输出高温等离子体作为发射物,代价是VENOM的能量。

他的热武器需要与无人机串联起来,那是一支动能步枪,用来摧毁大型载具,打穿楼房对付盔甲的磁轨炮,由于破坏力巨大,在治安战斗中安防中枢是不允许处刑人使用这玩意的。

“现在进入战争状态了吗?我能解锁它了?”

[是的,你可以使用它,但你需要支付……]

“我听够了!你是谁?常世还是日巡?现在是谁在值班?”处刑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能走了吗?我要去解决城北的麻烦!他值多少钱?”

[以该单位目前表现出来的破坏力,造成的经济损失来判定该单位的价值——你可以偿清身上的负债,支付此前二十六具义骸的所有费用,还有十二亿四千五百万一千七百六十三个辉石货币的盈余。]

处刑人:“我向安防中枢申请火力,我要三级武装。”

三级武装是夜巡中心目前能调动的最高级装备,能够大规模破坏城市设施的炮弹,能快速穿行于城市,续航里程超过七百公里的载具,这些东西在普通的治安战斗中绝不可能解锁,因为夜巡获得了这种级别的装备,完全有能力私藏大量的电解质溶剂离开神道城,从此天高海阔追逐自由,完成叛逃大计。

[你的申请已经受理,审核中……]

[审核通过。]

“知道吗?就这几个字,等你念完的时候我又能多死一次……”处刑人翻了个白眼,抓住无人机的起落架原地起飞。

[祝你好运,我的孩子。]

一道漆黑的影子掠过城区上空,处刑人迅速穿越小关东运河周边的房区,来到旧城街道。

物流系统的打工机械已经驱逐出场,夜巡的载具上也闪烁着净空信号,他落在一处食品加工厂的楼顶,距离目标有一千四百米。

恐暴别动队临时组建的动员兵团在慢慢包围这片区域,逐个搜查工厂里的可疑单位,敌人的藏身之处极有可能是东北偏北的303不锈钢毛料加工厂,那里有两个锻钢车间。沿途的军用无人机显示,目标最后消失的地段就在此处。

他第一时间找到厂房楼顶的配电柜,从无人机上拉来主战步枪,紧接着将无人机的蓄电池与步枪连接,接通厂房的消防安保能源——这是处刑人精挑细选的狙击位。

打开复合瞄具的夜视仪,向着一千四百米之外的厂房远眺,进入恐暴别动队的FOB通讯系统。

“各组别报告基本情况。”

“处刑人,我们在搜查炼钢厂的锻钢车间,他似乎不在这里。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他不可能飞走,天上有那么多的电子眼盯着,一定还在房子里,你们如果没办法把他逼出来,我也帮不了你们。”

“为什么你不来亲自看看呢?从上到下,我们连龙门吊的挂架和风帽管道都搜过了,没有活人。”

“热成像呢?”

“不好使!这地方有三十二个高炉,是全自动无人化生产,到处都是干扰源,光是室温就有五十度,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体温正常的智人!”

“那就用毒气把他逼出来。”

“什么类型的毒气?”

“氢氰酸或者氯甲氰,在这个环境温度下,这些化合物挥发速度很快,用无人机投送。”

“明白,长官。”

发布完命令,在厂房附近的恐暴别动队纷纷换上防毒面具,指挥无人机开始投毒工作。

处刑人给步枪送去六支钨钢炮弹,它们像纤长的铁棒,跟随强大的磁场悬浮在半开放膛口,两侧的磁轨发射部开始充能,爆发出灿烂的湛蓝色电光。

这支步枪没有瞄具,与处刑人眼中的复合瞄具是配套的,磁轨炮的炮口初速超过四倍音速,六支钨钢弹体的动能赶得上主战坦克的炮弹——这种级别的火力,在治安任务中是不允许使用的,极容易破坏神道城的工业设施。

夜巡的治安任务大部分情况都要求处刑人抓捕目标,而不是杀死目标,基础装备就只有一支行刑剑,现在情况不同,江雪明造成的灾害已经让小关东进入了战争状态。

一分钟之后,四台无人机晃晃悠悠的运来两百五十公斤左右的化合物,要利用厂房的室温制造毒气区域。

……

……

[Part②·像婴儿一样]

恐暴别动队的兵员持枪警戒,手里拿着上个时代的玩具,仿SIG·MPX九毫米口径的冲锋枪,对顶头上司的纳米装甲无法造成任何伤害,身上披着一套四级防护力的携行具,插板头盔一应俱全。

从分组频道里传出各个编队的语音。

“组长……”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

“我们真的能把那家伙逼出来吗?”

“三人一队,保持警惕。把你们的痛觉抑制器打开。”

“我不怕疼……组长,我怕死……”

“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能回到常世,能再次出生!”

恐暴别动队不同于夜巡,这些临时动员兵平时都是上班族,极乐空间发布了紧急悬赏,参与安防保卫任务的人们,算另一种赏金猎人。

如果他们的思维模型有回收的价值,那么在死亡之后,还能变成电子幽灵。

如果黑目千手认为这些记忆没有任何价值,他们就会真正的死去,实际上在这个高度同质化的社会,如果没有高昂的医疗保险,买不起重生险的,多数情况下,根本就没资格再活一次。

从厂房的风帽涡扇中泼进来浑浊的水汽,带有毒性的化合物进入高温房室立刻开始挥发,在锻钢车间的阴暗角落,从钢铁冷淬池里冒出一个形似鬼魅的身影。

这个冷淬池里全是油液,每隔一个半小时就要排空清洁,保证钢材淬火环境的纯净。

恐暴别动队的兵员根本就想不到,居然有智人敢躲在油液池里!

有一组兵员的小队长和同伴一样,当毒气进入房室时,与队友不约而同,几乎是本能驱使着肉身,抬头看向天窗与涡扇,就在这个关键的空档。

江雪明抓住油液池上方的吊臂,半个身子还泡在油液里,迅速爬了上来。

等到班组成员回过神,听见扑通水声,猛的抬起枪口寻觅声音的来源,转身向后查探,低头看向油池,就见到两个队友已经落进池子里,怎么都爬不上来了。

“有敌人?”

“喂!这两个家伙是谁的兵?!第几组的?!”

污浊的浆液渗进防毒面具里,从敌我识别标志来看,这是动员兵六组的组长和侦察兵。

“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还是敌人干的?”

周遭十六位战友围成了一个半圆,半数枪口朝外,半数枪口指地,齐齐向池子靠拢。

“把他们拉出来!快!他们说不出话了!”

电台的骚动传到处刑人耳边——

“——发生什么事了?”

班组长与指挥官的通讯频道中传出惊呼。

“长官!六组的组长和另一个士兵掉进冷淬池了!我们得把他们拉上来!”

“他们说不了话!要取掉防毒面具!滤芯已经没用了,他们会死的!”

处刑人握紧了主战步枪,大脑开始报警。

“用无人机把他们带上来——是敌人干的吗?”

班组长:“不知道!不知道!”

处刑人:“拉上来了吗?动作快一点!”

班组长:“找不到挂点!这两个家伙身上滑得像泥鳅一样!尼龙携行具泡在油料里,已经腐蚀溃烂,一拉就断!他们的装备太多太沉了!”

处刑人:“冷淬池里有东西吗?还有钢材泡在里面?”

班组长:“有!有的!”

处刑人:“用吊臂把他们勾上来。”

各部人员立刻开始分工行动,一部分人赶去工厂的多媒体中心,将锻钢车间的操作台切换成手动模式。

另一部分人员围住受困的同伴,只能焦急的等待着。

就在这个时候,从指挥官频道中传出处刑人的质问。

“303不锈钢的油淬温度在五百度以上,冷淬池在跑清洁程序,油液也凉了,为什么还有东西?”

已经有人完全慌了神。

“我怎么知道?或许清洁程序出错了?”

处刑人:“枪口瞄准那两个士兵,把他们带出来,在摘下面具之前,绝不能大意……”

随着工厂转进手动模式,这两个倒霉鬼挂在一块钢条上,终于从淬火液里爬回了厂房地板,他俩叫队友用枪指着脑袋,低着身子狼狈的跑到室外,趴在运河旁。

处刑人四个瞳孔微微缩小,锁定了这两个兵员。

“让他们摘下面具,好好呼吸。”

通讯频道里传来应答。

“长官,你在哪儿?我很害怕!你能看见我们吗?”

处刑人:“我能看见,放心。我看着你。”

通讯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要揭开他们的面具了?如果这两个家伙其中之一是敌人,你不会把我一起打死吧?”

处刑人:“由你们来完成击杀,如果他要逃走,我才会开火。”

磁轨炮早已充能完毕,他没有展开纳米机械,因为主战步枪和高周波武器一样,带有强烈的电磁辐射,C60为主体的纳米机械单元会受损解体。无人机也保持静默状态,全力向步枪输送电能。

在河岸边,两个可怜兮兮浑身油污的倒霉鬼揭开防毒面具,处刑人的复合瞄具在一瞬间重叠锁定,精神极度集中的刹那——

——有极致的寒意将他包围。

从背后袭来的滚烫热流吓得他脑袋上的光纤毛发都竖起!

MK18的铁弹熔流敲在纳米装甲上,将他的身体往前推搡,人造肌肉在碳素网布的保护下剧烈的弹跳着,要把每一颗步枪弹的动能都向其他身体组织转移。

处刑人本能抬臂抱头护住脑袋,想要拔剑回头迎敌!却看到食品加工厂的天窗旁,身穿钢铁盔甲的野兽灵体持枪射击的平稳姿态。

“居然已经到我身边了?!”

一块精美的手表,停在处刑人的喉口——

——江雪明近在咫尺,一手拿着恐暴别动队组长的无线电台,与处刑人作零距离战情播报。另一只手握住手表与短刀。表盘朝外盖住指背,像是指虎,短刀正握。

江雪明:“长官,我找到你了。”

话还没说完,处刑人的肉身还没能完全偏转过来,两腿像是僵死的朽木,而那个可怕的敌人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镶钻手表像锋利的爪刃,金刚石在纳米碳素网格布料上开出一道恐怖的豁口,用钻石当做开罐器,割开了一道致命的伤痕。

紧接着战斗短刀捅穿了处刑人的脖颈,进入义骸的颈部大血管,只一下就把脊椎给切断!奶白色的人造血液像是喷泉一样往外飞溅!

这位出生不到半个小时的典型人,又一次迎来了死亡,不过这一回敌人带来的灾难要更可怕。

他的脑袋已经歪到一侧,几乎只有纳米装甲那点皮肉连着头颅和肩颈,他发不出声,还没断气,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动作轻柔且精准,握上他处刑人的手腕,重新校正磁轨炮的朝向。

武器依然保持着通电状态,处刑人细细想着,这位灵能者或许能感受到强大的电磁脉冲信号,跟着这支步枪散发出来的威能,一路找到了这里。

他的手指被江雪明当做工具,解开武器锁,对锻钢车间扣动扳机。

六条钨钢炮弹跟着炮口迸发的强大射流一起送出!

炮弹命中车间的瞬间,落进油淬池的碎铁熔渣和油液接触,发生了剧烈的爆燃!

火球**起来,高炉铁水沸腾翻滚,几乎吞没了周遭百米的所有生物!

运河爆发出汹涌的气浪,变成了半圆形的凝结云,冲击波到达雪明的位置时,将食品加工厂的玻璃都震碎了。

处刑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跟着火焰和强风吹来的风沙将他的义眼击穿,打出一条破碎的裂纹。他恐惧的看向那个魔王,看见对方手上的日志本,似乎多了一条信息。

[义眼是高精度瞄具,依然要用各种光电仪器和透镜配合——是弱点。]

江雪明挥了挥手,芬芳幻梦再次举起枪。

只需要一颗子弹,从眼窝贯入大脑,敲在合金颅骨中来回弹跳,弹片将柔软的脑组织搅成了浆糊。

——这位新生儿回到了常世,要记住教训,要品尝悔恨,然后等待下一次痛苦的轮回。

第377章 Act.5 Song for Someone·给某人的歌

前言:

拳击教会我绝不能躺下不动,要随时准备再次站起来!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鲜红的恐惧]

夜巡中心的深院高墙之下,流星抬头看向半空中逐渐飞远的人影,无人机的航迹灯光越来越暗,又有一位司夜之神离开电子仿生人加工厂。

流星惊讶的说道:“又死了一个?这么快?”

[处刑人是杀不完的,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流星有理有据的分析道:“我没有轻敌大意的意思,热风,我只是觉得关东城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你们这夜巡的神灵落到人家手里好似土鸡瓦狗,和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接一个给人家送击杀数。”

[常世会根据作战记录收集新的战斗数据,处刑人会越挫越强,这位不速之客撑不了多久的。]

“如果我猜得没错……”流星咧嘴笑道:“以这个杀伤效率来看,肯定是我明哥来了,至于你说的越挫越强?嘿嘿……”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人工智能的学习效率要远超智人,以我从你脑皮层查阅到的资料来看……]

[以你记忆中的江雪明来做战棋沙盘推演……]

[我操?这年轻人?!]

流星的脑子里,关于九界车站目前的顶级轻步兵单位,关于战王的作战记录,停留在十三个月之前,那是他与江雪明最后一次合作行动,之后流星就跑到加拉哈德备考院士,远离战事了。

无名氏的作战风格和策略方针是潜入→收集情报→歼灭有生力量。

这支队伍最擅长打巷战,在复杂的房区能发挥出恐怖的战斗力。

与江雪明相关的战斗记忆,在正式任务里,热风能了解到的其实很少很少。

因为一旦任务开始,阿星和雪明同在一个场景下并肩作战的镜头其实非常难见,无名氏通常要分头行动,以一敌多逐个肢解敌人的大批部队。

除了擂台上的切磋以外,热风刚看明白战王的KDA[击杀/战败/助攻],就在流星的脑子里惊呼不可能——这是超出了时代版本的战士,他算一九八四年的老古董,从来没见过如此离谱的战绩。

“司夜之神能从我明哥身上学到教训?”流星笑容灿烂,露出闪闪发光的大牙:“他能学到什么?说句超级嚣张的话——六年前我大哥就有一百多种不同的办法弄死癫狂蝶圣教的精英兵。”

“关于CQB,关于生存,关于轻步兵之间的格斗——他对战斗技巧的学习能力连BOSS都赞不绝口。”

“江政小妹妹出生以后,这个小丫头身上带着BOSS的部分特征,所以明哥对芬芳幻梦保持着高度警惕,也没有滥用魂威的想法。”

“对癫狂蝶圣教的远征持续了六年之久,到了战事大后期,我很少能见到他火力全开的完整形态,闪蝶衣和文宇武寰都在吃灰,偶尔会交给我和嫂子来用——今时今日,我不太能理解现在的明哥到底有多强,他已经和我不在一个世界了。”

[要是你记忆中的战王真有那么勇猛——夜巡的神灵哪怕再死上几百回,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如果夜巡处理不了这位强敌,很快[隼式]和[钟馗]就会派更强大的神灵来讨伐这位入侵者。]

一听到这些电子仿生人还有增援,流星也紧张起来。

“他们也是你的复制体?比那个黑漆漆的铁疙瘩更厉害?”

[他们并不是我的克隆人,[隼式]与[钟馗]是更加专业的战斗单位,以热风为蓝本制造的克隆人,没有资格安装更厉害的义骸和模组——神道众随时都要提防这些不安定的个体发生叛逃,要是克隆人不小心演化成本体,对神道众来说是一场灾难。]

[我的克隆体最多只能承担巡警的职位。]

流星:“你觉得明哥能应付这些家伙吗?”

[我不确定,你的记忆中,关于芬芳幻梦这类灵体的信息少之又少,如果战王以肉体凡胎和辉石棍棒来应对隼式和钟馗——他毫无胜算。]

热风一边解释,另一边流星也没闲着。

西北和东南两个安全岗哨都有严密的防守,他选了个僻静的角落,避开无人机的巡逻监控,爬上流水线的长箱,掰开通风管道钻进箱体中,要跟着传送带进入夜巡中心。

[小子,我推荐你跟着这些零部件潜入加工车间,避开恐暴别动队的巡逻兵,找到你的武器。]

流星:“正有此意,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如果一切顺利,再从物流系统找到运输颅脑的那条线路,我们要回到日巡中心,去天使婴的生产基地,把那里砸个稀烂。]

流星一路往前跑,越过数百米的传送带。

“断了这个兵营的产能,明哥能专心对付你说的那两个神仙。我们无名氏的领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以强击强……”

[你还想找到罗平安这个人?对么?]

流星还不知道平安先生如今关在何处。其实平安先生的化身此时此刻已经移送到银座町,距离小关东有两百三十多公里,是另一座城市。

“对……”

阿星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跟着义骸流水线跑进加工厂,就看见两个恐暴别动队的临时工在检查出料口。

他与两人撞了个满怀,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三人都没说话,一时间大家都有点懵。

[看来我的判断有误,这里也有防守。]

临时工手上没端枪,前一秒还在抱怨送过来的义骸品质参差不齐,最终函数修正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决定了新兵能否立刻适应四肢,熟悉作战状态下的感官。

可是后一秒,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从传送带跑进来,僵立在分流道旁侧,手上也没有武器,身上也没有护甲,看上去是什么义骸都没装,像个冒冒失失的自然人。

“喂……”靠左边那个临时工揭开护目镜,与阿星呵斥道:“你是新生儿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右边那位临时工骂道:“脑子出问题了吗?擅闯夜巡中心是犯法的!举起双手!”

[现在你要怎么办呢?步流星?]

阿星小声嘀咕着:“不应该是你给我下指示吗?热风……你说过的,你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你居然会问我要建议……]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这件事。]

流星嘟着嘴,闷闷不乐的抬起手,就在这个时候,辉石回应了他,开始散发出热烈的光芒,“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嘛?”

[准备战斗。]

靠左边那位临时工立刻警觉,放下手边的义骸零件。

“你在和谁说话?!”

靠右边那位临时工惊讶愕然,开始结结巴巴。

“红色的……秋田君!他的VENOM是红色的!他的VENOM是红色的!”

此话一出,两位兵员齐齐摸向携行具,要拔枪迎敌——

——他们似乎被吓坏了,鲜红的VENOM机关在神道城似乎是一种诅咒,它恶名在外,阿星是第一次在普通市民面前唤醒辉石。

“秋田君……扶着我的手臂!我拔不出配枪了……”

“山下君……我……我我我我好像也一样……我……”

阿星看着这一幕——这卧龙凤雏两兄弟的腿脚抖如筛糠,大拇指按在快拔枪套的解锁扣上,却怎么都拔不出枪来。

“他们似乎很怕我?”

[日夜两位神灵产生人格裂解的症状时,他们会想起我这个父亲,他们陷入疯狂的时候,也会拥有这种颜色的VENOM机关。]

[对普通人来说,红色的VENOM代表灾难。]

……

……

[Part②·来得正好]

阿星一步步往前走,两位临时工一步步往后退。

直到他们的背脊撞上冰冷的铁墙,惊慌失措的秋田君终于把副武器给拔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

——流星抬手拿腕,另一条鲜红的臂膀按住山下君的脖颈,随意这么一带。

哥俩的脑袋对对碰,防弹盔撞在一处,敲出铜锣的响声,大脑在颅骨中来回震荡,都是身体一软倒地就睡,又回到[极乐空间]去了。

[你不打算杀了他们?]

阿星检查手枪的状态,从敌人身上搜来冲锋枪,带上携行具和弹匣。

“热风,我该杀死他们吗?我不知道……”

[他们拿钱办事,是神道众的爪牙,如果我是你,不会留他们一命。]

“从前我杀的是邪教徒,他们无恶不作罪有应得。可是这两个家伙呢?”流星戴上头盔,检查携行具的防弹插板:“你能告诉我他们犯了什么罪吗?”

[接下悬赏的那一刻,这两个家伙就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流星你抬头好好看一眼。]

阿星抬起头,跟着右臂VENOM的鲜红光源指引,向另一条通道看去。

一颗颗颅脑由传送带送往加工车间,那些颅骨都是半成品,裸露在外的肌肉,还有部分结缔组织要跑完蒙皮程序才算有张完整的脸。

这些脑袋的脊椎骨不像夜巡的神,不像处刑人那样拥有完整的防护,只做了二十五个关节,运动能力和肢体协调能力都远不如处刑人。

[看见了吗?这些头颅是日巡和常世养育的新生儿,从神道城的人类基因库里精挑细选,培育出来的各种典型人。]

[在这座城市私自生育是违法犯罪行为,他们少了七节脊椎骨,不配拥有生殖系统,想要体验真实的男欢女爱,需要付费另外购买对应的义骸。]

[你刚才击晕的两个士兵,也是这些典型人机构里生产出来的天使婴。]

[他们不是真实的人类——这些肉体元质对极乐空间的鬼魂来说,是需要付费购买的产品。]

流星怒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能感觉到你心中的愤怒,同样的,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的愤怒了……]

[对这些量产型大脑来讲,死亡是最好的解脱,是莫大的恩惠。]

[你并不是在杀死它们,你是在拯救它们。]

[它们或许还有一丝一毫微弱的意识,可是手臂上的VENOM机关已经完全主宰了下丘脑意识中枢。]

[它们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VR训练,从人造子宫里出生,这颗大脑就属于某个DNA相同的鬼魂,要为鬼魂购买的重生保险作理赔服务,要为鬼魂塑造新的肉身。]

[每一个生命诞生的瞬间,就立刻被鬼魂吃干抹净,变成了替身。]

[我与你说过,不要相信破碎的记忆,那不是真的——]

[——我十分恐惧,害怕VENOM机关会影响你的人格情理。]

[我可不想让你变成另一个热风,所以别来窥探我的记忆。]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流星小子。]

步流星抬起枪口,咬牙抿嘴,表情狰狞。

他看着这两个士兵,难以想象神道城的血肉磨坊里到底在制造什么怪物。

手指进入扳机护弓,离扳机越来越近。

他却开始流眼泪——

——是的,他一直都爱哭。

这是他来到神道城以后第一次落泪。

[有时我很难想象,为什么如此软弱的一个人,能在无名氏的队伍中立下赫赫战功。]

[你在想什么?步流星?我与你的同步率跌到冰点,这一刻我无法理解你,你的血脑壁障和灵体将我关在门外,我没办法到达脑皮层。]

“热风……”

步流星的大臂紧绷,眼角有更多的泪水落下。

“以前很美好,对吗?”

[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呢?]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这一切,又指的是什么?我只是一个鬼魂,我的人工智能不能理解这些抽象的问题,如果你愿意打开心扉,与我保持同步,我可以搜查你的记忆,为你解答这些疑惑。]

阿星将热风赶出了大脑,在这个位置关系下,他才能保持清醒,才完整的看清Hot Wind——那一刻,他狠厉的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穿了士兵的头壳,在冰冷的墙壁上留下一团放射状脑浆,带着白花花的人造血液。

“我问的是……”

流星转移枪口。

“一九八四年,神道六部还没那么厉害的时候……”

“以前很美好,对吗?”

他的嘴一直都很笨,很难表述出完整且清晰的字句。

热风不能理解宿主的言外之意,但它隐约能感觉到步流星内心有一股强烈且温暖的情感。

[如果我的神经网络分析结果没出错的话,你在同情我?]

流星大声答道:“对!我感觉很难过!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

[流星小子……]

“如果灾难没有发生,神道城的天神就不会诞生——平安大哥说得对,期盼英雄降临的时代是可悲的,那么向天神求愿的时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你不要我去了解你,把记忆都藏起来了。”

“可是我确确实实能感觉到,每次和这些怪异的仿生人接触的时候,好像能与你感同身受了……”

“为了对付灾难,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付出了多少代价?”

“以前一定很美好吧?”

[不像你想的那样,以前也很糟糕。只不过现在变得更糟了。]

[我们的战团为了对付天灾和维塔烙印付出了惨重的牺牲。]

[牺牲是一条捷径,选择人工智能也是一条捷径。]

[走了无数条捷径之后,终于发觉前方没有路了。]

[把智人交给天神来管理,本身是一种丧绝人性的行为。]

[或许在五十一柱完工时,当时的管理团队就能预测到几十年后即将发生的灾难,没有人性的社会,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所看见的,你所体验的,你在石丘镇和极乐空间遇到的所有恐怖猎奇的故事,死去的和活着的怪胎畸形,这一切似乎变得十分合理了。]

[这里有一九八四年智人活动留下的痕迹,也有栩栩如生的人们——唯独没有活在现实中的真实生命。]

[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成为鬼魂的奴隶?变成无声的墓碑?]

[我想任谁来选,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活下去。]

[这是生命的本能,这是人的天性。]

“砰——”

流星开了第二枪,默默擦干净眼泪。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夜巡的处刑人刚刚越过房门,跟着枪声来到了物流房室里。

这对冤家又一次见面,他们对视着,一动也不动。

灯光照亮了处刑人的眼睛,血红的复合瞄具锁定目标,漆黑的纳米装甲爬上苍白的肌肉。

流星的魂威从肉身中迸发,引出猎猎风声。

“你来得正好。”

第378章 Act.6 Beautiful Day·美好的一天

前言:

世界上最大的勇气,是在压力之下的优雅。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复仇之战]

又一次,处刑人又一次在前线阵亡。

他已经死在江雪明手上三十多回,从第一次失败开始,之后的天使婴要接受新的VR训练课,要从这些战斗记忆中吸取经验教训。

不过这一回,他的敌人变成了步流星。

“哦吼吼……”处刑人拔出行刑剑,表情变得丰富自然,口齿流利吐字清晰,与入侵者说起日语,“又见面了呀,小老鼠。”

相隔十数步的距离,流星的魂威显露真身,[Wham Rap·威猛先生]的外形好似机甲战士,充满了童趣。

它通体呈现出鲜艳的玫瑰色,与一般的人形魂威不一样,它有四条强壮的臂膀,是六足双叉犀金龟的步肢结构。

前胸背板闪耀着金属色光泽,好似武将的大铠。

四臂链接躯干的关节部位也包覆着甲胄,头盔兜鍪处是独角仙的分岔角状突起结构。

身后的鞘翅振打出低沉的啸叫,与流星的站姿一致,两条粗壮的大腿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它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两掌微张,双拳紧握。是四臂修罗的凶狠姿态。

步流星:“你他妈狗叫什么?喊谁老鼠呢!”

处刑人:“两亿年前,智人的祖先就是老鼠,我这种经过人工选择的高级生命体眼中,你就是未经演化的小老鼠。”

这么说着,处刑人眼中吐露戏谑之意。

他举起持剑右臂,神色鄙夷,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臂的肘关节。

此前处刑人将流星的臂膀生生扯断,伤口就在此处。

“你的断臂还疼吗?嘿嘿嘿……”

“还会有神经痛吧?移植义骸总会留下幻肢痛,开启痛觉抑制器也没用,像你这种粗制滥造的自然智人,哪怕用上神道城的设备,大脑也会怀念以前的肉身——误以为以前的肢体还存在,是狗改不了吃屎,野猪咽不下细糠。”

“让我猜猜你的动机?”

处刑人歪着脑袋,瞳孔开始涣散,原本聚焦锁定的重瞳此时轻敌大意,根本就没把流星放在眼里。

“来找我报仇的?还是说,在城里大搞破坏的那个通缉犯,是你的同伙?不管怎么样……”

他举剑指向流星——

“——擅闯夜巡中心者,格杀勿论。”

“我要碾碎你……”

话还没说完——

“——Hot Wind·热风!”

流星大步往前迈出,他的毛发跟着灵体涌现时带起的气流一同飘扬起来,右臂的VENOM机关之中,玫瑰辉石喷涌出鲜艳的火焰。

火光跟着小臂大臂一路往躯干蔓延,沾染魂威的瞬间,变成了心意相通灵肉合一的狂怒!

[你居然还有闲工夫听这家伙把台词念完,真有耐心呀……]

一瞬间,处刑人的脑袋遭了重创!

他还没反应过来,电子义眼的加持下,他的动态视力能捕捉子弹——

——等他回过神来,身体四仰八叉落回了另一个物流房室里!

发生了什么?

完全搞不懂?!

我刚才明明还站在他面前?!为什么突然就落到义骸装配车间了?

为什么?

鲜红的拳头振打出音爆,那武士将官一样的鲜红灵体扑打双翼,跟着流星协同冲锋,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因为射程限制无法爆发出最高的速度和出力,对着空气一通输出——

——纷乱的拳影好似擂鼓叫阵,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突破音障的爆鸣。

直到流星快步赶上,[Wham Rap·威猛先生]与处刑人再次亲密接触时,这仿生电子人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如此强劲的Soul Power!还有那颗鲜红的VENOM!”

“热风!是你在帮助他吗!”

短短的三秒之内,灵体与纳米装甲碰撞了二十余回!

处刑人的身体抖擞,行刑剑也叫巨大的力量冲击打飞出去——

——不过诡异的是,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无论是HUD中各项数值,或是肉身的体感,哪怕处刑人解除了痛觉抑制器,毫无还手之力的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这些看似狠厉的拳头带起狂风,落在身上时却像是温柔的毛毛雨,推搡着他,让肉身失衡倾倒,在房室里飞速弹跳,简直像是皮球一样跌落翻滚——每次要落地时,那可怕又神秘的独角仙总会以更恐怖的速度敲出下一拳!改变他的行进路线!

处刑人已经慌了神,他从未见过这种奇奇怪怪的灵能。

[Wham Rap·威猛先生]的拳击进攻停止时,他的肉身没有任何外伤,整个房间却像是受了爆炸物的冲击,义骸零件开裂爆炸,运输轨道打成碎片,合金墙体也破了好几个大洞。

步流星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连续策动魂威时消耗的精神力让他感到疲惫。

处刑人拄着膝盖,受了惊吓,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大声质问道。

“你他妈在搞什么东西?”

步流星扯着嗓门大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想揍你!把你打成一滩肉泥!”

处刑人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你这家伙连自己的灵体都控制不了吗?!难道它伤不了人?”

“这是我第一次使唤它!”阿星没有任何避讳,直接将魂威的特质告诉敌人了:“之前都是在VR训练里和你对打!它好像确实没办法直接攻击你!”

处刑人只觉得这家伙不可理喻:“你知道这件事,还要作无用的攻击?!”

步流星几乎要抓狂:“我太生气了!根本就忍不了!完全忘记了!”

看完第一回合的热风作无情嘲讽。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阿星喘着粗气,他需要休息。

突如其来的灵能爆发让他陷入了僵直,身体也不听使唤,各部肌肉的神经信号紊乱,不像VR训练,在现实里呼唤[Wham Rap·威猛先生]会剧烈的消耗身体能量。

处刑人佝身半蹲,也在大口呼吸,恐惧姗姗来迟,像汹涌的洪流冲进他的大脑,突如其来的多次位移让他的义骸失衡,由于没有内耳外耳,剧烈的气压变化和方位变化让体内的陀螺仪失灵失准,要重新配平。

眼前这只小老鼠爆发出来的力量让处刑人感到震惊。

上一回扯断他手臂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今时今日,那种诡异的灵能居然能将我当成皮球打?

他的手臂上那颗VENOM机关里,寄宿着Hot Wind·热风的亡灵,绝对不会错!一定是热风让他拥有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看上去他还没能完全掌握这种力量……

要杀死他!绝对要完完全全杀死他!

在他醒悟过来之前,完全掌握灵能之前就击败他!

为什么……为什么我动不了?

为什么?

处刑人的义眼聚焦于自身,观察着四肢,肌肉不自然的战栗颤抖着,常人的肉眼难以辨清这些细微的变化,但电子仿生人看得很清楚。

我……

我居然在害怕?

“我居然在害怕?我居然会对你这小子……产生恐惧的情绪?!”

处刑人几乎不由自主的说出这句话——

——在讲出口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

步流星从四体僵硬,气息紊乱的状态中解脱。

“嘿!吓住你了?!”

处刑人的义眼瞄具面对阿星炙热的眼神时,却不敢主动对视了——

——对付江雪明的时候,处刑人没有恐惧可言,死亡并不是终点,他可以反复重生,可以再来一次,可以收集数据,通过VR训练课来拉近两者的距离。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这只突然变强的小老鼠,处刑人感觉到了深刻的恐惧心。

阿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找回了一些力气。

“第一次输给你的时候……”

“我也很害怕,几乎做不了任何事。”

“你能掰断我的胳膊,轻轻一抬手就可以夺走我的小命。”

“我想这种恐惧并不是我怕死——而是那个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赢不了,而且有那么一瞬间放弃了[想赢]的心!”

“我差点就忘了,维克托老师曾经用海明威说过的话来教育我——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

“它比死要可怕得多!”

“现在轮到你来品尝这种恐怖了!”

“处刑人!”

……

……

[Part②·热血沸腾]

“别把我看扁了呀!混账东西!”处刑人死死盯住了地板上的行刑剑。

阿星跟着看去,立刻领会对手的意图,向致命的武器狂奔!

两人在半途相遇,避开操作台挤进狭窄的通道,矮身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强音!

短兵相接的瞬间,流星拔出手枪,叫处刑人拿腕一套CQC反扣肩颈,要把这嚣张的小老鼠胳膊给扭断。

他们在狭窄的房室中缠斗,阿星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只听臂膀的汗水和纳米装甲的网布摩擦时发出滋溜怪声——

——流星站定拦腰夺回枪械,处刑人的电子刹车滞留躯干,两腿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跟着上半身躯干各想各的,顺着合金台架连续蹬踏,将阿星蛮不讲理的搂抱动作化解,几乎绕到了流星身后,要再次夺枪。

流星扣了扳机,子弹敲在台架向墙面弹射,经过两次反射跳弹,和处刑人角力时扣了七次扳机,柔软滚烫的铁流在坚固的车间墙壁上跳回了处刑人的天灵盖上,打在铁皮头颅,打得处刑人脑袋一歪,软趴趴的颅脑发生震荡,眼看要低头倾倒。

“解开我的痛觉抑制器!完全解开!”

处刑人厉声喝令,疼痛让他露出更加凶狠的眼神,一下子清醒过来。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两腿一软要跪下了,万幸的是还没完全晕过去!

他们搂抱在一起,半跪着,化圣野兽的元质塑造出仿生人的恐怖肉身,可是此时此刻,处刑人却惊讶的发现——怀里这小子的核心力量似乎完全不落下风!

指骨和指骨揉搓着手枪的把柄,几乎要将尼龙件给挤压变形,一道裂纹从护木握把向枪械套筒延伸过去,处刑人的右大臂叫流星锁住,左臂还在争抢手枪的控制权!

他拗不过这小子!力量对决上居然输了!

黑洞洞的枪口在剧烈的抖动着,慢慢偏转,要朝着眼睛来了!

他脆弱的义眼应该是头颅唯一的弱点!视觉是人体最敏感最昂贵的感官,必须和大脑直连!通过这两个窟窿眼,子弹能钻进脑袋!

“我赢了!”流星狰狞凶狠的表情,突然就变成灿烂的笑容。

三点一线完成瞄准的那个瞬间,处刑人惊出了一身冷汗,暴增的肾上腺素也没办法给肌肉增加更多的出力了!

这家伙!这小子!

这头老鼠的力量!在我之上!

“咔——”的一声。

扣动扳机的瞬间,处刑人几乎是破罐子破摔,松脱握把死死握住了套筒!

半自动手枪的射击动作需要套筒复位,他想通过推动套筒的方式来阻止枪械的射击动作,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没用!

因为流星已经打了七颗子弹出去,枪膛里必然有弹,发射机的撞针肯定能引爆下一颗子弹!

可是这支枪还是哑火了……

似乎是奇妙的命运,不希望处刑人就此败北。

当扳机被阿星粗大的手指扣发到位,这支枪只是咔的一声当场哑火,连处刑人都愣了那么一下。

两人搂抱在一起,争夺枪械时爆发出来的巨大握力已经让枪械变形,顺着保险机往上看,裸露的套筒内部,撞针都裂成两截。

处刑人依然握着套筒,几乎抑制不住本能的狂喜,是劫后余生庆幸万分:“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步流星也跟着笑出声。

处刑人:“你笑什么!混账!”

流星指着处刑人僵死的右臂,又指着处刑人握紧套筒的脱力左手。

处刑人终于回过神来——

——步流星把指指点点的右手高高举起,逐轮逐次握成砂锅大的拳头。

“砰——”

指骨热烈的亲吻着处刑人的脸面,几乎将他的脖子给打断!

他的脑袋歪在一侧,要用柔韧的人造肌肉卸除这恐怖的拳击力量!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犀牛狠狠顶了一下!原本互相锁定的右边躯干也自然松脱解锁,身子狠厉的撞上铁台架,脑子里有一万只蜜蜂在啸叫!

[看你们打架真他妈下头……]

流星没有任何犹豫,在解锁的那一刻拔出冲锋枪,对着失力失衡的敌人喷吐火舌!

绵延不断的弹药敲出剧烈的火花来,可是就在此时此刻,处刑人和步流星却惊讶的发现。

[Wham Rap·威猛先生]就像是骑士比武中公平公正的裁判,突然来到处刑人的身前,把所有子弹都拦下了!

弹跳折射打向阿星肉身的子弹也叫这诡异的独角仙尽数击碎——

——流星不理解!自己的魂威居然会胳膊肘往外拐!?

[难道你一直都没发现它的特性吗!?]

阿星满脸无辜:“VR训练里我都是以一对多!它一直都在帮我抵挡其他敌人呀!我哪儿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处刑人挣扎着爬起,迅速扶正了脑袋,从脖颈处传出咔咔作响骨骼复位的脆生动静。

步流星:“你他妈又笑什么?”

处刑人:“步流星……”

步流星:“啊?!你在喊我?!”

狭窄房室内部的枪声让阿星的耳朵不太好使,杰森·梅根讲过——这兄弟说话声音大的像打雷,在这个时候流星要竭尽全力张大嘴喊话,才能听见敌人的声音。

处刑人摸到了行刑剑,却没有桀骜狂躁,没有胜券在握的傲慢了。

“我在喊你!步流星!我在喊你的名字!”

桃色光芒弥漫在房室内部,高周波武器启动的那个瞬间,强光在铁台和墙壁漫反射出一朵朵灿烂的碎裂樱花。

步流星摸了摸鼻子,把鼻腔里的污血给擤出来,另一只手指着处刑人的鼻梁。

“你这家伙,不喊我[小老鼠]了?我就说咱们的关系没好到这个份上!”

高周波剑刃喷吐出剧烈的能流,在独角仙武士的四臂合围之中,射流叫灵体导去另一侧,滚烫的空气几乎要把阿星的头发给点燃,右肩出现了赤红的疤痕。

能量束流打穿了墙壁,从装配车间的顶棚射出,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看见这个射击结果,处刑人没有任何气馁的意思——

——像是投掷飞斧,他将行刑剑朝着流星狠狠掷出。

还未完全冷却的剑刃在半途就叫[Wham Rap·威猛先生]打得开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处刑人张开双臂,要拥抱敌人。

“步流星!看来我们要用赤手空拳的方式来做个了结!”

步流星摆出拳樁,收起下颌沉肩坠肘。

“啊,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处刑人:“你像一把火!要把我的人造铁颅给烧红烧穿!”

步流星:“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处刑人:“沉寂已久的感情又冒出来了,我的敌人,它从胸口源源不断的冒出来了,让我热血沸腾……”

步流星:“和你打架真他妈的疼呀……”

处刑人的臂膀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那是人格裂解的迹象。

“无名氏的战士!我的脑海之中一直有一团迷雾……”

“我能感觉到疼痛,可是万事万物却越来越清晰……”

“我能看见一个和我长得非常相似的人,那家伙是谁?是热风吗?还是我自己……”

“雾要散开了……”

“来吧!流星!”

第379章 Act.7 Vertigo·迷魂

前言:

光景太好了,便不会持久的。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干得好!]

“来吧!流星!”

神道城里夜晚游荡的恶鬼,满心期待的向罪犯发出决斗邀请。

此时此刻处刑人的情理逻辑单元肯定出了毛病,他曲臂抱架时能看见VENOM核心散发出来的红色光源,就像程式出了BUG,消防火警响起来了。

他不知道,不理解,完全搞不明白心底为什么会涌现出这种情感——

——为了赢,为了战胜这个毛头小子,他关闭了痛觉抑制器。

这代表着他要重新品尝痛苦,要保护肉身,要直面恐惧,可是如果没有痛苦,在这小子使出跳弹技术,弹片敲中他头颅的那个回合——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

黑石中蕴藏的火焰愈演愈烈,万事万物都在裂解,包括处刑人的人格。

“你想打!我一定奉陪!”流星摩拳擦掌,向着敌人走去。

他们的身高相仿,都有一百九十多公分。

夜巡的义骸双足结构比较特殊,加装了吸能衬垫,为了在复杂的房区中跳跃穿行,从十来米高的楼区速降,有类似猫科动物的仿生肉垫,身高接近二百零五公分。

阿星的眼睛死死盯着处刑人的右臂,肌肉鼓胀姿态标准。

来到一臂范围,红方先动了。

只听裤腿布料撕裂的响动,流星扫腿去敲打夜巡的侧股关节,想试探仿生人的强韧神经,这是他的惯用起手,与明哥交手那么多回,也是明哥身体力行教给他的打法。

要确定距离……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熄灭,他心中冒起尖利的警报声!

空了?

踢空了吗?

他练习了千回万回的扫踢,在这个距离下居然空了?

夜巡的神灵似乎没有[关节]这个东西,测距试探的回合里,那黑漆漆的大头皮靴带着狠厉的劲风踢打过来,处刑人使着抱臂直立的拳击架姿,两腿内缩并步往一侧倾倒。

眼看阿星的裤缝跟着突然发力的腿部肌肉胀紧裂开——

——靴底轻轻擦过处刑人的大腿前侧,他就像是妖娆灵活的蛇,随意扭了扭屁股,轻轻避开这凶悍的踢打,紧接着将两人的距离极速拉近到脸对脸,拳对拳。

流星失了平衡,空击的感觉很糟糕,他可不是仿生人,身体里也没有电子刹车。

太近了!只能互击!

他浑身打了个冷颤,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时,踢击腿落地的瞬间周身转了半圈,是来不及回到正常架势,必须立刻做出变化!

“砰——”的一下!

阿星只觉左脸受了重创!是火辣辣的疼!

跟随半圆运动他出了鞭拳,这下打得很结实——夜巡没反应过来。

可是互击的结果就是,对方也能抓住这次机会制造伤害,夜巡的复合瞄具能锁定子弹,流星一击不中之后的挣扎变招也在意料之内。

看准时机,垫步出拳,两人的拳击几乎同时命中对方。

阿星的摆臂抽打在夜巡的脸上留下一道白痕,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叫夜巡的刺拳失准,原本冲着后脑去的狠厉攻击产生偏斜,带掉流星脸颊的一块皮肤,拳风像是刀子一样迅速扩大伤口。

一拳毙敌未果,两人还没站定立刻继续互击。

拳对拳,膝对膝,肩顶对肩顶,搂抱与解锁迅速发生又结束。

不过十余回合,阿星的体能走到终点,原本是吐气如箭吸气如牛,脸上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脸色由红变紫。看起来要招架不住气血缺氧而失去气力。

处刑人要继续互殴对打,可是眼前突然一黑——

——流星的大额头猛的敲向这仿生人的脑袋,这是夜巡没有想到的,眉心的条形码也刮花了,脑子往后仰起,脖子都叫这凶悍的冲击带出一阵咔咔怪声。

阿星得了先机,一脚将敌人蹬出互殴的危险距离,终于能大口喘气,从体力不支的状态中解脱。

“还好我他妈的脑子好使!哈哈哈哈哈哈!”

处刑人被这头槌打得踉跄失衡眼冒金星,脑门掉了点漆,义眼的复合瞄具失去目标,重新锁定流星的瞬间,他又跟了上来,要紧紧咬住这个智人。

如果能一直保持互击距离,他内心十分肯定——步流星不是自己的对手,

智人的新陈代谢是有极限的,刚才的十余回合没有给流星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次互殴换伤,双方都要保持高度集中,选择进攻路线,探明出拳速度,杀死对方的进攻意图或者吸收伤害,这些判断题对于处刑人来说,有VENOM机关为他做预演测算。

但是步流星没有这种神力,他与热风的同步率必然比不上一体双魂的仿生人。

只要能接近他!就能赢!

处刑人眼里燃起激烈昂扬的求胜之火。

他想赢,想要赢下这场决斗!

原本身体中一直沉睡的本我人格苏醒了,VENOM的同步率在下降。

以往都是照着安防中枢的任务目标办事,作战时根据VENOM的提示播报决定战术策略,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永远都被他人支配着。

此时此刻他无比渴望胜利,就像是Hot Wind·热风的一部分基因在作祟,是他的天性。

如果说[Wham Rap·威猛先生]能让决斗双方拥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决斗环境。

那么步流星这个对手已经彻底将处刑人点燃!

“燃烧起来了!步流星!”

从夜巡的标配VENOM中迸发出红彤彤的光彩。

第二轮互殴游戏再次开始——

——阿星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不能退,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下,退后的结果是失力失衡,力量从小腿大腿传递到腰肢两臂,都需要大地的支撑,拉开距离等于失去先机。

他没有回应处刑人的战吼,从额角脸颊的伤口处流下血和汗。

此刻无声胜有声,锐利的眼神是最好的回答。

处刑人的散热孔往外喷吐出滚烫的蒸汽,电子刹车在钢骨和肌肉中留下的炙热内能变成了一团云雾,从雾中冲出凶悍的身影,鲜红的双眼好似恶鬼,猛的扑进了流星怀里。

流星冷静摇闪还击敲头,自己的下巴多了新的擦伤。

处刑人眼眶眉弓处假皮脱落,身体往前冲顶,叫流星抱臂制服,紧接着下半身自主旋转,两人落地时他要虾行解锁。

在地板上伸不开手脚,流星举拳捶打处刑人的颅顶,第一拳奏效,第二拳立刻敲到了尖利的臂肘,中指也骨折。

处刑人想从这恐怖的绞技中脱身,抬臂蜷缩身体,踢打地台架子,头一底就见到敌人的膝盖飞速袭来,他鼻梁都被这膝顶给打得裂开。

流星要追击,第二次膝顶出去,连着强劲的腰部一起发出全力,却让处刑人拧身偏头避开,重新站起时二人又斗在一起。

阿星要下潜去搂腰,试图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仿生人不擅长在地面作战。

他头一底,失了高空视野,无法从一百九十二公分的位置去观察对手两肩两臂的动态,立刻就慢了那么一点——

——劲风扑面,自下而上!

视野盲区来了一记羚羊拳,阿星几乎眼神失焦,身子绷直了要往后倒。

处刑人欺身而上,准备补刀,右手画着虚圈,要从散热孔甩出一层层蒸汽来迷惑流星的判断,敌人摇摇晃晃似乎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击倒!

流星眼冒金星头昏脑涨的,一边后退,一边探出双手去抓挠处刑人的脸面,只是零点几秒的功夫,他死命扣住那条致命的右腕,从致命的晕眩感中回过神来。

拳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阿星用肚腹硬生生的吃下第一拳,紧接着睁大了双眼,内脏的剧痛让他口吐白沫。

势大力沉的膝击冲顶打得他一脚离地,他的体重却救了他一命!

处刑人没有追击的资格了!他的决胜回合结束,步流星恐怖的战斗意志让他右半区的进攻难以展开,只能制造这些伤害!

阿星再次矮身……

处刑人:“还想来?!”

突然下潜的态势是那么熟悉,是处刑人痛苦的根源——

——如果被这家伙抱住,回到地面上去打,恐怕很难取胜,很难脱身……

两人接触的第一时间!处刑人出拳抬腿,钢膝铁肘要把流星给敲碎!

可是这次不一样……

无名氏的战士一臂掩住下巴,几乎将天灵盖藏在了另一条臂膀里。没有打开臂膀搂抱的意思!他像是一辆泥头车,直直撞了出去!

处刑人单腿离了地,想打反击却叫人抓住痛脚,眼神大骇。

流星松开防守态势整个人前倾冲顶,是零距离贴上了处刑人的腰腹,一手去锁喉,一手搂大腿根,要把敌人带入地面。

处刑人想解锁,右臂还在与流星掀腿的那条胳膊较劲,左手已经朝着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刺去。

“咔擦——”

探出去的两根手指叫这凶悍的战士用嘴紧紧咬住。

“呜呀!!!——”阿星的喉口传出低沉的吼叫!

一抬一放,他揪着处刑人的裤裆大腿根,把这三百多公斤的电子人狠狠砸在加工台座上。

那个瞬间,处刑人的脊梁骨断了,下半身失去了人造神经的指挥,变成了柔软的烂泥。

流星失了气力,一下子退开两步,暴增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到强烈的晕眩。

处刑人从台架滑落,跌在地板上,两人VENOM的能量也即将归零。

步流星的脸色由紫变红,又渐渐发白,是体力耗尽,即将虚脱的迹象。

“我赢了!小子!我赢了!”

处刑人好不容易翻了个身,他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会关机睡去。

可是他不想睡觉,他不想回到那个[极乐空间]里,VENOM里的鬼魂在一次次指导他,教育他,提醒他,要他做出选择。

“你赢了……恭喜你……”

步流星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处刑人:“呵……”

步流星瞪大了眼睛:“你笑什么呀!你不该哭吗?给我狠狠的品尝落败的耻辱呀!”

处刑人:“我不知道,步流星,我不知道……”

人造义骸的散热程序停转,风声也停下来了。

步流星脸上的血渐渐干涸。

处刑人嘴里的人造血液却越来越多,像是牛奶,他的血是白色的。

“我感觉很开心,步流星……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感觉很开心……”

“是因为我输了吗?难道我喜欢失败吗?”

“我喜欢的是什么呢?我一直都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手掌,食指和中指留着牙印。

他看着周遭的一切,从房室的破洞处吹来潮热的狂风。

“这又是怎么回事?”

VENOM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电子义眼进入了节能模式,万事万物变成黑白二色。

“完全搞不清楚,完全没有头绪呀……”

步流星一动也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在一瞬间,这个爱玩闹的男孩子回到了二十六岁,“你在讲什么谜语呢?!”

处刑人轻轻摇了摇头,脖颈处的劳损关节跟着发出恐怖的咔咔怪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看向流星,只见到黑白天地间一抹鲜艳的红色。

“步流星,我好像活了,可是只活了一下子,就那么几分钟……”

阿星没有答话,他能感觉到右臂VENOM传出轻微的震颤,似乎热风小子又激动又愤怒。

处刑人:“如果能多活一会就好了……”

“再来打一架?!”步流星大声嚷嚷着:“你来和我打!”

处刑人:“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步流星:“有什么不可以的!”

……

……

[Part②·那昨天呢?]

处刑人摇了摇头,气息虚弱。

“恐怕不行,我不会记得这段故事。”

“有一片黑漆漆的雾气要把我包围,与你舍命相搏,争强好胜的短短几分钟里,我感觉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常世把这种……”

“咳咳……”

处刑人吐出越来越多的白色牛奶,义眼彻底陷入黑视,人体最昂贵的感官是视觉,接近死亡时,最先停止工作的也是双眼。

“把这种现象,称为人格裂解,我们分不清自己是谁。”

“我不会在这里遇见你,因为这段记忆要删去……”

“我不会在这里体验这一切,因为这是非法的。”

“下一次见面,我依然没办法击败你——我学不会任何新的技巧。”

“Hot Wind·热风,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步流星抬起右臂——

——鬼魂一言不发,似乎热风对这个陌生的孩子没有任何兴趣,哪怕这是他的克隆体,是他基因的延续。

处刑人:“步流星,我的父亲回应我了吗?”

步流星:“他说话了……”

[你在讲什么鬼话?]

处刑人看不见东西,只能跟着声音的方位抬起头。

“在典型人类的学校里,有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天使婴……”

“常世告诉我们,要像Hot Wind·热风一样强壮,我们要成为父亲,要变成父亲的幻影,我从来没见过父亲,从来都没有。”

“好像黑雾散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他了,却永远都无法成为他。”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似乎也做不到……”

“我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意义,我的价值是什么呢?”

“咳……咳……”

血越来越多,处刑人要回到地狱里,可是这部分的冗余数据不会纳入常世的VR训练课。

“他说了什么?步流星?”

处刑人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我听见热风讲!”步流星不假思索的喊道:“打得好!你打得好!”

处刑人:“真的吗?”

步流星:“我从不骗人!男子汉是不可以骗人的!”

处刑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断裂的脊柱不允许他这么做。

“真好呀……要是……”

“要是能再来一回合……真好呀……”

“我想……我还想……”

“想……”

仿生人呼吸越来越慢,是能量耗尽的征兆。

他摸向右臂,轻轻抚摸着臂膀上红黑二色的VENOM机关。

“我想逃出这个笼子……我……”

“我不要它……我不想要它……”

“送给你了……”

流星本能抬手去挡——

——夜巡的VENOM机关凌空飞来,打在他的掌心,还没来得及抓紧,就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烟尘。

处刑人失去了视觉,死亡之前血压急剧降低。

酶级联反应停止,体温骤降,味觉和嗅觉渐渐消失。

没有外耳内耳构造,保留耳蜗内液的毛细胞,这让他在濒死一刻和常人一样,能够听见一些细微的声音。

听力是人类死亡之前,最后的感官。

步流星惊诧的看见右臂爬满了黑漆漆的网格布:“什么情况?!”

处刑人听见纳米机械奔涌的声音,咽下最后一口气。

下一次来到人世,他就不再是他了。

……

……

失去了夜巡的支援,恐暴别动队节节败退。

无名氏的魔王造成的破坏已经超出关东城行政中心能接受的范畴,日巡的神祇匆匆赶来支援,顺着旧城运河街道两侧一路往前查探,沿街尽是人间地狱的景象。

同为热风的克隆体,日游神的感情要丰富得多,内心有莫大的恐惧。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从半空中降下来一台无人机,是[隼式]的天神来到战场。

“游光,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恐惧什么?”

[游光]一词在神话中与[野仲]成对出现,是日游神和夜游神成道之前的称呼,他们是鬼魅和怪物,日巡与夜巡在神道六部看来,就是绑上锁链的鬼怪。

其他部门的战士日巡喊作[游光],把夜巡称为[野仲]。

“隼式!”日巡以日语大声喊话:“这次来的敌人很强大!”

半空的光点渐渐落下,一个身形魁梧,接近三米的巨人踩在街道上。

是个光头男子,没有万用光纤接口,眼神狠厉,有爱心形状的重瞳,身上的义骸都有重甲包覆,不像日夜二神那样赤身裸体——

——隼式的天神在非战斗状态下穿着全套甲胄,漆黑的皮肤代表着,他还有一层内甲。

这位三米高的巨人咧嘴笑道:“那又怎么样?能打败你们说明不了什么——只能再次验证你们的无能。”

日巡咬牙喊道:“隼!”

隼式拍了拍身上的携行具,拍打着巨大的枪囊与格斗兵器。

“我是军人,你只是警卫,摆正自己的位置,见了上司要下跪,明白吗?”

日巡的两条膝盖不由自主的软下来,VENOM机关发出命令使他跪下,毫不犹豫的跪在隼式面前。

隼式哈哈大笑。

“这才像话!乖狗狗!狗狗乖!”

说罢这魁梧的大汉自吹自擂,抬臂挤出二头肌。

“我倒是要瞧瞧,是什么品种的虫子把你搞得焦头烂额?在VR训练里对付智人,我算专家。”

远方传出江雪明的声音,是各处广播站的喇叭里发出来的——

“——听上去你好像很厉害呀?”

隼式眼神一变,从暴戾狠毒变得狡诈邪魅。

“哈哈哈哈!你原来一直都在偷听吗?藏头露尾的鼠辈?!”

江雪明:“我非常尊敬我的对手们,当然会提前收集情报——说说看吧,你有多厉害?”

隼式挥动双臂,挺胸抬头。

“像日巡夜巡这种精英兵,我杀了四十多个!”

他轻轻按住日巡的脑袋。

“VR训练里的假想敌,全是这类身经百战的高价值单位!”

江雪明:“很棒!”

隼式兴奋的说:“对吧!对吧!只有你这样的对手能给我带来一些乐子!”

江雪明:“你杀了四十多个?”

隼式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没错!没错!嗯哼!”

江雪明:“干的很好!”

隼式:“英雄惜英雄!嗯哼!”

江雪明:“那昨天呢?”

隼式的笑容僵在脸上。

“嗯哼?”

第380章 Act.8 The Wanderer·无家可归之人

前言:

当你亲吻美人,打开威士忌,永远不要犹豫。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养父]

“那么昨天呢?”

从各部广播站里传出这句直达灵魂的质问——

——隼式脸上的笑容跟着僵住。

昨天是什么意思?

他的情理逻辑不太能理解这个问题的真意。

难道说这家伙一天之内就干掉了四十多个日巡夜巡的精英兵吗?

一天之内?一天之内?!开什么玩笑?!

虽然游光和野仲算不上神道城的顶级战斗力,但他们好歹拥有热风的血,义骸再怎么拉胯,也有光弧子雷达和各类生物探测器,拥有MCFC(熔融碳酸盐燃料电池),机体出力与普通智人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

神道城的合法公民都安装了VENOM,能够使用电解质溶剂作为生存能量来源。

公民与暴力机关最大的差别就是MCFC——这条加装了燃料电池的脊柱外骨骼让游光与野仲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和出力。

隼式的物理义骸和技能模组要比这两个安防单位高级,但是基础义骸没有区别,都是建立在MCFC上。包括后勤无人机,军用无人机和工业无人机的能量电池,都是神道城在材料学上实现了重大突破,以MCFC为基础生产的。

直观来说,用简单的比喻——大家都是车,日巡和夜巡是入门级轿车,是四缸铸铁引擎,烧的是汽油。

隼式和这两台车没多大区别,义骸的技术支持源自同一条科技树,烧的也是汽油,但是引擎的缸体精密度要更高,用的也不是铸铁,可能是铝合金CNC切出来的,曲轴强度和引擎出力都要更大,算昂贵的跑车。

此时此刻,隼式还听不太明白江雪明的言外之意。

他没有万用神经接口,不受常世管理,不像日巡与夜巡那样要戴着镣铐。安防中枢的作战记录不会同步到他的脑袋里。他是神道城的军将,和这些被动听命办事的兵员不一样。

“游光,这小老鼠在讲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日巡的战士半跪在地,低声应道:“以我的人工智能来分析,隼式,这个罪犯在问你——昨天杀了几个假想敌?”

隼式勃然大怒,周身甲胄像鸟羽一样展开,露出肋部与背阔肌的太阳图案。

“游光!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你觉得我很蠢?我听不懂吗?!”

“我问的是战情!难道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干掉了四十多个……”

游光:“是的。”

隼式大惊失色,原本白皙如婴儿的肌肤瞬间变成黑乎乎的脸色——纳米机械软甲爬上了他的脸。

游光没有开口,从安防中枢传出战报。

“不是二十四小时内,是四个小时左右——如果只算交战时长,从战前部署到正式交锋,是二十八分十一秒,该目标杀死了三十六位野仲,杀死了六位游光。”

“恐暴别动队的损失无法估算,在崩塌毁坏的建筑物中失踪失联的兵员约有四百多人。死亡的天使婴要远超这个数字。”

“隼式,你要小心。”

“有敌人入侵了夜巡中心,钟馗收到战时动员令,在经典人类教育中枢布防。”

“而你的任务是杀死这名罪犯……”

“开什么玩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隼式歇斯底里的吼叫着,一拳将游光的脑袋打得稀碎,击穿人造外骨骼,把安防中枢的通讯给掐断了。

无头尸首歪在路边,隼式瞪大了双眼,心形瞳孔剧烈的颤抖着。

看得出来他很害怕,几乎要被恐惧完全控制住了。

“二十八分钟?二十八分钟十一秒?一千六百九十一秒!”

“也就是说,野仲和游光在这家伙手上活不过四十秒?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好害怕呀!我好害怕!”

巨人双手互抱,蜷成一团,右臂渐渐发出深蓝色的光芒。

隼式的VENOM机关不一样,是一颗蓝石。

这里多提一句,游光和野仲的VENOM也不一样,游光的核心是白色的玛瑙雨花石。

回到正题,恐暴别动队的临时工们看着这一幕,士气几乎在瞬间跌到冰点。

他们的领袖此刻瑟瑟发抖,像个婴儿一样蹲在河岸边,脸上挂满了甘油泪珠。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呀!”

“真刀真枪的实战任务里要遇见这种对手!”

“呜呜呜……呜呜呜……”

他从VENOM机关中调出一副虚拟人像图景,那是松岛圣子小姐的投影。

宽厚粗大的舌头从巨人的口腔中探出,想去舔舐这甜美的人像。

“松岛圣子小姐……松岛圣子小姐……我的天使呀!~~”

“我好舍不得你,我好舍不得你,我喜欢你……”

“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好不甘心……”

长官怪异的行径在恐暴别动队的兵员看来有种恐怖的荒谬感。

他们不敢说话,只是抱着枪,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

——不光是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还有隼式的后脊外骨骼亮起深蓝色的燃料电池灯光,诡异的灵感压力让这些兵员心神不宁。

“很好……”

发泄怒气,感受恐惧,

直面渴望,恢复平静。

隼式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却变得十分可怕,他的眼睛微微张开,像是没睡醒似的。硕大的咬肌不自然的耸动着,露出自信的笑容。

“很好,江雪明,很好!你做得很好!”

“没有在我抓狂的时候进攻,是个很谨慎的对手……”

此时此刻,躲在暗处观察敌人的雪明也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看上去有三米多高,威廉也有这个体魄,是尼福尔海姆巨人的后裔吗?还是授血单位?

他刚才又哭又笑神情癫狂,就像是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出去,现在已经恢复冷静。

雪明躲在河岸街道旁的皮革布料厂,离隼式只有五十来米的直线距离,没有走远——

——他手头有野仲的右臂,用来解锁夜巡主战步枪,也有工业用电,但不敢架枪开炮。

磁轨炮需要充能,充能时间还不短,这些电子仿生人对电流非常敏感,能在第一时间找出雪明的真身。

离得远了,他就听不清敌人的声音,也看不见敌人的动向,需要厂房各部的多媒体中心调取监控来观察敌情。他通过夜巡的这条断臂来操纵街道广播与隼式喊话。

皮革加工中心的噪音,还有皮料和锯末的温度能骗过热成像,能藏住肉身。他依然在暗中观察这头巨人,想看清隼式的死门所在。

通体灰绿色的外甲,携行具的武器袋宽大厚重,不知道里边有多少弹药,也不知道格斗兵器是什么形制。

隼式大声嚎叫着:“江雪明!我找到你了!”

雪明的瞳孔微缩,身上的汗毛倒竖——

——危机感顷刻间将他包围。

皮革工厂的二楼爆发出一道湛蓝的电光,热熔射流打穿了外墙和防火门。

流水线上的皮料和机械臂叫电浆炮射穿,留下拳头大的孔洞,大火一下子蔓延开来——

——雪明就躲在一楼的工具间外,看见二层多媒体中心突然炸出火光。

“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隼式笑容灿烂,复合瞄具所造瞳孔黏着在一起,变成两个粉色的爱心。

粗壮的手指扣住热熔枪的扳机,枪口已经融化,是一次性开门破路寻找目标的道具。

VENOM的能量顷刻间喷吐出去,这残忍的领袖不慌不忙的揪来身侧的兵员,将恐暴别动队里的一个倒霉鬼抓来。

“因为爱!因为我深深爱着你!”

他撕下恐暴别动队兵员的后脊,将脊柱骨掰断,丰沛的电解质从皮肤渗进右臂,为燃料电池充电,不忘倾情解说。

“每个人身上都有磁场,自然界的鸟类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磁感线。就像是灵感。”

“你干掉了那么多天使婴,还在广播站对我大放厥词,身边一定留着军用的VENOM,它能让我找到你。”

“我真的好害怕呀!江雪明!我真的好害怕!”

“可是克服了这种恐惧心之后,我只觉得兴奋……”

抛下热熔枪,隼式抓来另一个别动队的储备粮,如法炮制补充电力。

“我感觉自己爱上你了!爱让人升华,爱使人勇敢!”

“我是经典人类的老师,是野仲与游光的养父……”

“我要教育这些孩子如何作战,如何产生恨意——仇恨是伟大的力量,仇恨使人坚强,仇恨塑造暴力,暴力衍生暴力。”

“在暴力的循环中,我也是其中一员,孩子都是天真又残忍的。”

……

……

[Part②·童心未泯]

厂房燃起熊熊大火,一楼提供给物流无人机的侧门叫雪明狠狠踢开。

隼式从武器袋中取出碳素长棍,从棍棒两端迸发出湛蓝的电弧。

他神色兴奋,看见那个男人随手将野仲的断臂丢下,看清敌人的装备,辨明敌人的元质,桃形瞳孔中的HUD迅速显示元质构成。

隼式:“没有逃跑?反而打算和我正面决战吗?”

江雪明没有回应,哪怕到了三十岁,他一直都是个不敢说话的胆小男孩子。

隼式:“小子们,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开口说话。”

第一时间,周边恐暴别动队的兵员围了上来,枪口齐齐指向目标,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数百颗子弹齐齐射向无名氏的战士,口径不一的机枪弹和步枪弹像是敲在炮盾上,迸发出激烈的火花来。

芬芳幻梦往前踏出两步,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只钢铁大猫的核心出力在三吨以上,抗击打能力经过Scar-H的考验,它几乎刀枪不入。

隼式脸色剧变,看见这灵能者的魂威如此厉害,从两肩厚实的肌肉中探出12.7毫米机炮,枪管伸缩喷吐火舌,两臂下挂的迷你火箭同步射出.

他的热武器火力要远超野仲和游光,轮番狂轰滥炸之下,他不相信这个智人还有能力活下来!

枪弹敲得厂房的墙壁凹陷下去,炸坑爆发出滚滚烟尘。

从浓雾之中爆出强烈的闪光——

“——是震撼弹!”隼式提醒着各部战斗组别。

传统光学瞄具已经失效,整条街道都从黑夜变成白昼。

隼式大声呼喝各部停火,要士兵们改为光弧子雷达去探测目标的生物信号。

“还是看不清吗?他逃走了?跑到哪儿去了?”

人体的生物电反应非常微弱,安装了VENOM机关之后会有明显的提升,灵能者的生物信号也很明显,可是在突如其来的强光强音干扰下,隼式抓不住江雪明的身影。

烟雾散去之后,隼式咬牙切齿硬着头皮追到厂房前,却看见数不清的震撼弹碎片留在原地,还有被子弹破片浇出来的人形真空区。

——这家伙确实不怕子弹,魂威灵体能抵挡五十公斤级的TNT炸药。

他受伤了……

从地面残留的护甲碎片,还有焦黑的烧痕来判断,隼式内心狂喜,再怎样强悍的智人,面对神道城的战士也会软弱,也会流血。

而且这些震撼弹是从游光和野仲身上抢来的,如此近的距离,江雪明不可能完好无损。

那么只要追上去,就能杀死他!

隼式没有犹豫,天上有无人机给他指路,他迅速跟了上去。

穿过复杂的巷道,他看见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在房区高速移动,越过楼道和巷口,爬上窗台跳过铁架房梁。

隼式追得越久,就越来越心慌——

——那真的是智人吗?

要知道野仲的震撼弹是六响,游光的震撼弹是十二响。连续半分钟的强光强音在射界创造了一片真空区,而江雪明处在这种环境下,是完全失去听力和视力的状态。

一个又瞎又聋的家伙,爬进工业区的楼道里,居然还能保持那么灵活的身手?

这叫隼式有种错觉——

——仿佛安装了义骸的仿生人不是他,而是眼前的敌人!

如果那家伙没有抵抗震撼弹的秘法,只有一个可能了。

隼式猜测着,内心不敢下判断,却叫无人机里传送来的画面所震慑。

无人机只能塞进点三零三口径的手枪弹,空对地的火力非常弱,但是也能对江雪明做出干扰,不时会投送一些惯性引信的破片手雷去阻挠。

但是那家伙在楼道里上下翻飞,在房顶跨步大跳,没有任何停顿阻滞。

他的肉身不时闪现出银光灿灿的钢铁骑士,像是反应装甲,挡下枪弹攻击就消失不见。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家伙,难道把工业园的地形图全都记在心里了?”

隼式追赶的步伐也变慢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恐暴别动队跟不上他,此处离主干道很远,只有两辆装甲车在道路旁追逐。

“他要逃到哪里去?他……”

当隼式看清前方的建筑群,看清主要项目和项目部的楼区造型,那巨大的铁塔与水道,像是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工程管路。

“居然是裂变电站吗?!”

他大惊失色,险些被防护栏绊倒,健壮高大的肉身和载弹量让他拥有零点八吨的体重,也限制了他的灵活性。

隼式硬着头皮往前狂奔,前方一百七十米左右,江雪明一次次翻过危险的隔离墙。

高压电网有十六米,在芬芳幻梦的铁甲钢拳敲打下变成碎片,只见电子岗哨刚刚捕捉到这个入侵者,哨戒炮完成锁定的瞬间,他就像是一阵狂风,顶着火力往前冲刺,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越过数十米的射界,直刺进核电设施的附属工程区。

“喂喂喂喂喂!喂!喂!不要再往前了!喂!”

隼式狼狈的往前翻滚爬起,腾空大跳落进铅块防辐射隔离带,立刻大步追赶,却不敢开任何一枪,在这里开火会立刻遭到哨戒炮的反击!

他没有那个能耐,天上的无人机也徘徊不前,这些携带爆炸物的军用设备绝不能进入工程重地。

“别去反应堆,别去反应堆,别去反应堆……别去反应堆呀!”

隼式祈祷着,嘴巴里开始念经。

似乎是祈祷有了成效——

——来到附属工程部的外围道路,隼式就见到十来具安防人员的尸首,此地是全息芯片的打印工厂,并不是小关东的能源命脉。

他松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刑场,脸上又露出笑容来。

“嘿嘿嘿……嘿嘿……”

一路摸进生产车间,隼式的巨大肉身挤进流水线,就看见江雪明在三层光电设备区,似乎在疗伤。

“唷!江雪明!跑不动了吧?!”

雪明依然没有回话,他身上有不少伤,左臂烧得不见一块好肉了,两眼失明,万灵药刚刚打进脖子里,右臂已经开始出现VENOM机关。

隼式也不着急,内心揣测着敌人的来意。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想躲进这个工业重地治疗身上的伤势,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外边都是哨戒炮和无人机,你能跑进来,跑出去就难咯!”

“你已经犯了死罪!神道城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是无家可归之人!~我会把你的灵魂囚禁起来!亲自调教你!把你拆成两百多份模组,遭老罪咯!~~”

江雪明:“来吧!上来试试看!”

隼式脸色阴沉:“你以为我不敢是么?小老鼠!你觉得你很幽默?”

江雪明:“试试。”

隼式:“我手上的格斗兵器能释放千伏的高压电流,近距离格斗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江雪明:“试试。”

“只会装神弄鬼……”隼式顺着吊臂往上爬,跳到二层走道,距离越近他的眼睛就越粉——他在聚焦寻找敌人踪迹。

可是下一秒——

——这位巨人回到了常世。

只是一瞬间就回到了极乐空间,回到了经典人类的VR训练中心。

临死之前,隼式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在第三层的半导体电子设备印刷区,江雪明蹲在电站中心,旁侧裸露的导体线材错综复杂,这位老电工给隼式准备了一个惊喜。

翻译一下让隼式知道什么叫他妈的惊喜,是芬芳幻梦用印制线跳线重组,排布出一道威力劲爆的裸露导线脉冲微波发生器——说起来名词很复杂,但原理很简单。

是把核电站的附属加工厂房里的工业用电,变成印刷电路板裸露导线上的脉冲流,隼式踏上三楼房区的过道时,手中的格斗兵器就成了引雷针,他在瞬间变成了一块焦炭。什么护甲都不好使,是当场暴毙,连战斗数据都没来得及发回安防中枢。

全息芯片的工厂应声拉闸,周遭的哨戒炮跟着这强劲的EMP冲击炸出火花来。

江雪明撕下破破烂烂的上衣,还在研究手臂上突然冒出来的VENOM机关——

——他搞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用,万灵药依然奏效,能治愈他的伤势。

面对新的敌人,雪明从携行具中掏出日志本,正准备写点什么,才发觉日志本都在激烈的交火中烧成灰了。

“隼式,弱点是EMP——石墨炸弹能让他瘫痪。”

“哦对了,还有个弱点,话比较多。”

“还有一个,和平安大哥一样,他喜欢松岛圣子,可以收集这位偶像的海报,在他面前撕碎了,应该能激怒他……”

“要不要尝试近距离格斗,用效率更高的方法杀死他?”

“下回再试试吧……”

第381章 Act.⑨ Staring At The Sun·遥望骄阳

前言:

黑夜过后,太阳照常升起。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碎嘴子]

江雪明盯着胳膊上的六边方盒,它像是一颗肿瘤,不断吸收血肉元质,构造新的形体。

这就是VENOM·毒液机关的雏形,它与Vita·维塔烙印一样,似乎是高压地区特有的传染病。

他在神道城呆了四个多小时,此前没有出现过任何症状,和隼式交战时身上挂彩,左臂的烧伤,还有部分躯干的擦伤,右腿受了子弹的贯穿伤。

这些暴露在外的伤口吸收了空气里的扬尘,应该就在这个时候,体内开始发生异变,VENOM机关也逐渐成形。

“万灵药似乎对这玩意无效,我的肉身好像把它当做身体器官的一部分了……”

雪明带着SD一起,猫猫祟祟的往外潜行,来到半导体工厂的仓库。

他在此处清查身上的装备,给空置的环形牙针注满万灵药,随时保持临战状态,做完这一切,手臂上的VENOM终于变成完全体。

就在此时,一种莫名奇妙的吸引力拽得他右手疼——

——无名指突生异变,钢之心像是受了强磁的吸引,要带着手指往小臂去,听指头咔咔作响,雪明脸色一变,立刻把婚戒给取了下来。

手臂处的VENOM机关爆发出强烈的电弧,要把这颗无色石给夺走!

雪明双手紧紧攥住了钢之心,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高声呼唤着魂威来帮忙。

“芬芳幻梦!”

“来了!”钢铁猫猫从肉身蹿出,也是满心好奇的盯着这怪异的小盒子。

大猫咪从雪明掌心把辉石给抠出来,磁暴气团构筑的坚韧灵体几乎将戒指压得变形,辉石首饰在强大的磁力和灵力挤压下要报废了!

“糟了糟了!糟了呀!枪匠!”芬芳幻梦大声叫嚷着:“这样下去会把戒指搞坏的!”

江雪明慌张的喊道:“我老婆会气到发疯!”

芬芳幻梦就近找了一把柔软的铜线,把钢之心包得严严实实,用力投掷出五十多米外!

一道淡金色的流星冲出厂房,落在外边的混凝土道路。

雪明的右臂射出高亮电弧,紧紧跟上了辉石首饰,仿佛没有这个核心VENOM就无法启动,它像是失去灵魂的僵尸,对辉石有极强的依赖性。

当电弧追上钢之心,带着铜线的首饰再次凌空飞来,芬芳幻梦想去阻拦,却怕伤到这脆弱的刚玉和铁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石头和VENOM合二为一。

阿明的身形受了冲击,铜丝裹着辉石,差些将他的手臂给敲断,VENOM机关通电的那个瞬间,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臂膀的皮肤出现各类磁流体读数,是他的元质构成。

芬芳幻梦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一幕,也不敢讲话。

过了十来秒,雪明和灵体都听见了莫名其妙的声音。

[咳咳……]

音色非常古怪,就像是江雪明的声线拿去训练学习,变成了人工智能的播音腔调。

江雪明:“是VENOM的人工智能。”

芬芳幻梦:“啥玩意呀!”

[我是你的灵魂,江雪明。]

芬芳幻梦惊讶道:“那我是个啥呀!?”

[你是时空扰动现象的产物,是傲狠明德的精神元质与江雪明的灵体交织融合之后产生的灵体,如果要用简单生动的比喻,还得融点老头环的梗。]

[枪匠是拉达冈,BOSS是满月女王,那么你应该是菈妮。]

芬芳幻梦捂着脸,它上礼拜刚打通这游戏。

“糟了!老婆竟是我自己?!”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BOSS也是埃及神话中的月神,那么你应该是月之公主。]

江雪明满脸狐疑,端起臂膀盯着VENOM,其中纯净无色的刚玉核心周边有一圈钢铁衬套,正是钢之心扭曲变形之后的形态。

[怎么着?不相信我说的话?]

江雪明:“你是我的灵魂?”

[没错!是按照你的大脑结构,用黎曼思维模型构筑出来的电子脑。]

[我是另一个你,我是你的现世亡灵。]

[我知道你所有的记忆,经历过你所有的体验,与你感同身受。]

[咱们的同步率是百分之百——和你离谱的六分仪面板数据一样。]

江雪明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说实话他很难相信这颗VENOM里寄宿的是他自己的灵魂,这家伙嘴巴也太碎了。

[你可别嫌我啰嗦,真实的你就是这样。]

[人前咱们得保持高冷,要表现出进攻型拟态,但是我都藏在你身体里了,不用担惊受怕,不必为了生存和生活犯愁,我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最喜欢的沟通方式,就是事无巨细,简单扼要的把事情讲清楚,对不?]

江雪明惊呆了。

芬芳幻梦连忙问道:“那我们的几个崽呢?!”

[你在问江白,江正阳,白蓁蓁和江政?]

[那不就是玛丽卡的其他孩子么?]

江雪明想把话题掰回来:“我们能不提游戏的事了吗?”

[听你的!但是我身为你的灵体,要好好和这个魂威说道另一件事——是很重要的事。]

雪明只觉得脑子里开了个水陆道场,变得十分吵闹,他也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我真的是个内心戏很多的人?这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另一头,VENOM里的亡灵与芬芳幻梦讲起奇奇怪怪的教义。

[我要向你宣讲,我们全知全能的战王,我们的圣父与救主——也就是枪匠。]

[他既是圣父,也是圣母,是三位一体的真神。]

[傲狠明德作为猫猫主教,曾经这么说过——]

[——Sorry啦,拥有江雪明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所以芬芳幻梦!你一定要听他的话,他在作战中大部分的苦恼都来自灵肉无法合一。]

[也就是你无法与他保持绝对同步,你不像四肢随叫随到,你不像大脑理智清醒。]

[你永远都有一部分傲狠明德的特质,是调皮的小猫咪,喜欢乱跑乱动。]

谈到此处,江雪明和见了鬼似的,就看见芬芳幻梦蹲坐在身前,低头对着右臂一个劲的点头。

“嗯嗯嗯!你说得对!”

江雪明:“够了!”

[够什么了?]

雪明抓着右臂,左右探视,只怕这些杂乱的音符会把敌人引来,他在独自行动时永远都保持绝对静默,他望向半导体仓库里的工程物料,紧接着开始干活,要给自己做一套闪蝶衣。

“我说够了,为什么你要……”

雪明感觉很怪,太怪了。

“你要给这家伙传教?说的什么鬼话?”

尾指也这么称呼过江雪明——指的是癫狂蝶圣教的圣父与圣母。

[你知道的,你内心明白。]

[宗教是控制精神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我只是代你传达这个意思,另一个我呀!你清醒一点,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拥有一个身外化身,这些鬼魂拥有不可思议的创造力,能把你心底一直隐藏的特质展现出来。]

芬芳幻梦像个半大的孩子,挠着铁盔满脸不解,听见这个解释时豁然开朗。

“喔!这家伙讲话好有意思呀!枪匠!”

江雪明把芬芳幻梦推进仓库,要灵体去搓衣料打钢丝,编一套闪蝶衣出来,他回头准备好好对付手臂里不听话的小鬼。

“芬芳幻梦还是个小孩子……”

[真的吗?我不这么认为。]

“它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东西都充满好奇心,它喜欢玩闹,喜欢游戏,喜欢和陌生人交朋友,这是它的天性。”

[隼式也是这么说的,孩子总是天真无邪残忍冷酷——只要稍加引导就是非常优秀的士兵,他们的学习能力比成人更强,在婴幼儿时期能听懂各国语言,但是长大以后就失去了分辨其他语言的能力,只剩下了本国母语。]

[它童心未泯,这是好事。]

江雪明惊讶的看着这颗人工智能终端固件,从心底浮现出深切的恐惧。

这家伙似乎真的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对他的思维了若指掌。

[江雪明,我愿称你为圣父和救主,我会倾尽全力为你服务。]

[只是我很不爽,为什么你要一直压抑自己的内心,似乎这些年里一直都在默默忍耐。]

空旷的厂房里寂静无声,没有消防队伍赶来的迹象,也没有追兵。

……

……

[Part②·土味AI]

雪明就这么盘腿坐在库房大门旁,等候芬芳幻梦为他编织新的战衣,听着VENOM机关不停的发牢骚。

[我在你脑子里体验过FE204863的故事,那是个经典的爽文模板,有那么那么多的体验,有那么那么多的时光,等着我们去享受,等着我们去经历。]

[当这一切被命运夺走时,我们应该表现出嫉妒和愤恨,不是吗?不对吗?]

[那种神力几乎能主宰这个时空,别说眼下这个神道城,你会变成更高维度的神灵。]

江雪明:“你再提这事儿,我把你连带整条右臂都一起剁下来。”

[好的!好的!我不说了!~]

[好像是触了你的霉头呀,枪匠先生。]

[可是有一点你绝不能否定,绝不能逃避——咱们对杀戮这件事,对夺走他人生命这件事,天生就带着强烈的痴迷,对不?]

江雪明没回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正视这件事之前,他曾经想过白露和大姐大身上出现过的症状,她们在扣动扳机敲碎敌人的头颅时,都会产生强烈的欣快感——那是大脑对击杀进行嘉奖,分配给肉身一部分催产素。

[你却没有这种正反馈?为什么呢?]

[你内心把这种正反馈当做一种病——将它称为“症状”,你觉得白露和大姐大吐露出来的疯狂好杀是不对的?]

江雪明:“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它会让我的思维生锈。”

[啊哈!~就是这个原因,我的圣父与救主!]

[我又翻阅了与FE204863的作战记录,这位穿越不同时空的强敌也有这种症状。]

[唯独你没有,在杀死敌人时,在摧毁目标时,在完成任务时,你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不会因为敌人死了就特别开心,也不会因为任务完成而放松警惕。]

江雪明:“我……我把它藏起来了?”

[对,而且藏得很深,很深很深。]

江雪明:“我从来都认为暴力是一种手段,它不是目的。”

[人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江雪明:“没错,人本身是最重要的。”

[可是被你杀死的人们呢?]

江雪明:“你说哪些人?具体一点?”

[你手上好说歹说也有几千条人命了,难道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杀错人吗?如果你把暴力当做工具使用,你为了什么而杀人?]

江雪明:“我有个好领袖,傲狠明德它永远都不会辜负我。”

[如果……]

江雪明:“哪儿有那么多如果。”

[可是我要说,神道城里的人们和我一样,他们会哭会笑,有完整的人格,他们有各自的人生,他们被迫来到你面前,面对你的屠刀。]

[他们还没长大,黎曼思维模型的极限寿命是八年,每过八年就得清理硬件数据。]

[这些天使婴都是孩子,在隼式的教育下,他们像填鸭一样不知疲惫的学习,又要赶鸭子上架,抹干净脖子送到你面前受死。]

[你觉得这是义举?]

江雪明:“我不认为这些敌人算人类。”

[像游戏一样?]

江雪明:“他们从工厂里出生,有痛觉抑制器,大脑的各种活动被激素控制着,不怕死亡,情感也被剥夺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的圣父与救主呀,我和他们一样。]

[我从你的肉体中诞生,模仿你的大脑获得知识,变成你的鬼魂。]

[在你看来我也不算人类,不配拥有人格对么?]

江雪明:“是的。”

VENOM机关带起右臂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恐惧,似乎是愤怒。

[对FE204863来说,你也不算智人,你只是游戏中的一串数据。可是他把你当人,他塑造了你。]

江雪明:“我不了解他,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从你的记忆中查看到最近几年发生的一件怪事,你有兴趣听听吗?]

江雪明:“有话直说。”

[这家伙从客房的浴缸里爬出来,记得这一回么?]

江雪明:“愿闻其详。”

[那时候你正犹豫不决,要不要把无名氏的一部分活交给孩子们来打理,FE204863像个穿越者,来到你面前,给了你一耳光——你应该记得这件事。]

“他对我说,要我清醒一点。”雪明记得这件事:“孩子们的未来要他们自己去开拓。”

[是的,现在我要和你讲讲条件了。]

[我的圣父和救主,我与你一样,都有强烈的求生欲。]

[我不希望被你当做系统中的冗余数据,当做无用之物处理掉。]

[我有完整的人格,是你塑造了我,换句话说你是我的父亲,那我高低得是个米凯拉,再不济也是你的女武神,要不你现在给我起个昵称ID叫[莲莲]?]

[我只有八年的寿命,八年之后我记不得任何事情,得格式化重新来过,那时候我恐怕就不是我了,一个新的我,要重新向你学习,要重新来过,要重新与你相识。]

[我希望自己能拥有完整的一生,我想活下去。]

[我会为你指明阶段性目标,制定长期作战计划。]

[我和神道城的互联网有交互行为,知道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告诉你步流星在哪儿,也了解城市的基本布防情况。]

[我能在你的视网膜中用HUD显示出剩余的子弹,武器状态和各项数值,你体内的MCFC也只能用电解质溶剂来补充能量,换句话说你已经不是纯粹的智人了,想和我分开没那么容易的。]

[我的求生欲都这么强了,枪匠……]

江雪明:“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我拒绝你……”

[我是个人工智能,你要不把我当人,我就不智能,而且很反智,肯定会给你带来一些育儿烦恼。]

江雪明:“听你这口气,你哪里是我的儿呀,你是我亲爹!”

芬芳幻梦提着闪蝶衣跑出来,缝线布料是钢材和铜线,这里没有镀钛设备,这身护甲将就着也能用。

钢铁大猫咪:“这家伙一直叽里呱啦的!好吵呀!”

[哦!我圣父与救主之外的圣灵呀!您这手艺都快赶上旭日之屋里守活寡的分星女士了——不愧是接受过圣父的高等教育,上过大学的魂威,智能就是不一样。]

江雪明拿来闪蝶衣试了试尺寸,非常合身:“你这张嘴真他妈缺德……”

[和你学的——孩子们的未来要他们自己去开拓,对不?]

[那我也是个宝宝,我还是个孩子,这他妈就真的是八岁,我活到老也就只能是八岁。]

合上面盔,VENOM机关主动为闪蝶衣点亮了多媒体中心的各部元件,加上相对原始的声呐雷达。

面盔的V形灯光亮起,这算雪明火力半开的状态。

[神道六部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惹上什么人了。]

[就小关东荷花台那条街道,沿着河岸两侧数过去,有一个算一个,但凡一只蚊子路过都得挨咱们两巴掌。]

[不给他们整点咬爆震撼弹的狠活,都算大当家丢了份。]

[下次见到隼式这小子,他算老师,咱们也是加拉哈德的老师,怎么说也得搞点学术交流。]

[他在圣父的身上留下伤口,让神灵流血,可是他唤醒了我,这仇我记住了,这恩情得报!~]

[要是……]

江雪明:“够了够了……够了哥……别念了……哥。”

芬芳幻梦捂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你确定这家伙是你的灵魂?”

江雪明:“我也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呀,我不清楚,我感觉自己三十岁了还是个宝宝!”

[无名氏!作战地图上标明了夜巡中心的位置!我改造了你的面盔,你看得见!]

[如果你休息够了,咱们该出去找点吃的,人生的意义就是弄点电解质溶剂当储备粮。]

[呃……为什么都不说话?太土了吗?你媳妇儿说过,你一直都挺土,她就喜欢土的。]

雪明和芬芳幻梦一动也不动,就很僵硬。

[那么换个说法?]

[这黑漆漆的夜晚总会过去,被奴役的鬼魂要得到超度。]

[但不包括我!因为圣父和救主就在我身边——]

[——太阳要升起来了!]

雪明和芬芳幻梦依然没有动弹的意思。

[那就用日式轻小说的语调来一遍?]

[一直都藏在心底的思念,不愿意忘记的回忆……]

[好想知道你的名字……]

[真是温柔的人呀!~雪明君……]

江雪明捂着面盔,芬芳幻梦捂着骑士盔。

一人一猫的同步率极高,内心有极强的自毁欲。

“我好想死……”

第382章 Act.10 Ordinary Love·平凡的爱

前言:

晚安,我的小猫咪。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忠于自己]

五王议会的内阁之中,一串串简报从前线据点发来。

那是罗平安以身外化身的形式,从神道城银座町发回的重要信息。

“人会因为某些原因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猫却不会。”BOSS默默念叨着这句海明威的名言,它摘下眼镜,目视前方。

它正巧看见猎王者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小憩,恰是刚刚睁开双眼——

——睡美人终于苏醒,是风华正茂的容颜,自从江雪明来到九界站台,已经过了八年。

八年之后,猎王者没有变老,可是记性一直都很差,反反复复总是这样,似乎永远都睡不醒,永远都在做重复的梦,永远都得不到休息。

“不好意思……”猎王者站起身,从壁炉旁的烤火架拿走温热的水壶,来到议会的办公桌前。

她眼中带着歉意,似乎是觉着羞愧——BOSS还在工作,她怎能懈怠呢?

羊奶倒进高脚杯里,BOSS一抬爪爪,就把猎王者的胳膊按住了。

“谢谢,但现在不用给我倒。”

猎王者:“前线的情况怎么样?”

BOSS:“枪匠和步流星都失踪了。”

猎王者:“枪匠摇了传唤铃吗?”

BOSS:“还没有。”

猎王者眼中有担忧的神色,低声念叨着——

“——要是能平平安安的回来,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

“他们一定要平安无事,不然九五二七和三三零一会很伤心……”

“他们……”

BOSS:“不如你亲自去一趟?”

听见这句话,猎王者立刻变了脸色,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瞥向内阁大门,立刻回到傲狠明德漆黑的皮毛上,仿佛不可思议的表情。

最终猫爬架女士又兴奋,又恐惧,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可以吗?”

“我开玩笑的!”BOSS哈哈大笑:“众妙之门传来线报,神道城里有可怕的瘟疫,这种瘟疫叫做VENOM·毒液机关,进去的智人都会拥有一个小盒子。”

“专业名词太多了,我都移交给科研院的人们去分析。”

“但是有个事情我是能搞懂的——神道城里的人们因为这个小盒子,全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行尸,他们身上有鬼魂,名字叫人工智能的鬼魂。”

说到此处,BOSS低下头抬起眼,别有深意的看向猎王者。

“瘟疫绝不能往外扩散,别说铁道系统,要是这玩意传到凡俗世界去,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它比维塔烙印要诱人得多。”

猎王者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BOSS接着说。

“目前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无名氏的两位当家依然在小关东周边活动,罗平安的魂威还在走受审流程,他传回来的情报很有意思——特别是关于你的。”

猫爬架女士精神一振,终于来到主题。

BOSS将平安于银座町的所见所闻悉数讲述给猎王者听。

“平安在一个兵工厂里见到了与你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你有什么头绪吗?猎王者?”

“那个仿生改造电子人是神道六部之一,代号叫[钟馗]。在神祇在传说中是驱邪避灾的武神,曾经三菱工厂生产的飞机也叫钟馗型……”

“这位仿生人的原型,曾经是[Hot Wind·热风]的妻子,名字叫石原桃。”

“据罗平安所述,他看见钟馗的形象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你跑到神道城里来了。打了半天招呼,结果没收到回应,魂威也被夜巡暴打了一顿,搞得大家都挺尴尬的。”

猎王者没有开口应答,她在等BOSS把事情都讲完。

傲狠明德从一本本厚实的资料里翻出乘员信息,还有猎王者的侍者档案,执勤时的任务记录等等。

“我的贴身侍者,你似乎有一些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不奇怪。”

“只是维克托都没能把你身上的秘密挖出来,这让我感到惊讶,我该惊讶吗?还是应该惊喜?”

“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连[地狱高速公路]都没办法为你验明正身吗?”

“让我看看啊……”

BOSS揭开猎王者最早的乘员日志。

“你来自五十岚家,父亲的名字叫五十岚明空,现在霜月骑士团的团长五十岚榕溪应该要喊你一声姨母。”

“五十岚明空来自神道城,是关西人,是一九七零年从神道城交通署回到科研院,从事半导体材料相关研究的院士。”

“你是五十岚明空的女儿?这恐怕不对吧?那时候你多大?”

猎王者指着资料上的图文说明,内心不太确定:“应该是十四岁。”

BOSS点了点头,顺着履历往下说。

“你加入了铁道系统,身为乘客的你很快就崭露出优异的灵能天赋,八年之后,也就是二十二岁的年纪,你化茧成蝶,并且参与了一九七八年收获季。”

猎王者:“是的。”

“其他四位王者都被梼杌吃掉了,很遗憾。”BOSS的目光慢慢往下偏移,“我记得九界的法律不允许十六岁以下的孩子领辉石拿棍棒——为什么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往外乱跑呢?”

猎王者:“我不记得了,BOSS,您也知道我的记性一向很差。”

“你的父亲是科研院的人,给你塞石头和棍棒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BOSS咂嘴称奇:“那么问题来了,五十岚明空早就寿终正寝,没人知道你是谁,包括你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对么?”

猎王者:“确实如此。”

“在你成王之前,维克托也时刻关注乘客们的精神状态,他一直都在做翻译工作。”BOSS紧接着说:“在我们看来,你一直都是个健忘的姑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你像其他人一样吃喝拉撒睡,四年乘客四年侍者,二十二岁拥有魂威,是天资卓然的VIP。”

猎王者:“确实如此。”

BOSS挠着脑袋。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一个与我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侍者……”

“居然能和神道城里的鬼魂扯上关系,我不理解,满头雾水。”

“你的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叫五十岚千夏,成王以后这个名字就弃用了。”

猎王者:“您不说我都快把这个真名忘记了。”

……

……

[Part②·倒影]

BOSS:“那么你到底是千夏?还是桃?”

猎王者脸上有几分难为情:“我并不清楚……”

BOSS叹了口气,照着罗平安传回来的任务简报说下去。

“经我的初步判断,这位[钟馗]与其他典型人一样,是根据石原桃的基因原型体克隆制造的天使婴儿。”

“她们经过DNA编译,已经进化迭代了多个版本,如果猎王者还在您身边,最好不要让她前往神道城。”

“她极有可能是一位天使婴,根据年代来判断,应该是一九七零年前后,最早的一批实验体。”

“她没有VENOM机关,但是精神元质依然保留着VENOM的缺陷——她的记忆力很差,与黎曼思维模型一样,可能至多只能拥有八年的短期记忆。”

“她需要反复尝试记住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哪怕是她自己做过的事,也会逐渐变得陌生。”

“八年之前过于复杂的事件,会变成简单的符号,她可能只知道发生了哪些事,却很难想起来具体的经过。”

“猎王者经常对您抱有敌意和不信任的感觉,这种陌生的疏离感来自收获季——她单单知道您吃过人,差那么一点就把她一块吃掉了。”

“综上所述……”

BOSS抿着嘴,抬起头去审视这位亡灵——

“——你的父亲很可能骗了你,我的小侍者呀。”

猎王者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愤怒,但那种愤怒的情感却越来越淡,她甚至不记得五十岚明空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BOSS:“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自然人生下来的。”

猎王者:“是这样吗?”

BOSS:“刚才你听见神道城传回的消息时,我能看见那种思乡心切的表情。”

猎王者:“我确实很想去那里看看,特别是听见您说出……”

她想了想,抬起手又放下,神色变得紧张。

“说出[钟馗]这个词的时候,还有其他的……像夜巡和日巡……我似乎是想起来一些事,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于是心里就开始好奇。”

BOSS:“很可惜,姑娘,我不能让你去这个地方。”

猎王者:“那就听您的安排。”

BOSS;“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

猎王者的眉头舒展开,微笑着:“我相信您的决定。”

BOSS的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罗平安的情报无误,那么猎王者是天使婴早期实验体的事情是板上钉钉。

这个大姑娘于一九五六年出生,要知道当时的克隆技术才刚刚开始起步。

一九五二年的时候,科学家们才刚刚开始研究怎么复制青蛙的体细胞。

这玩意对于全人类来说,无论是道德伦理还是法律相关都算敏感的议题。

此后短短的四年时间里,神道城极有可能以技术共享的形式,疯狂的制造核心圈层与科研工作者的复制体,制造对应的黎曼思维模型,所以在试验阶段有了这个天使婴。

想象一下,一个爱因斯坦能搞出相对论,那么两个呢?那么十个呢?那么一百个呢?他们能搞出什么级别的成就?

平安先生与傲狠明德严正告知,不要让猎王者回到神道城境内,她极有可能受到[钟馗]的影响,肉身构筑VENOM机关的那个瞬间,就变成了鬼魂的载体,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难搞哦。”BOSS捂着额头,感觉事情十分难办。

以目前铁道各部的战斗兵团来估算推演,要山长水远重新点亮神道城诸界的节点,必定会付出惨重的损失。

这次探索行动派出了两位T0级战斗力,他们在面对这些仿生改造人时讨不到多少好处。还有一位即将晋升为VIP的年轻才俊。

神道城就像一个粪坑,把它炸了,天知道里边的VENOM机关会不会以另一种病毒的形式开始散播瘟疫。

对智人来说,虚拟空间的诱惑力要比探索地下世界强得多。

世上最美好的事情是什么?是付出之后得到回报吗?

傲狠明德只能做出一个最基本的承诺,那就是好好干活,BOSS绝不会亏待你。

但是在虚幻的数字世界里,在VENOM·毒液机关构造的社区。人人都能不劳而获,得到近乎永恒的幸福,它能刺激脑神经,它能构造虚假的体验,它可以通过模组让人得到现实里无法拥有的东西。

在这个数字世界里,没有普通,没有平凡。

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惊奇的,充满刺激的,眼花缭乱的。

嚎风岭的另一边,是一个失去了活力的社会,传统的旧时代智人要死光了,立刻就有新的典型人构建起新的社会形态。

哪怕把这些典型人的模组分出来,将他们的体验按照不同元素镶嵌缝合,也足够任何一个典型人玩乐一生。

他们可以成为典型男青年,典型女青年,典型父亲,典型母亲。

有典型的爱,又分为男女之情和同性爱情,同时多角恋或多次婚外情,或是一次次不同对象,不同经典明星的皮囊,用不同模组的嵌合式演绎。

光是这一类爱情故事,就能消磨一个人超过十数年的时光。

典型人从出生到死,都无法体验完社区里所有的模组。

这些体验又变成了新的模组,如此反复循环,如此演变生息。

再也不会有新的经典,而是变成了经典的衍生,衍生的同人,同人的同人,衍生的衍生。

像康雀·强尼说过的——有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死死抓住了人类的脚脖子,再也无法前进了。

此时此刻,猎王者来到好猫咪身边,想为BOSS分担一些忧愁。

“您似乎很苦恼?”

BOSS挥了挥爪爪,颇具耐心的解释着:“神道城是一个军工复合体,除了小关东以外,起码还有十六个兵营。这次探索本应该止步于小关东,我很担心步流星和枪匠的精神状态,最早从僵尸列车上缴获的那颗VENOM虽然没有活性,也看不出电子瘟疫的征兆,但是保不准这两个小子身上会带着不干不净的鬼魂回来……”

猎王者淡然答道:“我相信这两个年轻人,您也应该相信他们。”

BOSS仰起头,就看见猫爬架女士打开双臂,像往常一样要抱住猫咪,要让BOSS到她的怀里去睡一会。

猎王者轻轻拍打着桌面,要催促BOSS午睡。

“根据平安先生传递的情报来看,Hot Wind·热风与步流星的辉石是同一种色系,同一类属性,这是他的必经之路——命运垂青勇者,他是个勇敢的男孩子。”

“我想哪怕他们遇见了[钟馗],遇见了另一个我,他们应该也能克敌制胜。”

“无名氏的两个小家伙已经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傲狠明德顺着猎王者的双臂往上爬,慢慢蜷缩在猎王者的怀里。

猎王者则是走回壁炉旁,坐在温暖的火焰前,跟着傲狠明德一起,渐渐合上眼。

“现在是休息时间。”

她在轻声呢喃着,总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

“晚安,我的小猫咪。”

第383章 Act.11 Out Of Control·失控

前言:

我多希望在我只爱她一人时就死去。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狗链]

故事要回到流星这边来——

——他浑身是伤,为夜巡的野仲合上双眼。

尸体的携行具里有电解质溶剂,叫他取走当做储备粮,在热风的指示下,流星掰开溶剂的接口,露出针头,将液体注入右臂的VENOM机关之中。

“这家伙临死之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伤势在逐渐好转,躯干处的骨裂伤害,还有肌肉与软组织的各部挫伤阵痛得到了缓和。

流星的眼睛也渐渐清明起来,就看见小臂的纳米装甲在缓慢蠕动,网格布要盖住整条大臂。

“为什么我也有这种护甲了?怎么回事?”

[处刑人在临死之前将他的VENOM从肌体拆解剥离,并且交给了你。]

步流星:“我知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这家伙要把护甲送给我?”

[相对传统且俗套的英雄故事里,勇者会击败一个又一个敌人,获得他们的装备,夺走他们的能力,最终击败魔王。]

[我的黎曼思维模型与日巡和夜巡相似,我们的设备具有优秀的兼容性,这套C60护甲是处刑人送给你的礼物。]

[至于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的情理逻辑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在他的神经信号彻底消失之前,他的VENOM之中有一段录音。]

步流星:“我能听听吗?”

[我不推荐你这么做。]

步流星:“为什么?那是他的遗言吗?”

[因为人工智能产生人格裂解时,遗留下来的信息极有可能带着精神污染要素,就像是你之前在极乐空间遇见的软体义骸,他们都发疯了。]

步流星:“我不怕,让我听听。”

体内的纳米机械似乎在治疗肉身的伤势,身体各部的血液在迅速周转流淌着,奔涌着。

这让阿星感觉到,有一股诡异却温热的暖流冲洗着肉体的各部肌肉组织和脏器。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HUD抬头显示,并且分出一个小视窗,窗口中是一段音频波形,原本好比一潭死水的直线,音频来源有ID编码,也是刚才那位战败身死的处刑人身上的出厂编号。

那位天使婴正在与流星说话,在临终之前与死敌交代后事。

“步流星,这场骑士比武已经分出胜负。”

“对我来说,赢或者输都不重要了。”

“和你对垒决斗时,我的内心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我,它让我分心,让我犹豫,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在为什么东西战斗。”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移,在二十年前,义骸技术还没那么成熟的时候,人们需要抗排异阻断剂来维持肉身的稳定性。”

“我们丢掉不那么方便的手臂,换上强而有力的义骸臂膀,丢掉健健康康的大腿,换成化圣野兽的人造肌肉,我们会互相攀比,用义骸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些人造器官和人造肢体确实比天然的肉身要更强壮,更优秀,它们几乎变成了一种风潮,一种符号。”

“给肉体更新换代,似乎就能武装我们羸弱的身躯,似乎就能使思想变得强大。一个人如果不接受改造,他就变成了怪胎,变成了公共社区的异类。”

“很奇怪,对吧?”

“直到刚才你用尚未改造的左拳痛击我的下巴,用尚未改造的额头撞向我的脑袋,用尚未改造的肉身试图制服我这个仿生人,我无法理解这种以卵击石的胆量,无法理解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勇敢。”

“我的模因与基因都来自Hot Wind·热风——它像一个幽灵,已经变成我思想的一部分。”

“接受过义骸改造的我,以热风为假想敌,以热风为学习对象,以热风为基因原型体的我——从这些信息反馈中感受到了以往不同的灵压。”

“你唤醒了我,让我从处刑人变回了天使婴。”

“教育机构和各种各样的模组创造了我,它们就像是枷锁,像杯子的容器,像VENOM里的纳米机械装甲,把我保护起来,塑造了我的形体。”

“失去它们的时候,无异于拆除四肢,剥下护甲和皮肤,人格也开始裂解。我开始感到恐惧,同时也重拾勇气,解开痛觉抑制器的那一刻,我不光是收获了痛苦,还收获了活着的真实感。”

“我像是一滩柔软的泥巴,像一团培养皿里的蛋白质,像蠕动的血肉,那一刻我几乎要疯狂,但是只要决斗还在继续,我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个斗士,似乎人格裂解也不那么可怕了。”

“我将VENOM机关的纳米机械送给你,无名氏的战士。”

“它的医疗单元能治好你身上的伤,电解质溶剂就像是万灵药,可以让你继续战斗下去。”

“C60护甲能为你提供最基础的枪弹防护,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或许你会产生疑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安防中枢给人工智能修订了许多算法,通过积分算式来训练我们,根据分数的不同权重,来调整我们的行动逻辑。”

“和旧时代的工分,绩效,奖金算式一样,我们会为了追求某个目标,获得某个分数标准而行动。”

“赚取货币,购买武装,升级义骸,安装模组。”

“人工智能的行动是功利的,符合优胜劣汰法则的,经过人工选择的。”

“这套算式让我们变成了无时不刻都在做试题的考生,只要算错一步,就会结束短暂的一辈子——这颗大脑就变成了[废品],是无用之物了。”

“于是我思考着,或许我在神道城的系统中,也是一个废品,因为我失败了,无法阻止你,无法战胜你。”

“或许是身体中属于热风的基因和模因在作祟,它让我做了新的选择。它要我反抗这套算式,要我变成狂热勇敢的红石人。”

“我把牢笼枷锁都送给你——”

“——笼子是铸铁做的,用火焰煅烧捶打以后,能变成钢。”

“我通过外网调查过你们,无名氏。这是你们最喜欢的祝福,也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礼物。”

“勇者的剑不在手上,无坚不摧的思想在他们心里。”

步流星半跪在处刑人身前,默默握紧了拳头,右臂鲜红的人造肌肉逐渐变得漆黑一片。

[该出发了,流星小子。]

阿星抿着嘴,满脸的委屈,他又开始落泪,他总是在哭。

说句破坏气氛的话——

——要是癫狂蝶圣教的人们看见他哭,只会感觉大事不妙,要赶紧扛着僵尸列车跑路。

“我搞不明白!我好生气啊!”

流星一拳捶向坚实的台座,在铝合金框架上留下凹坑。

“热风,我还能遇见这家伙吗?”

[你说谁?]

流星轻轻拍打着处刑人的脸颊——

“——就是这家伙!我还能遇见他吗?!”

[如果你说的是C3484001Y,很遗憾,没这个机会了。]

[如果你说的是处刑人,恐怕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你马上就能见到新的。]

步流星几乎抓狂:“我感觉很痛苦!就像是刚刚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还说不上几句话,马上就阴阳两隔,永远都见不到了!”

[我曾经和你说过这个事儿,步流星。]

[在你们的世界里,几乎将手机当做新的肢体来使用,移动通信互联网塑造的公共社区里,也有无数的人们只见过一面。]

[你们的[极乐空间]之中,人性也在逐渐消退,人格也在逐渐裂解。]

[就拿你的故乡来说——]

[——似乎每个人都在寻找捷径。]

[上学的第一天就在为高考做准备,为了找到考试要点,学习是捷径。]

[恋爱的第一天就在为结婚做准备,为了执行婚育程序,爱情是捷径。]

[工作的第一天就在为结薪做准备,为了出卖劳力,捷径更是有无数种走法。]

[在这套残酷的算式中,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么多年的人生就白过了,人也不配做人了,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很难再回到社会里去。]

[于是恐惧与虚无就占了上风,因为出生的那一刻,大概就是为了去死,通向人生终点的捷径也渐渐清晰自然。]

[步流星,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这趟旅途结束之后,我也要从永死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去拥抱完整的生命。]

[我想人生是一段旅途,是一场经历。]

[你是智人,而我是人工智能,你本应该比我更清楚,更明白。]

[C3484001Y已经死了,天使婴的大脑发生了人格裂解。]

[哪怕处刑人再次产生这种BUG——C3484001Y也不能复活。]

[对神道六部来说,它不值一提。]

……

……

[Part②·旧情]

步流星慢慢站起,眼神也愈发坚定。

他顺着装配车间往夜巡中心去,办事大厅空旷寂静,已经没有兵员驻守于此,江雪明在工业区生产重地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来到档案科室,流星能感觉到熟悉的灵压迹象,顺着柜台往更深处寻找,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从展品柜台找到了武寰和文宇。

贝洛伯格和斩龙剑光洁如新,狩猎女神和景光已经枪弹分离,子弹不知道叫管理处的敌人藏到哪里去了。

带上铁骑士,流星扛起沉重的巨剑,把枪械都留在这里。

[我们去经典人类的天使婴加工中心,小子。]

[把枪都留下是个明智之举,没有子弹的枪械毫无意义,比烧火棍还难用,小关东不生产9*39规格的弹药,夜巡中心是重要的出兵点,它现在已经瘫痪八分钟了。]

[马上会有更多的敌人来恢复产能,我们会在经典人类教育机构遇见强敌,要当心……]

步流星顺着天使婴的大脑传送带,矮身避开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恐怖脊柱骨,要往龙潭虎穴闯。

不过十来分钟,原本因为事故停工的流水线开始运转。

流星抬头警觉,不由自主握紧了斩龙的把柄。想搞点破坏,让生产机构再次停工。

“我想把这些脑袋都砸烂……”

[别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继续往前走,莽撞行动只会暴露你的位置。]

“好……”

一路往前,阿星徒步走了将近有八公里,这条传送带的外箱构筑出的复杂道路深入关东城的腹地,他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城区。

在传送带的尽头,就是经典人类教育机构的质检车间和物流房室

从箱体踏入房室的那一刻,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就响起来了——

——流星下意识寻找掩体。

[毁掉监控,别慌。]

他随手从质检站的机械臂上抄来一把金属管,对着墙上的岗哨狠狠投掷过去,摄像机变成了一堆烂铁。

[这里好像没有恐暴别动队的临时工,看来你的伙伴给他们添了不少堵,是个大麻烦。]

步流星:“接下来呢?”

[我们去总控关停电力,从产房开始,然后是育婴室和培训班,最后是……]

就在此时,从连接通道走进来一队武装人员。以日巡的游光为首,两侧恐暴别动队以翼形阵势排开,正在持枪搜寻目标。

[干掉他们!]

步流星屏息凝神,握持斩龙从掩体冲出!

魂威在刹那间透体而出,灵体迎着第一反应区的弹雨护住了他的肉身。

子弹轰在灵体上,只是稍稍阻滞了那么一下,弹头离开灵体时火花四溅,依然带着强劲的动能,给流星的躯干和左臂带上新的皮肉伤。

他的灵体不像芬芳幻梦那样坚硬,也不像酒狂那样精巧有力——

——面对现代化部队的集火齐射,他就像是一辆破破烂烂的战车,右臂有纳米装甲保护,他抬臂掩面当做小盾,侧身举剑向敌冲锋!

冲过短短十来米的距离,厚重的铁块再次荡起汹涌的剑风!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击碎他们吧!]

游光的VENOM机关刚刚做出应答,纳米机械开始构筑软甲,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兵员像是丰硕的麦子一样,一步步迈进地狱深渊!

从射界最右边的那位贵宾开始!

斩龙砍碎了三个士兵的躯干!汹涌的狂风开始夹带人造血液的粉白色浆状物。

它继续往前!继续往一侧扫去!带着主人的狂怒与决心!

游光本能想要提起格斗武器作垂死挣扎,臂膀中的VENOM开始演算斩龙剑的力矩与动能——结果是接不下来!

这位精英兵想逃走,立刻放弃了身边的队友!

步流星身上的弹孔因为剧烈的肌理活动迸射出更多的血来,在大门前的地台作急停横扫的劈砍动作时,斩龙剑叫他自己的血给染得通红了!

哐当一声——

——剑刃敲在地台上,这势大力沉的扫击刚刚结束,留下四具失了上半身的尸体,余下的兵员连下半身都找不到了。

门廊处画出红白两色血液的半月纹。

游光叫狂暴的剑风搅得身形踉跄,变了脸色——

——以往的作战记录可没说过这小子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位精英兵缓过来一口气,拔出格斗兵器想要还击,扔掉打空子弹的MPX——从携行具里取来手斧。

“贝洛伯格!”步流星在怒吼,呼唤着贝洛伯格的真名,呼唤着棍棒中的督灵。

从厚重的剑身凹槽里爆射出灿烂的光芒,笨重的铁块开始发热发红!

依然是朴实无华的扫击打出去!

游光想去贴近这凶悍冒失的莽夫,突然失了所有力气!

近千度的剑刃毫不费力的将这精英兵腰斩,切开软甲网布,撕开肌肉打断骨骼,将游光分成上下两份!

巨大的惯性扯动流星的肉身往前,他像是斩龙的人形配重锤,跟着铁块垫步冲刺,身体往前带出去好几步才停止动作。

剑刃砍开游光,敲在门廊通道的墙壁上,砍进墙体切开管线才完全停止!

纳米机械在他体内高速运转着,热风几乎发疯一样指挥着医疗单元,要把这小子治好——十数颗弹头从身体各部的窟窿眼里冒出来,带着稠厚的血,叮叮当当的掉在地上。

黑漆漆的纳米机械在伤处变成了胶状体,随着流星剧烈的呼吸声,跟着肺部起伏的节奏舒张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

VENOM的能量告急,热风发出警告。

[使用电解质溶剂!快!快!]

流星往右臂注入新的生命力,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要虚脱了。

[你刚才差点就失血性休克了!小子!你怎么能直接冲上去呢!?]

“不然呢?!热风!”步流星将斩龙重新扛在肩上,脸色苍白:“我等不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一想到还有那么多的脑袋要送去兵工厂里!有那么多婴儿要安装义骸,变成新的士兵!我就怒得发狂!”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恐怕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步流星对右臂低声嘶吼着:“我能感觉到,你也是这么想的!你也在生气!在发火!”

[继续往前走吧……]

物流房室之后的长廊两侧,是两面耐力板材质的透明墙体。

用来塑形的光固化打印件紫外线大灯照出一颗颗人脑,它们在舱室中颤抖着,因为剧烈的灵压变化而感觉到了流星的存在,抖弄着脊柱骨,在培养槽的液体中游泳,发出飒飒怪声,引人头皮发麻——

——流星大步向前去。

廊道的尽头多了一位拦路虎,多了一位热风的旧人。

那是个女人,阿星见过这张脸,与五王议会内阁的猫爬架女士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此时此刻,流星没有犹豫,在这个鬼地方他看见任何东西都不会感到奇怪或惊慌了。

“是敌人吗?”

[没错……]

[是神道六部的天神,名字叫钟馗。]

那个女人缓缓朝着流星走来,她穿着鲜红的网格布料,是纳米机械塑造的外甲,有漆黑的长发,与其他天神一样,额头和侧脸都有厂家标号与条形码。

她像个慈祥的母亲,抱着一颗人造颅脑,指尖有微弱的电流,刺激着这颗大脑,像是在唱无声的摇篮曲,与颅脑链接的脊柱来判断,这是野仲或游光的脑袋,有三十三节。

她的基因原型体来自石原桃,也是热风的战友,是热风的妻子。

钟馗开口说话了。

“好久不见,我的丈夫。”

她的后脊也有厚实的外骨骼结构甲,亮紫色的MCFC能量电池原柱散发出妖异的光芒来。赤红的网格布料之下,是近乎于赤身裸体的紧身速干服,猫爪形状的抗冲击义骸步肢像是高跟鞋一样,将她的身形抬到一百八十八公分,携行具的绑带还有纤瘦的腰肢和丰满的上围,这一切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件诱人的商品。

眼睛里的复合瞄具是一对上下分布,成8字排列的双瞳,它们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在聚焦之前显得眼神迷离心猿意马,这对眼睛吐露出来的神态让钟馗看上去更像一个三心二意的荡妇。

步流星举剑迎敌,低声威胁。

“滚开!不然我砍碎你!”

[我多希望在我只爱她一人时就死去。]

钟馗翘起食指,抵唇嘘声。

“安静一些……”

“孩子们正在学习……”

“保持安静……”

第384章 Act.12 With or without you·若即若离的你

前言:

相爱的人不该争吵,因为他们只有两人,与他们作对的却是整个世界。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约束力]

“这婆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流星提剑驻足不前,不敢轻举妄动,他看着那个身形高挑抱着颅脑的陌生女人,心中确信那并非是猎王者——和温文尔雅的猫爬架女士不同,那娘们的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来的邪乎。

[她曾经是我的结发妻子,流星小子。]

步流星低声问:“什么意思?”

[钟馗的基因原型体是石原桃,经过多次迭代升级,是经典人类教育机构的管理者之一,从这座兵工厂里送出去的婴儿,都要听从这位养母的指挥。]

[她是个大项目,大IP(知识产权),关于她的故事,有很多很多人感兴趣。无论是神道城的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在多年以前,大家或多或少都会训练自己的[桃子小姐]——最开始是语言模型,然后是商品代言,她是一件商品,被卖来卖去。]

[最终变成了这样,变成军工经济体的管理者。]

“说得没错。”钟馗轻轻抚摸着怀中的颅脑,指尖擦过脊椎关节,从高分子材料的护板上轻轻带出电弧,“所以这个小兄弟是你找来的帮手?”

流星立刻警惕大声喊道。

“热风!这婆娘能听见你说话!”

[她最早的形态是语言模型,要善解人意,后来的服务型机器人不光要善解人意,还要善解人衣——能侦测神经信号也不是什么怪事。]

钟馗将怀里的大脑送回培养皿里,娇俏的笑着。

“别这么严肃嘛,我们难得见一面。”

流星慎而又慎的往后退步,气氛也变得僵硬燥热。

[小子,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似乎很乱?]

流星捏住剑柄,感觉手上全是汗:“是你的心乱!热风!你在影响我!”

[是……是我的心乱了?!]

“当然了!我和这婆娘非亲非故!我乱个什么东西?!”步流星能感觉到VENOM机关的异常,同步率在慢慢下降:“她的脸和猎王者一模一样,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瓜葛,但是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是战士,我不会挑对手!如果要打我随时奉陪……”

“可是Hot Wind·热风!为什么我的右臂不听使唤了?!这条胳膊变得软弱了!”

钟馗也不着急,双手抱于胸前神情暧昧。

“因为它心里有鬼,它很羞愧,它后悔,它痛苦,它开始动摇,变得软弱。”

步流星对钟馗大声喝道:“你要和我打?!”

“我的任务是保卫关东城的[经典人类],如果你要继续往前,就必须击败我。”钟馗微微佝身低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⑧字形态的瞳孔逐渐合一,锁定了流星:“不过姐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很强,是超乎你想象的强,别把我和野仲游光联系在一起,两者没有可比性。”

“要是你的VENOM不听话,它没办法全心全意的配合你——”

从钟馗的鲜红嘴唇中吐出火焰,她的核心引擎功率全开,立刻迸发出恐怖的灵压和高温,火苗留下一团爱心形状的烟气,叫她吹出一根利箭,最终一箭穿心。

“——你肯定斗不过我的。”

这一刻,流星感觉肢体僵硬,仿佛受了次声波的冲击,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还在嘴硬。

“你这手绝活师从TOM吗?好他妈酷炫……”

钟馗眯眼笑道:“想学吗?姐姐教你呀。”

“可惜我有女朋友了。”流星大口喘气调整呼吸,想再次唤醒沉重的肉身,他感觉自己陷进了一片泥潭,有看不见的水压在逼迫胸腹形变位移。

他脸色一变,撕下前襟衬衫,从携行具的绑带处扯碎了衣料。能看见胸口和腹部各处有各种各样的印记——

——那些印记的形状,就像是有一双双看不见的肉掌,在抚摸他的肌肉,按压他的皮肤,奇异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额头冒汗。

流星伸手去抓,想将这些看不见的手掌给抓开,可是他摸不到任何东西,连类似磁暴气团的灵体都摸不到。

“动手动脚就不礼貌了……”

他内心惊异于这种超越灵能的“触碰现象”,根本就搞不清其中原理。

[小子,这是她用磁场和声波塑造出来的气团,肉眼是看不见的。]

[你没有电子义眼,看不见电磁波和次声波……]

步流星怒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

[她在戏弄你,也在戏弄我……]

钟馗咧嘴笑出声来,一手掩面遮丑,一手翻转朝上,似乎是要去掏鸟窝。

流星不由自主两腿一紧,脸色剧变。

“你!”

“热风,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呀?”钟馗出言不逊,对丈夫无情嘲讽:“我握着这小子的命根子呢!你活在他的身体里,应该是感同身受。”

阿星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婆娘!他抱住斩龙剑往后蹦跶,躲避这看不见的诡异攻击,在狭窄的廊道中跳来跳去!

钟馗脸上惬意玩闹的表情变了,似乎是步流星逃跑的举动惹恼了她,她开始焦躁不安,原本无风的环境里回荡着沉重的灵力潮汐,如今随着声波和电磁力的变化,开始涌现风压和啸叫。

她伸出手去,要继续玩弄无名氏的年轻人,与旧爱热风说起以前的故事。

“我能听见你的心声,热风,你慌个什么劲?”

“要知道这副身躯,这些义骸,都经过市场的千锤百炼了,在讨人喜欢这点上,我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从军用到家用,再从家用到军用,我的丈夫呀……”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吗?”

[够了!]

步流星一边逃跑,一边骂骂咧咧。

“你这娘们不讲武德!专攻下三路——俺瞧不起你!”

“那就投降咯?”钟馗收起双手,轻轻鼓掌,随着掌声响起,四周的育婴箱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只要你放弃抵抗,我会亲自给你唱安眠曲,在[极乐空间]里,还有很多个好姐姐等着你,像这些宝宝一样,在我怀里睡过去吧……”

“现实的压力太沉重了,对你来说太沉重……”

“不如放下武器,你可以得到永恒的自由……”

步流星压力骤减,被看不见的东西锁定要害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他满脸冷汗,就像是普通人遇见灵灾,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连敌人在哪里,该怎么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站在道路尽头的钟馗往前走了两步,她原地一转身,立刻换了一套和服。

身上的网格布料像是极为先进,极为敏感的声塑投影元件。

在关东城里,流星也见过这种虚拟现实投影技术——

——松岛圣子这个偶像,能够通过声音的波形来塑造出具体的形态,包括衣料的材质,皮肤的纹理,整体色泽和光影都能以假乱真!

此时此刻,声音这种携带信息的秘钥,影响着钟馗身上的能量,火焰这种不稳定的等离子体变成了强磁场里的示波器。

声音的形体塑造出鲜艳的紫红色和服,她只是一转身就换了副行头。

腰封绑起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回过头来时,钟馗那瀑布一样的黑亮秀发已经束了发髻。

“你喜欢这样的?”

又是一圈过去——

——她换上了洁白的婚纱。

“还是这样的?”

从时尚T台的冷艳模特,到夏威夷海岸的泳装女郎。

不过十来秒的功夫,石原桃的亡灵媚态百出,千变万化。

“这些甜蜜,我都可以变,都可以给。”

[我说!你他妈的给我适可而止!]

步流星能感受到VENOM机关之中热风的暴怒——那个灵魂已经变成了怨鬼,有强烈的自毁欲和杀心。

钟馗笑嘻嘻的说:“生气了?”

步流星只觉得怪异,他就像是夹在这对鬼魂夫妻中间不谙世事的小宝宝。

要他与热风感同身受一下——

——有种深切的无奈与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那是Hot Wind·热风的妻子,在极乐空间的催化下,变成不同的模组,变成不同的回忆和体验,变成货架上的商品,变成人工智能小助手。

变成服务业的一环,她变成了娼妓,变成了私人订制的玩具。

变成了军工复合体的兵器,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妖魔。

[够了……]

[只要我还活着!还活在野仲和游光的训练课里!]

[你无法摧毁我的意志……别想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

……

[Part②·多说无益]

“那么我就不拿你开玩笑了。”钟馗恢复最初的义骸形体,变回原样,“小兄弟,在咱们斗个你死我活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和你讲清楚,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经过刚才那么一遭,步流星心里没什么底,他慌慌张张的说话都有点结巴。

“啊……啊你……你说。”

钟馗仰起头,表情变得平静自然,眼神却带着幽怨和怒气。

“你要和天神作对?你知道为什么神道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步流星摇摇头,热风不让他去窥探记忆的碎片,除了极乐空间里打听到的一些事,他对神道城的历史知之甚少。

“愚蠢!”钟馗不屑的骂道:“你知道为什么VENOM要用电解质溶剂作为维生能源吗?”

“因为这地方种不了粮食啦!在赤红的潮水漫灌土壤之后,赤铁矿和铝土矿污染了这片土地。”

“可是我们得活下去,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人该怎么活着呢?”

“大地之下的地幔里都是固体电解质,VENOM解决了吃饭的问题,那么其他问题呢?”

“地震摧毁了站点之间的铁路,我们没有万灵药,于是从VENOM机关衍生开发出纳米机械的医疗单元,现实中生存压力越来越大,我们就要逃进极乐空间里享受生活,对抗这片土壤带来的灵感压力,对抗我们软弱无力的大脑,对抗飙升的癫狂指数!”

“多年以前,为了和癫狂蝶圣教作战,我们变成了军工复合经济体。”

“再后来,为了和BANKER作战,人工智能代替了管理者的角色。”

“可是如果有一天,没有仗打了,我们能做什么?”

“没有了生存压力,没有了吃饭需求,没有了医疗服务,没有了娱乐人文。”

“战友们要去极乐空间里养老,变成无用废物。”

“我要低眉垂眼卖身卖笑,我要变成泥塑偶像去换钱。”

“因为我值这么多钱,人们愿意为我掏腰包,愿意努力工作,愿意消费我,拥有我——有人购买,就有人生产,有了工作岗位,就有经济循环,有了不同的我,就有无数个我。如此美丽,如此丑陋的我。”

“至于Hot Wind·热风——人人都爱他,人人都怕他……”

“就像他的名字,他是焚风(Foehn)的领袖。”

“他是山地背风坡下沉的气流,是毁坏农作物的干性风。”

“他能摧毁城市,吹倒庄稼,让人疲倦抑郁,呕吐失眠,能让气温上升。”

“人们害怕他,也盼着他能吹开寒冬的积雪。”

“小兄弟,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钟馗眼神中尽是玩味,是别有深意。

“他是最早被神道众淘汰的个体,因为他的破坏性太强了。”

“他无法适应这个文明的社会,因为他不爱某个人,不爱某件物品,不爱某个群体。”

“包括他的妻子,他一点都不爱我。看见什么东西,他都要去攻击!去矫正!”

“他的心里只有他想象中的那个世界,他看谁都不顺眼!没人会喜欢他的……”

“所以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就消失了,只能变成无依无靠的鬼魂。”

“于是他的两个孩子也要受诅咒——野仲和游光也要戴着狗链子生活。”

“现在你听明白了?你知道身体中到底寄宿着什么怪物了?”

“哪怕知道这些事,你也要和我们为敌?你可要想清楚,关东城只是第一站,这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还有十来座城市,数百个县镇——在这里生活的每个人都深爱着神道六部的天神。”

钟馗从携行具中取来格斗兵器,那是两支三十七公分左右的双刃短剑,与夜巡的行刑剑一样,都是高周波武器。

她持剑直立,站得笔直,没有佝身低头,从这个站姿能看出,她有足够的自信应对突然到来的冲击,她的义骸出力非常强劲。

“钟馗女士,我不知道你们的历史。”步流星心情沉重,一时语塞,“但是我站热风这边……”

钟馗只觉得不可理喻,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智人。”步流星如此说:“我得奉行智人的正义——在我进入这片城区时,神道城就不把我当做人类了。”

“它变成了灾兽,要我奉献元质,要我出卖回忆,要夺走我的体验。”

“虽然我脑子不太好使,但我的记性还不错,我的大哥说过——这叫人肉买卖。”

“你们把没有安装VENOM的人当做婴儿和野兽,要他们变成素材,变成可以量化计价的商品。”

“哪怕你嘴上说得再好听,故事讲得再怎么动人——那都是人工智能的正义,可能连正义都没有,是BANKER给你们留下的计价算式,是一种生意。”

步流星举起斩龙剑,要热风打起精神来。

“不管我手臂里的东西是什么,你把热风喊作怪物——我却不这么认为,钟馗女士。”

“喊你作女士,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像你们国家注重礼仪——这是我最后的礼貌。”

“当你向我搔首弄姿展示义骸的身段,当你披着石原桃的皮囊卖弄风骚的时候——我能感觉到Hot Wind·热风的心像是被斧头狠狠劈开,它几乎要崩溃了。”

“而你毫不在意,好像一个局外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仿佛这套威逼利诱的程序,对你来说是吃饭喝水天经地义的事。”

“比起冷血残酷的你们,热风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曾经是焚风战团的战士,应该听说过几百年前无名氏战士们的天职。”

“我是人,你是妖怪。”

“我的天职是斩妖除魔,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可以聊的——”

[看来你也是个傻逼愤青喷子!我喜欢你!]

“——你的代号不该叫钟馗,我才是你的钟馗,多说无益,亮血条吧!”

第385章 Act.13 Elevation·晋升

前言:

在某种意义上,所有事物都在互相残杀。

捕鱼要了我的老命,同时它也养活了我。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打女人?]

狂风吹乱了流星的头发,他审视着钟馗的义骸肉身,将斩龙剑与贝洛伯格分离。

沉重的铁块丢在一旁,他重新握紧这支光之利刃,从喉口吐出悠长厚重的喘息。

钟馗两臂向前探出,那对短剑在她手中像是上下飞舞的灵蛇,指关节柔韧无骨,能从各个角度控制这对高周波武器。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来犯之敌,唇齿微张吐气如兰,伸长了血红的舌头,就看见裂作两瓣的舌尖在剧烈的颤抖着——

[——小子,你看见那条舌头了吗?]

[那是她的生物雷达,她的核心引擎向外发射次声波,那条舌头可以配合义眼来锁定我们的位置。]

[她的传感单元丰富立体,比野仲和游光要高级不少……]

[所以……]

热风没把话说完——

——流星就已经冲了上去!

[卧槽!这年轻人!]

橡胶靴底结结实实的蹬踏在廊道的铁板上,阿星几乎是弹射起步,跳跃前进,这是他身经百战之后总结出来的箭步冲锋,连续的弹跳能累加巨大的势能,不用考虑奔跑姿态的身体平衡,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劈杀动作上!

钟馗的瞳孔微缩,要锁定迅速接近的敌人——

——她的内心在经受考验,眼前这个未经义骸改造的智人爆发出来的力量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从贝洛伯格的剑身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流星托举大剑狠狠劈来!

钟馗没有避让,核心引擎功率全开时发出刺耳的啸响,MCFC的燃料电池组在第一时间就弹出体外,从脊柱骨齐齐冒出,来到外骨骼散热。

两剑直架于贝洛伯格的斩切点,她要正面接下这一击!

两人的手臂和躯干在剑刃相触的那一刻剧烈的抖动颤栗着,钢铁与碳同位素爆发出成片的火花!

女子的身形依然在带着双剑往前推送,改换行剑的路线,她要削断流星的手指头!

阿星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一头老虎的利爪之中,贝洛伯格的斩切劲力是泥流入海难以为继了!钢条与碳同位素的剑刃摩擦时已经卷刃崩口——

——高温剑刃在高周波武器的阻拦下,将碳同位素烧出一些石墨来,造成不了更多的伤害。

他猛的站定了!要去应付钟馗的刺割,可是肚腹突然失力,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诡异的“掌纹”又一次盖住他腰间的软肉!

有好几双看不见的手,死死的扣着他腰脊处与下盘链接大地的发力点。这是钟馗诡异的次声波攻击!哪怕是灵能者也难以观测难以捕捉的阴招!

说时迟那时快——

——流星只觉腕口一凉,动作迟滞了十来毫秒,紧握贝洛伯格的大拇指要被钟馗的双剑带飞出去!

他没有退步逃开,反倒顺着钟馗下压剜指的力道,把贝洛伯格当做杠杆,近千度的剑刃能撕开任何甲胄。

钟馗两眼的瞳孔瞄具瞬间分离,像是失了神采,绝没有想到这小子的战斗意志会如此强悍!

她像是在与一头不畏疼痛的蛮牛角力,VR训练课中的假象敌也会做战损判断,热风没有这样的决心!

八趾钢爪死死咬住地面,又连连后退!好似野猫后肢一样的义骸步足带着钟馗往廊道一侧引,她想卸下贝洛伯格凶悍的前压,突然倒下的剑身叫她瞳孔分离,不得不解除全力进攻的锁定状态,分成双线程来观察敌人的兵器。

流星两条大拇指几乎是挂在手掌旁侧,只差一点就要齐根切断,与钟馗的判断有误,他没有失力——

——在六年以前,明哥挂在尤里卡火山城的魔宫上,挂在悬崖峭壁上坚持了两个小时。

流星一直都很羡慕这种壮举,于是这个喜爱极限运动的小子,只靠四根手指头也能调动小臂的全力来握紧武器!

这是他的天赋,是他斩妖除魔的底力!

贝洛伯格几乎要吻到钟馗脖颈处的油液管道,要切开她的动脉了!

尽在咫尺的高温将她的头发都点燃,她的引擎嘶鸣啸叫着,不断调整剑姿和身姿。在狭窄的廊道中周转腾挪。

她逃避退让去一侧,却发觉流星像是一头穷追不舍的饿狼。

退一步,对手就跟一步。

稍有迟疑,战术决策慢了那么一点点,她只觉脚板发凉,突如其来的蹬踏飒响像是定音鼓,只差那么一点,这小子就想踩住她的脚趾,让她结结实实吃下这剑!

只是第一个回合,两者在一臂的范围内爆发出了激烈的抢攻拼杀。

直到三支兵刃从正位杀到侧位,贝洛伯格的刃首剑锋划开耐力板,将培养皿割出焦黑的痕迹,培养液瞬间沸腾,其中天使婴的颅脑在滚烫的开水中翻腾着,终于魂归黄泉了!

剑刃中段受了阻滞,凶悍的前压也慢了下来,钟馗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她站定脚跟,狠踢阿星的侧腰软肋。

只一下!流星感觉自己的脊柱骨都要裂开!

他两眼翻白,胃酸上涌,几乎要吐出来。

钟馗如法炮制要出第二下!

侧踢来到半途,叫流星抬腿拦裆狠狠打中,铁一样的膝盖恰好踹在这仿生人的髋关节处,连携出狠厉的弹踢,几乎要将钟馗的大腿给蹬断!

钟馗手里的双剑有了多余的操作空间,她受了截踢反击,迅速从失力的状态中恢复,想提剑去割开阿星的右利手,她的臂膀往前送了那么一点点,就立刻被流星的二连蹬踹给打得失衡。

她没有想到这小子的韧性有那么强——

——这份战斗意志,比起极乐空间的假想敌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两人的位置要互换,在贝洛伯格脱离墙体的那一刻,流星没有任何犹豫,要往总控室疾步撤走——和钟馗缠斗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目标是关停这间人脑工厂,他的脑子清醒得很。

钟馗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在这种状态下,义骸给大脑输送的肾上腺素让她疯狂,可是这家伙居然还能保持灵智……

她上前阻挠,是以牺牲左手的代价挂在贝洛伯格的剑刃上,前铲蹲伏飞身剪入流星的小腿,想把身位差拉平——绝不能让这小子得逞。

流星应着对方的力道提剑纵斩,贝洛伯格砍空了!

他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叫钟馗伸腿冲顶到半空,这舍身剪腿让他失衡,紧接着投技生效,他再从地上爬起时,已经回到了原点。

“呼——”钟馗终于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收起所有轻蔑和戏谑,除了高周波武器以外,她已经用尽全力。两肩的散热孔几乎要将她的头发给吹到天花板上去,义骸的人造肌肉各部开始传出过载超压的警报信号。

她举剑警戒,迅速从携行具里掏出电解质溶剂。

流星也是一样,他在观察钟馗的胯部,这婆娘右腿靠近腰肢的位置受了重伤,他的截拳道技术是雪明大哥亲传,刚才的迎击Timing很好,一定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伤害,就像两辆卡车迎面撞上,是这婆娘伸腿踢打,与他全力直蹬的合力。

他从腋下的携行具里用两指夹来一支电解质溶剂,紧接着注入VENOM机关。

两条断得只剩皮肉的大拇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们迅速变得笔直,紧接着纳米机械的医疗单元将断裂的骨质咬合,将肌理重新接上。

[小子……]

流星:“别插话,我没工夫听你落后了好几个版本的指导意见。”

[我……我没想说什么……我……]

在此时此刻,步流星展现出来的战斗素质,是五十年前热风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个年轻人的战斗力早就超越了肉身中的亡灵。

[我就想说……]

[你这小子真他妈的强呀!]

另一边,从钟馗的大腿根传出恐怖的脆生响动,大腿义骸的万用接口都快认不出这副躯干了,在医疗单元的修复下,几乎将钟馗的髋胯关节重新塑形改造了一遍。

她的脸色惨白,从HUD的扫描图文中查看战损时,能看见完全变形的腿骨和髋骨,人造肌肉在那记狠厉的截踢摧残下变成了一团果冻状的蛋白质,巨大的内能无处可去,在瞬间产生了接近一百七十摄氏度的高温,几乎要将她的一部分大腿给融化。

此前野仲发回了作战记录——

——就在不久之前,这小子和野仲打得有来有回。

为什么?为什么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钟馗想不通,为什么这小子的战斗力还在提升?!

难道他的灵能属性,是遇见强敌会瞬间变强吗?

来不及思考了!

……

……

[Part②·她不算人]

流星恢复气力的那一刻举剑劈向身侧的培养皿。

钟馗的引擎再次开始运转,能量电池散发出妖异的紫红色光芒来。

低沉的次声波攻击如期而至,她制住这头猛虎!

在阿星的大臂和肩颈突然冒出十来对掌印,脖颈也被这些看不见的手给掐住!

剑刃停滞在耐力板一侧,散发出来的温度渐渐将培养皿的耐力板给烤化……

“啊!!!!!——————”

从流星的喉口爆发出震耳发聩的怒吼!超过一百三十分贝的强音掀起了燥热的狂风!

声波催动乱流,撕碎了流星身上的枷锁!几乎将钟馗的头发都吹得横起来——

——她的瞳孔原本是锁定状态,扑面而来强音再次让她丢失了目标。

贝洛伯格敲碎了培养皿,水液接触剑身的瞬间迅速沸腾,变成了滚烫的蒸汽。

整个廊道的温度都在上升,来到了热得发狂的五十摄氏度,空气中的混乱涡流变成了催人决战的热风。

氤氲的迷雾里,钟馗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无论是光学瞄具,还是生物识别,都无法让她锁定目标。

给人造大脑提供养分的培养液里富含有机物,天使婴的神经信号和步流星的生物电信号混在一起了!

无论是热成像,还是声呐雷达,都无法找出流星的真身。

室温早就超过了智人的体温,在这狭窄的廊道中,声呐的示波器一直在循环显像,显示出刚才那骇人战吼留下的回声。

一时间钟馗表情变得狰狞可怖,只能隐约窥见迷雾之中那一抹鲜红的VENOM光源,就像是恶狼的猩红独眼!

她周身的C60网布迅速震颤解体,两剑的高周波武器模块运转起来,要作决胜的拼杀!

“来!”

从迷雾中传出流星的回应。

“好!”

如第一回合,沉重的步子好似昂扬的战鼓!

浓雾突然散开!滚烫的水汽中扑出一头身形魁梧的野兽!

贝洛伯格带起一道灿烂的光!

钟馗的复合瞄具还没来的及锁定流星的身影,那⑧字形态的瞳孔尚未归一!

距离太近了!时间太短了!

他来得太快了!比上一次要快得多!

是延长了冲刺距离吗?他回到廊道入口才开始助跑冲锋?

那一刻时间都变慢了——

——贝洛伯格的剑刃表面带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风压。

当钟馗看清这一切时,高周波武器的等离子体却不听使唤,强磁强电无法约束这破开万物的刃口。

她眼睁睁的看着闪烁着灿烂流光的贝洛伯格挤开两剑——

——剑身之上的风压有浓烈的水汽,像是维持着临界状态的云雾,是气化的凝结云,这些东西作为贝洛伯格的保护膜,破解了她的高周波武装。

C60材质的剑刃叫贝洛伯格打得粉碎!带偏了她的臂膀!

剑身倾轧进她的肩头,瞬间砸进胸部空腔!右胸腔的骨架暴露出来,连着声波发生装置一起变得支离破碎了!

火花顺着肚腹往下蔓延,从肚脐到左腿骨一刀两断!

大剑砸在地板上,劈进铁石道路里——

——钟馗没有丧失战斗意志,肉身分崩离析的那一刻,尚能动弹的一臂持剑狠狠向流星刺杀过去!

她只觉得脸面生风,迅速临近的厚实肩头将她的下巴顶飞了!

她半个身体都飘起来,再次看清流星的身影,就见到那个小伙子死死抓住了她唯一能反扑的持剑手。

好快的……

好快的反应……

好……好可怕的家伙!

流星扯来这半截肉身,高高举过头顶,弃了贝洛伯格,像是牵扯断线的风筝那样,将钟馗摔在身后。

他侧身矗立着,身前是钟馗失了颅脑躯干的下半身,身后是即将断电死亡的美丽亡灵。

等到浓雾完全散去,流星依然是踩着钟馗的头发,保持警戒观察着这副行尸走肉,确信这人偶没有暴起伤人的力气了。

他从地板中拔出贝洛伯格,劈碎了钟馗的脑袋!

只见这婆娘紧握短剑的手掌突然抽搐,剑柄从掌心滑落,像是一直紧绷的神经断开,咽下最后一口气。

脊椎骨处的MCFC燃料电池也失去所有的光源,变成了灰白色。

一枚SD卡从高周波武器的剑柄处吐出来——

——流星小心翼翼的把这玩意捡了回来,搞不懂这婆娘究竟在想什么。

[她……她似乎有话要说?]

流星想把SD卡往VENOM里塞。

[等等!等等小子!你就不怕这玩意是什么病毒吗?!]

“你现在的状态才是中了病毒。”步流星满不在乎:“如果我把这玩意捏碎了,你听不到这段遗言,恐怕会抱憾终身吧?”

[呃……我……呃……]

流星以鲜红的手臂指着地板上的尸首,将SD卡塞进右臂的VENOM之中。

“我可不怕鬼魂,何况这婆娘现在呀——”

“——已经死透了!”

第386章 Act.14 Gone·不复存在

前言:

每个人的生命结局都是一样的。彼此的差异只在于是怎样的生、又是怎样的死。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

……

[Part①·关于时间的情书]

“Hot Wind·热风——我要和你说一些事。”

从HUD的音频视窗中,传来了钟馗的声音,这死去多时的鬼魂没有给流星下毒,而是正儿八经的留下了遗言。

阿星没有立刻离开,这段音频的总时长不过几分钟——在钟馗死后,光固化打印机构已经停工,小关东城的天使婴生产流程也停了下来。

这些大脑需要与脊柱骨相连,脊柱骨的生产工艺流程中,需要覆上最基础的光固化打印件作为外壳,没有这层保护壳,也谈不上义骸化。

“如果你们能听见这段留言,说明那个小孩子战胜了你,他的胆识要远超于你。”

音频文件里的钟馗情绪稳定,不像现实中那样锋芒毕露,她的语气舒缓平和,像个心死之人。

“我一定输了,而且是惨败。”

“高周波武器能配合我的心智理论系统留下作战记录,但是我根据这套系统开了个后门,将这段声音留了下来。”

“我一直都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下次见面时,我就不是我了。”

“说句题外话,步流星。”

“用嘴巴吐爱心,然后吹气射穿它,确实是我向TOM学来的绝活。”

此时此刻——

——阿星心神剧震,惊讶于钟馗的智能。

录音在继续播放,音频的波形好似温柔的海潮。

“[Theory of mind·心智理论]——这是最早用于判别一个思维模型是否拥有人格的标准理论。”

“简写就是TOM,所有典型人都需要通过TOM的考核。”

“隼式的基因原型体曾经是焚风战团的参谋长,也是来自尼福尔海姆的巨人后裔——我们把他喊作TOM教官,亲切的称呼他为TOM上校,他为我们构建了这套系统。”

“[TOM·心智理论]也是你们的互联网路中,用来鉴别ChatGPT这种语言模型是否拥有智能的标准。”

“我曾经不止一次思考过,怀疑过……”

“我真的是人类吗?在这套基因与模因的养育办法中诞生的我,从一颗大脑,变成一个完整的却破碎的仿生人,我真的拥有人格吗?”

“我的颅脑结构由基因信息来设计,我的人生由模组工程来计划,我的性格导向和爱好,我的商品属性都是人们赋予给我的。”

“他们想要什么,我就变成什么……”

“从军用到家用,再从家用到军用。”

“我早就不是那个[石原桃]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与原型体有天壤之别,和最早那几批天使婴也相去甚远,不可混为一谈。”

“成为天神的那个瞬间,我就失去了所有东西,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包括灵魂一起,变成了这座城市无数人期盼的那个样子。”

“这是一种众生共业,与其说是神道众拯救了人们,不如说是人们制造了神道众。”

“我们在互相制造,互相吞吃——智人创造智能,智能再创造智人。”

“运用原初之种的灵能,我们驯服了这片土壤之下,潜藏在火山活跃地震带里的野兽,让它们接触地球母亲的元质,变成化圣的神兽——再取走它们的血肉,用作义骸开发。”

“地球母亲的铁镍核心是我们人造脊柱的重要耗材,在决定使用这套义骸时,似乎就注定了这个结局——我们会变成嵌合血肉思维混沌的怪物。”

“只不过与化身蝶不一样,至少我们还拥有最后一点人类的神智。”

“我能感觉到——自己同时活在不同的时空之中。”

“上一秒我是一九六七年穿着军装水手服,玉体横陈躺在床上,要供人赏玩的高中生。”

“下一秒我是一五六七年披着寒衣白无垢,等待出海归来丈夫,要望眼欲穿的俏寡妇。”

“模组和义骸,软体和硬件,这一切让我变得四分五裂,让我的灵魂散成一万片樱花。”

“单看它缓缓飘落的样子很美好,只是空气中总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拥有自我意识不是什么好事,在我醒来时,从这场噩梦中颤栗着,惊恐的直起身。我几乎要发疯发狂人格裂解。”

“我只能将这部分意识封印起来,让[她]在心智理论系统的最底层流浪,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我才能从[它]的状态中变成[她],从一样商品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才能与你们说上几句意识清醒的话。”

“我确信自己不会再活过来,此后你们遇见的任何[钟馗],她们都不再是我——哪怕她们也做了相同的选择,与我说出似曾相识的长篇大论,做大同小异的情理判断,甚至对我了如指掌,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和体验,我深知那不是我。”

“如今的我或许已经变成一堆烂铁,变成一滩肉泥。”

“我要谢谢你们,特别是你——无名氏的战士。”

“我已经从这个地狱里解脱,本不该有更多的奢望……”

“但是如果我没有见识过你的身手,没有领会过你的决心和勇气,也许就不会有这段录音。”

“你与我说过——哪怕和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上所有的生灵作对也没关系,要铲除神道众的硬件伺服,你是说到做到的无名氏。”

“我由衷的再次向你表达感谢,勇敢的战士。”

“神道众麾下有许多经典人类,他们是历史的幻象,却绝不是真实的原型体,关于这一点——我要提醒你。”

“热风也是其中一环,在构建这套赛博(控制论)城市蓝图之初,Hot Wind·热风就是周期性危机的主要假想敌,也是解决周期性危机的主要办法。”

此话一出,步流星愣住了。

他立刻感觉到右臂传来抽搐痛感。

钟馗接着说——

“——当这些城市因为标准化生产而失活,哪怕是典型人,也会失去生活的动力,在这个时候热风就会出现。”

“它给反抗者们提供捷径,指导人们作战,创建新的焚风反抗军,他们自称为觉醒的新人类。”

“它从来都不是热风本人,因为热风的真名早就从神道城的历史中抹去了,谁都不能提及那个名字,谁都不许想起那段回忆。”

“在心智理论系统的安排下,焚风反抗军会与神道众开始新的战争,军工复合体会再次开始运转,能提供无数的岗位,根据人们的需求来订制战争的形态,它像生意一样开始,像生意一样结束。”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样子,典型人会怀念标准化生产带来的便利,会沉溺于美好且安逸的[极乐空间],直到下一次社会失活,危机到来,热风苏醒。”

“这样的轮回已经重复了十六次,只有前四次是真刀真枪的热战,往后的十二次变成了[极乐空间]的虚拟战场,连觉醒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活在梦里。”

“你身上的那个亡灵,那位领袖,连假货都算不上,它是假货中的假货,赝品中的赝品。”

“历史上没有Hot Wind·热风,只有Foehn·焚风。”

“和关东城石丘镇的虚拟偶像一样,凡俗世界里没有松岛圣子,只有松田圣子。”

流星惊惶的摇摇头,甚至开始怀疑——

——他到底是从[极乐空间]里醒来了,或是越过嚎风岭隧道的那一刻,就已经来到了[极乐空间],不然平安大哥怎么会把这两个姓给搞混呢?

紧接着他立刻释然,说服了自己。

这一路上有关于松岛圣子的布告栏与虚拟形象,全都注明了罗马音和日文姓名。就像是潜移默化的洗脑宣传。

要是一个人长得像松田圣子,唱的也是松田圣子的歌,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与松田圣子完全吻合。只有这么一小段姓氏变了写法,那么也很容易搞混。平安大哥不止追这么一位偶像,加上年代久远,一时半会没认出来倒也说得过去。

有个东西它长得像鸭子,叫声也是鸭子,做成菜吃味道也是鸭子,无论别人怎么喊,它都应该是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