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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深渊专列》 · 狐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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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是天注定。”

莱昂凑到温斯顿耳边轻声说:“所以,你愿意帮我做这件事吗?我答应你,无论玛丽给了你多少好处,或是其他人要给你好处,我都出双倍,你知道我不缺钱,你也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二十年前你就知道。”

温斯顿贱兮兮的笑着,对莱昂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指指点点,半天不讲话。

直到芭芭拉开始愤怒,这种愤怒传染到两个焦躁不安的教子身上时。

温斯顿终于开口:“兄弟,你不如直接去找那位小修女搭讪?”

莱昂表情错愕惊讶:“我能直接找她搭讪?”

温斯顿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去忏悔室。”

莱昂接着问:“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温斯顿:“对,是不是很惊讶?”

莱昂:“要说什么呢?”

温斯顿:“别谈钱,她不喜欢别人与她谈钱,不如细数你到底犯了多少罪过——诚心忏悔。”

莱昂:“你别骗我……”

温斯顿:“啊哈!你害怕了?你在害怕?你居然会害怕一个小姑娘?”

说实话,莱昂教父并不畏惧那个拥有超然元质的小修女——

——他所有的心虚,所有的胆怯,都来自于温斯顿·斯宾塞的一张嘴。

这个男人有一种魔力。

在校园时代时,温斯顿·斯宾塞就已经是这副丑陋邋遢的模样了。他好像从来都没长大,也没变老,那副油腻恶心又精明利落的做派,让莱昂从心底产生强烈的敬畏。

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生存手段。

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光是靠斯宾塞这张嘴,就为莱昂挡住了无数麻烦事。

直到莱昂进入血族社会,开始进行残酷血腥的黑帮遴选,从红皇后教区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年之后才明白,这是一种外交话术,是一种恐怖的魔法,几乎言出法随。

他一直都希望温斯顿能回到他身边,哪怕不变成血族,光靠着这张嘴,就能攻陷许多人的心门,打开许多人的死门。

可是这个古怪的白鸽骑士真的一心一意为祖国,打心眼里仇恨血族,从来都不想与妖魔同流合污。

此时此刻——

——莱昂只怕这位还有几分旧情的旧友,突然倒打一耙开始坑害自己。

他慎而又慎的掏出枪械,把名贵奢华的雕花1911交到老朋友手里,当做互相信任的仪式。

“我相信你,斯宾塞,我这就去找她作忏悔,这么做有用,对吗?我能和这个中国人搭上几句话?让她对我产生好感?”

温斯顿耸肩无谓,收好枪械:“你甚至可以直接和她谈结婚的事。在学校宿舍我就和你说过了,你很帅,特别是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

莱昂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你把脸凑过来,我不相信你。”

温斯顿一边收走芭芭拉主母的枪械,一边往亨利兄弟身上动手动脚,把随身武器都拿走——他伸长了脖子,瞪大了无辜又鸡贼的双眼,像是面对交警查酒驾时的烂酒鬼。

莱昂伸出舌头,哈着气。

“你没有骗我,对吗?”

温斯顿:“没有哦!”

莱昂教父舌尖尝到的汗液里,所有信息素都表明——

“——很好,你没有说谎,我这就过去。”

说罢这位红皇后教区的话事人就往冬堡的人群里走。

温斯顿大声喊着:“葬礼在十点开始!你还有半个多小时!速战速决!”

莱昂回头挥了挥手,派头十足,非常懂礼貌。

“谢谢你,老朋友。”

温斯顿喊得非常非常大声,要让江雪明听清楚:“这是个重量级人物!你能感觉到对吗?她身上的元质是最优秀的!如果你能将她留在此地,后边的麻烦事就会少很多。”

莱昂点点头:“没错……”

温斯顿:“带她去忏悔室吧,好好聊聊。熔化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对吗?M·E·L·T!使她变得温柔!熔化!”

莱昂教父露出欣慰的笑容,壮硕的肉身挤开一群冬堡泥巴种,那种由上至下的威压,让热情的主妇们又惊又喜又怒又怕。

他欠身施礼,与江雪明作邀请,是秋毫未犯,单手引向小教堂的静室。

江雪明眯着眼观察着这位老贵族。

莱昂没有问姓名,对血族来说姓名并不重要,是与修女谈起教义,要拉拢这颗稚嫩人心。

“英国在早些时候会对住房的窗户收税,教会里有一扇免费的窗户,就是忏悔室,忏悔室是上天对罪人的恩赐,来自东方的小姑娘,你能以天父的名义,给予我这种恩赐吗?”

江雪明从主妇身侧站起,言简意赅。

“走!跟我进屋!”

……

……

温斯顿眯着眼,杵着芭芭拉女士的胳膊,面对血族时,他几乎没有任何恐惧心。

“喂,你老公试图勾搭一个年轻美丽的小修女……这事儿我能和记者说吗?他是勋爵,是大新闻。”

芭芭拉翻着白眼,立刻按照座次去寻找自己的位置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身后两位教子想要跟上教母——

“——不可以哦!不行哦!”温斯顿换做一副不怒自威的冷峻表情,“我给你们安排了其他座位。”

大亨里怒道:“凭什么?!”

小亨利阴仄仄的问:“为什么?!”

温斯顿·斯宾塞双手互抱趾高气昂。

“因为你们还不是血族,你们怎敢用那副丑陋卑贱的身体,坐进鲜血贵族的队伍里?你们好大的狗胆……”

亨利兄弟无言以对,想求助于教母。

教母已经走远了。

他们转而求助教父,隔着数十米,回应他们的,只有莱昂先生冰冷又凶悍的眼神。

最终两兄弟乖乖听话,按照温斯顿叔叔的吩咐坐在后排。

……

……

另一头,江雪明端坐在黑幕帘布之后。

莱昂教父挤进狭窄的忏悔室里,开始说起亏心事。

雪明的无线电耳麦中传出温斯顿叔叔的谆谆教诲。

“我要他与你忏悔,我与他说,你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要向你打感情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招揽你,获得你的好感,江雪明女士——不要感到奇怪。”

“你能透过薄薄一层黑纱,看见他的眼睛,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胡编乱造和认真回忆的细微表情有明显的区别。”

“若是他真的打开心扉,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吸血鬼的体温是十九摄氏度,肌肉力量是人的四倍由余,有极强的生命力,哪怕打成碎片,轰成肉泥,拼拼凑凑浇上一瓶血,勉强也能活。”

“想获得这种力量,必然要付出代价。”

“你知道它们肉身的死门在哪里,是什么。”

“当莱昂回忆起生命中最懊悔,最痛苦,最难过的几件事,向你诚恳的讲述这些罪过的时候——那是他心灵的死门大开之时。”

“不要放过这种机会,我相信你能办到,这是我与你出的一道小小考题,它一定难不住你。”

“我不知道莱昂是否拥有你们口中类似[魂威]的神奇力量,但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就是这些。”

“祝你好运。”

……

……

安顿好客人,温斯顿·斯宾塞步子轻盈,在工具间将武器都分门别类归拢到一处。

就看见三三零一不知所措,好像压根什么都没做,有一种帮不上忙的窘迫感。

毕竟这件事,是斯宾塞叔叔一手包圆。三三老师只得去附近的邮电局小卖部弄了两块馅饼回来,要犒赏温斯顿叔叔。

一大一小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三三老师非常好奇:“温斯顿叔叔,你那么厉害,怎么会在詹姆士公园里养鸽子?一养就是那么多年……”

温斯顿啃着馅饼,与三三说起往事。

“我从皇家军事学校出来,一心想要报国,海军的士官人品有问题,他出轨外遇,我揍了他一顿。”

“然后我托关系,给一个议员当司机,工作第一天就发觉这家伙贪财好色,把社会救济当做嫖资,我把他丢进泰晤士河喂鱼,结果他没死,让我在牢房里蹲了十六年,可惜不是无期徒刑。”

“牢头狱友都有我的同学或是师兄弟,他们受不了我,早早把我赶出来,给典狱长送钱,要把我送去加拿大的监狱服刑,在押解途中我就越狱了——结果同行的重刑犯要杀狱警,被我一枪轰碎了脑袋。”

“于是我就减刑释放,在圣詹姆士公园的邮电博物馆当管理员,上一回财政大臣来参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觉得我太丑,影响大英帝国的美好形象,轻飘飘的一句话,嘴巴一张一合,就让我丢了工作。”

“我想报复这个杂碎,拉了两泡屎,冲他的车上扔。然后被警卫痛打一顿——我逃进詹姆士公园,他们就不敢开枪,因为公园里的鸽子和墓碑都是文物,比我的命值钱多了。”

“我从劳改所里出来,才二十五岁,自此以后的二十年里,我一直都想着,不如就这样养养鸽子过过日子吧——每天与卫报记者说点唐宁街里的丑闻猛料,让这些大臣们提心吊胆的报效祖国。”

“他们杀不死我,他们抓不住我,我是他们心底的阴影,我是他们梦中的恶魔。”

三三零一愣住了——

——她是地底人,压根没见过这种在滚滚红尘里锻炼肉身与心灵的狠厉角色。

她找完了乐子,终于说起正事。

“温斯顿先生……我从小卖部回来,有人给你寄了一封信。”

温斯顿接来一看,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他揉捏着鲜红火漆上的猫爪印,挠着头发。

凶神恶煞的消瘦脸庞挤弄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他念叨着书信上的寄语。

“Jack Has Come To……”

第128章 [Deadly Embrace·致命拥抱]

狭窄逼仄的忏悔室里,一侧坐着莱昂教父,另一侧则是严阵以待的江雪明。

两人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公分,分作两个小隔间,由一道黑漆漆的布帘子隔开,通过一扇长宽约三十厘米的小窗户沟通。

忏悔室做了隔音,隔音棉能保证忏悔者的隐私。

在宗教礼仪中,对神职人员进行忏悔,是意达天听,是发自内心的自省,祈求上苍能原谅自身犯下的罪过。

此时此刻,莱昂深信旧友的叮嘱,要彻底卸下心防,与这位小修女谈谈生平,谈谈过往,最后谈谈未来的伟大事业。

他解开领带,将这条带着香水与体味的信物放在小窗台上,他对自己的男性魅力非常自信。

……

……

如果你不太明白这个动作,或者无法理解——

——换句话说,好比一个风姿绰约的有夫之妇,向窗台解开领巾,将这条香喷喷的丝织品放在陌生人面前那样。

……

……

莱昂正在等待一个契机。

如果这位小修女主动对这条领带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就能跳过冗长复杂的忏悔流程,选择另一条路直攻花心。

可是一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黑幕对面的神职人员工作室里空无一人。

那位修女的呼吸声都没有丝毫变化,体温或血液的流速也是如此。

这让莱昂有些愤怒,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又伸出手,刻意将领带推去黑帘子的另一头,让它露出些边角……

江雪明:“进了忏悔室你就开始解领带脱衣服?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听见回话声,莱昂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不是无用功。

“小姐,我解领带的动作并非是想冒犯你,而是想让你明白,此时此刻,我已经放下礼仪,想与你说心里话。”

江雪明:“说。”

莱昂:“我是红皇后教区的教父,是一个吸血鬼,恕我冒犯,你知道吸血鬼吗?”

江雪明:“知道。”

从对方简洁有力的回应中,莱昂感觉到一种莫名安心的暖意。

“那就好,那么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或许你也能理解,能体会,能原谅我吧……”

江雪明:“谈,都可以谈,没什么不能谈的。”

这位伦敦血族核心圈顶流扛把子,开始说起自己的发家史。

他表情复杂内心踌躇,因为他从未与外人说起这些事——

——可是想起旧友温斯顿·斯宾塞的嘱托,这位教父仿佛变回了人类,双手撑着小桌台,托着下巴,前探身体,要把二十来年的血族罪业逐一讲明。

“从我的家世开始说吧。”

“去军事学院念书之前,我的家庭只能算个中产,虽然算衣食无忧,却也没什么大钱。”

“在学校的那几年,我认识了许多人,托斯宾塞的福,他这个机灵鬼让我挤进了贵族子弟的交际圈,并且认识了红皇后。”

“毕业以后,我与斯宾塞分道扬镳,他想去海防报效祖国,我很不理解他的想法——明明一个那么聪明,那么机灵的人,为什么不去从政?他要是多读两年法律,以他的手段,在议院领个一薪半职不成问题。”

“暂且不提我与旧友的事——小修女,我要向你忏悔。”

“我犯的第一罪,就是嫉妒。我嫉妒斯宾塞的才华,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能靠一张嘴,就能办好那么多事。在血族的初拥遴选仪式上,我有六个竞争对手——我知道,靠嘴是无法说服他们的,靠嘴也无法击败他们。”

“其中有比我更优秀的年轻人,也有红皇后另眼相看的扈从候选人——我知道,我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我靠着各种手段栽赃陷害,或从精神层面,或从物质层面毁灭了他们。”

“有一个与我同期的年轻人,他说话很好听,于是我就在遴选前夜把他毒哑。”

江雪明打断道:“等等,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昂:“光靠神经毒素就能做到,这些专门攻击神经中枢的毒药非常厉害,把握好剂量,能让人的大脑暂时失语。”

江雪明在本子上记下,“你接着说。”

莱昂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也有小伙子比我英俊,比我强壮,床上功夫一流,我将他抓去地下室,雇几个壮汉折磨了半个月,事情办的干干净净。”

江雪明:“哦……哦。”

莱昂:“怎么了?这是无法原谅的罪过吗?”

江雪明:“没什么,这位先生近况如何?”

莱昂:“疯人院的医生去年刚刚给他做了额前叶切除手术,目前病情良好。”

江雪明:“你接着说吧。”

黑帘的另一侧,莱昂教父的声音沉了下去,情绪也沉到谷底。

“当我从这场血腥的遴选仪式中胜出时,心底产生了一种非常恶心的感觉。”

“因为我憎恨自己的出身,我的父母就像吝啬又粗鄙的旧时代老财主,他们教导我,哪怕是多花一毛钱,都要从心底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哪怕在伦敦,我的家庭也绝不算穷——可是他们的衣柜里能找到十二年前洗到发白的工作裤,但凡我有浪费食物的行为,立刻就会招致打骂。”

“我不理解,完全不理解,他们一边与我说,贵族的生活如何奢靡,想要成为贵族,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另一边却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送进银行,等着可怜的利率和可怕的通货**,无情的夺走他们的血汗。”

“就像是引颈就戮的羊羔,或许还会从这种节俭清苦的日子里找到一点自我感动。”

“当老教父选择我的时候,我成为血族新贵,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爱尔兰老家,把我家里所有人,所有穷亲戚,所有直系血脉,统统杀光。”

“我杀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无论男女老少,几乎花了八个月的时间,才勉强杀净,那种恶心作呕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我的过去都被我抹除了。”

江雪明:“勉强杀干净是什么意思?”

莱昂抓住重点说:“因为那段日子还有许多情人找上我,说她们怀了我的孩子,都被我割断喉咙丢去火电厂里造福社会了,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应该还有一两个在外流浪的贱种要杀。”

江雪明:“你接着说。”

莱昂长舒一口气,熬过了最难描述的不堪过往。

他非常开心,向人倾吐这些事的时候,仿佛真的与神灵有了联系。

特别是这个小姑娘的灵压,那种冰冷如刀的气质令他着迷,他确信,只要能让这位小修女堕入黑暗面,加入血族的队伍,她会是红皇后教区的绝对核心。

“完成这项仪式的时候,我与老教父约好去河边钓鱼。结果这个老不死的怪胎,为了庆贺我的新生,为了让我感受到生命在身体中流动的感觉,他抓来一条鱼,现场给我示范了一遍。”

江雪明:“等一下……什么意思?你这话说的太抽象了。”

莱昂低声形容着:“说起来很羞耻,但是那种感觉确实让人着迷,还有手里冰冷的鱼肉在挣扎,它失水缺氧在剧烈的抖动着,柔软的喉口和锋利的锯齿牙一次次将我撕裂,疼痛和怪异的快感让我迷失其中。”

江雪明:“等一下……请等一下。”

莱昂最后说。

“我做完这个仪式,就将自己完全献给了魔鬼,献给了红皇后,我为她干脏活,我是她的忠犬,为唐宁街内外的权钱交易牵线搭桥,用恐吓与美色对付各路大臣和议员。”

“老教父于我有再造之恩,可是从一开始,我就想要除掉他,吸血鬼是永生不死的,他不死?我怎么变成新的教父呢?”

“于是我给他准备了非常棒的鱼肉,小心翼翼的用银线贯穿它的肌理,又不让它死去,就像是做料理一样,在电极的刺激下,它活蹦乱跳生猛异常,在老教父品鉴这道佳肴时,我就送他驾鹤西归。”

“这场突如其来的权力豹变,是我与芭芭拉潜心耕耘多年的结果。”

“与此同时,她向着养母红皇后亮出獠牙,她作为红皇后的贴身侍女,打开教区圣母的头盖骨,灌进去六公升水银——从此红皇后变成了脑死植物人,变成了我们的傀儡。”

“我终于完成了阶级跃升,做到我父母花几百年都做不成的大事。”

“那么话说回来——我向你展示了我的歹毒心肠,也向你展示了我的能力和决心。你真的要站在玛丽·斯图亚特那一边吗?”

说起工作,莱昂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江雪明从黑帘子这头,能看见莱昂教父脸上的各种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莱昂露出了死门,尽管很短,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雪明还是抓住了那种感觉。

莱昂已经开始不耐烦:“回答我!为什么不说话?”

江雪明默不作声走出忏悔室,打开莱昂教父一侧的大门。

她与教父行礼,双手搭在裙摆上,面带微笑的说。

“你能再回忆一下吗?莱昂先生?再好好想想钓鱼的往事?”

莱昂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他像是找到了知音。

“你是说……”

就在这个瞬间——

——在这位血族头领,仔细回忆起人生中最怪诞,最离谱,最匪夷所思的刺激体验时。

他的大脑功率直线上升,注意力涣散。

他的瞳孔微微失去焦点,眼睛也跟着羞耻心和病态的恶意瞥向别处。

他的手指与膝盖不自然的跳动,毫无防备。

死门的大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江雪明对无线电里的小伙伴说。

“奏乐!”

……

……

与此同时——

——罗伯特·唐宁精神一振,迅速点燃礼炮烟花。

……

……

莱昂先生还想说点什么,他神色怅然,就看见小修女俯身拥抱,彻底被心中涌现出来的狂喜所淹没。

在人生的最后几秒钟里,他依然忘不了泰晤士河支脉的小树林里,他杀死老教父的那个瞬间——

——那是他得到至高无上权力的仪式,只用一条鱼当做祭品,完成的祭祀仪式。

如果他有镜子,一定能看清自己的表情,正如老教父对着剧毒的银线鱼肉食指大动,是满面红光如沐春风。

他感觉到了疼痛——

是修女服上如水面波纹的圣光吗?

是基督教里的圣物对吸血鬼的天然克害吗?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莱昂·查理斯,有旧友温斯顿·斯宾塞的帮助,多亏这位精明能干的助手,他的谏言必然会引导我走向一条正确的路。

与人类拥抱时,那种温度和疼痛是如此真实。

只听噗嗤一声——

——就像气球水袋裂开的动静。

锋利的膛线破开这吸血贵族的菌丝西装,立刻将皮肤割裂。

莱昂两眼失神,还沉浸在美好的未来,沉浸在一场幻梦中。

他紧紧拥抱着这个小修女,连手指与臂膀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都无暇去顾忌。

他的喉口有一道深入骨髓的恐怖伤口——

——银闪闪的餐刀从雪明的袖口一闪而过,几乎一鼓作气切断了莱昂的颈椎,只留着一点皮肉挂住头颅。

灵堂的鞭炮与礼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流星已经抱住洁西卡长官的脑袋,带头冲锋跳起笨拙的傩戏。

几乎所有宾客都被那颗活生生的头颅吸引,只有教母芭芭拉依然心系教父,心中隐隐担忧着生意伙伴。

她分明看见,有个臭不要脸的婊子修女一把将莱昂推进了忏悔室,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那么暧昧的场合!他们共处一室!要在神圣之地做些寡廉鲜耻的事!

那是她芭芭拉想都不敢想的渎神大罪。

她的脑袋转得飞快,想要第一时间加入。

可是刚走出去两步,从斑驳刺耳的礼炮声中,芭芭拉听见了枪声,绵密如雨的子弹爆鸣从忏悔室中传来。

她心乱如麻,又惊又喜。

惊的是葬礼中的狠毒埋伏。

喜的是莱昂死亡之后的权力转移。

她在犹豫,在思考,在努力感受着忏悔室中的灵压变化。

只用了短短数秒,她就被贪欲冲昏头脑,立刻从裙下取出冷兵器,取出一支迅捷剑。

这支镀银圣剑她从不离身,只为了找到机会合理的杀死莱昂·查理斯,要说她的格斗技巧,从街头斗殴的德国传武杜萨克短刀,到生死决斗的佐罗迅捷剑,十八般欧式砍人手法她样样精通。

如果推开忏悔室的大门——

——莱昂还活着,那么就用这支剑送他上路吧。

——如果莱昂已经死去,那么就用这支剑,送那个不识好歹的修女上路吧!

红皇后与玫瑰经在葬礼上械斗。

教父暴死,刺客伏法。

听上去多么美妙呀!

直到这一刻,芭芭拉与两位教子厉声怒吼,指向灵堂的主舞台。

“葬礼已经开始了!那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去给王成桂医生磕头!”

支开教子只为了掩盖杀夫夺权的真相,芭芭拉内心狂喜,要感谢上天的恩赐。

她一步步往忏悔室去,感受到教父的灵压越来越微弱,就像是一头垂垂老矣的狮子,即将跌下兽群之王的宝座。

为了以防万一,她割开大腿,从腿骨中取来一支口红,其中撞针与底火都是她的托底王牌。

口红里藏着一颗致命的银弹,这是她千思百虑冒着截肢断腿的风险,留下的护命符。

“没有什么能拦着我……”

芭芭拉教母一次次深呼吸,仿佛为人时的生理本能还在驱使着她,似乎她还拥有呼吸这个功能,心脏仿佛也要开始重新跳动了。

“没有什么……”

可惜的是,那个不长眼的老管家又回来了。

温斯顿·斯宾塞拦在芭芭拉主母面前,成了最后一位拦路虎。

芭芭拉的眼神频频闪动,瞥向宾客席间的古怪傩戏。只看见各个家族各个派系的人们在惊叫欢呼,像是被那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牵带起热情。

她在思考——

——要是让别人发现忏悔室里的灵压变化,事情暴露在众人眼前,恐怕这场权力交接的仪式,就做不下去了。

她变得急切,变得咄咄逼人。

“让开!斯宾塞!”

温斯顿满脸无辜:“夫人,我最好的朋友正在向神灵忏悔,你不能过去。”

芭芭拉挥动剑刃,要喝退这不长眼的丑陋管家:“滚!我要你滚开!念在你与教父旧情一场!念在你还有点用!别逼我杀你!”

剑刃在温斯顿叔叔的襟衣领花前留下一道道伤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只是轻轻踱步绕路,温斯顿像个灵活的舞者,又堵到芭芭拉面前。

“恐怕不行,芭芭拉夫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芭芭拉咬牙切齿,忌惮着此人灵活的身法,却不好大声喧哗,只见冬堡的主妇们齐齐起身,已经好奇的看过来。

她立刻收剑收手,低声与温斯顿商量。

“你这个没有灵感的蠢货!我能感觉到,教父非常虚弱!”

温斯顿惊讶:“真的吗?”

芭芭拉:“他快死了……这是个机会!斯宾塞!我与他同床异梦许多年,连吸血睡觉做梦的时候,都想着他有一天能突然暴毙,只要你帮我,我会给你很多好处,很多很多。”

温斯顿:“哦!哦!夫人!这可不行……”

芭芭拉认认真真的谄媚求欢:“教父死了,我就是寡妇,而且是很有钱很有钱的寡妇……”

温斯顿更加惊讶:“有这么个意思了!夫人,您随我来!”

两人跑到忏悔室外——

——斯宾塞亲自为芭芭拉开门。

在那一刻,芭芭拉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是她这辈子都难得见到几回的画面。

狭窄逼仄的小房间里,那个原本清冷淡雅的小修女半跪在地。

心肠歹毒手段狠厉的教父莱昂·查理斯,芭芭拉夫人平日里要仰其鼻息苟且偷生的大人物已经不见了。

具体来说,他已经变成了木质地毯上的一滩浑浊的浆液与肉块。

不时有细碎的嫩肉在木板椅上弹跳,立刻被一把银餐刀切成更细的肉条。

“哼哼……”

芭芭拉听见欢喜的笑声,嗅见腐烂霉菌的恶臭。

“呵呵呵呵……”

她看见那个小修女眼神凛然可怖,嘴角不自然的上浮,就像是在施暴时感受到了无上的欢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内零散弹片,还有一副破破烂烂的肮脏骨架,这一切都与芭芭拉说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

莱昂·查理斯,红皇后教区的***。

在这间不过两米的小屋子里,被这个女人用枪械和小刀拆成一地烂肉,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受千刀万剐的痛苦,灵压慢慢消散,最后变成了一副医学标本。

芭芭拉在刹那间吓得脸色惨白,连吸血鬼这种天然冷白皮都盖不住的[白],她几乎丢掉了所有的战斗意志,在眼神与江雪明触碰的时候,身体已经举旗投降。

虽说只会砍人的古惑仔,一辈子都只能当古惑仔。

可是芭芭拉现在连砍人这种动作都做不到了。

在漆黑的忏悔室中,她看见的不是什么人类,或是修女这类带有人类前缀身份的神职人员,那是来自地狱的纯正魔鬼.

准确来说是一分钟内,将血族的肉身切成两百多份不均等肉条的大恶魔。

哪怕是一头死猪,要手艺精湛的屠夫来分割肉块,都不可能做到这么离谱的事。

芭芭拉只觉得意识在远去,就在这个瞬间——

——温斯顿往门内问了一句。

“家伙好用吗?”

江雪明:“全都崩口了,银子太软。”

温斯顿好心好意将芭芭拉夫人推进门内,顺手拿住迅捷剑的护手,像是清理房间内的垃圾那样,缴械断骨一气呵成。

紧接着芭芭拉只觉得热风扑面,一头撞进了江雪明的怀里,作生命中最后的致命拥抱。

温斯顿·斯宾塞将迅捷剑丢给江雪明,什么也没问。

他踢上大门,吹着口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感受着忏悔室内翻滚纠缠的声音。

是女人的惨叫,是拉扯头发折断颈骨的清音。

是血液从脖颈动脉中迸射,带着声带撕裂时咕噜出气泡的嘶鸣。

是惨痛的呼声都无法顺利发出,最终演变成痛觉与基础神经反射混合在一起的失智恐怖呻吟。

最后一声枪响!

——是口红袖珍枪械喷吐的枪焰。

复杂又恐怖的声响逐渐安静下来,又变成了另一类令人安心的,有规律的顿挫强音。

像是小提琴在奏乐,像是清亮的剑脊与骨骼摩擦时,发出的解剖音符。

三三老师看得真切,远远与温斯顿先生打手势。

温斯顿立刻拉开门缝,往里边递了新餐刀。

江雪明一言不发,闪蝶衣装的臂膀布料受了枪击,只留下一点点白痕,拿走刀子立刻继续去做解剖工作,生怕这些杀不死的怪物会聚团复活,必须反复鞭尸才能安心。

温斯顿满面春风举手示意,要三三老师不必担心。

三三老师的嗅觉敏锐,灵感超然。

她面露疑惑,只觉得温斯顿先生在读完书信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那副丑陋的五官也不像平时那样挤作一团,扬眉吐气时能领会他优雅的神态。

原本老管家脑袋上还有许多白头发,如今像是枯木逢春,皱纹与白发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三十来岁的青壮年。

三三老师只顾着挠头,是完全想不明白,只知道是好事,最后也不去细想。

“真奇怪……”

第129章 [Rules of Nature·自然法则]

江雪明从忏悔室的大门走出。

她浑身冒着一股高温蒸汽,闪蝶衣装的膛线与吸血鬼的肌理骨骼碰撞时,几乎能迸出火花。

不得不说,莱昂和芭芭拉的战斗力非常强——

——这对夫妇在狭窄的忏悔室中用尽浑身解数,除了吸血鬼肉身的硬件数据以外,在雪明看来,这两位精通巴顿术和街头格斗的黑帮大佬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没有这身闪蝶衣装,没有这身坚盔厚甲。

江雪明心里清楚,自己肯定会受重伤——

——闪蝶衣装这攻防一体的设计就像是软猬甲,能防住敌人的子弹,也能割开敌人的血肉。

她两条手臂多处软组织挫伤,肌肉骨骼劳损,肚腹和躯干有四处淤血堆积,不过是二十毫升万灵药就能解决的事。

如果没有这套衣服,没有这副战斗力更强的女身。

到底是谁能活着走出这间小屋子,就不好说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试着用其他的方式,其他的武器,其他的陷阱设计来杀死红皇后的教父教母。

可是事情来的那么突然——

——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时间,计划赶不上温斯顿·斯宾塞的安排,赶不上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

忏悔室旁的消防干粉灭火器里加了银粉和巴拉松,为了以防万一,江雪明要温斯顿随时做好准备。

为了让莱昂放松警惕露出死门。江雪明没有带主武器,身上只有战斗大师和二十三枚银弹,还有一把餐刀。

万幸的是,这两位吸血鬼头领非常傲慢。

当江雪明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发起以命相搏的决斗邀请时,莱昂不假思索,在受到袭击之后的第二时间,要与这个奇怪的小修女刚正面。

若是他亮出翅膀,变回原形。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靠着强壮的怪力撞开大门,破开屋顶飞走。

这是雪明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如今红皇后的教母教父殒命于此,一切都按照温斯顿叔叔的计划稳步执行。

贵宾们如期落座,以家族为单位的敌人被打成乱序排列在舞台前。

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被流星和洁西卡引走注意力,与作战组别中的长辈或指挥官离得更远了。

又一次,雪明为温斯顿叔叔精湛的屠宰手艺所叹服。

此时此刻,正是大开杀戒之时。

温斯顿·斯宾塞见小修女平安无事,立刻递去手帕:“感觉如何?”

江雪明如实告知:“收拾干净了。我没事,万灵药储量充足,我随时能继续作战,长官。”

听见[长官]一词时,温斯顿明显疑惑了那么一下子。

紧接着这位叔叔在葬礼的钟声敲响之前,要作简约却不简单的对答。

“为什么喊我长官?”

“因为你的战术很有效,我作为JoeStar小队里的尖刀,能与敌人的王牌正面对决并且胜出,只凭你一张嘴就能做到这种战术布置,这是我无法理解的奇工巧技。”

温斯顿沉默了。

江雪明接着说。

“或许你会说——因为你算伦敦数一数二的地头蛇,你了解这些人,你当了二十多年的卧底,你不光能指挥我,还能指挥敌人,做到这些事情自然是轻轻松松。”

她接走温斯顿递来的钢锏与AK12,整装待发。

“但我想说的是——你排兵布阵的能力真的非常完美,在军校你一定是个高材生,我对你的过去越来越好奇。”

温斯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不说话装高手。

江雪明拉动血狼之眼机片,检查枪械状态,与温斯顿谈起接下来要干的事。

“不管怎么样,叔叔,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要取得刚才的战果,要这些吸血杂种一个不留的死在这里,绝不能让它们逃掉,逃走一个,就会回来两个。”

温斯顿心领神会:“我去饲料站呆着!我很乖的!绝不打扰你们!也绝对不会拖后腿!”

雪明点点头,正想说这个事。

“抱歉,白鸽骑士。我没给你留武器,也没把你当做战斗单位来看,如果这支枪能保护你,你就拿好。”

她从裙下掏出G26,交到温斯顿叔叔手里。

温斯顿迟疑了很久很久,没有去接枪。

雪明问:“你不会用?对吗?”

温斯顿点头:“嗯,我不会用。”

雪明眼神变得凌厉,变得咄咄逼人——

“——是真的不会用吗?在军校了解过?却很少实操?”

温斯顿如实告知:“这是奥地利的现代枪械,结构简单,拿到手上就能开火,没有复杂的携行保险,可靠又致命——我不敢说自己会用,这辈子我都没用过这么好的枪。”

江雪明立刻收回G26,眼神也变得温柔。

“温斯顿先生,你是个令人尊敬的人,是一位勇者。”

温斯顿微微欠身,准备离开:“是吗?”

江雪明上弹待击,从忏悔室的背风面阴影中离开,拉上防弹盔,准备去灵堂开席。

“鲁迅先生说过,怯者抽刃向弱者,勇者抽刃向强者。你与这些吸血魔鬼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没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已经很不容易——要帮扶我们这些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和这些食人杂碎作对,毫无疑问,你就是勇者。”

钢铁面具之下,江雪明感觉异常亢奋,她想拉住内心的小野马,从狂暴的激素水平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只得不断的说话来强化记忆,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沉迷在这种狩猎的仪式里。

“方才依靠这副强壮的身体,我杀死了莱昂与芭芭拉。”

“那是肉身元质的以强击强,从设伏坑杀的角度,完成了攻敌之短。”

“这副身体的能耐,远超我的想象。”

“在近距离撕斗搏杀的过程中,我这副身体几乎不会被任何负面情绪所影响,对杀害生命这件事有着病态的执着,大脑分泌的内啡肽与多巴胺是实实在在的奖励。”

除了[劳动]以外,智人还喜欢干一件事,那就是[杀死]。

如果说江雪明的男身非常热爱劳动,在干活时甚至能肉眼可见的回复精神力。

那么这副女身在夺人性命时不自觉的露出笑容,也是天性的释放,在回复精神力。

是越杀越精神,越杀越快乐。

雪明认为这种体质绝不正常,特别是在现代社会——

——这个女号大有问题,隐性基因所表达的狩猎天性实在太强太强,几乎无时不刻都在琢磨着,怎么弄碎东西,怎么坑害生命,甚至需要血清素这种神经递质来治疗。

不过偶尔当做工具使用,来对付怪物,是绝佳之选。

……

……

大亨利在灵堂里三跪九叩,照着教母的吩咐,把礼仪都做足。

小亨利则是急不可耐,完成磕头礼,就准备往忏悔室去。

只在下一秒,从王成桂医生的灵龛处,迸发出来闪亮的光芒——

——那是肉眼无法承受的强光,来自洁西卡长官的库存珍藏,闪光弹在爆炸时发出的强光还会伴生一百七十分贝以上的强音。

这两位血族的预备裔几乎在第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战斗意志。

……

……

就在这个瞬间,按照温斯顿排列的座次,流星提着洁西卡长官的脑袋来到大路中央,他撕开鬼面傩戏花花绿绿的戏服,从中迸发出来的强光几乎将所有年轻血族好奇的双眼闪瞎。

从走道地台的暗格中迸发出一个个明亮的火源,浓烟中散发出巴拉松消毒液的味道,一片稠厚到无法视物的雾气笼罩在这不过两百平米的狭窄地坪中。

有作战经验的血族老鬼捂住双眼,开始凄厉的惨叫,于此同时喉口的软肉在银制粉尘的侵蚀下开始腐烂发臭。只要张嘴呼喊叫唤,都会在瞬间失声。

大狼面具隔绝了所有强光,流星在短暂的强音眩晕中醒觉,立刻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冲向聚团的吸血小鬼,野狼-ACE开始喷吐龙息。

浓雾中此起彼伏的枪声,还有中枪碎裂的肉块泼洒在观众席上。

不过短短几秒,吸血鬼的有生力量被消灭大半,又听见肉膜蝠翼破开背脊的裂肉怪声,有血族要振翅高飞逃离此地——

——雾中的黑影刚刚离开地面,听血狼之眼的枪火咆哮,从极远方飞来的头盖骨打在灵堂的登记桌上——成了最后的丧葬伴手礼。

更多的吸血鬼连变身都来不及,光是肢体变化所发出的噪音,在雾中陡然增大的身形,都变成了JoeStar的绝佳目标,如黑夜中的萤火虫那样显眼。

在这片好似水银的毒雾中,也有埋头奔跑,求生意志极强的冬堡日子人。

三个小伙子搭伴前进,闭上眼睛,捂住嘴巴,依照记忆中的道路做出规划,绕开浓雾中的火舌亮光,想朝着停车场去拿回武器。

跑到浓雾的边缘时,他们几乎欣喜若狂——

——紧接着肩膀一沉。

从身后突如其来的狼爪与狼吻,将这三位贵客带回葬礼现场。

像比较走运的还有一位血手兄弟会的乐队鼓手——

——这位老哥早上喝HIGH了,在厕所狂吐不止,正准备回来好好为成桂医生悼念起往日的主仆之恩采血之谊。

他去厕所放水呕吐,只花了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回来好像是进入了异世界,仿佛什么都变了。

还能看见天空中刚刚飞起一个吉他手,立刻被一道青色的焰光打成两截。

没等鼓手唤出灵体,变成蝠形,从雾中猛然窜出一根短棍,将他的脑袋轰成碎裂的西瓜。

临死时这倒霉鬼依然能听见灵堂中震天的音响在嘶吼着,电流声带着他无法容忍的狂暴噪音,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碎。

雾中不时闪过的黑影就像是冥界的阎王,在勾魂索命。

松果体与丘脑破碎的瞬间,他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不断颤抖的,依然在燃烧着青色烈焰的尸身。

……

……

浓雾散去,江雪明与小伙伴们大声厉喝下令。

“清查战场!”

四位黑衣死神在座位之间游荡,找出不少战斗意志被摧毁,装死试图蒙混过关的血族——

——只是踩住脖颈,打碎头颅,这些死神便朝着下一个目标而去。

罗伯特·唐宁像是割麦子的农夫,蹲在暗处。

他握着猎枪,恶狠狠的盯着这些怪物。

他只觉得痛快,虽然不能亲手复仇,但是看见这些怪兽死在眼前,就好比在炎热的大夏天吃到五羊牌雪糕那样清爽。

这是自然法则。

这是报应循环。

不时还有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吸血鬼,抱住江雪明的大腿,要许诺荣华富贵或才子佳人。

回答他们的只有枪声和子弹。

流星:“区域完全静默。”

小七:“区域完全静默,雇主。”

三三零一:“区域完全静默,没有生命迹象。”

江雪明:“有敌人逃出去了,人头数量不对,有四个怪物逃走了。”

听见这句话时,唐宁心中一紧——

——要是让这些杂碎逃到安全的地方,事情就难办了。

三三零一立刻说:“我去追?”

话音未落,从墓园道路中驶过一辆汽车,它横冲直撞,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车座上的司机冷汗直流,甚至不敢变成蝙蝠飞空逃跑,他记得清楚,想得明白——不等他用翅膀飞出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光是爬升的那点时间,他的脑袋在这些恶魔的枪击弹雨下,会变成一块碎肉。

开车逃走!

必须开车逃走!

江雪明:“小七!那是几号车!?”

只见小七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探矿多功能终端,“好像是十四号。”

江雪明:“送它上天。”

小七按下起爆器——

——两百克塑胶炸弹将这台汽车变成了火球。

它分作四份,放在座椅下方,将最后四位吸血鬼的肉身变成齑粉,冲击波掀开了车顶的铝合金骨架,让整个车体跟着弹跳起来。

四个头盖骨顺着矮坡的倾角一路飞回墓园,最终被流星一脚一脚踩得粉碎,安眠于此。

江雪明退弹检枪,与小伙伴们说:“作战结束,打扫战场。”

唐宁蹲在音响的控制台旁,愣了半天,这才明白自己到底撞见了一队怎样的凶神煞星。这些人使用现代武器歼灭吸血鬼的效率高得匪夷所思,只要猎物进入陷阱,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原以为步流星这个傻大憨粗所说的“替你报仇”只不过是开玩笑,是酒桌上的场面话。

现在看来——

——[JoeStar]不会开玩笑,这绝不是说说而已。

……

……

小七去挨个回收汽车上的炸弹。

三三老师与流星在收拾宾客们的遗物,把这些吸血鬼的枪弹送进工具间。

江雪明在检查血族的遗骸元质,试图找到更多的弱点,更多的死门,《万物大裂》上很少会出现这些蝠形怪胎的高清解剖图例——如果能搞懂身体结构,那么找到脆弱的肌理关节,会让屠宰流程事半功倍。

洁西卡在干什么呢?

洁西卡戴上墨镜,依然被自己的闪光弹给轰晕了。

所以要破除迷信,用墨镜来对付闪光弹是没有用的。

……

……

就在这个时候——

——圣詹姆士公园的饲料站里。

温斯顿·斯宾塞打开荒废多年的笼门,往地下防空洞去。

这一处设施,原本是在冷战时期为了应对世界核大战而建设的临时避难所。

唐宁街的权贵们,在詹姆士公园的地下造了一个地宫,不过冷战结束之后就荒废了,成了温斯顿·斯宾塞的私人酒窖。

他从侧板的酒箱里拉出一把铁锤,对地下室的防辐射铅板猛然砸下!

从中露出一个木条箱,已经长满苔藓和蘑菇,是腐朽不堪的样子。

他翻开木条箱,从中拉出一条工装胯裤,牛皮见风就碎。

他又拿出一个五角星徽,上边爬满了铁锈,已经不能辨出铁器的真容。

他拎出一双人皮制成的靴子,连马刺都朽烂到了根里。

他拿出雷明顿的左轮手枪,整支枪械只有弹轴还能亮出点光来。

他把这些垃圾都丢掉,从木条箱的底层找到了唯一有用的东西,那是一把镀银的,泡过福尔马林,用缝纫机油反复洗刷,绝不生锈的锯肉大刀,它曾经是温斯顿的噩梦,是剖开挚友妻女胸膛的凶器——

——在这一刻,杰克·马丁拿回了真名。

第130章 [Dust·尘]

在伦敦西郊,罗伯特·唐宁的旧址。

众人在此处修整装备,养精蓄锐,时刻为下一场恶战做准备。

一场葬礼送走了披着恶魔皮囊的人类医生,也送走了披着人皮的吸血恶魔。

要详细说,当警察接到烟花扰民的投诉,在现场目瞪口呆的清点尸首时,小七扮作热心群众,与这些警官打听起鲜血贵族们的社会身份——

——他们杀死的红皇后教众中,莱昂与芭芭拉分别在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内阁财政部担任要职。光是从唐宁街里蹦出来的议员就有十三位。

——他们杀了血手兄弟会的六十六人,其中六位是英伦朋克乐队的新锐势力,与三家唱片公司签了长约,有十六万粉丝,可惜它们的INS再也无法更新了,主唱与贝斯手一边贩毒一边吸毒,一个是加麻大的意见领袖,一个是墨吸哥的绝命毒师。

——他们杀了一百四十九个冬堡人,这些吸血怪胎在北岸有一处秘密结社,与红皇后勾连避税,血亲家族为媒介,为红皇后提供优秀的中间人,其中包括贪赃枉法的律师,身手不凡的杀手,混淆是非的报社记者,为了家族随时能出卖身体,搞桃色丑闻来攻击政敌的黄花闺女。连它们养育的孩童都抱着异常凶悍的决心,要是哪个议员不听话,兴许还会落得个恋童的臭名。

这些食人恶魔死得其所,杀上几百遍都不算过分。

只是杀完之后呢?

该怎么办呢?

流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脱下闪蝶衣装,没有任何防备——

——这身战甲过于锋利,他不想划烂唐宁小子的家具。

他对雪明问:“明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南海城了?”

雪明依然在养护枪械:“等消息。”

小七立刻问:“等谁的消息?”

雪明耐心的解释着:“等明天的报纸,或者是今晚的新闻——这两百多个人,不能白死,我们打出去的子弹,不能白白浪费。”

大仇得报的快意让罗伯特·唐宁迅速融入了这个小团体,他凑到江雪明身侧,又觉得太近,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疏离感。

他挪动屁股,坐得稍微远了那么一点,才感觉侍者九五二七的眼神变得缓和温柔,终于开口问雪明。

“没有浪费呀!雪明先生,我们没有浪费任何一颗子弹……你怎么能说是浪费呢?”

江雪明不紧不慢,将自己的战略打法全盘托出,尽管已经与小伙伴们说了很多次,但是唐宁小子是新人,得再当一次复读机。

“我本想在墓园杀死所有来参加葬礼的吸血鬼。”

“对。我们做到了。”

“其实一开始我的想法是,只清理唐宁街的边缘人,将各个地下黑帮堂口的管事主任杀掉,能达到这个效果,就已经够了。”

“然后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完全没想到你的老管家温斯顿·斯宾塞能请来那么多贵族贵种——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贵族,指的是已经大权在握,只靠一句话能调动一两百人为他做事,为他卖命的大人物,贵种指的是血统高贵,但目前还不能进入血族核心圈层的年轻人。”

“哦……”

“我们杀死的吸血鬼,至少都是血族金字塔的中上层,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消息会传遍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的地下世界。”

“会发生什么?”

“这种巨大的权力真空,会抚平一切外在矛盾。”江雪明与唐宁小子非常认真的解释着种群家族的自然法则:“虽然这些吸血鬼看上去是永生不死,没有家庭的概念,但是它们依然需要家族来维系社会地位,找到准确的社会身份——谁是一家之主,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

唐宁非常理解这种说法。

他出身将门,叔叔在海防气象局工作,姑父的父亲曾经在无畏舰上当士官,父母都是军校毕业,唐宁自己本来也要走上从戎的道路,他已经获得舰载机的飞行员资质,他会开飞机,他的人生原本一片坦途,没有家人,就没有唐宁小子今天的身手,也没有与吸血鬼作战的勇气。

一个家庭中,最重要的就是当家做主的人。

如果这些血族失去了领导者,失去了指挥官,它们会想方设法通过残酷血腥的仪式,通过厮杀角力遴选出新的话事人。

江雪明先生所说的权力真空期,就是血族最脆弱最疯狂的时期。

死掉的两百多个吸血鬼,为各个教区腾出了至少五十多个生态位。

原本屈居人下的干部或下手,会为了这些生态位大打出手——像玛丽·斯图亚特也早早准备好,往红皇后教区输送新的血液,要慢慢侵吞这片资源丰富的[人工血池]。

江雪明语气冰冷:“我本来想搞乱这些吸血鬼,可是现在,这种局势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武装械斗。”

唐宁疑惑的问道:“这不好吗?看这些吸血鬼狗咬狗,难道不痛快吗?”

江雪明与这位年轻人解释着大人世界的残酷之处。

“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唐宁:“那你慢慢说。”

流星跟着凑上来,神情严峻:“我也来听听。”

小伙伴们围作一团——

——江雪明摊开日志本,书页上画出温斯顿·斯宾塞的消瘦脸庞。

笔法凌乱,潦草张狂。

雪明的女身根本就握不好铅笔,也画不出多么精细的人像,但大家还是能认出这张脸。

她咬着笔杆,眼神飘忽不定,大脑飞速运转。

“先说说坏事,我要温斯顿先生准备这场葬礼,可是现在他人却不见了,唐宁你前后多次联系过他,与他打电话发消息都杳无音讯,他是不告而别,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意思——这件事让我隐隐不安。”

“如要说他是个怯懦的人,死了那么多吸血鬼的情况下,他终于觉得大事不妙要临阵脱逃,我是不会信的——斯宾塞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咱们,他决定要去做某件事,所以偷偷溜走了。”

唐宁立刻紧张起来:“温斯顿叔叔不会有危险吧?他不会干傻事吧?”

江雪明摇摇头:“不会,他比我们其中任何一个都要市侩精明,我一直都想向他学习,学习在险恶社会中的生存技巧,学习如何拥有那么厚的脸皮和那么狠厉的心——我认为他早有觉悟,故而我是对他非常放心的,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听见雪明这么说,唐宁小子也松了一口气,继而追问:“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江雪明解释道:“他似乎对吸血鬼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与你一样,唐宁——我不知道这种恨意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从葬礼的座次名单,从烟花烟雾弹爆闪和水银毒药,还有车辆的C4炸弹这些种种细节来看——”

“——温斯顿·斯宾塞应该非常清楚。”

“杀了这些吸血鬼,会让伦敦的地下世界天下大乱。”

“这一拳砸在这些老贵族的命根子上,就像是导火索已经开始燃烧,什么时候这颗炸弹爆开,会让整个伦敦的吸血鬼元气大伤,很可能再也不敢回到人类世界了。”

“他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们,来完成这件事。”

“我们变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是与我的计划有很大的出入——”

说到此处,江雪明与流星和小七低声解释。

“——我只想拿回钢之心,谁要找我麻烦,我就去找谁麻烦。如果在这条路上遇见更多糟心事,我就要动手去解决它。”

“或许是温斯顿先生这二十年来活得憋屈摆得稀烂,心中藏了太多太多糟心事,要借我们的手一次性解决,背后的原因我就不去细想——但是他干完活就玩失联,实在是很让我困扰。”

唐宁为管家开脱辩解:“或许他是被吸血鬼抓住了?”

雪明点点头:“有可能,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坏了。我们本来打算不放走任何一个活口,就是为了把脏水都泼到玛丽·斯图亚特身上,毕竟成桂医生的葬礼,只有她玫瑰教派爽约——现在斯宾塞先生被抓住,如果他的嘴巴像BOSS一样硬那还好说,不至于将我们全供出去,可是……”

流星抿着嘴,满脸担忧:“可是他要真的供出来才好啊!温斯顿叔叔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他不会轻易出卖朋友的!这些吸血怪物绝对会狠狠的折磨他!玷污他!我不敢想……我要立刻去找他!”

雪明挥挥手,要流星稍安勿躁。

“说回第二件坏事——”

“——我的原定计划已经不能用了,现在要把手脚都放开,要放手大闹一场。”

小七蹲在雪明身边,是个好奇宝宝:“你本来打算怎么做?潜进南海城刺杀玛丽·斯图亚特?”

雪明点点头:“没错,墓园里发生的惨案会让许多血族对蒙恩圣母心生不满,小范围的权力真空不会彻底瓦解这些以家族为单位的血族帮派,但是我们亲手把一个个吸血鬼家庭整整齐齐送走了,连继承人都找不着了。托温斯顿先生的面子,这些怪物给足了脸,多是带着全家老小一块来参加这场亡命夏令营。”

小七皱着眉:“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雪明接着点点头。

“操持这场葬礼的人是温斯顿·斯宾塞,是唐宁街公认的白鸽骑士,他只是一个中间人。各个教区下边办事跑场打杂的小弟此时此刻都忙于击败竞争对手——根本就不会在乎玛丽。”

“或许玛丽只需要与南海城周边的几家报社打过招呼,或是在繁华闹市区的夜店酒吧,像是肯宁顿这种流放血族的低贱地段,与这些边缘人说骚话吹妖风,利用坊间传闻或新闻报纸,利用舆论去引导风向,下场带带节奏,立刻就能洗清她身上的嫌疑,毕竟她是蒙恩圣母——能躲开这场刺杀,她完全可以归功于癫狂蝶圣父带给她的幸运之力。”

“或许身处遴选仪式中的角斗士们,也会向玛丽圣母表忠心,如果葬礼上的吸血鬼高干不死——这些喽啰想要上位,就得和查尔斯王子比命长。”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坏事,我们的任务,是夺回钢之心,杀死玛丽·斯图亚特,是这两个高价值目标。而不是全歼整个伦敦的吸血鬼,或是彻底把它们赶回地下——这种活对咱们来说难度太高了。几乎要以年为单位来做长期规划。”

唐宁立刻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温斯顿叔叔是故意的!”

雪明立刻答:“他就是故意的,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流星使劲鼓掌:“他做得好呀!”

雪明抬手就把流星的两掌给抓住,语气越来越冷。

“那么说说第三件坏事——”

“——黑帮争地盘,黑帮选干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流星立刻就不说话了。

他也听闻HK以前有东方小哥谭的美名——

——年轻人不好好学习,也不爱念书,大抵是想以后出去劈人当黑社会,还觉得挺有侠客风范。

与癫狂蝶圣经里的教义一样,加入各个帮会要先拜会关二爷,喝血酒谈兄弟情谊,要为元老院内阁一样的话事人或前任话事人,为这些太上皇卖命。

真正砍人砍到带头大哥的没几个,通常都是黄赌毒的生意做得好,最终用人命砌成了权力和财富的高塔。

若是真的出现大规模的械斗,像肯宁顿的四条酒吧街里,有八百多户人家,家庭里的青壮年收了钱,就会像雇佣兵一样走上街头,为吸血鬼办事,去收风砍人。

或许在砍人之前,彼此还是不问名讳,或互相不知其人素未谋面的关系。

可是收了钱之后,就得变成黑暗世界的雇佣军,与世界各地的雇佣兵集团在伊朗或阿富汗干过的事情一样——打着一场冷漠又无情的代理人战争。

死去的不是吸血鬼,死去的是活生生的人。

要说吸血鬼有那么多钱,能买到那么多鲜活的元质。

可是钱又从哪里来的呢?

流星想起自己的家庭,妈咪从来说家里有钱,也只是因为祖上很有钱,并非是努力工作,努力劳动换来的血汗,而是数百年累积的财富,按照妈咪的说法,传到阿星这代,已经是绝世单传败家子。

或许吸血鬼的父母,它们父母的父母都很有钱吧……

——阿星只是这么想着,单纯的想了很久。

江雪明自问自答,与流星说明白这第三件坏事。

“犯罪率会直线上升,我了解英国警察,阿星——他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开始绥靖退让,但凡遇上持枪歹徒就立刻变成老贵族,嘴上说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恨不得看见小混混们战个头破血流,最后都当做自己捞到的人头功劳——移民去北美还学会了杀良冒功。”

紧接着,她翻开日志的下一页。

“英联邦警察不会管这件事,我在军情六处总署门口放炸弹都没人理。据我的调查,他们的工资最低一个月是三千镑,主要收入来源于贪污——所以我才会与BOSS问,能不能直接丢一颗核弹把这里移平。”

日志的下一页,是伦敦各个街区的地形图,还有血族的分布图。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这张图不是我做的,是杰森·梅根在SAS特训时,抽空为我收集的情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好事。”

流星立刻掏出手机拍下保存,变得精神起来。

“明哥!咱们要分头行动了?”

江雪明举起日志,让每个人都拍下这至关重要的情报。

“按照斯宾塞先生这么个搞法,我们确实要分开行动——我和九五二七去南海城找玛丽算账。”

她指着流星和三三零一。

“你们俩去闹市区,去圣诞起司酒吧蹲点,这是伦敦大火之后重建的地标建筑,非常适合约会,是历史悠久的繁华街道,红皇后教区的小弟光是收管理费或差遣门童停车收小费,一个月就能挣四万多镑。在红皇后的血手兄弟会看来,都是油水十足的地盘。如果有喝多了吸大了的年轻人病急乱投医,与吸血鬼借高利贷,最后参与到这场街头械斗里,要为吸血鬼卖命——就轮到你们上场。”

三三零一两眼一亮:“我可以!我能行!”

流星立刻动身去换衣服。

江雪明与地龙小妹说:“你会开枪吗?”

安娜猛点头:“我手很灵活的!我会开枪的!”

江雪明抓住流星,把两支G26送给安娜。

“交给你了,我与几个巴士司机打过招呼,你现在是格林威治到黑弗灵的校园儿童大使,你这身皮套可以直接现于人前——我要这五位司机带着你去所有学校,在学区附近的家属楼转,如果你在十点之后发现有人在街头聚集,在商量打砸破坏的事情,去阻止他们。”

安娜天真无邪的问:“我可以吃人吗?”

江雪明:“我这里有一本《颅脑损伤》,还有一本来自米米尔温泉的《百味坊料理大全》,你要哪一本?”

安娜立刻就不说话了,笑容也变得尴尬。

“当我没问。”

江雪明与唐宁交代着最简单,最无聊,也是最刺激,最复杂的任务。

“罗伯特·唐宁,我和兄弟们说的都是战术层面上的事情,但唯独你——唯独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唐宁立刻危襟正坐,一丝不苟。

江雪明拍着罗伯特唐宁的肩膀,把战斗大师交出去,把唐宁的双管猎枪拿走。

“这支枪用来对付怪物很厉害,想用来保护自己,是不够的——你还年轻,我不会要求你去杀死怪物,所以我把战斗大师交给你,它设计优秀,与人巷战搏命时非常好用。”

唐宁拿住COMBAT·MASTER的龙鳞握把,这种枪械几乎不需要学习,也能明白如何使用,九毫米银弹既能杀人,也能杀食人魔鬼。

江雪明接着说——

“——你有三天的时间,仅仅只有三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安排报社的人与你联络,他们多少都与我的老师维克托有关联,你要盯紧这些印刷物的内容,并且看清到底是谁,在为玛丽干脏活,绝不能让玛丽置身事外,要让她忙起来,最好忙得焦头烂额。”

唐宁表情复杂心跳加速,“还有呢?”

江雪明接着说:“会有私家侦探跟着你,你要学会温斯顿先生的反侦手段,这些人大抵是玛丽的眼线,杀了他们。”

唐宁咬紧牙关:“我绝对能做到!还有吗?”

江雪明说起最后一件事:“你能弄到农业灌溉用的飞机吗?”

唐宁不假思索的说:“可以!”

江雪明:“能和空管申请航道吗?”

唐宁犹豫了一瞬间,紧接着说:“我可以!”

江雪明:“能还是不能,与我说实话,如果做不到,不要逞强。”

唐宁摇摇头,又追问着。

“你要飞机干什么?”

江雪明在日志本上,用铅笔往伦敦的地形图上画出一个倒五芒星法阵——这是深渊铁道发行车票上的倒五芒星徽印,能覆盖整个伦敦。

“照着这个路线飞,每一个节点降落一次,补充燃油和碘化银,飞到云层上,让碘化银这种催化剂在云朵里发挥人工降雨的作用。”

唐宁不理解:“雨变大了……好方便你们行动吗?”

“不光是这样,雨水能冲洗我们身上的血腥味,雨声能盖住我们行动时的噪音,暴雨能把普通人锁在家里,会让刀子变钝,金属的冷脆性会让凶器变得脆弱——偶尔还能让子弹的底火失灵。”江雪明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稠厚的云彩:“没有下过暴雨,积雨云就无法消散,这样的天空是不会放晴的——温斯顿·斯宾塞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让这些吸血鬼晒一晒太阳,它们就不知道疼。”

唐宁越听越兴奋,越听越失落。

“我没办法申请航道,还是如此简单粗暴的私人航道,伦敦上空的飞机太多了!它是个国际大都会啊!无时不刻都有盘旋待降的客机,哪怕我和家里人磕破脑袋,请他们去空管求情,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江雪明先生,对不起。”

江雪明沉思着,紧接着说:“没关系,做不到我们就想想其他办法。我也是临时起意,想到你会开飞机,就立刻要你去用气象武器对付接下来的麻烦——是我强人所难。”

唐宁一屁股坐在客厅地板上,开始咬牙沉思。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他立刻就想到了新的办法。

“我有主意了!江雪明先生!我有主意了!”

江雪明立刻站起身,和小伙伴们逐个拥抱,准备换上闪蝶衣装。

“不用和我说——”

她拉起唐宁小子,紧紧抱在怀里。

“——去做就行。”

刹那间,唐宁两眼失神,是抿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还不确定脑袋里的幼稚想法,是否能真的实现。

可是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七十二小时的陌生人,就已经把性命交到自己手上。

要让这片天空下雨,要让这片天空放晴,只凭他一个人,是多么困难的事呀……

江雪明拍了拍唐宁小子的肩。

“我相信你,就如我相信温斯顿先生一样,与你相处的这几十个小时,你很少说话,却做很多很多事。你的辉石是黑色的,与我的刚玉很相似——废话我就不说了,我等你的雷声。”

唐宁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江雪明:“在我的故国故乡,鲁迅先生还讲过,待我成尘时,你将能见到我的微笑——要我说,玛莎还活着,她去了大海,还没来得及变成雨,因为这该死的倒春寒,她还没来得及回到你身边,你不能一直等她,不能一直等她,你要主动起来,你必须主动找到这位灰姑娘,碘化银就是她的水晶鞋!”

唐宁只是点头,无法说话。

江雪明咬牙切齿的,眼神炙热,几乎咄咄逼人:“这些吸血鬼,它们能掐断花蕊与草叶,可是它们绝对杀不死春天。”

唐宁紧紧抓着江雪明的肩膀,攥住肩头的长衫。

江雪明敲着响指,言简意赅,“走了。”

流星立刻跟过来,两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唐宁的下巴。

“走了!天气之子!”

安娜在一旁听见这二次元浓度过高的称呼差点没憋住。

三三零一戳着小七的咯吱窝:“你雇主又开始了?又双叒开始了?”

小七已经习惯了:“她从来就没停过。”

第131章 [Bury the Light·葬光]

英国的《太阳报》是臭名昭著的RED·TOPS[红字超醒目标题党]——为了方便理解,你可以将它看做UC浏览器终极黄金加强版。

三十一岁的威尔逊先生是一位独立撰稿人,不过比起撰稿人这种称呼,他更喜欢称自己为[作家]或[文豪],要再浮夸一些,就是[时代的宠儿]或[以笔为枪的弄臣],此类称呼换个戏服就能登上隔壁英格兰皇家剧院的大舞台作报幕员。

他为太阳报写文章,写的东西不能说子虚乌有,至少也是空穴来风。

他将柯南·道尔当做偶像,把莎翁视为人生目标。

除了这些崇高的艺术追求之外,还有一个作者,是他念念不忘,时时刻刻记在心头,挂在嘴边的——

“——大卫·维克托。”

昏黄的灯光下,威尔逊抚摸着自己的一头黑发,从发根处冒出点点猩红。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像是顽火辉石一样的暗红色眸子,瞳孔处透出金色的火焰光彩来。这双眼睛花了六十万欧,是人类世界的顶级医美手术,才能铸就如此漂亮的人工眼眸。

“大卫·维克托……”威尔逊挑弄着钢笔,像个狂热的追星族,在工作台前呢喃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多年之前,威尔逊先生与大卫有一面之缘。自此一眼定情,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妖娆风骚的作家。

此时此刻,威尔逊遇上了难题。

他是《太阳报》的当家花旦,报社的老板接来新活,要他在两张报纸主版刊登新的故事,讲的是圣詹姆士公园杀人案。

死者有两百多个,全是血族。

要把这段故事写成一部短篇小说——

——不能写的太详细,因为这是纪实故事。

——不能写的太明白,因为要写给玫瑰教的孩子们看。

——不能写玛丽主母的坏话,反而要歌颂玛丽主母的睿智,要将她爽约之后的潇洒,保全性命的幸运都写明白。

有一点特别重要。

那就是写清楚真凶,是一个四十六岁垂垂老矣的詹姆士公园前任鸽子饲养员。

要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

威尔逊思索着,做过丰唇手术之后,他的脸就像是一块大理石雕。

“大卫·维克托,你会怎么做呢?”

“你是个写实派作家,若是你来写这个故事,恐怕会亲自找到元凶,好好询问一番,从他的颅脑中取出素材,再将这凶手送下地狱吧?”

钢笔从尾指转到拇指,紧紧夹住。

“我可不一样,我靠文字讨生活,荣华富贵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哪怕是莫须有的事,哪怕是FAKENEWS(假新闻),只要它好卖,只要它好看,就到了我使出看家本领的时候。”

直挺的鼻梁里有两块假体,这张人工塑造的脸像极了维克托老师。

“我想你,无时不刻都在想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维克托……维克托……”

“把你的灵感交给我。”

“把你的所有元质都交给我……”

书页上起了一个标题。

名字叫[Bury the Light·葬光]——是讲述古老神怪传说的离奇故事。

它一点都不真实,非常魔幻。

要将墓园里两百多位死者的死因,都推脱到一个鸽子饲养员身上,实在是太难太难,威尔逊先生换了一种视角,换了一种写法——将既定真凶的身份,变作神怪传说中的开膛手杰克。

至于这个温斯顿·斯宾塞为什么会变成杰克?

为什么杰克要杀这些大贵族,就得从长计议了。

“真该死……”

威尔逊骂骂咧咧的,眼神越来越冷,拿走桌边的咖啡杯,对着血肉榨汁机接来一杯新鲜的热饮。

咖啡因与人血的混合饮料也冲不散他心中的困顿。

每次他提笔之前,都会感觉灵魂有一种莫大的苍凉,仿佛它已经被掏空,再也没有任何新鲜的段子了。

干这行的绝对不能靠灵感,像大卫·维克托也需要奔波于各地,与无数人交际沟通,现场取材。

很可惜的是,威尔逊没有这个机会。

他每天的出稿量是一万两千字,还需要亲自跑去印刷社与报社反复校稿,吗啡与冰毒是他刺激精神元质进行创作的万灵药。

可是此时此刻,他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这次接的活是重中之重——

——关乎于玛丽主母的清白,关乎于整个血族的未来。

他必要用指向性极强,目的性极强的语序,用狠厉的词,用恶毒的句——把所有矛盾整理归拢,扯去温斯顿·斯宾塞身上。

然后由温斯顿这位真凶的身世脉络,引去其他地方,将这口黑锅罩在某个倒霉教派头上,或直接扣死在深渊铁道的BOSS头上。

这件事非常难,比微博小作文或知乎抖机灵要难多了。

故而威尔逊又想起了心心念念的仰慕之人——

“——如果是你,大卫·维克托。这件事一定难不倒你吧?”

他非常羡慕维克托老师的创作方式,像是印刷或雕刻一样,写出一个个鲜活的角色,不过是在路边采花弄草,将这些人物与事件都完完整整呈现在读者眼前。

可是他威尔逊呢?

他需要从零开始,从空无一物的虚假中拼尽全力去圆一个个谎言。

就像是今天老板送来的新题——

——他几乎无法理解,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在伦敦!

在他妈的***的眼皮底下。

在唐宁街外不过一公里的地方。

在历代英王朝的英灵面前。

有他妈两百多个非人怪兽,被一个四十六岁,看起来像是糟老头子的丑陋男人杀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逃出来。

根据警官的描述,现场非常干净,连弹壳都看不见,只有留在类人生物体内的金属裂片,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开枪杀敌。

凶手留在现场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原本脚印的位置被工兵铲挖开,连鞋子的尺寸或身高都推算不出来。

缉毒犬嗅见浓烈的硝烟与驱赶野兽的尼古丁溶剂时吓得夹住尾巴猛跑,警官拉都拉不住。

一场大雨过后,什么都留不下。

威尔逊只是个作家,他不是侦探。

要他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推导出真凶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把这场杀人案算到温斯顿·斯宾塞头上。

他只能用神怪传说结合伪科学来解释,来向民众和血族们道一个说法。

首先是仿照大卫·维克托的语序,写下最关键的副标题。

它叫[基因突变:314.1C]——这种基因突变在欧洲人种中非常普遍,也是二零一四年《独立报》中报道的,一百六十年前开膛手杰克的DNA样本核验结果。

根据坊间传闻,威尔逊了解到——温斯顿·斯宾塞喜欢寡妇。

那么讲一个苦情故事吧?

就讲这变态丑陋的杀人狂魔,与红皇后的教母芭芭拉私下通奸。

这位杀人魔在伦敦的圣詹姆士公园蛰伏多年,私底下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为唐宁街的政要除去竞争对手。

他先后犯下无数血案,手上沾过的人血,能将整条泰晤士河染红。

因为他猎奇又变态的恶趣味,遇见漂亮的女人,就要将她们变成寡妇。

而这一次,芭芭拉教母不过是拒绝了谋害丈夫的请求,杰克就要葬礼上所有宾客跟着一起陪葬。

“嗯——大纲做完了。”威尔逊表情变得冰冷,又给文章的主干脉络适当的润色,加上一些细节。

“芭芭拉是一个荡妇,她贪恋莱昂教父的钱财地位,也贪恋开膛手杰**壮健康的肉身。我知道,女人就爱看这个,她们喜欢彬彬有礼的强者作丈夫,又喜欢放荡不羁能力超然的野狼作情夫。”

“杰克多次与芭芭拉谋划杀害莱昂教父的事,芭芭拉嘴上答应,暗地里却使着小手段,多次帮助教父躲开刺杀。她既忠贞又多情,是个新时代女性。啊哈!~”

“在她迷茫困顿时,遇上了来自东方的王成桂医生,并且在芭芭拉的心理治疗课上,两人干柴烈火欲拒还迎,当晚就搞在一起。”

“他们去了Cafe Royal酒店,在楼顶最高点醉酒狂欢,芭芭拉心中有莫名的悔恨,因为相隔数百米能直接看见丈夫的工作场所,这种火辣又刺激的身心体验,能把读者的心都紧紧抓住,扼住他们的咽喉——维克托!你就是这么做的!对吗?扼住他们的咽喉,却不杀死他们!”

“可是芭芭拉瞒不过杰克,瞒不过开膛手的眼睛。”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杰克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嫉妒到发狂,于是有了皇家自由医院的惨案,有了圣詹姆士公园的惨案。”

“最终这朵娇花凋零于墓园中,和救人于水火中的医生死在一起,和爱她一生一世,得知她出轨却依然甘作陪衬的丈夫死在一起。其他两百多个陪葬品,都算成杰克对她病态的爱意。”

“站在女性视角来看这篇文章,它浪漫又刺激,充满了不伦之恋与恐怖奇幻的元素,那种背德之后的自我感动应该能打开她们的心门——有两百多个活祭品当做爱情的见证,是一等一的好素材。”

“嗯……”

威尔逊咬着笔杆,神情复杂。

“故事说完了,该说说这篇文章的目的性和指向性了。”

他披上大衣,带上底稿准备动身。

“大卫·维克托,我这回要试试你的创作思路,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该把这盆脏水往谁身上泼,要怎么合理的泼出去,并且让人信服。”

他搭上车,赶往泰晤士河畔的公园旧址,依稀记得温斯顿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如果能在谎言里加点真实的东西,效果会变得特别好。

……

……

半个小时之后——

——格林威治大酒店的门童满脸惊恐。

他被威尔逊绑走,关在酒店幽暗的地下室里。

威尔逊先生满面春风,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大卫·维克托的美学。

面对鲜活的素材时,他定要好好品尝这种主宰别人生命,凌驾弱者人生,肆意夺取元质的感觉。

只是轻轻一带,威尔逊的钢笔如锋利的刀子,划开门童的腿动脉。

他蹲伏在门童腿边,猩红的长舌舔舐着大腿上的血——

“——我要问你一些事,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你会死。”

面对如此直接了当的死亡威胁,门童一个劲的猛点头,大腿大血管上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但是他能实实在在的感觉到,生命力源源不断的从身体中流失。

威尔逊冷着脸:“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小子。二十分钟之后你就会失血过多而死,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门童惊讶又抓狂,从口腔麻布里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

威尔逊吐出舌头,吼出古怪的颤音。

“我能从血液里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委屈?很疑惑?很愤怒?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我眼中,你就像是一块餐桌上任人攫取的肉,我杀你,是天经地义——除非你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价值,我才会留你一命,现在你要好好想想了,小子,你得努力思考,别再用那副嚣张忿恨的表情对着我!”

门童立刻做好了表情管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威尔逊抽出门童嘴里的抹布,阴仄仄的问。

“你认识温斯顿·斯宾塞,对吗?”

“是的!是的我认识!”

“他是个怎样的人?”

“喜欢吹牛!他总是说自己认识很多大人物!”

“他认识哪些人?”

“英国皇家空军的总司令,参谋和参谋夫人……”

“还有呢?”

“查尔斯王子和他喝过茶。”

“呵……真离谱……还有呢?”

“两任财政大臣都与他斗剑比武,最终输给他。”

“嗯……除了这些人,他还认识谁?难道没有什么肮脏的?下贱的?譬如杀人犯绑架犯恐怖分子之类的?”

门童想了想……

“没有……他从不把这些人当做谈资,我也很好奇。”

威尔逊皱着眉,继续问:“那他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

“除了公园以外,他喜欢看军舰,去伦敦塔博物馆,沿着泰晤士河散步,骑自行车绕着格林威治一大圈,每天都在锻炼身体。”

“无聊……”威尔逊撇撇嘴,像是听见了非常无趣的故事:“是没有价值的素材……”

门童的眼神越来越惊恐,他努力搜索记忆,要找出点有用的东西。

“不不不!不不不不!大人!让我想想!让我仔细想想!”

威尔逊横眉冷眼,拿出咖啡杯继续接血畅饮,“你最好想快点,我没什么耐心,现在这个时代,很多读者只会看一本书的前三段,他们与嫖客一样,看见不顺眼的姑娘就立刻离开——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好比手中握着作者的命根子,握着生杀大权。像你这种垃圾素材,我都不稀得看第二眼。”

“您要杀死我?只因为我的人生对您来说一文不值?是没有任何新意的故事吗?”门童感觉匪夷所思。

威尔逊满脸嫌弃:“摆正你的位置呀!若不是你与温斯顿·斯宾塞有关——像你这种臭血,我都不愿意喝第二口,这血里满是风霜雨水的味道,又苦又寒!要我反复去品尝如此悲苦的信息素,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我碾死你就和碾死一条虫子一样!明白吗?你!就是虫子!”

门童剧烈的呼吸着,他的嘴角抽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威尔逊站起身,任由猎物的血液渗进地下室的砖石中。

“你想到了吗?哪怕是编!都要给我编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来!斯宾塞·温斯顿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他真的黄赌毒三样都不沾?他与任何犯罪黑帮沾不上半点干系?你搞得我好乱啊!这下我要怎么把他写进别的血族派系里呢?”

“他……他……他他他……”门童小子浑身抖擞,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中的血液越来越少,正常人类在失血五百毫升左右就会出现晕眩,失血性休克等等并发症状会夺走他的生命。

他感觉体温在下降,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只会点头说是,他变得疯疯癫癫。

麻绳勒住手臂,原本是火辣辣的疼,后来是酥痒麻木,最终肿胀冰冷。

他面无血色,口齿不清的求饶。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这条虫子吧……求您了……求求了……”

威尔逊想从衣服里掏出底稿,要与这意识模糊的[素材]说说故事该怎么写,或许这些虚构出来的东西,能让这可悲可怜的小伙子脑子里多点新货。

正当他的右手,他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的右臂,他用来握住武器扣动扳机,也用来写字诛心挣钱杀人的手臂伸进衣服的瞬间。

一道银闪闪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地下酒窖的横梁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威尔逊两眼失神,从手臂中迸发出来的低温血液溅上白炽灯,整个地下室变得一片鲜红。

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武器在右腿,右利手拔枪都做不到。

稿纸四散纷飞,只见面前的庞大阴影如铁塔一样耸立着——

——巨大的宽檐风帽下,亮起一对血红的眼睛,还有两排白净的牙齿,是笑出自信,笑出强大的渗人狞笑。

“我是迫在眉睫的暴雨雷霆。”

大衣上整整齐齐的鸟羽编成这恶客的斗篷。

“我要挣脱樊笼,取回我的真名。”

银闪闪的锯肉大刀带着血沫和火花,反复蒸腾着血族的骨头。

“你就是我重获新生的祭品。”

杰克·马丁拎起猎物的衣领——

——威尔逊在瞬间暴起发难!颅骨瞬间变形!

如一个神圣十字,四瓣嘴亮出獠牙的时刻,死死咬在杰克的肩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尔逊听见了笑声,是重生之时的狂喜,是诡异莫名的谜。

很快,他就只剩下嘴了。

地毯上的碎肉给验尸官出了个难题——

——杰克一根一根扯出肩头的长牙。

他弯下腰,为门童割开绳索,低头探身时,从血红的灯光下能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金发男人在热情的大笑,仿佛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笑个不停。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门童从失血的轻度失明中醒觉。才发现大腿已经包扎完毕,大腿上还插着输血注射器,半根针管露在外边摇摇晃晃的。

再往大门处看——

——杰克捧着底稿,认真读着威尔逊写的烂作。

大风帽下,这个男人只是狞笑着,瞥了一眼门童,像是确定这倒霉孩子没事了,恢复神智了。

他就像是一阵烟,黑鸦羽斗篷紧紧裹住身体,像是利箭一样消失在地下室的门廊通道——

——消失在黑暗中。

第132章 [Thunderstruck·迅雷]

吉姆·唐宁是罗伯特·唐宁的爷爷。

他曾经驰骋蓝天,跨越大海,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从最基础的航员水手大头兵开始干起,潜艇部队、两栖作战部队、海上补给支援军和海军陆战队,他都呆过一阵。

可惜曾经的好汉吉姆小子为了保卫祖国,他失掉了一条腿,一条手臂,还有一只眼睛,右耳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永久失聪,如今变成胡子花白满脸褶皱的吉姆老子。

他在亚历山大豪斯养疗养院过日子,每天与同样老得不成样子的战友找乐子。

如果你起得够早,能在早间六点半看见这位元老中的元老趴在疗养院大石雕的地台上晒太阳,只是今年这糟糕的天气让吉姆老子内心熄灭了七十年多的火药桶再次燃烧起来。

兴许你去探望远在伦敦的富贵远亲时,走到疗养院的大门前,隔着五百多米就能听见这海员好似雷鸣的叫骂声。

“他妈的天杀的!我真是是操了他妈了!”

从娱乐室的红门里冲出来一个壮硕如牛的老水手,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假手捧着发霉的假眼球。

他就是吉姆老子——

——脾气火爆,燥到冒烟。

从他仅剩的左眼能看见一股子骇人心神的杀气,九十多岁的高龄与***同岁同年。

“佩妮!佩妮!你他妈是聋了吗!佩妮!”

他大声呼喊着女佣的名讳,强用大臂带起假肢,托举着假眼,与廊道两侧的休息室大声骂出心中的怒气。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所有东西都在长霉!我的假腿,我的假臂,甚至这颗眼球都开始发霉!操!操!操!——”

喊不来女佣,他就用力敲打隔壁邻居的门。

“冯!冯!德国鬼子!你他妈是死在敦刻尔克了?已经六点了!像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快来帮我一把!我的眼球发霉了!说不定这种霉菌还会传染呢!要是假牙也发霉,我该怎么吃饭?别他妈睡了!起床!”

从窗口冒出同样颓老,却非常肥胖的阴沉脸庞。

好邻居巴诺夫·冯·施坦因是吉姆老子的战友——

——要详细说,应该是在海战中被殉爆炮弹的冲击波轰下水,最终变成英军俘虏的老德国鬼子,在战俘营反水叛国,开始为英军干活,与吉姆老子是生死之交。

现在俩人的生活算是有了如胶似漆的交际,约好死亡之后埋在圣詹姆士公园里,进了坟墓也要当邻居,是正儿八经的生死之交。

此时此刻,这位胖老爷腆着脸,头上还有一层薄弱纤细的金毛,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身上的活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吉姆!现在是早上六点!佩妮九点才开始工作,按照东西德的历史笑话来说,她在八点五十九分可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祖宗,然后九点才会换成营业式假笑,明白吗?你明不明白?”

吉姆老子哈出一口老痰,吐在门廊前,是所有人都会经过的必经之路。

他恶狠狠的骂道:“我要给这个没公德心的懒鬼找活干!你们一个个的,也像是大本钟改叫伊丽莎白塔——每天都换着名头开摆。我找你打网球,你却说你不想欺负残疾人,哈!”

冯脸色一变,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你这些网络流行语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吉姆老子满面春风洋洋得意:“嘿!要与时俱进!不然怎么保持年轻?”

胖老爷一声不吭,抿着嘴巴委屈极了,不情不愿的拿走吉姆老子的假眼球,他回到制图员的古董工位上,用手帕擦拭,用酒精杀毒,盘润了这颗亲肤假体,最后抹上一点凡士林,又要吉姆凑近了。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眼窝。”

吉姆老子看见假眼球光洁如新,仿佛连带着他的肉身一块回到了十八岁,他矮下身体,差点因为回潮软弱的假腿摔倒,一手猛的扶住窗台,一手抓住了胖老爷脖颈的厚肉。

“哎哟!疼疼疼!疼!~”胖老爷手一抖,假眼球就滚落出去,从门廊一路滚到街口,撞在某位女士的高跟鞋边。

吉姆老子正想去追,胖老爷立刻扶正了吉姆的脸,用清洁棉一点点扫干净战友眼窝里的脏东西。

天空中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像是一块块棉花糖,它们开始发白,天要亮了。

等到吉姆老子干净清爽,听见高跟鞋“哒哒哒”的动静,从街口进门廊,走到疗养室的窗台边,就看见一位性感火辣的老奶奶佝腰拄拐,背着爱马仕的小包包,金灿灿的鱼尾裙镶了三百颗钻。

哪怕她已经年近八十五,脸上的褶子比无毛猫还多,她依然是那副机灵活氛的样子。

她有一头火红的直发,是苏格兰人,也是吉姆老子的战友。

她叫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因巴茨。

在疗养院里,格洛丽亚小姐是大家的开心果。

因为她很爱笑,看见谁都喜欢笑。

吉姆老子艰难的转过身,就把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满,所有的苦与痛都忘记——

——阳光在顷刻间遍洒大地,从云朵中投下的圣光照在这红发辣妹身上是如梦似幻。

那老人斑的遮瑕,干瘪嘴唇上的玫瑰色唇膏,还有萎缩的苹果肌与下垂的眼袋依然挡不住热情如火的笑意。

在吉姆老子眼里,格洛丽亚小妹妹永远都是小妹妹。

哪怕她——

——她现在……

她现在老年痴呆,单单用舌头掂住那颗圆滚滚的人工眼球,脸上露出恐怖又痴呆的笑容,喉口发出阵阵骇人的笑声,灵活的舌头搅弄着假眼球,扭曲张狂的表情实在吓人。

“嘿嘿嘿嘿嘿诶嘿嘿嘿!嘻嘻嘻嘻!嘻嘻嘻!”

胖老爷当时就捂住脸,没眼去看。

吉姆随手拿走自己的宝贝招子,紧接着抱住格洛丽亚小姐的脸颊深深一吻。

强大的生物信息素让这位暮年老姐姐找回了点神智。

“哦!哦哦哦……”格洛丽亚老姐姐颤颤巍巍的从包包里找眼镜,与吉姆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船长,今天是几号?”

“小辣椒!”吉姆挑弄眉毛,在湛蓝的老军服上擦干净眼球上的口水,“啵”的一下塞回眼窝,“我也不记得是几号了!你就当你的生日来过吧!”

看吉姆老子的假眼在眼窝中滚动,像是灵巧的扫描仪摄像头在捕捉猎物,对准焦距,最终与真眼保持一个视向。

格洛丽亚感叹着:“嗨呀!我又长大一岁。”

吉姆老子跟着吆喝:“没错!来到了甜如蜜的十七岁!”

只有胖老爷嘟着嘴一个劲的念叨着:“我只感觉自己要跟着这栋楼一起发霉——它像石头砌出来的大墓园,咱们的肉身在棺材里慢慢烂掉,要死干净了才会下葬。”

“别这么说!施坦因!别这么说!”吉姆老子用力挥着双手,就像是利物浦红军的杰拉德队长在为队员加油鼓劲,“我相信老天爷的安排!它不想收走咱们的烂命,就一定还有故事等着咱们去写!”

格洛丽亚老姐姐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兜里掏出老年大屏手机,想了半天都想不起密码。

吉姆老子贴心提示道:“是生日。”

格洛丽亚:“谁的生日?”

吉姆老子:“你丈夫的生日。”

格洛丽亚:“我有丈夫吗?”

吉姆老子:“511119!我记得都比你清楚!”

“哦哦哦!”格洛丽亚老姐姐输对密码,就立刻把通讯记录亮出来,与吉姆老子解释着:“有个罗伯特·唐宁,给我打电话。”

吉姆老子听见孙子的名字,立刻打起精神,眼睛都快冒出光了。

格洛丽亚老姐姐迷迷糊糊的问:“这是你外甥?还是你表弟?是你儿子?还是女儿?”

吉姆老子耐着心,一次次与辣妹复读解释:“是我的孙子!他说什么?”

格洛丽亚老姐姐挠着头,开始思考,眼睛看着机灵,可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如实讲:“忘了。”

吉姆老子又问:“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格洛丽亚:“忘了。”

吉姆老子是千般宠爱万般呵护,将内心的火山都熄灭,反复揉捏格洛丽亚的头发头皮,像是在做康复按摩。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小辣椒!”

格洛丽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仿佛只要船长在,她就依然年轻。

“你的孙子要你帮个忙!他说他忘了你的联络方式!只找到我的电话号码……”

吉姆老子皱眉大笑:“那他可真孝顺。”

格洛丽亚的脑袋像是通了电源,变得严肃起来:“说正经的,你这个孙子啊!与我讲事态严重,如果这个事情办不成,整个英国都要不好了!”

吉姆老子撇撇嘴,又是一口浓痰吐出去:“咋咋呼呼的,一点都沉不下心气,开什么玩笑?整个英国都要不好了?”

格洛丽亚老姐姐举起手机,忧心忡忡的说:“不如你自己问他?”

吉姆老子接走手机,照着孙子的通讯记录拨回去。

“喂?!”

“喂?!”

“喂喂喂?”

“为什么没声音?”

胖老爷趴在窗台小心翼翼的提示着:“船长,你右耳听不见声音。”

吉姆老子立刻骂道:“现在这些电子设备真是越做越落后!越做越麻烦!以前我出门订个蛋糕,只要带着钱过去就行,现在还得扫二维码,绑身份证和驾驶证——买个蛋糕最后又问我要不要办信用卡。电话也是个鸟样,听筒那么小,字小图片也小。设计师应该拉去伦敦塔砍脑袋!”

格洛丽亚翻了个白眼:“那可太便宜他了,国王才有这种礼遇。”

找完了乐子,吉姆老子开始说正事。

“罗伯特!小罗伯特!”

他说话的声音像打雷,开了免提就把手机话筒那头往嘴里塞。

手机另一边传出唐宁慌张拘谨的声音。

“爷爷……”

“罗伯特?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你姑父你叔叔都搞不定?要我这个行将就木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来帮你?”

“爷爷,请不要这么说……”

“那就说快点!像是给长官报告敌情!给你的参谋长说明任务目标一样,说给我听!”

“我明白了,爷爷,我要去对付吸血鬼。”

“哈?吸什么血什么鬼?”

“吸血鬼……是一种传说中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姆老子捧腹大笑。

胖老爷也跟着讪笑。

格洛丽亚女士发出怪笑。

三种不同的笑声就像是长辈对小辈的无情嘲讽。

罗伯特·唐宁感觉很沮丧——

——可是想要完成这件事,姑父和叔叔都是海军在职人员,不可能跟着他为非作歹……哦不,见义勇为。

父亲和母亲退伍之后,就开始环球旅行,过神仙日子去了。

此时此刻,能帮他的只有这位爷爷。

于是罗伯特耐着性子,正准备耐心认真的继续解释。

“爷爷,伦敦真的有吸血鬼……我不是在开玩笑……”

吉姆老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胖老爷的讪笑也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喘不过气……哈哈哈哈哈哈!”

格洛丽亚老姐姐的张扬大笑彻底进化为魂殿长老。

“桀桀桀桀渣渣渣渣渣!”

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呼……呼……呼……”吉姆老子喘着粗气,用假肢扶墙,一手捂着心口,额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感受着疯狂喜悦带来的心绞痛:“你可太孝顺了!小罗伯特!一大早就给我找了那么刺激的乐子!”

罗伯特解释道:“我没有吸毒!我也没有嗑致幻剂!我很认真的!爷爷!我真的很认真很急切的与你说这件事!我不要你买保险,也不要你的钱,我没有搞商业诈骗来坑家人,真的有吸血鬼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胖老爷正准备接着笑。

吉姆老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亮出两排保养良好白森森的牙,笑容变得狰狞。

他答道:“是的!”

罗伯特愣了那么一会:“爷爷……你相信我说的话?”

吉姆老子:“我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吸血鬼!”

罗伯特惊讶:“你亲眼见过?!”

吉姆老子:“没错!我亲眼见过!还与他们打过仗!”

胖老爷立刻高声呐喊:“对!七十年前世界轴心就在用吸血鬼病毒来强化士兵了!”

吉姆老子对手机厉声低吼:“我会那么开心,是因为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的胳膊是假的,眼睛是假的,腿是假的,但是罗伯特!你这通电话让我感觉到!我要真切实在的燃烧起来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唐宁小子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爷爷,我的朋友们需要一场雨!像八级大台风那样的暴雨!为了完成这件事,我搞到不少碘化银,但是我没办法向空管申请航道。你能……”

“不行,我是海里游的。”吉姆老子坦诚相告:“没戏!完全没可能,要我与那些三十来岁的空军空管打交道,压根就不可能,我们一杯咖啡都喝不完,谈不了半句立刻就会掀桌子走人。”

罗伯特不死心:“难道爷爷你也说不动吗?哪怕是一条农业灌溉用的临时航道?这也不行吗?”

吉姆老子:“不可能,你趁早想其他办法,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在世界大战里保护了这个国家!没有我,就没有SAS!也没有他们的荣华富贵!”

“爷爷你消消气……”罗伯特接着把备用方案说出来:“我手里有化合物,只是没有飞机,如果有飞机的话……”

吉姆老子:“你要舰载机?你的飞行时间多长?”

罗伯特:“三千五百个小时……”

吉姆老子:“独立飞行时间。”

罗伯特:“三个小时……”

吉姆老子嗤之以鼻:“意思就是,你要搞人工降雨,有了弹药,却没有把弹药送上天的本事?”

罗伯特:“没错……”

过了许久,吉姆老子想到了个点子。

“我们开船去,绕着英国转一整圈!”

唐宁小子开窍了。

“用舰炮?把碘化银当做炮弹打出去?”

吉姆小子笑嘻嘻的说:“嘿嘿嘿!对!我有很多学生在海军干活,但是这话你不能告诉别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

“你们都有老年痴呆吗?”格洛丽亚指着手机:“军情六处听得清清楚楚!这种事情能在手机里说吗?!”

……

……

就在此时——

——就在此刻。

玛丽·斯图亚特对圣詹姆士公园里发生的惨案漠不关心。

她丝毫不会同情这些死去的同胞,哪怕其中有几个她亲手授血的直系子嗣。

她的脑袋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幻想,为这桩惨案拍手叫好,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入主唐宁街之后,重新回到伦敦权力中心的场景。

李奥纳多与主母贴贴,要和主母说起最近发生的趣闻。

“主母,我们的眼线在特情局发现了一通很有意思的电话录音。”

“我不想听废话,你直接说结果就行。”

“罗伯特·唐宁这小子,准备搞人工降雨……”

听到此处,玛丽眼神剧变——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是无法饶恕的罪行!是赤裸裸的谋杀!

玛丽·斯图亚特这头吸血恶魔听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想在第一时间报警,与安全局和特情局的人说说好话,要把这个海军后裔立刻抓起来。

人工降雨?

对吸血鬼来说,连续持续半年的雨季是它们在地表世界繁衍生息的绝佳时间,要是这场雨下完,恐怕太阳出来,它们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黑帮秩序会在瞬间崩盘。

它们得躲回地下世界,与狠毒狡诈的BOSS勾心斗角,与凶神恶煞的青金卫士周旋搏命。

每次贞洁行动都会死去至少六成血族。

像是这次圣詹姆士墓园里的惨剧,玛丽为什么那么有底气,能接受整个血族的人口锐减,就是因为地表世界实在太舒适,太安逸,太适合血族繁衍了。

要是真的让罗伯特·唐宁办成这件事——

——这个小角色能将整张棋盘都掀翻!

“快快快快!快去做点什么!”玛丽咬牙切齿,难得在她脸上看见慌张:“他三十七度的体温怎么能做出这么绝情的事情来!”

李奥纳多也慌了,却要主母别慌张。

“别着急……圣母,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别急,我立刻就去海防!我立刻就托人去送钱……”

“他们的计划是坐船开炮,把碘化银打到天上?”玛丽又问起最关键的事:“我不许任何!一艘战船!不许任何一艘!哪怕是木帆船!都不能出现在英国近海!”

李奥纳多:“恐怕要花很多很多钱呀……”

“那就花!”玛丽眼神凶狠,抓住李奥纳多的衣领:“我们不缺钱!只要有蒙恩圣血,有数之不尽的人会给我们送钱的!”

……

……

在朴茨茅斯——

——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

不过这一回是往前翻。

一群燥到冒烟的老爷爷重新拿起柴油发动机的摇柄,从大卡车上拽下煤料包。

罗伯特·唐宁花了二十个小时,开着货运大卡车,将伦敦西郊到朴茨茅斯的伤心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处处碰壁,处处受难。

吉姆老子与学生们磨破嘴皮,哪怕是退役的潜水艇都借不出来。

但是有一艘船它能出海,能开炮。

它是大英帝国最后一艘勇士级战舰。

它是铁甲勇士号,是历史书里狂风暴雨中的黑袍王子。

它不是船,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博物馆。

在海防的船舶信息网络上,过于先进的电子计算机系统找不到这艘博物馆的信号。

“我们花了整整八年,将它从输油船还原成现在这个模样。在我年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这帝国的海上雄狮,我只觉得它辣到流泪!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干不了其他事情啦。我就适合去听海浪,吹海风——我要直面狂风暴雨中的雷霆!”

吉姆老子披着大衣,站在鸡肉餐厅的门廊前,与孙子说起历史。

“它为五千多艘不同的商船战船送油,它自己却依然是烧煤炭吐蒸汽,是喝水吃草,却挤出白花花的牛奶来——小罗伯特,我们与它一样,在很多很多年前,在莫名其妙的世界大战里,用破铜烂铁打着一场谁都不认识谁,谁都要立刻杀死谁的战争,这也是保家卫国,对吗?”

不等唐宁小子回答。

吉姆·唐宁老子哈哈大笑。

幽深阴暗的夜空中,有雷霆划开漆黑的云层,照出它峥嵘铁甲。

“你的朋友们在等你的雷声!”

第133章 [Highway to Hell·地狱高速公路]

——致我亲爱的旧友:杰克·马丁

我给你设置的安全词是[Jack Has Come To……],由我亲手写下,由你亲眼看见,不落一个英文字母,不错一个标点符号,才能完成这项仪式,让你从迷离幻梦中醒觉。

如果你是刚刚起床,恐怕还有很多很多不理解,不明白的地方。

我会简单与你说说这些年岁里发生的故事,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一八八八年十一月,正是寒意透骨的时节,我与报社讨论起不久之前[开膛手杰克]的大题,我并不知道这个杀人犯是你——于是本着好奇的心思,从爱丁堡的旧址来到伦敦取材,最终顺着线索找到了你。

你当时心灰意冷,与我说起文不才的家事。

你撕碎了他的家,杀了他的妻女,把这位救命恩人,变成一具疯疯癫癫的行尸走肉,最终还弄丢了这个好伙伴。

我能从你倍感自责的灵感灵压中,从你颤抖战栗又痛哭流涕的身体中,感受到强烈的自毁欲——于是我要用魂威对你进行治疗。

我为你写了六个角色,这六个角色全都是假的,没有任何现实原型,你会成为故事里的主人公,并且照着这些主人公的角色属性活下去。

我相信时间这剂良药能治好你,也能治好文不才。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变成了[亡命徒],变成了不死不灭的怪人——按照这些角色的先后顺序来排列,你现在应该叫温斯顿·斯宾塞。

我在编撰这些角色时,真没想到你能活一百六十多年。

这个角色应该是我写过的,最邋遢最油腻,也是最逍遥最自在的怪家伙。

希望你能在这段人生中玩得开心,杰克。

不过现在,你要醒来——

——我的两个徒弟去了伦敦,他们要与吸血鬼作对。

我私以为这两个小伙子羽翼未丰,绝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的对手。

他们嫩到出水,需要一块又老又辣的姜来调调味。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只希望你能原谅我,不经你的同意,就将你送进我编织的故事里。

——只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帮帮我的两个徒弟。

他们一个叫江雪明,一个叫步流星,都是中国人。

如果你能在这趟旅途中护他们周全,帮他们保住性命,我就是求神拜佛千恩万谢了。

我会托人为你订一套新衣服,造一条新枪。

你想要什么,可以与我直说。

在一切结束之后,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还有另一个故事我要和你详细讲讲——

——是你完全不知道的,你从未涉猎过的,关于地下世界的故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伦敦塔数千米之下,有一处地底深坑,在那里有一座火车站,它叫做天穹站,通向广袤无垠的地下世界。

愿你狩猎愉快,杰克。

愿你这一路都伴舞随风。

——大卫·维克托

……

……

“真难得。”杰克·马丁倚在《泰晤士报》大楼的路灯旁,拉扯帽檐挡住风雨,将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血红的双眸透出些许戏谑,从帽缝中挤出凌乱的金色碎发。

“维克托老师!您居然会向我低声下气委屈求情。”

他的嘴角裂到脖子根,是心头泛起狂喜的爽朗笑容。

“一百多年过去,看来时间这把杀猪刀把你砍得面目全非——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他的心情愉悦,灿烂又浮荡。

收好信封,拿出另一张猎杀名单。

上边密密麻麻的名字,已经划满了红线,是已经杀死的吸血鬼,还有吸血鬼的小帮工。

他在等待最后一位猎物登场。

泰晤士报是英国三大报纸之一,为了和RED·TOPS这类造谣小报做出区分,这些官媒权威通常用黑色大字号当做标题,也是正经向英国公民发出最苛厉最严肃消息的报纸。

伴随着工业革命的印刷业开始腾飞,这红与黑的斗争从未休止。

杰克·马丁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着。

“啊对对对,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我讲这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

“有人喜欢女王的小柯基犬,关心皇家的狗。”

“有人要看市井的爱情故事,在乎寡妇的腰。”

“维克托老师,您最后怎么给我整了这么个角色。”

“好比一肚子墨水用完了,最终只得找个凑数的随便填上去。”

“我要抓狂!要挠破脖颈到胸口的皮肤,我受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在这个鬼地方处处碰壁,鼻子都快撞瘪——”

“——学生时代老师嫌弃我,工作之后长官给我穿小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好兄弟要我与他一起做人肉生意,前两年我与唐宁街周边的老人家说防疫的事,结果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神经病。”

“我窝了一肚子火,现在倒是基督山伯爵,像爽文了。”

“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温斯顿·斯宾塞?还是杰克·马丁?或许是乔治·约瑟夫?还有其他名字吗?”

“不过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我现在想大开杀戒。”

“你的心理治疗效果拔群,维克托老师,与我苦苦等待你的新书一样,现在我的内心有种强烈的饥饿感。”

“这一百多年里,你到底写了多少新作呢?”

“我……”

话音未落,从泰晤士报大楼的方向响起枪声。

子弹撞在路灯的灯柱上,杰克浑身一紧,躲在灯柱之后。

“你有没有公德心?路政花了那么多钱!就为了给你打靶玩?我的脑袋在这里!瞄准一点!”

从黑暗中传回一个惊慌恐惧的声音,是个女人。

“温斯顿·斯宾塞?你是温斯顿·斯宾塞?”

杰克·马丁大声回道:“难道你在开枪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要杀谁吗?天哪!我的天老爷呀!你到底是什么恐怖怪物!”

女人几乎害怕到哭泣,委屈巴巴的说:“你一定是那个杀人狂吧……这两天各大报社死了那么多人,你要来取我性命了?”

杰克举起猎杀名单看了一眼,随口报出一个名字。

“你是拉姆?”

“不对!”

“你是蕾姆?”

“不是的……”

“哦!那你就是克里姆!”

“那是个男人的名字!他死了,他是卫报的总经理助理!三个小时之前就死了!”

杰克嘟着嘴:“那这个名字可以划掉了,抱歉。”

“不用……不用那么客气。”女人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所思所想的杀人狂。

杰克接着说:“让我想想,哦!你一定是乔丽!对吗?”

漆黑的泰晤士报大楼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枪声——

——5.56步枪弹轰在路灯的灯柱上。

乔丽蹲在一楼历史展品馆的侧窗,眼中满是愤怒、恐惧与仇恨。

她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被这骇人的猎手发现了。

伦敦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往昔所有的荣华富贵,都会变成梦幻泡影。

她为玛丽主母做事,为吸血鬼干活,为鲜血贵族编故事。

在这个时代,红与黑要混做一团。

无论是红标题,还是黑标题。

——都在说假话。

她作为泰晤士报的周刊制作人,早就加入了鲜血贵族的行列。

她有充足的自信,能够杀死这来路不明的白鸽骑士。

这种自信来源于她手中的武器,来自于现代社会销量最好的AR-15步枪。

她是有所准备的,和其他蠢蛋倒霉鬼不一样。

万幸的是,她早早就准备好,时刻准备杀死这个挡人财路断人生路的杀人魔。

步枪弹能轰碎那条碍眼的灯柱!

让我看见一些血吧!——乔丽如此想着。

她的作战经验丰富,多次与玛丽主母一同巡狩,在地下世界也是青金卫士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十发弹药打光,枪机中还留着一颗预先填入的救命弹。

她不敢有任何换弹动作,只看见路灯处的大帽子缓缓落下。

“什么?”

在这个瞬间,她内心剧震,像是活见鬼。

目标消失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只留孤零零的大风帽,还有一台无线电。

无线电里传出杰克·马丁的无情嘲弄。

“现代武器可真厉害!从火帽喷出来的十字枪焰是不是晃花了你的眼睛?想知道我在哪儿吗?乔丽?”

话音未落,展品馆的暖色灯光下,乔丽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的颅骨几欲因为这强烈的恐惧心而变形开裂,像是应激反应,要立刻化为蝠形逃离此地。

可是一旦变成蝠形,她会失去开枪的资格,粗大的鼠蝠类指节根本就塞不进扳机护弓,身上的避弹衣和钢盔也会失去防护作用。

她只得硬着头皮,据枪起身,把展品柜当临时掩体,正准备换子弹——

“——哦!哦!我听见弹匣卡榫的声音了。”杰克·马丁如影随形,他的声音像是幽灵,从四面八方涌来。

乔丽刚刚松懈的神经立刻紧绷,不敢有任何动作。

“但是我没听见弹匣落地的动静,你在犹豫,对吗?你肯定还有一颗子弹——是5.56口径的钢芯被甲弹,哪怕只是打中身体,子弹恐怖的翻滚效应也会在肉躯中撕开一个大洞。我在军校摸过这种武器。”

乔丽大声骂道:“别他妈装神弄鬼的!”

杰克:“你一个吸血鬼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乔丽惊恐失神:“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到!”

杰克:“你一个吸血鬼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乔丽咬牙切齿:“你猜猜警官会帮谁?是你还是我?”

杰克:“真有意思呀……照你这么个说法,这些税金小偷指不定真的会举枪击毙我这个热心市民。”

乔丽怒到极处:“你到底想干什么?温斯顿·斯宾塞!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这两天你搞得我心神不宁!我都不敢请保镖来保护自己——我们血族的小圈子里都说,你会易容化妆,你能隐藏灵压,你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杀人狂,你是开膛手杰克……”

“别这么说,我怪伤心的——之所以会与你聊那么久的天。”杰克在展品柜旁踱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是为了让你的脑子时刻保持亢奋状态,免得你这冷血动物嗅到我的味道,感受我的体温。”

乔丽的瞳孔在瞬间微缩聚焦,从惊恐警惕变成恐怖至极只用了半秒不到。

剩下的半秒,她就再也动不了啦。

她感觉自己被看不见的丝线牢牢绑住,像是一具木偶。

杰克实话实说:“另一方面是,现在我臭名昭著,地下世界的任何一个枪贩子都不乐意把家伙卖给我——我得另寻他法。在这个距离,我的[魂威]刚好能够着你。”

杰克的指尖,牵连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钢索。

它不似文不才与维克托那样,连完整的人形都没有。

它随着大首脑身死魂灭,变成了杰克·马丁残破的魂威。

“乔丽,用锯肉刀肯定杀不死你,对吗?你身上穿着防刺服和避弹衣——装备齐全。”

杰克的手指轻轻一挑,乔丽的身体就随着钢索的牵扯猛的站起。

从展品柜的两侧,一人一鬼遥而向望。

不过十二米的距离,要做到瞄准射击轻而易举。

只不过吸血鬼有枪,却抬不起持枪的手。

只不过猎人没枪,口袋里还剩下点展品柜弄来的银首饰。

乔丽破口大骂:“他妈的……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把我放开!”

杰克面无表情,从柜台里翻出一大堆文物。

“你低头好好看看,别乱动——我的魂威非常锋利。”

乔丽死死抱住步枪,微微低下脑袋,就看见臂膀和躯干被一根金灿灿的绳索禁锢缠绕,激烈的挣扎下,手腕处裸露的皮肤已经割出血来——血族之身超强的愈合能力几乎要将这些钢索吞进身体中。

“他妈的……”乔丽咬紧牙关,从剧痛中获得了愤怒,从愤怒里拿回了决心与勇气,“他妈的……他妈的!”

“不不不!不不不!别……”杰克的动作变得更快,更利落,他一边从柜台里捯饬零件,把马克六左轮枪的弹轮刚刚怼上柯尔特蟒蛇的机身,“我很快的!别着急!”

啪嗒一声——

——乔丽剧烈的挣扎动作让她的手臂受了断骨之伤,紧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叫。

她挣不开这古怪的绳索,也不敢变形,只得看着敌人得意洋洋的摆弄古董,准备用一百年前的破烂,来给自己最后一击。

杰克拼拼凑凑搞了半天,终于把手上的缝合怪给弄好。

“有个好消息!乔丽!”

乔丽凶神恶煞:“你他妈的……”

杰克:“好消息就是,我把活干完了。”

乔丽威胁恐吓:“你打不死我!来吧!你有几颗子弹呢?!等你的子弹打光!我就变回原形,把你生吞活剥!”

“不过坏消息是……”杰克随手将缝合怪扔掉,这种临时攥出来的怪枪根本就打不了任何子弹,哪怕是纸壳弹也很难保证命中率:“我不打算用它——让你失望了,抱歉。”

“所以你老是和我道歉是什么意思啊!”乔丽几乎要抓狂。

杰克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从失落失望变成满面春风,笑容狰狞——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大宝贝。

那是雷明顿的枪托,温彻斯特的枪管,前装燧发枪的火石击发装置,是通用任何霰弹的滑膛枪缝合怪。

“好消息来啦!乔丽!”

两排洁白的大牙笑出自信,笑出强大。

杰克的表情扭曲,几乎要开心到昏过去。

“恐怕这种古董只有一次发光发热的机会!我要往里面装什么东西?你猜的到吗?乔丽?”

乔丽的眼神剧变,几乎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在瞬间熄灭。

杰克一边往膛口塞黑火药,从展品柜中取来一件件银饰,又把柜台的碎玻璃给塞进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乔丽大声喊道:“不要啊!”

在这个距离,滑膛霰弹枪能粉碎她上半身所有裸露的肢体,包括没有避弹衣保护的脖颈和面门,不需要瞄准,只要举起枪,然后开火就行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我求你了!温斯顿!温斯顿·斯宾塞!你有丘吉尔首相的姓与名!你是个高尚的人对吗?!你不会对一个女人下这种狠手的!”

杰克不耐烦的问:“可是你说不要,到底是什么不要呢?”

乔丽立刻喊:“不要再往枪膛里塞银器了呀!不要再塞了呀!”

杰克的脑袋像是亮起智慧的大灯泡。

“哦!你真贴心!这个装药量会炸膛的呀——没错!我得谢谢你!”

紧接着——

——猎人举枪,在那个瞬间,黑洞洞的枪口里好似有漫天星辰。

“谢谢你!小姑娘!”

乔丽只觉得身体在一刹那重新获得了自由。

那是钢索丝线在迅速移动,轻而易举的割开避弹衣,连防弹插板都一起割开,是死门大开的瞬间——

——金光闪闪的圆形钟摆停在她的脑门。

“听!丧钟为谁而鸣!”

古老的猎枪中喷吐出金银二色的火焰。

黑漆漆的血液泼在暗红色的大门上——

——银器几乎要被这龙吼一样的枪焰所融化,在碎裂的避弹衣中翻滚燃烧,与这吸血鬼的肉躯融为一体。

只一枪,乔丽就变成了一团黑灰。

从一个吸血鬼,变成一地吸血鬼。

“哎哎——哎——嗯!——唷!”

杰克丢开手中半截烧火棍,在展厅中跳起粗糙拙劣的舞步。

突然抬手一指,猛然挺腰送胯。

“现在!你们!满意了吧!玫瑰教的老妖婆们!”

杰克·马丁对摄像头送出飞吻。

“是不是生气咯?要来抓我咯?”

金发小子裹紧大衣,像是鬼魅一般。

“试试看吧!喊更多的人来!把你枕边人都喊来!我才是你的心腹大患!”

瞬间变成了烟雾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真名:大卫·维克托]

[魂威:地狱高速公路·Highway To Hell]

[破坏力:D]

[速度:C]

[射程距离:C]

[持续力:A]

[精密度:A]

[成长性:A]

[特殊能力①[飞驰在地狱·Highway To Hell]:用任何文具写下的字迹,在生物体观察或者认知之后,生物体的精神将会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直到研读完毕,并且完全理解文字的内容之前都不能停止,无法被强声或强光,巨大的震动外力所打断,在这个状态下,任何事物都无法终止生物体的[阅读]行为,直至大卫·维克托主动通过[安全词]解除魂威。]

[特殊能力②[创造你的传奇·Make your legends]:当大卫·维克托使用文具在生物体上书写文字内容时,它必须是可以理解,并且可以流畅阅读的,富有文理逻辑的字句。该生物体将会用任何方式,不计代价地完成书写的内容——

——与此同时,大卫·维克托本身也会受到[地狱公路]的能力影响,包括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视觉与通灵的第六感以及野兽的知觉直感——大卫·维克托在此时此刻,会尽可能地模仿生物体的行为,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体验生物体的生理观感,包括过往的回忆,正在感受的知觉,以及对未来预期的预感,直至大卫·维克托主动用[安全词]解除魂威]

[备注:Highway To Hell是摇滚乐队AC/DC躁动而狂热的著名单曲]

[备注II:Make your legends,出自Ronnie Savage安静而祥和的钢琴曲Make Your Own Legends]

第134章 [Crimson Cloud ·猩红迷雾]

哥萨克一词源于“突厥语”,含义是“自由自在的人”或“勇敢的人”——哥萨克民族(图兰人种)的哈萨克源于同样的突厥词汇。

杰森·梅根的小侍者是一位混血儿。父亲是美籍波兰人,母亲则是苏联斯拉夫人,都有哥萨克血统。

她的全名很有意思。

叫做[Hors·Juthrbog·Лидия·Катюша]

翻译过来是[荷尔斯·朱瑟伯格·莉季娅·喀秋莎]

是拉丁语系和俄文的混编体。

这与她的家庭身世有关——

——荷尔斯的父亲是CIA的外聘雇员,活跃在中东战场的国际佣兵。前后在帝企鹅战团、北极狐部队以及HK武器公司干活,是个手脚麻利持有杀人执照的杀手,真名叫克里斯·朱瑟伯格。

——荷尔斯的母亲是苏联时代克格勃往美联邦调查局渗透的特情人员,真名不详,曾用假名有三个,代号有两个。姑且就叫她大喀秋莎。

两人于波斯湾战争执行各自的任务时相遇——

——在任务结束之后,正值苏联解体的多事之秋,大喀秋莎为了避过KGB与CIA的逐轮大清洗,找到战时旧友克里斯,两人逃到罗马尼亚的一个小村庄隐姓埋名,重新组建了一个神仙家庭。

直到二零零七年,雷曼兄弟已经启动破产预案,美林委身美银。一场巨大的金融海啸让美国情报机构陷入困顿忙碌的状态中。

大喀秋莎与克里斯才诞下第一个孩子——

——她就是杰森·梅根的小侍者:荷尔斯·朱瑟伯格。

可是这个硬核版本的[间谍过家家]一点都不温馨。

荷尔斯的成长过程充满了谎言与欺骗,哪怕亲如父母,也会因为冠姓权与孩子的安全问题大打出手。

克里斯爸爸要小喀秋莎在四岁时就学会快反射击与CQC。

喀秋莎妈妈要小喀秋莎在八岁时开始易容化妆,精通多国语言。

他们总是很忙,他们总是漂泊四地。

爸爸总是眉头紧拧,妈妈总是满脸假笑。

小喀秋莎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

毕竟她的身体中有战士的血,有戏子的心。

她由SAS皇家特勤团的一位退役医护兵养大,这位老阿姨是克里斯爸爸的教官,也是[哲学家基金会]送给BOSS的特聘武装雇员,用来帮助BOSS训练兵员,也要监视BOSS在地下世界的一举一动。

对小喀秋莎来说,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简单的。

电影、画报、洋娃娃或流行音乐。

快餐、手机、手风琴或猫猫狗狗。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过于奢侈。

她的世界里有长枪短突,有对抗水刑审讯的自我催眠办法,有间谍学校典型人的仪态模仿训练。

她在全世界各大射击靶场都有顶级会员卡。

八家武器工坊要为她量身订做枪械的客制化方案。

她开过很多很多枪,但是没有杀过人。

在父母的训练下,小喀秋莎知道如何生存,却完全不懂如何生活。

直到BOSS找到她的监护人,找到SAS的教官奶奶,将小喀秋莎接去地下世界,并且为她安排了第一位乘客——也就是杰森·梅根。

……

……

此时此刻——

——南海城的大钟楼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古堡周边的大庄园里空荡荡的,有一种诡异莫名的氛围。

具体来说,是李奥纳多想不通。

全英国十六家报社,三十三家侦探社,还有三个军情六处的兄弟出去收集情报,散布消息。

——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

回来的只有意义不明的,诡谲离奇的杂乱信息。

或是临终前诀别的遗书。

或是电话录音里的尖利惨叫与痛苦惊呼。

更多是极短时间内的莫名失联,像实力稍微差一点的边缘人,没有安全防范意识,还没举行授血之礼的普通脏活人,这些倒霉鬼上一秒还在讨论要去哪里干什么,满心期待着玫瑰教能在这场权力豹变中大有所为——下一秒连人带GPS信号一起凭空消失,从卫星地图上蒸发,无论他如何传呼,喊区域的其他兄弟去这些哨兵常驻的住宅房屋中寻找,都是一无所获。

更加恐怖的事情是——

——若是叫上不够专业的小帮工去找人,卫星地图上的GPS蓝标就会变成一个黑洞。

其他搜救者靠近目标时,也会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洞]所吞噬。

像SAS这种世界顶尖的特种队伍兵员,他们很擅长解救人质,执行环境复杂条件特殊的作战任务,蒙恩圣血给了他们更强的肉身,更坚韧的精神,哪怕在南海城堡,在全伦敦,都是吸血鬼中最顶级的作战单位。

但他们完全失联时,没有任何一条消息传回来。

这才是李奥纳多感到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些看不见的敌人非常机灵,几乎对SAS的生活习惯与作战方式了如指掌——以至于这三位兵员连遗言都留不下。

反倒是其他边缘人,其他普通人能争取一点苟活的时间,传回来一些意义不明的惨叫。

“就像是……”

李奥纳多吞咽着口水,他脸色铁青,站在庄园的大铁门旁。

“就像是他们故意这么做的,他们绝对是故意的……”

在这个时候,小李哥止不住战栗的双手,惊恐万分的捂住脸庞,从指缝中窥探幽深黑暗的马路远方。

他多么希望能有一辆车来打破这种死一样的寂静。

哪怕是一个生还者,哪怕只有一个。

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摸黑抓瞎,胡乱猜测着敌人的能耐。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想要从手机录音里,从长短不一的遗言与惨叫声中推测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黑弗林的卫报分公司里唐纳德兄弟实力低微,却活了两分钟。”

“从骨头断裂与肌肉撕裂的声音来判断,两兄弟就像是被一种怪物生吞活剥了,这类怪物的体温似乎很高,他们死前呼喊着[好疼……好烫,松开我……求求了,松手]——从这些特征可以判定,这不是青金卫士的猎蝠犬部队,与狼母授血的狼人们没有这么高的体温。”

“格林威治的乔丽活了不到一分钟,她的作战能力比唐纳德兄弟要强得多,除了一些神神道道的遗言,我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监控摄像里拍到温斯顿·斯宾塞先是恐吓,之后用古董零件组装左轮废品,最后拼出一支前装燧发霰弹枪,用一种摄像机都看不清的超自然能力瓦解了乔丽的护甲,用银器霰弹给了乔丽最后一击。”

“他们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这些弱小丑陋的狗腿子在临死之前叫唤几声,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害怕?就会胆怯?”

“他是温斯顿·斯宾塞吗?”

“我不敢确定……”

“七天之前,他要我向主母问好,发来成桂医生葬礼的电子邀请函,视频里的这位白鸽骑士还是满头白发,衰败颓老的狼狈模样。”

“可是现在,他居然长出金发了?”

“难道有人私底下与他授血?让他变成吸血鬼了?”

“可是他随意摆弄银器的样子真叫我嫉妒到发狂……”

“如果不出所料,去调查斯宾塞身世的威尔逊也死了。”

“我们只在他家找到一沓备份留档的底稿——主题是开膛手杰克。”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都市传说会变成真的?”

“我们在和一个一百多年前的鬼魂作对?”

“不然他这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的身体,能触碰杀毒用品臻至完美的圣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此处,李奥纳多的眼中透过一丝贪婪与残忍。

如果能弄到这种血,玫瑰教的生命周期将迎来终点。

它比血族崇拜的蒙恩圣血更高级,更完美,几乎不需要任何代价。

要是我李奥纳多能弄到这种血,这女尊男卑的变态秩序会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我——李奥纳多,将会变成在世圣子、圣父、圣灵。

只要用我的魂威,与这神奇的血液。

无论地表还是地下,我将构筑出世界的新秩序。

就在小李哥自我感觉良好,准备从吸血鬼稍显疲态的产品竞争力中吸取原始股,转而跳去研究另一种圣血的产业升级,要做大做强借壳上市,在他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远处亮起了车灯。

李奥纳多内心狂喜——

——连忙从漆黑的礼服中取出白丝巾,那是蒙恩圣母就餐之后用来擦嘴的餐巾,他一直都舍不得丢。

此时此刻,玛丽的体香能带走他的焦虑,让他容光焕发,好迎接凯旋的勇士。

会是谁呢?

谁会第一时间回来呢?

一定是祈祷有了结果!

幸运女神眷顾勇者,勇敢的哨兵突破重重险阻,把重要的情报带回来了!

李奥纳多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口中呢喃着。

“有几个人?少说得搞清楚他们有多强吧?”

“至少说点正常的人话,讲英语。”

“真他妈活见鬼,有两个新入会的小婊子在临死之前还与我扯了两分多钟的韩文——我费了老大的劲去大学城找翻译,才知道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糊涂混账西八话。”

车灯越来越亮。

李奥纳多连忙与对讲机下令。

“来庄园的前门迎接客人!所有门童都过来!我们有贵客!”

低矮丘陵盘山公路上的光源若隐若现。

一分钟的功夫,庄园的大铁门前站了十七八位佣人。

李奥纳多拉住其中一位念叨个没完。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车吗?”

“看不出来,先生,”

紧接着他又拉住另一个。

“应该是奔驰?”

“报社里没人开德国车。”

李奥纳多满头是汗,完全擦不干净。

他又拉住另外一位。

“听见引擎声音了?”

“听见了,先生,不像是汽油机呀。”

李奥纳多松了一口气,从柴油机的轰鸣声中,他想到红标题太阳报,报社的老板——

——这位老板收入不菲,平时却穿着格仔衫和牛仔裤生活,浑身上下衣服裤子手表首饰的行头不过三百镑,是节俭清苦的人,也喜欢开马自达的柴油车。

这位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识人办事察言观色的本领极强,往往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人的秉性习惯都摸清楚。

若是这位报社老板能平平安安回到查德顿堡,一定能有所收获。

……

……

可惜没有如果咧!

——已经结束咧!

……

……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刺眼的远光灯照得李奥纳多身边的小佣人们睁不开眼睛。

李奥纳多生怕这副丑陋的仪态让贵客看笑话,要佣人们跟着自己佝腰行礼,把脑袋都放低,列成一排去迎接车辆。

紧接着——

——他感觉热风扑面。

只在短短的一秒钟里,排成一列的佣人们就像脱线木偶,被一种强大的怪力撕扯,腿骨和胯骨齐齐暴露在外。

几乎来不及思考,他的眼睛只能窥见沥青路面银芯弹头划出的火花。

来到第二秒,超音速子弹的爆鸣声才迟迟赶到。

这个时候,李奥纳多已经双腿一轻,只剩下半个身体,颓废的瘫倒在地。

他仓皇恐惧的看向远方,看向百米之外。

一辆十六轮大卡车极速驶来——

——它像是一头远古怪兽,正要开山裂石,轻而易举的撞碎了铁门旁的石像鬼雕塑。

门童佣人只是多看了一眼,多说一句脏话。

从窗口泼洒出来的子弹立刻将这些话语浇熄。

李奥纳多在一瞬间吓破了胆。

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也不敢动。

那台卡车上的枪手正在搜索猎物,但凡有活动迹象的目标,枪手会立刻锁定瞄准,击碎它们的头颅。

可是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的话……

“咔擦!——”

尖锐刺耳的强音将李奥纳多从人间拉回地狱。

队伍前列的佣人已经死亡,钢铁巨兽白森森的前牙与黑漆漆的轮胎碾了上去!

血沫顺着飞转的轮毂四散溅射,所有的惨呼在一瞬间都变成骨裂清音。

李奥纳多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他刚想从黑礼服中摸枪还击。就看见身前两个小男仆失了腿脚,也想掏枪还手。

他们的手臂刚刚伸向剪刀尾礼服中的凯夫拉夹层,只听全威力步枪弹的咆哮——天灵盖已经飞到了李奥纳多脸上。

杀毒银弹的裂片泼洒在小李哥的眼睛里,他就此失去了反击能力,只能听见死神提着镰刀……

哦不——

——是死神开着大卡车,像是骑着吞吐死亡烈焰的战马,驱赶着啃骨噬肉的恶犬,即将来到他面前。

残忍!

残酷!

简直丧心病狂!

——李奥纳多感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他想不到世上居然有那么冷血的家伙!

为了节省宝贵的银制弹头,要用上血肉成泥的鞭尸手段。

前庭原本中气十足的哀嚎声也渐渐变得微弱。

这些体质强壮的吸血鬼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队伍前列的小男仆与教父李奥纳多哀声请求。

“总务……我活不长久了……”

“可是你要……你要活下去……总务.”

“玛丽大人还等着你去侍奉……”

这些男仆的身体中不时迸发出灵丝的辉光,要将开放性伤口中蠕动的白夫人强行塞回体内,要强行延续最后一点生命,好为李奥纳多破开一条生路。

李奥纳多没有半点慈悲心,他的内心狂喜,却不敢声张——

——只怕多说一句话,这些言语会变成狂暴噪音中的示踪剂,将他暴露在死神面前。

听“乓——”的一声,忠心耿耿的仆人嘶吼着,拼尽最后一分力,如螳臂趟车的护主忠犬,往大卡车的前轮扎进两根尖利的大腿骨。

整个车头因为爆胎的巨力冲击,偏斜弹跳到别处。

滚烫发红的钢轮轧过李奥纳多大半个躯干,却不像原本精准明确的行进路线,没能完全毁坏他的颅脑。

大卡车一路往中庭开,冲过花圃撞在城堡大门前,像是垂垂老矣的苍狼,车头的大灯也熄灭。

从车上跳下黑漆漆的人影。

此时此刻,李奥纳多根本就没心思去管其他事了。

他得活下去,他必须从这滩血肉中吸取元质,重塑肉身。

只剩下一条手臂和半个胸膛,却不妨碍他默默进食——

——只要能吃下这些贵种的血肉,他这位贵族又能重回巅峰状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血肉中子弹的被甲裂片,依稀能辨出AK-12的弹药尺寸。

——敌人是江雪明!

——是玛丽主母心心念念的杀神。

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和嫉妒心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夺走。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魂威都尚未觉醒的小子,能得到主母的青睐,要将他这位现任教父打入冷宫。

这个会吸血的大机灵鬼在血肉的泥潭中挣扎着,喉舌与身体中的每一个菌丝蛋白细胞疯狂的抽搐鼓动着,他摄取着能量,以便于大脑思考,要想出对付江雪明的绝佳对策!

自从玛丽主母直言不讳的说出更换教父的打算时,李奥纳多每天茶饭不思,连血都经常忘记吸,把英国皇家自由医院里的监控,还有那段录像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研究了那么那么久,自以为对江雪明的身高体长极限力量,杀伤效率与身体代谢都了如指掌。

他急不可耐,唤起魂威的真名,要与生命中的宿敌一决雌雄。

“[Crimson Cloud ·猩红迷雾]!”

从破破烂烂的身体中迸发出一团血红的雾气,雾中传出细碎的虫鸣,这些细小蚊虫身体的尺寸能以纳米作为单位。

它们一股脑涌进血泥中,为李奥纳多攫取更多的元质。

凡有生命吸入此类灵体虫豸,或是从五官钻进体内,对任何生命来说都是剧毒。

这些虫豸就像是精密灵巧的纳米机械,能从分子层面破坏细胞结构,不过一分钟的功夫,肺部的血栓塞和细菌感染就能杀死一头大象。

李奥纳多躲在氤氲血雾中狞笑着——

“——我的魂威是无敌的!”

第135章 [Befall·光临]

钟楼的明黄色大油灯随风摇曳。

邪恶的猩红色魂威在前庭的圆形许愿池旁鼓起阴风阵阵。

李奥纳多在此刻唤出邪灵化身,形似血雾的昆虫灵体托着他的肉躯,在雾中失重漂浮,像是鬼魅幽灵。

“江雪明!”

“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玛丽主母为你癫狂,为你改头换面,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中庭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除了货运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李奥纳多听不到其他的杂音。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人类汗液的味道,蒙恩圣血使他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此刻他化为蝠形,藏匿于魂威之中,哪怕是太阳的直射,也能通过魂威的虫身来折射阳光,将致命的光线引去别处。

在这个形态下——

——李奥纳多自认为是[无敌]的!

可是连番请战换不来半句回应,这让玫瑰教父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不喜欢与胆小鬼唱对台戏,若是城堡的监控摄像头拍不下他英勇作战的英姿,听不见他潇洒处刑的台词,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胆小鬼!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倒是应我一句!”

“难道你说你害怕了?你看见我的魂威,看见我的[猩红迷雾]时!就怕得躲起来,连枪都不敢开了?”

前庭许愿池旁,是约有而二十立方米的氤氲红雾,在这个距离内,就是李奥纳多魂威的射程范围。

它并不是多边形的,只呈现一个不规则的半椭圆体。很难看清雾中的东西——

——江雪明此刻一动也不动,站在中庭一侧临近高尔夫球场的绿茵地里,身旁只有几棵杨树。

她没有躲藏,也没有寻找掩体。

从刚才的泥头车居合术的战果来看,门童尸身里蹦出来的枪械零件是HK-MP5,冲锋枪的子弹很难突破闪蝶衣装的防护,不需要刻意寻找掩体。

她只是站着,热成像仪刚刚停止工作。

鲜红的电子眼瞬间转为冰冷的蓝色,它内外温差变化不大,想要透过这片诡异的红雾找到这吸血怪物的真身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她在等待敌人主动开火。

此时此刻,她主动忽视了所有的战前垃圾话。

托举血狼之眼,将鲜活温暖的肉身暴露在血族的眼皮底下。

不过一百二十米的距离,在身体中枪的瞬间,敌人的枪焰就是最好的靶子。

从雾中传出李奥纳多浑浊不清,有如蜂鸣啸叫的杂音。

“不打算逃跑?反而是光明正大站在我面前吗?”

“我欣赏你的勇气,江雪明,不得不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魂威,却依然举枪迎敌的勇士,我对自己的灵压非常自信,你也能听到血雾中不同频次的虫鸣对吗?”

雾气像是一团软糯的棉花糖,在前庭中缓缓移动,它看上去动得很慢,实然非常快——它的形态时刻变化,好比海洋中波光粼粼的鱼群。

它向着江雪明的方向倾轧而来,它在寻找冲锋枪的最佳射程。

在血雾之中,立起六支黑洞洞的枪口。

由纳米级长度单位的飞虫灵体,聚成一个个鲜红浑浊的团块,它们扑打着翅膀,将人类世界中杀伤效率极高的武器抱在怀中,悬浮于李奥纳多身边,就如浮游炮一样。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会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

“臭小子!很快你就会明白,若虫与成虫的区别。”

“没有魂威的垃圾渣滓,与天空中振翅飞翔的闪蝶,是云泥之别,是天堂与地狱的差距。”

“不论是什么花招,什么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在我的[猩红迷雾]面前都毫无用处!我的灵体比你更精巧!我的力量比你更强大!”

“接招吧!我这六联装HK·MP5的机枪散射!”

血雾中的虫宝宝们**协力,扣住全自动机枪的扳机——

——从雾中猛然缩紧六个鲜红的弹孔,好比枪械的增程管,它们缠拧出恐怖的精密膛线管,让火药的推力持续为子弹提供动能。

李奥纳多在狂笑:“为你的自大狂妄懊悔!流下痛苦的泪水!在这一百八十发子弹中变成一块法式奶酪!”

弹雨轰碎了阔叶杨层层叠叠的树杆枝丫,在绿地灌木中弹跳。

木石飞溅,更多的是闪蝶衣装上的火花与白痕,那副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衣服抖如筛糠,在狂暴的子弹中屹立不倒,像是一座山岳。

李奥纳多的眼里,原本滚烫的人影,如今变得更加鲜红,如金灿灿的太阳一样,子弹的巨大动能在这身铠甲上留下了一个个好似星辰的明亮光点。

它已经开始流淌出浆液,很显然——这次射击有效,而且效果拔群。

看看这些红彤彤的液体,带着江雪明的体温,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了。

“——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吗?”

李奥纳多只觉得无趣。

“——你还握着武器呢!江雪明,面对我的魂威,面对如此多的火力点,恐怕你根本就无法锁定我的真身吧!这不怪你,只怪你选错了对手,若是你能识相一些。早早投入黑暗的怀抱,或许能在我手下领到执事的职位。”

“呵……谁让你这瞎了狗眼的杂碎东西,要与玫瑰教为敌呢?”

红云慢慢飘向闪蝶衣装,飘向江雪明的尸体。

李奥纳多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看看你,你穿上这身铁衣,现在脱都脱不下来了,你的两条大腿被子弹轰断,却只能僵立在原地,这身古怪搞笑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呀?”

“哈哈哈哈哈哈——”

从红雾中传出疯狂的啸叫。

“——哈哈哈哈哈哈!”

李奥纳多表情扭曲可怖,只瞪大右眼,要将面具下的鲜活肉身都看清楚。

“你居然穿了一条裙子来与我作战?就因为裙装能护住你孱弱的肉身吗?”

“瞧瞧你现在死而不僵的尴尬模样,我还嗅见白夫人制品的味道,或许你的肉身早就与子弹融为一体,身体也变得沉重,是重金属超标,真的拥有一颗钢之心咯!”

“快告诉我!一百多块子弹破片插进你的身体里,到底为你增加了多少体重?你感觉如何呀?你感觉如何?”

“为什么!——”

一瞬间,李奥纳多变得懊恼,变得焦虑。

“——为什么你不说话!你是说不出话了?你不是在视频录像里能说会道!要为你的未婚妻报仇吗?”

红云蔓延开来,彻底将闪蝶衣装盖住。

与此同时,距离卡车冲进南海城堡的大庄园,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响起,勤杂工终于发觉前庭的惨案,与血亲王传讯,要防务人员保持警戒状态。

从钟楼的广播站中传出尖锐刺耳的喝令。

“玫瑰教父!离开那个目标!你要撤到更安全的位置!”

可是李奥纳多已经杀红了眼——

——他能嗅到浓烈的鲜血味。

或许与开膛手杰克一样,江雪明的身体中说不定也流淌着此类圣血。

试试又不花钱,试试吧!就试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副衣装中的肉身即将死亡,破破烂烂的外甲和内甲都在增程子弹的轰击下碎成了渣滓。铠甲中的人,已经是烹饪完毕的大餐了!

他怎能将这首功拱手相让?

他怎能把这祸患放虎归山?

要是让南海城里的其他人,将这副铁瓮送去玛丽·斯图亚特面前,说不定这可恨的小白脸往主母枕边吹吹妖风,他李奥纳多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都会因为愚蠢的主母一念之间付诸东流。

想到此处——

“——去你妈的!就凭你也敢对我下令?”

李奥纳多不退反进,完完全全将猎物裹在魂威云雾的范围之中。

他催动灵体,使唤虫豸去啃咬铁衣中的鲜活肉身,小心翼翼的避开膛线,从夹页银箔中绕行,心中还感叹着——这可恶的小鬼实在过于谨慎,这身铁衣如一层层迷宫。

李奥纳多正在攫取胜利的果实。

他思索着——

——要不是我的[猩红迷雾]拥有如此精密,如此细致的形体。要突破这种铁王八,恐怕要伤筋动骨,这些锋利的膛线能轻而易举的撕开血族的蝠形肉身,其中的银箔夹页就像是驱魔圣旨,或许红皇后的教父,就是这么死的。

还好!——

——还好!江雪明!

你遇上的对手是我!

是强大的!没有弱点的!

拥有[猩红迷雾]的我!

“血的味道很新鲜……”李奥纳多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红润,他的蝠形肉体中涌现出殷红的光源。

由灵体虫身构筑出数百根细密如麻的人工血管,刺入铁甲之下的肉身时,李奥纳多感觉灵魂都要离开身体——

——这是洗刷耻辱的快感!

——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时,在生死角逐之中获胜的喜悦。

——这便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击败,杀死,吃掉,然后变强。

他能感觉得到,铁瓮中的生命正在逐渐消失。

自己的蝠身中孕育出了新的力量,这是蒙恩圣血的神力,濒死体验之后,精神与肉身变得更加强大的迹象。

可是……

为什么内心总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李奥纳多,快想想,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赢的太轻松了?

不!不对!

没人能在[猩红迷雾]中完好无损的活下来。

我的虫宝宝们啃噬血肉时所表达出来的欢愉感不会骗人。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不安……

难道我在害怕?害怕玛丽·斯图亚特迁怒于我?

就因为我杀死了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就因为这件芝麻点大的小事?

“气死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想到此处,李奥纳多从红雾中现身——

——他来到江雪明的尸首面前,要打开那张惹人厌的V形面具,要好好看一眼仇敌失血干瘪的脸。

“我要划烂你的脸!你这比泰迪犬还要下贱的种猪!我决不允许玛丽主母看见你完整的尸体!我要鞭你的尸!这样才能好好出一口恶气啊!”

“咔哒”一声。

满是弹坑的头盔揭开。

李奥纳多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恐怕是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谜。

在层层叠叠的避弹护甲之下,露出一张年轻稚嫩,已经被吸干,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这张脸非常面善,非常眼熟。

与李奥纳多所想所盼的完全不一样。

那张脸属于门童,属于李奥纳多的贴身门童。

属于贵族身边的贵种,是还未成为贵族,没有经过授血礼仪的人。

李奥纳多依稀记得,这张脸的主人最早受到大卡车的碾压,头颅像是击球手全力打出的棒球,早就不知道滚去何方了。

可是为什么——

——他会出现在这里?

出于本能,一种好奇心迫使他朝着这副肉躯的脖颈处一路往下看。

门童的喉口还留着清晰可见的白痕,新生的皮肤几乎与这副衣装黏连在一起。骨骼和鳞甲像是由钢钉榫卯重重嵌合,是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

后脑的脊柱龙骨由一条杨树的嫩苗支撑着,顺着裙甲遁入地底,哪怕受到猛烈的枪击,也无法倒下。

万灵药在甲胄的胶管中流淌,时时刻刻为这副滚烫的肉躯续命。

李奥纳多的脸色惨白——

——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如此残忍的场面。

“绝情!”

“冷酷!”

“毫无人性!”

他扭曲抓狂,想要收回灵体救出这心爱的贵种,却立刻被门童疯狂的摇头动作所制止。

门童的喉口声带与嘴巴都被一层层丝线缝住——

——猩红迷雾的虫豸将这些丝线咬开时,门童奄奄一息,睁大疲惫的双眼,发出干涩嘶哑的哀嚎。

“总务……不能从我身体中离开……你的魂威……不能离开!”

李奥纳多惊呆了:“为什么!”

“或许是敌人早就想到了……想到了杀死你的方法。”门童颤颤巍巍的说着:“我的身体里有炸弹,是铅锌合金作为弹壳,外层镀银的土制炸药,它的威力不大,我能辨清它的装药量,它们就在这身铁衣的活页夹层里——我身体里的液体都被抽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些炸药的引爆插销已经抽出来了,如果你拔掉我身体里的血管,调走[猩红迷雾]的话!我们都会死的……”

“Ohhhhh!My!God!”

李奥纳多双手抱住脸颊,几乎要落泪。

“难道这家伙!难道这家伙!难道这个可恶可恨的家伙……”

门童点了点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总务,恐怕你得把我吸成人干,让活页插销之间的缝隙变大,不至于在抽出血管时立刻引爆雷汞,这样你才能安全的逃离这里。”

“玛丽!玛丽·斯图亚特!”李奥纳多两眼血红,巨大的蝙形眼眸带着深刻入骨的恨意:“你到底惹了什么活阎王!”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李奥纳多从未停止抽血的动作。

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

他体会到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江雪明,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开车冲进南海城的大庄园——等一下。

他真的是一个人吗?

透骨的寒意将李奥纳多唤醒。

此时此刻,他的肉身固定在门童这个诱饵目标面前,脆弱得像是一个婴儿。

他在攫取血液时,大脑的运转速度也跟着加快。

——江雪明,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舍得丢下防护力如此强大的铠甲,连主武器都留在这里,只为了将我锁在这片绿地前?

他在开车时能做到瞄准开火?

他在视频中口口声声,热泪盈眶的说——

——要单枪匹马,孤身一人来讨公道。

不!他绝不是一个人来寻仇!

他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恐怕这门童说的事情,也是假的!

是江雪明咄咄逼人恐吓利诱!要门童如此理解,如此苟命求生!编出来的谎言!

如果我真的将这诱饵弹的血吸干!那才是这个狗杂碎想要的结果吧?!

这种避弹铠甲的设计如此复杂!怎么可能装得下结构精巧的土制炸药呢?

这种拙劣的谎言!想要蒙骗我李奥纳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此处。

李奥纳多突然唤回灵体。

门童的脸色剧变,整个人都跟着血管的抽离动作而颤抖起来。

“总务?!总务!”

他的肉身因为失血失液,发出恐怖的“吧唧”怪响,就像是黄鸡橡皮玩具内部的空气在抽光时的诡异嘶鸣。

在那一刻,李奥纳多露出了舒心笑容。

这种拙劣的把戏根本就骗不过他,他又赢了——

——他总是在赢。

……

……

五十六米之外。

石像鬼雕塑的背风面。

雪明穿着单薄的衣服,往头上浇冰凉的冷水。

这倒春寒的糟糕天气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低温症。

她的核心温度已经降到了二十二度,血液流速都开始变慢,却能避开吸血恶魔的眼睛与鼻子。

惊人的意志力让她撑到这一秒,并且与更远方的小七通过无线电下令。

“角度对了,时间对了,角色对了——先按蓝的,再按红的。”

……

……

按照前后顺序——

——藏在门童肚腹的炸药将李奥纳多送上半空,朝着中庭大门的方向倒飞。

强光与强音将整个南海城的墙垒都照亮。

二十四个防务人员还在检查货车扭曲变形的车头与柜门,半空中成群结队的扈从安保像是黑压压的乌云。

倒飞而来的教父大人一头撞开了坚实的铬钼合金钢大铁门,让大货车朝着查德顿城堡的洋馆接引厅堂再进一步。

李奥纳多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魂威像是受了电蚊拍的冲击,在小当量的塑胶炸药冲击中崩散纷飞,连强壮的血蝠之身都陷入死门。

他瘫在货车的棱形铁架里,看着交错复杂的走线,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橡皮,以及一团团拳头大小的塑胶团块,突然明白了什么。

“跑!——”有血族的防务领军发出凄厉的嚎叫,“快跑!”

他们的身体在第一时间扭曲变形,从暗红色的礼服中猛然迸发出强壮的肉膜,要拍打翅膀往天空飞去。

尽管变身的速度非常快,比隔壁魔法少女的前摇要好得多。

但是比起炸弹的激波和破片来说,实在太慢太慢。

整个查德顿堡都震了一下——

——巨大的火球从下至上,摧毁了城堡的西城墙,冲击波带起无数铁皮裂片,将一百五十米高空中的巡逻蝠兵打成了筛子。

远方平静的海岸线因为这记强烈的爆炸,起了一些波澜。

江雪明趴在前庭雕像后方,作为观察哨,这个位置离爆炸中心点太近太近,她的身体受了飞沙走石的切割,爆炸的冲击波将整块雕像都削去,她滚落避让时狼狈不堪,胸骨和腹部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轰了十来下,她再次站起时,手中狮骨无存的火焰为她抢回一点体温。

小七第一时间赶回了雇主身边,将侍者的保暖衣料送回雪明身上。

而雪明这副女身只是猛烈的咳嗽几声,吐出肺腔毛细血管的淤血,一针万灵药过后,又是焕然一新。

天空中的血雨刚刚落下。

钟楼的白色大理石已经变成了铁与血的红铜色。

小七摊手:“咱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雪明拉住小七的手,轻轻吻着手背。

“欢迎光临。”

……

……

玛丽·斯图亚特坐在城堡东侧墙垒的大观园顶楼——

——杯盏里的红茶温度刚刚好。

从天空中落下一只滚烫的眼球。

它已经结晶化,烧制成类似玻璃的物质。

但是很好认——

——是李奥纳多的眼睛。

第136章 [Devils Never Cry·魔鬼不许哭哭]

伦敦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六分。

圣诞起司酒吧外的闹市街头,寒雨浇不熄鲜血贵族的战斗热情。

暗红色的长桌卡位挤满了人,在街头风餐露宿的打手都算喽啰角色,照《孔乙己》的写法——那狭长的曲池柜台后边站着酒保和招待。再往二楼去,就是穿长衫礼服的血族贵客。

故事得从一对兄弟开始说起。

年长的那位叫亨得乐·图拉扬。

年纪不那么长的那位叫黎曼·图拉扬。

这对兄弟一个住在皇后教区,一个住在血手兄弟会。

哥哥是牙医,弟弟是贝斯手。

两人都不是血族,偶尔会从贵族贵种手头接点脏活,当做生活补贴。

所谓的脏活,也不过是恐吓勒索,敲诈绑架。

虽然分属不同的教区,兄弟俩也算一条藤上长出来的两个西瓜。

哥哥亨得乐在皇后教区的薪水高,偶尔还会去兼职足球比赛的裁判。

弟弟黎曼拿走家里所有的遗产,他们并不缺钱,缺的是乐子。

直到今天,乐子大了——

——两兄弟在酒吧街的长桌上碰头。

乡愁是一张张英镑写成的委托书。

哥哥在红皇后这头,弟弟在兄弟会那头。

三位鲜血贵族在二楼谈起地盘的划分,争得面红耳赤——好比猫和老鼠里一块牛腿肉画出三种笔法。

一楼的小吃摊和酒水柜围满了人。

从街口往街尾数,差不多有几百个携带凶器的年轻人。

长桌旁的家伙五花八门。

曲棍球棒,高尔夫球杆。

五金店的锤子或屠宰场里的斩骨厚脊刀。

你能想象的,普通人能弄到的所有凶器,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人们三五成群聚做一团,等待着二楼的开战信号。

不同教区的领事与组别里的小人物们说起人头的赏金。

在这文明社会,人们不必用蛮荒时代的耳朵计件法,也不用带回来敌人的脑袋或牙齿当战利品——这些为血族黑帮打工的普通人,英勇作战的姿态都会被摄像头记录下来,这段录像或许还会送去暗网拍卖。

鲜血贵族的家属们就倚着二楼的窗台,在大圆桌前玩扑克,偶尔会有侍从端来一个大铁盘,里边盛着不同桌号的号码牌。

——众所周知,在HK有赌马的传统陋习,这种获取巨量财富的仪式离不开英租界的言传身教。

而这些铁盘里的东西,就是桌号上的“马”,一桌人算做一匹马。

贵族们不光赌场内,也赌场外,若是有拔得头筹的好马,就得纳入血族的队伍里,能获得蒙恩圣血的青睐,会有教区的主母为勇士举行授血仪式。

比起米米尔温泉集市的矿车竞赛,鲜血贵族非常讲规矩,说文明。

他们不允许手底下的人们带着火器入场,早早就与英联邦警察里应外合画出围猎场地,交够了保护费,也有不少正义凛然的警官在下班之后偶尔能参与到这场马赛中来。

对于二楼的贵族们来说——

——伦敦的地盘如何分配,血池的归属算谁的,这些都不是他们自己动手来争取。

“毕竟大人们的衣服都很贵。”亨得乐哥哥贼眉鼠眼的捂着手机,与弟弟私底下打电话:“他们不会亲自动手。”

“哥,我们等会怎么办?”黎曼小子捂着额头,挤在一堆朋克人中间,感觉无所适从,“真要打起来了?我该怎么做呢?对你挥棍子这种事我可做不到。”

亨得乐揉弄着满头的黑发,向对街眺望,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找到弟弟,紧接着说:“咱们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机会难得……”

黎曼小子呼吸也变得急促:“对……像这种马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办过了。”

亨得乐:“多亏红皇后的教父教母死的早,不然咱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入贵族们的社交圈。”

黎曼:“可是哥哥,别说头等马,咱们真的能成为上等马吗?”

亨得乐:“你害怕了?”

黎曼:“不,我不害怕……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中间有个人变成死马。”

亨得乐:“我准备了秘密武器。”

黎曼:“是什么?”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从西侧街道的长桌卡座下,从鲜红的桌布中钻出来一头身形壮硕的杜宾犬,它的狗绳就挂在亨得乐医生的手腕上。

“哼……”亨得乐哥哥洋洋得意,“领事只说不许带火器,但是没说不许带宠物或者猎犬,有了它,至少没人敢来主动找我的麻烦,它就是我的护命符。”

黎曼嫉妒到变形:“哥哥!你好卑鄙!你一个医生,为人拔牙治病——下班之后难道都在训练猎犬?对这种猛兽下杀戮命令?”

亨得乐横眉冷眼,撕破脸皮:“愚蠢的弟弟!我把所有家产都拱手相让,让你去玩音乐,追理想——你承了这份情,如今就要知恩图报,不论如何,我要求你在血手兄弟会的阵营中为我做事,把你身边几个乐团的人头,都送到我的棒球棍下。”

“不可能!”黎曼骂骂咧咧的:“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居然要我出卖我的灵魂吗?音乐就是我的生命!我怎么会随随便便出卖这些伙伴呢?!哥哥!不要再来伤害我的心了!”

“那你要怎么办呢?我能请到全英国最厉害的律师,对你追诉老爸老妈财产的分配权。”亨得乐眯着眼,挠着杜宾犬肥大的下巴,与二十多米之外的胞胎兄弟谈条件:“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变成穷光蛋,这是你欠我的。”

“你……你!”黎曼冷汗直流,眼中有了杀意:“你!”

亨得乐语气冰冷:“难道你想杀死我?杀死我这个哥哥?像我们把父母送进墓地那样?合理合法的杀掉我吗?你从十三岁开始就对着体育老师的紧身运动裤流口水,是个肮脏下流的贱种——你对我苦苦哀求,要我帮你假造成绩单,躲过父亲的棍棒,避开母亲的责骂,最后又因为没钱,与我合谋杀死他们。”

黎曼:“闭嘴……”

亨得乐:“我可是什么都帮你做完了,弟弟,当哥哥的就这一个请求。”

黎曼咬牙切齿:“你这个婊子养的,说的那么好听,你和我一样,是坏到流脓的家伙——我有那么一瞬间还真的认为,你是为了我好,你把我当成另一个自己了。可是今时今日,我终于明白……”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黎曼小子的桌对面,坐着个高大威猛的年轻人。

阿星刚刚与领事要了一杯威士忌,是便宜又好喝的铁骑士。

黄澄澄的酒液配上两块冰,只要十镑不到的价格,就能买到七百毫升一大瓶。

领事临走前还与步流星说。

“你确定,你是成年了?”

阿星拿走酒瓶,笑嘻嘻的回答:“我刚成年!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领事认不出这个生面孔,只知道血手兄弟会的小帮工们是逐轮逐次换来换去,这些朋克叛逆人的犯罪事业通常都坚持不了多久,偶然有做大做强灵活能干的机灵鬼,通常都是捞到一笔之后立刻跑到意大利去养老了。

像步流星这种年轻人,领事是见得多了,也没多在意。

只是那身黑大衣带连帽,手中只提着一柄银闪闪的手杖。

这身扮相让领事差些错以为流星坐错了桌,或许这位小绅士应该去红皇后教区报道——

——他应该在楼里,他不该在楼底。

等流星提着酒瓶随便找了个位置,自来熟的坐到黎曼小子身边。

他听着两兄弟的对话,越听越生气,眼看着连帽里的玫瑰红石都要开始冒出火星子来。

“你哥哥就这么对你?”

黎曼捂着话筒,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要是让朋克乐团的伙伴们知道,他有这么个在红皇后教区讨生活的哥哥,这些叛逆小子绝对不会再和他一起玩音乐了。

毕竟朋克人最讨厌的就是循规蹈矩的古板哥特人。

或者说,这些乐手很喜欢血族,却很讨厌贵族——

——特别是还没成为血族,就要穿长衣提手杖,在红皇后区搞复古风尚,说话抑扬顿挫文绉绉的怪人。

黎曼:“你小点儿声!”

步流星的声音越来越大:“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的哥哥要你当咱们血手兄弟会的叛徒!这种事不能说吗?难道这是羞于启齿的事吗?”

黎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流星的声音大的像打雷,光是用手根本就捂不住话筒。

对街亨得乐医生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总而言之——就是尴尬,巨他妈尴尬。

这些话不需要手机来传声,雨滴打在塑布棚上的噪音根本就遮不住阿星咋咋呼呼的喊叫。

就见到这古怪的东方人张扬又浮夸,像是在演歌剧。

“兄弟会的兄弟们!这里有个叛徒!他打算卖友求荣,为他的亲哥哥送上几颗人头。你们居然能容忍这种人?我光是坐在他身边就闻到恶心的味道!是臭不可闻!”

流星捂着鼻子忸怩作态,立刻站起身,提着酒往大道中央赶。

同桌的乐手齐刷刷看向黎曼小子,眼中满是怀疑。

“不……不是他说的!不对!”黎曼想要解释,但没有机会解释。

西侧街巷已经有不少人跟着阿星站起,想要围过来问清楚。

步流星漫步在雨中,铁骑士手杖在步行街的青砖上留下一个个凹坑,手中的铁骑士酒瓶里呈现出一片金黄色。

他昂首挺胸,在红皇后教区面前叫阵。

“亨得乐·图拉扬!你怎敢侮辱这神圣的仪式?瞧瞧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嗷!和你一桌的人都像你那样?要用钱财绑架亲兄弟,叫他做出卖朋友的亏心事?你们难道从来不背癫狂蝶圣经?在入会仪式上,把情谊和教义都忘干净了?”

他一个个指过去,嘲讽技能点满。

“身上的西装礼服一个比一个贵,以为穿上贵物就变成贵族了?我们血手兄弟会三天之内要入主白金汉宫,连你红皇后植物人的维生插管都给你拔掉嗷!”

……

……

二楼的三方会谈刚刚结束。

三家不同教区的外交官与他们的亲属,就像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还在对伦敦的卫星地图画出不同的线条,用文雅的字母冷嘲热讽,说点英式冷幽默的狠话脏话。

可是从一楼传来的嘈杂喧闹搅乱了外交官们的心神。

他们倍感焦虑,仿佛有一种热情亢奋的灵感灵压,从楼下的酒窖货柜里迸发出来。

“怎么这么吵?”

“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不!比赛还没开始呢!我们还没谈好赔率!没赔率怎么挣钱?”

领事急匆匆的从一楼赶上二楼,用手绢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与贵族们说起苦衷和缘由。

“不好意思,让各位大人见笑了,事情是这样的……咱们两个派系里,有一对兄弟,他们是商量好了,要在马赛中使一些小花招。”

等到领事把事情的原委都说清楚,特别提到兄弟俩的小花招败露在人们面前时。

鲜血贵族们终于明白楼下那群情激奋的呐喊是从何而来。

可是要讲清这些话,最少得花上三分钟的时间。

这三分钟足够让阿星做很多很多事——

——他与图拉扬两兄弟的缘分已尽,那张天真浪漫的脸换做一副怒意昂扬的冷峻表情。

他对街头两侧的人们指指点点,一口气将七百毫升酒液全部喝光。

“兄弟们,咱们为红皇后和兄弟会抛头颅洒热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无非是三样东西,圣血、社会地位、还有钱。”

“这兄弟俩费尽心机,在马赛中使用如此肮脏的毒计,恐怕这场比赛也是肮脏的!坐在二楼的大人物们早早就将冠军选好了,咱们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不会吧?不会有人真的认为,靠着手里的刀子和球棍,还有一点狠厉劲,就能变成上流社会人上人?变成鲜血贵族鬼中鬼了?”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在这条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老街。

黎曼被同桌的伙伴揍得鼻青脸肿。

亨得乐医生面对伙伴们鄙夷的眼神,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前后几次在这种汹涌恐怖的压力下,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狗绳。

杜宾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窘迫,对着步流星龇牙咧嘴,放声狂吠。

突如其来的吠叫声搅乱了二楼贵族们的闲情雅致,外交官的夫人们还在玩牌,纸牌跟着猎犬的吠叫声一起颤抖,夫人们皱眉往窗台下看去,立刻拿起手枪——

——从二楼亮起四团刺眼的枪焰。

有一百多颗子弹泼洒在这头杜宾犬身上,是毫不留情反复鞭尸。

亨得乐医生连连避让,与同桌的伙伴狼狈的在湿漉漉的砖石路面又滚又爬,跌得鼻青脸肿,终于苟全性命。

这下乐子大了——

——原本还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冰冷的枪焰浇熄了人们所有的妄想。

“保持安静。”领事站在雨中,神情肃穆,无礼的指着流星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要是你再敢乱讲话,死在街上的就不只是这条狗了!明白吗?”

流星咬牙切齿:“我不明白!”

领事的眼睛里泛出血光:“你找死?”

流星怒气汹汹,反倒是一手抓来领事的襟花内衬:“我不明白?它做错了什么?这条狗做错了什么啊!”

来自东方的大眼小伙子委屈巴巴的嘟着嘴,他指着雨中的大杜宾犬,已经变成了一团冒着热气的尸首,重金属含量绝对超标。

“它不过是叫了几声!它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主人!它一次又一次忠心耿耿的执行你们的命令!只为了几块肉!几张钞票!”

“它只是希望你们把它也当做人来看!”

“可是只因为楼上的几个吸血婊子在打牌,它就得死吗?”

“你们这群畜牲!也准备像杀死它一样,对我开上一百多枪吗?”

领事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这个陌生小鬼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对方的臂腕死死扼住了咽喉,哪怕是血族之身,在那条黑金二色衣装包裹的结实手臂下,也开始发出骨裂的恐怖噪音。

“你……呕……”

步流星眼里有火——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最关键的事情就是!”

领事已经说不出话,他只得从衣服里摇晃传唤铃。

侍从应着召唤而来,想上前掰开步流星的手臂,可是肉掌与那宽厚的臂膀接触时,都被锋利的膛线划出汩汩鲜血。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情是!”步流星生生将着吸血怪兽的脖颈给扭断:“你们居然把我最亲爱的侍者弄哭了!”

此时此刻——

——亨得乐医生感觉匪夷所思。

杜宾猎犬的尸体旁,蹲着一位东方丽人。

那个姑娘捧着碎肉,一次又一次想要将尸首拼起来。

她满脸的泪水,表情苦不堪言,仿佛子弹是打在她的身上。

三三零一的心都要碎了,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见到一头面善的大狗狗,或许还能用狼嚎唤醒对方的远古记忆,换个语种来唠唠家常。

就在她佝身探头,去触碰这头猎犬焦躁不安的内心世界时,无情的弹雨将这忠心护主的猎犬,变成了三十多块热气腾腾的狗肉。

换个奇妙的比喻,就像是你在路边看见了一个无辜无助凶狠可爱的小姑娘,结果她就死在你面前,在几百个人的眼皮底下,在英联邦警察的管辖地里,被四条枪,八个弹匣打成一滩碎肉。

血族领事的脖子断了,但是还没断气。

光是毁灭运动中枢还不够——

——这些蝠形怪胎的生命力极强。

可是在普通人眼里,意义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什么公平公开的械斗竞赛,而是会流血会死人,连血族都会亲自下场开枪杀人的古怪仪式。

几乎所有人都在咀嚼着步流星的言外之意。

他们何尝不是狗?

于二楼穿长衫礼服的大人物们来说——

——或许只要转移枪口,无论是几等马,都会呈上桌变成香喷喷的马肉,贵族还会嫌弃马肉粗粝难嚼,不如少女的鲜血可口。

冰冷的雨夜中,只有一道漆黑的惊雷炸响。

“拧断脖子也杀不死你对吗?!”

步流星猛的抱起断头的血蝙蝠。

“我从维克托老师那里学了一招!是一套对脊骨绝佳的冷处理办法!”

金光闪闪的蝴蝶猛然跃起——

——平地留下一个形似捕梦网的深坑。

“你可要撑住呀!”

此时此刻,阿星心中回想起维克托老师言传身教的处刑技法,是文不才第一次对付大卫·维克托时所用的绝技,由于手段过于残忍,大卫老师就将这招学了过来——后来文不才将这招改名叫[魔鬼绝不哭哭]的缺德名字,为什么缺德呢?因为[大卫]的真名直译就叫[Devil(魔鬼)],或许每次想到这招时,维克托老师都会心头一紧鼻头一酸。

西街一侧二楼的贵人们就看见一颗人形炮弹抱着领事的蝠身撞碎了护栏,是飞身抱摔——猛然砸在二楼地台上。

血液像是喷泉,将伦敦的卫星地图都染成一片红色。

三位外交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上多了点热乎乎的唾沫。

放射状的血液在地毯上留下了形似勇士拔剑的古怪图案——那是从脖颈血管中喷溅出来,静脉动脉不同压力的血压下所描绘的图形,对脊柱龙骨的摧毁效率极高,手法精准,超有才华。

离得近的血族贵妇让四散纷飞的骨片扎得满脸是血,当场毁容。

离得远的吸血婆娘一边开枪,一边接近这刀枪不入的壮硕小伙,最终疾步上前——

——猛的一拳。

阿星的身体被打歪,被蝙蝠精怪的巨大力量揍得眼冒金星,连狼头面具都震落下来顺利闭合,从漆黑的连帽中亮起血红的双眸,亮出玫瑰辉石通神往生的第三眼。

——阿星站定步子,还以公平公正的一拳。

眼看这花容月貌的性感大妞的脑袋跟着转了十来圈,终于停止,还未完全死透!

——阿星跟上仗势欺人,风度全无的第二拳。

从颅骨中迸射的拳风像是滚烫的熔岩,洒在二楼曲池柜台的桌面,将这冷血动物二十度的体温,变回三十七度。

又见这恐怖的金面具狗头人提起铁骑士战锤,一下下鞭挞着妖魔的尸首。

外交官们终于擦干净脸上的血。他们恰好看见这假狼人从携行背包里掏出传唤铃。

“叮铃”一声。

天花板上落下一头身形同样巨大的,同样穿着闪蝶铁衣的真狼人。

血蝠们开着枪,在啸叫中五官瞬间扭曲变形。

一楼的围观群众已经开始逃窜,还有好事者准备去看热闹找乐子,立刻被二楼倒飞滚落的蝙蝠尸首砸成肉饼。

没有赌斗的狠话。

没有黑帮的暗语。

只有枪声,雨声。

有魔鬼的哭喊声。

第137章 [Shall Never Surrender·绝不投降]

皇家铁甲勇士号。

下水时间:1860年

总长:128米

最高航速:17节

它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伯特亲王的杰作。

木质内构包裹的铁甲,在一百年前是披甲的海上骑士。

它拥有未来一百五十年同类船只的所有特点,是近代历史上的第一艘战列舰。

主要动力来自于化石燃料转化成的机械力——

——在一百多年前,它是世界上最快,最凶猛,火力最大,同时具备最强防护力的舰船。

当它下水的瞬间,世上所有的木质船只无论大小,都成了昨日黄花。

但是这些美好的故事只存在于历史中。

今年是二零二五年,勇士号的历史象征意义让它变成了海上博物馆,与停在伦敦塔下泰晤士河中的贝尔法斯特号一样,只不过铁甲勇士号的下场要好一些,至少它留在了朴茨茅斯,留在生它养它的地方,留在了造船厂旁。

它的主武器是二十六门六十八磅炮,能发射实心弹,也能发射注有熔铁的空心弹。

这种大炮的杀伤射程是两千九百米,注意——是杀伤射程,不代表有效射程。

除此之外它还拥有八英寸前装线膛炮,用来击碎两百多毫米厚的柚木装甲。

但是这些武器,在现代英国海防的护卫舰看来简直就是儿童玩具。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玛丽·斯图亚特拿着卫星电话,与鲜血亲王厉声大喝:“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南海城的所有兵员都由你指挥调配,用尽一切手段,摧毁它。”

从电话中传来急切又慌乱的应答。

“可是圣母……”

“没什么可是的!”

“可是圣母!它已经出海了!”

“那就用岸炮打烂这艘老古董!”

“不可能的!圣母!英国皇家海军不可能对这么一艘博物馆开火,您真的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我不管,我不懂舰船,总而言之,我绝不想看见太阳照在咱们头上,你也不想晒太阳,对吗?”

“玛丽!你给我听好了!听明白!听清楚了!它是英国乃至全世界第一艘战列舰,就像是您——您对外宣称自己是第一位受蒙恩圣血眷顾的天选之人,没有血族敢来伤害您。对军队来说,铁甲勇士号就是他们的蒙恩圣母啊!”

“可是这艘战舰上的六十八磅炮能打三千米远!”玛丽歇斯底里的与亲王争执着:“天哪!它还能打空心铁弹,积雨云与地面的距离不过一千来米,想通过炮击的方式进行人工降雨,对这些狗杂碎来说不是不可能啊!”

“圣母,你先别急,我知道你很急,但是急也没用对吗?他们已经出海了,要是能做到这种事,或许他们早就开炮了。这些古旧的舰载武器仰角不够,不可能傻傻的对着天空乱开火。”

“那就派SAS的特种兵来对付他们,喊两栖作战部队来,把这些人都杀了,把船抢回来。”

“正有此意!我的圣母!”

话音未落,从门外传出凄厉的哭喊。

“圣母!圣母他们来了圣母!救救我,救……”

凄惨的呼喊声被子弹的爆鸣所掐灭——

——玛丽·斯图亚特此时此刻心急如焚。

她的侦查哨兵在开膛手杰克的屠刀下死的飞快,其中包括三位拥有魂威的鲜血亲王,都是从SAS中招募的顶级作战单位。

她的心在滴血,要培养这些现代社会中的优秀兵员,不光要耗费大量的金钱,还要消耗精力与时间。

这三位鲜血亲王都是由玛丽亲自授血,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接受各类武器训练,从小到大经过残酷的遴选,对蒙恩圣母忠心耿耿的强大战士。

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

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来自一百多年前的鬼魂杀死了。

这三个作战单位都拥有魂威,哪怕是蒙恩圣血与白夫人蚕食过的灵魂,那也是魂威,也是闪蝶!

可是这些作战单位的通讯信号熄灭时,甚至留不下一句遗言。

剩下的三位鲜血亲王要去对付海上的古董战舰,为此玛丽圣母以身作则,调派了一百多位蝠兵亲卫倾巢出动,以此为条件,其他教区也必须派出血蝠精锐。

此时此刻,整个伦敦的血族为了阻止春天的到来,共计四百多个飞行作战单位从各个教区飞速赶往朴茨茅斯港。

这是查德顿堡最虚弱的时候——

——是玛丽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她与李奥纳多推心置腹,交代苦衷。

毕竟此时此刻,只有这位教父能保护她,保护她这位娇柔软弱楚楚可怜的蒙恩圣母。

对于李奥纳多的[猩红迷雾],玛丽圣母拥有十足的信心,这种魂威的破坏力和精密度,哪怕在她吸血鬼几百年的生命跨度中,也是少见的杀人利器。

只要能撑过这三天——

——能撑过红皇后教区的变故,完成权力的转移。

——躲过开膛手杰克的屠刀,避开深渊铁道的恐袭。

——将铁甲勇士号击沉,把那些不长眼的水兵都杀死。

把这些变数都掐死在摇篮里,她玛丽·斯图亚特依然是蒙恩圣母。

可是就在刚才,在五分钟之前。

李奥纳多的一只眼球落在她的茶杯中。

从他妈的,六百米外的大钟楼下,从花圃中庭飞到了她的茶杯里。

鬼知道敌人用了什么当量的炸弹,把整个查德顿堡的半面城墙都炸没了。

就在同一时间,十数公里外的朴茨茅斯港传来了最坏的消息——

——铁甲勇士号扬帆出港,那见了大鬼的桅杆扬起米字旗,黑王子的风帆冲进了狂风暴雨中。

玛丽想不通,这艘铁甲舰需要七百号人才能开得动,水兵、勤务、炮兵、锅炉工等等杂项需求的不同工种工人在现代社会几乎已经绝迹。

哪怕是把现任所有英国皇家海军全都拉出来,从里面挑出最博学,最有文化的七百个人,也未必会驾驶这种老古董。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在和我做对?!”

玛丽躲在书斋的暗门密室中,这个小房间有电梯,能直通地下零号站台。

她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可是内心强烈的贪欲在折磨她的大脑,摧毁她的意志。

她的内心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饥渴感,无名指的钢之心并不属于她,戒指的尺寸也不对,但是她偏要割开血肉,将这枚铁戒指狠狠植入皮肉之中。

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另一半,能感受到这神奇辉石的另一位主人正在大开杀戒。

那种狂暴又冰冷的锐利灵压几乎让她意乱情迷,落下不甘心的泪水。

——她在后悔吗?

——不,她只是懊恼。

为什么她不能先于全能之手找到这位储君王材。

为什么她不能比BOSS更早一步,俘获这位冷酷杀手的心。

从李奥纳多传出喜讯,要去庄园门口迎接归来的勇士。

玛丽还准备热上一壶血茶来犒劳手下。

直到李奥纳多的眼球落进她的茶杯,只过去短短的六分钟。

——也就是说,玛丽·斯图亚特另眼相看的教父,青睐有加的魂威——这些东西在江雪明面前活不过六分钟。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恐怖袭击。是BOSS绕开[哲学家基金会]的条例制裁,把这头猛虎放到地表世界来除菌杀毒了!

所有的一切,都要从这枚戒指开始说起。

就因为这枚戒指——

——只因为这枚戒指。

“他当真是为了这颗辉石?为了那个婊子的一条手臂?要炸碎我的城堡,杀光我的孩子?现在他提着枪和棍棒,在城堡里上蹿下跳!一切都只因为这该死的[爱情]?!”

玛丽·斯图亚特完全想不通。

她在闭路电视的监控室中左顾右盼,对着监控画面直挠头。

“这个臭婆娘又他妈是谁?是婊子中的婊子?极品里的极品?为什么她能使唤江雪明的棍棒?我的天哪……”

画面中,雪明姐姐提起唐宁的猎枪轰碎了两个小女仆的腿,紧接着一手一个,从盥洗室拖去厨房的厨卫垃圾焚化炉,将两头吸血怪胎现场火化。

玛丽认得这支枪——

——是她玛莎妹妹的小情人,是罗伯特·唐宁的配枪。

“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我的脑子好乱啊!你们是一个一个一个连番上阵,死了都要给我留下一大堆麻烦!”

死去的妹妹突然开始攻击玛丽,这件事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按照前庭的录像记录来说,江雪明的武器已经在塑胶炸弹的火焰中炸成了一团烂铁。

玛丽认得九五二七,却完全认不出改头换面的江雪明。

不光如此,在钟楼警报响起时,几乎所有血蝠卫兵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在巨大的爆炸中丧生。

那是半径超过一百五十米的恐怖冲击,若是玛丽见过骷髅会授血教会的惨状,一定会对无名氏的作战方式有所提防,只可惜她没有看过这段录像。

但是全能之手的[拇指]看过——

——所以当初[拇指]才会好心好意的劝玛丽早日回头。

斯图亚特家的两姐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煞星阎王。

监控画面中——

——厨师长与这凶神恶煞的女人战在一团。

偶尔能窥见纷乱的棍影带起青色的烈焰,与钢之心的刺眼光源。

玛丽终于认清这女人的真身,可是为时已晚。

“江雪明!这婊子居然是江雪明?”她失声尖叫,抓住头发,几乎要将头皮都撕下:“全能之手的尾指!是尾指的魂威在作祟!你们居然会帮车站干活?”

眼看厨师长气力不济,在钢锏的抽打下,血蝠之身冒出骨折清音。餐厅的长桌上满是弹孔——

——雪明的身上有三处枪伤,MOLLE背心破破烂烂。

她一手提着棍棒,一手将唐宁的配枪丢开,给自己打药回血。

这副身体忍受疼痛的能力几乎不似人类,像她身体中由手枪弹带来的腹部撕裂伤,防弹插板遭受全威力步枪弹射击时,弹片在肺部留下的穿孔伤害。

这些痛苦若是男身来承受,恐怕站立据枪还击都成问题。

但是用这个角色账号,甚至能在第一时间提起棍子爆了敌人的脑袋。

城堡中零零散散的鲜血贵族们死的死,逃的逃。

她居高临下,举棍相逼:“玛丽·斯图亚特在哪里?你给她做饭,一定知道她在哪,对吗?”

厨师长从蝠形硬生生被棍棒抽回人形,他满脸横肉,眼冒凶光:“呸!”

从廊道钻过两位帮工,神色慌张的往外逃窜,侧门立刻响起枪声——

——只见九五二七端着ASH将这两个倒霉鬼轰成了筛子。

小七据枪谨慎往前,倚在门框边比手势暗语——意思是这家伙不说,有的是人说。

雪明立刻会意,不再浪费时间,抬起棍棒——

“——我说!我说我说!”厨师长还想挣扎求生。

狮骨无存狠狠落下,像是劈打西瓜,炸开滚烫的红雾。

雪明指着监控录像,接住七哥丢来的猎枪,将它挂在身侧,同时往七哥的背夹里掏霰弹。

“玛丽!无论你逃到哪里!只要你戴着钢之心,哪怕是阴曹地府,我都能抓住你。”

……

……

玛丽主母的脸色铁青,面对死亡威胁时气得发抖。

她立刻把钢铁对戒摘下,哪怕它在指节上腕出一道血淋淋的恐怖疤痕都没有半点犹豫。

她看向密室的化妆间,那个小房间里藏着她最疼爱,最喜欢的妹妹玛姬,心中又生一计。

……

……

此时此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抗盐蚀的塑布盖住铁甲勇士号甲板上的集装箱。

老船长吉姆·唐宁在舵盘面前吆五喝六,要老朋友和小朋友都打起精神来。

“航速十二节,航向正确。我们的新装备还要多久才能装配完毕?”

甲板上人来人往,在狂风暴雨中搬运货物——

——想要瞒过海防偷偷出港,又要这艘铁甲舰载满货,时间非常紧。

胖老爷重新穿上了大副军装,与武器系统的电气工程师在仪表盘前忙得焦头烂额。

“咱们只有一百四十四个人!能喊来的儿子孙子都在这儿了!你以为是小学生春游野餐吗?船长!”

“可是雷达告诉我!”吉姆的声音大的像打雷:“有东西来了!好几百个!海防的潮汛警务汽艇对我们打了信号弹,要我们立刻停止行动,我他妈用肉眼都能看见!天上有蝙蝠!”

养老院的院长大人在通讯室修理着汽笛铜管,听见无线电里船长大人的警告时,浑身猛的一紧,扯着一副破锣嗓子,掏出一个晾衣架大小的三角铁,在水兵宿舍之间奔走。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汽笛喇叭修不好!赶紧起床!敌人来了!”

本来两组轮班的兵哥哥们立刻从温暖的红木古董床架上爬起,包括唐宁小子——这小伙子累坏了,为了给铁甲勇士号送来装备,他与工程车组从温彻斯特南往朴茨茅斯造船厂跑了二十多回。

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用六十八磅炮将碘化银打进云层里,还要它们精准的,用延迟引信在云层中炸开,这种事情过于玄幻,根本就做不到。

但是现代舰装麻雀导弹能做到。

这种在英国买不到的东西,能从印度或日本的渠道商采购。

唐宁用四艘捕鲸船运来了这些舰装。

抗盐碱塑布之下的导弹就是他力所能及,最后能做的一点点微小工作。

它的火控单元能人工设置起爆高度,战斗部载药弹壳中,能塞进碘化银制剂。只要控制好装药量和起爆高度,一枚导弹就能炸出半径一点五公里的人工降雨投药区。

它的极限弹速超过四马赫,什么吸血鬼都追不上。

为了躲避近海的岸炮拦截,铁甲勇士号必须开远一点。往深水区去!

这一路上有太多艰难险阻,可是只要这二十六枚麻雀导弹能顺利发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远方的黑漆漆的海平面突然掠过成片的大蝙蝠。

它们躲在狂风暴雨中难以辨清踪迹,再厉害的观测员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中看清这些飞行兵。

吉姆船长嘶声吼叫:“把灯都打开!”

胖老爷大副慌乱应道:“哪些灯?”

吉姆:“所有灯!”

三位电气工程师从甲板的指挥室跑过,从古旧的船舱路面钻进潮湿的木料坑道中寻找电路闸门,还能看见大橘猫在酒吧里追逐老鼠。

想要操纵这种古老又笨拙的战船,光靠这么点人手根本就不够,光是开灯就花了差不多四十来秒。

从半空中传出来成片成片的阴桀怪笑,这些笑声时远时近,仿佛在嘲弄这帮老古董的愚蠢行径。

古老战船亮起灯光的瞬间,昏黄的光源照亮远方的潮汛警务汽艇,不过百米的能见度,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

有水手蜷缩在桅杆下的钢铁围栏中,举着十字架瑟瑟发抖。

从汽艇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是血族派出的代表。

“我要见吉姆·唐宁!”

吉姆老爷子站在风雨中,脱下帽子,露出老态龙钟的脸,还有花白的头发。

他的脸就像是树皮,能看见岁月的年轮。

紧接着这位老人举起大喇叭,超没风度的倚在指挥室的铁门旁,对着汽艇叫骂。

“不长眼的畜牲!你他妈快点滚开!是想尝尝铁甲勇士号七千吨的冲击力?!”

汽艇上的鲜血贵族愣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就是吉姆老子更加狠厉的叫骂。

“操你妈的吸血鬼!皇冠和船锚的海军军徽也是你能戴的?我们在山丘战斗!在壕沟战斗!在田野战斗!哪怕只剩下臼炮、木板、船桨也要战斗!死后要在天空中战斗!即使我们这个岛屿,或这个岛屿的大部分被征服并陷于饥饿之中!我们也要战斗!我们战斗到底!”

汽艇上的血族不依不饶的劝说:“投降吧!吉姆·唐宁!你是英国海军元老中的元老……我不知道你们使了什么花招,能买通朴茨茅斯造船厂陪你们一块发癫,但是——”

吉姆老子立刻打断,厉声喝骂:“他妈的广播塔的铁废物!为什么我的声音没他大?你是没吃饭吗?我要气到发癫了!”

从无线电中传出养老院里老年娱乐活动马球队队长的声音:“别埋怨了,这艘船能动起来就是奇迹,你有功夫关心这个,不如问问胖哥哥——武器系统什么时候能弄好。”

吉姆老子立刻扭头发问,甚至喇叭都没放下,对着指挥室大声吼叫。

“我们的炮呢!”

胖哥挥拳猛击航电仪表盘,终于将结实的电门铆钉和卡口链接起来。

“只有一门炮能用!你确定现在开打?!”

吉姆船长毫不犹豫:“炮手准备!修正坐标!调整俯角!”

汽艇上的鲜血贵族显然慌了,他压根没想到这老骨头准备玩真的……

而且是带着喇叭,口口声声对着所有人喊出炮击指令。

吉姆船长:“准备好了?”

汽艇上的播音主持变得更加惊恐。

“不不不……投降吧!你们没机会的!”

“它要来了?”

“停下!快他妈停下!吉姆·唐宁!你会上军事法庭的!”

“什么罪名?”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啊?!”

“十六寸战列舰主炮!我孙子给我带的礼物!你看见炮塔了吗?”

“看见了!所以我说!快他妈停下!你在攻击英国皇家海军!”

防盐碱塑布被巨大的炮管撕裂,炮塔的塔基地台镶嵌在铁甲勇士号的船身当中。

“谁是英国皇家海军?你在吸我儿孙的血!而我在保护我的祖国和人民,我要问个清楚!到底谁是皇家海军?是你?还是我?——你认为我在面对入侵者时会投降?丘吉尔这小子在敦刻尔克就说过!我们决不投降!我们永不投降!”

“等等!你难道没发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吗?唐宁!”

“你说的是天上的这些畜牲?在七十年前我就被他们包围了!”吉姆老子回到了中控面前,终于从广播塔的巨大汽笛声中找回了面子。“没想到荣归故里还要被这些怪物围困这么多年。”

“不光是我们,有四艘护卫舰已经出港!你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狱啊!你们都有家人对吗?你们这些老兵居然准备带着儿女一起瞎胡闹!为什么要与我们作对呢?你真的觉得,能把这艘古董船开出海港?绕着整个英国转一圈?”

“我早就活在地狱里了!就因为这场雨!我为了这个国家,失掉的手臂,失掉的腿,失掉的眼睛,它们每天都在发霉,这些早就无影无踪的肢体还在隐隐作痛!天哪!至于你说的,这艘船能开多远?我可没想那么多!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吉姆·唐宁!你醒一醒!你的孙子还在船上!他本该成为一个优秀的舰载机驾驶员!他应该是玛莎主母的爱人!他本来就是血族青睐的精英人士!”

“轰隆——”

四百零六毫米主炮的轰鸣声盖过一切,炙热的气浪和炮口的火焰几乎将整个天空都照亮,像是圣子耶稣降世时的无上天光。

炮口的恐怖动能产生的激波几乎让雨水都停了那么一瞬间,空中盘旋的蝠形怪胎因为敏锐的听力,有十来只倒霉鬼当场昏厥,掉进海里喂鱼了。

近海水域中的巨浪将铁甲勇士号的船身挤开,整个炮塔都跟着弹跳震动,铁甲舰的甲板在瞬间裂开一道深刻的沟壑。

小汽艇已经消失了,只有几片浮木飘在漆黑的海面上。

吉姆老子往嘴里塞了一根雪茄——

——又往唐宁小子嘴里塞了一根雪茄。

找大副借了个火。因为大副火很大。

胖哥哥骂骂咧咧的,从巨大的炮击震动中爬出中控仪表台。

“你知不知道!就为你爽这么一下!现在所有武器系统都得大修!它经不起这个折腾!”

吉姆笑出自信,唐宁笑出强大。

爷孙俩根本就没考虑过后果,吐出烟圈。

“噢耶!~”

“噢耶!~”

第138章 [Legacy·遗产]

“司令塔三十七人,气象参谋、操舵手、作战参谋、记录员、无线电话通信士官、旗号官,准备战斗!”

“射击指挥所!校官、尉官、士官兵二十三人,炮术长、测距官、方向角测定员保持警戒!”

“前部炮塔尉官、士官兵员十八人准备战斗,二十毫米四联装机关炮座由射击指挥所统一管辖,配电盘操作士、传令筒通信士和水深测定士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掌帆士,甲板士官兵、枪帆兵、舟艇长、弹药库管理员、统计员进入战斗状态。弹药搬运兵、警戒兵继续工作。”

“船工部、士官兵九人,工匠长、木工、兵器工、钣金工、锻造工、机械工、潜水夫赶往第二桅杆领取武器,准备格斗!”

“损害管制兼隔舱排水操作部!尉官与士官兵十一人,灭火队员、抢修兵、前甲板舱管室长,管线面板操作员立刻参与战斗!”

战斗简讯在四十秒内颁布完毕。

吉姆老子在这一刻回到了大西洋——

——回到了最紧张,最兴奋的状态。

除了锅炉室和电机室的军官,勇士号已经完全觉醒,三十六个不同家庭的四代人,共同聚集在这艘古董舰船上。

这艘铁甲舰需要七百个兵员来操纵,按照轮班换岗制,不算作战部门至少也要两百人。

这一百四十四位战士,在勇士号上得一人掰作三人用。

这艘颓老的铁甲舰拥有了新炮塔,新机枪,老旧的六十八磅炮也退出了历史舞台,甲板下的储舱改道,变成干净利落的输弹机管路。

但是还差那么一点,还差那么一点点。

勇士号就像是日暮西山的糟老头子,要它适应二十一世纪,老人家需要一些时间来换衣服,穿装备。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已经结束咧!

水兵手上的轻武器是二零零二年就淘汰下来的L85A1突击步枪,想在英国搞到新鲜热辣的HK货色,不光要军方的采购许可,还需要巨他妈长的运输时间。

面对全副武装的血族飞行兵,这些海军战士们就像是身无片缕赤身裸体的活靶子,为了搬运机械设备和炮弹,他们身上只有轻便的二级甲,连头盔的穿戴率都很低。

糟糕的能见度让兵员们无处下手,狂风暴雨和摇晃的船身更是让瞄准射击变成了一种奢望。

但是只有一件事,唯独一件事不可忘记——

——从一九二五年起,到二零二五年的今天。

这一百年,一个世纪,四代人。都在蔚蓝的大海上默默守护着英联邦。

唯独这件事让人们士气高涨,强大的作战意志像是锅炉中的火焰一样,无法被暴雨和恐惧浇熄。

他们是实打实的正规军,训练有素的暴力机关,怎么会输给一群吸人血吃人肉的黑帮地痞?

此时此刻——

——罗伯特·唐宁的内心在动摇。

他与吉姆老子冲出指挥部,在瓢泼大雨中屹立在甲板中央,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和黑漆漆的海洋,想从海潮风浪和雨水中分辨天空中的飞行单位。

要是有光就好了——

——如果有光就好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渴求光源。

无论是甲板上保护工匠的兵员。

还是在抢修舰炮组建机炮系统的工匠。

或是甲板下暗光环境中,睁大眼睛几乎要流泪的电气化工程兵们。

仔细听——

——有东西来了!

吸血鬼的先锋队已经开始俯冲,在一千八百米的高空急速降下。

吉姆老子记得这种声音,这些蝙蝠怪胎在七十年前就是这么对付防空机枪的。

自由落体的加速就像是攻击机在轰炸投弹时做出的俯冲机动,只不过这些两米多长的作战单位要更灵活。肉膜突破音障时发出的啸叫就像是刺耳的铜管小号。

“迎敌!”

吉姆老子和罗伯特小子几乎在同一时间举枪向天。

子弹的爆鸣声绵延不绝,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火花——

——二十多个黑影从天而降。

它们粗大的趾爪骨节用不了人类的热兵器,巨大的体型也穿不了避弹衣,可是同样归功于这种强壮的肌理和厚实的皮下脂肪,这些由菌丝蛋白粘连的肉身就像是防弹凝胶——通常需要五六颗子弹打中同一部位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从勇士号的甲板上冒出成片的血花。

第一炮塔的两个老人家避让不及,生生被吸血鬼从甲板砸进了船舱。

这些怪物如坠地流星,在进攻时丝毫不会顾虑断颈骨折这种轻伤,哪怕从高空坠落砸成肉饼,也能通过大脑的精神元质与肚腹的白夫人肉身元质两个核心,通过吸血的方式复原身体。

对这些吸血鬼来说,身体就是最好的炮弹。

几乎在第一回合,十六颗血族炮弹命中了铁甲勇士号的主甲板,只有四个倒霉鬼被击落,这些怪物在落地时带走了八条人命,并且在吸血的过程中逐渐复原,要朝着动力锅炉室去!

罗伯特小子打空弹匣,与爷爷发问:“二战我们他妈的到底是怎么赢的?!”

“我怎么知道!”吉姆老子步履瞒珊,一瘸一拐的朝着着弹点而去,“跟过来!这些吸血鬼在降落时是最虚弱的时候!这是它们的老伎俩了!进入船体内部,然后开始寻找弹药架和动力室。如果它们在船里活过来,就立刻开始搞破坏!”

第二轮血族炮击还没来——

——吉姆老子从舱室通道扯来一个消防灭火器,对着一团还在蠕动的肉泥喷洒杀菌干粉,巴拉松与银质粉末让这团肉块变成了类似薪炭的焦质物。

罗伯特看向头顶的着弹坑,甲板的隔层中铺了一层银线编织的网格,这些血族在降落时就已经被割成了五十多块碎肉,想要恢复成原样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吉姆老子踢开覆在战友尸体上的污秽之物,神色复杂的解释着:“你要问我们是怎么赢的?这就是答案……”

罗伯特连忙问:“它们停火了?”

“不,它们在等待首轮炮击的反馈。”吉姆老子与孙子一边解释,一边调动动力室班组的四个小伙子一块出来做消毒工作:“这种炮击就像是海战中的校准炮,如果有效才会继续进攻,攻击无效的话,就会立刻转变战术。”

罗伯特紧张的说:“它们会怎么做?”

“如果没办法逼停战舰,没办法从内部破坏我们的动力系统——这些飞行兵会尽可能的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不破坏船的情况下,把我们杀光。”吉姆老子叼着雪茄往楼道赶,要跑回甲板准备更加激烈的近距离格斗了。

“爷爷!”罗伯特·唐宁从衣兜里掏出万灵药,几乎把所有库存都拿出来。

吉姆老子疑惑:“这玩意是什么?”

罗伯特紧张的解释道:“它叫万灵药,或许能治好你的腿脚,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但是像你说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吉姆指着唐宁的鼻子骂道:“你在战斗中的表现是一等一的菜鸟!有这种东西早就该送去后勤分配给所有战斗组别!”

话音刚落,老人家立刻给自己来了一针。

短短的十来秒过去,只见吉姆老子的断臂断腿处的皮肤发红开裂,长出新的肉芽,地板上多了些浑浊的脓浆组织液,骨骼像是见了春光的野草开始疯长。

吉姆·唐宁荣光焕发,提着手提箱健步如飞,像是灵巧的猴儿蹿上甲板。重回战场时他的眼球刚刚长好,将假眼给顶出眼窝。

“格洛丽亚!我的好妹妹!把这玩意送去蓄水罐里!”

吉姆老子得到这种至宝时,第一时间就想着将它灌进战舰的淡水管道,只要不是致命伤,士兵们就不会下火线。

他卯足了力气奔跑着,需要越过五十余米的中部舰台通道才能与医护员碰头——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吸血鬼的第二轮攻击来了。

天空中响起扑打翅膀的杂音,那是血族感受到同伴的灵压在船体内消失之后,改换的歼敌战术。

它们在海面低速巡航,贴着汹涌的浪潮避开雷达的侦听,准备登舰肉搏。

“自由开火!自由开火!自由开火!”吉姆老子的耳朵治好了,那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振翅音符听得他头皮发麻,对着指挥部的胖老爷嘶声大喊:“所有六十八磅炮!开火!”

中部舱体的二十六门古老大炮已经无人操纵,但现代火控单元可以让它们开火,只需要小型柴油机去拖拽并联的拉火绳。

震天动地的炮击让甲板上的勇士们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

实心铁弹轰出一片汹涌的水花,这轮铁炮齐射就像是雄狮抖落身体的血虻,像是震天的怒吼。

神怪传说中的生物拥有普通人难以达到的速度与力量。

但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长艾萨克·牛顿说过。

——力是互相作用的。

这些碳基生物运用蒙恩圣血离开地面,在俯冲时能获得一点五马赫的极限速度,在振翅滑翔时能保持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的极限速度。

但是在这种状态下,哪怕是一颗小石头撞在它们强壮又脆弱的蝠身肉躯之上,都会造成恐怖的撕裂伤。

二十六颗炮弹在舰船的周围炸出粗壮的水柱,与时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血蝠相撞时,这些飞行兵如撞上山丘的飞机,在瞬间粉身碎骨。

它们在临死之前都不明白——

——为什么这艘船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战前会议上说铁甲勇士号只剩下一百四十四个人。

可是这狠厉的炮击,就像是百年之前的满编船组对它们发出的怒吼。

当这两百多个吸血鬼撞进一道道死亡水柱中,被强烈的声光轰得头昏脑涨,好比从八百米高空自由落体摔进了海里,肉身瞬间在海平面摔得四分五裂。

这就是黑王子最后的怒吼。

六十八磅炮的炮膛无人打理,想要再次响起炮击的轰鸣,必须清理膛药重新装填,博物馆的老古董旁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黑暗与寂静。

在炮室的廊道还有一台柴油发动机,刚刚停止运转,它马上被年轻的水兵抱走,准备送去甲板,做海帆缆线的牵引工作。

不过十来秒的寂静,在炮击中生还的幸运血族攀上了铁甲勇士号的侧舷。

那一刻时间都变慢了——

——罗伯特·唐宁刚刚跟上爷爷的步子,从舱体钻出,重回一线战场。

吉姆老子手里抱着珍贵的万灵药,箱体中还有八百五十毫升药水,或许它能进一步强化兵员的作战能力,他要往中部塔台跑,将这些东西都送去淡水罐体,甲板上的每一位士兵随手打开水阀,就能立刻从奄奄一息的状态中起死回生。

他的身后有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狰狞可怖的血蝠一个纵跃从酒吧的木制窗台中翻出,翼展几乎有三米宽,窗台的碎玻璃在这愚蠢肮脏的血族脸上划出一道道血污,疼痛让这粗鲁的吸血贵族风度全无,锋利的趾爪在暗黄灯光下闪闪发光,离吉姆老子只有一步之遥。

那一刻——

——吉姆几乎认为自己死定了。

他的表情狠厉,将手里的箱体猛然向远处甩去。

银光闪闪的箱体打着旋,往远方中段高台的格洛丽亚老奶奶飞去。

吉姆怒吼着:“送去储水罐!格洛丽亚!”

只这一秒。

罗伯特几乎绝望——

——整个铁甲勇士号最勇敢,骂人最狠厉的船长消失了。

他被一头健壮的血族拦腰抱住,撞进无尽的海洋深渊中。

与此同时飞转的手提箱在半空就被机灵的吸血鬼拦截,灵巧的勾趾牵住箱体的提把。

罗伯特立刻举枪想把这畜牲打下来,可是步枪弹这零散无力的钢芯弹头根本就打不死那桀桀怪笑的怪物。

他抽出江雪明的副武器,打光了COMBAT·MASTER的银弹,眼看这吸血鬼在桅杆中段变成两截,临死之前又将手提箱抛飞,送去另一个同伴手中。

“啊!——————”

小罗伯特几乎要抓狂。

他的眼里满是血丝,无能狂怒。

在近距离格斗的作战过程中,水兵压根就不是这些怪胎的对手,他们没有时间去熔铸银弹,船舶厂不是炼钢厂,手上淘汰下来的英国军火也很难杀死这些强壮的怪形。

经过六十八磅炮的筛选,只剩下四十多个血蝠飞行兵活着爬上勇士号的船头,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对勇士号的四代人来说,路已经走到头了。

导弹的发射架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是已经无人去操作它们。

罗伯特·唐宁即将迎来可耻的失败——

——从远方传来更多的,密密麻麻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杂音。

——那是什么?

——或许是更多的血蝙蝠吧?

他看见血淋淋的第二机枪塔,失去半个身体,脊椎暴露在空气中的小兄弟。

他倚着围栏,看见空无一物的漆黑海洋,老唐宁从这个位置跌下,不见踪影。

他看见桅杆被一个血族撞断,黑王子的大帆布就此落下。

唐宁心灰意冷,脖颈上的黑玉辉石在疯狂的吸收他内心阴暗低沉的情绪,在战斗意志被摧毁的瞬间,连举枪换弹的动作都开始机械麻木。

直到一只白鸽停在他的臂膀,停在他木然僵硬的手臂上——

——那种感觉非常诡异。

他难以理解这只鸽子是从哪里来的,或说它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风雨飘摇即将沉没的老古董上。

直到这头可可爱爱的小鸽子转过头,以血红的双眸紧紧盯着唐宁小子,从尖利的喙嘴中吐出一条新鲜的,尚且在跳动的软肉。

罗伯特认得!

那是吸血鬼的肉。

直到这头小鸽子低下头,释放L85A1的机片,完成闭锁动作。

罗伯特被清脆的枪膛闭锁声拉回了现实!

他不能认输!

他永不认输!

在黑漆漆的大海里,还有玛莎的骨灰,有玛莎的亡魂。

只在这一刻——

——从高昂的米字旗上落下来六具吸血怪物的壮硕身躯。

它们凄惨的嚎叫着,五官的软肉像是被锋利的刀子割开,将牙齿眼球和鼻软骨都取走,耳朵也不见了,两颊的颧骨外露,是恐怖的骷髅面相。

它们摔在结实的甲板上,立刻被水兵的枪焰浇头灌脑,死成一团肉泥。

“我亲爱的少爷!”

乌云之下,旗杆之上缓缓落下一个纤瘦的影子。

温斯顿·斯宾塞——

——或说杰克·马丁。

他张开双臂,一手提着万灵药箱子,另一只手提起吉姆老子。

“你还没有与我结账,这单生意就不算完。”

黑漆漆的鸦**氅像是一对缓冲滑翔翼,有数百只白鸽紧紧抓着着幽魂野鬼的躯干两肩和大腿,使劲扑打着翅膀。

杰克落在罗伯特面前,身后的白鸽四散纷飞,要去救助其他水兵。

罗伯特:“温斯顿……温斯顿?”

杰克把手里同样满脸惊愕说不出一句话的唐宁老子还给唐宁小子,神态高傲,带着蔑视的语气

“照顾好这个小家伙。”

吉姆老子当场就被这轻蔑的教训口吻所点燃:“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要教我做事!?”

杰克佝身凑到罗伯特耳畔:“我是对你说的,照顾好你自己,至少写一封遗书,遗产归属人写我的名字就行——”

他对吉姆指指点点,对唐宁挤眉弄眼。

“——然后照顾好这个小家伙。”

漆黑的身影化作一团稠厚的烟雾,瞬间消失不见。

在杰克消失的瞬间,躲在船舷之外,趴在铁甲舰炮口瑟瑟发抖的两头吸血鬼立刻找回了信心,它们再次从围栏一侧跃起,要扑向唐宁爷孙俩。

散去的黑雾再次汇聚成实体——

——杰克从阴影中现身,锯肉大刀在铁板钢皮上拽出一道火红的星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烫的刀刃切开第一头吸血鬼的脖颈,炙热的锯齿刃将热血喷洒在吉姆老子的胸膛,紧接着破开第二头吸血鬼的肚腹——

——喷射而出的白夫人爬满了罗伯特小子的面门。

这两头怪物就像是失去丝线牵引的人偶娃娃,肢体瘫痪半挂在围栏上,于恐怖狰狞的笑声里,被杰克一脚踹进大海中。

他像是逛菜市场,回头与爷孙俩闲聊。

“吉姆爵士,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开玩笑,就是很典型的美式笑话,比如[啊哈!我走了!其实没走!骗人哒!]这种笑话,能理解吗——我是个美国人,啰里吧嗦的美国人。”

他擦拭着锯肉刀上的血,让镀银刀锋再次明亮。

“——不过我的父亲以前在英国军工厂干活,恩菲尔德你知道吗?”

吉姆老子呆滞的摇了摇头。

杰克接着说,神情怅然:“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我非常尊敬你们爷孙俩——尊敬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要是这些鸽子能再机灵一点,飞得再快一些,我就能早点赶过来,还好我赶到了,幸好我赶到了。”

说罢他顺手拿走罗伯特小子手里的步枪,往身后泼了三十发子弹,刚刚爬上甲板的怪物又落回海里。

把枪械塞回唐宁小子手中,杰克再次变成烟雾消失不见。

爷孙俩终于回过神来,往中段塔台冲刺。

两人合力将万灵药灌进淡水罐体中,终于有了闲工夫回头多看一眼血迹斑斑的甲板——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进入了未知的,无法理解的领域。

在宽敞的甲板上还有十来头吸血鬼正在虐杀勇士号的水兵,这些力量超然的怪兽光是轻轻挥动趾爪就能带起一片残肢碎肉。

可是此时此刻,有数之不尽的白鸽扑打着翅膀,往这些怪胎的脸上扑去,罗伯特看得猛挠头,他甚至能看见三鸽一组的医疗急救小分队,两头大鸽子拽着一个重伤濒死的老爷爷来到水阀附近,一头小鸽子用脑袋拧开阀门放水救人。

黑雾中的刀光像是除草切割机一样,它犹如鬼魅漂浮在船体四周,往往凝聚成杰克·马丁的人形时,就带起一片稠厚的血,落下一个滚烫的蝙蝠脑袋。

那种感觉太怪了——

——因为这阴影中的怪客一直在笑。

说句很破坏气氛的话,这笑声从第二炮塔和通讯站开始。

它[哈哈哈]一下就突然停滞,然后又去机枪塔继续[哈哈哈哈]。

好比老旧的播音磁带卡盘,笑的不是很利索,不够流畅。

但是在这把银光闪闪的锯肉刀下,吸血怪胎死亡的速度太流畅了——黑雾消散又成型的频次间隔不过数秒,立刻能带走一两个鲜活的吸血贵族。

清理完甲板上的敌人,这团黑雾钻进了船体。

吉姆老子立刻听见甲板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像是从天而降的援兵遇见了难缠的对手,只见贵宾船舱的彩玻璃撞出两头巨大的血蝠,想逃出生天——杰克·马丁紧跟其后,又将它们生生拽回房间里。

吉姆问:“这家伙到底是谁?!”

罗伯特猛摇头:“我不知道啊!”

不过没时间解释了——

——从极远处响起三记示警炮击,在铁甲勇士号的船头船尾炸开巨大的水花。

“是海军的护卫舰。”吉姆老子神色紧张,开始焦虑。

唐宁咬牙切齿:“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在近海和他们打吗?打得过吗?”

吉姆沉默了——

——铁甲勇士号是上一个时代的历史遗产。

它扛不住现代军舰的主炮射击,吃上几炮它就会变成海洋里的墓碑。

紧接着,吉姆船长看向甲板上的同伴们。

哪怕在万灵药的治疗下,拥有作战能力的兵员也是所剩无几。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急修理维护炮塔,为发射人工降雨的导弹做准备。

“逃吧……”吉姆老子很不甘心,但是现在这个状态,只能祈祷勇士号能甩开这些跟屁虫。

可是从司令塔指挥室立刻传来更加糟糕的消息。

通讯员满脸是血,拿着无线电伸长了脖子,往窗外对吉姆船长喊。

“我们没地方逃了!船长!他们发信警告我们!特勤团在附近的海域布置了漂雷,再往东北方向去,勇士号会被炸沉的!”

吉姆大喊:“那就调转船头!护卫舰怎么来的!我们顺着它们的安全通道跑出去!我不信这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朝着勇士号开火!”

“可是……可是流向变了!”通讯员紧张急切的说:“洋流的流向变了呀!船长!他们只给我们十分钟时间考虑!要么向英国皇家海军投降,回到朴茨茅斯港继续当古董博物馆!要么变成一团海上的泡沫!像小美人鱼一样!这是他们的原话!”

“他妈的老天爷都不长眼?!”吉姆只觉得倒霉透顶:“这糟糕的鬼天气……”

勇士号的桅杆断了一根,靠着锅炉和双帆不可能跑过这些护卫舰。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从勇士号的船身炮室突然冒出火光。

就如护卫舰对勇士号所作的示警炮击一样。

前后六颗实心铁弹落在极远方,落在一点五公里之外,精准的削去了护卫舰的军旗,撞进大海里。

吉姆感觉匪夷所思。

“谁在开炮!?”

“是谁?”

“我下令了吗?是谁在胡闹?!”

从船舱里冒出一个电控士官,神色慌张的对船长说。

“不知道啊!船长!光是处理甲板就够我们忙活的了。”

吉姆吼声如雷:“难道是闹鬼了吗!?六十八磅炮不可能自己动起来!是哪个小可爱不听我的命令!私自开炮的!”

他怒气汹汹的冲回舱室,和罗伯特小子一块回到二十六门铁炮舱室中。

紧接着——

——就望见夜色下,暴雨雷霆中。

一个个似真似幻的灵体,一个个穿着海魂衫的幽灵。

这些水兵矗立在大炮旁,熟练的搬运着炮弹,刺破火药袋。

直到吉姆老子撞开大门——

——这些幽灵船员齐刷刷的回头看了一眼。

吉姆老子一句话都没说,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他与孙子在门外商量着。

“我们是见鬼了,对吗?真的真的见鬼了。”

罗伯特小子直点头。

“没错……爷爷……”

吉姆老子接着问。

“我看到右舷的第三门大炮,那个装填手是我爹,你看清楚了吗?”

罗伯特:“看清楚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吉姆突然一下子没绷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小罗伯特。在我年轻时,第一眼看见铁甲勇士号的时候……”

小罗伯特从军装里掏出抹布,上边有些机油,但是不妨碍给爷爷擦眼泪,“我知道,你说过很多很多回,你说只要看一眼,就再也离不开这艘船,魂魄都要丢在这里了。”

“现在我的心被外边那几艘护卫舰搞的好乱啊——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让我脑子像是一团浆糊。”吉姆老子接着说:“我这个爹没给我留什么遗产,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见一面,真他妈晦气。”

小罗伯特轻轻拍打着爷爷的脊梁。

“是好事……”

杰克·马丁料理完甲板上的吸血鬼,出现在爷孙俩身边。

他恰好推门,往炮室看了一眼,紧接着也露出吉姆老子的同款惊愕表情。

“哦!哦哦哦……哦!”

杰克挥了挥手,满脸不好意思。

“抱歉,走错门了。”

紧接着把门带上,不再去惊扰这些亡灵。

三人站在观察窗边,只看见窗外汹涌的海浪不时拍打着船体。勇士号此刻要逆流航行是不可能的。

前有浮雷,后有追兵。

杰克倚着窗户,自来熟的往吉姆老子衣兜里掏雪茄。

“船长!我把甲板收拾干净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吉姆老子垂头丧气:“没地儿可去了,到头了。”

罗伯特小子也跟着说:“辛苦你了,温斯顿,没想到你那么厉害……”

杰克挠着脸,有点无所适从,他在一百六十多年前是英国陆军的一员,对海上的事情了解甚少,要是这两位水兵都说没戏了,那是真的没戏。

吉姆老子不甘心的捶打窗台,语气狠厉:“这才刚刚出发呢!我好不甘心……要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古怪洋流,也许还能往前再开一百多海里。”

“老爷说的是什么意思?”杰克不理解:“少爷,您给我解释解释?”

小罗伯特耐心的解释道:“铁甲勇士号的动力系统太老了,它在这种洋流环境下,跑不过那些现代舰船的。”

杰克反问:“这种洋流环境很常见吗?”

小罗伯特摇摇头:“很少见,非常少见,大海不像天空那样阴晴不定,所有洋流都有它们各自的去处,不可能说某一年突然有一股水流改变了方向,见鬼……”

话音未落——

——从观察窗中溅起浪花。

整个铁甲勇士号被突如其来的汹涌水流挤压变形,龙骨船架都跟着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

甲板上依然在与时间赛跑的工匠兵员们摔得屁股疼。

他们爬起时,就抓住围栏的绳索,探出身体伸长脖子往外看,紧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诡异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些兵员的脸。

原本黑漆漆的暴风雨中,铁甲勇士号周边多了三艘船——

——具体来说,是凭空突然出现的!

从通讯站的无线电中传出质问,向吉姆·唐宁的严厉质问。

是参谋的神智几乎陷入癫狂状态时,声音颤抖却要强行保持理智的质问。

“那些船,是什么东西啊?”

从圆孔观察窗中往外看,吉姆只能看清远处八十来米之外的两艘军舰。

“是皇家橡木号,在一九三九年十月十四日,于斯卡帕湾被德国U-47潜艇击沉。”

“还有胡德号,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四日,被德国俾麦斯号击沉。”

吉姆老子在舱室中飞奔。

他要跑到另一侧舷窗去看清最后一艘军舰。

“还有……巴汉姆号战列舰,在地中海被U-331号潜艇击沉。”

参谋:“你的意思是……这些是幽灵船?”

“放你妈的屁!这些是英灵船!”吉姆老子还没骂完,只见铁甲勇士号不过五十米的海域中出现一道漆黑的阴影。

锈迹斑斑的巨大舰船破浪而出——

——三人终于看清这些舰船是如何出现在海面上的。

长满珊瑚的炮塔,司令楼与舰桥上已经全都爬满了绿油油的毛刺。

若是用望远镜去细看,这艘船上的卫星天线里还有鱼在蹦跶。

随着钢铁与洋流拍打出数十米高的水柱,它尚未停稳,依然能见到水下空腔产生的一个个小型涡流,这些旋涡完全消散之后——

——吉姆老子将对讲机切到公开频道,要参谋把通讯信号传输给护卫舰新一代的年轻小伙子们。

“你们雷达上显示的最后一艘鬼船——是乔治五世级,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我的班组曾经在这艘船上服役,与丘吉尔一同出访美国,签下大西洋宪章。”

“它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日,变成了马来西亚海底的遗产,在今时今日,不远万里回到了这里。”

“现在!谁是英国皇家海军?”

“臭小子们!天空!要放晴啦!”

第139章 [Phantom·幻影]

凌晨五点五十一分。

“冯!咱们的武器系统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吉姆船长拧转舵盘,拉响汽笛。

“朋友们!站稳了!我们要调个头!”

在甲板上踉跄奔走形色狼狈的胖大副差些跌倒,他跟着工程兵员挤在主炮的嵌合地台下,检查铁甲勇士号的伤情,向无线电台吼出怒音:“给我二十分钟!”

吉姆:“十五分钟!”

“至少二十分钟!天气太糟糕了!这不是木船铁炮!这是机电一体化的娇贵玩意!”冯的表情凶狠,往甲板的豁口裂缝里钻,“咱们接下来要去哪?船长?”

“橡木号在为我们导航,我要跟上它,它往英吉利海峡阿勒姆湾去了!”吉姆的眼神飘忽,眼神中带着兴奋与焦虑。

胖大副看清甲板的横纹裂隙里的布线,检查清楚输弹机带的损伤之后,终于放下心来,刚才的主炮直射造成的伤害并没有伤到勇士号的管线,甲板的加强筋好着呢。炮塔基座也没有歪斜塌陷的迹象,这是最好的情况了。

“十五分钟!”大副立刻改口:“吉姆!最快十分钟你就能继续放烟花!我们要往三针石的方向去吗?照这些臭小鬼的说法!他们不是在那片水域投了漂雷吗?”

吉姆神情复杂:“对……”

无线电中传来格洛丽亚女士急切的声音:“船长,我们到底在和谁作战?那三艘护卫舰上可能有我的孩子,他们去了航母编队。”

吉姆不假思索答道:“是冒险者号,斗牛犬和里士满,一老带两新。”

格洛丽亚:“那没事了……”

冯:“你怎么知道的?”

吉姆哈哈大笑:“猜的!不然呢?上船汛网查吗?醒一醒!我的大副,现在咱们可没有侦察机,仔细听!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是直升机!”冯惊呼。

吉姆分析道:“是灰背隼HM.1型直升机,里士满号护卫舰能停两架——它在向我们投放吸血鬼炮弹,一组十六人。在雷雨大风的天气,这些怪物想靠着翅膀飞进八百米以上的积雨云里也算是一件难事,他们是坐直升机上去的。”

勇士号在转向时,能看见海平面的极远处亮起了信号弹。

“其他两艘护卫舰受了六十八磅炮的警示炮击之后就一直没动静了,我假定它们都是这几年下水的电推新船,油电混合的复杂齿轮组让它们的动力系统多少出了点故障,需要时间自检排障——在这个和平年代,英国不能再损失任何一条船了,特别是下水不久的新船。”

古老的幽灵战舰在阿勒姆海湾画出一道波澜壮阔的弧线。

橡木号腐朽的舰尾搅动出云朵一样的浮沫,飘出去极远。

铁甲勇士号张开仅存的最后一张风帆,作为打过一战的老前辈,它在转向时非常吃力,从铁甲筋骨处发出吱吱呀呀的恐怖音符,终于跟上这英年早逝的后辈。

“温斯顿·斯宾塞!”吉姆大声呼喊:“如果你很闲!去帮帮大副!我刚才看见你能手撕吸血鬼!你的力气一定很大……”

“抱歉!吉姆船长!我忙着呢!——”

从司令塔窗外闪过一道黑影,杰克提着吸血怪物的脑袋飞速掠过,将这颗热乎乎的蝙蝠头颅丢进大海,紧接着又钻回了船里,去处理消杀不当死而复生的血族了。

“——让我的小鸽子们帮你吧!”

原本各处还在帮助伤员开闸放水的鸽鸽们一股脑钻进了铁甲勇士号的甲板裂隙中。

它们争先恐后的挤进坑口,从船体内部叼出木渣碎钢,若是有百余斤的大裂片,就聚成一团慢慢拽出舱体的链接通道。

“罗伯特!罗伯特你在干什么?”吉姆大声呼唤着孙子:“起点作用!罗伯特!现在哪儿都缺人!”

小罗伯特在船首观察着橡木号的状态,按照这条航线,早就该撞上漂雷了——难道敌人只是虚张声势?想把勇士号吓回朴茨茅斯港?

“爷爷!我看见怀特岛动物园的矮山了!”

小罗伯特对无线电喊道。

“没有水雷!没有!”

吉姆:“没有吗?”

罗伯特开心的笑道:“真的没有!没有触雷警报,也没有爆炸声!橡木号它开的又快又稳。”

吉姆骂道:“傻小子,浮雷伤不了它,装药不过一百五十公斤,橡木号很强壮……”

说着说着——

——老吉姆就不说话了。

小罗伯特:“爷爷,怎么了?”

吉姆:“……”

胡德号在后方护航,它离铁甲勇士号非常近,有好几次因为船身的巨大空腔偏斜倾覆,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只要站在船舷往后看,就能看见它空荡荡的走道和甲板,看见它的炮塔还在旋转索敌,基座与钢板中的铁锈冒出高温蒸汽,擦出火花来。

更远一些是队伍最后边的威尔士亲王号。

它的中部甲板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个个恐怖的窟窿。

在它沉入海底之前,埃尔斯维兵工厂的工人们还在组装它的主炮。

在更远处巡航护卫的是巴汉姆号,它一直保持着T形对敌的侧漂状态,要把所有炮塔都对准后方的追兵。

令小罗伯特匪夷所思的是,巴汉姆的舰身向一侧倾斜了五十度,就像是在刻意掩藏吃水线之下的鱼雷伤口。在这种侧漂的运动状态下它的航速依然能保持在二十二节左右,简直是活见鬼……

“小子,有没有一种可能……”吉姆老子握住无线电的手在颤抖:“来帮咱们渡过难关的,不止是它们,这诡异的洋流推着勇士号往前一路飞奔,也许在明年,美国的东海岸渔民能捞到那些漂雷。”

小罗伯特倚着围栏往深海中看去,漆黑的海平面下闪烁着无数星光,那些光源就像是死舰沉船又一次点亮了信号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错以为这些幻影真的倒垂于海平面下,它们依然在航行着。

不光是战舰,他甚至看见了泰坦尼克号游轮的倒置灯影。

只是海水太黑,风浪太大。

还没等他看清,汹涌的洋流就将勇士号推去更远方。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雷达传出三个高亮信号。

是追兵来了。

乘着这片温暖又黑暗的洋流,里士满号乘风破浪,带着两艘海军新贵——

“——来吃炮弹了!”胖老爷一头撞开司令塔的大门。

吉姆:“你就不能正常开门吗?!”

胖老爷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发抖:“外边风雨那么大!这破船的司令楼就不该安这扇大门!”

吉姆:“你刚才说什么?你居然喊它作破船!”

冯:“不然呢?我们有炮了!防空机枪也能用了!船长!您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和我决斗吗?”

吉姆难得在斗嘴环节上败下阵来,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大副!我们去峡湾!它们太快!”

大副惊讶的说:“你想干什么?你真的想……”

吉姆已经开始转舵——

“——你的战斗意志呢?大副!你永远留在柏林的地堡里了?和你的元首一起?”

毫无疑问,吉姆想要击沉这三艘英国在役的护卫舰。

当里士满号往铁甲勇士的甲板投送血族炮弹时,吉姆早就想好了——这事儿就没完。

“院长!”吉姆刚喊出声。

立刻从铁甲勇士号上落下一艘汽船,养老院的院长通常得身兼多职,除了马球队要照顾以外,在船长提出离谱的要求时,这营养不良的老骨头还得兼职观察手和炮术测算员。

“吉姆,我已经就位。下次——如果有下一次的话,我希望你的孙子能多长个心眼,买几台水上漂浮雷达。”院长坐在小汽艇的后段,一手拉住舵杆,一手拿着望远镜:“但是有一说一,在这个年代,在这种环境,在狂风暴雨之中,肉侦比电侦要管用。”

乌云中的雷霆不时闪过,狂暴的大海中,有七艘舰船正在极速狂飙。它们的航速超过了三十三节,于峡湾中绕着怀特岛的群山打转。

“轰隆——”

低沉的炮击跟着雷霆一起来了。

里士满号最先做出攻击,它副炮的炮击落在巴汉姆的船尾,就像是小孩子看见凶神恶煞的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试探性的搂上一拳,要校准弹道,辨清着弹点,准备布置接下来的进攻。

可是回答里士满的——

——是巴汉姆左舷的炮火齐鸣!

在那个瞬间,勇士号上的人们几乎感觉耳朵都要聋了。

狂风暴雨中的观察艇上,老院长只觉得热风扑面,头顶掠过的灼热光焰就像是流星雨,突如其来的炮击让他两眼失神,被强光强音撼动心神,却依然在播报战况,规划接下来的航行路线。

“吉姆!这下里士满吃了大亏!它似乎摸不清楚这些幽灵船的能耐,也搞不明白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看见它的甲板有三处起火,司令塔已经炸上天了。它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如果其他两艘护卫舰聪明点儿,就不会再主动攻击这些幽灵船。”

吉姆厉声喊道:“他妈的!这家伙居然敢向巴汉姆开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它居然向英灵船开炮?它哪来的熊心豹子胆!?”

“冷静下来!吉姆!”院长紧接着说:“我去过怀特岛,如果你想击败这两个新人,你想炸沉冒险者和斗牛犬,在第三峰和第四矮峰之间找一个炮架吧!”

吉姆问:“我们要把炮弹送过山峦之间?”

冯追问:“这也太难了!”

威尔士亲王号刚刚驶过观察艇一侧,巨大的水压差几乎要将这艘小船搅进战列舰的扇叶里。

院长几次险死还生,终于有时间答话。

他抱住无线电台,以肉眼观察着怀特岛群山和舰船的夹角。

“不!不要想着躲避大山,要击碎大山!猴子天堂动物园的山都是景观山,我带着孙女去过几次,我们的十六寸主炮,不要小看它呀!它可是MK6!它的炮弹能击碎九米的混凝土,我认为直接打穿这些假山不成问题。它们能挡住电磁波,能挡住声呐,在这种狂风暴雨中,卫星雷达也看不见我们——”

院长迅速在电台打出炮击坐标,并且说。

“——趁他们瞎眼的一瞬间,轰碎这些吸血鬼。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吉姆!勇士号被这些护卫舰的主炮打中,就没有绕行英国一整圈的机会……我……”

就在此时,院长老爷爷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

他仰头看去,天空中有十数个影子,扑打着翅膀,似乎是听见了无线电台发出的吵闹噪音。

“吉姆……”马球队长将脸上的雨水擦去,怎么也擦不干净,“当你看见威尔士亲王号时,你在流泪吗?”

吉姆:“只是雨太大了。”

从无线电台传出最后一句通讯。

“再见!船长!”

紧接着就是近防机炮的轰鸣声。

吉姆老子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勇士号拐弯转向的巨大惯性牵扯身体,差些摔倒。

他好不容易爬回舵盘前,把耳机重新戴上。

“他妈的!你刚才是在和我告别?你他妈是怎么了?还活着吗?!”

从无线电台的另一头传出窸窸窣窣的风雨声。

老院长终于从汽艇上爬起,把身上的污秽之物都推开,把怀里的血蝠碎肉清干净。

“我操!操!操操操!”

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兵骂骂咧咧的,看清威尔士亲王号,它船尾的机炮在轰鸣,在喷吐火舌,机枪楼里的英灵如梦似幻,像一层幽蓝色的轻纱,他们有血红的双眼,身体中是灵力充盈的高亮星光。

与英国的米字旗一样。

雨水将老院长脸上的血肉都冲刷干净,他捡起无线电,对母舰勇士号破口大骂。

“和他妈的回到北朝鲜一样!我PTSD了!操!我破防了!”

吉姆疑惑:“你还打过这场仗?”

老院长:“如果不是这场血雨,我可能早就忘了,我以为我能忘记!我能忘掉的!去你妈的联合国军!去你妈的世界和平……”

吉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院长厉声下令:“该开火了!你起码错过了两个炮击时点!现在正好是第三个!”

铁甲勇士号的班组士官们嘶声大吼。

“——小心啦!固定身体!抵抗冲击!”

炮塔调转的速度非常慢,在这艘老船开进峡湾的拐角时,它就一直依靠观察艇播报的坐标锁定了山体之后的两艘船。

三门主炮和六门副炮是它最后的依仗。

没有开炮命令。

滚烫的弹头钻出炮膛,炮口的焰火在夜空中就像是礼花,要为英国的新生儿献上最宝贵的礼物。

它们飞过狂风暴雨,撞进怀特岛的景观山岳,轰碎了猴山的喷泉和秋千,两百米外的猛兽区里,从非洲运来的狮子看了吓得直骂娘。

它们钻出山峰,越过烧烤营地,从三十二个夜里找刺激准备搞交换伴侣派对的年轻朋克人头顶飞过,炙热的火焰和气流将他们的帐篷点着,赤身裸体的暴露在风雨中。

它们命中了冒险者号的弹药架——

——只需要轻轻一点,从舰体的船舱中冒出更加强烈的火光。

十五秒过去——轰鸣的炮火声绵延不绝,勇士号正在承受斗牛犬的反击。

第二轮齐射——日不落的余晖落日此时从东方升起。

太阳几乎照瞎了斗牛犬号司令楼里吸血鬼的眼睛。

超过一吨重的炮弹经过四百零六毫米口径的炮管增压,落在斗牛犬号的前部装甲上,几乎将整个舰体打得横移了十公分。

从山峦西侧飞掠而来的六枚鱼叉反舰导弹被威尔士亲王号全数拦下,用舰身拦截,它挡在铁甲勇士号身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

战斗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分钟。

能透过假山看见另一侧的丰硕战果。

两位英军新贵的半截船头瘫在怀特岛的近海浅滩里,为了抢救船体保存船员只得搁浅登陆。

在确定这件事之后,确定敌人已经没有了反击能力,丧失战斗意志,没有举白旗,投降了。

勇士号上载着碘化银的导弹终于飞向天空。

极远处的天幕中,太阳刚刚逃进云层,转瞬即逝的阳光将四艘幽灵战舰融化,它们锈迹斑斑的舰体像是脆弱的冰花,发出剧烈的崩坏强音,不过几十秒的功夫,就沉进了海底。

吉姆老子和罗伯特小子绝对不会放走它。

紧接着,勇士号调转船头,沿着英吉利海峡的北岸一路往更北方驶去。

对他们来说,这场旅途才刚刚开始。

第140章 [JOURNEY·旅途]

大西洋咆哮着。

碘化银的细微颗粒在云层中翻滚,被狂风卷去极远方。

麻雀炸开了一道风眼,导弹射入云层的倾角让这些化合物在云层中横冲直撞,紧接就是覆雨倾盆。

在普斯茅斯港的码头旁,从玛莎·斯图亚特的葬身之地往上看——迅速冷凝的云层之中,好似有一条巨蛇在迅速的蠕动。

这奇异的景观在常人看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从温彻斯特到奇切斯特,这条伤心路上的所有居民都能感觉到云层中的雷鸣闪电,冷热对冲时产生的气旋,要慢慢变成海上的龙卷风。

此时此刻,远在南海城古堡中的江雪明刚刚推开礼拜堂的大门。

这里是玫瑰教高阶贵族的礼拜活动室,静室中空无一人。

小七紧随其后,举枪警戒——

——雪明的备弹已经打光,持续两个多小时的歼灭战让身体失水失能,身上的万灵药储备在迅速减少,只剩下最后十支,都是二十五毫升的小剂量环牙针注射器。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脑内记下的杀敌数量已经来到两百三十三位,记不住的榴弹杀伤,或C4杀伤,就不算入其中。

两位辣手狂花在城堡中几乎干掉了一百多个贵族,一百多个贵种,为贵族贵种服务的顶薪侍应招待仆人数不胜数,与贵族贵种有所牵连的门客和生意伙伴三十一人。

如今通通死在了江雪明和白青青的枪下。

要说杀敌效率,雪明在半年以内,个人击杀了接近六百多个目标,且不论高价值目标——玛丽·斯图亚特从钢之心中感受到的冷酷灵压来说一点不错。

——江雪明是个天生的杀星。

——无论是男身,还是女身。

——把这些击杀数匀一匀,每天需要杀死六个怪物才可以安稳的入睡,以这种句式来形容雪明一点都不夸张。

哪怕是拥有魂威的高价值目标,在雪明眼中也不过是攻高血薄的特殊作战单位而已,只要有死门,就必定有办法置之死地。

某些特殊的魂威,例如尾指的[B·SIDE]对于作战能力来说没有明显的增益。

故而以雪明的理解来看,拥有魂威并不是什么绝对的好事,想要完全掌控它,操纵它,支配它,征服它——就与征服自己的身体一样,是极难极难的事,需要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来控制驾驭这种身外化身。

一不小心,魂威在受到强烈声光的冲击,受到炸弹激波的轰炸,或是精神能量与强大电流的制裁,在它消散的瞬间,也是死门大开之时。

……

……

此时此刻,玫瑰礼堂的祷告台前,有一只断手。

小七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只觉得这些血族贵物真的很变态。

雪明一眼便认出这是白青青的手掌,“是你的手。”

小七:“啊?!我的?”

雪明:“你自己的手你都不认识了吗?”

这条手掌已经出现失水干瘪的特征,它泡过防腐液,雪明能认出来。

小七嘀咕着,又奇怪又开心。

“我都认不出来的手掌,你能认出来?”

江雪明把小七扯到身边,紧紧抱住这姑娘的上肢,要据枪扣扳机。

从ASH的枪口中喷吐出烈焰。

子弹轰烂了祷台的基桩,木料架子里跳出来一根绊雷引线。它断裂之后,就从地台冒出汹涌的焰光。

爆炸声震得九五二七本能将雪明护在怀里。

听木屑四散纷飞,铁片掠过耳畔,与闪蝶衣装的钢盔摩擦的尖锐噪音。

雪明身上多了几处伤口,只算皮肉伤。

小七感觉自己被摩托车狠狠顶了一下,只是脸色铁青,不过十来秒就喘顺了气。

“呼……”

雪明顺着绊雷一路找过去,从角落的铁板里拿回了小七的断肢,她将这条手臂塞回小七的携行背包里。

“带上。”

小七嫌弃道:“这有啥用呀?”

雪明当着复读机:“带上,没准有用。”

小七:“好吧……”

雪明继续往祷台后方探索,能从辉石里感受到另一只对戒的存在。

祷台的绊雷机关逃不过她的眼睛,是野兽躲避天敌,挣扎求存的敏锐直感,让这趟险中又险的旅途,看上去顺风顺水,一路上化险为夷。

实然任何错误的决策,错误的路。都会让她们的击杀顺序出现差错,在时而宽敞时而狭窄的城堡内部,在这种复杂的巷战环境中,犯错几乎等于死亡。

……

……

在祷告台的后方,玫瑰礼堂的隔间,有一座血池。

这座受洗池是莉娅·巴拉森休息的地方,她看上去约六尺高,身材匀称,暗红色的发丝又粗又亮,都藏在神袍的主教帽里,能从鬓角看见一点点霜发,好似特意挑染的前卫造型。

她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面相柔美,圆圆的杏眼有种和蔼可亲的感觉,瞳仁与头发的颜色一样。

她的神袍设计简便,适合行动,却藏不下任何武器。

此时此刻,莉娅两手空空,坐在血池一侧,为蒙恩圣母守着最后一道暗门。

她是玫瑰教里最后一位拥有魂威鲜血亲王。

等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漏看了几万字?

那么我们按人头来算,其中三位亲王在杰克·马丁的袭杀中身故。

他们死在浴场,死在餐厅,死在情妇的床榻,在黑雾中死的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反抗的反应时间。

有一位亲王心存幻想,认为靠嘴可以说服铁甲勇士号的四百零六毫米口径主炮,他被滚烫的炮弹从鲜血贵族轰成了人渣贵物,反被勇士号的主炮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

有一位亲王在船舱的登陆战斗中被杰克·马丁拽住脚踝,拉回了噩梦一般的舞会更衣室,死在六十六根缝纫针下。

为了对付这位亲王恶心又诡异史莱姆形魂威,杰克为它换了一身晶光闪闪的银链甲当戏服,锁定了这位亲王的身形,最终用锯肉刀一击毙命。

莉娅是玫瑰教最后的战斗力。

——她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个小男孩,正准备从血池旁的暗门,催促着男孩离开此地。

“快走,江雪明要来了……”

“莉娅妈妈……我怕……”

“别害怕,有我在,你会没事的,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们,保护蒙恩圣母。”

“怪物要来了……莉娅妈妈……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莉娅没什么好脸色,对着这八九岁的熊孩子直骂娘:“你装你马呢?克劳德!你都四十二岁了!赶紧滚进密道里!别来给我添麻烦!要不是你这张脸长得可爱,我早……”

“砰——”

突如其来的枪焰轰碎了小男孩的脑袋。

九五二七调整枪口要做扫射转移,可是在第一时间,这鲜血亲王早早做好了防备。

着装利索身形矫健的鲜血亲王弓着身体,手上出现了一面鲜血灌注的厚实盾牌——那是她的魂威,是她由灵体所化的盔甲战剑。

“你们杀了我的小克劳德!我可爱的小情人!”

小七打光了ASH的子弹,在换弹闲暇之余抽空说着。

“你醒一醒!大姑娘!他已经四十二岁了,你亲口说的——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恼火呢!”

一句话没说完,小七继续扣扳机,作压制射击——

——子弹轰在这怪兽的鲜血塔盾之上,像是撞进了厚实的防弹凝胶,想绕过这诡异的魂威恐怕不太现实,得正面击破。

“你知道我在恼火什么吗?莉娅?”

小七自来熟的攀谈,试图撬动对方的嘴,让敌人在呼吸说话时失去力气,这种垃圾话很常见,特别是在不怎么正规的拳击比赛里。

“我还以为这个小娃娃是你们豢养的小宠物,但是呢!这段要维克托老师来写,肯定过不了太阳报的审核!是这么个道理吧?我这头还琢磨着怎么拯救未成年人质,你立马就告诉我他有四十二岁!这可太爽了!”

最后一个弹匣都打光,敌人的塔盾是纹丝不动,仿佛镶了钢条铁板。

从塔盾之后传出沉重的呼吸声,好比忠心耿耿的骑士蹲伏于阵地前负隅顽抗,终于有了换气呼吸的机会。

ASH的子弹没有打光,枪膛还留着最后一颗。高强度的连续射击之后,七哥只觉得脑瓜子都开始嗡嗡叫,拿住前握把的手指头都迸出擦伤的血花来——这支枪实在是太狂躁了,不过她很喜欢。

“到我的回合了!你们这对小贱人!”

莉娅身前的塔盾在变换形态,迅速攀附于体表,构成一套暗红色的铁质铠甲。

“我要碾碎你!”

她从血池中拔出一柄四尺有余的焰形大剑,带起血雨腥风。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小七松懈的待机状态再次紧绷,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

十二点七毫米的重弹头轰上这怪物的骑士盔,将这鲜血亲王的脖子给打折了。

雪明早早躲去横梁上伺机而动,就听见七哥在大道中央抱怨着。

“这家伙的登场动画起码有三十秒!台词多的让人抓狂,最关键的是还没法按ESC,我跳不过去!我和师父都讨厌这种BOSS……啰啰嗦嗦半天不肯亮血条。”

“寡廉鲜耻的卑鄙小人!”从铁盔中传出变形扭曲的噪音。

那是莉娅亲王痛苦的哀嚎,她的第十六节脊椎错位变形,在魂威的修整捶打下慢慢复原。

“居然用这种肮脏的!带着银器臭味的子弹来侮辱我!伤害我!”

受了重弹头的轰击,莉娅的半个身体都往后仰倒,几乎浸在血池里。

“蒙恩圣母于我有知遇之恩!莉娅·巴拉森以玫瑰亲王之名!绝不后退一步!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下来!”

从铁铠中发出汹涌的超声震波,像是开战之前的怒吼。

一时间,礼堂的展柜玻璃尽碎。

经由钢铁头盔的反复共振,这些恐怖的音符让七哥的耳朵伤上加伤,她的眼睛和鼻孔都开始流血,疼得躲到观礼席的棉布沙发后边,四肢也跟着不听使唤。

江雪明受了声波冲击,从房梁跌下,将小七拽去更结实的大理石台面后方躲着。

小七迷迷糊糊的,一个劲的嫌弃着。

“我没事……你别拽我……”

雪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从展柜的碎玻璃里,能看见莉娅亲王的倒影,她已经化身为蝠形,宽厚的膜翼裹上一层光亮的铁鳞甲。

那头怪物气势汹汹,从展柜中取出两指粗细的大箭,本是用来给新生儿割肉授血的仪式道具,此时此刻,这鲜血亲王粗大的指节扣不动扳机,舍弃了枪械,却身负奇兵百艺。

一张由魂威灵体构筑的反曲弓就此成形。

莉娅的声音变得沙哑粗重:“哼哼哼……感受恐惧吧!虫子!”

躲在大理石台座之后的两人刚刚打完药,恰巧听见这句台词。

小七一边举起手,一边往台座后边,对敌人比中指。

“她这些台词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雪明想去拖拽白青青的手臂,要她别这么浪。

只听弓弦炸裂的强音!大箭射穿了小七的手掌!

带着腕口撕伤断得干净利落,一头扎进展柜的红木门里。

箭头轰出滚滚烟尘,木屑四散纷飞,柜台里的仪式放血刀震得弹出台面,差些划烂小七的脸。

七哥得意的笑着,非常缺德——她捏着手里失去光泽和水分的半截断臂,手掌已经没了。

“还好我留了一手。”

终于——

——莉娅再次开弓的致命空档里。

雪明在小七腰间扯走狮骨无存,浓密的尘雾中亮起她血红的双眼。

从黑暗中冲出一团青色的暴风!

钢锏并做长棍,直直冲向开弓引箭的大蝙蝠。

生死就在这一瞬之间。

黑漆漆的箭头飞离血色钢弦,被雪明一棍击碎。

棍势还未走老,突然断连的钢铁棍棒立刻变成鞭形,打着倒悬轰在莉娅亲王的脑门上。

那一刻,BOSS的指甲盖几乎将这血族怪形的脑浆给打出来。

隔着五米有余的距离,只见棍棒重新分作四节,两只肉掌拿住白棍,两条闪烁着白色辉光的灵体手臂拿住黑棍。

——狠厉的硬鞭几乎要将这血蝠怪胎抽成肉泥。

魂威消散的瞬间,莉娅亲王恶狠狠的盯着敌人,她从蝠形被硬生生抽回了人形,下巴断了,半条舌头被她自己的牙给咬碎,连说话都不太利索,她用肚腹紧紧夹住了狮骨无存,另一只手则是插入血池,迅速的补充着元质。

“如此胆大妄为……如此……”

手中的棍棒份量产生变化的那一刻,江雪明已经弃棍而逃。

看莉娅拧身挺腰,肚腹的硬鞭还在冒出高温光焰,散发恶臭浓烟。

青狮鬃毛所编织的长绳跟随吸血鬼的强壮肢体而甩动,朝着它原本的主人打去。

莉娅痛苦的惨叫着,嚣张的狂笑着。

“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的武器不错!现在归我了!”

软弱无力的鞭子抽中雪明的侧腰时,将她打得偏斜踉跄,一时双目失神,血肉连着衣服一起剖开拳头大小的坑洞,从伤处涌出肋部碎骨和焦臭的肉泥,应着这份冲击力,滚进了廊道里。

莉娅找到了喘息的空档,又以精巧的肌肉控制,小心翼翼的从肚腹中取出敌人的武器,她一点都不怕这棍棒上的烈火。

“江雪明!你杀不死我!我的身后是整个南海城辛辛苦苦搜集多年的血池储备!这是蒙恩圣母赐我的神力!”

她握住棍棒,却不知道如何使用,只是单单将它粗野的甩向狼狈奔逃的目标。

“你斗不过我的[JOURNEY·旅途]!我是铜头铁骨!我才是钛合金!”

手无寸铁的江雪明一言不发,她在展柜前奔走,利用大理石回廊支撑柱来躲避棍击。

“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这削铁如泥,能打穿我魂威,击碎我骨骼的宝物!我就收下了!”

话音未落——

——从空气中迸发出好似点二二子弹的爆鸣声。

八支飞刀打进这吸血怪物的眼窝,几乎是聚成一线,轰碎了莉娅的左眼。

“疼!他妈的疼死我了!啊!——啊!!”

骑士铠再次覆上莉娅的身躯,魂威应召而来。

这笨拙的铁铠拖慢了她的身形,几乎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莉娅原以为只要穿的够厚,这些开膛放血的仪式刀具就伤不了她,可是——

——从盔甲的缝隙,透进来的十数支利刃像是恐怖的魔术道具,将她扎了个透心凉。

她用仅存的右眼去观察廊道中来回奔走急停,像是鬼影一样的目标时,失去两眼对焦能力的瞬间,丧失了距离感,也失去了还手的机会。

她弃棍之时,想要再次张开塔盾,为蒙恩圣母当个忠心耿耿的铁王八,哪怕不能击败敌人,也能用身体和魂威拖住敌人。

在塔盾成形短短一秒里,四支飞刀透过板条甲的关节缝隙打进了她的膝盖。

令她想不通的事情是——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杀人狂魔,到底是什么天命煞星。

为什么这家伙对人体关节的构造,对铠甲的弱点,对她莉娅·巴拉森身体的了解程度,甚至比她本人还要清楚。

在身体失衡之时,莉娅还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只要塔盾能成形,只要[JOURNEY·旅途]还在发挥作用。

这些仪式用放血刀杀不死她——

——这两个入侵者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

背靠查德顿堡的血池,她这块硬骨头就是无敌的!

可是躲在铁罐头魂威里的鲜血亲王越来越恐惧——

——因为叮叮当当的刀刃扎进身体时的痛感不会骗人。

大回廊的展柜旁,小七与雪明两人合力,向这鲜血怪胎投送了一千两百多把放血仪式刀,此时此刻,莉娅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重金属超标。

迅速愈合的身躯连带着刀片一起吞进肚子里,这些异物跟随着肌理活动反复破坏着她的肉身,并且有好几支小刀已经扎进了肚腹的最深处。

随着那凶悍猛烈的飞刀一次次轰在铁板的缝隙,将前边堵路的刀柄往里推得更深,只要莉娅稍稍动弹一下,她疼得几乎眼泪直流,肚腹中的白夫人被搅成一团团黏糊糊的浆液。

蒙恩圣血……

这样下去……

蒙恩圣血要失控了!

没有了白夫人带来的再生能力,这副肉躯恐怕会在瞬间崩溃。

莉娅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可她一手举盾,一手从血池中吸血的姿态,连挺直腰板都是奢望,不自觉的扬起头颅,想从塔盾的边角去观察局势。

——听飞刀的飒响!

成片的寒光打在血池的镀金包边上,刀子撞在外软内硬的合金地台上,从莉娅的身后弹射而来。

诡奇阴毒的弹道让莉娅猝不及防。

那一刻她的身体僵死,脊柱中枢断成两截。

塔盾消失,魂威崩散,意识远去的瞬间——

——这位鲜血亲王看见了东方神话中的四臂修罗。

那个女人浑身是血,两只肉掌上夹满了小刀。

若说魔术师或杂耍艺人手中的刀子多是六支八支。

这恐怖离奇的煞星手里,每一条指缝都夹满了三支小刀,灵巧的双手就像是专门挂载刀子的工具盘,夹着整整二十四支刀子,好比开屏的铁孔雀。

那两条灵体手臂高举着钢锏,随时都会落下。

原本漆黑的短发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女人眼中无喜无悲,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有汹涌的,冰冷的战斗意志。

她右肋的恐怖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从胸骨一侧能看见焦黑的皮肉下,部分肺腔的毛细血管跟随深沉的呼吸,依然在鼓动着。

莉娅·巴拉森临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真是……太美了……”

棍棒与窗外的雷霆一同落下!

只一击便将这怪胎的吸血手臂连根骨一同打断,原本平静的血池被这凶悍的棒击震得带出涟漪。

紧接着便是残酷冷血的处刑——

——跟随雨水一同落下的刀锋捅穿了莉娅·巴拉森的另一只眼睛,直插额前叶。

小七快步赶上,接走雪明灵体手臂的一条棍棒。

两人合力,开始捶打这死而不僵的肉丸。

七哥在怒吼!

“你的旅途!结束啦!”

第141章 [Living Inside The Shell·住在壳里]

一场暴雨袭击了英国全境。

它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就好像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了。

人们内心惴惴不安,又焦虑又期待。

潮湿阴冷的空气让老人的风湿骨痛病上加病。

寒雨天气的刀锋让孩子的生长发育伤上加伤。

只有霉菌和病毒喜欢这种鬼天气。

只有吸血鬼乐意看见一成不变的,适合兜售廉价药品,兜售蒙恩圣血的天气。

从泰晤士河岸的温莎大酒店门廊处,小门童站在大门前,不可思议的盯着天空中的云层。

仿佛远古时代北欧神话中的环世巨蛇,它们在云层里翻滚着,张开巨大的蛇吻,钻出一条条宽敞的风眼。

麻雀导弹爆炸时发出的光焰,就是它们的眼睛。

河水淹没了酒店的地台,浸湿地毯,冲刷着大堂的梁柱,几乎要把所有东西都清洗一遍。

……

……

跟着汹涌溪流中的游鱼,它一路往南,来到数百公里之外的查德顿古堡,来到这座名胜古迹的灯塔前。

从地下水道往里看,狭窄冗长的道路尽头,依稀能窥见密道之下的升降机厅。

江雪明与小七已经打光了子弹,换上敌人的武器,提着两支MP5冲锋枪往零号站台赶,要追上玛丽·斯图亚特——

——要赶尽杀绝,绝不放过任何邪物。

当她们闯进密道的化妆间时,玫瑰教的二小姐被困在一个银器铸造的大笼子里,歇斯底里的叫喊着。

“救命!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糟了!糟了糟了!我成圣母了!”

这间屋子非常宽敞,雪明与小七进入房室的那一刻,就看见梳妆镜旁边的人台。

那座人台原本是用来亮相搭衣的,被粗糙的手法改造成一个银质的鸟笼。

其中有个长得与玛丽·斯图亚特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女人身上穿着貂毛皮草,是江雪明朝思暮想,日日夜夜牵肠挂肚的圣母。

小七正准备提枪开火,雪明立刻拉住MP5的枪栓,从膛口退出一颗子弹,要小七别轻举妄动。

常规弹药很难对吸血鬼造成有效杀伤。

而且江雪明一眼就认出,这并不是他们要找的蒙恩圣母。

“虽然长得很像,但不是一个人。”

雪明与小七解释着。

“她们的灵压完全不同。”

小七还想据枪开火,紧接着说:“受了圣母的恩泽!也要代她受催筋断骨的痛苦!”

雪明没说话,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小七。

小七立刻就老实了:“我说着玩的……感觉气氛到了。”

两人凑到银质鸟笼前,就立刻听见留声机传出玛丽·斯图亚特的留言。

“江雪明,我把这份礼物留给你们。”

这老妖婆用傲慢轻蔑的调,说胆小谨慎的词。

“你们做得很好,活干得非常漂亮,或许全英国的血族,都会因为这场暴雨,因为雨后天晴的炙热阳光变成劫灰,但我不会死,我还没活够呢。”

听见大姐玛丽的声音,玛姬的身体就开始颤抖,仿佛对圣母的恐惧已经刻入了她的灵魂。

留声机里,玛丽圣母与雪明谈起条件,要说生意上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根据我收集的情报,我所了解的事迹——”

“——你在半年之前,还是个卖牛杂的邋遢厨师。”

雪明与小七嘟嘴埋怨:“我很爱干净的。”

小七与雪明摸头蹭脸:“这是小布尔乔亚的刻板印象,穷就等于脏。”

玛丽接着说。

“但是英雄不问出处,我欣赏你。”

“可是我认为,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小误会。”

“就两根手指头能算清的事,就那么点大的事,一颗辉石,一枚戒指。”

声调突然上扬,变得愤怒至极。

“至于让你跨越大半个地球!杀到我的老巢来!用他妈的六百多颗银弹,用二十五公斤C4,用一千两百多把刀子!用你的棍子!把我的孩儿们通通杀光!?”

“在监控画面里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在泼圣水撒巴拉松时就像个火力全开的消防员,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书房的六支钢笔都是爱德华时代的文物!我非常喜欢它们!结果你用它们捅穿了十三个贵宾的脑袋!用他妈我的藏品!杀我的人!”

“你知不知道,江雪明!你在杀人!这些拥有灵慧,拥有感情的高级生命!才能算人!其他普通人不都是没有灵感的废物吗?难道你不会算账?养大一个普通孩子,不过是一口米糊一口奶,几张面饼几个菜!”

“可是要将这些宝贝血族养大,要花多少钱呢?”

“他们美丽,强大,青春永驻!他们本可以成为历史学家,艺术家,地质学家,航天员,政治家,伟大的领袖!”

“他们永生不死的寿数能让人类这种低贱的生命体再次升华,他们是完美的意见领袖,是精神图腾!”

“知识是人类的阶梯,承载知识的不应该只是书籍,蒙恩圣血能让这些人变成活生生的历史图书馆,优越的知见与伟大的人格将会带领人们走向光明坦途。”

“可是你把这一切都毁灭了!江雪明!原本在英国伦敦这个起点,我们能把这种神圣的血脉散播到世界各地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愚蠢,那么绝情……”

“就因为我拿走了你伴侣手上的一枚戒指?这种烂铁在世界上每一个重工厂,每天都以吨为单位生产,它一文不值啊!”

“刚玉这种人工材料随处可见,就像是刚才我说的!生产钢铁的器具就是它,这俩玩意有那么重要吗?对你来说,对灵翁来说,它不是什么非常值钱的东西吧?”

“重点是戒指吗?江雪明?你想清楚……”

“你那卑鄙又无能的伴侣,是深渊铁道送来的妖艳贱货,要迷了你的心,趴在你身上啃噬血肉元质,让你的精神元质变得疲软无力,若是你再不回头!连光芒四射的灵魂都要失掉了!”

“我好急啊!雪明!我真的好急……”

“我认为我这一生,这四百八十三年的孤独与等待,就是为了与你相遇,从你身边那个小贱人手里夺来的戒指,是我与你精神灵魂的联络器具。”

“它本该属于我!它一定属于我!”

“我一直都这么满怀期待,忠贞守节,像是怀春的少女一样等待着你。”

“可是你却挥着刀子!举着枪!要为了这么个破戒指!为了那头狠厉黑猫,为了你身边那个出身低贱的小丫头,来和我拼命?和我作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是活了四百八十三年的妖怪。”

“我会一点一点瓦解你的心,江雪明。”

“在笼子里挣扎叫骂,或是无辜痛哭的人,是我的替身,我参加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会议时,通常就会让这些替死鬼代我出席。”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只要你将笼架轻轻摇晃,这个软弱无力的替身就会死在你面前。好让你发泄心头的怒火。”

“你大可以打开手机,录下这一幕,将它传到互联网去,这样所有玫瑰教的血族都会丧失战斗意志,伦敦的十数个派系也会开始争夺查德顿堡这处神圣之地——他们会死在阳光之下。”

“听上去是不是很诱人?你会变成大英雄,会变成黑猫眼中的宝贝,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传奇将领,你会进入深渊铁道的十二元老院,前途一片光明。”

“你的石头是刚玉,恰好无名氏也缺少这么个话事人。”

“这一切,都是我送给你的,你要知恩图报。”

“我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雪明。”

“我不会对你的私生活,对你的家人,对你的爱人提什么离谱的要求。”

“你想和谁睡觉,就和谁睡觉,你想和谁接吻,就和谁接吻。”

“但是有一点,在你受了这份恩惠时,一定要记得,我玛丽·斯图亚特,曾经帮过你——没有我,就没有你的飞黄腾达。”

“我觉得这笔生意非常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确切来说,我还不了解你,一点都不了解,但是据我的调查,从你发迹以来,就一直在追逐钱财和地位,不然也不会跟着JOE一块去闯骷髅会的龙潭虎穴,不然也不会与全能之手有联络——尾指把你变成了女人,他们在帮你,对吗?”

“你一定和他们做了交易,这么想,你居然背着小黑猫,和这些癫狂蝶圣教的人有来往——所以你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对不对?”

“雪明,和谁做生意不是生意呢?我认为我能在凶险丑恶的人类社会存活那么多年,靠得就是生意头脑。”

“如果我们以武力联手,我们以血脉联姻,我们以势力联合,用这种资产杠杆,用这份商业计划书,用吸血鬼强大的灵感知觉和魂威,为小黑猫打工也不是不可能呀?”

“傲狠明德比你想的要更古老,它的心眼可多了,比起脆弱的人类,我们更适合完成VIP的工作——那个时候,它必然会考虑把人类加入菜单的事情,以血肉为燃料,我们就是为它探索地下世界的新列车,这只是一次产业升级,对吗?”

“劣等品就应该被淘汰,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的真理。”

“摆在你面前的,只是一道非常非常简单的数学题吧?”

“把血肉变成资产来算,我怎么看!都比你身边那个不要脸的贱种婆娘值钱得多吧!”

“我都能想到你们的结局!时光荏苒韶华白首,不过五十年,你们就会变成一对老态龙钟的爬虫——最后埋进棺材里,或许是火葬,变成一把骨灰,没人记得你们的灵魂了,留不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可是我呢?在你们的身体散发出老人臭,长出黄褐斑时,我依然青春靓丽——在你们的记忆力衰退,视力下降时,我依然野心勃勃,躲在暗处窥伺着你们。在你们一天只能睡五个小时,还经常起夜,一瘸一拐的摸黑开灯,跑去厕所尿在脚脖子上,就像牙牙学语的婴儿,而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戳死你们这副脆弱的身体。”

“你们抓不住我的——我已经回到了零号站台。”

“在幽深黑暗的地下世界,你们根本就抓不住我,没人能抓住影子!血族就是你们内心最黑暗的阴影!”

“如果你胆敢拒绝这份恩赐……江雪明。”

“这六百多位血亲的仇,我将会铭记于心,以血代言。”

“哪怕你再怎么强大,也绝不是时光的对手,哪怕是JOE这种永生不朽的人,也会有失忆失力的一天,而我们——有蒙恩圣血和白夫人的亲切呵护,有人类元质时刻更新肉身与大脑的血族,永远都会保持在巅峰状态。”

“但凡你露出疲软羸弱的一面,在你熟睡时,在你伤痛时,在你脆弱时,当你入梦时——你的死门大开,不需要睡眠的我们,会来讨要这笔血债。”

“可是,雪明……”

“我亲爱的爱人,如果你答应了我,去一脚踢翻那鸟笼,让我的替身代我死去,像我愚蠢的三妹玛莎一样,在杀毒银器和阳光下变成一把灰烬。”

“如果你答应了我,拿走这胜利的桂冠,去车站领赏,与我有名分上的姻缘,与我用克隆技术取卵代孕,产下一两个孩子,我们会收获永久的甜蜜。”

“若是这些条件还不够诱人,你也可以与你身边那个贱货生几个孩子,让我来当他们的教母……”

“砰——”

雪明抢走了小七手里的枪,双持开火清空弹匣,把留声机打了个稀巴烂。

小七疑惑:“你听不下去了?我还准备再乐一会呢!”

雪明:“前边我都能忍,能勉强听一听——后边这个不行。”

小七:“为啥?”

雪明:“她居然想要咱们俩的孩子?还准备当教母?她桃饱网终身会员吗?梁静茹给她的勇气?”

小七:“要不我们试着先生一个?”

雪明:“多久生?下个月?你备孕吗?我不抽烟,经常运动。”

小七:“不不不,我开玩笑的……”

雪明翻了个白眼:“所以我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些口嗨人。话多得令人抓狂,形容词浮夸又张扬,却往往抓不住重点……”

小七嘀咕:“小布尔乔亚很喜欢歌剧。”

雪明鼓掌:“精彩——Bravo!”

处理完了留声机。

雪明本着效率至上的做法,直接来到玛姬二妹面前。

“戒指给我!”

她一手据枪,一手据另一把枪,根本就没准备伸手接东西。态度和素质都非常差。

说实话雪明的内心火很大,原本留在这听玛丽唠传销嗑已经是非常浪费时间的行为了,结果人家从产业模式到企业文化,再横向对比深渊铁道的痛点,真就跟着路演流程来了一遍。最后还恐吓投资方,说投资没你好果子吃。

此时此刻,玛姬心里很没底。

她早就把戒指取下,准备当做自己的护命符。

要相信这些人吗?相信这些杀吸血鬼和噶韭菜一样快的恶毒猎人?

要是把戒指交出去,这历史使命完成了,恐怕接下来就是她玛姬·斯图亚特的处刑时间了。

绝不能轻易的把钢之心交出去。

江雪明立刻说:“你慢一分钟,玛丽·斯图亚特就多跑一分钟。她多跑一分钟,我就朝你的头颅多打一颗子弹。”

玛姬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不敢相信你呀!江雪明……我……”

江雪明接着说:“我不会用银弹,你会生不如死。”

玛姬紧接着说:“不行……不行的……你发誓!你对天发毒誓!只要我把钢之心交给你!你就不杀我!”

江雪明:“用嘴说出来的誓言毫无意义,你要我举行这种古怪的仪式?没用的!”

玛姬想下跪,却被狭窄的樊笼逼得跪都跪不下。

她指着化妆间的摄像头,分八个机位不同角度拍摄着此时此刻发生的事,这是玛丽·斯图亚特留给江雪明的另一份礼物。

“这里有摄像机!只要你说到做到!饶我一命,我这个替身活下来了,我就对玛丽大姐还有用!她一定会给你额外的报酬的!”

玛姬脸色一变,变得凶狠,咬牙切齿,吼出怒音,作恶毒的威胁。

“但是你把我杀了!你绝对会得罪罗伯特·唐宁!我与他的挚爱长得一模一样!这段录像会由玛丽大姐之手,转送到唐宁小子手里!连续两次看见挚爱死去,连续两次!!!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种苦痛的阴影啦!”

……

……

小七疑惑:“罗伯特·唐宁是谁?”

雪明抽空回了一句:“你记性那么差?”

小七偷笑:“没什么,我就说点俏皮话活跃下气氛,我记着呢!”

……

……

“好的,我对这八个摄像头发誓——”

江雪明一字一顿,非常严肃。

“——我江雪明,绝不会伤害你,只要你把钢之心交给我……”

玛姬紧接着说:“不光是不伤害我!你还要保护我!”

小七:“得寸进尺了喂!”

玛姬怒道:“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江雪明接着说:“我还会保护你。”

玛姬连忙说:“对对对!对!对!你还会保护我……不然我立刻把你的辉石毁掉!它很脆弱!和钻石一样,只要用力一摔,它就碎了!”

江雪明:“我绝不伤害你,还会保护你,绝不让你受到他人的伤害,否则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玛姬猛点头,伸出尖利的指甲,往胸膛的血肉中掏出一颗无色辉石,又从小腿处拿出钢铁座环:“是的!是的!是的!”

江雪明:“还有其他条件吗?”

玛姬将戒指和辉石重新拼在一起。

“其他条件?其他条件?!对!还有其他条件!我想嫁给你……”

江雪明:“这条件太离谱了。”

白青青:“真的吗?认真的?在我面前?我还看着呢!你们关个灯行吗?!”

玛姬立刻将戒指塞进嘴巴,用鲜红灵活的长舌绕住铁环,说话都不太利索,“你必须答应!不然我就吃下它!”

江雪明:“我不理解。”

白青青:“我也不理解……”

玛姬流着泪,像是受尽了委屈:“凭什么我只是替身!凭什么我得到的男人!都是大姐玩过的二手货!甚至还有冰冷的尸体!?凭什么我不能是蒙恩圣母?只因为我是个克隆人吗?凭什么呢?江雪明?凭什么——”

“——凭什么你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是因为你的父母给了你那么强壮的身体?你的老师教导你作战?你是更加厉害的肉食主义者?我们杀人吃人!吃顶级掠食者的肉!喝顶级掠食者的血!难道你在偷偷的吃吸血鬼,才拥有比肩神明的战斗力吗?我想要知道……我想依附在你身边,我认为你可以保护我……现在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很在乎这颗石头对吗?我要你乖乖听话!我要拿住你的缰绳!”

江雪明不假思索答:“可以,都行,你说了算,拿来吧。”

小七:“你认真的?”

江雪明:“摄像机都拍着呢!我认真的!”

小七:“真的是真的?”

玛姬:“真的是真的?真的吗?”

江雪明:“要不你先把戒指给我,再与我相亲对象猜个拳?决定谁做大谁做小?”

玛姬在一瞬间被狂躁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她的瞳孔放大,不假思索把钢之心往外递,就像是求婚的仪式一样。

雪明丢开两支枪,拿走戒指的瞬间——

——她猛然踢开银质樊笼,是绝情渣女。

小七跟着补了一脚,笼子飞也似的打转滚远。

只听玛姬这只笼中恶鸟凄惨的喊叫着,从身体中迸发出强烈的光焰,于灿烂的辉光中逐渐变成血肉泥团。

“唐宁……救我!唐宁……”

江雪明为小七重新戴上戒指。

七哥那轻蔑的,高傲的,不可一世的魂殿长老笑容,一时让明姐不知如何是好,分不清谁是反派。

从玛姬·斯图亚特的喉舌中传出不甘心的呻吟,哪怕是即将死去,也要拉一个垫背,要给唐宁小子带点精神创伤,要让江雪明多点友谊与感情上的麻烦。

“罗伯特……罗伯特……罗伯特!”

江雪明提起枪,对着牢笼泼了三十发,换上弹匣,又泼了三十发。

“他会长大,他的翅膀会变得比你们的肉膜更硬,他是SAS空勤团徽章上的羽毛和利剑,他是英国人,或许他会因为爱人的死,为自己的心铸一副铁壳,但他不会一辈子都住在壳里,总会有裂痕出现,因为《万物大裂》说——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小七跟着泼了三十发,换上弹匣,又泼了三十发。

弹头轰碎了樊笼,将银子的裂片深深扎进这血族怪物的身体中。

“我们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

……

料理完玛姬——

——两人冲进升降机厅,向着零号站台而去。

“江雪明先生!~”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一个特别离谱的誓言,要受天打雷劈了?”

“我这个[JoeStar]发的誓,和老实本分过日子的江雪明有什么关系?天打雷劈?我问你,在这些吸血魔鬼害人的时候,老天爷在哪里呢?它会施展神威,会降下怒雷吗?它不会,难道这一路上我们干掉那么多的敌人,靠的都是老天爷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大骗子!还要我一起跟你骗人!哈哈哈哈!”

“白子衿,你要记住,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第142章 [A Stranger I Remain·今日方知我是我]

零号站台的列车已经开进幽深黑暗的地穴。

它从英国伦敦出发,于地下三千四百米处开始向下盘旋,降至六千六百米左右时开始减速,往西部荒野开两百四十一公里,通过黄金乡卫星乡镇,离开隐蔽的废弃矿道,进入深渊铁道总局的铁路系统。

这些从零号站台出发,伪装成深渊专列的僵尸列车,是癫狂蝶圣教在地下世界逃避安检审查的交通载具。

偌大的铁路网络像是人体的血管,铁路的道岔有无数个,站台和监控却很少很少。

对玛丽·斯图亚特来说——

——失去伦敦,是令人惋惜的事。

——只失去伦敦,是令人庆幸的事。

——如果连生命都失去,恐怕她才会感觉到疼,感觉到懊悔。

“历史并非是循环,而是螺旋上升的。”

她坐在车窗一侧,倚着窗户,就看见铁道旁寄居于温暖的电缆线路下,集群筑巢的鸟类。

“我从地表去往地下,又从地下回到地表,四百八十三年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九死一生,命悬一线。”

她捧着日志,学着乘客们的姿态,在这辆无人驾驶的列车上,认真的做笔记。

“我见过王朝的衰败,见识科技的发展,见到伟大雄奇的领袖颓老凋亡——这些事物在我颅内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模糊,唯有一件事不敢忘记。”

对照车站的VIP贵宾车厢,她拥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起居室——起居室的大书柜里,塞满了玛丽·斯图亚特的个人日志。

“我不敢忘记,不能忘记——任何时候我都要活下去,坚定不移的活下去。”

玛丽一边说,一边写。

“我与威尔逊这个伪作文豪聊不到一块去,也是因为,他经常念叨起大卫·维克托与他旧友的醒世箴言,说[人生不应该是一场从热血到冷血的旅途]——我不理解。”

她轻笑着,笑容中不光有不解,还有不屑。

“永生不老的寿数让我了解到,这句话是多么的荒谬,人依靠着知性,从猿猴变成智人,丧失了猿猴的天真与良善,丧失了猿猴的好奇与热血——从树上攀枝摘果,到地面茹毛饮血。这是自然的演化。”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反复审视自身,再也没有少女怀春,再也没有母慈子孝,再也没有颐养天年——我的嘴里恐怕找不出任何一句真话。”

“认知、学习、掌控,并且将这一切公式化,符号化,流程化。将复杂的变成简单的,将混乱的变成规律的。”

“将人变成可食用资源,将我变成顶级掠食者。”

“我与威尔逊谈起这些事——他却说,这不是人们爱听的故事。”

“我反问威尔逊,那么人们爱听什么呢?”

“他便与我说,人们喜欢浪漫与幻想,特别是不切实际的伪物,还要带着一丁点真实,尽管这点真实已经能忽略不计,人们依然会根据经验论在生活中找到对应的原型,此类故事,就是最好的模板。”

“我听不明白他的创作技法,便要他讲人话。”

“于是威尔逊换了个说法——说起伪物赝作的写法。”

“人们喜欢的角色千奇百怪,但是他们的身上通常都能找到一个非常强烈的共同点——那就是幸运。”

“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狗,这些角色的生活似乎从来都不缺少戏剧公式演出编排,他们的生活多姿多彩,一切又因为幸运变得理所当然。”

“从最早的投石游戏,到如今千变万化的赌博业,有一种病是治不好的,正是智人内心深处的知性。”

“威尔逊与我讲——赌博是知性的表达,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铁证。”

“如果猿猴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它就不会从树上下来。”

“如果生命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它就永远都是有机原汤。”

“如果我们学不会赌博演化,那么这个世界应该归癫狂蝶所有。”

“在这个时代,老人去玩德州扑克,青壮年去球场,把比赛竞技的输赢托付给这种随机的圆球运动,少年埋在手机游戏里十连抽。幼童会试着无规律的转动魔方,并且试图从这种碰运气的仪式中,找到它的规律法门。”

“我跟着时代一路往前,要我来说——生命的本质便是从热血到冷血的旅途。”

“我们在年幼时还会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做好事是有好报的。”

“我们在青年时就立刻醒悟,工作与家庭才最重要。”

“我们在壮年时依然拥有热情,但是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一生所能达到的成就极限到底在何处,自己这一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仿佛就近在咫尺。”

“我们去往老年时,除了维系血脉与家族,还要将自己的基因与模因,肉身元质与精神元质,都一并传递给孩儿,把这些天然纯真的生命,改造成自身的影子。”

“这就是智人在三万多年里,从克罗马农人开始,直至今时今日的生存方式。”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以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的理论来讲,我这杀人无数,吸血吃肉的食人魔鬼早该死在某个勇士的剑下——可是现实与故事大不一样。”

“人们把我当做神灵跪拜,”

“芸芸众生将我送上神龛。”

“不用我去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有人将元质明码标价,送到我嘴边。”

“在这一刻,我深刻的体会到,我不再是智人,而是比智人更加高级的生命体——不然这些前来巴结奉承我的人们,为什么会那么渴望蒙恩圣血?为什么要把我高高捧起,却从不敢狠狠摔下?”

“我也曾困惑,也曾怀疑。”

“为什么穷苦贫困的人很多,快乐富有的人很少。”

“为什么粗鄙无能的人很多,杰出优秀的人很少。”

“为什么卖命求生的人很多,发号施令的人很少。”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金字塔的形状?弱者那么多,越往上,强者却那么少。”

“以纯粹的血肉转换资产来算一笔账,这混沌人间,至少要用二十个奴隶的血与肉,养肥一个奴隶主,至少要用两千个臣子的血与肉,拥护一个无能国王,至少要用五十万个工人的血与肉,创造一家吞噬财富的国际公司。”

“文明替它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为肉食主义换了无数个新鲜的名字。”

“于此同时,我也在思考,在观察自己的胎元真身,我的出发点是人,那么这种根植于人类内心的奴性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早在亿万年前,于我们之前就有一个更加残忍的文明,将我们从树上拽下,把我们从猿猴改造成人——当做奴隶使唤,才有了今天,有了在神像面前引颈就戮的羔羊,有了为爱情不问回报的愚蠢付出,有了家族血脉中莫名其妙的自我感动。”

“不然这些根植于智人之身的奴性,这些卑鄙下贱的本能,这些恐怖诡异的幻想,这些莫名奇妙的仪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过是高等生命用来收集元质的悲苦矿工!被困在脆弱肉身里的奴隶!”

玛丽·斯图亚特继续写——

——笔触停了那么一瞬间。

紧接着,变得愤怒,变得歇斯底里。

“如此想来,我不过是蒙恩圣血的奴隶,从一副镣铐,换做另一幅更加沉重,更加牢固的镣铐。”

“人类吃掉畜牲,是为了夺取畜牲的元质。”

“我用效率更高,更加先进的手段,夺取低等生命的元质。”

“好比来自东方的黑猫常说的——我们在求真寻道,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在早些时候,我还很天真,与信众说起我的事迹与理念,还以为会遭受口诛笔伐无情枪击。”

“却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愿意为我卖命,他们认为我是一个有理想,有信念,有详实计划,有坚定意志的领袖,是一个值得崇拜的偶像。”

“我时刻警惕着,认为早晚有一天,癫狂蝶要收走我的元质,将我这辛勤劳作的信徒吞进肚里。我绝不屈服,绝不甘心!”

玛丽合上日志——

——同时掐灭了投影仪的电源。

画面刚刚停留在江雪明与小七合力杀死玛姬的那一幕。

“现在玛丽·斯图亚特已经死了,这个泥塑偶像死去,与文不才一样,我会迎来一段新的人生。我要离开天穹站这个危险的地方。”

“放心吧,江雪明。我见识过你的能耐,就不会再与你为敌,你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才分对错,才会嫉恶如仇。而我已经长大了,不会与你斤斤计较。”

“我在留声机中与你留下的讯息,大多都是空话套话,用来恐吓你与你身边的朋友,在你辨清这些烟雾弹时,我已经顺利脱身。”

“我一点都不恨你,恰恰反而,我要感谢你。”

“你让我见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恐怖火器,你让我明白,吸血鬼的身体是那么的脆弱。”

“你几乎让我重新认识了一遍我自己,我感觉以往的自我是那么陌生——你的六百多个击杀镜头,都会成为我学习观摩的样本。”

“我不会为这些孩儿留一滴泪,我与你一样,没有什么感情。”

“漫长的时间将我的情理逻辑与思维模式改造成了冷血动物,当我想起JOE,想起文不才的经历时,是那么的羡慕,又那么的不解——为什么这种完美的生命体,却拥有一颗羸弱无能的大脑,连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

“这颗大脑让他的人生如六十四卦中的恒卦——卦辞是风雷激荡,宇宙常新。”

“江雪明,你教会了我很多作战与生存的技巧,我会在地下世界的旅途中慢慢将它们消化吸收——逐渐掩藏自己的死门。”

“与我回到伦敦时,所创建的第一个教派一样——它的名字叫[红皇后],来自于红皇后理论。”

“万事万物都在飞速的演化,我们一不留神,就会被竞争对手甩在身后,哪怕是拼尽全力的奔跑,也只能保持停留在原地的状态。”

“现代社会似乎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很努力的工作,却依然无法获得幸福。”

“——孩子们很努力的学习,却依然无法考上愿景中的学校。”

“——青壮年很努力的提升自己,可是早就有人比他们更优秀,更厉害。”

“——中老年人再怎么养护身体,也无法敌过时间这把利刃。”

玛丽已经动了情,心与意也跟着往窗外飘散。

“你似乎能战胜时间——当我拿到钢之心时,让我神魂颠倒的人出现了,那段录音里只有一句是真的,只有那一句话。”

“我错以为这四百八十三年的等待,这永生不死的诅咒,是上天送给我这幸运儿的恩赐,是为了让我活着见到你——你那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的内心,好似机械般精密的规整灵压,从钢之心中传来的静谧与祥和,几乎让我的灵魂焕然一新。”

“透过这颗辉石,我看见了一个更加简单,更加立体的世界。”

“我几次委派世上最厉害的情报组织去查你的身世,探你的家底,还以为你是某个神秘古老的星界异种留下的孩子——可是结果并非是我想的那样。”

“关于你从小到大的体检报告,关于你的学校和成长的环境,关于你的养父母,你的大哥,这些情报资料我都了如指掌,却找不到任何特异点。”

“你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只有那种古怪又执拗的[极意]——就像是深渊铁道的傲狠明德一样冥顽不灵。”

“——你们真的很相似。”

“可是木已成舟,我便不去想这些无用之事,毕竟我还会活很久,或许你在轮回中打几个滚,变作另一幅面孔,在几百年后与我重逢时,我们还能再续前缘……”

玛丽微笑着,人生路漫漫,有太多的惊喜等待着她。

只要活下去——

——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再过几百万年,再过几千万年,连人类文明都不复存在,对往后的生命而言,我会变成另一个真神——光是想到这些事,我的大脑就在欢欣颤抖……我……”

话音未落——

——从车窗之外扑进来一个阴影构筑的人形。

“嗨!玛丽!”

杰克·马丁端坐于桌台的另一侧,双手撑着下巴,瞳孔中透出与血族近似的猩红光芒。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洁白的大牙笑成一轮弯弯月亮。

四颗犬齿往下淌着泛黄的口水。

那个男人如一头地狱恶犬,任由雪茄中的尼古丁与焦油混合的口涎落在干净整洁的桌面上。

“在想谁呢?!是想我了吗?!”

玛丽脸色剧变!

她几乎在一瞬间吓得丧胆——

——与之前的镇定自若完全不同,在窥见这阴魂不散来路不明的亡灵时,蒙恩圣母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岌岌可危。

就如你在游戏中进了安全屋,闯进非PVP区,却发觉温暖又祥和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头大灰狼。

杰克眯着眼——

——他的表情比起玛丽见过的所有恶棍,所有血族都要邪恶!

那笑容来自一百多年前,将食人祭祀当做帮派仪式,把圣人遗骨作为终身目标的大首脑。

“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斯图亚特!我在博物馆里见过你的画像,这几年又在历史教科书上重新看了一遍,可是无论看几次!我都觉得——”

“——这娘们怎么会那么丑!!!哈哈哈哈哈哈!”

神态怪异,笑容怪诞,怪到无法形容!

玛丽捂着心口,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灵压,就像是有根纤细的绞绳已经缠住了她的脖颈。

“开膛手杰克!杀人魔鬼!”

蒙恩圣母吐出狠话,表情故作狰狞凶恶,要不落下风,如猛虎在争夺地盘时的低吼。

杰克:“没错!是我!”

玛丽:“你居然敢骂我丑?!地狱都不会收留你这种丑八怪!”

杰克:“说得对!”

玛丽:“当你妈怀上你的时候,你妈吐了!”

杰克:“有那么点医学道理!”

两人越贴越近,像是两头恶犬在比划谁的牙更尖,谁的心更狠,谁的本事更大。

“你乘风破浪,跟着这些不识好歹的怪鸟,不远千里跑到我的车上,是准备和我干一架?你觉得你能击败我?”

玛丽抓向大皮箱,要掏武器。

杰克往蒙恩圣母的持械手狠狠踩去。

眼见那纤弱白皙的臂膀在半途扭曲变形,像是骨折脱臼一样改换路线,血族的圣母施展着改造肉身的魂威神力,已经取回了她的主武器,是一支HK33步枪。

“哦!糟了!”杰克捂着嘴,肉身在枪焰中变作尘雾黑烟。

子弹跟着那股黑雾的轨迹轰碎了贵宾车厢中的家具物件,洗手台被打了个稀碎。

蒙恩圣母喘着粗气,据枪换弹流畅自然,一手持械,一手抽出副武器系在腰间——她并不喜欢战斗,甚至会逃避大部分战斗,但绝不代表她不会作战,绝不代表她畏惧战斗。

“杰克!你就不能放我一马?”

朝着目标泼洒子弹时,玛丽依然讲条件,谈生意。

眼看烟雾跟着子弹的涡流一同窜出窗外,从火车的顶棚下探出一个脑袋——杰克捂着大风帽,嬉皮笑脸。

“我并非来取你性命!此事说来话长!”

回答他的是步枪弹的直射,玛丽绝不废话,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谈条件。

弹头撕碎了杰克·马丁的大帽子,将他半个头颅都轰裂,从中能看见蠕动的黑泥,构成恐怖怪异的脑组织。

“我很喜欢那顶帽子!你得赔给我!”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大皮箱里的弹匣被修长的美腿踢飞,与车皮撞击弹跳,灵巧的控制力让它们乖乖按照玛丽的心意落进HK33的机匣中。

她举起枪,跟着车皮顶棚之上的脚步一路爆射。

还能听见杰克·马丁在喋喋不休。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家伙,他叫罗伯特·唐宁,与我的救命恩人,与我救过一命的人一样,他们都有一颗黑漆漆的辉石。”

“我知道!我听过这个小贱种的名字!他爱上了我的替身!”玛丽一边开火,一边吃下从钢条骨架弹射回来的杂乱弹片,哪怕这种粗鲁野蛮的穿射会伤到自己,也要打死车顶上的怪物。

“原来你知道这件事?这下就好解释啦!”杰克·马丁一路往前跑,往火车头去,往车组动力室去。“玛丽奶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在一百多年前当着好兄弟的面,把他的吸血鬼老婆分尸,宰了他不听话的吸血鬼女儿,今时今日,这奇妙的命运又要向我出这道考题,我可不能重蹈覆辙!你这吸血老奶奶与我家小少爷魂牵梦萦的爱人长得一模一样——我不想失去这个新朋友。”

玛丽丢下枪,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抽出佩剑:“没错!人要学会杀死不成熟的自己!动手吧!”

她跃上车顶,与杰克·马丁隔着一节车厢遥而相望。

杰克咧嘴大笑,厉声骂道:“你这罪大恶极的食人魔!你以为你能从杰克警长手里逃走?好好听听!听见涧谷与腔穴中吹来的狂风了吗?”

玛丽持剑步步试探,步步紧逼,试图用最原始的冷兵器,找到一条生路。

“这狂风在催人决战!”杰克·马丁提起锯肉大刀,站上舞台:“我要逼停这辆火车!让我的小伙伴们都跟上来,咱们无名氏的领袖说过,能群殴就绝不单打独斗。”

汹涌的鸟群如赴死就义的勇士,它们扑打着翅膀,鸟喙中含着砂石,鸟爪中攥紧碎铁,一头撞进了列车飞转的钢轮。

杰克·马丁如此说。

“在他们赶来之前,我会把你的脑袋塞进肚子里!剁碎你的四肢,让白夫人维持你最后一丁点儿可怜的生命力!用你的头发绑个蝴蝶结!当做最棒的礼物!丢到罗伯特·唐宁面前,让他亲手来杀死你——”

“——让他来杀死你这个为人举办授血仪式的魔鬼灾兽!”

“——不光是少爷要杀死他的心魔!”

“——我不可能在一生中踏入两条同样的河流,我也要杀死我的心魔!”

“——否则我没有脸面,回到[JOERANK]!”

玛丽挥剑行礼。

“放马过来吧!畜牲!”

列车的引擎发出悲鸣——

——它的钢轮开裂,变成黑暗中的两片炙热流星,结实的车头一下栽倒,钢铁前铲带着巨大的惯性啃碎了二十多节枕木,在两条光秃秃的铁轨后方寿终正寝。

从黄金乡的矿穴中投出淘金客留下的夜灯光芒。

杰克·马丁举起大刀,一动也不动。

“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143章 [The War Still Rages Within·新冷战]

开胃前菜已经消化完毕——

——在享用主食时,两位古老的现世亡灵都没有说话。

杰克闭上了嘴,他变得冰冷,好比撕下游乐园小丑的面具,要用把J[O]KE的完整O形字母砍做支离破碎的J[A]CK。

玛丽·斯图亚特的掂量着拍肩,长裙与皮草在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她的眼神凌厉,透出精光。瞳孔在无序的乱动,从杰克的膝肩肘颈迅速闪过,测定臂展与身高,观察武器的攻击范围。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杰克提刀追逐,玛丽翻下车窗,躲去狭长的车厢环境中。要利用重刺剑的距离来制敌。

她刚刚冲进走廊,听耳旁破风之声,身体随着魂威的效果发生变化,髋胯下肢在瞬间位移,为大刀让出空隙来。

银闪闪的锯刃破开花梨木的车座扶手,紧接着改换路线猛攻向玛丽。

她没有躲避,只撩腿迎击。

从脚后跟长出来三寸厚的蝠爪趾,只是一瞬间,杰克的喉咙都被这狠厉的变形撩腿切开。

可是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类似铁砂泥流的物质在他的脖颈处缓缓蠕动着。

只在瞬间,玛丽半个躯干都要被锯肉刀切开。

金灿灿的高温圣焰顺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刀锋,狠狠将她的侧肋到鱼人线的肌理分开。

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呼痛。

玛丽·斯图亚特能感觉到,这对手是杀不死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刀剑枪弹,是杀不死这种亡灵的。

杰克·马丁很像是受到不死卢恩影响的[亡命徒],可是比起亡命徒,这家伙的物质形态偏向灵体,是混乱无序的能量与尘土,就像是与魂威合二为一,肉身形态即为亡灵。

时而变成烟尘,时而聚沙成塔。

如果没有给武器附上魔法神术,没有强磁强电的能流冲击,没有透体而出的人形魂威去打击杰克的那副身体,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只在零点一七秒内——

——玛丽已经想完了这些事。

她与雪明一样,是理智而冷酷的人,求生意志极强。

但是零点一七秒已经能做很多事了,杰克·马丁的魂威开始产生作用。

在狭窄的车厢中,厢体不过三米来长,足够让灵体钟摆的丝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玛丽的开放性伤口还在冒烟时,她没有回头,直朝车厢的电气中心去,身体在瞬间被锋利的钢丝切成了十七块,却像血豆腐一样迅速愈合,无视了这种对常人来说致死率百分之百的伤。

她的身体抖擞着,在丝线的切割下变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伤处迸射的组织液与血刚刚喷溅出来,就被高速移动的肢体皮肤吸了回去。

只有被银锯切开的躯干部分,碳化的皮肤像是扭曲的蠕虫狰狞可怖,在身体的剧烈变化中,焦黑的血痂也化为齑粉,变得完好如初。

杰克消散形体,变为黑雾猛然扑向玛丽——

——他再次挡在大道中央。

玛丽没有停下,举剑于厚实的铁皮上狠狠划出火花。

重刺剑在钢皮的摩擦炙烤下迅速变为三百二十摄氏度的烙铁钢针。

紧接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端正如雕塑的持剑姿态几乎让杰克失去了瞳距焦点。

是将剑刃藏在敌人眼前的狠厉手法,几乎与杰克的出瞳角度呈一条直线。

玛丽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剑客,她知道从哪个角度将沉重的刺剑送进敌人的脑袋最合适,效率最高。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中对攻,却从未听见一声锯刀与刺剑的碰撞声。

他们不在乎身体的创伤,只求在十二次进攻中击溃对手的战斗意志。

剑花与刀光在铁皮车厢中炸开灿烂的火星子。

刺剑从进攻伊始,到脱离攻击范围重新调整身体重心的一个回合里,已经完成了火焰附魔,它从三百二十度的烙铁,变成散发暗红光芒,变成近千度的怒焰宝剑。

再看玛丽身上斑驳杂乱的刀伤,她缺了三指,是杰克想要缴械的砍击所致。

她的肩肘少了三块肉,黏在车窗玻璃上,剧烈燃烧时还在抖动。

她的脊骨差点被一刀两断,伤痕停留在右肺深处,已经快要伤到运动中枢。

她腾挪步子,往后偏转身体,持剑恐吓,换为从高打低的刺杀架势。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调整新陈代谢和心率,只需要两秒。

杰克的身体所受伤害表达出来的画面更加猎奇——

他的尘雾肉身上镶嵌着无数宝钻,让近千度高温的重刺剑戳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碳化硅真空区。

他佝偻着身体,像是受了重创的离群孤狼,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哪怕脑袋上,右眼处留着一颗板栗大小的坑口,里边都是银光闪闪的玻璃体碎沙,眼球已经被重刺剑的附魔攻击戳成宝石。

从正式交战开始,两人没有再贫嘴一句,只过了三十一秒。

到三十三秒时——

——玛丽表达出更为诡异的肢体控制能力。

她的半个躯干炸开,是突然爆炸——不带任何预兆的开裂。

从中飞出一头头更加纤瘦,更加幼小的蝙蝠。

它们蒙着玛丽·斯图亚特的皮肉,能从这些子体中观察到玛丽肉身的皮肤结缔纹理。

其中有又有六只蝙蝠由玛丽的头颅组成,正中央的小蝙蝠翅膀上还带着玛丽的两只眼睛,其他五只的形体能看见血肉模糊的脑组织。

这些小蝙蝠一部分往窗外钻,似乎是要逃走。

一部分朝着杰克来,似乎是要拦住这阴魂不散的追兵。

只有玛丽的头颅部分悬浮在观察位,与另外八个子体举剑迎敌。

这便是玛丽·斯图亚特魂威的神奇能力,几乎将血族改造自身肉体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杰克·马丁再次动身,他的膝盖应声而裂,膝盖骨和半月板上的恐怖伤口让他的小腿与大腿分离,在半途已经变成了脱线布偶,只想把这头恐怖的怪蝠留在此地。

亡灵的斗法即将迎来句点——

——从玛丽·斯图亚特的神经指挥中心发出喝令。

约有六十六只带着柔韧皮肤的血蝠在瞬间吼出超声震波。

——那一刻,车厢的玻璃齐齐裂开,哪怕是韧性极强的树脂玻璃也无法在这种恐怖灵压下保持完整。

杰克的身体受了灼热重剑的刺击,原本松散的砂石变得紧密晶化,在声波的轰击下,鸦**衣中的伤口齐齐迸出细密的流沙,如同血液一样。

开膛手在那一刻被五马分尸,瞳孔放大。

他依然保持着右臂高高举起,向前扑杀的姿态。

但是身体各部已经变成了僵硬的碎块,被三三两两的蝙蝠宝宝们缠住抓住。

“啪嗒——”一声。

镀银锯肉刀跟着手臂一起,摔在酒水架上,跌的粉身碎骨。

悬在半空的重刺应声落下。

玛丽的众多血蝠里,只有眼与脑,依然在观察着杰克的头颅。

刺剑像是打桩机一样,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抽离。都像在铸造工具,捶打钉子。

她刺得并不快,却非常稳——

——如一根精确的缝纫针,要将杰克·马丁头颅的前叶与小脑打穿,把脑干和丘脑都击碎。

她不敢确定这么做就能杀死杰克,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在锯肉刀的连番猛攻下派出左手,让灵巧的蝠形子体去寻找书架里的备用手枪。

胜负已分了?

是吗?

真的吗?

玛丽如此想着,却一点都不敢大意。

从江雪明身上,从钢之心里,她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鞭尸,防止复活。

从碎裂的酒架中淌出白葡萄酒,玛丽记得,这是用来混合人血的基酒,是烈酒——

——据她所知,火焰能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

——火本身就是神术,火本身就是魔法。

她单单用滚烫的钢针重刺点燃这把火,看着杰克的头颅在火焰的炙烤下变成一块水晶,似乎要变成一颗新的辉石了。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间——

——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

那颗辉石实在太过迷人。

众所周知,玛丽主母是一位爱美到极致,爱美到癫狂的女人。

与杰克·马丁的战斗中,让她露出非人的丑陋姿态,已经将她逼上绝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此时此刻,由三点五公升烈酒炙烤杰克·马丁的身体,从中诞生的棱彩辉石迷了她的眼。

以至于她连窗外的风景,都没来及去看。

一颗子弹狠狠将她的颅脑击碎。

那是来自黄金乡的矿穴深处,从通风管道中,于六百米之外的狙击枪射出的灼热子弹。

俄罗斯幻影H型民用狙击狩猎步枪。

它属于杰森·梅根的小侍者喀秋莎。

这个小姑娘位于通风道的地台前方,保持蹲姿射击的架势,时刻警戒着四处,只要有风吹草动她就立马跑路。

但是在逃跑之前——

——她要送去十颗子弹。

第一颗子弹击碎了玛丽·斯图亚特的右脑中部语言区块。

第二颗子弹以幻影狙击枪0.1MOA的精度,做完弹道校正,打穿了玛丽·斯图亚特的两颗眼珠子。

第三颗滚烫的包银钢皮硬尖弹轰在玛丽的持剑手,将那头血蝠轰成了煤渣,重剑的护手也跟着变成扭曲的铁块。

第四颗子弹刚刚窜出膛口,玛丽才迟迟听见枪声。

这初速九百米每秒的狙击弹药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若是她还在列车上,若是这架列车还在行驶——恐怕喀秋莎很难命中高速移动的目标。

只在杰克·马丁的颅骨化为辉石的那个瞬间,这该死的蝙蝠颅脑才稍稍消停了那么几秒。

玛丽·斯图亚特即将命绝于此。

小蝙蝠迅速回到身体中,试图在第一时间补足大脑的元质损伤,要将神经重构,将意识夺回身体。

这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僵立在原地,这四百八十三年的孤独与等待,等来了一场绝命死斗,若是以往,按玛丽的性格,必然会想尽办法落荒而逃。

但此时此刻,她面对的不是杰克·马丁,不是单打独斗的开膛手。

她面对的是整个[JoeStar],整个无名氏学派的围剿。

一切都得归咎于钢之心的神力,这颗辉石让她的精神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了数倍,让她产生了可以赌一把的错觉。

只要能击败这些从地下世界赶来执行[贞洁行动]的恶客,她相信,这种威慑力会让小黑猫退避三舍,[哲学家基金会]也会重新开始考虑清剿吸血鬼所需要花费的人力成本。

如果能利用暴力达成和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停战协议与割地赔款——世界将开始新的冷战,开始新的人肉贸易。

……

……

可是小布尔乔亚最终等来的,是她命中注定的布尔什维克。

人还没到,棍棒先打着旋,带着滚烫的青色怒火轰碎了玛丽的脖颈,小蝙蝠们就去追逐着这颗散碎变形的头颅,像是在追逐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它们像麻木而无知的芸芸众生。只知道头颅所化的偶像是那么美丽又强大,却不知道头颅为了活下去,只会将这些血肉元质都变成它的一部分。

一辆摩托车撞碎了列车的侧门,带着玛丽的残躯一同死死压在厢体的行李架里。

小七拧着车把,在诡异恐怖的灵压环境中,强忍住内心的惊恐,只见飞转的轮胎,在血族圣母锋利的肉身元质中迅速炸裂。

钢轮之下血肉成泥——

——雪明下车的同时牵带起铁锏,只听六声敦实浑厚的棒击清音,半空中扑打翅膀的头颅就裂做三份,最终被雪明一脚踢出车门。

当玛丽还悬停于半空中时。

有那么一瞬间——

——她认为自己自由了,或是这严谨缜密的江雪明,终于马虎大意了一回。

在这人世间,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属于玛丽·斯图亚特的元质存在,就像是难以清除的霉菌病毒,她会变成这条铁轨的苔藓,她会变成这条铁路的地衣,跟着钢轮一起带回车站。

检修人员很快就会来清理火车上的脏渍,从而染上属于玛丽·斯图亚特的蒙恩圣血。

她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不过是换个躯壳,换个人格,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还没有结束,这场战斗绝不会结束。

可是她立刻就醒悟——

——江雪明怎么会放她一条生路呢?

她飞出车厢,悬停在半空的瞬间,就看见三辆摩托车停在铁道的检修路肩旁边。

雪明:“罗伯特·唐宁!干掉她!”

……

……

玛丽·斯图亚特的眼睛里——

——看见自己裂做两瓣的下巴,与颅脑一同往外泼洒。

她第一次看见罗伯特·唐宁的模样。

那是个金发小子,面相清爽俊朗。

于是在人生的走马灯前——

——她开始想。

这就是玛莎深深爱着的人吗?

是另一个我,愿意付出性命去守护的人。

真好啊……

真羡慕。

他在哭,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与玛莎长得相似?

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喜欢漂亮的,美好的东西。

——不。

不不不不——

——不是的。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心。

或许这些眼泪是为了杰克·马丁而流的。

我杀死他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我已经没办法再思考,稍稍休息一下吧。

玛丽·斯图亚特——

——世界暗下来了。感觉很温暖,很安全。

没有光的地方才适合我……这些人身上的温度太高了。

特别是那个大个子,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真令人讨厌。

……

……

从SG-2的枪口中喷吐出龙息。

一瓶巴拉松溶液在步流星手中高高抛起,丢去玛丽的颅骨旁。

银质鹿弹在在雷汞底火的推动下击碎溶剂瓶,变成了一面火墙。

它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乙醇溶媒带着杀毒农药产生的二次爆燃变成了一颗大火球。

紧接着便是地龙小妹投出的更多杀毒瓶剂。

她抱住雇主罗伯特的手,在SG-2的副扳机框中,怕伤到雇主的手指,便用纤细的尾巴带着扳机扣下。

第二颗霰弹炸开的火焰就像致命的红桃。

火焰消散时,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霰弹喷吐出的烈焰诞生出焦黑的烟尘,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V]。

摩托车的刹车印为它添上一笔——

——让它变成完整的[A]

唐宁在怒吼,他脸红脖子粗,报仇雪恨的一瞬间,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愤怒的喊叫着,挣开侍者,疯狂的跺脚。

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知道温斯顿叔叔去哪儿了。

他不敢去看车厢里的场景,瞥见那身乌鸦羽毛编做的大衣,瞥见没有血没有肉的残破人形,只能想起这一百多个小时里,如癫狂梦境一样匪夷所思的友情。

他前后几次从地龙小妹身上夺来G26,在众人受到惊吓,猝不及防的愕然眼神中,将格洛克黑漆漆的枪口塞进嘴里。

紧接着跪在列车前疯狂的扣动扳机。

但是空荡荡的枪膛与他空荡荡的心一样。

——杀不死他。

“你真是够了!够了!够了!雇主!”

地龙小妹匍匐在唐宁面前。

“你到底要折磨我!折磨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的趾爪扫开唐宁小子眼角的泪水。

“我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想活下去!可是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的,一句话都不说,只用几颗子弹就把自己杀死?”

唐宁不知所措……

“我害死好多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玛莎因为我的天真幼稚,被我害死了,温斯顿叔叔救过我的命,在我蜕变的时候保护我,他要为我报仇,要帮我杀死心魔,也被我……”

“你难道一点都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吗?罗伯特!”地龙妹张开血盆大口,几乎想把唐宁的脑袋咬下来:“我叫安娜!我是你的侍者,如果你死了,我这颗脑子也匹配不上其他的雇主,我没用啦,猫咪会把我送去当科研标本的!”

她倚在罗伯特身边,终于把枪械夺回来。

“这是江雪明先生送给我的枪!他希望我能奋勇杀敌,希望我能保护好自己!他也送给你一把枪!你这个臭小子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啦!我才六个月大!你有两百二十六个月那么大!你就是这么对一个婴儿的?”

“借过。”江雪明跳下列车,从罗伯特怀里抽走COMBAT·MASTER,“还我。”

罗伯特还想说点什么。

雪明姐姐急着回车站变回雪明哥哥,骑上唐宁的摩托车准备离开。

“矫情。”小七往地龙妹和唐宁手中拿走两支G26,要带回去给洁西卡长官玩,“啰嗦。”

没等罗伯特说一句道别,这对神猫侠侣一溜烟就消失了。

过了很久很久,步流星也不好说啥,也不好问啥。

他觉得是时候让安娜与罗伯特独处一会,正准备走——

——像是死火山重新开始涌现出活动迹象。

从杰克·马丁的黑鸦羽氅中涌现出强烈的焰光。如凤凰涅槃,金乌振翅,从一团黑漆漆的火焰中冒出来精气神十足的金发阿叔。

杰克·马丁刚刚走下列车网格踏板,故作天真的说。

“啊!我死了!诶嘿!其实没有!~”

第144章 VOl·Fin [晴天与龙卷风]

无论是地表的英国伦敦《太阳报》。

亦或是地下的天穹雨城《太阳报》。

它们都对雾都的狂风暴雨非常感兴趣,这场近五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大暴雨席卷了整个英国,八级狂风造成的大停电,降水洪涝让六十万人受灾。

大西洋沿岸的所有城市都刮起了海龙卷,受灾者不光有平民,还有战舰。

里士满号、斗牛犬号与冒险者号在这种极端天气中于怀特岛搁浅避灾——这种话说出来大多人都会信,但是丢脸又难听。

铁甲勇士号被狂风吹落风帆,处于无人驾驶的状态离港航行,天佑英吉利,它似乎受到了先祖的庇护,在诡异的洋流牵引下绕着英国环行一周,最终回到了朴茨茅斯港——这种话说出来大多人都不信,但是长脸又自豪。

持续四天四夜的大暴雨结束之后,太阳出现在海平面,上一回伦敦的市民见到它时,是一百八十八天之前。

万事万物似乎都焕然一新。

不过四个小时的功夫,在查克顿古堡旧址的残垣断壁下,就有青翠的草籽扎根发芽,从坚硬的砖石中探出稚嫩的茎。

往更北方看,泰晤士河沿岸的广告牌一尘不染,灼热温暖的阳光下,它们脱下冷色调的滤镜,再次将人类社会的大艳大俗花枝招展的一面展现出来。

在温莎大酒店的门廊处,十六岁的门童请辞回家,理由是天空放晴了,一切都应该向着更新更好的方向发展。

在地下世界,天穹车站的上方,在泪之城,无名氏的人们重新聚作一团,雪明已经拿回了男身,这几天一直在休息。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胡子大伯旅店],住在泪之城的城市广场。

在太阳出来的瞬间,旅店的大堂被阳光照亮。

你可能会想,会问——

——这里处于地下深处,为什么能看见太阳?

这要从泪之城的风道结构开始说起。

它的腔体甬道四十二条,其中的主干道作为亚瑟巨塔的通路,其他四十一条风道水路,都是由亚瑟与梅林合力完成。

这些通向地下世界的道路,几乎耗光了大不列颠王者一生的时间。

建造这些通路,只为了寻找贤者之杯,寻找圣杯圣血圣酒圣餐。

在追求永生的道路上,四十二条路途没有换来任何东西。

但是追求文明的道路上,这四十二条路途中,梅林大贤者所施展的神奇魔术,为地下世界偷到了一点点阳光。

大贤者在这些通路中施展出神奇的火焰魔术,让砂砾变成玻璃,又让融化的玻璃在寒冷的法术下迅速变形,做成鲁伯特之泪光滑道路。

阳光能透过这些晶莹剔透折射率极高的镜面,一路照进泪之城。

如果说BOSS给九界车站留下的星空天穹,是它运用梼杌的神力,赐给人类的绝景。

那么天穹车站的四十二颗宝钻穹顶,让这里出生的孩子们,也能拥有正常人的骨质发育,让这里的空气更干净,更适合人类生存。

一大早,雪明就被阳光叫醒,他翻身下床,从灵肉合一的状态中醒觉,找回熟悉的生活作息,比什么事情都重要。

对比雪明的男身,女号的作息要混乱得多,哪怕是吃多了一点点,会睡得更晚,起的更早,一旦醒来就再也无法补眠。

他捂着额头,立刻去旅店房间的盥洗室修理胡须。

镜中人还是那副熟悉且干练的样子,眼神笃定令人安心。

他拿起剃刀,四手齐飞,灵体手臂与实体手臂一同整理着面容,刷牙洗脸修胡子,倒水端杯擦脸颊。

事情做的又快又好,几乎像是在给大脑按摩。

收拾完仪容,该出发回家了。

这次旅途,对于雪明来说没多大收获,也没多大损失。

要详细说,不过是CNC机床加工中心再走一边血狼之眼的程序,按吸血鬼的人头计件,找BOSS讨赏钱,把万灵药的库存补回来。

除此之外,他与女号的战斗记忆是共通的,但是肌肉记忆却完全留不下来。

毕竟身体都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肌肉结构恐怕也换了一遍,很难用这副男身去模仿女体的作战方式,也不可能达到那种作战效果。

令他欣喜的事情是——

——流星再次开始蜕变了。

虽然很不明显,但是流星勉强能从手掌中延伸出灵丝团块,变成新的大拇指。

这叫什么?

一边揍人一边点赞?

雪明仔细想了想,突然脑内补完了流星带着爽朗笑容用大拇指戳人的画面。

他忍俊不禁,心情愉悦,迅速换回闪蝶衣装,逐个把伙伴们叫醒,要乘车回九界车站了。

提上行囊,走出大门。

按动隔壁房间的门铃。

他只是伸出手,铃还没响,白青青就立刻拉开门,要上来抱住雇主。

雪明说:“我穿着蝶衣,你这样扑上来,恐怕会流血。”

白青青嘟着嘴,是一身侍者的扮相,自讨没趣的样子。

“好吧!~冷面魔男又回来咯!~你亲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衣服的事儿哦!”

雪明自顾自往里闯,准备帮白青青收拾东西。

小七立刻炸了毛,她衣服还挂在房里晒,这地方见不到阳光,一晒就是好几天。

那什么外套长裙还好说,要是内衣内裤让雇主看见了……

已经结束咧!

什么都看见哩!

雪明用四只手快速将衣架上的服饰取下,同时拿着电吹风逐轮逐次烘干,办事干活的效率非常高。

小七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你你你别碰……我我我我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雪明已经把小七的东西都收好了。顺便打开手机下了个单。

“你内衣都破洞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小七:“啊?”

雪明:“粉红豹的BRA右肋有弹孔,小熊内裤已经变成两条破布片了,你还把它缝起来,缝线的手法非常粗糙,我估计你穿不了多久。”

小七:“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买新的……你是个日子人,我也得省一点。”

“不,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省钱的人,我一点都不节俭。”雪明立刻跑去行李箱,将小七的无用垃圾都翻出来扔掉,往旅店的小本子上写下备注,要保洁阿姨把这些东西挑拣出来有用的,送去困苦的家庭:“我从来都没说过自己省钱。”

小七跟着雪明蹲在行李箱前翻找,还能翻出来两年前用过一次就再也没开盖的护手霜。

雪明一边干活一边说:“我带着妹妹跑HK去,就是因为它看上去很适合搞钱,能承受我们兄妹两人的开销。而且教育环境也不错。”

他从箱体中翻出两台古董游戏机,已经没办法开机了,正准备扔掉,小七立刻拿住雪明的手,那是老师送给她的礼物,不可以随便丢。

雪明接着说:“我把白露送去红磡南圣女中学念书,这是贵族学校,在教育上我一点都不省钱,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只要能用钱解决的,就绝不浪费多余的时间成本。”

小七:“嗯……”

雪明:“没必要的,暂时无用的东西,我就会将它转卖,我没有买房的打算,想一辈子当租客——毕竟人死了就没有了,死后的财产没有任何意义。”

小七:“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雪明:“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该学会自己去搞钱。我会把我毕生所学,从各处吸来的技能倾囊相授,但不会给他们一毛钱。”

这一瞬间,小七震惊了——

——以往她隐约能感觉到雇主的爱情观和家庭观有点畸形,但没想到是这么个畸形法。

雪明将箱盖合上,把一切都收拾完。

最后与小七说。

“你想怎么宠爱他们都行,但我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绝不容许我身边,我最亲最爱的人们,变成不劳而获混吃等死的米虫——如果这些子嗣天天在琢磨如何把我的遗产提前变现,我会睡不着觉的。”

他推开门,往外走,走到流星门前,又与不寒而栗的小七交代。

“如果你不想生育也没关系,我没什么意见——人生有很多值得去做,值得去拼搏的事业,并非只局限于爱情和家庭。”

小七尴尬的笑了笑,突然被雇主这副萧然冷肃的态度刺激到了。

前几天与她热烈拥吻,与她一同愤怒的嘶吼,与她一起杀敌,一起大笑大骂的雪明姐姐似乎真的消失不见了。

如《教父》里的台词,江雪明此时此刻是真的变回了[女人和孩子可以犯错,但男人不行]的状态。

刺耳的门铃声惊醒了步流星。

他大大咧咧只穿着条内裤就拉开大门。

江雪明言简意赅:“走。”

步流星望见嫂子,立刻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似的,怕三三老师看见这一幕产生误会,骂他不守男德。

紧接着雪明又来到罗伯特·唐宁的房间,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敲门——因为唐宁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这小子好像走出来了,又没走出来,像是暂时把坏心情都关进了黑玉辉石里,精神状态反复横跳。

他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见了谁都是眉头紧拧。

特别是在收到海军学院的消息时——

——吉姆·唐宁老爷爷将铁甲勇士号带回朴茨茅斯之后,就一直没有新的消息。

直到昨天夜里,罗伯特才与伙伴们说起爷爷的事。

这老爷子已经快一百岁了,被海军学院征召,整个威尔士亲王号的老班组,要应女王之命,回学校当老师。

罗伯特心情沉重,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这群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根本就经不起这个折腾。

可是他们确确实实用一艘百余年高龄的战列舰,击败了在役的三艘护卫舰,七百人满编规格的战列舰在交火时,船上只有一百四十四个人在干活。

想起这些冷冰冰的数字,罗伯特的心也跟着开始绞痛。

这四代人里,死去的有六十三个在役军人,十六个退伍老兵。

大多是与吸血鬼的格斗中丧生——

——可是内阁为了掩人耳目,将事态完全消化于地表,不与[哲学家基金会]去谈灾难的事,造了一大堆假新闻,这些卫国英雄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罗伯特越想,就越难过。

越难过就越睡不着觉。

越睡不着觉就越想。

陷入一个死循环,在泪之城的这几天,他一直都坐在窗边,想看清鲁伯特之泪如何将阳光投到地下。

直到今早,从困顿迷茫的猝死边缘,他望见太阳的光辉时,才稍稍心安,睡了三个小时。

紧接着就感觉到门外那种异常祥和,异常宁静的灵压。

他知道,那是他的恩人要来喊他起床,要回到九界车站去,过另一种生活,开始另外一段人生。

雪明正准备离开。

罗伯特推门而出。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没有收拾仪容,非常不礼貌。

“江雪明先生……”

他用蹩脚的汉语,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

江雪明改用英文沟通,要罗伯特放轻松。

“不会说可以不说,去洗个澡,准备出发。”

罗伯特立刻改用英语问:“雪明先生,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这几天我一直在回忆,我一直在思考,你把杀死玛丽·斯图亚特的机会留给我,为什么呢?你也与她有血海深仇对吗?我从流星先生那里了解到,这个妖妇伤了你的爱人。”

江雪明:“没错。”

罗伯特接着问:“那是为什么呢?我能感受到仇恨心的恐怖之处,它让我亢奋又勇敢,让我不择手段,让我全神贯注——除了亲手杀死玛丽·斯图亚特以外,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其他意义了。”

江雪明:“为什么?是什么意思?你问清楚一些。”

罗伯特解释道:“为什么你能控制这种复仇心?我相信你绝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炙热的人了——与温斯顿叔叔一样,你和他两人,只与我见过一面——就立刻要来帮助我完成心愿,我只是想着……”

一瞬间,小罗伯特这个哭包又开始流泪。

“我只是想着,随着车票的指引,去碰碰运气,在蜕变时我陷入死眠,就有温斯顿叔叔守在我的门前,尽管我骂他不会开车,连发动汽车时手刹都不会放下——我那时怒极,只想着报仇的事。可是温斯顿叔叔依然保护我,守夜到天亮也不曾离开——

——而你,江雪明先生,你只是道听途说,从流星那里得知了我的事情。就立刻要我醒来,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去用身体力行杀死吸血鬼,没有你,我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没办法让天空放晴。”

江雪明:“做得好!”

一瞬间,罗伯特·唐宁开始嚎啕大哭。

他比流星大一岁,仅仅大一岁。

他一边哭一边说。

“我真的很想玛莎……我真的很想很想……我真的很想她——有好多好多回忆,好多好多宝贵的东西,我只是与流星先生说了几句话,他立刻能理解,立刻就能用滚烫的眼泪把我的心击穿。”

他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与雪明继续说。

“有好多事情我都是后知后觉,有好多错误,要很久之后才会反省——雪明先生,我夜里睡不着,就开始想你,想你与九五二七的感情。你一定是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绝不会让爱人受伤的。”

他往衣服里掏钱,掏HC,最后连脖子上的黑玉都拿下。

“流星先生和我讲过你的事情,你非常疼爱这位侍者,恐怕她上火流鼻血了你都会很心疼,这条手臂让歹人剁下,重要的婚戒也落到妖婆手里,恐怕你一定是怒到发狂,心里却清楚得很,发怒是没有任何用的,只有把敌人杀死,才能讨回公道。”

他将这些身外之物都递出。

“把玛丽的颅脑送到我的枪口下,让我来完成复仇的仪式——这种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雪明先生,你不如收下我的辉石和[HELLCAT],如果是钱……”

“我不接受。”江雪明打断道:“我不接受这种报偿——罗伯特·唐宁,你比我小两岁,可我觉得我们之间相差了二十多岁,你有什么头绪吗?”

罗伯特立刻说:“可能是雪明先生你实在太过成熟……”

“不对,不!不不不!”江雪明摇头,将这些身外之物推回去:“你简直像是活在上辈子,还没死,还没投胎到你亲娘肚子里,还是个糟老头子,你在等死吗?”

流星这时换好了衣服,急匆匆的冲到雪明身边。

他撞见罗伯特·唐宁满脸泪水的模样,突然就被这种强烈的灵感压力传染了。

就像是大班的宝宝开始哭,小班的宝宝也开始想妈妈。

江雪明没什么好脸色,他与唐宁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

“钱!钱多么美好啊!钱能买来时间,能买来肉体,能买来灵魂——为什么你要用钱来侮辱我?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罗伯特——你知道我以前很缺钱,那是因为我最重要的亲人需要钱来治病,为了搞到钱,除了不犯法不害人,我什么都做,因为亲人非常重要,钱只是工具,什么时候它变成收买你我感情的东西了?用来代偿抵押的正式内容物了?我要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雪明双手互抱,以食指正对罗伯特的鼻梁。

“难道你产生了一种错觉,错以为这些物品,能换来你的心安理得吗?能换来我的帮助?我是为了这些东西,将玛丽·斯图亚特的头颅踢向你的?”

“当然不是!”杰森·梅根从房室中探头,经过SAS特勤团的操练,他不说脱胎换骨,至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凌厉起来:“小子,这个家伙很奇怪,他是个纯粹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没有什么比人更重要,如果他在帮助你,恐怕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好,并不是需要你的报答,这不是交易,这是一种道德霸凌,好比他看见脏乱的屋子,就立刻想要打扫,是一个道理。”

“走了。”江雪明说完这些,路过杰森·梅根身边,轻轻拍了拍这罗马汉子的脸颊,会心一笑:“谢谢。”

杰森挑弄眉头:“不客气,我看过你的作战记录,那时候你可真辣。”

雪明一个刹车,原地退回了杰森面前,紧接着脱下手套。

用手套给了杰森一个清脆的耳光。

小七在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你居然敢调戏我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

……

返程的列车上——

——雪明倚着窗户,另一只手在日志本上写写画画。

流星在补觉,他抱住洁西卡老师的脑袋,睡容安详。像是抱着DIO爷的乔纳森·乔斯达。

而怀里的金发丽人龇牙咧嘴,正准备用舌头控制颅脑跳上桌台,去啃一口香甜的蜜瓜,起初她没什么好脾气,与乘务员嘶吼着“把吃的给我拿过来!要像国际空乘小姐那样客客气气的端到我嘴边呀!”

于是乘务员像是见了鬼似的,立刻逃回了休息室,再也不敢开门。

小七搂着雪明的腰,这男人身上锋利的膛线,也敌不过她临时在泪之城如急急国王般加购的热情锁链甲。

她尽量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不把脑袋往雇主温热的胸膛贴,免得脸被膛线刮出几道军衔横杠来。

再看三三零一老师,她抱着水果塑盒,蹲在流星身边,痴痴的发呆,任洁西卡喊了一万句,她也听不见。

杰森抱住小侍者喀秋莎,两人在北境的寒风中抱作一团。只是梦呓时——

——杰森终于念对了侍者的名字。

“温蒂……喀秋莎。”

——念对一半也是对。

……

……

最后是唐宁小子——

——他与雪明先生询问,该如何忘记一个深爱的人。

雪明不知道这个答案,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

于是从携行背包里,拿出一张磁带。

是《叶惠美》——很古老又很前卫。

里面有一首歌叫《晴天》,罗伯特听不太懂中文,或许能从这首歌里找找答案。

罗伯特戴上耳机,听着听着,眼泪却越听越多——

——因为晴天和玛莎永远都不可能同时存在。

地龙小妹夺走了其中一枚耳机,贴在方骨耳柱的皮肤附近。

安娜能听懂中文,于是把磁带抽出,塞进另一张《JAY》——耳机中的立刻音乐变成搅弄积雨云的《龙卷风》。

是旅途上的风景,而不是终点站。

是故事正在继续,而不是完结。

——是不知不觉,是后知后觉。

第八卷 The Fool

第145章 蠢货

九界车站的站台越来越近。

有熟悉的铁锈味,还有狂风卷起的熔浆硫磺味道。

站台管理员老爷爷吹起响亮的哨子,就立刻有车组人员跑到月台旁准备开工干活,作列车检修。

回到内阁述职之前,小七拉着雪明去了一趟VIP的贵宾车厢。

通向天穹站的列车里,这趟列车的贵宾车厢恰好属于白青青的授业恩师,属于[无名氏]学派的另一位话事人——苏绫。

江雪明对这位女士知之甚少,只知道此人拥有BOSS的遗骨,是[失色石/无色石]的话事人之一。

与文不才和罗伯特一样,阿绫师父的石头,也是黑色的。

雪明与小七请教,要拜会VIP,总归得提前做些功课。

小七立刻说:“我的老师呀!是万人迷.”

雪明立刻在日志上记录,随口答道:“你能说点有用吗?”

小七接着说:“一旦她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有很多人神志不清RuaRua乱叫的,就很神秘——我也不是很懂。”

雪明接着问:“这说法有点三级脑瘫的意味,她的追随者都是这种尿性?”

小七琢磨着,紧接着把发饰给系上,将长发束作单马尾的利落造型。

“你看!”

雪明立刻会意:“我见过,第一次来到九界车站时,你终于把司机帽子脱下,我就见到这干净清爽的高马尾辫,你的阿绫师父也是这种扮相。”

小七超级小声的说:“说出来你别笑话,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喜欢学师父说话,喜欢师父那种凌厉又刻薄,冷淡又性感的样子。”

雪明:“看得出来,我与你的阿绫师父初次见面时,她给人的印象非常深.我记得你讲过——她好像受了伤,再也没有表情了。”

“是神经性面瘫。”小七立刻拉下脸:“她做不了表情,但是……哎呀我说不出来,我形容不出来,三言两语很难去讲清楚。”

雪明能理解,只是把手放在白青青的脑袋上,要她稍安勿躁。

钢之心立刻发挥作用,小七也不急了,就与雪明细心解释着。

“阿明,要我来形容你——我也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讲清,你真的好复杂。”

雪明:“每个人都很复杂。哪怕是流星,他也是复杂的。”

……

……

流星立刻从前座探头:“喊我?”

雪明立刻问:“你今天锻炼了吗?”

流星苦着脸:“还没有。”

雪明伸手:“没关系!我也没有!”

流星与之击掌,紧接着紧紧相握——

——没头脑与不高兴的神秘仪式结束之后。

……

……

雪明又回来,和小七接着说,接着问。

“为了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BOSS请灵翁给车站的乘客们送辉石——好让人一眼就认出对方的标签,这么说对吗?”

小七表情变得古怪:“这点倒是说错了!呃……其实BOSS不希望人们都靠石头认人——就和地表世界一样,BOSS觉得这样很蠢,地表世界靠衣服、钱包、鞋子、首饰,靠相貌、身份各种各样的标签来认知别人,可是辉石的性格取向是客观存在的,对乘客来说是非常方便的宝物。如果能找到更好的代替品,BOSS会毫不犹豫的换掉它。”

雪明暗自思付,接着说:“那就不发散了,我只知道你的师父是黑石人。我实在摸不清看不透——文不才与罗伯特都很怪,一个爽利,一个拧巴……”

……

……

罗伯特立刻探头:“拧巴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这个中文词汇……”

安娜拉住罗伯特往车窗旁贴,接着紧紧抱住:“是夸你,夸你呢!”

罗伯特立刻说:“那安娜你也很拧巴,流星!你太拧巴了!雪明先生!你是拧巴之王!”

雪明:“谢谢。”

流星:“谢谢啊。谢谢你全家。”

……

……

无论是文不才的黑曜石,或是罗伯特的黑玉。

这两颗黑石的主要功效,都是吸收主人的负面能量。

除此之外,不同种类的黑石所表达的内在意义也不同。

古老的火山岩黑曜石是粗粝的自然矿物,像大玻璃一样,纯粹且脆弱,在宝石学中拥有水与火焰两种特质。

而黑玉要更加珍贵,需要大量人工研磨成型,从基料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佩戴的位置也是脖颈这种死门要害,而不是容易误伤的手串或指环。

光是从石头的种类,首饰的形制来看,基本就能明白此人的脾性习惯,荣格轮廓。

像流星的玫瑰辉石,是充满浪漫与热情,活力四射的石头。

像维克托老师的顽火辉石,在煅烧工艺中的原型体叫蛇纹石,顽火辉石是熔点极高的硬骨头,烧成温度需要1000℃——如果加热到1400-1500℃,则会开始迸发出镁橄榄石的金光。

这也是为什么,流星与雪明见到维克托老师的[地狱高速公路]时,由魂威迸发出来的辉光,一开始是辉石的暗红色,最后变成了金红两色。

似乎这种成长,并不止步于六次蜕变,在闪蝶振打翅膀飞上天空之后,依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成长期,这也是为什么魂威的账面数据上会有[成长性]这个词条。

总而言之,雪明想把阿绫师父的辉石问清楚,等会见面也许能从石头的属性,去揣度对方的言外之意。

一个人失去了表情,其实失去了很多很多。

在社交环境中,人们都是依靠察言观色来交流沟通的。

要是失去了表情,雪明很难想象这位VIP在破茧成蝶之前,是如何度过艰难的幼年,在还未开始蜕变时,又是怎么混迹于地表世界的。

灵翁会授予人们不同的石头,来帮助乘客度过难关。

如果送出去的是黑石,那么大多代表这个人本身的自毁欲极强。

雪明仔细想了想——此类黑石人听上去就很难相处的样子。

“所以说,你的阿绫师父,她拥有哪种黑石?”

“愚人金。”小七不假思索说:“具体来说应该是黄铁矿,但是氧化发黑。”

雪明这下就不理解了——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这玩意能算石头吗?

或者说……这种东西真的能发挥辉石的作用吗?

此类金属又叫黄铁矿,是二硫化亚铁大类。

在人们眼里,有一种形似黄金,却与黄金成分截然不同的多面立方体出现在天然矿洞中,就像是老天爷降下财宝,等矿工把这些方方正正的晶形金属挖回去才发现,它们值不了几个钱。

它是地壳中分布最广的硫化物,在岩浆里就能发现它。

它是制造硫酸的主要矿物原料。

它是一种非常廉价的古宝石,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由于不需要怎么打磨,这种天然方晶体要么变成了观赏物,要么变成观赏物的台座。

它是催化剂,能合成碳氢化合物燃料,制造电动汽车的电池。

直接打碎它,覆在淤痕伤处能活血止痛,是古代行军跌打散。

希腊字母[Pry]的的含义为火焰,指的就是锤子敲击愚人金时产生的火。

雪明只知道人是复杂的。

从来没想过辉石代征物也能这么复杂。

他就不再多想,拉上小七直接动身前往贵宾车厢。

流星还想跟上来凑热闹——

——小七立马喊停:“别!别别别!师父很不喜欢人们一股脑乌泱泱的冲过去与她讲话。”

流星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疯狂的好奇心给压下去,把身体塞回椅子。

……

……

往贵宾车厢的路上,雪明又问起小七的往事。

并非是他想刻意揭白青青的伤疤,而是白青青自己起的话题。

关于阿绫师父的事,要从这里开始说起——

“——我以前的故事,都写在乘员卡片上了。”

小七将身份证件拿出来,像是用魔术扑克变戏法,从夹层里抽出一排文字信息。

在死偶机关,与洁西卡长官互换身份卡时,雪明就见过这玩意,设计的非常神秘。

小七接着说。

“我为了寻找妈妈,来到地下世界,事到如今,就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个蠢货——”

“——我与猎王者磨破了嘴皮子,扮可爱装可怜,要问到妈妈的下落,猎王者拗不过我,她与小猫咪一样心疼我,就把妈妈在交通署的店铺地址告诉我。”

“尽管她们三番四次不要我擅自行动,至少也得等我完成蜕变之后,或者长大一些,成熟一些,再往交通署去。”

“可是我哪儿能等?我等不了,我只想着抄近路,却从来没想绕远路——于是我就偷偷扒火车去了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地下世界非常混乱,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双灵巧的手。我与妈妈见面时,她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来哄骗我,要我帮她干活,照顾她的陶瓷生意,帮她看店运货,却从来不给我报酬,只与我同吃一桌饭,当做疼爱的象征物。”

“我睡在她家店二楼的库房里,她接着哄骗我,说那是贵重陶瓷才能呆的好屋子,我也相信,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就说,只要店里的货物能卖出去多少多少,每个月的记账单能填上什么数字。她有钱了,就可以与我一起回去,和爸爸再吃一顿饭。”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也很美,毕竟我是很好看的,娘长得像女儿是正常的。”

小七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意识也开始离开身体。

雪明能感觉到,这个大姑娘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只是没有动真情。

她就像个男孩子,男孩子很少流眼泪。

“她有新的丈夫,她还生了一个弟弟,那个弟弟其实很喜欢我——毕竟做姐姐的,总会给弟弟带点吃的带点玩的——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在交通署活动,哪儿能不花钱呢?于是我就去想办法,去偷,去骗,给人当报童,给猎手送消息,选猎物,当帮凶,在那个年纪,我有好多好多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知道犯罪是什么意思。”

小七努着嘴形容着。

“阿明,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是白露想要一块糖,你却一分钱都没有,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只能回家里做一些无偿劳动,每天几乎都被塞满了。”

雪明托着小七的脸,没有说话。

小七接着讲。

“有一天,我偷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首饰——那就是阿绫师父的愚人金戒指。我错以为它是宝贵的黄金,是金石人的贵物,一定能换好多好多钱。”

“毕竟人们都是迷信的,人们都喜欢黄金,特别在地下世界,能带来幸运的首饰,是非常非常好卖的东西。”

“可是我没想到,阿绫师父偷走了我的心……”

雪明满头问号:“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中间发生了什么?发生甚么事了?”

“没听懂吗?”小七又重复了一遍:“我偷到了阿绫师父的首饰,但是她偷走了我的心呀……”

雪明一手放在车门左边,一手放在车门右边,亮出整个车门大小的空档。

“我少看了十几万字吗?中间的部分呢?”

连他的灵体手臂都开始不自觉的挠头。

小七就站在车厢前不动,要解释清楚。

“阿绫师父知道我在偷她的东西,她也偷走我一样东西,是我老爸给我留的两百块钱路费,还有小时候的全家福,背面留着电话号码——我自小与老爸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找妈妈,他怕我出意外,就把这些东西都缝在我的衣服里,怕我找不到妈妈,也怕我找不到家。”

“阿绫师父偷走这些玩意,我就得去找她要。”

“我找她要,她便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是缺钱吗?”

“我很怕她,那是个没有表情,看上去严肃又认真的大姐姐。”

“于是我撒谎,撒了好多好多谎。”

“可是师父能一眼看穿!”

“我与她说,我家里穷,弟弟生病了,得偷东西才能过日子。”

“她立刻要给我打钱,要去我家里看看。”

“我又改口,弟弟病危了,不能见人。”

“她立刻说,她是专业的医生,有车站的VIP资格认证。”

“我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什么都说清楚了。”

说到这里,小七就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每每想到这些事,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是一声声春日的惊雷。

“阿明,我蹲下时抱住头,不敢去看她。她就与我说——”

“——站直了!”

小七哭得直抽抽,又在雪明的照顾下擦干净眼泪。

她依然在复读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角色,最厉害的台词。

“——你每天与陶瓷睡在一起,母亲制造了你,与制陶一样,她才不会关心你。”

“——你也和陶器一样,是火都烧不坏的!”

“——这颗辉石不过是假货,是愚人金。闪闪发光的是我,是站在你面前的我。”

“——或许你的机灵脑瓜都清楚,都知道,撒过多少谎,就明白多少真。”

“——你需要一把去伪存真的火!”

雪明惊讶的看着小七。

大姑娘再也不哭,脸还是红红的。

仿佛所有难过,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小七与雪明说。

“阿绫师父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像是一座冰山,我听见她面无表情时的吼叫和怒音,像是在敲定音鼓。”

“于是我立刻与伙伴们放了一把火,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在熊熊烈焰面前,我感觉身体变轻,仿佛什么都放下了。”

“可是我又开始后怕,要是这场火真的烧伤谁,烧死谁——我恐怕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是师父动身去救灾,师父掏腰包赔钱,师父与好猫咪说,把我送去攻坚队伍里当劳动改造,我当污点证人,青金们跟着线索,把交通署里大半的猎手抓住。”

雪明惊讶:“她居然会怂恿未成年人纵火。”

小七点头:“对,她从来都不会考虑后果,只要想到就会立刻去做。事情干完了,她还与我说了你也说过的话——做得好!”

听起来是非常狠厉的角色——

——就像是开车泥头车把小七幼时的心魔碾碎了。

雪明想到的形容词就是这些。

只是他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绫师父对辉石的态度如此奇怪,随便一个小偷扒手就能带走它。

灵翁送给乘客们的礼物,大多都是石头,石头是很容易碎裂的。

尽管雪明已经很小心,很谨慎的使用钢之心,但是铁环已经有了不少划痕,刚玉也开始缺角,估计不过两三年,它就得送回灵翁那里重铸。

如此重要的东西,阿绫师父就不怕在贼人的手中出什么意外吗?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小七敲了敲VIP贵宾车厢的大门。

那是一扇黑与红主题的暗色凤凰花纹实木门,看上去非常喜气,也非常邪恶。

从门里伸出来一只手——

——紧接着就看见苏绫师父递出两幅墨镜。

“戴上。”

雪明不明白其中含义,只得照做。

小七乖乖听话,戴上墨镜。

大门推开,雪明差些被亮瞎了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绫师父根本就不在乎灵翁所赠的辉石首饰了。

在这间贵宾车厢里,左右两面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辉石首饰,几乎像是珠宝陈列柜。

车厢当中的水晶灯都是用辉石造的,它发出的强烈光芒打在侧墙的各色辉石上,折射出来的光线几乎让雪明的体温都开始上升。

紧接着就望见那个披着侍者长衣,贵为VIP的阿绫师父坐在道路中央。

——她戴着墨镜,左手戴满指环,正在往右手套戒指,活脱脱一个指环王,是钞能力者。

手上每一颗辉石都在发光——

——与阿星需要生气小妙招来催动辉石不同。

苏绫师父在使用这些辉石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五彩斑斓的各色石头像是跑马灯一样,高亮光源跟随十指迅速流动。

雪明终于理解,这个黑石人是吸什么的了。

——她吸钱,很多很多钱。

……

……

走道中央的沙发上,这位古怪的VIP用手指撑起嘴角,比作[V]字——是微笑的意思。

与徒弟和JoeStar的新贵打了个招呼。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好久不见。”

第146章 有种强度的美

苏绫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指环王终于停止了无情炫富行为,将辉石都熄灭,吊顶水晶灯的光源也渐渐黯淡。

只听这无情绪无动作的VIP缓缓开口。

“你好,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冰棍小子。”

声音好似嘹亮的鸥鸟,与小七一样,中气十足咄咄逼人。

哪怕没有任何神态,也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强烈的侵略感。

雪明细心的感受着车厢内的灵压——

——说来很奇妙,这些VIP带来的灵感压力各有不同。

维克托老师是邪恶又高亢,几乎能灼伤人的疼痛感。

文不才先生是清爽又阴沉,极富二元性,非常矛盾的混沌感。

杰克·马丁这位还没有登记在深渊铁道系统中,却拥有闪蝶的开膛手,则像是巧克力,又苦又甜又醇厚,还带着沙子的颗粒感。

那么类比以上几位,眼前黑发黑眼的凌厉佳人,小七的授业恩师——

——她给江雪明的感觉,就是非常强烈的侵略感。

仿佛是行军的队伍,是鲜艳的红旗。

是军乐团在敲打定音鼓,是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气势。

就像是在灾难来临时,仿佛只要她登场,立刻会让人安心。

——这并不是雪明的错觉,在深渊铁道的VIP特约茶室里,他与许多闪蝶有一面之缘,这些VIP的灵压各异,唯独只有苏绫老师让人印象深刻。

因为失色石的持有者,他们的灵感与灵压与常人完全不同。

拥有其他颜色辉石的人们,都有明确的性格表达,或内敛或张扬,或高傲或开朗。

唯独黑石与白石,还有完全失去颜色的透明石。是难以琢磨,让人想不通猜不透,很难去形容的人。

雪明之所以会对小七的老师另眼相看,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位阿绫师父的灵感压力,与雪明是同一类的。

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是非常相似——

——人是闻不见自己的体味的。

雪明也感受不到自己的灵压,但是他在一次次旅途中,曾经无数次询问,无数次探究,与人们一次次反复沟通确信。

他的灵压表达,便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的炙热。

是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寒冰割了一下,紧接着滚烫的血就要流淌出来。

光是看多几眼,都会主动的避让。

若说灵压是性格的高级表达。

那么端坐于VIP车厢中的阿绫师父,也是一个心狠手辣,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屠夫。

“来找我干啥?”阿绫师父的语速非常快,摘下墨镜之后,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小七见到恩师之后,也收起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玩闹表情,仿佛见到了偶像,自然有了偶像包袱。

“没什么事情……师父……”

“你可以喊得再老一些,我今年才二十七岁。”苏绫立刻说:“尽管叫成七十二岁,我不会生气的,真的不会生气。”

“哈哈哈哈……”小七立刻改口:“好!阿绫!阿绫!阿绫!”

苏绫依然没有动作,暖色光源投在她的侍者服上,透出一种令人感到莫名安心的酒红色。

紧接着她便偏转目光,将视线锁在雪明身上。

那一刻,江雪明几乎汗毛倒竖。

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呼吸急促起来,神经也开始变得脆弱。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变得敏感,就像是我们拿到棍棒时会不自觉的转动挥舞,耍弄几下。

而此时此刻,雪明的双手便是这种状态,会跟随对方那种锁定气机的视线一起作应激反应。

“欢迎来到深渊铁道强度第一梯队。”

苏绫如此说。

“[JoeStar]中明日之星的[明]——你看上去非常能打,我眼睛里的战斗力指示器要爆表了,BOSS一定很喜欢你。”

雪明还在试图驯服自己的四肢。

苏绫紧接着问:“你来找我有事儿?”

雪明说:“刚才没有,现在有了——老师,你对我做了什么吗?是魂威能力?还是什么其他的技法?我想学!正常人能通过学习学会不?”

“那恐怕得学很久很久。”苏绫立刻解释道:“问题要一个一个问,我也只能一句一句答,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雪明仔细观察着手臂上的绒毛,它们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刺激着,不自然的竖起,肌理也跟着对方的呼吸节奏在缓慢蠕动,仿佛完全陷入了这位VIP的掌控之中。

于是他问起最重要的事:“这种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是你的魂威在作祟吗?”

苏绫:“是的。”

雪明:“你的魂威是什么呢?为什么我看不见它的灵体形态?没有任何反应,就已经中招了吗?”

苏绫一脚勾来椅子,那力道刚刚好,能将两张椅子同时踢去小七与雪明身前。

看那漆黑的布靴猛的跺地,连带着展柜下的长桌跟着弹跳,来到三人面前。

紧接着便是端茶送水干净利落的手法,又听苏绫不徐不疾娓娓道来。

“这就是我的能力。”

雪明立刻帮这位贵客擦桌弄盏,两人的配合度极高,只一眨眼的功夫,小七面前就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勾花奶茶。

雪明:“细说。”

苏绫:“BOSS要我们把精神力量的特殊之处都藏起来,不可以随便告诉外人,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外人。”

小七调皮:“他是我……”

苏绫抢答:“他是你内人。”

雪明:“没到这份上。不过也……”

苏绫接着抢答:“不过也差不多了。”

这种近乎于读心的法术,让雪明感到惊愕。

若说阿绫师父非常了解七哥,偶尔能预读一两次台词,那还可以解释。

但是江雪明与苏绫才见第二面,这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觉,只能用惊悚二字来形容。

雪明接着讲:“我想知道……”

苏绫:“你的下一句话是——[为什么你的能力看上去那么复杂,好像不止拥有一个魂威,能催动那么多辉石,又是什么原因呢?]”

这天有点没法聊——

——雪明干脆不讲话了。

紧接着这位气势汹汹的VIP变得随和淡然,尽管依旧是那副面瘫的无情模样。

从她假寐的神态,微微眯眼的动作来看,就像是狮子老虎不再盯准猎物,稍稍偏过头。

“冒犯到你,不好意思,不过我不会道歉。你将就着处一处,处不了咱们就结束话题。”

雪明依然不讲话,他内心有种强烈的好奇——

——在一瞬间,他从这位VIP眼里窥见了一点点真相。

那是一种很奇妙,很难用语言形容,非常复杂的异术超能。

那对黑漆漆的眸子里,偶尔能看到一行行代码和数据,像是各色的UI栏位与状态监控,仿佛是游戏画面一样。

从那双眼睛的倒影中,雪明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血条,还有脑袋上的对话框。

“我的魂威叫做[不死鸟],是非常复杂,难用三言两语就讲清的东西。”苏绫口齿伶俐,说话如连珠炮仗:“要是你不想听长篇大论,我就长话短说。”

雪明紧接着便从VIP眼中看见自己头顶的对话框。

“再好不过。”

他只是刚开口,那对话框里就出现了对应的文本。

真的太诡异,太神秘了。

难道这位VIP眼睛里的世界,都是由数据组成的吗?

这些数据复杂冗余,要是她走到万人计的广场,所有信息都涌入她的眼睛里,那不得被对话框淹没?

方才所听见的那一句——

[——欢迎来到深渊铁道强度第一梯队]

说的或许就是这位VIP,对江雪明的认可。

毕竟在她眼里,或许不止有文本信息,还有最直观的战斗力测算。

小七说过——

——这位老师是个医生,是救死扶伤妙手仁心的白衣天使。

可是此时此刻,雪明不太敢信这句话了。

就这种读心预判的能力。

这种将战斗力或破坏力当做可视化数据来观测的力量。

这种全身自带全天候FOB电台接收通讯的顶级电侦。

这种将伤害数据化,热力拉力摩擦力剪应力压力变为可观测的数值。

这种DEBUFF监控,一眼便能看出目标的病症损伤,是否进入死门,是否寒冷、脆弱、神经衰弱、残疾、恐惧等等状态。

这种将椅子和桌子送到客人身前的控制力。

毫无疑问,小七的师父实力绝强。

哪怕她的手臂只有七十公斤力,在此类魂威的加持下,世上没有人能战胜她,哪怕战胜,也很难杀死她。

“啊哈!”苏绫敲了个响指:“你的悟性非常高,有机会我向我老师推荐你去当道士,他一直都想要个衣钵传人,我玩心太重,不合适。”

江雪明不敢确信,于是要再问一遍。

“阿绫师父,你的能力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不如你自己亲眼看看。”苏绫说完,就用双手在雪明的视线中,画出一个金色的方框。

那就是用两根食指,画出来的UI面板——

——与游戏界面一模一样。

随着手指的灵丝灵体构筑成形,仿佛在雪明眼中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由土豪金色泽的边框组成,紧接着它浮现出一行提示。

[玩家苏绫邀请您加入队伍。]

雪明作着深呼吸,轻轻点下[同意]按钮。

在那个瞬间——

——天变地异。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无数的东西。

只要将视线定焦在某处,立刻就会窜出一大堆数据。

他去看木桌,立刻就有对应的材质、木龄以及拆解制作其他工具的可能性。

他去看奶茶,配方表和热量值冒了出来。

他看向列车的展柜,眼神扫过辉石首饰,文本将这些珠宝首饰的名称和功能都一一列举出来,如何催动它们的方法也大多都探查明白,是已经鉴定完毕的状态。

他看向列车的铁壁,劳损度和压力动态,不时还有跟随铁道石砂弹跳的钢轮,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该为这个轮子的轴盘做养护工作了。

他只看一眼小七——

——就不去看了。

那姑娘脑袋上一整排的粉色桃心魅惑状态。脑袋上还在冒粉红色的经验值,像是在积攒恋爱经验,非常的神秘,又神秘又丢人。

扭过头,雪明去看这位VIP时。

就见到金灿灿的血条,还有SoulPower的蓝条,以及绿油油的体力值,组成了三元质要素。

苏绫立刻解释道:“哦,这个金色的是灵感护盾,就像是你,很多灵灾环境都无法影响你,破不了你的防,在它崩溃之后,灵感压力才能伤害到我们的精神,影响我们的肉身。”

万事万物都变得清晰明朗,雪明几乎惊讶到说不出话。

他一开始只知道,魂威对于人来说,就像是老天爷的恩赐,是每个人生下来,要前往主人公角色位置的必经之路,获得魂威,就代表开启了新的旅途,拥有了开挂作弊的金手指。

如今见到阿绫老师的魂威时,这哪里是金手指,这是把地球OL的后台数据调出来翻阅了。

如许多小说里描述的桥段一样——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突然能看见各种数值。就立刻有了一段神奇造化。

此时此刻,阿绫老师要队友调整UI栏位,把血条和蓝条还有体力条都放在合适的位置。

雪明用双手拖拽这些神秘的游戏UI指示栏,按照最舒服的方法来摆放,尽量让它们不要去妨害视线,可他又想起一件事。

“阿绫师父,你要是解除魂威,把我踢出队伍了,我不就看不见这些了吗?”

苏绫:‘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的是。没准你把游戏设置保存了,下回就不用调了。’

雪明迟滞几秒,内心踌躇:“恐怕没什么机会,我并不想成为VIP,或许会在九界车站经营酒吧,为人们制铁造枪,不想以身犯险。”

苏绫伸手把脑袋上的血条给拽下,握在手里当棍子把玩。

“你确定?我接到BOSS的调令,你与杰森·梅根要去红星山,我的紧急调令任务主题,就是保护你们的安全,不然你们怎么能在这辆车上找到我呢?”

雪明疑惑:“为什么?是因为小七吗?你很关心这个徒弟?她肯定要与我一起去红星山。”

苏绫摇摇头:“不,因为红星山在广陵止息的攻坚队来看,也是一块硬骨头。需要非常强的人来处理,而我的美貌,大部分来自于强度。”

这台词要别人来说更像是谐星笑话。

但是由阿绫师父讲出来,那种挥着血条准备干仗的架势,还真不像是假的。

真的很令人安心,如果按照城际特快的乘务员大哥所述——红星山算是一片死亡绝地。

它笼罩着瘴气毒烟,温度极低,风灾和兽灾非常严重。

若是能一直维持这种[小队成员]的状态,能观察到灾害与工具的各项属性,那就太好了。

还有这么个魂威实在,为人耿直的领路人。

这一切都让雪明感到非常安心——

——同时也希望自己能拥有这种纯粹的美貌。

第147章 人潮汹涌

列车到站了。

月台依然挂着中华新年的彩灯装饰。

在短短的十来天里,雪明又一次死里逃生,有惊无险的干掉了数以百计的高价值目标。

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逮住阿绫老师一顿猛吸,学到了许多乘员日志上没有写的东西。

失色石的拥有者并不像雪明想象的那样——

——这些人数量稀少,如小七当初说的那样,在地下世界也算[稀人]。就武力值来说,失色人要么强得离谱,要么拉胯到底。

阿绫师父的愚人金根本就不算辉石。

灵翁认为——这个女人太花心,根本就没有石头喜欢她。

她贪得无厌,几乎什么宝贝都想要。

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是非常可怕又可敬的人,能使用车站目前已知的六色辉石中,百分之六十六的首饰。

她没有护命符,或者说随手拿到的辉石,她都能适配,都能使用。

一切都要归功于她的魂威,正是这种神力,让她拥有窥探辉石属性,了解护命符的喜爱偏好,最终运用辉石的力量。

雪明从这些信息里理解了另一件事。

人是会变的,伴随人们心灵的成长,情理逻辑和荣格类型的变化,可能一开始十七八岁的骄傲少年会获得红石,但是当他来到三十多岁,变得成熟,变得稳重,变得狡诈,也许这位乘客会主动更换首饰,因为红石不再回应他,不再喜欢他。

如果能掌控自己的情感,将喜怒哀乐变成一种工具来使用,那么同时使用多个护命符也不是不行。

另外关于阿绫老师那身侍者服饰的说法——

——这位VIP就是一位随行侍者,青金狼母的伴侣就是她的雇主。也是三三零一心中的白月光。

当侍者破茧成蝶,或者已经拥有探索未知地块的能力,也能成为VIP,至于侍者的衣服要不要保留,那是VIP的自由。

说回辉石的事,能同时运用多种护命符本身就有人格分裂的风险。且不说能不能做到,要弄到这么多首饰,阿绫老师一定是个搞钱能力极强的人。

在地下世界,贸易中转站也有人工打造的辉石首饰,这些石头与灵翁所造的宝礼功效相近,但珠宝店的工匠们没有灵翁慧眼识人的本事,不能照着乘客的性格特质来分配石头。

往往人们去购买其他辉石时,还要照顾现有护命符的小情绪,两个硬件如果不兼容,恐怕在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时,两个辉石小宝贝都不会回应这脚踩两条船的主人。

故而在贸易中转站购买辉石,也算是一种赌博行为。

恰巧阿绫老师的魂威能看穿这些辉石的属性,光靠着这种本事,她就能发一大笔财了。

雪明又想——

——恐怕地下世界的闪蝶们都是不缺钱的人。

光是在贸易中转站拉起一个辉石鉴定的小摊位,估计来购买鉴定服务的乘客们,能从稀人宫邸的服务站排到环城高速路去。

他一下子就想通了。

与阿绫老师初次会面时,对方说“给你个号码牌,自己排队去”的意思——这不是玩笑话,是真的。

这种人才在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在任何行业都能发光发热受人追捧。

只是时间不够了——

——雪明还想问更多,更多。

问更多他不知道的,想不到的事,可是做卫生保洁的乘务员提着吸尘器冲进了VIP贵宾车厢。

领头的阳春姐没什么好脸色,要三人提腿让位,带着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在展台和桌椅旁做清洁工作。

苏绫一边抬腿一边与雪明唠嗑,态度潇洒自然。

雪明一边做记录,一边点头沉思,心中记着人情账。

“这个东西呢,叫石胆,喜欢毒辣的人,也是黑石的一种,要它发光的话,你就得变成断水流大师兄,对在座各位露出鄙夷眼神。或是想想港片里的乌鸦哥,它就立刻喜欢你了。”

雪明:“嗯……”

苏绫:“还有这个,这个棍子是我从BOSS那里薅来的,虽然它说乘客一辈子只能用一条棍子,其实不是这样的,在VIP群里它经常会拍卖一些遗物。”

雪明:“是VIP的遗物吗?”

苏绫:“没错,人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时候。每年都会有几个倒霉鬼在各处失联,如果棍子比人走得更早,那是什么都留不下来——要是人比棍子走得早,还能留下这些遗物。”

雪明:“这些VIP都死了?”

苏绫:“也不一定,大多都是失联状态,最快的半个月就从地下莫名其妙冒出来了,又回到车站的系统里,也有十来年之后性情大变,完全变成另一类人的特殊个体。”

雪明:“哦,文不才先生就是这样。”

苏绫从展品柜里扛起一杆大枪,几乎有一丈长。

“这条棍子呢,就是我去年从BOSS的拍卖群里捞到的好东西。但是很可惜,它的原主没死。”

雪明:“那怎么办?”

苏绫:“他找到我,要我把他的宝贝还回去——你仔细想想,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回去嘛,于是我就把他打了一顿。”

雪明:“BOSS不管这些事吗?”

苏绫:“它腆着脸为那个家伙重新造了一杆枪,算武器池复刻。”

阳春姐打断了这几位乘客的闲聊,要他们赶紧从贵宾车厢滚蛋,准备做最后的扫尾工作。

于是苏绫就拉上小七,另一只手抓住雪明的胳膊,是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样子,一路往其他车厢走。

她踏下铁板,踩上月台殷实的地砖,把脑袋往小七那头偏,小七立刻会意,将老师脸上的墨镜摘下,就见到那对明眸皓月般的眼睛透着股机灵劲。

阿绫与雪明说:“后生仔,你来九界打工,为傲狠明德做事,还有很多要学的。我时间也不多,今天就讲到这里——但是我看你在日志本上写写画画,写了那么多人情账,不如你帮我个忙。”

雪明点头:“尽管吩咐。”

“那你等我一下下。”阿绫快步跑回贵宾车厢的窗边,伸手从展柜里掏出几样宝贝。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就见到这行为怪异性格爽利的大姐姐扛着几样道具回来,像是到了废品站准备卖垃圾似的。

“这些东西呢,都打坏了,麻烦帮我修好它们。”

就听见哗啦啦的夸张动静,一团团带着铁锈的零件,还有凹陷的铁皮钢盔,连刀茎都腐烂的武器装备砸在雪明面前。

雪明心里有点没底。

他立刻蹲下,翻弄着这些废品零件,又立刻问。

“阿绫老师,我都看不出这些贵物的原形了,你对我的手艺那么放心?”

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这些服饰甲胄火器兵器已经不能算乌克兰成色,稍稍清掉灰尘就能送进博物馆当文物。

要是没有原品的设计稿,没有照片作参考,想要把它们修理好无异于痴人说梦。

“没事儿,你慢慢修。”苏绫手一抬,立刻从雪明的耳朵旁拉出一个副职业属性面板来。

那金灿灿的框架中显示出个人资料的详情页。

阿绫老师与雪明展示着[工匠]栏位。

“你看,目前你的副职业中,铁艺和布艺的等级练的很高,但是呢!”

从工匠栏位两个高亮的职阶名中,还有两条发光的丝线,它们链接着[考古]与[制械]。

“只要你把这些东西修好,不论花多少时间,抽空捯饬捯饬,一定有帮助的。你不是喜欢练级么?”

紧接着苏绫又从杂乱的人物属性面板中挑出[头衔]栏。

她像个[使用光的魔术师],一根根温热柔和的金色丝线构筑成具体的[头衔]。

“诺,你看!”

只见那对纤纤素手突然张开,与拉开横幅卷轴一样,就有一大串文字冒出来,都算作雪明的[头衔]标签,TAG备注。

[冷面魔男]

[敢露头皮都得死]

[快枪手]

[一边害怕一边砍人]

[每天不杀三个人很难入睡]

[你要被吸入惹]

[无名氏]

[史瓦西半径漫游者]

[无情猎妈人]

[工匠派]

[行走的媚药]

[给我变!]

[变态外科医师]

[练级!练级!练级!]

[我永远喜欢泥头车]

[青青饲养员]

[钢铁艺术家]

卷轴还没拉完,到[我永远喜欢泥头车]这里,雪明立刻抬手把这张诡异莫名的怪东西合上了。

“可以了,已经可以了……够了……”

苏绫没什么表情,因为她作不出表情,只是稍稍噘嘴吹气,像是释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

“Hiu!~那咱们说好了,你帮我修装备,顺便练练功,我在红星山绝对护你周全——怎么样?”

小七立刻举手:“那我呢!那我呢?老师!”

苏绫立刻双手抬起,往小七的脑袋旁送,要作法念咒。

小七疑惑:“老师你在干啥?”

苏绫:“试图驱散你脑袋上的[魅惑],但是这种咒文太强,这个DEBUFF好像对你来说算是一种增益状态,有了[爱],你的成长速度远超我的预估,已经化茧了……真他妈离奇。”

小七打开阿绫师父的双手:“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绫立刻语气严肃:“好,说回正事。”

雪明刚想掏笔记,准备接着记录正事的详实内容。

苏绫:“告辞!”

说完这句,这位古灵精怪的VIP拔腿就跑。

紧接着雪明只觉背后生风,从月台的地下通道涌出无数人。

不光如此,还有五王议会的电梯接引廊道,从乘务员的休息室,从机电房,原本行人稀疏的月台变得拥挤混乱。

人们朝着那个VIP狂奔而去,依稀能听见狂热的叫喊与RUARUA怪叫。

这就是雪明的知识盲区了。

是的,他不理解。

只见阿绫老师翻过围栏,从铁道的岩基往山体爬,拽住投影布攀上五王议会的主楼层,立刻钻进窗户。

她往窗外大声喊,也不知道是与这些狂热粉丝喊,还是与江雪明喊。

“后会有期!我们下个站点见!”

人们只是停在围栏前,看着滚烫的熔岩河流望洋兴叹。

江雪明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与乘务员要了一块大桌布,把地上的碎铁残衣都包好,不落下任何废料,想要扛起这个大布包,却有些吃力了。

等流星赶到时,还在奇怪这热闹的站台是怎么回事,以为是欢庆元宵节,要立刻加入这场狂欢。

雪明喊:“走了!”

流星立刻问:“去哪里?”

雪明:“回咖啡厅,回酒吧,回我们的[JoeStar],把东西放下再去见BOSS。”

话音刚落——

——雪明眼中的所有UI都消失不见。

他内心暗想,阿绫老师的魂威也有射程极限,此刻她已经走远,所以眼中的UI指示都消失不见了。

最后这UI提醒栏还冒出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字符看上去嘲讽意味十足。

[你没资格啊!你没资格!已经被移出队伍!]

……

……

杰森·梅根与小侍者喀秋莎先是和江雪明客套了几句,就回客房去休息了。

江雪明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位幕后默默付出的老大哥。

这次伦敦之旅,杰森的卫星地图全程在线,他的情报能力极强,关于查德顿堡的人员流动,还有蒙恩圣血各个教派的基本情况,在江雪明开始行动之前,这位在SAS深造的罗马汉子早早就将材料准备好了。

还有最后的狙击环节,也是杰森先生要喀秋莎提前去黄金乡的废矿道中作布防拦截。

有些人你看起来他不在线,其实人家早就把工作做完了。

“其实……你也不用跟我客气什么,我很讨厌谢谢这种词,很多人都喜欢用谢谢来代偿别人的工作酬劳。”杰森站在客房门前,眼神飘忽的挠下巴,“我只是不服输,你一定会跟着我跑去红星山,对吗?我只是不想输给你,江雪明。”

雪明没有答话,他不会对付这种拧巴人。

想了半天,他张开双臂,看着这又高又壮的罗马大汉。

杰森立刻变了脸:“要我抱你?”

雪明微笑着,依然没有说话。轻轻晃手臂,那意思可不是[别废话,我抱你,你抱我]——

——那个意思是[辛苦了,不说了,抱一个]。

杰森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他先是眯眼嫌恶,又回房把胡子给剃干净,换了一身体面的睡衣,把仪容都打理好。

终于把雪明紧紧抱住,攥指为拳,轻轻扣着好朋友的背心。

他们没有讲话,没有讲任何一句话。

然后简简单单的分开——

——紧接着江雪明又把小七抱住,然后松开,顺带把这姑娘的手管好,把自己的屁股护住。

“辛苦了。”

逐一与伙伴们拥抱,连一脸诧异的三三老师他也要抱。

罗伯特·唐宁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疑惑。

“我也要抱吗?”

雪明用力点头:“对,没有你们,我活不下来。”

只这一句,或许能解释清很多很多事。

在与小唐宁拥抱时,雪明能听见这小子的细碎话语。

“雪明先生,你可以当我的老师吗?”

“是什么意思?教授哪方面的知识?”

“我想当你的学生,雪明先生,你看上去理智又强大。对朋友像火一样,对敌人也像火一样。我的中文不好,就只能这么形容了。”

雪明松开唐宁,指着客房走道的窗户,指着窗外。

“等我的店铺开业,你想学什么都行。”

……

……

顺着窗外的星辰色天空往下看——

——[JoeStar]的工坊牌楼还没造好。

在施工地的板房里,三个老朋友蹲在一个大铁桶前。

文不才摆弄着铁桶里的木炭,翻开烧烤架,负责做吃的。

维克托满脸嫌弃,捧着书和笔,要记下朋友们的事迹,准备说新的故事。

小杰克一个劲的流眼泪,也不知道是被烟灰熏出来的,还是真情流露。

不过他的工作很简单,负责吃就可以了。

文不才说:“这时候讲什么都挺尴尬的。”

维克托应:“确实,你做的食物就像一团滚烫的烂泥,炭的含水量太高,薪柴的煤灰会让我的口腔病变致癌,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无异……”

话音未落,文不才举刀剔肉魂威乍现。将烹饪作品强行送进维克托嘴里。

“但是很好吃。”维克托立刻改口:“在死亡威胁面前,这种粗糙的料理也变得甜美起来,真有趣,我要记下这种恐惧酿造的美味。”

四瓶铁骑士威士忌摆在小桌板上。

只有杰克一个劲的嘤嘤流泪。

他本该是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个。

现在的容颜在三十三岁以上,四十八岁以下。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个劲的点头,一边张嘴去接文不才大哥送来的肉片,却很难说出完整的话。一边端起酒杯,维克托为他倒满便宜又好喝的铁骑士。

BOSS坐在婴儿车里,握着刀叉,与小杰克一模一样,一般神态。

它在流口水,也在流眼泪。

“太好了!太好了!”

文不才的魂威往铁桶中倒水,熄灭薪炭,烧烤架搭上桌台,是烤完收工的意思。

滚烫的蒸汽冲出板房,让房间内的温度变得更高,更热烈。

[JoeRank]的伙伴们举杯对饮,就看见房外未经打磨上漆,稍显青涩的[JoeStar]招牌。

越过时间这条河流,千百万次人潮汹涌。

——我们依然能重逢。

第148章 哲学家基金会

五王议会的内阁拱形廊道中,雪明提着残旧的蝶衣,从扭曲变形的裙装中取出数据卡。

这套裙装作为诱饵目标,在与玫瑰教的教父李奥纳多的战斗中被C4炸药毁坏,但是它的作战记录留了下来。

热侦和摄像头的录像资料就是最好的乘客日志。

等到大堂经理将上一位乘客请出内阁,见到无名氏的贵客在外安静等候,经理端着双臂一路小跑,来到雪明面前时是满面春风。

“大当家的,劳你久等。”

雪明立刻把残旧的蝶衣交到经理手上,又与这态度谄媚的人精说。

“不用这么客气。”

经理立刻讲:“应该的,应该的……”

雪明有话直说:“我喜欢直来直往的人,如果你想与我交好,就停止营业吧。”

等雪明说完,经理老哥立刻垂下眼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是端了许久的架子,终于有歇息的机会了。

“哎,大当家。上回我托你办的事情……”

雪明一边答一边往内阁里闯:“滑梯已经造起来了,上下三层,成年人也能玩。”

“好叻!”经理笑嘻嘻的,拍手称道:“好!太好了!”

雪明没有回头道别,带上内阁的门扉,紧接着快步来到BOSS面前。

BOSS这回没有加戏——

——它演不了戏了。

具体来说,它瘫在婴儿车里,让柔软的绒毯包裹着,一动也不动。

它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从假寐中惊醒,像是刚做完一场噩梦,大声呼吸着,使劲眨巴着绿油油的眼睛,瞳孔在反复对焦放大缩小,终于看清江雪明的模样。

“小子,搭把手,扶我起来。”

江雪明佝身伸出食指,BOSS的小爪爪搭上去,勉力让虚弱的猫身坐起。

见着BOSS这副狼狈的模样,雪明心中好奇。

“猎王者不在你身边吗?”

BOSS拉下婴儿车的小桌板,紧接着就趴在桌板上休息。听见雪明的疑问,它像是快要没电的手机,任何问题都得缓上一阵才能做出反应。

“哦,我想安静一会,有人在旁边我睡得不够安稳。”

雪明:“那我长话短说?你接着好好休息?”

BOSS:“你能有这份心我可真感动。”

雪明把BOSS小桌板上的烤肉油污清理干净,拎起这小家伙的胳膊,帮它把胡子和鼻头上的胡椒盐擦掉。

BOSS有气无力的说:“谢谢。”

江雪明随手将日志和数据卡留在办公桌上,准备走了。

BOSS还想掏出小算盘好好与雪明算清楚报酬。

雪明头也不回:“等你好起来再说。”

BOSS收起算盘,立刻扯着嗓门大喊:“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雪明停驻在两列书架之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虚弱的小猫,心中五味杂陈。

“休息一会,把这个年过完,然后去红星山。”

BOSS忧心忡忡:“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雪明想了想,紧接着说:“我知道,毒气、癫狂蝶、死巨人,是未知地域,VIP才有资格踏入那里。”

BOSS的眼瞳处于失焦状态,它几乎看不见十来米之外的任何东西,也无法锁定江雪明。

“我不觉得你是个喜欢冒险的家伙,如果只是为了杰森·梅根这个人,你不会那么简简单单的答应这件事,或许等你变得更强时,才会同意杰森前往红星所在的山丘,按照咱们打游戏的说法,你在越级挑战,这不像你的作风。”

雪明重新从阴影里,走到内阁办公桌的光源下。

他一点都不像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心中有风雪,脸上有冰霜。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庇护下,傲狠明德。”

在那个瞬间,BOSS睁大了双眼,它立刻就听见这个大男孩小男人的低语。

“我与文不才先生经常联络,本来只想向他学习一些作战技巧,但他与我说了你的事,特别是[收获季]——在那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

江雪明重新蹲下,两手搭在膝盖上,低下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乎要摧垮我,特别是你——BOSS,你在去年拯救了我的人生,不过八个月的时间,我就有可能与你天人永隔,这件事让我非常害怕。怕到浑身颤抖,你能看见吗?”

他伸出手,手指也不像以往那样灵巧,而是在强烈的情绪干扰下开始微微颤抖。

“我接近你时,看见你如此虚弱时,几乎无法想象你毙亡的画面,也无法想象你变成梼杌恶兽的场景。”

雪明有理有据,认真严肃的形容着。

“天底下没有什么恩惠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没有你,智人这个大族也会探索地下世界,但是探索的过程,恐怕会难上千倍万倍。我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人]本身更重要,你几乎救了数十万,乃至百万人的性命——若是在古代,你该进庙宇受人供奉。”

BOSS咧嘴笑着:“我干得还不赖嘛?”

江雪明:“我在文不才先生那里得知,每个[收获季]对你来说都是非常难熬的年份,我不会休息太久,就立刻出发继续执行任务,至于为什么杰森·梅根一定要去红星山,这是你给他安排的必经之路——我也不会过问其中缘由。”

BOSS还想解释:“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铁道系统已经修到了尼福尔海姆……而且有了建设海上铁道的能力……我想……”

“不用解释。”江雪明要BOSS安静下来:“说话也很耗电,你再多说几句,恐怕要强制关机。”

于是BOSS乖乖闭上嘴,也闭上眼睛,只有不时颤抖的耳朵,代表它在听。

江雪明接着说——

“——据我所知,红星山是尼福尔海姆雾之国的大门,那里除了死亡一无所有,连白夫人和癫狂蝶这种代表纯粹生命元质的东西,也无法生存。”

“我一开始还会疑惑,为什么我们要探索这片死地,很可能不会获得任何东西,万一我们找不到任何价值物,矿物、动植物、交通枢纽或任何人类能利用上的资源,这些都没有,那该怎么办呢?”

“直到文不才先生与我说,这种行为就像登月一样,在几十年前,我们都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很可能有外星人,或者是遍地的黄金,或者是其他东西,它总不可能真的是一块石头吧。”

“但事实是,它就是一块石头,有许多稀土资源,除此之外就是一块冰凉的石头。”

“BOSS,你在往地下挖掘时,也许正是这么想的,这种意念支撑着你,拥有了灵慧与理智,拥有了知性,甚至能化身为人——你比我人生中见识的大部分人,都要[人类]。”

“从大书库和这次[贞洁行动]的实战中我了解到,我似乎真的拥有一种匪夷所思的破坏力,我擅长的事情就是组装冷冰冰的武器,破坏热乎乎的肉体。我会好好完成这个任务,也请你平平安安的度过[收获季]——我们不能没有你,我们不能没有BOSS。”

江雪明一步步往后退,眼神炙热。

“走了。”

紧接着就消失在暗处,只听见门廊处大锁咬合的轻微咔哒声,连关门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吵到这虚弱猫咪的安眠。

“喂,猎王者。”BOSS挥爪呼唤侍者:“过来,我有事交代。”

从壁炉旁的暗门中,从地下室钻出来猫爬架女士。

她一手举着灭蚊灯,一手背在身后,走得急匆匆。

“这男人有种该死的甜美,把我的红山石交给他。”BOSS喉口中传出低沉嘶哑的吩咐:“或许他用得上。”

猎王者当即卷起裤腿,从脚踝处取下铃铛环扣,像是脚镣。

铃铛中镶嵌着一颗黑石,它已经将整个金铃铛塞满,以至于这件首饰已经失去了发声功能。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猫爬架女士慎而又慎的说:“如果[收获季]开始时,这部分元质不在您的身边,恐怕您很难渡过难关。”

BOSS伸出爪子,轻轻拍击铃铛,那漆黑的石头就化为一股黑烟,变成大虎的模样。

这是傲狠明德的精神元质,是它从梼杌兽身中抽离出来的另一个自我。

这颗红山石作为媒介,作为承载物,将梼杌恶兽的灵魂禁锢起来,让这只小黑猫变成了傲狠明德的发声筒。

对于猎王者的质疑,BOSS只说了三个字。

“交给他。”

猫爬架再三确认。

“您真的决定这么做?哪怕他使用这块石头,有变成伥鬼的风险——您也要这么做?”

“活着总比死了强,哪怕变成怪物,我相信这个小子能斗过我的肉身。”BOSS将铃铛打包成礼盒,交付给猎王者:“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该怎么使用。在我沉睡时,你负责最后几天乘客的日志归档,偏光六分仪也会失效,给新人们提供一些万灵药,就送他们各回各家。”

“我明白了,这就去。”猎王者带着东西离开了内阁。

随着精神元质所寄宿的道具越来越远。

这头黑猫慢慢合上了双眼,陷入了长久的睡眠中。

……

……

该回家了——

——对雪明来说,返乡的路线规划,应该是给步美阿姨拜个年,打个红包,然后立刻回衡阴老家。

伏尔加再次驶离月亮巷时,这座荒废已久的地下城勾起了雪明的好奇心。

“为什么离九界车站最近的地方,却那么荒凉呢?”

只有工程队留在这里,偶尔为车站外部基建和电气管线做维护修理的工作。

像是小卖部和商超菜市场,也是为了这群工人们搭建的,它不像黄金乡,不像米米尔温泉集市,拥有庞大的卫星乡镇。

小七一边开车,一边答道。

“因为[收获季]——BOSS每次回到肉身时,情况都会变得非常危急,要撤离几万几十万的群众难度实在太高,如果它真的变成梼杌形态,在人口密度如此大的地方释放灵灾,肯定得吃上一两颗战术核弹。”

车辆驶离龙华路,往边防牌楼开。

天地间只剩下小七的话语声和路噪。

“BOSS是个很喜欢热闹的小猫咪,只有它非常健康的时候,才能跟着猫爬架女士一起外出旅行。”

江雪明应道:“对,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在列车上与它见面。”

小七接着说:“哲学家基金会不允许它回到地表世界,对人类来说,它是一个挖洞的工具。”

江雪明立刻问:“你们之前一直在说这个[哲学家基金会],它到底是什么?”

“说来话长。”小七刚开口。

雪明立刻答:“那就长话短说。”

“得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讲起。”小七暗自思付,她与猎王者的关系非常密切,算闺中密友,这些事情大多都出自猎王者之口——

“——世界的土地、财富、人口,已经到达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恐怖平衡。能决定人们如何生活,如何度过一生的要素,几乎全部来自于脚下的土壤。”

“但是土地是有限的,土地也是财富之源,任何生产活动都需要在土地上进行,为了争夺土地,就有了战争。”

“一战没有打疼人们,只是让它变成了烈度更高的二战,直到二战结束,全世界的资源再分配重组时,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决定组建一个基金会,用富余的元质财产,来创造一个伟大事业。”

“它就是深渊铁道的母亲,是[哲学家基金会]的前身——我们为了土地流血牺牲,如果不能往天空看,去其他星球殖民,或是填海造土,容纳更多的人口,更多的扩张。那么就往地下世界看吧。”

“并非是傲狠明德选择了人类,而是人类选择了傲狠明德,它早就在地下世界挖土打洞,而且有了成规模成建制的行政机构单位和军队执行单位。[哲学家基金会]为傲狠明德提供现实世界的货币资源作为筹码,用来招揽新人购买物资,傲狠明德为[哲学家]们提供万灵药作为筹码,用来保证世界局势的稳定,保证领袖们的元质健康。”

“最初发现深渊铁道的,是苏联人,在冷战时期两极争霸的时代,完成登月这种壮举之后,苏联立刻开始打洞。”

“通向加拉哈德魔术学院的特快列车上,乘务员与你讲过这件事,勇敢的斯拉夫人向下挖了一万米,发现的不是什么地狱,而是一条铁路。”

“哲学家基金会通过这条铁路,与BOSS成功签下协议。并且直至今日,这种协议依然有效,VIP去地表世界瞎胡闹,BOSS就得受到哲学家基金会的经济制裁。”

“除此之外,BOSS几乎能调动人类社会中的任何资源,像SAS的教官们,只要我们主动申请,甚至可以与吸血鬼当同学,在空勤团接受特训,在贞洁行动中敲碎老同学的颅脑,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在英吉利海战中,铁甲勇士号的退路被空勤团投送的浮雷封锁,那个时候,或许杰森·梅根就在某一架战机上为你播报战地讯息——哲学家基金会从不顾忌任何凡俗世界中的[邪恶]。”

“它不分好坏,不论善恶,主旨只有一个,获得土地,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并且让全人类活下去。”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空腔中的冷凝水作为降雨,打在伏尔加的车窗玻璃上。

猎王者站在巡防的队伍中,披着塑布防雨大衣,在哨卡前敲开雪明身侧的车窗。

戴着半指手套的手伸进车窗,送来一个小盒子。

正是BOSS所赠的红山石——

——猎王者稍稍揭开大衣的避雨连帽,与江雪明说。

“这颗石头,是BOSS的护命符,你前往红星山,遇见无法解决的敌人,杀不死的怪物,逃不掉的致命威胁,就将它吞下——它会助你化险为夷。”

江雪明听到一半,还想接着问。

猎王者皱紧眉头,没什么好心情,只用两指搭在雪明的唇间,要雪明安静。

“不要随便使用它,它有梼杌的灵压,可能会让你变成伥鬼怪兽,BOSS说——”

“——你活着比死了强。”

第149章 爱你

离元宵节还有三天时间。

雪明如期赶回了步流星的老宅,与美姨讲不上几句话就得动身,来匆匆去匆匆,一刻也不停。

原因很简单——

——美姨是大户人家,春节前后宅邸的车队都能排到驰马大道的街口去。

另外还有就是,雪明与小七约好,在返乡过节的路途半道去一次汕尾老家,见见白子衿的父亲。

两人没有订婚,也算不上正经的男女朋友,对于拜会伯父这件事,雪明没有任何抵触的心思,反倒是小七开始紧张,见家长这事儿就像考试,平时学习成绩再好也赖不住老师眼瞎。

这老师,说的就是她爹了。

与美姨和流星道别,雪明和小七驱车来到西九龙,准备坐高铁回家。

可能你要问,白露去哪儿了——

——她正在JoeStar搬砖修楼锻炼身体,一刻不得闲。

雪明希望妹妹能快速成长起来,衡阴故乡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人,那不是家。

而且今时今日情况已经不同了,江雪明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是BOSS钦定的[无名氏]学派话事人,这条龙头棍到了自己手里,BOSS也没收回去的意思——在其他乘客看来,江雪明算是深渊铁道中的[大人物]。

如果白露回到地表,遇见的麻烦恐怕比地下要多得多。

所以雪明就将妹妹留在车站,与[JoeRank]的叔叔们一起过年。

搭上返程高铁,雪明就一直在打电话——

——与大堂经理打电话,要订购物料制作武器装备。

——与分星女士打电话,要订购防毒面具和抗腐蚀材料来制衣。

——与文不才打电话,问起妹妹的身心健康。

——与妹妹打电话,问起杰克叔叔这个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把小七的手机拿来,给猎王者打电话,把BOSS的红山石护命符的道具属性问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半小时过去,高铁从西九龙出发开始,雪明压根没和小七说任何一句话。

哦不,借电话算一句。

直到他对猎王者连声道谢,将通讯中断,拿出猫铃铛仔细端详,从工具袋里掏出羊毛轮和电笔,开始做抛光工作。

小七已经快睡着了——

——她本想这段时间应该属于他们俩,至少也是甜蜜约会,旅游观光。

没想到雇主在假期也像个工作狂,从来没有休息的意思,无事可干时也要打开阅读器盯着《万物大裂》继续吸。

并不是说这样不好——

——小七已经是非常爽利,非常干脆的女孩子了,她并不在意雇主这般冷落他人的行为,毕竟他对人好的时候,那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好。

只是心中有一丢丢,一咪咪失落感。

这种失落感渐渐变得强烈,她心中的好胜心作祟,要去给雇主添些麻烦。

于是白青青抱住雪明的胳膊,突然倚在雇主耳边轻轻说。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

雪明眼睛扫过书录字符,随口应:“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小七立刻就开心得合不拢腿,一个劲给雇主的电子书翻页,生怕雇主在这本书上耽搁太多时间,要雪明早早看完。

雪明并不在意,这部分的内容已经看过,突然跳转几个大章阅读起来也没有障碍,全当温故知新。

小七凑到雪明耳边:“如果半夜被手机吵醒……”

雪明:“一定是你在发神经。”

小七立刻笑出擦玻璃的声音,又见雪明抬起手对着高铁的车窗一通擦弄,试图用真实的擦玻璃动静来掩盖住侍者的尴尬。

七哥每笑出一个音节,雪明的手指就跟着那节奏动。

于是七哥笑得更开心了——

——在大姑娘的癫狂指数超过A+之前,雪明决定使用亲亲攻击。

他抱住小七放飞自我的脑袋,一嘴巴印在她的额头。

紧接着她就从擦玻璃的状态变成了“嘻嘻嘻嘻嘻”的状态。

小七知道,这是雪明要她安分一点,让别人看见不合适。

可她不在乎——

——她一点都不在乎。

手机突然亮起,是杰森·梅根的来电。

雪明放下电子阅读器,立刻与小七比手指,要小七安静。

紧接着他就接通来电,正儿八经的说。

“杰森?”

“新年快乐,江雪明。”

“少见。”

“我应该说声对不起,前阵子我一直在空勤团补课,后来你要我去做情报工作,从来没想过中国华夏的春节,这次给你拜个晚年,希望你不会太在意。”

“谢谢,你也快乐。”

“我昨天夜里没睡,一直在想红星山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毕竟你才化蛹,我已经开始羽化,即将成蝶——很久很久之前我就一直卡在这个状态。”

“嗯,你比我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和你比,这回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去别的地方领个任务,然后平平安安的回来。你和九五二七是一对壁人,中文成语叫[珠联璧合]对吗?是这么个说法对吗?”

“嗯。”

“我从猎王者那里得知了你的过去,我想——你应该马上就有一个新家,很可能过两年,我都能教你的孩子说达契亚方言啦,所以我就想……”

“你就想什么?”

“我……”

“你想什么?”

“我很羡慕你,江雪明,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不能因为我,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而摧毁这些美好。”

“没事我先挂了。”

“喂!喂?!你在听吗?”

雪明拧眉怒视,对手机大喊。

“我听不见哦!听不见!好像你在说,你很想温蒂,很想去红星山,但是你没有力量!~太弱小啦!我们一起吧!”

紧接着江雪明狠狠掐断通讯,顺便把杰森的电话号码给拉黑。

小七摇头晃脑的凑过来。

“怎么啦?”

江雪明表情浮夸,惊讶悚然:“我材料都准备好了!半成品都送到工地去了!队长说活动结束了,这可能吗?我浪费那么多时间,苦心研究东西方巨人神话,这本破书翻来覆去看了六遍,整整六遍!”

小七立刻搂住雪明的脖子:“好了好了,宝宝不生气……”

雪明还是很委屈:“他这种话说得出来的啊?他还想教咱们的孩子学达契亚方言?他哪里来的脸啊?学那玩意有什么用?”

小七一边暗爽一边傻笑。

雪明终于恢复正常:“说正经的,我挺生气的。”

小七:“为什么?”

雪明比着手势煞有介事的解释:“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我很不服气——以前任凭杰森·梅根如何嘲弄我,奚落我,对我人身攻击,我也至多还他一个不痛不痒的耳光。”

小七:“你说哪一次?”

雪明:“他喊我辣妹那一次。”

小七:“他脸都被你抽肿了,还不痛不痒呢?”

雪明:“我ATK很高的,能造成那个攻击效果已经算留力到底了。”

小七:“哦好,你接着说。”

雪明:“但是这一回,这一回我真的很生气,我与他交手交心,和喀秋莎反复对他说[战士不是孤独的]——但他依然觉得有种迷信可以依靠,有种自我感动的成分在。仿佛只要把我丢在安全的地方,他就是肩膀扛起整个世界的大英雄。”

小七:“拧巴人是这样的啦!~”

雪明:“可是……”

话音未落——

——手机又亮起,雪明接了电话。

罗伯特·唐宁说:“雪明先生,是杰森先生托我打来的。”

雪明回了句:“别替他打电话,让他给我写信道歉!否则连你一起拉黑!”

他又熄灭手机屏幕,与小七接着说。

“我要狠狠的把他心中的迷信破除,这个人问题很大,把他丢进[JoeStar]的厨房,我晚上都会做噩梦。”

小七笑得花枝乱颤,她知道雇主在开玩笑,但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紧接着电话亮起,是白露打来的。

雪明:“喂?”

白露:“哥!杰森·梅根叔叔要我问问你,信是往哪里寄啊?要白纸黑字他亲笔写吗?”

雪明:“有这份心就行。”

白露:“你啥时候回来呀哥?”

雪明:“元宵节过完就回来。”

白露:“回来又得走吗?”

雪明:“对。”

白露:“我能和你一起不?”

雪明:“你太弱了。如果你很强,请让我抱你大腿。”

白露:“嘿嘿嘿……嗯!一定一定!”

雪明:“不说了,我该下车了。”

白露:“去嫂子家?”

雪明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听见[嫂子]这个称呼时,已经习惯成自然,一点都不别扭。流星也这么叫。

雪明立刻应:“对,去看看伯父。”

“那你得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呀!哥哥,搞点名牌包包,皮鞋西装什么的。再给人家送烟送酒——我……”白露说到这儿突然一拍脑袋:“啊!我是太久太久没与你处了,哥,这些事情你比我懂,不好意思呀,是我多嘴。”

“好好照顾自己,白露。”江雪明谈起这几天的日程:“我去见过伯父,就回衡阴与旧友聚一聚,然后立刻回来。”

白露:“嗯!是叶北大哥吗?”

江雪明:“对。”

白露:“也帮我向叶北大哥问好,虽然我和他不熟,但是听哥哥的意思,他是咱们俩的恩人。”

江雪明:“好。”

没有说再见——

——通话就此结束。

……

……

两人初春时节租了一辆车,开往小七的老家陶河镇。

这里离市中心很远很远,在福星堂旁边,有一家东升泡沫厂,就是白子衿的父亲年轻时的工作单位。

小七在泡沫厂的家属楼区长大,再次回到这里时,小七仿佛变了一个人,与邻里乡亲打招呼所用粤语方言,口音听来是非常生僻的,哪怕是方言也有不同的俚语词汇,雪明是完全听不懂了。

就见到镇上的卫生所有几个婆姨在晒太阳,看见小七就立刻嚷嚷起来。

小七随口答了几句,最后脸羞得通红,方言也变成普通话。

“不是的……姨奶奶,不是,没有怀孕——我是胖了。”

然后她就拉住雪明的手,一路往旧房子飞奔。

到了旧楼下边,唤作陶河街道三十六栋的排楼旁边,在芙蓉兴盛的小超市前边,抬头往上看,二楼就是小七的老房子了。

她抬手指去:“我爸爸住在这里!”

雪明:“没有搬家吗?”

小七解释道:“他念旧,不喜欢,我不是挣了很多钱吗?我和爸爸说,要给他买大别墅,买车,买好多好多好厉害的东西,他都不要。”

雪明:“为什么呢?”

小七想了想,在思考要不要说明白,说清楚。

最终她还是坦白——

“——爸爸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他想一辈子就呆在这里,街坊邻里都是泡沫厂认识的旧友,去了市中心,又要交新的朋友,车多人也多,可是很寂寞,他不喜欢,我也经常不在他身边,有了自己的生活。”

雪明:“所以你才会那么在意伯母……”

这里的[伯母]说的就是白子衿的生母。

小七:“对,爸爸是个很专一的人,他觉得能认识妈妈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果能从一至终就好了。但是他很窝囊,妈妈要走,他从来不会留。”

想到此处,小七开始愁眉苦脸愤愤不平。

“我就不是这样!雪明!我喜欢的一定要抓在手里!就算不是我的,我也要抢过来!这叫吸收上一辈的经验教训!”

雪明:“看得出来。”

说罢,雪明就往小超市走。

他去货架旁与老板唠家常,问起当地人喜欢抽什么烟,准备给伯父带去。

小七立刻说:“我爸爸不抽烟。”

他又去问酒水的事。

小七立刻说:“我爸爸不喝酒。”

他终于问小七:“牛奶呢?我不能两手空空的进门。”

小七最后说。

“你要给他带礼物啊,不如带点旺仔。”

雪明诧异:“旺仔牛奶?”

“对!”小七猛点头:“他很喜欢喝旺仔牛奶,很喜欢甜食!还有就是,他超级喜欢枪。”

雪明更加诧异:“啊?”

小七连忙说:“摩托车和枪,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哪怕今年五十五岁了,还是很喜欢。我买了好多好多玩具枪给他,还有电动摩托车,我小时候,他就骑摩托车带我去上课。”

雪明想了半天,就近从水果摊带了点东西。

紧接着就上楼敲门——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

崭新的房门没有锁,只轻轻敲打几下,它就自己开了。

七哥冲进门去,一个劲的喊。

“爸!爸爸!我回来啦!爸?”

雪明眼尖,看见重新装修的房屋里,电视机旁的灵龛上摆着灵位,有黑白照片。

“小七……”

他不太敢确定,照片里的暮年男子就是白子衿的父亲。

灵位前的贡品也已经腐烂发臭,像是很久没有打理了。

“小七。”

雪明呼唤着白子衿,要她好好看看这个灵位。

“小七你看清楚。”

另一边,原本兴高采烈的大姑娘进门放下东西,就四处在寻父亲,她不愿意去听雪明的话,一个劲的翻箱倒柜,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雪明试探性的问了问:“小七?这个灵位……”

“找到啦!”白子衿从卧房床下揪出来一个精气神十足的大叔。“爸爸!”

“哎哟哟……被抓住啦,骗不过你啦!”大叔被女儿揪住耳朵,脸上笑嘻嘻的,“回家啦!”

白子衿:“对!爸!我把我男……”

她说到一半立刻拐弯。

“男客户带回来啦!”

白家父亲看了看女儿。

又看了看雪明。

再看了看女儿。

“你有钱,也不能包小白脸,你老实和我说,他哪家会所的?”

第150章 猫和老鼠

白子衿的父亲叫白宁光,祖籍安徽巢湖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生。

他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到汕尾教书,和白子衿的母亲柳春香相识,两人相爱之后,宁光就决定留在汕尾。

为了这个婚事,他与家里几乎决裂,辞去学校的工作,进了泡沫厂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六年,在车间主任的位置上因病退休。

他的眼睛与小七很像,都有一种灵光乍现的机智,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活力,低情商的说法叫事儿逼。

听见伯父这番称呼时,江雪明没什么表示。

白宁光嘴里那“什么会所”的名词讲出来,小七立刻就炸了毛。

“你去会所能找着这种货色?!”

白宁光不以为然:“我没去过呀。”

白子衿:“要不我带你去长长眼?”

白宁光:“要得。”

说罢父女俩一边笑,一边开始收拾屋子。

小七把地板上看似多年无人打扫的积灰都清理掉,实然是一些荞麦面粉。

白宁光收好灵龛,把腐烂的瓜果打包,跑到厨房往外一扔,沉重的塑料袋落进楼下芙蓉兴盛超市的大垃圾篓里,非常精准——像是干过许多次,如呼吸一样自然了。

他们忙着干活,却刻意不让江雪明动手,白子衿把沙发整理干净,就立刻拉住雪明,要雪明坐下。

与此同时,白宁光已经捧起大铁盘,把零食和茶水,连带旺仔牛奶可乐雪碧一块端上来。

父女俩忙碌着,手没有停下,嘴也没有停下。

“你谈朋友咯?”

“不算朋友,是客户。”

“他不是会所里出来的,你是哦?什么叫客户?你被包养啦?换新衣服啦?”

“你嘴巴子能不能干净点!我打电话给我老板,你等着,把刚才的话再说一边——看我老板骂不骂你!”

“别生气嘛,哎嘿,这个男孩子哪里人?”

“湘南。”

“那他要吃辣椒?广东吃不得辣椒,上火会难受好几天。”

江雪明举手插嘴:“我不用……不用吃辣的。”

小七立刻瞪了一眼雇主:“别说话!我和我爹谈正事儿呢!小孩子喝奶去!”

说实话,白子衿心里很没底,要是父亲不喜欢雪明,她也没什么办法,这老爹一向自私得很,对老婆没要求,对女儿也没要求,一切按照他自己过得开心的方法来就行,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是你!~~客户!~~”白宁光笑嘻嘻的从冰箱拽出来两块火腿:“客~~户~~哦!~~”

小七改用广东话叫骂,她一着急就会往外捅粤语。

白宁光立刻委屈巴巴的,完全搞不懂女儿这份矜持的内在含义。

“好好好,我不讲啦,我去做饭。”

“让开,我来。”小七从老父亲手里夺走食材,一头冲进厨房,又立刻回头指着老爹的鼻子:“你们聊!聊个够!”

白宁光故作无知的问:“啥叫聊个够?怎么才算够?”

就在此时,雪明剔开旺仔牛奶的拉环,交到宁光叔叔手边。

“意思是,她听得满意了才算够。”

阿叔拿住牛奶,转了半圈,将身子对着雪明,从嬉皮笑脸变成冷静肃然只花了一秒。

在这一刻——雪明才明白,白青青那副人格切换一般的情绪变化,不像是什么癫狂指数带来的,而是从父亲这遗传来的。

白宁光啥也没说,从热情好动变得知性文雅,原本口音还带着点巢县方言的意思,现在改成了普通话。

“坐吧,小江。”

江雪明:“叔叔,你认识我?”

白宁光轻轻点头,有种难以言说的书生气,只是这副满是老茧的手,化工品和粉尘毒出来的疮斑白痕,还有皮肤的晒伤,这些特征能证明这是个常年出入车间的工人。

“我女儿经常提起你,每次说到你的事情,她又笑又哭的。她笑的时候我很开心,哭的时候我跟着难过。”

江雪明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小七伤心呢?

白宁光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就看见DVD碟片开始播猫和老鼠。

“别想了,她笑的时候是开心,哭的时候是超级开心,笑哭了——我难过的原因呢,就是今天见到你,才发现原来你真的长这个样子。”

江雪明:“长这个样子会让你难过,我真的很抱歉。”

白宁光:“我不知道青青能不能留住你的心,我难过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一定有很多姑娘为你心碎。”

江雪明想起玛丽·斯图亚特,想起玛姬——

——又想起博克关卡的大掌柜,想起尾指。

于是他问。

“你说的是哪种心碎?”

白宁光疑惑:“还有很多种吗?”

江雪明:“不,当我没问。”

他一下子陷到工业思维里去了,还以为心碎指的是让敌人的心脏碎裂,如果照这么个理解,那不光是女人,还有很多男人也会心碎,也不止包括人。

白宁光紧接着说:“我家里的事情,青青应该和你说过吧?”

江雪明:“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从子衿的名字可以看出来——恐怕她出生以后,伯母就很少回家了,你总是在盼着她回家。”

说到此处,白宁光的眼神黯淡,有种很不服气的感觉。

“你真的不会聊天,一上来就戳人痛处。”

江雪明:“我说了三四句,你就在乎那一句,我想是你防御力太低了。”

从厨房传来小七的吆喝声。

“对!你防御力太低啦哈哈哈哈哈!”

白宁光立刻喊:“春香妈妈还好吗?你去看她了吗?青青?”

小七立刻答:“不关心,不在乎,谁管她死活。”

白宁光接着喊:“那不行的!毕竟你是娘胎里下来的,人生时运有高低,她做了亏心事,一定会记很久,回头想报偿,想来找你,却找不到了,她整天沉着脸心中有事,恐怕会死很早的……”

小七骂道:“他妈的,你还替我妈说话?”

白宁光跟着骂道:“他妈的,我替我前妻说话怎么了?”

眼看父女俩像是在争抢家里的生态位,要夺走对方的地盘,在斗气争风,江雪明立刻开了第二罐牛奶,往叔叔嘴边送。

“别别别,她不懂事,你借奶浇愁。”

白宁光愤愤不平的坐回位置上,又与雪明说。

“小江,我女儿就是这个脾气,你要将就着处,就试着处一处,不想将就了,就早点放弃……”

雪明:“她是您亲女儿吗?”

白宁光诧异。

雪明:“听着像捡来的,别家相亲都是在夸自己孩子如何如何好,到叔叔你这怎么是这么些说法?”

白宁光想了想,撑着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打小就不听话,和我小时候一样,非常叛逆。我从来没打过她。”

小七立刻喊:“打过!”

白宁光:“哪一次?!”

小七:“我把老师揍了!那人渣想掀我裙子!你先打老师,然后再打我,闹到陶河派出所去了。”

白宁光:“就一次!”

小七:“我也没做错呀!为什么打我!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

白宁光:“因为我当时太生气了……又看见你不穿校服穿裙子,对不起……”

小七:“我接受你的道歉!好爸爸!”

紧接着,白宁光与江雪明继续唠起家事。

“我家里没什么钱,小江,青青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她帮我装修房子,买玩具,买摩托车,这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也不肯告诉我她做什么工作。就讲自己是铁路上的。”

白宁光想去抓瓜子,雪明已经送到阿叔手边了。

“我想啊,青青那么年轻,铁路上哪里来什么青春饭,不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做上去的吗?我怕她走邪路,又怕我是胡思乱想,就一直要她与我打视频电话。”

他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的问。

“我这里是晚上,她那个火车站是晚上,我这里是白天,她那个火车站还是晚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嘛?”

江雪明脸不红心不跳的瞎胡扯:“是亚欧大陆桥,复古火车站旅游项目,非常挣钱的职业,小七在单位应该算个导游。你们打电话有点时差是正常的。”

“啊。这样啊?”白宁光于是不追问这个事了,转而问起雪明的家庭:“青青没有和我讲过你家里的事情……”

江雪明思前想后,决定全盘托出,对伯父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我以前在电池厂上班。”

白宁光:“好呀……工作稳定。”

江雪明:“薪水太低去送外卖了。”

白宁光立刻拉下老脸:“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江雪明:“家里爹娘是人贩子,要卖女儿,把我的妹妹卖到山里。”

白宁光:“还有这种事情?我认识警队的……”

“别激动,叔叔。”江雪明接着说:“后来我带妹妹跑了,南下闯到HK打工,现在我和我妹妹很好,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就是青青的老板给我安排的,我俩也是这么认识的。”

“哎呀……听起来。”白宁光笑眯眯的:“听起来你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啊——有担当。”

江雪明:“我认为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白宁光又说:“现在这个社会坏的很,一家人为了争遗产,巴不得老爹老母早点死,都想自己过得好,哪里想过兄弟姐妹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妹妹去山里,你能读书,能娶个好老婆……”

江雪明打断:“完全没有想过。”

白宁光:“所以啊,真的很难得,青青能认识你,你们能在一起,我真的很感动。”

江雪明:“还没有呢……”

白宁光:“啊?”

江雪明认真解释道:“我今年二十二岁,叔叔。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不算在一起。”

白宁光突然就笑出声。

“你这个男孩子有意思哦!现在还有哪个在意法定年龄啊?”

江雪明:“我在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宁光大笑。

厨房里的小七跟着笑。

白宁光又和女儿开玩笑。

“他好土啊!青青!”

白子衿立刻答:“对对对!啊对对对!我就喜欢土的!”

说完了家庭,DVD刚好跳转到猫和老鼠下一集。

只是这一集的内容不太对劲——

——原本老幼咸宜的动画片变成了性感撩人的维多利亚秘密秀场。

白宁光一个箭步上去换碟,回过头来与江雪明鬼鬼祟祟的说。

“别在意啊。”

江雪明和见了鬼似的:“叔,不至于吧?”

“我家里经常有客……还有小孩子来耍玩具,动我电脑,要真的给他们翻出什么怪东西,我很尴尬的。”白宁光展示碟片:“我就着刻录机,搞了点带颜色的光盘,藏在这些碟子里。这样……”

江雪明惊讶的问:“小朋友看了真的受得了吗?叔叔?”

“就是模特走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白宁光嫌弃道:“小孩爱看但是不能看,大人更爱看啦。我和警队的哥哥弟弟喝酒,就放这个——猫和老鼠看了开心,看这个更开心。”

江雪明没见过这种家庭,也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阿叔。

他只是笑笑,没有讲话。

白宁光换好碟,像是做贼心虚一样溜回来。

“青青和我讲,你们是跑外贸的,你又和我讲,是搞旅游的,怎么回事哦?”

江雪明:“没错啊,运人也运货。”

白宁光低声问:“那火车走陆路,有警卫对吧?肯定是要的?对不对?”

江雪明:“是的。”

白宁光更小声了:“那有没有真枪的照片啊?我一直在想啊。从俄罗斯走出去,走到波兰,走到德国——这一路上你肯定见到过真枪是吧?”

这给雪明整不会了——

——要问枪?那可是杰瑞问汤姆学乐器,问对人了。

但是瞅见老爷子这副兴奋的样子,雪明就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之前宁光叔叔说过,他与警队的兄弟们关系很好,应该能去靶场玩吧?

他搞不懂老爷子的意思,只能试探性的说。

“是的。有真枪的。”

白宁光立刻说:“我能摸到不?”

江雪明挠头:“你摸那玩意干啥?叔叔,照你之前和警队兄弟的关系,你应该摸过真枪呀!”

白宁光立刻说:“我去射击靶场只摸到过点二二,还是好老好老的东西,警队里的枪是不能给外人摸的,犯法的你知道嘛。我就想摸一下……”

“要不我俩有假的时候,和你一起去泰国?或者马来西亚?这些地方持枪合法,能弄到你想要的。”江雪明立刻问:“可是你为什么想摸真枪呀?这些不都是……杀人的工具吗?”

“哎!那不是的!”白宁光换了个浪漫的说法:“像古代的侠客,手里保卫弱者的剑,我们的人民解放军,我们边疆的战士,手里拿着的就是现代社会的剑,恐怕天底下没有不喜欢刀剑的男孩子吧?它能保护我们不受伤害呀,不是杀人的工具,它是保家卫国,或者保护亲人爱人的使命感!”

江雪明点点头:“我明白了……”

“哎!那就讲好咯!一定带我去哦!”白宁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神态和小七一模一样。

小七嚷嚷着:“进来帮我做洗菜切菜!男客户!”

雪明懂了,这是聊够了。

他起身往厨房去,刚走到门前,就看见白子衿扑出来,紧紧把他给抱住。

白宁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精彩,还看见女儿一手搭在小江的肩上,另一只手准备往屁股去。

小七的下巴挂在雪明肩头,与父亲说。

“看什么看!我小时候看你和妈妈抱抱的也是这样!见得多了!现在不过是位置互换!”

第151章 孩子王

与白宁光伯父吃完晚饭,雪明就准备动身离开,孤身一人回衡阴拜年。

父女俩一听,立刻就不高兴了。

白子衿问:“你不带我一起去啊?”

白宁光追问:“不留一晚上?我听闺女说,你修东西又好又快,我还想麻烦你帮个忙,帮我修修玩具呢!”

雪明脱下外套寒衣,与小七解释着:“你留在家里陪陪伯父吧,我俩的时间很多很多,你俩的时间很少很少。”

“哦……好……”小七撇撇嘴,跑去厨房刷碗。

“至于伯父你的玩具……”江雪明卷起袖子,从沙发下拉出工具箱:“给我看看吧。”

白宁光立刻喜笑颜开,从卧房里拽出来一个大纸箱子。

江雪明定睛一看——

——好家伙,全是玩具枪,足有二十多支。

有二零零五年的文物,也有二零二五年的贵物。

有些声光玩具按下扳机能听见“爸爸的爸爸是爷爷”这种怪声音。

这些坏掉的宝贝都被白宁光收藏起来,一直舍不得丢。

江雪明看见这些东西就开始挠头,说实话这还算他老本行——在红磡卖牛杂的时候,射击靶场里有许多GAS竞技手枪,在军警眼里就是玩具。

雪明会修这些东西,一看就能看明白结构。

“伯父,咱不是有钱吗?你要在家里搞军火展我理解,搞文物展我不理解。坏掉的小物件扔了买新吧?”

白宁光立刻拍着胸脯说:“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宝剑!”

江雪明诧异:“难不成它们还有战绩?”

“当然有了!”白宁光笑嘻嘻的说:“你看这个!”

从纸箱子里捣鼓出来一条SVD塑料枪。

“小七出生那年,我买的,我就去林子里打鹧鸪和麻雀,别人用铅弹——我买不起气枪,就用这个打,打回来给春香炖汤补身子。”

江雪明惊呆了:“叔叔,这玩意可不兴修哦——放现在是违法的。我要修了,也算制造枪支罪。”

“我不要你把它修好,我就想它能漂亮起来……”白宁光抚摸着SVD的镂空塑料木纹托,得亏这是塑料件,不然传到今天应该是烂光了。

“了解,复原模型是吗?”雪明从老丈人手中接走SVD,开始拆解。

“对对对……”白宁光看见江雪明拆玩具的手法,不像是在瞎胡闹,立刻眼睛都亮起来了。

他连忙拿起另一支手枪,是缩比模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都是铝合金的M1911。我花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

江雪明拆卸玩具清理灰尘霉斑,从厕所拉出来一个大脚盆,倒上蓝月亮洗衣液,把零件都丢进去,拿起海绵就开始擦。

他伸长脖子,去看那支不过巴掌大小的M1911,像是儿童款。

白宁光兴奋的说:“这是买给青青的,是她十岁的生日礼物。”

江雪明:“怎么想起送这个?”

“我要教她安全出枪,携行习惯,快速换弹。”白宁光解释道:“当时市面上只有锌合金这种烂铁卖,小孩子摸多了不长个——我托人去模具厂求了好久,才弄到铝合金的缩比模型,什么都打不了,就只能退壳玩,你看……”

说罢,白宁光宽厚的手掌拉起套筒,立刻就从抛壳口蹦出一颗颗塑料弹模。

可是这玩意上了年头,抛壳功能也不太利索了。

白宁光埋头捣鼓了好久,也没能把弹壳取出来——

——雪明伸手过去释放弹匣,重拉套筒,弹壳就乖乖听话,从握把落了出来。

白宁光喜笑颜开:“好耶!这个能修好吗?小江?青青当时拿这个出去玩,好多小朋友都羡慕死了。她同学要来抢——”

说道此处,宁光阿叔立刻出枪瞄准。

“我就看见我女儿‘嘿!’的一下把人推开,举枪哒哒哒哒哒,装模作样的。然后啊……然后。”

宁光叔叔笑嘻嘻的,却开始喘气。

“然后她就说——坏东西,不许抢劫。”

雪明从桌上抽纸,送到伯父手边,“别哭。大过年的。”

“我特别高兴,我……”白宁光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觉得特别特别好——小江,我一想到那时候,我还年轻的时候……春香也没有走,经常会回家看看。我们没有离婚。”

江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熟练的解锁套筒,将生锈的铝件都看了一遍,要修复恐怕是很难了。

冷冰冰的金属——不像塑料一样的爱情,不像爱情那样塑料。

如果只是尼龙或ABS这种玩意,用光固化树脂或汽车腻子缝缝补补就能弄好。

铝合金是很难很难生锈的,它密度低,容易氧化,磕碰生锈,都是不可逆的损伤,如果真要像白宁光叔叔说的那样,将它复原,恐怕得回炉重造。

雪明端详着这支玩具——或者说,这支玩具模型。

他依稀能记起,小七的乘员证件上,那一大摞备注说明里,并没有作战技巧的相关训练。

也就是说——白青青从来没接受过车站武装雇员的正式训练。

她在使用ASH-12时,持枪姿态非常标准,连续射击时哪怕手掌皮肤崩裂出血,站立姿态也没有变形。

恐怕这一切,都是白宁光叔叔从小到大用玩具枪教给小七的珍贵技能。

现代玩具的使用方法非常简单,武器一定是越来越便捷,越来越易于上手的。现在去抖音都能看见十来岁的小朋友拿模型玩具,练习快速出枪。

某种方面来说,这个孩子王传授给孩子的爱好——救了小七无数次,也救了雪明的命。

“能修好吗?”白宁光擦干净眼泪,眼睛里重新有了希冀的光:“能吗?可以吗?”

雪明点点头:“可以。”

白宁光紧接着从纸箱里抽出一条八一式模型。

“这个——这个是小七还没出生的时候,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美国人炸了,我和陶河派出所的朋友们气得流泪,我感觉自己很无力,很无能,就跑去砍树,砍下来的木头又不知道干什么用,就削了这么一条枪。”

木料已经朽光了,从内部预埋的钢筋来看,当初宁光叔叔可能真的想拿着这玩意上战场当诱饵目标,它的枪型非常正——哪怕烂缺了几个角,俄式导气的血统还在,一眼就能看出八一式的样子。

不等宁光叔叔问。

雪明立刻说:“可以。能修好。”

紧接着,宁光叔叔从纸箱中抽出一支九五式。

是五年前的玩具,打树脂凝胶的电动发射器。

“五年前我买的这玩意,做工很拉胯——是从淘宝上搞来的,我年纪大了,中印边境冲突的时候,我听见边防战士流血牺牲的事情,就跑去派出所捐钱——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他们也不要我的钱,只和我说,多吃多睡身体健康,时刻准备战斗。”

白宁光抚摸着九五式的无托式机匣。

“于是我就买了这个……”

江雪明拿到手一看,边拆边说。

“它的齿轮组已经坏了,塑料齿轮拉动气筒来发射树脂胶球,胶球的碎片很容易落进高速旋转的伞形齿里——这个好修。”

白宁光连忙挥手:“不不不,我不要你修这部分。”

江雪明疑惑:“为啥?”

白宁光神情严肃:“现在好多小孩子拿着这个乱打,我买它,不是图它能打什么东西出去,而是让我这个工人,感受感受边防战士持枪站岗的感觉……”

江雪明:“那好办。”

白宁光:“而且它是两片壳子合起来的,捏起来软趴趴的,我想摸点沉沉的,结实的,让人心里踏实的。”

江雪明:“这个是尼龙材料的,很好解决。”

说完了宁光叔叔的爱国心。

紧接着江雪明从纸箱里发现了一支不那么爱国的东西——

——温彻斯特M1887霰弹枪玩具。

白宁光唯唯诺诺的解释道:“这是……”

江雪明职业病犯了:“阿诺德·施瓦辛格的配枪,泵动式结构,打十号霰弹。”

白宁光:“不不不,不是的,打十三毫米软弹,海绵弹。”

江雪明立刻打开枪机,仔细端详:“抛壳挺坏了,叔叔你这撸的够狠啊,这个小零件是钢的。”

白宁光老脸一红:“我和春香在电影院确定关系——我和她看的就是这部电影,是《终结者》第一部 。”

江雪明:“具有纪念意义。换个小零件就能修好。”

要说泵动式霰弹是孩子王的浪漫,接下来的东西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马盖普客制化M870竞赛霰弹枪。

江雪明汗颜,从纸箱中拉出来这大尺寸的昂贵玩具时,他甚至觉得原型都没这么沉。

“正经美械。叔叔,怎么解释?有渊源吗?”

白宁光支支吾吾的说:“M870是美国最畅销的家具……”

江雪明:“神他妈家具。”

白宁光:“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咱们和美国鬼子真的干起来了!至少得了解他们的主武器对吗?这还是在美国最畅销的东西——我得了解了解嘛。”

江雪明用力:“有道理!它坏哪儿了?”

白宁光:“机筒拉不动……”

江雪明手上这玩具很新,就像是小七往家里打钱,白叔叔有钱以后开始花天酒地,买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回来。

雪明按住解脱钮,机筒就顺利解锁,接着解释道:“它这里有个扳机保险你没有打开,你扣不动扳机,机筒就会锁住,是防止撞火和误抛壳的设计,原型上也有这个设计,这玩具不便宜吧?”

一下子宁光叔叔的脸变得通红:“呃……两千多块。”

雪明将M870交还给宁光叔:“它不用修,是好的。”

宁光把这昂贵的宝贝抱住,又立刻嫌弃的丢开,“什么玩意,做的那么复杂……”

雪明从纸箱中掏出来一支非常眼熟的东西。

具体来说——

——就是COMBAT·MASTER战斗大师的玩具版本,是《疾速追杀》电影周边。

那种感觉非常诧异,就像是你在外边找到了一个低配版的女朋友,她长得与你梦中女神很相似,却有所不同,各方面都是低配的。

STI2011为蓝本的竞技武器都很沉,它们的弹容量是二十发以上,而江雪明现在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是国内某个玩具厂的仿品。

白宁光刚想解释:“啊,这个……这个……我和我前妻都喜欢基努·里维斯。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喜欢到老。”

江雪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他再制作一支战斗大师,那只是机床跑一遍程序的事情,但是要修好这个玩具,就有点难了。

这是仿品的仿品——

——按照HK那边射击靶场的竞技枪械来说,其中一种的减装药的速射手枪,搭配镜桥红点一起使用,像张国荣与古天乐的《枪王之王》中,就有此类竞技手枪。

另一类则是室内CQB练习用的气动GAS手枪,也就是江雪明与流星和保权老师说过的,自己曾经在合法合规的射击靶场摸过这类玩具,打的是硬塑弹,用不好的话很容易造成误伤,已经归类进枪支的范畴。

如今江雪明手中这支COMBAT·MASTER则是仿制再仿制原型的二次衍生玩具。

它的形制对比原型有所修改,比例不正,刻字和铭文都不对。

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的形制非常仿真。

醒一醒!光是拿出去就能唬住一大帮人了!

“它老是坏……”白宁光小心翼翼的说:“而且我就在家里玩玩,过过基努·里维斯杀神的瘾,绝不拿出去,我守法好公民,绝对不会影响公共治安。”

江雪明照着原型的拆解保养手法,解开这支气动玩具——

“——居然和原型差不多……”

他熟练的组枪上膛,照着CARS中轴重锁技术据枪瞄准,保持警戒。

这是他拿到战斗大师之后最常用的作战姿态。

白宁光终于从未来女婿的手里,看见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个小子好像什么玩具都会用——

——就像是古代的侠客,你把一大堆兵器丢在他面前,他都会打理,都会修,都会使用。

孩子王终于开始警觉,进而怀疑起江雪明的真实身份。

“你……”

江雪明还没回过神来。

白宁光立刻问:“你是卖玩具的吧?”

江雪明愣住了,给他整不会了。

“我是……安保公司的,不是卖玩具的。”

还好机智的雪明脑子转的够快。

“老板要我做保镖,保护列车和铁道的安全,我摸过很多枪。”

没等白宁光追问更多的细节,江雪明连忙把话题带偏,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模型。

“这玩意多少钱?全钢的,很贵吧?”

白宁光:“不贵,也就七千七。”

江雪明:“一千一?”

白宁光:“七千七。”

江雪明:“日元?”

白宁光:“人民币。”

江雪明感到不可思议,正经来讲,在国外拥有持枪证明,买支格洛克也就四百多刀。国内玩具厂都这么**的吗?

“叔叔,有这个钱,你怎么不出国玩真的?”

白宁光满脸无辜。

“我不会讲英文啊。也没人带我出去玩。”

江雪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接着干活。

这一干,就是一整天。

第152章 故地重游

第二天下午,雪明独自一人坐上了返程火车。

他没搭高铁回去,只因为时间还很充沛,与旧人在元宵节约见,改换普铁也就多了三个小时的车程。而且衡阴市的火车站离平阳农业大学很近,高铁站却要多坐四十分钟车——如此算来,还不如乘火车回家。

临别时,小七是依依不舍的,就如她的名字“子衿”二字,心上人要远行,她立刻就变成长颈鹿,眼巴巴的看着雪明越走越远。

搭上火车之后,雪明找到座位睡下,一觉醒来正好下车。

抵达衡阴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春节前后的寒冷天气让这座北纬四十五度线上的城市变得美丽冻人。

当他倚在车窗旁,看见熟悉的站台,看清候车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是雪明长大的地方,哪怕他走得再远,跑到天涯海角,偶尔也会怀念这个故乡。

倒不是怀念童年,怀念父母,因为他的童年经历并不是好事,父母双亲并不是好人。

而是这座城市塑造了他——让他变成了如今模样。

他从行李箱中拿出高领羊毛衣换上,在一股子泡面味道里收拾杂什,紧接着就被乘务员急匆匆的请下车。

往车站出口走,就见到路旁的快餐店,几乎有十年没换过菜牌,永远都像是在车水马龙泥尘遍地的道路旁,将大卤盘子列成两排。

饶是它们费劲浑身解数,散发出浓烈的辣椒大蒜香味,雪明也是不敢去吃这种等级的路边摊。

再往外走,就见到三三两两扎堆的出租车师傅当拦路虎,要拉人宰客,距离近的单子一般都不接,要就是往茹云山风景区去的,四十公里以上的长线订单,这种客人一般都是驴友,人生地不熟,真带着去城里绕个二十公里起,再往茹云山去,人家估计也是云里雾里一窍不通,只能闷头付钱,吃个哑巴亏。

雪明一边冷冰冰的应付这些夹道相迎的流氓恶霸,一边往外走,准备叫个网约车,回叶北大哥的奶茶店借宿。

没想到出租车师傅们看见雪明掏手机,立刻就不高兴了。都是横眉冷眼的模样,没什么好脾气,嘴里跟着嚷嚷。

“小伙子,你不要喊网约车了,你喊也是我们接单。”

“火车站里头,外面的车进不来。”

“来嘛,你到哪里去嘛?都是一个价。”

雪明不管不顾,熄了手机光源,埋头往外走,准备走到商场正街再叫车。

离了人群,他终于感觉松了口气,在等待网约车时,他看见楼侧的宾馆与牌馆,看向火车站鲜红的大灯牌。

这座城市给他的灵感压力就是如此沉重——

——它很穷很小,人们为了争夺元质,争夺时间,争夺金钱,恨不得把头削尖了往搞钱的地方去。

广场一侧的古玩市场里,卖的都是大玻璃渣子,经常有客人掏手机拍立淘,能搜出一大堆义乌造同款小商品,立刻就和店老板撕破脸皮,就差价吵得不可开交。

原来还有卖运动鞋清洁剂的大学生会和司机们组成天罗地网大阵轮番推销,后来与擦皮鞋的小商贩被美丽城市评级一波扫干净了。

偶尔能看见火车站旁的假手机店前站着四五十岁的阿姨阿叔,问人们要不要去录像厅看电影,看的电影自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电影。

照叶北大哥的说法,这座城市比有东方小哥谭美名的HK要混乱得多,是非常原始的,野蛮的,像西部荒野一样的大镇。

雪明还能想起叶北大哥说过的——

——就大哥的亲身经历来说,见过烂尾楼里埋人桩,见过风景区野地杀人案,见过老干部楼里莫名奇妙的行凶,还见过新微商传销儿女合伙坑害老父亲。

这些事情在雪明听来实然比地下世界的妖魔鬼怪都要恐怖——

——和地表世界五花八门的搞钱手法来比,犰狳猎手夺人日志,抢人辉石,偷万灵药。偶有手下留情,不伤害新人的猎手,都算得上是罪犯中的清流。

密密麻麻的商铺挤在黄金宰客地段,更远一点,就是破烂的天价拆迁楼,直线距离三百米之外,是柴油机械厂的子弟学校,家属区的楼龄超过了六十年,哪怕出行如此方便,它们的售价不过五万十万,也是无人问津。

成年男性超过四十岁的离婚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低于四十岁的通常都外出务工,不在家乡。

从六零后到零零后,大家的爱好都是去麻将馆打牌,然后给店老板赌资百分之八到十二的佣金。

雪明的微信朋友圈里,还能见着老同学的表妹与人约饭搓麻将的消息,那个姑娘才十九岁。

他依稀能记起来,自己的养母人贩,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牌馆,坐地收钱,不必再劳碌奔波。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也难怪小七与流星都认为,雪明是个不怒自威,像冰冷刀锋一样,异常成熟的大男孩子。

手机传来消息——

——网约车订单被取消了。

他看着车辆信息和订单留言,又往火车站的方向看去,司机们聚作一团,蹲在如刀寒风中抽烟,恶狠狠的瞅着这不听话的后生,脸上有报仇雪恨一般的爽快笑容。

雪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提起行囊,往更加寒冷的玉明江大桥方向走,决定走去更远的地方叫车——这些地头蛇他惹不起,只能躲。

要是与他们争锋讲理,那可好,有那么多人对付他一个,动嘴是以一敌多,浪费时间精力,动手就得赔钱,正合了他们心意。

从光明路出发,走到玉明江的电影院桥头,就能看见匝道高架旁空无一人的鬼楼,这里的地段风光无限好,正好在沿江风光带,但是恰巧这栋楼架在桥边,若是我们留心会意,去查查前几年的新闻,还能看见夜晚鬼火一族冲出桥梁飞进这栋幸福小镇十六楼里的离奇离谱故事。

自那以后,业主们都把手里的房子挂牌出售,再也不敢住在这里了——你可以相信开发商,但是不能相信晚上十点之后的蝙蝠侠会不会从你的卧室窗户外飞进来。

况且窗外二十米就是全城交通最繁忙的桥引,夜晚十点之后便像是开了一个大卡车联欢会,国标柴油尾气和各种狂躁的喇叭声,会成为伴床最棒的音乐。

再往前走,是苏联时代建起的玉明江大桥,它分作一大一小两条道路,小的那一条便是苏联工程师设计建造,后来荒废,在原来的地址直接架桥新建了八车道的新桥。

原来的旧桥已经限高限重,只能走一些摩托电瓶车,而新桥连续十六公里的大直路,变成了夜晚追风少年的断头台,它吸引着当地数百人为团体的鬼火机车爱好者。

雪明记得,以前在电池厂上下班时,也经常走这条路,做二班要晚上十二点开工,做一班则是晚上十二点放工,这个时候,就有许多后座上带了两个辣妹的帅气少年在这条路上摔得火花四溅头破血流。

通常帅气少年摔倒之后还能继续帅气,漂亮妹妹摔倒之后恐怕只能来生再见,在抗冲击这件事上,骑车的永远比坐车的清楚,在面对夜间脾气火爆的泥头车时,到底用什么姿势落地,生存的几率会大一些。

这也是雪明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的对待白露。

他很害怕白露变成这样的人,他那么那么努力,那么那么想要活下去,不希望白露去挥霍他含辛茹苦挣扎求存抢来的安稳生活。

在他的世界里,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泥头车带走的人命是最多的。故而雪明一直认为泥头车拥有一种神力,它是美丽而残酷的,强大到匪夷所思的,这么多年来,这条路上泥头车撞死的人,几乎能组成一个加强连——可是依然有人主动将脑袋往它的钢轮下送,这就是让人很难理解的地方了。

他走上新桥的人行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戒姿态比走在查德顿堡要标准得多,夜间十一点四十分,正是飙车族开始活动的时间,也能见到零零散散的轿车载着醉醺醺的车主回家,在宽敞的路面上蛇形。

偶尔就看见一两台摩托飞驰而过,飞驰而来。跑完了三十二公里的往返大直道,听见车辆冲过路政刻意加装的减速带,它们高高跃起,落地时底板与泊油路擦出火花——车手在怒吼,辣妹在尖叫。

这一切对雪明来说都过于混沌,同车道往玉明江西岸冲出去四辆摩托,后座上的小妹妹多看了雪明一眼,立刻揪着前座的车手,大声喊。

“你看!你看!他长得好看的!回去!让我多看几眼!”

江雪明听得很清楚,手脚也很麻利,他翻过护栏,没等机车调转反向逆行,自己已经先人一步跳到桥下的铁道维修走廊,躲起来了。

他不想与这些小伙子小姑娘多说任何一句话——恐怕会惹祸上身。

可是头顶却传来更加热烈的呼喊声——

“——刚才还在这里的!”

小姑娘的声音非常尖,如抖音网红夹子音,很刺耳,能传出去很远。

“我没骗你!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晚上的人行道那么空,只有他一个!”

“那是见鬼了吗?”同行的女骑手喊道:“你别吓唬我!他不会跳河了吧?”

“找到了!他躲到下面去了!”

雪明抬头看去,大概有三米多的高差,那个满头金发的小姑娘已经趴上围栏,好奇的往下看。

“哎!靓仔!能加个微信不?”

雪明没有理会,接着往前走。

小姑娘立刻改用粗嗓门大吼:“叫你站住就站住!你那么没礼貌的吗?难道你爹妈没告诉过你!听见人问好!要恭恭敬敬的应答呀!”

雪明依然没有理会,接着往前走。

小姑娘立刻开始翻围栏:“嘿!我这就下来抓你!”

这路桥铁道一体的工程设计,将路面做成了一个T字桩的形状,想从T头翻进铁路,基本是不可能的——

——江雪明靠着灵体灵丝攀住铁道的三角加强钢梁才翻进维护通道,这个小姑娘想跟下来,恐怕是痴人说梦,除非她是磕了药喝了酒,才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想法。

强行翻过护栏,只会一头撞进冰冷的玉明江。

雪明最终还是没有理会,他认为这姑娘只是开玩笑,逞威风。

这种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在高中和初中时代有很多这类脑子不太清醒的学生,因为一些莫名奇妙的理由约架,拉上三五好友撑场,真正到了动手的时候,大多都是灰溜溜的回宿舍睡大觉,至多落下几句狠话,方便下次再约。

久而久之,普通学生看见这种提刀约架的大场面,自然会认为这些人是有身份,有背景,有某种特殊神力的个体。

十数秒过去,桥上的叫骂声越来越大,却不见小姑娘落水呼救的动静,雪明有些失望。

“你接着走!我看你能走哪里去!”

“我们可是有车的!你出了芙蓉路,走到光明街对面,那个公交站我知道!你会从那里出来!”

“嗨!今天你这个微信号!老娘要定了!”

雪明当时就抬头问了一句:“老娘今年几岁啊?”

小姑娘跟在护栏外一边走一边说:“十六岁!”

雪明:“学习成绩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小红书多少粉?微博关注超过四位数了?新年卡池抽到什么了?”

小姑娘怒得几乎要昏过去,咿咿呀呀的叫喊。

她要同伴别管这事儿——已经上升到了私人恩怨的地步。

紧接着就看见姑娘一脚搭上围栏往外翻,完全受不了这刺激。

雪明咬牙切齿满脸愠色,先是把行李箱甩上桥面,蹬上铝合金防锈台座当做攀岩点,抓住顶梁裸露的混凝土,翻上人行道。

姑娘这回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的粉底液都被江河吹来的寒风冻掉一层,昏黄的路灯下,就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大箱子落地,人也跟着翻上来了。

只是雪明没说话,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这条大桥有两公里路,保底得走上十来分钟。

小姑娘就一直跟在雪明身后,突然变得文静淡然,不说话了。

车手姐姐在人行道旁骑车蠕行,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看西岸的桥引匝道越来越近,小姑娘急得开始流汗,她觉着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大功夫,这大哥哥就要溜走了,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于是她贸然开口:“我……”

雪明改用衡阴方言:“不高兴认识你。”

小姑娘立刻开心起来:“哎呀!你是本地人啊?那好说了!以前怎么没在这条路上见过你啊?”

雪明:“衡阴人口八百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小姑娘:“你说话好好听哦!好有文化……”

雪明:“……”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有没有女朋友呀?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呀?我很漂亮的!这是我抖音账号,好多人给我点赞呢!我不开美颜的!”

雪明:“……”

小姑娘:“你用抖音吗?要不我现在给你拍一段,肯定很多很多人喜欢的……”

雪明:“我不需要很多人喜欢。”

小姑娘嘟起嘴:“怪人……你知道吗?拍这个能挣钱的!我早就搬出来住了,只要我在镜头前边站三十秒,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挣几百块钱呢!”

雪明:“挺好的。”

小姑娘:“嘿嘿!挺好的……”

紧接着,她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雪明:“挺好的,没有敷衍。”

小姑娘追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雪明:“没有的事。”

小姑娘:“那你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加个微信慢慢聊,我给你发照片,你喊我老婆,我喊你老公呀!你真的好好看哎!”

雪明回头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我赶着回去过元宵节,不好意思。”

这不笑还不要紧,一笑俩姑娘心都要融化了。

那商业式的假笑是雪明练习了无数次,给买牛杂都要挑肥拣瘦的恶客准备的。

它的攻击力极强,是范围伤害,真实伤害。

小姑娘结结巴巴的:“那那那那那这样,我喊我姐带你回去?”

小姐姐结结巴巴的:“你坐我后面面面……”

江雪明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操!”

第153章 安静的美好

眼见事情要糟,哪怕没有[不死鸟]的视域加持,江雪明也能看见这俩姑娘脑袋上冒出来的[魅惑]BUFF。

——他干脆将错就错,和俩妹妹跑去玉明江西岸的大骨米粉夜宵店吃了一顿,约了个简单的会。

整个过程非常混沌,也不怎么有趣。

这对姐妹是在第十八中学念书,还留过级,妹妹靠着抖音挣钱,带着姐姐跑出家门,租了酒店式公寓,一个月房租就得一千二。

两人都姓钱,大的叫钱芊芊,小的叫钱甄香。

光是报名这环节,江雪明就绷不住了。

俩孩子爹妈真的钻钱眼儿里了,取名功力全用来祸祸闺女。

为了不那么尴尬,江雪明就喊她俩的小名。唤作芊芊和阿香。

从俩姐妹口中得知,大姐比小妹大五岁,今年二十一,在卫校念书,以后准备去当护士。

小妹则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房租,非常辛苦。

俩姐妹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人生,但是江雪明偶尔会说些家里事。

她们听见白露的事情时,又开始恐惧——

——因为咪蒙和微博刷得多了,人就开始焦虑,开始对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产生恐惧心,比如社会又不好啦,世上的极远方又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生怕这种人肉生意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小妹阿香说:“我就是看了微博新闻才跑出来的,我怕我爹逼我去相亲。”

芊芊立刻安慰妹妹:“你多心了,他都没催我——怎么会催你呢?”

阿香嘟起嘴:“这叫防范于未然。”

江雪明听着姐妹俩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干脆用方言对答,也不要姐妹俩端着架子。

湘南地区的方言很有意思,它用来抒发情绪的拟声词很多,用来讨论具体事物的形容词很少,用来转进链接动作或即将前往某处的代词更是干净利落,一点废话都没有。

这种语言习惯,塑造了湘南人的泼辣与狠厉,有一种原始而狂野的美,有粗鄙和干练。

“你姐讲的没错。”江雪明端起大碗喝汤,是牛饮的架势,一口气喝光了:“平时多关心自己,不要瞎想。”

阿香还没吃两口呢,就见着这大哥哥一口气把米粉和骨头都干完了,眼睛也瞪直了。

“你吃那么快?”

江雪明:“吃东西可以很快很快,因为人生要慢慢过的,少一些时间在饭桌上,就多一些时间去工作,去创造有价值的事。”

芊芊挠着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干脆换了个座位,跑到雪明身边,和哥哥姐姐教训小妹妹似的。

“听到没有,他是文化人,他说我对,我就对了!”

雪明站起身,准备走。

“饭吃完了,我该走了。”

阿香立刻喊住:“哎哎!哎哎哎!”

这姑娘“哎”了半天,最终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雪明去前台付完账,回到桌旁,就看见阿香拉着手提箱,一动也不动,像个找到大树的树袋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以把我的行李还给我吗?”

阿香粗鲁野蛮的喊:“我不!我不不不不!我就不!”

雪明抿嘴,试探性的问。

“你还要我做事?饭也吃过了,天也聊完了,还有什么?”

阿香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想去摩天轮,我想去喝茶!就平阳农大的网红点,忘忧茶!”

雪明想了想,立刻摇头。

“不行。”

阿香马上就不开心了,“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以前在这里送外卖吗?你认识老板啊!我们去打卡,我能拍好多好多视频呢!都是钱呢!”

雪明皱眉,立刻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裹住阿香。

——那是锁定猎物的眼神,令她感觉浑身不适,仿佛有冷冰冰的刀子在身上划。

江雪明拉住手提箱的握把,把箱子连人一起往外带。改用普通话对答,一下子变得冷漠生分。

“我走了,不要和我撒娇,不要讲条件——我讨厌这种无节制的索取。”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凌晨来夜宵摊位胡吃海塞的酒客正好撞见这一幕。

有年纪相仿的小哥立刻调笑道:“哎!兄弟!你行李上挂人啦!喝了多少呀?这姑娘盘靓条顺的,好艳福呀!”

周遭的好友跟着这领头起话题的年轻人呐喊。

“还是两个?姐妹花?花了不少钱吧?”

“哪个会所的?这套衣服好看的呀!屁股蛋子都露外面了。”

阿香哪里能受这委屈,立刻整好牛仔热裤,从行李箱下来,指着隔壁桌酒客的鼻子一通叫骂。

由于用词过于劲爆,这里我就不写了。

但是有个通识——她的这段叫骂含妈量几乎在百分之九十左右,带器官占有率是百分之五十一,带屎尿屁是百分之二十。

看得出来,她很克制。

雪明刚走出去没多远,能听见身后熙熙攘攘的叫骂声。

是阿香中气十足,和抖音营业夹子音完全不同的,粗野嗓门喊出来的粗鄙之语。

后来就变成芊芊上去理论,与人们讲道理。

紧接着事态急转直下,那领头的小哥像是折了面子。

“我说你是鸡!你就是!你不想做?多做几次就习惯了嘛?!”

旁人跟着开始笑起来——

——气氛变得异常活泼。

小哥笑嘻嘻的接着说,眼神瞥向阿香和芊芊的衣服。

“一个穿热裤,一个穿紧身皮衣,你们都很懂嘛!搭伴搞个姐妹花的噱头,好卖的!真的好卖!那一晚上不就五千八千到手,哎呀呀!哎呀!你们女人挣钱可比男人快多了,大家伙说对不对?”

阿香气得发抖——

——而姐姐芊芊只是打开手机,茫然无措的与人说。

“我们是拍视频挣钱的……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们看后台,这是今天的收入呢!我们是正经人……”

不知道哪个方向,又有人喊。

“我能在网上下载到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挣不少哎!我辛辛苦苦打一天工,怎么就比不上你们扭个腰笑几下呢?”

“我最讨厌有钱人了!”

正当搞事的小伙子聊的开心,连脸上的酒气都由青变红,开始发出醉醺醺的酒嗝的时候。

“你们榜一大哥?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吧?他行不行啊?这才凌晨一点呢!~后半夜的战斗肯定很辛苦哦!~”

“啪——”的一声。

“不许你说他坏话!他人很好的!”阿香想打人耳光——

——却让人抓住手,似乎是早就准备好,早有了防备。让这小伙子反制提前抽了阿香一个大逼兜。

“你什么意思?要打我?你力气才多大?出手都是轻飘飘的,想摸到我的脸?你也配啊?我打你耳光都嫌你脏……”

芊芊当时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会动手。

这张脸是妹妹吃饭的工具,她平时非常注重保养,要是脸花了,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衣食住行。

别说动粗,家里带刃的利器,缝补衣服的针头,芊芊都不会让妹妹去碰。

可是这个姑娘居然会因为一句话,气得与人直接动手。

就在大姐吓得愣神时——

——小妹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感觉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颅脑受到冲击,连带着运动神经也变得迟缓。

别说反抗的意思,她现在只想求饶,一下子清醒过来,生怕这张脸受到更多的荼毒。

“我……我不说了。你对……你都对……能不能放开我……我想回家……”

领头人小伙是打蛇随棍上,仗势一定要欺人,不然怎么能把醉醺醺的酒意,把最快活的每分每秒都把握住呢?

“哦?哦哦哦!你承认啦?”

他眉飞色舞笑得直流口水,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那你大声说出来,我是一只烧鸡!麦当劳的烧鸡!咯咯咯咯咯!~”

小妹阿香看了看在场的人们,一共有十六桌,加上店铺的员工近百人——有三十多台手机对着她。

有时候,作恶并不需要多高的成本,也不需要多大的能力。

这就是江雪明生长的地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法律的边缘反复试探,试图从弱者身上啃下一块肉。

或许这三十多台手机明天就能收到新的广告流量分成,那白花花的热裤下,大腿并不是大腿,屁股也并不是屁股,而是人血馒头。

带头的小伙子见阿香不说话,又提高价码。

“你每天挣那么多钱?很厉害呀!要不立刻打开你的视频号!对你的观众们说——我是烧鸡!~要用夹子音哦!用最可爱的样子哦!要……”

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这小伙子的头发。

立刻有同桌的伙伴站起身来,就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制住手里的人质。

“干什么?”

“不服气啊?”

“有钱了不起啊?”

“放开我弟弟!我们有刀的!你是找死吗?”

话音未落,被扯弄头发的精神小伙立刻开始怪笑。

“嘻嘻嘻嘻!别别别!别!别威胁他呀!让他动手!快快快多打我几下!这种搞钱的好机会我不能放过的呀!我要吃大肉!喝大酒!”

“砰——”的一声。

愤怒的拳头如出膛炮弹。

它几乎将这可恶的人渣下巴打断。

雪明没有说任何话,他的作风就是这样。只会埋头干活,话很少很少。

“好痛哦!好痛……好痛……嘻嘻嘻……”精神小伙被揍得神智恍惚,还要威风逞强:“哎哟……哎哟哎哟……这一拳起码得五千多块吧?我嘴巴在流血哦……我看到了哦,我看到你付账的时候,余额还有四十多万呢……”

一旁见势不妙的小兄弟跑去厨房弄来菜刀,刚抬起手,两根圆头铁筷将他的手掌射穿,死死钉在内厨的猪大骨里。

江雪明拽住小伙的头发往外拖行,身后跟着五六个准备来捡同伴尸体,或在拍照验伤,要讹上一笔大钱的狼。

是的,他们像极了一群狼。

或是鬣狗,狮群来形容都不为过。

唯独不像人——

——凌晨时分的昏暗路灯照亮了江雪明的侧脸。

手里的人渣依然在喊。

“噢哟!你的脸好看哎,哪家整形医院……呼噜呕——”

话音未落,他只觉肚腹传来一声骨裂清音,肠胃里的龙虾带酒像是喷泉一样吐出来。

江雪明的鞋子沾了血,踢完这一脚,还有一场手术要做。

他一点都不嫌脏,捧起这小伙子的嘴巴,从满是槟榔渣和烟斑的后槽牙开始拔。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江雪明在动手术时,偶尔会与病人谈谈病情。

“天底下有那么多事,能带给人幸福,你却要去挥霍人生,朝着血肉交易的方向一去不回。”

食指和拇指在拔除牙齿时,那种痛感让这人渣心脏狂跳,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动了夜市排楼里的人们,灯光全都亮起来了。

“可惜你的嘴硬,牙齿却那么软。”

夜市摊位的两个姑娘才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丧心病狂。身侧的酒客想靠近,去趁乱偷偷揩油。

江雪明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扇子,将蚊虫都扫开了。

只需要三十二秒,他拔下三十二颗牙,从背包里取线,做成手串,像个连环变态杀人狂,又取出小电磨机,将牙齿上的黄斑都清理干净,用酒精洗干净血。

手头的人渣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他往芊芊的腰包里掏出一包烟。

姐妹俩又惊讶,又害怕,只知道眼前人就像个回家过年的职业杀手,不敢说一句话。

江雪明:“我说,她俩是出来卖春的。你们怎么想?”

立刻有人笑出声,从四号桌到十三号桌,有七个人在笑。

江雪明:“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

没有人回答——

——似乎不用回答。

江雪明大声喊:“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他当着复读机,吼出来的怒音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再也没有人取笑他时,再也没有人取笑这两姐妹时。

救护车姗姗来迟,要接走负伤者。

通常人在受到攻击之后,是很难保持清醒的。

阿香也是如此,她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芊芊只是看一眼江雪明,就吓得不敢说话。

那种恐惧的眼神发自内心,骗不了人。

江雪明把牙齿手串丢在阿香怀里,阿香也怕得颤抖,要把这串猎奇的珠宝首饰甩开。

可是雪明依依不饶,阿香往外丢,他就往里送。

“收好!”

阿香捂着脸:“不要……我不要……我不不不不,我不认识你了,我不喜欢……我不想看见你……”

雪明从医护人员身边挤进来,改换成营业的假笑。

“收好。”

可是见到这如沐春风的笑容时,阿香的内心世界几乎要崩溃,如见到人形的古神,SAN值在狂降。

她僵立着,只听见江雪明在耳侧的呢喃,像是春天的雷霆。

“谢谢你为我说的那几句话,为我打出去的一巴掌。”

“只是你的力气还不够大,心智还不够强。”

“世间万物都能变成金子,我相信这一点。”

“应该坚如磐石,不要随波逐流。”

……

……

救护车离开时,阿香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哥哥要与她说这些话。

她听不明白,想不通,是完全不理解。

这种类似微博鸡汤的文案或许能换来五十块钱。

偶尔会有十二三岁的低年级学弟像是抽奖一样,随机摘抄到自己的QQ空间里,在很多年之后交到第一个女朋友,就立刻删去,免得被人家揭开老底,到时候面红耳赤的去争辩去解释,就显得异常笨拙呆滞。

这些都是假话,或许写下它们的人,根本就不会信。

是赝品,是伪作,像父母与孩子说“不要撒谎”那样幼稚。

可是她没想到的事情是。

对雪明来说——

——这些念头都是真实存在的。

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的人生。

……

……

从警车上走下来几个面善的叔叔。

当中就有一位戴着大盖帽的老熟人,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脸上有一道断眉疤,是雪明的大哥叶北。

北子哥凑到雪明身边,亮出玫瑰金手铐。

“配合一下?”

雪明抬起双手,变得怯生生的,解释着

“对不住,大哥,我没忍住。我实在没忍住。就没走那个流程。”

叶北疑惑:“哪个流程?”

雪明坐上警车的副驾驶:“我没说——当真是没得谈了。唯独没说这一句,是直接动的手。”

叶北恍然大悟。

“哦!不要迷信仪式呀!”

第154章 亲爱的你

狭窄的审讯室里,雪明草草做完笔录,将所有实情都告知警官。

叶北在一旁陪同,生怕这年轻气盛的后生讲出什么过激的话。

直到派出所的好哥哥们将雪明的手机还回来,叶北大哥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单向玻璃房走进审讯室里。

雪明没有什么表情,情绪很稳定。

叶北遂问:“为什么打人?”

雪明如实说:“因为那个家伙想逼良为娼。”

叶北:“证据呢?”

雪明:“现场有人录音录像,十六桌的所有人都是证人。”

叶北就近坐在雪明身边,从桌台下拉出一个烟灰缸。

“这个逼良为娼是什么说法?你详细解释解释。”

雪明立刻回答,语速极快。

“我与钱家的两姐妹从米粉店出去,到了夜市摊,就立刻有人来骚扰她们,领头的那个人说,她们是妓女,要在凌晨十二点半,将两个女生诬害为极容易受到攻击的非法卖淫个体商户。”

他的逻辑清晰,有条有理。

“他们用语言挑衅,试图激怒钱家小妹阿香,或者将她污名化,用各种理由拦路留下。”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心中有寒冰。

“我本以为这个姑娘应该会更聪明些,她是贪得无厌的人,我陪她吃饭,她就要提条件,要去奶茶店拍视频打卡,要我陪她去坐摩天轮,要我变成她视频号里的一个工具人,为她挣钱——我想她应该会更理智一些,对待这种意义不明的称呼,或者是挑衅,只要不管不顾往前走,不去理会就好了。”

叶北:“是这么个道理。”

雪明:“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敢动手,而且还打不过敌人。”

叶北:“敌人?”

雪明:“我下意识将这些家伙当做敌人了,叶北大哥。”

“为什么动手?我以前和你说过……”叶北擦拭着烟灰缸,往缸体中贴上一张湿巾,倒了点水,“你出手就会伤人,造成的伤势,大多都会留一辈子的疤。像是今天,这倒霉小子的牙齿被你拔光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侮辱你了?他打骂你了?他与你有直接冲突?要讹你的钱?”

雪明:“我不在乎这些,叶北大哥。”

叶北:“我知道。”

“在一瞬间我就想清楚了。”雪明解释道:“阿香为什么会动这个手,她似乎真的被恋爱脑控制,要为我说几句话,见到喜欢的人被别人侮辱,当然得争一口气回来,那个时候,她没有考虑那么多,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就要掉进别人的虎口。”

从口袋中掏出芊芊大姐的烟,雪明将它推向叶北。

“是因为我,阿香才会惹祸上身。我必须负起责任。”

叶北熟门熟路抽出一支,紧接着就开始敲打烟嘴,磕紧烟丝。

“那三十二颗牙齿也是你的责任心?”

雪明直言不讳:“不,是我的私心,在这个家伙要强逼女人做人肉生意的时候,怒火已经烧穿了我的心。四处酒客跟着起哄大笑,我就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叶北笑嘻嘻的说:“你对付不来这些家伙。”

雪明:“是的,我还年轻。”

叶北随手递烟过去:“抽烟吗?”

雪明:“我从不抽烟,大哥。”

叶北自顾自的点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明,我们认识多久了?”

雪明:“六年。”

叶北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你一下子从半大的男孩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雪明:“还不算,还不够。”

“说回这个事儿吧。医药费我会出的。”叶北嘴里夹着香烟,收拾桌上的文档:“别担心,我不会赔给这个混蛋多一毛钱,至多止血之后送一副假牙。”

雪明欲言又止:“大哥……我不缺钱……我……”

“这是我的地盘儿,你回来就是客人,我不能让客人受委屈。”叶北随口说:“今天你制止了一起强奸案,制止了一起伤人案,制止了一起抢劫勒索案,制造了三十二颗牙齿,这是好事。”

雪明还想说点什么:“我……”

叶北低下头,像是猛虎捕猎时的姿态,眼睛里透出黄澄澄的光。

那一刻,所有的烟尘都往通风窗去,雪明闻不到半点二手烟。

那一刻,奇怪的灵压袭来,比雪明在地下世界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奇怪——

——哪怕是玛丽·斯图亚特的非人灵魂,也没有这般怪诞。

他的心神巨震,能明显感觉到,从恩人的身上有种灾兽的味道。

是血腥肃杀的意味。

是铁锈的香甜。

于是雪明立刻问:“叶北大哥!你去过九界车站吗?”

“没有。”叶北歪着脑袋,似乎在为雪明的拘留期犯难,在琢磨怎么把危害公共治安变成见义勇为,这需要钱家姐妹俩和现场围观群众的供词作证。

要说犯事的那小子,还有他的兄弟,这俩人是实打实受了重伤,一个掌骨裂开,叫两条铁筷子打出血淋淋的坑洞,另一个则是轻度脑震荡,下巴脱臼,牙齿全都拔光。

现代社会见不得这些血淋淋的东西,通常只有施暴者和受害者,简单易懂的新闻报刊根本就无法说明白现场实际发生的情况。

雪明接着问:“那你身上的……灵压……是从哪里来的。”

叶北如实告知,紧接着反问:“你陈富贵叔叔是个卖纸钱,做阴间生意的,你知道吗?”

雪明:“知道。”

叶北:“白天我是卖奶茶的,晚上我给灵体送外卖,富贵就是我的军火库,在这座城市,警官们管阳间的事情,而我管阴间的事。”

雪明回想起自家那对人贩父母,也是死后变成了灵体灵灾,依然游荡在人世间,等到他带着油纸包回祖屋送礼,这对恶人所化的厉鬼阴魂,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英吉利海峡的大海战,那些突然出现的幽灵船,恐怕也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跨越海洋影响范围几乎覆盖全球的超大型灵灾。

地下车站所遇见的灾兽,化圣的野兽,灵体与灵感,包括魂威的最终解释——即为见到自身的现世亡灵。

灵能的存在是事实——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

而叶北大哥所讲述的事情,所做的事业,在雪明的理解中,类似一种辖区义警,与地下世界的无名氏非常相似,也难怪叶北大哥能得到明德的遗骨,又转送回江雪明手中。

想到此处,雪明紧接着追问。

“大哥,关于你送给我的棍子,你当初说的是实话吗?”

叶北自己都快忘了——

“——哪根棍子?”

江雪明连忙说明:“就是你让我拿着傍身防贼,痛击仇家,实在不行就卖掉换钱,就是这根棍子,我当初问你,是怎么得来的。你说是从一个施恩对象手里换来的报酬。”

叶北:“哦……”

想了半天,北子哥脸色突然一变。

“啥玩意?让我看看?指不定能想起来。”

——看来是忘干净了。

雪明立刻打开手机,将明德遗骨的照片亮出。

叶北眨了半天的眼睛,终于认出这件文物。

“是个盗墓贼挖到的,六年前,我在衡阴东城的公墓治灾除灵,揪出来两个不长眼的贼,要开坟掘墓揭棺而起,偷到这条棍子。”

雪明惊讶道:“你居然会帮盗墓贼?”

叶北不以为然:“对啊,扭送派出所,再造人生,这不是大恩大德吗?”

——原来是这么个恩德。

雪明接着问:“后来这条棍棒没有物归原主吗?”

“没人来认领。”叶北点上第二根烟,开始吞云吐雾:“我们贴告示,要家属来认领各家各户祖宗长辈的冥器,就剩这条奇奇怪怪的棍子没人要。在现场逐个排查盗墓贼破坏的坟坑,也对不上这条棍棒的出处,最后在东城的一个阴角——这是我们风水师的说法,在这处阴角呢,本来要打雷劈桃木的桩,用阳极电场来镇压灵灾,但是这座公墓搞不到雷劈桃木,就做了一处假坟。”

雪明听不明白,要叶北大哥解释。

“等一下……大哥……等一下,我有点难理解,我是个科学发展观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社会人才,你说的这些事我听不懂。”

“那我就换个说法。”叶北比划手势,绘声绘色的说:“你看我们活着的时候,偶尔怨气都会变大,遇上糟心难受的事情啊,就立刻恨不得找邻居吵一架。对吗?”

雪明:“对。”

叶北接着说:“灵体就更容易吵架了,它们失去了肉身,形态永远固定在死前念头最强烈的一瞬间。互有看不顺眼的时候也正常,像老干所后头那片荒坟,你要仔细听,每逢初一十五,还能听见苏联文工团的大合唱。那是八十多年前的歌声,非常带劲。”

雪明:“所以呢?”

叶北最终说:“所以,现代公墓要与时俱进,给灵体做小盒子,安小家的时候,通常会在阴角,也就是正西角安一处阳极坑道,就像是电池的两极,用来调理灵体的脾气,让他们不要吵架,照着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方式,调整生活作息,像是闹铃一样,久而久之,这些灵体的能量消散殆尽,人世间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了,它们就会自然消失。”

这个说法很玄幻——

——好比将灵体看做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而不是什么人身蜕变出来的亡灵。

这些失去肉身元质支撑的灵幻之物,与尸体没有任何区别,是生命留在现实的一盒录像带,重复着生前的种种行为,发散生前的种种思维。

用鬼来称呼它们是不对的。

如果把地球比作人体,这些灵体就像是死去的肌节细胞,地球妈妈的大脑依然在对细胞下达指令,释放生物电,故而产生了这种能量残迹。

“一般来说,按照成本最低的方法,就是种雷劈木接新芽,让刚刚死去的木植接上新生的幼芽,树木长成十数年之后,它能对付很多脾气臭本事大的灵体,像县城上个月死了个杀猪的屠夫,天天加班到晚上两点还不睡觉——三十六岁就猝死了。”叶北就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这家伙的灵体就经常在五一二国道上拦车,从坟头跑出去二十多公里,专门拦生猪车,帮人杀猪宰肉。”

雪明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事?”

叶北拍手:“可不是,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一整车京东物流的货品原重二十二吨,这屠夫的灵体咔咔咔直接把物流车变生鲜车,减重八吨,还骂骂咧咧的要司机赶紧加个冷柜。”

雪明:“然……然后呢?”

叶北:“送他上路了呗,还能咋样,在人间造个猪肉铺让他接着干?”

说到此处,雪明兀然惊觉,傲狠明德的作品似乎有这种特质——

——大多数棍棒都会指引乘客学会某样技能,棍棒之中好像寄宿着工匠的魂魄,有奇奇怪怪的妖精会指导人们去照着棍棒的形状来办事。

叶北点起第三根烟:“哎,不提那个了,大过年的怪吓人的。所以说,你的这条棍子啊,本来插在东城公墓的无字碑坟墓里,像是二十三年前,这块墓地划出来的时候,城市规划就找了风水师做的阳极法宝——只是这风水师我肯定是找不着了,我今年才他妈三十岁出头,人家斩妖除魔的时候,我还在祖屋的卤水坛子旁边捡槟榔花吃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外走过一头大白猫。

它看上去非常机灵,就像是在等待叶北。

具体来说有点过于机灵了——

——它扒在门框旁边,眼耳口鼻甚至能做出表情。

要不是它算白色的,雪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将它认成BOSS。

不过BOSS的胡须要更长,看上去要更老更严肃,更具有威严,不像是这头毛发鲜亮的长毛猫咪。

江雪明决定坦白,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叶北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去HK以后,到了一个车站里……”

叶北立刻说:“九界对吧?”

“你知道这个地方?你去过?”雪明挠头不解。

叶北摇头否认:“没去过,听说过。我们单位有讲过这个地方,用北欧神话和东方神话的[九界]命名,洋不洋土不土的,和HK一样,接待世界各地的游客,救助受困于地表世界,灵视超凡的人们。”

雪明更加好奇:“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呢?还有叶北大哥,你们单位?什么单位?”

叶北掏出证件——

——上书[天枢总署·特别行动组]

[干员:叶北]

证件只亮了一半就收回去了。

叶北接着说:“我有正经编制的,而且我的家在这里,不能离老婆太远。每天都要回家做饭吃饭——能呆在阳间,谁乐意去阴间呀。我听说你那个地方,一下去就是几个月上不来,不是人呆的呀。”

听门口的猫咪突然叫唤几声,叫声是越来越急。

叶北立刻站起,要去管管猫主子。

“来咧!别急别急!”

雪明跟着出去:“它是怎么了?”

叶北翻译了一下猫语:“饿了,刚才就在扒拉门框,嫌我们话多。”

紧接着就看见猫咪跳上叶北的肩,对着叶北一通尖利的嘶吼。

叶北继续翻译:“它骂我,也在骂你磨磨唧唧,既然那么不爽,动手杀人就行,不过是防卫过当的事情,却惹得一身腥臊。”

雪明尴尬的笑了几声:“叶北大哥……您是在教唆我杀人吗?”

叶北翻白眼:“没有哦!都是它说的哦!我只是个传声筒,你别乱讲话哦——我和派出所的哥哥们很熟的,每次我出去跑任务,出事儿了他们第一个抓的就是我。”

雪明瞥见那大猫的表情,带着三分高冷,三分戏谑,三分幸灾乐祸,最后还有那么一点点调皮。

讲道理,北子哥从来没对雪明撒过谎,或者说没必要撒谎。

如果他说的这些话,真是这头猫咪的意思,这肩头的萌物恐怕是臭名昭著的恶兽。

又看见这头大猫干脆换了个架势,抱住叶北的脖子,像是人类一样坐在肩上。

只听一通喵喵乱叫——

——叶北跟着答。

“它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很喜欢,说你是个特别真的人,它就喜欢真实的——像加里奥先来点真实的一样。”

雪明:“我不玩英雄联盟……没那个时间。”

跟着猫叫声,叶北继续说:“它从你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认为你莫名奇妙的正义感很没有必要,会影响你的生存能力,会带来种种麻烦,混沌人世永远都达不到你的标准,光越强烈,影子就越凝实。”

雪明惊愕的看着那头大猫,前后几次在怀疑,是不是叶北大哥在开玩笑。

地下旅途的经历让他见识过很多口吐人言,或者拥有人性的灾兽。

如果这些话真的是这头大猫说的,它几乎已经化身为人。

叶北搔弄着猫咪的下巴:“它能听见你的心声,不必遮掩和隐藏,智人的历史是去伪求真的历史,所有的答案在说出口时,就是错的,因为后来人会补全更加正确的答案,用更清晰的逻辑,更直白的文字,讲出更真实的道理。”

猫咪叫一声,叶北就说一句。

“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也不是很空很大的套话,就你今天做的事情来说,它很喜欢这种表达模式,特别是你递出牙齿手串的那一刻,它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邪恶的刻板形象里——你很有做坏人的潜质。”

走出派出所。

两人坐上奶茶店的货运卡车。

叶北正准备继续当猫语翻译机。

“不如投身到它的那个阵营……”

大白猫立刻捂住了叶北的嘴,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Shut Up!奴才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自己来说!”

雪明当时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世,那洋文带着脏话从一头猫嘴里冒出来的场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那感觉实在过于惊悚。

紧接着白猫笑嘻嘻的,嘴巴都快裂到眼尾了。

“小子!你很有当坏蛋的潜力,我看你英俊不凡,是拐骗年轻姑娘,拯救失足妇女的天造之才,出手就伤人,偶尔暴击要命。要不我们做笔生意,只要你答应我,救我于水火危难,把我从这个缺他妈大德的叶北身边带走,我……”

卡车开到加油站,叶北随手拿来一包热狗火腿,大猫咪就温顺如鸡。

雪明心有余悸,看着叶北大哥,等一个解释。

叶北把热狗把后座一扔,大猫就跳出去,除了撕扯纸袋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偶尔还能听见一句啸叫。

“我要吃大热狗呀!~”

叶北与雪明说——

“——我找你富贵叔叔研究过你的那条棍子,应该是梼杌的一根骨头。至于为什么我不想去九界车站呢?还有一个事儿,特别重要。”

雪明就看见叶北卷起袖子,露出黑漆漆的虎斑刺青,几乎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连衬衫的领口里都是这种纹身。

叶北眯着眼,断眉疤也带着笑意,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

“后边这头尊贵的猫主子呢,它亲恶人,害善人。是长着翅膀的大老虎——与九界车站里的梼杌恶兽平起平坐,是四大凶兽之一,我已经变成了它的伥鬼爪牙,不算活人啦——”

“——怎么会这样?”江雪明诧异:“难怪这六年来,我从不见你变老,大哥……”

就雪明所知,BOSS以傲狠明德的形态在人世间行走,本体散发出来的灵感压力能将人变成怪物伥鬼。

而叶北大哥也说自己是伥鬼,是这头大白猫的爪牙。

可是叶北大哥神志清醒,谈吐正常,这猫咪口吐人言所述之事都是歪门邪道,叶北大哥却从来没顺遂过它的心意。

——恐怕其中另有玄机变化。

“很不巧,很不幸,它可没有梼杌那样的神仙日子过,我像是封印它的容器。”叶北驾车缓缓驶离加油站:“它是穷奇,它的特殊灵压能让人不再说谎。”

雪明还没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

叶北紧接着解释道:“没什么对吗?你认为没什么?如果把这个范围,圈定到全世界呢?我们熟知的地球,智人文明将失去说谎的能力。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雪明的瞳孔微缩,窥见后座上的大白猫正在与热狗搏斗,心中却有极大的惊恐。

这头猫咪的本领,比热核按钮更恐怖。

“我们单位研究院的人通过超算拟态实验得知了这个结果,如果这头大猫咪像梼杌,拥有深渊铁道里那么多的元质,或者体型再大一些,通过进食达到两百多米以上的个头,它的颅脑散发出来的生物电场,它的灵感灵压能影响至少三千万人,将它投送到省会城市,就是一次无公害核爆。”

叶北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突然张开,扮作烟花。

“它对人类来说为时尚早,我们根本就承受不了没有谎言的世界。于是天枢——也就是我的单位,一个与深渊铁道非常相似的组织,他们将我作为一个容器,来封印这种怪兽。”

雪明的眼神中有惊讶与敬仰,或许更早些时候,他隐隐能感觉到叶北大哥是个很不平凡的人,因为奶茶店的生意实在像某个暴发户土大款出来做慈善,根本就挣不到多少钱。

叶北大哥肯定有点副业。

只不过没想到是这种副业。

“你能想象吗?雪明?”叶北问道:“当所有甜言蜜语都变成假的,爱人们把真实的想法立刻说出,当所有家庭亲缘都变成可计算的公账,当所有外交辞令都变成交易格式,当所有缓慢的、婉转的、浪漫的,都变成迅速的、暴烈的、苍白的,所有想法都像是将颅脑揭开,把白花花的脑浆献于人前那样可怕——我每天都在想这头灾兽能给人带来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它像是一个灭绝体,地球母亲派出来考验人类的灭绝因子。对目前的智人来说为时尚早,就与你一样,你的道德标准和法制观念对衡阴来说,对我们的故乡来说为时尚早。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慢慢来,会比较快。”

在这段话语里,雪明几乎感觉自己错过了几十万字。

“对……慢慢来……慢慢来。”

叶北擦拭着后视镜,仔细观察着自家大猫。

“地球很像一个活物,从远古时代起,它就一直在考验着体表的微小生物,试图用一次次灭绝纪来筛选最强的种族和文明。我想这些能力非凡的灾兽,就是地球妈妈送来给我们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的病毒。”

“我刚回家……就想着过个年。”

叶北立刻不提这些了。

“那好!咱们回家包饺子。”

后座上的大猫立刻冒头。

“亲爱的奴才!~要牛肉馅儿的!”

第155章 简直是虐猫

叶北住在平阳农业大学里,在大学城的运动场旁不过两百多米,有一座人工湖,湖边的独栋别墅,就是他的家。

雪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每一次推开叶北大哥的家门,都能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栋钢梁和碳纤维加固的房屋,在湖泊的水汽熏陶下格外阴冷,似乎根本就不是留给人住的,正如叶北大哥自述,拥有伥鬼之身以后,就与正常人的风水家居说再见了。

雪明暗想,或许这种鬼气森森的房子,更加适合叶北大哥吧。

放下行囊,换上轻便的居家睡衣,雪明终于能松口气了。

就像是我们在上几节里说过的,衡阴市这地界就像是西部荒野的大镇子,对于雪明来讲,这种时时刻刻警惕谨慎的心态,铸造了他如钢铁一般的神经。

但是回到叶北大哥家里时,他感觉非常轻松,除了屋子有些过于阴冷以外,一切都好。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电视和地毯光洁如新,像是每天都有人好好打扫。

叶北往厨房的冰箱捞了两袋饺子,他身旁的白猫熟门熟路的抱着铁锅,架上火炉,拧开燃气灶帮忙生火做饭。

只听厨房传来一声吆喝。

“还吃醋吗?”

坏猫咪立刻答:“不吃的。”

叶北:“没问你,我知道你喜欢吃啥。”

雪明当即说:“不吃了。”

叶北一边捯饬橱柜,一边问:“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油辣子配醋当蘸料。”

雪明详实的解释:“我在外面,很多时候要用到牙齿,没有好用的工具,开个汽水瓶都费劲——像冷库这种地方工具经常被人借来借去,找不到合适的,我就用牙开**袋,后来也不喝醋了。”

“辛苦了,老弟。”叶北表情复杂,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来住几天?”

雪明刚想起身,就被叶北用眼神喝退,要贵客好好呆在沙发上休息。

于是他说:“明天就走。”

叶北:“这么快?有急事?”

雪明:“不算急,但是我想要准备很多东西,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叶北:“去哪里?”

雪明:“你听过红星山这个地方吗?叶北大哥?”

叶北:“没有。”

说罢,从厨房里飞出来一双拖鞋,刚好落在雪明脚边。

紧接着叶北叫唤道:“换鞋,要是我老婆明早看见你的鞋印子,肯定会来撅我。”

“为什么……是粉色兔兔拖鞋?是嫂子的吗?”雪明好奇的问着,换上拖鞋,却发现比自己的脚大了一码,明显是男士的尺寸。

叶北:“我的,我就喜欢可可爱爱的东西。”

坏猫咪嗤笑:“他就喜欢丢人现眼的玩意。”

叶北:“再多嘴拿你当汤底哦!~”

听见这话,坏猫咪立刻就变乖,恐怕不是第一次做猫煲了。

两盘饺子做好,在餐桌上码成六列,摆盘精致热气腾腾。

叶北大哥拉着雪明坐下,紧接着开始唠家常。

“白露最近怎么样?我听你之前说,她得了一种怪病,有后遗症吗?”

“没有,妹妹她很好,自从去了九界车站以后,她就一直在努力学习。”

“她也去地下世界了?怎么把你妹也送下去了,这不好。人呐,总得找个理由见见太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一年四季都呆在地下,难得回地表一次,恐怕心情会变得很坏。”

说罢,叶北要雪明趁热吃,用筷子轻轻敲着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自然的道理就是一阴一阳,一阳一阴——我们又不像什么志怪玄奇故事里的主人公,他们可以满世界跑来跑去,时时刻刻都在奔波忙碌,生活哪儿有那么多神奇的事情,不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嘛。如果你妹妹也在地下世界,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恐怕你和太阳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雪明一边往嘴里送饺子,一边口齿囫囵的问。

“晒太阳很重要吗?我在九界车站活动了大半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你自己肯定察觉不到的呀。”叶北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餐厅的白炽灯下像是两颗黑宝石,“你身上的灵压和灵力波动,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我记得深渊铁道应该有一套评级系统,专门用来测量人的癫狂指数,对吗?”

雪明点头:“对。”

叶北接着说:“那不就对了,这阴间地方那么在乎乘客有没有发癫,那肯定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两个,是大规模的发癫现象。要是你长期留在地下世界,恐怕也会发癫。”

雪明也十分在乎这点,所以一直对偏光六分仪的审查结果非常在意。

“叶北大哥,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癫狂指数一直保持在最低的状态,几乎没有。”

“是好事。”叶北不以为意:“证明你还没有遇见真正绝望的东西,没有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你的心脏非常强大——在我们这边的说法叫[心如止水·明心见性],在灵灾环境里,我们也需要这种特质来对抗恐惧心。辨清妖魔的真身,抓住妖魔的弱点,找到妖魔的死门。”

“叶北大哥,你也知道死门吗?”雪明愈发好奇。

叶北笑了笑:“我所在的单位与深渊铁道往上直通国安,是姊妹关系,这个死门的说法,最早就是由中文里的[鬼门关]翻译,最终取奇门遁甲中的[死门]为名,我们各自的工作上层领导呢。应该是互有联系的,特别是科研院——如果你经常去那个一七七三秘文书库,科研站里应该也有不少[天机]与[文曲·文昌]的干员在此处活动。”

雪明立刻追问:“那傲狠明德,在中国的土地下建了铁道吗?”

叶北仔细琢磨,谨言慎行:“据我所知,只有一条。”

雪明:“通向哪里?”

叶北:“是咱们总部,大兴安岭的天枢总署。那地方天寒地冻人烟稀少,适合接纳无害的妖怪——等等,应该叫它们灾兽,这个新的管理办法颁布下来,我还不太适应这些新名词。”

雪明扫干净桌上的饺子,一个不剩。

“为什么没有造分站?没有其他的中转站或者铁路网吗?”

坏猫咪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它扒拉着叶北的衣服,对雪明另眼相看——这小子干饭的速度属实有点离谱了嗷。

原本坏猫咪还想讲点客气,没想到这几百字几分钟的功夫,桌上六十多个饺子,有五十个进了雪明的肚子。

“别急别急别急……我点个外卖。”

叶北一边安抚着猫主子,一边与雪明继续说。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咱们脚下应该有点什么?还是有别的意思?”

雪明当了回复读机:“就是刚才的问题,没有别的意思,为什么傲狠明德不在它的故乡造车站,却把半个亚欧大陆架莽穿了。”

“原因有很多个。”叶北打开手机,正准备叫外卖,又在为大半夜的食谱菜单犯难,眼角瞥见坏猫咪的臃肿身材,他依稀记得,这头恶兽受到封印时,变成的小白猫身材那叫一个性感撩人,“我一个一个慢慢说吧,这些事儿傲狠明德肯定不会告诉你,它是个讲究排场,注重仪式的怪兽。”

在坏猫咪的催促下,叶北不紧不慢的说。

“第一个原因呢,咱们脚底下的这片土壤里,有太多太多神奇的东西,挖出来不合适,广大人民群众的知识文化水平较低,跑出来任何新式传销头子一样的妖怪哦不……灾兽,或者拥有了妖力……哦不,拥有授血之力的人,对我们人口密集的城市来说,都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不安定因素,于是干脆就不挖了。”

雪明想到英国的吸血鬼,按照杰克·马丁所言,还有罗伯特·唐宁的佐证。

这些非人怪兽已经渗透了英内阁,向许多资产阶级献出蒙恩圣血,在阴雨连天的环境下,甚至要染指英联邦的权力中心。

这就是来自地下世界的灾难,也是傲狠明德缺了大德挖出来的怪物。

叶北接着说:“第二个原因,就算它真的挖出什么东西,大家也是老熟人了。傲狠明德现在的模样有点丢凶兽的脸。”

坏猫咪立刻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北随手抽出两块面包,把自家的凶兽给夹住,坏猫咪就立刻不笑了。

“就像是你在工地打灰,突然有一天发现同学来提新房,是不是觉得有点尴尬?对傲狠明德来说,它要是挖穿了咱们华夏文明哪位神仙的祖庙,和人家相见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说法在叶北大哥嘴里听起来很不正经,但确实有点道理。

“最后一个原因,它惧怕天枢的钳制——我们对付灾兽从来都是雷厉风行,通常不留活口,再不济也是将它无害化,就像是它。”

叶北捧起自家主子,就看见有[穷奇]恶名的双翼大虎,此刻变成了一颗旋转钻头,顺着脖颈上的面包块转圈圈。

“如果它有能力制造大范围的灵灾,有安全隐患,我们的工作就是灭除这种安全隐患,绝不可能让梼杌恶兽在本土修建规模如此巨大的地下铁道系统,如果不是[哲学家基金会]同意这件事,天枢会让它变成保护动物,而不是车站贵物。”

这里的贵物,指的是尊贵的动物。

雪明将这一切都记在日志本上。

叶北要补充最后一点信息。

“它不敢来内陆撒野,天枢给它留了一条安全通道,要是哪天它不想干了,可以回到我们的庇护所,回到温暖舒适的囚牢里。”

雪明突然有些不甘心:“BOSS不是这种一崩到底的猫。它的脾气比牛还倔。绝对不会甘心养老。”

这头凶兽冒着生命危险,将元质散发出去献给乘客,将精神化为偏光六分仪和傲狠明德大黑猫,以及这块猎王者送来的红山石。

它几乎将自己大卸八块,无所不用其[极]。

想让它产生退意,几乎不可能。

收获季就是最好的答案,它宁死也不会回到天枢的养老院里。

雪明依稀能想起BOSS的音容笑貌,以及这头怪兽的言语和决心。

跟随着时代的变迁,有很多在古代传得神乎其神的怪物灾兽,不过用一门大炮就能杀死。

再强大的灵灾,也能通过核弹头来解决。

事到如今,这颗星球上没有什么比人的创造力更强大。

各种观测仪表撕下了它们的神秘面纱。

只有坚如磐石,才能在时代的狂流下继续生存。

如果回到叶北大哥所说的那个天枢养老院,BOSS恐怕是生不如死——

——从车站的建造设施工匠出身来说,BOSS是个非常激进的个体,九界车站作为出发地,用苏联工程队伍建造出来的环形高速路迎接客人。

哪怕是在收获季,它依然对红星山斯拉夫人创造出来的远征聚落念念不忘。

往外去,往地心去。

往未知的地方去。

这种锐意进取不知悔改的念头,就是梼杌的本质。

铁路是人类的血管、骨头、肌肉。

它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繁荣昌盛,跟着炼铁制钢工厂兴起,变成一种相对廉价的交通运输工具。

它有轨道,有列车,有无数的人们通过它,前去远方,返回家乡。

钢轮和铁轨是天圆与地方。

BOSS不止一次说过,这就是它[求道]的方式。

它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

这是它的[道心],与每一位乘客都牵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灵魂,无数精神糅合的复杂网络,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你们应该也有这个东西——”叶北拉开鞋柜旁的帘子,从玄关往门外的方向看,帘子里挂着五六件形制相同,尺码相同的灵衣:“——这玩意是我们单位做的,叫做[既济·灵衣]。刚开始我还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啥玩意啊就GG了,后来呢,它确实有点用。能保护我们不受普通灵灾的影响。”

雪明跟着看过去,与分星女士织造的灵衣相比,这些衣服有所不同,少了刺绣缝边,没有分星女士的附魔,但是强在可以批量生产。

“我也穿过这件衣服,叶北大哥。我记得它是车站的采购部,向外界买来给新人用的保护型衣装——如果拥有灵感,需要释放灵压,它反而会变成一种阻碍。”

“什么采购部呀……”叶北撇撇嘴:“这就是它亲自与天枢谈的一笔生意,偶尔会往天枢送灾兽,我们把分星送去车站,算外勤干员,是劳务派遣的关系。”

“这样……”雪明若有所思——估计是BOSS觉着丢人,为了解决新人的伤亡率问题,亲自跑去天枢求人办事,这种桥段说给乘客听,恐怕会影响它光荣伟大的形象。

叶北收拾餐盘,把外卖接来,送给猫主子吃。

做完这些事,他与雪明讲。

“去洗个澡,我准备出门了。”

雪明:“你去哪里?大哥?做什么事?”

叶北换上灵衣,从鞋柜里掏出一份任务简报。

“守岁年关,三更半夜,当然是出去打妖怪了。不然呢?吃完夜宵做运动?我去凌晨夜跑吗?”

第156章 [Black Tar·黑焦油]

雪明:“打妖怪?我们的城市里也有灾兽要处理?”

叶北带上携行包裹,没有穿戴MOLLE或任何现代武器装备,连手电这种照明设备都没有,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按动车钥匙。

“你要是好奇,尽管跟过来亲眼看看。”

从门廊旁的车库中驶出一辆无人驾驶的摩托。

它通体呈赤红色,车漆光洁如新,像是主人从来都没骑过,在车尾灯的位置标注着型号[赤兔·MG-0073],油箱盖上中英双语注明了生产商[天同·武曲]。

在仪表盘的钥匙孔位,特地为叶北干员留了一处镭射雕刻的猫咪LOGO。

叶北没有上车,只是把车钥匙丢给雪明。

“地下世界灾兽横行,那是因为此类生物没有站在地面上直面人类的勇气——敢留在地表与我们直接对抗的灾兽,要么是食古不化的旧时代天灾,要么是人类活动召来的新时代新祸患。”

雪明不理解——

——如果真如叶北大哥所言,看似平静的地表世界,恐怕隐藏着数之不尽的灾兽,这些灾兽需要大量元质,其中又以人肉为增长灵慧的顶级食材。

它们已经适应了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能很好的隐藏自己。

雪明一言不发,强忍着倦意接住车钥匙。

“叶北大哥,你要我骑摩托车?那你呢?”

叶北敲了个响指,猫主子应声跃上肩头。

“我不需要交通工具,你看好我的身影,跟住我就行。”

说罢,就看见这非人伥鬼披着灵衣,像是被狂风带起的布条,几个纵跃已经跳出去有数十米远。

雪明拧动摩托车油门,引擎的轰鸣声带起强劲的推力,险些将他从车上甩下去,这头桀骜难驯的烈马似乎根本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

——它的排量和马力大的匪夷所思,缸体的共振非常夸张。

轮胎在一瞬间达到热熔工作状态,就像是野兽的趾爪紧紧贴住了沥青地,搅起飞沙走石,打碎了叶北宅邸的窗户。

雪明几乎要被这股巨力带飞,他用灵体手臂强行抱住油箱,稳住身形,就看见前方在学区楼房低矮建筑中不断起落的身影。

用高来高去的武侠轻功来形容那个纵跃疾驰的身影恐怕有些不太妥当。

叶北大哥似乎只是凭借着肌肉力量和身体平衡,来实现每一次十数米的跳跃,在落地时并不会翻滚卸力,而是直接在楼房的防水漆面铲出一条黑漆漆的痕迹,像一颗乒乓球在楼宇间反射弹跳。

就在此时,雪明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掏出手机接到叶北大哥的电话。

“跟得上吗?”

“勉强能跟上,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到了再说,别分心。如果你感觉很疲劳,在你右手边的置物格里有壶茶,喝了就精神了。”

雪明顺手摸过去,拿到一个大铁壶,用灵体拿住摩托车的方向把,紧接着揭盖痛饮。

茶汤像是一股带着芬芳的清泉,淌过四肢百骸将所有疲劳都洗净,连混沌不清的苦闷记忆都消散无形。

“这是……”

叶北立刻答:“是我的魂威。”

雪明终于想起来,这种特殊的茶汤似乎在广陵散小笼包的汤底中出现过,在VIP特约茶室也能喝到,是一种恢复精神修补灵体的神药,几乎能让人告别睡眠。

驶出大学城,来到平阳县与衡阴市区的交通主干道。

凌晨四点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摩托引擎的轰鸣与楼宇间不时响起的剐蹭清音。

在玉明江的隧道前,叶北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于接引道路从一处炼钢冷却塔跳回地面,紧接着雪明就看见非常惊悚的一幕——

——仪表盘上的时速显示有七十公里每小时。

叶北大哥抱着坏猫咪,用两条腿一路往前狂奔,轻轻松松追上了摩托车。

进入隧道时,雪明只觉眼前一亮,仔细去看叶北大哥的奔跑动态。

他的步幅极大,每一步都像是在跨栏跳远,脚底的陶瓷纤维鞋垫与道路擦出了火花,似乎也是为伥鬼之身量身定做的鞋袜长裤。

他奔跑时呼吸深远悠长,每一口气都像是海洋中的鲸鱼在吸水进食,剧烈运动时胸肺产生的高温让他的嘴巴吐出来一道白花花的气箭。

只是坏猫咪的样子比较狼狈。

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风速让它吐出舌头,嘴巴长大,眯着眼睛一个劲的叫骂。

“你他妈能不能给我装个挡风玻璃——咕噜噜噜噜噜……”

“别废话了,我要加速了!”叶北说着就把猫主子往领口塞,塞到结实的胸膛前作为护心镜,他的头发被狂风起,解放双臂之后,像是一头炸毛猛虎,

眼看这伥鬼往前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两腿都要跑出残影,雪明瞪大了双眼和见了鬼似的,为了跟上叶北大哥的奔跑速度,仪表盘的数值已经来到了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他依稀能感受到头盔的导流孔在风压的干扰下发出阵阵啸叫,身下的摩托引擎转速来到了六千五左右,像是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它的引擎似乎是按照旧时代的涡轮增压发动机来设计的——排气孔跟着涌出火花和炸响。

一人一车冲出隧道时,就来到衡阴市的北郊工业园区。

在华南卷烟厂的保安亭处,就看见一道米黄色的流星掠过哨卡。

安保大叔还没反应过来,检查口的横杆已经飞到了厂房的房顶上。等警报响起,安保连忙回到监控摄像头处,就望见一辆摩托车冲进了生产区,还有一个人?

具体来说,是正在奔跑的人——跟着摩托车冲向废水处理车间。

这下给安保大叔整不会了。

他手机上还在玩刺激战场,开着车往P城区,从车上爬下来一个队友,也在说怪话。

“嘿!兄弟!买挂吗?”

只有道路中一条黑漆漆的轮胎印,一串黑漆漆的鞋印,在诉说着无声的,燥到冒烟的故事。

……

……

华南卷烟厂有四个主要生产区,其中最重要的是废水处理区块,这里由四百三十个大小不一的设备,将烟叶、滤嘴、**海绵与各类生产中出现的化合毒副产物变成无害的,可以掩埋或燃烧的泥饼——废水则是达到安全标准后进入城市的自来水循环系统中。

叶北要打的妖怪,就藏身于此。

车间厂房规模巨大,光是烟气吸收塔就有六座,跨越了两公里的厂区道路,一万三千多平米的范围。

雪明急切的问:“叶北大哥!就是这里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对付什么东西?”

叶北从衣服里掏出一沓资料,用牛皮纸袋紧紧包住,在高速移动时随手一抛,丢到雪明怀里。

“要不你现在补补课?”

雪明:“恐怕没那个时间了!”

叶北解释道:“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们单位里有专业的情报人员,他们会根据各地出现的异常现象做前期调查,判断灵灾的严重性,调派不同级别的干员去处理灵灾。而我——”

目标地点已经到了。

就在B304厂区,废水处理间。

成排的压滤机依然在工作,工厂的人员穿戴蓝衣黄帽,约有四十多个人齐刷刷的回过头,盯住了叶北与雪明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或多或少脸上都带着点脏渍油腻,压滤机的电击齿轮和链条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就看见带着黑色油液的废水落进导流口,顺着管道送去反应池。

“——我是专业的怪物杀手。”叶北终于把这句话讲完:“所以我要我的情报员,每次给我准备一些简单易懂的任务批注就行了。比如去哪里,杀几只。”

雪明打开牛皮纸袋,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不对劲。

因为这是一份员工手册,登记着B304厂区废水处理间的所有工作人员。

包括车间主任、工作组长、电气技工、卫生保洁。

灵灾说明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这些人已经变成了B304怪兽[Black Tar·黑焦油]的从属物,成了这个恐怖车间制造的怪兽。

从这些工作人员的反应来看,似乎他们对叶北这个人非常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开始摸向工作台的锤子和扳手。

“穷奇恶兽的走狗!”车间主任在二楼铁板道路前抓紧了扶手,开始尖啸:“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工作组的新晋实习生立刻变得气焰嚣张。

“从我的厂房滚出去啊!叶北!”

没了电机绞链的牵引,滤布也变得松松垮垮的,紧接着立刻就有一张黏糊糊的人皮从板缝落到垃圾坑中。

叶北嬉皮笑脸:“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一块人肉?这下事情就好办了。原本我还挺头疼的,要找个什么理由把你们这群怪物送回阴间。”

雪明瞪大了双眼,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种非常恶毒的灵压。

只听“噗嗤”一声。

由柔软的木板和坚硬的钢铁组成的十数台工程机器在缓慢的蠕动变形。

无数的钢齿与绞链将这四十多个员工抓回了怪兽的肉身当中,复杂又混乱的复合体在接触这些“人”的肉身时,就看见蓝色工作服下的人体组织迅速化为一滩黏糊糊的黑色焦油,变成了怪兽的润滑剂。

“叶北!——”

它化为一个几乎有十四米高,臂展约十八米长的钢铁巨猿,顶破了厂房的天花板,朝着脚下的蝼蚁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叶北!”

叶北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告示:“二零二五年,我们市区搞文明城市,不让抽烟了,要缩减产能,提升烟草的价格,要求全市人民戒烟,上头让我来收你狗命。”

“就因为这个理由?”黑焦油满脸的不可思议,两爪掩面,从圆滚滚的绞盘大眼睛里流出黑漆漆的眼泪:“就因为这个?你要来杀死我了?”

叶北仰起头,与怪物讲道理:“不光是这个,别假惺惺哭唧唧的,你刚才还在吃人肉呢。哪里来的胆子?”

“我需要人啊!我需要元质来保持理智!”黑焦油换做一副狠厉的脸色,它趴在叶北面前:“我是你们创造出来的怪物!我是你们亲手制造的灵灾!整个衡阴市有三百多万烟民,如果没有我,哪儿有你们新年宴会上的吞云吐雾飘飘欲仙?我吃掉四十多个人,让他们变成我的从属物,不眠不休的干活,永远都留在我身边,我在造福社会——你怎敢质疑我?!”

叶北:“放你妈的屁!”

黑焦油恶狠狠的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拿什么来和我谈正义!为虎作伥的恶鬼!”

叶北从领口掏出一块大石,紧接着把坏猫咪也亮出。

“话不投机!亮血条吧!”

雪明看得真切——

——叶北大哥手里的石头,与BOSS赠送的红山石形状非常相似,只是尺寸大了十数倍。

它们同样是十六面多棱切割抛光工艺制造出来的黑红色不透光的黑石。

如果BOSS说的没错,这种石头似乎是东方神话中女娲娘娘的补天石,与制造人类所用的泥料一样,是纯度非常高的灵能媒介。

BOSS要江雪明遇见生死危机时,使用它的红山石。

此时此刻——

——叶北大哥亮出红山石与穷奇,应该是要借用穷奇的元质来作战。

没等雪明想明白这些事。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落下一道惊雷。它先是劈中厂房破碎天顶的沉重钢梁,顺着电气管线像是不死白蛇,冲出房室落到叶北手中。

化反池里清澈的消毒液一瞬间变成了刺鼻的水汽,将雪明逼去别处,在烟雾中,就听见那巨大的怪兽挥舞着趾爪。

它一掌刨开厂房的铁皮门,在侧墙留下深深的爪痕,紧接着雪明感觉面门一热,本能的低下头。

就看见一道闪着寒光的钢条打着旋落在他身后的大槐树上,将树干切成两段。

那一刻雪明几乎认为自己要死去,黑白无常都准备来勾魂了,最后只能扼腕痛惜。

巨大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水雾散去时,就看见那丑陋狰狞的巨大怪兽已经拆掉了半个厂房,准备往外逃窜。

说时迟那时快——

——就见到一个虚幻的影子,在半空炸出音爆的速与力。

以雪明的动态视力来看,根本就无法捕捉这些凌乱斑驳的身影。

它们残留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粉红色的能量残迹,不过数秒的功夫,整个天与地都安静下来。

带着苍蓝色雷霆的光焰,叶北大哥一下子出现在雪明身侧。

“打完收工。”

雪明终于看清,叶北大哥借红山石夺走穷奇元质之后的模样。

那人披着粉红色的虎皮大氅,半个身体都与老虎长在一起,手中握着刚硬笔直的尾鞭作棍棒铁锏,锋利的虎毛能当做锯条使唤。

叶北费了老大劲,才把坏猫咪从身上扒下来,眼看那干瘪的虎皮大氅像是气球一样变形**,不一会就变回了长毛猫,还一个劲的抱怨着。

“我感觉自己尼古丁中毒了,需要吃很多很多大热狗才能好起来。”

这句话说完——

——黑焦油的身体开始崩裂,这十四米有余的巨大怪兽,像是被强劲的声波震碎,被细密的锯刃切成了一百万块。

它好似一座沙雕,叶北只用力跺了一脚,它就变成春风中的一片扬尘。

雪明的嘴巴依然没合上——

——叶北抬手帮他合上了,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雪明掏出BOSS所赠的红山石,指着叶北,又指刚才所见的巨大怪兽,如今只剩下一片脏兮兮的油泥印子,最后指了指穷奇,然后指了指自己,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话来。

叶北拿走雪明衣服里的烟盒,那本来是芊芊大姐的香烟,雪明不要她吸烟,就拿走这个当做揍坏人的报酬。

叶北抬起腿,用鞋底残留的高温点燃香烟,与雪明说。

“你也有这块石头,找机会试一试?不过要小心,你不是伥鬼之身,用了恐怕会变成梼杌的伥鬼。”

第157章 众生共业

解决了卷烟厂的灾兽,就立刻有辖区片警来收拾残局。

叶北与警官互相亮了天枢的证件,交代前因后果,连笔录都没做,大过年的直接扒在赤兔铁骑的后座上回家了。

回到农大的人工湖旁,回到独栋别墅前,叶北大哥对着窗户龇牙咧嘴,脸色非常难看。

雪明嘀咕着:“我赔……”

叶北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一顿饭钱而已。”

进屋以后,雪明还想问点事情——

——比如刚才在卷烟厂里的灾兽,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刚想开口,就看见叶北大哥蹲在窗户边一个劲的猛抽烟,像是被生活击倒的普通中年居家男人。

于是雪明问:“大哥,你不是不缺钱吗?如果你们单位和九界车站一样,薪水也应该很高很高。”

“不,我很缺钱。去年在西兴捐出去三所希望小学,一共两千七百多万。今年刚开始,我就给残奥会捐了六十多万善款,喏!”叶北掏出手机亮出银行余额,“还有两百七十一块钱,我得吃到这单任务结算日,下个月十号呢!我老婆见到这块碎玻璃,她一生气,指不定逮着我花钱的事对我进行精神攻击。”

“大哥……”雪明惊呆了:“你一直都在做这些事?”

叶北在屋里上蹿下跳,想找速干胶补救一下,他头也不回的答道。

“我已经变成伥鬼了,没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平时不吃饭不睡觉也没关系,最多就买点衣服,刷牙洗澡要花钱,出门都不用叫车,要不是会影响公共治安,我跑得比公交车还快,我生活里又没什么怪癖,也不需要存给孩子,不捐出去,难道留着买房?”

雪明若有所思:“我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了。”叶北大哥随手把坏猫咪丢去柔软的猫窝里,不过几秒钟,那穷奇恶兽就开始呼呼大睡,似乎消耗了极大的灵力,需要无梦的睡眠来恢复精神力。

叶北与雪明接着说:“你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我就是想做点好事,我认为天道昭昭善恶有报,做好事就能当好人——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很简单吧?”

雪明立刻蹲在叶北大哥身边,用力的点了点头。

“对,很简单。”

紧接着他便要伸手去碰玻璃。

“等会!”叶北不明白雪明的意思:“你要干啥?”

雪明说:“我知道怎么修好它。”

叶北满脸疑惑:“WTF?!”

这碎成不知道多少块的玻璃?这小子说修就修?——这也太玄幻了。

雪明往野地里挖来一桶泥巴,用灵体构筑的卡尺测出窗框的尺寸。

紧接着叶北便看见,这小子的两条灵体手臂,化为各式各样的工具,方规直尺油泥铲,模具冲针修边刀一应俱全。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一个简单的陶土模具就这样做好了。

“神乎其技!”叶北大哥人都看傻了。

雪明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答道:“大哥,这些东西随便来个人,有对应的工具也能做到,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

随后就看见这小子抱着土模冲进厨房,打开两个燃气灶,从车库弄来一块钢板,让热力均匀的散布在陶土模具中,等所有水分都蒸干,叶北甚至看不见这个土模的气孔,它完全能拿去工厂当做标准模型,送去流水线生产。

雪明将碎玻璃按照原样拼好,裂片和碎屑都送进灵体所化的研磨机中变成粉末,掺入一些他随身携带的氧化铝,也就是刚玉原料,磨出来的石英砂混合物补齐所有缝隙。

合模加火,打开排风扇,静待温度到达玻璃流体化的时候。

不过三分钟的功夫,一块光洁如新的玻璃就这样做好了。

雪明单用不畏高温的灵体手臂举起它,在仔细观察着沙眼和缝隙,确定它没有任何瑕疵,就放回陶土中自然冷却。

他与叶北说:“等半个小时,它就好了。”

叶北抬手把自己的嘴巴给合上:“小江……你这个本事也太好用了吧!哪儿学的呀?”

江雪明与叶北坦白:“我在地下车站能领到辉石首饰和棍棒——这两样东西,是傲狠明德送给乘客们的礼物,但是用坏了,恐怕就没有了。我一直都在琢磨怎么修理它们。”

他从包袱中取出钢之心和棍棒。

“之前帮我朋友的父亲修理玩具,拿那些精细的零件试了试手,发现压铸工艺比较简单,只要做模和加热,就能得到强度不错,精度也凑合的小零件。像是这块刚玉,如果它破碎崩裂了,我也能立刻用身上的氧化铝造新的镶上去。”

灵翁给了雪明最实在的首饰,钢铁与刚玉是非常便宜的工程材料。

像压铸碳钢来制作武器零件,在紧急情况为武器排障,也是雪明为红星山之行准备的新技能。他的灵体精密度非常高,如今也能做出文不才先生那种铁铝夹层的特殊棍棒。

叶北:“多谢!”

雪明:“不客气,只是我还有几件事想问……”

说到这里,叶北脸色都变了——这小子每次这个起手句,必定是好几十分钟停不下来的知识吸取。

“去洗澡,有事明天说!”

讲完这句话,叶北大哥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回二楼浴室,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就能听见夸张的呼噜声。

就在这个时候——

——穷奇醒了。

它似乎一直在假寐,只等叶北离开。

它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像是人类一样用双足行走,慢慢来到雪明面前。

“喂!小子……”

雪明坐在沙发上做笔记,用绘画的方式将脑袋里的画面都记下来,刚画到叶北大哥在作战时,突破音障的那一幕。

他无暇去搭理这头恶兽,叶北大哥有意无意的透露过,这只小猫咪满肚子坏水,与BOSS不一样,是需要良善之人来封印凶性的怪物。

“喔!画得挺好嘛——想不想搞钱?”穷奇爬上沙发,钻进雪明的双臂之间,踩在雪明大腿上,扒着桌缘一个劲的瞅瞅:“我有办法帮你把画卖出去哦!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项事业?我能让无数人来吹捧你的作品……”

雪明:“没兴趣。”

穷奇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呃……呃……你喜不喜欢女人。”

雪明:“喜欢。”

穷奇:“那就好说,我们做个交易吧?你肯定有能力帮助我,梼杌把它的红山石交给了你,你的本事一定不小吧?”

雪明如实答道:“不,我太菜了,BOSS怕我死在任务里,就给了这么一块石头。”

说罢他将红山石掏出来,那实心的猫铃铛在穷奇看来毫无吸引力,反而有种厌恶的感觉。

雪明就不再去逗弄这头恶兽,老实本分的把保命道具收了回去,心中臆想着——若是真的按照猎王者的吩咐,将红山石吞下,是否也能拥有叶北大哥那样的神力。

那是肉身突破音速,在半空中光是猛击空气,就能改变身体行进方向的机动力,也是速度与力量的极致表达,如果以人类的肉身,想要做出如此离谱的机动,几乎是不可能的。

哪怕拥有特殊的魂威,此类魂威能增幅肉体力量,也不可能承受住如此夸张的瞬间加速度。

用游戏的视角来看待这些账面数据,就像是角色的机体性能极限。

就算拥有了这种速度,也很难在实战中应用自如,人体的反射神经和电信号传达是有迟滞的,乘客们的精神元质如此强大,能突破神经结构的限制,但也不可能拥有音速环境下控制身体急停刹车、转向变速的能力。

雪明很担心,如果真的在红星山之行里,遇上无法解决,也无法逃避的危机,使用红山石的时候——就算账面数据暴涨,这也不是他能驾驭的力量。

穷奇瞅见这小子半天没说话,就仔细闻了闻雪明身上的味道,立刻通过恐怖的读心能力窥见那浓雾一般的焦虑感。

“哦哟哟……你是不是最近遇上麻烦了?小朋友!~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说出来呀,分享自己不开心的事情,让我开心开心呀。”

这大猫嘴巴贱得和大哥似的,雪明放下笔,准备去洗澡睡觉。没有理会穷奇的风言风语。

“是女朋友不开心啦?还是梼杌拖欠你工资?不如为我打工吧?我跟你说,为我卖命是一份非常有前途的工作,你看见我那个奴才了吗?他现在每天吃香喝辣,老婆肤白貌美,每时每刻都在向着人生理想的高速路上夺命狂飙。”

雪明来到浴室门前,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我要洗澡了,你一起吗?”

穷奇当时就瞪大了双眼,和见了鬼似的。

“谁要和你一起啊……”

紧接着就听见冷漠的关门声,像是所有的礼貌都用完了。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从浴室里走出来个浑身冒着蒸汽的俊小伙,雪明往客房走,穷奇又立马黏上来,像是一块很难撕掉的牛皮癣。

“哎哎哎!小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够了哦!我允许你拒绝我两次,但是事不过三对吧——我的底线就是两次了,我是个很有本事的凶兽,和你印象中的灾兽不一样哦!完全不一样哦!”

雪明没有说话,又跑到卧室门前,准备礼貌一下。

“一起睡觉?”

穷奇努着嘴:“谁要和你睡觉啊!”

紧接着就听见冷漠的关门声,穷奇的邪恶计划还没说出口就胎死腹中了。

它很不甘心,用力拍门。

“小子!我的底线是三次!~变成三次了!~我们直入主题哦!只要你愿意为我把二楼那个混吃等死没理想,一心泡妞打妖怪的二五仔给杀了,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解除我的封印,我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你的……”

雪明推开门,露出一条缝,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头坏猫咪。

“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很难被杀死?”

穷奇当即洋洋得意,要把自己的神奇本事都说出来:“当然了!像是什么机关炮的直射,还有犀牛怪物的冲击,几吨重的保险箱砸在我身上,我都不带疼的,最多就晕过去而已,你也想要这种肉身吗?金刚不坏呢!死了也能活过来!是不是想要你心里的那个妹妹变强?我这里有绝世神功哦!~”

雪明二话不说抓起这凶兽——

——他记得叶北大哥说过,这凶兽唯一的弱点就是不会撒谎。

就听咔擦一声。

他拧断了穷奇的脖子,干净利落的折断,半条舌头还挂在外边淌口水。

穷奇有气无力的说:“我要生气了哦……我要……”

紧接着雪明就将它抛去猫窝,不一会这种烦到极点的安利推销终于变成了呼噜声。

躺在床上,他细细琢磨着——、

——如果叶北大哥每天都要承受这种级别的电信诈骗贴身骚扰,那真的是一种酷刑。

不一会,他就睡着了。

……

……

清晨时分,九点半,江雪明像是电子闹钟一样准时醒来。

与往常一样洗漱完毕,整理仪容,紧接着快步冲向厨房,在嫂子没起床之前就把玻璃给装回去。

就听见穷奇歪着脑袋,抓着雪明的裤腿嚷嚷着。

“英雄,我不乱说了,给我做个正骨手术行不,这下我连早饭都吃不了。我管这叫酷刑,回头我给自己来张自拍,把你也送上微博,你就别想在互联网混下去了。”

雪明随手把坏猫咪的脖子给掰正了,就像是猫和老鼠的画风似的,非常猎奇且卡通。

穷奇甩弄着脑袋咕噜噜半天,终于管好了舌头,又恢复了精气神,刚想开口,就听见外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正月十五,有客人来了。

叶北大哥没有起床,大嫂应该也还在休息。

江雪明就跑到门前往外看,从猫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很奇怪,有种莫名其妙的寒意侵扰着他的心神。

又听见敲门声变得更急,像是在打鼓。

雪明干脆拉开大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能让他的灵感灵视都失效。

结果非常出人意料——

——门外站着一个身高不过一米五八,根本就凑不到猫眼,在视野盲区的小男人。

看上去非常非常年轻,身上披着灵衣,抱着一篮子河南土特产,来拜年了。

这小个子戴着墨镜,抬起头看江雪明。

江雪明便说:“叶北大哥还在睡觉……您是哪位?”

小个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是他情报员,名字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只见穷奇捂着鼻子,像是闻见非常臭的味道,躲回了猫窝里。

雪明也放下心来,初次见面时,这只猫就表现出了强烈的味觉侦查倾向。

它喜欢坏人,不喜欢好人。如果能让它躲得远远的,那必定是个大好人。

情报员小哥把土特产送去厨房,就在灶台旁翻弄雪明留下的模具,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观察模具的工艺手法。

“有点意思……这是你做的?”

江雪明:“是。”

就看见这五短身材的小矮子三步并做两步,坐到江雪明身边掏烟倒茶。

雪明先是拒绝了香烟,又与这位情报员攀谈起来。

在对话中得知——

——昨天夜里的[Black Tar·黑焦油]是一种人造灾兽。

这位情报员前后四次进厂打工,调查怪异现象,在厂区的排污车间找到了黑焦油。

情报员与江雪明详细解释着:“现代社会也会出现人造的灾兽,具体来说,是一种众生共业的行为。”

雪明立刻开始做笔记。

情报员接着说:“你知道虚拟偶像吗?”

雪明:“Vtb?皮套人?”

情报员:“神他妈皮套人,不是的,我说的就是广义名词里的偶像。”

雪明:“哦……知道。”

情报员接着说:“有很多很多人都希望某件事发生,那么它一定会发生,哪怕是一文不值的泥塑神像,也会有人跪拜,试图披上神衣,变成神灵,沾上神性——这话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

雪明:“确实……”

情报员指着资料袋里黑焦油的照片。

“衡阴市有三百多万烟民,每个月的香烟产销量巨大,当人们用钱都买不到香烟,要卖到断货的时候,强烈的集体意念塑造了这个怪兽。”

雪明惊讶:“还能这样?全世界有那么多人信基督教,那上帝就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小矮子拉下墨镜,露出黑漆漆的眼瞳,一字一顿的说:“谁!知!道!呢?”

这话把雪明问住了。

从这个情报员身上能感受到惊人的气势,像是一颗滚烫的火球。

“江雪明,你的名字叫这个对吗?我从叶北的微信聊天和通话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曾经问过你的食谱,食谱可以推算出你的体脂与体重,所以我能确信,这个人就是你——那么回到正题。”

情报员抛起资料,掏出一支小刀,紧接着将资料切出几个单独的字,组成完整的句子。

“现代社会中有许多奇怪的现象,就像是妖魔的诞生,一个演员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变成另一种人格,变成观众喜欢的形象,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造人设,一种泡面会根据大部分用户反馈的评论改变自己的味道,这种现象叫产品升级。偶像组合会根据粉丝的评论喜好而穿上不同的衣服,决定组合中的某个偶像去留的因素,只是冰冷的数据——这叫物竞人择,强者生存。”

在桌面上留下四个大字。

“黑焦油的诞生也是如此,有无数的人们希望能继续抽烟,并且强烈的意念驱使着某个灵魂投身于卷烟厂中,变成这场灵灾的原爆点,紧接着就是往其中投送人肉养料,来供应工厂的生产活动,黑焦油不是单纯的灾兽,是由四十多个灵魂与车间组成的人工灵灾。”

——叫做[众生共业]。

第158章 自虐之人

关于情报员口中的[众生共业],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雪明细想,像骷髅会里的腐龙法芙娜,也是依靠着骷髅会提供的智人元质,进行死而复生的仪式。

根据科研站对腐龙尸身的研究,这头龙的颅脑与人脑的结构非常相似,恐怕早就不是蜥形纲生物,而是类人怪兽,也算一种人工灵灾。

BOSS曾经说过,它修建铁道的行为,是攀附人类文明这架高速列车,来完成对自我道路的追逐。

而智人文明,对各种灵能灾害来说,是优秀的媒介与元质。

如果没有智人,蒙恩圣血也只是一种病原体,它会寻找其他宿体,但是绝对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从《万物大裂》有史可查的资料来看,它的配方经过一千五百多年的更新迭代,在智人身体中才能演化出今天如此强大并且毒副作用不是那么恐怖的蒙恩圣血。

“地球演化到今天,自然环境中的绝大部分生物种群的形态,几乎都由人说了算,人类活动能决定气温,决定海平面的高度,决定一个物种的去留。”情报员与雪明谈起更加广阔的课题:“我们作为顶级掠食者,只有与我们斗了几亿年的病毒,还留在棋盘的另一侧——其他的生物,像三千五百万年前的恐龙,如今只能变成鸡,变成我们餐桌上的食物,它是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生物了,当然也是人类需要鸡肉,所以鸡的族群数量才如此夸张,这也是众生共业的结果。”

雪明默默做着记录,随口问:“先生,不能问名字吗?我想知道你姓甚名谁,还有你的联系方式——恐怕以后有很多事要向你请教。”

“你是九界车站的乘客对吗?”情报员从兜里掏出名片,递给雪明:“我在你的包袱防水皮料上,看见棍棒顶起皮囊的轮廓,你应该就是九界车站的乘客——想要我的联络方式,是在未知环境下,找我咨询问题,对吗?”

雪明唯唯诺诺的接来名片,自己心中的想法好像被这位神神秘秘的天枢情报员猜透了。

杰森·梅根的谍报能力非常优秀。

但他不会贸然将别人所思所想都说出来,哪怕知道一些秘密,也不会立刻明说。

而叶北大哥的情报员,就像是一个转译机,也不怕冒犯到陌生人,随口就把心中所思所想全盘托出——颇有一种卖弄学识的感觉。

但是雪明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

他能感觉到,这个小个子的身体中有种非常强大的能量,哪怕没有灵压,似乎是一个普通人,那种骄傲且自信的架势是人间少有,在地下世界也稀缺的领袖气质。

他拿起名片,粗略扫了一眼。

这位情报员姓苏,名字叫苏星辰。

信息非常有限,只有私家侦探事务所的联络方式,像是为天枢这类对灵灾部队做的白手套假身份。

年龄是三十三岁,完全看不出来。

要说这位小哥哥十三岁,雪明说不定会信。

因为他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就像还没开始发育,青春期就已经结束了。

星辰在茶台抽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倒是一副老油条的做派,令雪明错愕,前后几次险些错认为这家伙是个叛逆期的中学生,在抽烟斗嘴扮作凶狠的模样。

“小弟弟,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看上去那么年轻?会不会和你叶北大哥一样,也是个伥鬼?”苏星辰一语道破雪明心中所想,紧接着抽出小刀,开始给客人削苹果:“不是你想的那样,天枢的干员通常都有点特殊之处,我的身体在十三岁时受了灵灾侵害,停止发育了,可是依然会生老病死,就像这颗苹果。”

红白相间的果皮落在垃圾桶里,苹果没了外皮的保护,很快就会氧化发黄。

苏星辰接着说:“我们依靠氧气为生,氧气也会让我们变老,你的大哥不用呼吸也能活下去,他已经告别美好人间,但是我和你一样,还是会像这颗变黄的果实,慢慢腐烂。”

雪明正准备问伥鬼的事,因为BOSS的从属物也是伥鬼,贸然使用红山石,很可能会变成BOSS的伥鬼,梼杌的元质不像穷奇,它拥有整个九界车站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物,那么多的白夫人和那么多的癫狂蝶,普通人想要与这种量级的精神污染对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叶北大哥能保持神智的原因,大抵是穷奇如今虚弱不堪,本体只有四十厘米的身高,雪明用双手就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而伥鬼的资料,在《万物大裂》中也有记载,这种怪兽灭绝人性,完全听从恶兽的差遣,像是恶兽延伸出来的肢体,已经被恶兽强大的生物电场和精神元质同化,根本就不能算作人了。

没等他发问——

——苏星辰就立刻说:“你这个表情,是想叶北伥鬼之身的事情?”

雪明提笔速记,写下新的标题:“是的。”

紧接着,苏星辰讲了一个非常长的故事。

在几年前,叶北还是一位游走阴阳两界的除灵道士,算半吊子没有营业执照的那种。

在陈富贵的纸扎铺帮助下,他白天高强度与顾客营业,晚上高强度和怨鬼对线。并且早就觉醒了魂威。

直到天枢给这位心性纯良,不畏苦暗的主人公安排了穷奇恶兽,因为叶北的魂威能对付这种脾气暴躁,灵力超群的怪物。

VIP特约茶室的饮料就是由叶老板提供的魂威产品。

它叫做[忘忧茶],能力是修补精神元质的损伤,让人告别睡眠,能一直零零七不眠不休的工作,也能从精神崩溃濒临癫狂的状态中重回清醒理智。

这种茶汤的产量非常稀缺,因为叶北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运用魂威去制做忘忧茶,他编入天枢的[特别行动组],随时作为紧急战斗单位,处理地表的灵灾奇案。

之后与雪明的故事,已经讲过一遍,此处就不必再提。

帮助雪明的原因也很简单,并不是看雪明算什么可造之材,而是像叶北平时做的那样,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仅此而已。

在知道这些事情以后,雪明的笔戛然而止,留在日志页的句点,久久没有离开纸张。

他与苏星辰道谢,跑去把厨房里的陶土模型收拾干净,把早饭做好。

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就见到叶北从二楼走下,一边接电话,一边要苏星辰安静。

等叶北大哥打完电话,从桌上拿走两根玉米,准备当做穷奇的口粮,就立刻要出门。

雪明想喊住大哥一起吃个饭。

但是大哥似乎非常忙,衡阴这地方就像是哥谭,叶北大哥是这里的蝙蝠侠,是这里的守护神,哪里能闲得下来呢?

“去哪里?大哥!”

叶北:“有点事。”

苏星辰也站起身,准备跟出去。

叶北拍着老搭档的肩:“嗨呀,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处理不了这个事情。”

苏星辰:“是灵灾?”

雪明也跟出门:“白天也有灵灾吗?”

叶北按下车钥匙,就看见车库里跑出来一辆粉红色的豹纹凯迪拉克。

“不是,路上说。”

……

……

雪明坐在后排,心中忐忑,还想着没有和嫂子拜年,恐怕不礼貌。

星辰抬手把手机塞过去,“喏,自己开口。”

就听见电话里传出一个甜美成熟的女声。

“歪?陈坤吗?”

雪明哭笑不得:“嫂子是我……是江雪明。”

电话另一头的大姐姐搔头声非常响:“那不就是陈坤嘛!比我老公帅一丢丢的那个小弟,新年好呀!有没有带东西呀?我在一楼翻了半天,他妈的地毯下边都没有!我找到杂物间,什么都没有啊!你两手空空也有脸进我家门……”

嘟——

叶北顺手就挂了电话,笑嘻嘻的说。

“别介意哈。我老婆就这个脾气……”

雪明低着头不敢讲话,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昨天夜里来的匆忙,本来想去水果市场。”

苏星辰把手机要了回来,与雪明说:“今天带也一样。”

紧接着,三人开始说起正事。

叶北一手开车,一手举起手机,展示着通讯记录。

“今天是元宵节,火车站那边有个大叔在找人,想问问这地界最厉害最有本事的地头蛇是谁,司机师傅和城管就把我的电话报过去了。”

苏星辰:“是什么事情?”

叶北:“他丢了孩子。”

谈到这句,雪明突然激动起来。

“大哥!能找到吗?”

叶北耸肩:“我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大清早的创富广场那边的物业就给我打了十多个电话,我还准备交个作业,老师拿着教鞭催呢!刚脱完衣服人就……”

苏星辰:“咳咳……我不想听你的私生活。”

叶北笑哈哈的:“抱歉啊。说正经的,”

雪明当着复读机:“能找到吗?!”

在等红灯的这段时间里——

——叶北与星辰齐齐看向后座的小伙子。

两人的眼神非常默契,似乎不用说什么都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穷奇夹在中间,坐在置物格盖子上,回头瞥了雪明一眼。

“不管找不找得到,尽力去做吧。”

雪明惊讶的看着这头恶兽。

穷奇撇撇嘴,满脸不情愿的说:“能活在父母身边,是大部分胎生动物的福分,人类特殊的繁殖方式让幼儿还来不及长大,就匆匆忙忙出生了——从幼年到成年,这种家庭关系创造了智人文明的全部历史。我认为这是至真至美的事。”

往火车站的路上,叶北与雪明简单说了说这突如其来的委托。

有个经常在衡阴火车站出没,但是奔波四地的老父亲,在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孩子。

衡阴是交通铁路网四横四纵的重要枢纽,在更早的时候,扫黑除恶的收网地也在这里,因为许多罪犯在此处转车,或接头交易。

这座城市久居不下的犯罪率,也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这种交通环境。

这位阿叔年事已高,今年有五十九岁,在外奔波寻找孩子已经有十八年。

主要的交通工具是公交大巴与顺风车,偶尔会在山区骑行,或是为人修理柴油拖拉机,在三包售后站接散单,将修好的拖拉机送去山区农郊的客户家里,顺路往下个地点前进。

阿叔经常会回到衡阴市,这里的铁道系统能直达全国各地,非常方便,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寻找孩子的重要驿站。

直到今年的正月十五,这位失去孩子的老父亲再次寻求民警和市民的帮助,人们将叶北的联络方式送了过去。

雪明:“大哥,你平时也管这些事吗?”

叶北不经意的答道:“有这个能力,就得试着去做一做。我帮助了很多很多人,也认识很多很多人,就像是你,要是哪天哪家熊孩子冲进高达玩具店大展身手,一不小心父母要赔个几万块,又没那个能力,我可能会托你来修。”

“有时间的话,我一定来。”雪明点点头,又立刻问:“是修理玩具,还是修理孩子?”

叶北:“你修玩具。”

苏星辰:“他修孩子。”

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从平阳县城区高速路到衡阴火车站。

三人一猫进了创富酒店的传达室,就看见一个精神奕奕的阿叔坐在廊道抽烟。

叶北立刻迎了上去:“叔叔!是你找我吗?”

阿叔紧接着就站起身,从衣服里掏烟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无数遍了。

一盒黄鹤楼是崭新的**,一盒软白沙是皱巴巴的。

阿叔没有讲话,就等着贵人接烟。

叶北想了想,从白沙的烟盒里挑了一根。

“谢谢啊!”

苏星辰毫不介意,把黄鹤楼拿走,顺手塞了五十块钱。

“刚好我想去买,托您老跑了趟腿,谢谢啊!”

阿叔愣了一会,突然眼泪就流下来,才明白这两个人,真的像城管与司机师傅说的那样,是人间难见的大好人。

他与雪明递烟,雪明摇了摇头。

“我不抽的。叔,你经常在外面跑,也别抽了,找孩子要紧,别让儿女看见你病恹恹的样子。”

阿叔用力的点点头,就见到他风吹日晒的发黄皮肤下,油泥与灰尘篆刻出来的老人斑。

他的眼睛很明亮,眉头总是紧紧皱着,肩膀非常宽,像是一直在扛着重物旅行,他的夹克很新,里衣很旧。如铁铸一样站着,站得笔直。

裤子厚实且防水,大靴子的底胶已经加了好几层,不知道走过多少路。

长椅旁边留着一个大背包,里边有干净的被褥和脏兮兮的睡袋,有刚刚从广告店里换新的寻子横幅,有两个拼多多淘来的自拍杆支架,来支撑这些红底白字。

有一个特别贵的扩音喇叭,有一个特别便宜的旧饭盒。

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却拥有很少很少的亲情。

第159章 一切会慢慢清楚

传达室里烟雾缭绕,保安大爷特地给叶北先生让出位置,送来果盘点心和茶汤。

叶北当即挥挥手,从包里拿出两罐忘忧茶。

“我有我有……”

苏星辰刚坐下,就掏出手机,像是审犯人似的盘问起寻找孩子的阿叔。

“姓名。”

阿叔紧张的答道:“姜正初。”

苏星辰:“年龄。”

正初阿叔:“五十九……”

苏星辰:“籍贯。”

正初阿叔:“山东淄博,我是周村的。”

苏星辰:“有兄弟姐妹吗?”

正初阿叔:“我是正字辈,两个哥哥叫正国、正伟,三个妹妹叫正华、正梅、正芳,六姊妹里我排老三。”

叶北在一旁听不下去了。

“哥!你收收味儿!人家是来找孩子的,不是来找爹的。”

苏星辰耸耸肩,一副“你行你上”的样子。

雪明把点心盒子往正初阿叔面前推,紧接着问。

“叔叔,你可以详细说说孩子的样子,是几岁走丢的,是什么地方丢了宝宝,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有人帮你吗?”

正初阿叔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厚实的皮本,外皮已经卷边,也有不少碎皮子掉下来。

他舔着拇指,翻开本子,脸上就立刻有了笑容。

从书页中取出一张寻人启事,有小男孩的照片,还有姓名和身高,以及走丢时穿的衣服。

“这是我的儿子,他四岁的时候走丢了。当时穿着一件蓝红白条的羊毛衣,外面是变形金刚的小夹克,儿童鞋我不记得是什么牌子了,是红色的。牛仔背带裤。”

雪明:“还有其他的吗?尽量详细一些。是什么场合走丢的?”

正初阿叔:“我从钢铁厂下岗以后,和老婆吵架,孩儿他妈要和我离婚,偷偷带着孩子回江西萍乡,她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孩子就不见了。”

雪明:“记得是哪个车站吗?”

“不记得。”正初阿叔摇摇头,情绪很稳定,“她只是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终点站,再去找就晚了。”

除了正初阿叔以外,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像这种无头案,要寻人恐怕难如登天,大中华有那么那么多人,那么那么多家庭,正初阿叔要找的孩子,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若是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恐怕早就变成了别人的儿子,与别人有了感情。

“我一直在这条铁路上奔波,早些年求过很多很多人贩子,花了不少冤枉钱,给他们送礼,送红包,想知道宝宝的下落,但是……”

叶北打断:“你指望罪犯能良心发现?不可能的。”

雪明补充:“只有法律、手铐和子弹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服刑招供。”

苏星辰叹气:“辛苦了。”

“不辛苦的,不辛苦。”正初阿叔讪笑着,笑容里有心虚和局促,这三个年轻人就像是三种不同的火焰,他们神态各异,言语却都是激进凌厉的意味。

正初阿叔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厉害的声与威,没有那么勇敢的魂与意。

他接着解释道:“我总要试一试,各地方民警很好,人们都很好,但是他们帮不到我,我就去找人贩子——我很机灵的,这些人收走我的钱和礼,一定觉得我好骗,好欺负,总会有录音留在我的手机里,我和民警配合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抓到几个人。可惜想找到这些人很难很难,我也只做过十来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来了,就越来越难找到他们的身影。”

叶北比着大拇指:“牛逼啊。”

雪明不敢想——这种独闯龙潭的经历,对普通市民来说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一次,可是正初阿叔奔波十八年,这十数次与罪犯的斗智斗勇,似乎只是寻亲路上不值一提的小事。

过了很久,苏星辰才开口:“您一直在找儿子吗?没有想过放弃?”

正初阿叔听见这句带有劝阻意味的询问,只是抽烟,很久很久都没讲话。

苏星辰立刻解释:“我不是要您放弃,阿叔,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您应该拥有更美好的生活,我看见您孤身一人,恐怕婶婶她后来是真的跟您离了婚,您说自己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他们也没有陪在您身边,这条路付出太多,收获太少。我照着您自己所说的经历来推断,哪怕是下岗了,您回故乡找个工作,和老婆继续过日子,应该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不是这个……”正初阿叔眉头紧皱,突然开始挥手:“不是这个……不是的,不是不是……我来问你们我儿子在哪里,不是来听你们说教的。”

雪明抓住了苏星辰的手,语气冰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星辰大哥。”

叶北抓住了星辰的另一只手:“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清楚得很,他五十九岁,咱们俩的年龄加起来才能让他叫一声[好哥哥]——别说这些没用的,整点有用的。”

没等苏星辰改口把这尴尬的气氛缓解。

正初阿叔就谈起这一路上的经历,一路上的过往。

“你们有兴趣爱好对吗?人们都有的,像是学音乐,打游戏,玩摩托车,或者是看电影,时间是那么那么多,下班以后就可以去做这些事情了,对不对?”

江雪明:“是的。”

正初阿叔急匆匆的解释着:“找儿子,就是我的爱好,我可以一边打零工,一边找他,我可以的,我做的很好的,我真的做的很好了。”

他卷起袖子,就露出粗大的指节,指甲很干净,没有油泥,是经常洗澡搓头,把身体都照顾好,铁粉与油污都清理干净了。

“你们看,我原来在厂里是卷钢车间的,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后来搞柴油发动机,帮人修拖拉机,我都规划好了。很多人贩子说,农村里喜欢收男孩子养老,他们要拖拉机运货,自建楼也要拖拉机,我就想,衣食住行是民生根本,我从这个交通入手,可以走很远很远,又可以照顾兴趣爱好,找到我儿子应该不是难事。”

从叶北胸口跳出一头坏猫咪,它就这么坐在桌子旁边,低头垂眼抿着嘴,静静的听着。

正初阿叔接着说:“我遇上好多好多人,去很多地方,不同的地方。”

他翻开泛黄的纸张,指着一个个姓名。

从山东出发,到江西沿线的铁路站点城市。

一页又一页翻过去,是一个个人名与账目。

帮助过他的人们数不胜数,几乎有一千三百多个名字。

小到包子馒头,大到数千元的现金借款。

“好人肯定是比坏人多的。”正初阿叔用力的点头:“我没有什么东西,就帮人干活换钱,换吃喝,换路费。力气是用不完的嘛!”

翻开下一页,便是各个柴油动力拖拉机的三包维修站点。

从衡阴市的五强动力有限公司,到江西黄河机械制造厂。

他去过四十八家不同的柴油发动机厂做维修员,开着可靠的拖拉机走过无数条山路,在村庄和城市之间旅行。

“不用担心我的。”正初阿叔笑着说:“我的工资很高,最多有一万两千多块钱一个月呢,挖沙工程船的柴油机我也修过,那是我最有钱的时候,就留着给儿子买房买车——我干这些活又快又好。我在想,他要是不会开车,我就给他当司机,会开拖拉机的人,开起车都特别厉害。”

叶北:“有没有想过重组家庭?”

“不用的。”正初阿叔明白这好心人的意思,刚想回绝。

叶北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有个人帮衬着,有老婆孩子亲朋好友一起帮你找,人多力量大,总会有办法的——衡阴这地方四通八达,以前平阳县有很多人口拐卖案,我以前也接待过阿叔你这样的客人,也是来找孩子的。托朋友或亲戚去打听,总比一个人大海捞针要好。”

“我也想过。”说到此处,正初阿叔开始挠头:“离婚以后,有好几次,也有合适的对象,想找我搭伴过日子。前后有四五个吧。”

苏星辰瞪大了眼:“四五个?”

“嘿……”正初阿叔抿着嘴蛮不好意思:“她们都是倒追,我留不下来——总在外面跑,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几次家,我不能害她们守活寡不是。”

讲到这里,故事就变得更复杂,更漫长了。

“第一个是干洗店里的妹妹,她有个女娃,丈夫赌博跑了,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很辛苦,我就和她搭伴过了半年。一开始只是搭伴过日子,后来她越要越多,嫌我的心都不在家里,不光要钱,还要我的时间,要我别去找儿子,我就与她分开了。”

正初阿叔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下一根。

“第二个啊,是在贵州那边,做后厨刀工的大姐,特别活泼,丈夫在外面有人,被她砍断了一条手,她赔了十来万,从牢里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在贵阳的冷库生鲜市场和饭店打杂,她说我长得好看,身上有种别的男人没有的执着,想和我续弦,为我生个娃娃——但是后来夜里讲梦话,都在念我的崽。她气不过,就和我分开了。”

叶北小声与星辰嘀咕:“这人生经历也太离奇了。”

星辰与叶北淡然说:“正因为正初叔叔的执着,才会塑造这样的旅途吧。”

正初阿叔又说起别的女人。

“我在广州,放工休息的时候,从增城到琶洲,看张学友的演唱会,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抓住我不放,说我身上的穿搭像模特,那时候我四十四岁,我一个土老帽哪里懂什么时尚哦……和这个小姑娘不清不楚的纠缠了半个月,我要她好好做人,应该找与她年龄相仿,健康积极的男孩子。我去哪里她都跟着,头疼得很——她说身边的人都好幼稚,不像我这样务实。我就答应她去北京路太平馆吃顿饭,算约会,和她说这个餐馆的事,那是伟大的革命领袖去过的店,我和她讲,要为中华崛起读书,要为人民幸福做事。约会结束以后,我就提着行李跑路了。后来我想一定是伤了这个女娃的心,心里面难受很久很久。”

阿叔是典型的北方人体格,肩膀宽得几乎能堵住门,身高一米八五左右。

哪怕五十九岁了,神态就像是一头苍老的熊。

“我跟着江西铁路线往安徽找,往杭州找,有个女记者,在一零年的时候她是三十来岁吧,是南通的,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她采访我,靠着我们一起写的故事挣了好多钱——她与我说,要不大家结婚,然后一起去找儿子。这样她的新闻就一直都能挣钱,也可以做好事。我当时开心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她是骗我的,到报社刊登十二月新闻的时候,我看不到寻人启事了,她也找到其他的素材了。就断了联系。”

这些故事在笔记本上,只是很少很少的一段。

“我回衡阴这个地方租了房子,房东太太又和我讲条件,她有三十多套房子,每个月收租都能挣四万多块钱,她要我当个二房东,别在外面奔波,大家扯个证,以后我来收租,白天伺候租客的水电物业修家具装灯泡,我还学会装网线搞WIFI了,晚上就伺候好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儿子找到。一开始大家还能处得好,后来她的两个儿子毕业,回家里混日子,和我处不好,一直在为难我,看不起我,给我没事找事做,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没办法往外跑,我不想和他们有什么冲突,我那个儿子找回来了,估计也会和他们家里人闹矛盾,我就和她分手了。”

苏星辰:“坏女人……”

“不,她是好女人,她什么都知道。”正初阿叔解释道:“她都知道的,她帮我好多好多次,也帮我找儿子,现在每个月偶尔还会给我发红包,约我出来吃饭,我都不敢接,我怕接了,就走不掉了。”

叶北:“还有其他的吗?”

正初阿叔疑惑:“我就这些感情经历了,没有其他了。”

叶北:“不是……我是说,还有其他线索吗?”

“我不光丢了个儿子,我老婆应该还丢了个女儿。”正初阿叔皱着眉头,与三人详细说:“她当初与我闹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很久了。她平时都很小心的,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在我下岗之前,我们就约定好要离婚,各过各的。她找了个做木材生意的下家,四十岁的时候,还要为人家生个娃,才能安安心心的嫁进去。我和她吵架,也是因为这件事——她肚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和我的儿子,算同母异父两兄妹。”

说到此处,正初阿叔给两位贵客递烟。

“当时她在孕期,是高龄产妇,用生命换人生坦途,情绪也不稳定,我们早就没有什么感情,只是谈到分家的事情,她生气我也气,她就带着儿子跑出去,最后儿子丢了,她气得早产,在萍乡的铁路医院生下一个女娃,也被人抱走,像是被人贩子盯上,跟了一路。”

叶北:“后来呢?”

正初阿叔:“哪里有什么后来,她觉得丢脸,又气到想自杀,还好她的新丈夫是个好人,与她好好过日子了,我就一直在找,没有停过。”

苏星辰:“听见了吗?”

叶北:“听见了。”

两人齐齐看雪明。

“听明白了?”

第160章 这一路走来

江雪明没什么表示——

——面对叶北大哥的疑问,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在衡阴市这片伤心地,雪明前前后后与二十多个失孤家庭接触过,叶北每一回都会让雪明来认亲,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其实江雪明心里早就清楚,在养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就明白这两人绝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没有机会。

与其说认亲的过程是一种血缘上的耦合重组,不如讲雪明只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将妹妹带走,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庭。

他并不在乎亲生父母姓甚名谁,一系列的认亲过程更是平淡如水。

四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淡到几乎无法辨清幼童时代所思所想,所见所闻。

只有一个妈妈的模糊影子,偶尔能和江家老母在厨台前后,在婴儿床守夜忙碌时的身影重合,让他错以为那就是真的亲生母亲。

试想一下,要与二十多个家庭,三十多位陌生人接触,谈人生回忆,谈幼时经历,这些过程让雪明感觉非常怪异。

若是换做更加冷血无情的社会人,恐怕会逃避这种认亲仪式。

因为两者都有了各自的人生,两者在旅途中塑造了不同的自我。

突然要在一张饭桌上,一次茶会里,将之前十来二十年的所有回忆都推翻,把所有自我都改造,其实是很恐怖,很难让人接受的事。

雪明与这些家庭接触时,只觉得莫名心焦。

他希望这些破碎的家能重新完整,又希望他们能慢慢来,因为如此剧烈的重逢变化,如此粗暴的突然组合,要孩子去适应新父母,要父母去适应新孩子,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强行在极短时间内糅合于一个家庭里,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二次伤害。

叶北大哥一直与雪明说“慢慢来,会比较快”,不光是说雪明出手即伤人,见血能留一辈子疤的凶狠,还有与这些家庭接触时,抗拒紧张与莫名希冀的双面性。

衡阴市塑造了雪明,如果没有这个地方,就没有江雪明。

若是江家那对人贩子更狠厉些,嫌雪明太大,养不熟,就将这个孩子杀死,分尸掩埋,而不是养育长大,也不会有今天的他。

若是衡阴市经济水平很好,混吃等死领低保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不会有这离群孤狼一样铁铸般的人格。

若是叶北大哥没有遇见雪明,他或许还在电池厂上班,或许已经喝了白露的喜酒,吃了白露的一口人肉,尝到甜头以后,就与养父母一样,即将接过他们的衣钵,变成另一个罪犯。

苦难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任何单方面的施暴与施暴带来的痛苦,不会有任何益处。

但是雪明与这些事物打了十八年的拳击,经过无数个回合,才得到今时今日的造化。

在这个地方,无数的人们与雪明有交集,有好人或坏人,更多的是普通人,在滚滚浊世与他一样挣扎的人们。

对于亲生父母,雪明已经不那么在乎,或者说不那么关心了。

不那么关心他是从哪里来的,不那么关心他与白露要回哪里去。

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下,只有每一分每一秒的真实世界。

他的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类似场景,无论有钱没钱,无论丑陋俊美,无论中年老年。

如果有一天,亲生父母真的找到了他。

雪明应该会用上平日里营业假笑的技巧,十分努力的调动情绪,跟着那血缘上的爹娘同爱同恨,哭泣欢笑。

不过几天的聚首,几天的重逢。

至多一百个小时的温存,至多一百个小时的谈话。

他能交出去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

他能付出的感情,就只有这么多。

紧接着还有日子要过,有车站要去,有妹妹要照顾。

叶北大哥、小七、流星、BOSS。

这些人比亲生父母更重要,几乎要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那十数年的寻亲之旅,就像是一次天真浪漫的单相思,雪明的亲生父母若是找到他——或许会发现儿子心里早就有了其他人。

有了其他更重要,更亲近,比血缘关系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的伙伴们。

在听见姜正初的人生经历时——

——雪明非常佩服这位阿叔。

经年累月的旅行需要的意志力,与不同地区方言人种打交道的魄力,接受衣食住行变化,接受地方民俗的适应力,寻亲道路中排除万难,学习新技能,规划任务路线的判断力与专注力,与罪犯斗智斗勇乐天勇敢的决心,与其他家庭重组又分离,却从未被生活击倒,连一句埋怨都听不到的生命力。

如雪明一样,这趟旅途塑造了姜正初叔叔。

他们非常非常相似,却有一点点不同。

最令雪明钦佩的地方是,姜正初叔叔的人生中,没有像叶北大哥这样的人来帮扶,却也走了那么那么远,走得四平八稳,走得一步比一步好,一步比一步顺。

很难想象这五十九岁的老人,如今还有如此明亮的眼神,如此健康的体魄,如此清晰的思维逻辑,谈吐清晰条理分明。

除了抽烟的毛病,几乎在正初叔叔身上找不到任何缺憾。

就像是时时刻刻擦拭的宝刀,准备应付生活上突如其来的麻烦,毕竟正初叔叔的生活,就是一趟趟未知的冒险。

他的拖拉机是战马,旗帜横幅是翼骑兵的铁羽和军旗。

走遍大半个中国,闯关克敌十八年,是现代社会的游侠。

这段路上,他爱过很多人,恨过很多人,帮很多人做事,也欠了很多人的情。

这些人与事,恐怕比相处四年不到的亲生儿子要重要得多。

回到传达室里——

——当雪明听见叶北与星辰两位大哥的询问时。

他立刻听明白了,就与姜正初叔叔说。

“叔叔,我就是被拐带来衡阴的孩子,我还有个妹妹,你做好准备了吗?我想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像以前一样,与你们这些失去孩子的家庭,做一次亲子鉴定。”

说到这里,姜正初突然愣住。

他对这个小伙子感到陌生,对此类公事公办的谈话感到恐惧。

他也有好几次在其他地方,遇见寻找父母的年轻人,每次到了结束旅途的关口,他都会犹豫,都会害怕。

任何回忆滤镜都无法将四岁大的亲生儿子,强行与眼前的陌生人匹配在一起。

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何况江雪明与姜正初一点都不像。

他们的五官眉眼身高体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是来自北方的熊人族,与南方的狼人族的区别。

雪明的眼睛大而亮,眉眼精致显得文弱生冷,生人见了有一种疏离感。

正初叔叔的眉弓凸出,眼窝深陷炯炯有神,骨架宽阔壮实有力,肤色古铜,只要笑起来,陌生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相处的胶东汉子。

雪明看正初叔叔久久没有说话,刚想作罢:“要是不方便……”

正初叔叔立刻说:“方便的……方便的,什么时候去?”

雪明也变得焦躁:“尽快吧,我没多少时间,恐怕明天后天,就要走。”

正初叔叔点点头:“对啊,现在年轻人回老家过完年,就得出去打工,衡阴这地方不好挣钱的。小伙子,你现在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在这个时候,正初阿叔展现出成熟社会人的一面,要把雪明的家庭问清楚。

雪明如实答:“只有一个妹妹,我和她都是被拐来的。两个人贩子当我们的养父母,把我们养大,后来遇见叶北大哥,我才有能力带妹妹离开这里,现在住在HK,在那边讨生活。”

“是好事,都是好事。”听见雪明的回答,正初阿叔轻轻拍着膝盖,十分庆幸:“前十几年,我还经常会看到新闻,有罪犯把人拐走,取器官和眼角膜,最后用头发溶解剂毁尸灭迹,我当时非常害怕,每到一个地方,就在进口小商品市场里守着,那时候是日本牌子的头发溶解剂好用,谁要是买了很多很多,我会立刻去问清楚,如果问不清楚就报警。你能长大,能和妹妹活到今天,就是很好的事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紧接着阿叔又问:“谈朋友没有?”

雪明立刻答:“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对象,她人很好,但是年纪太小了,才二十一岁,我也才二十二岁,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我没准备好当丈夫,也没准备好当父母——特别是工作,我在跨国的铁路系统里做安保人员,工作很危险。”

正初阿叔深深吸了一口烟,面容惆怅。

“我不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但是钱是挣不完的,总有更多更多的钱等着你去挣,可是重要的人却很少在身边,这就本末倒置了。”

“不是钱的问题,叔叔。”雪明立刻解释:“是必须完成的事。我对象也会和我一起去做。”

听雪明这么说,阿叔立刻笑了:“那就好,是很好的事业。”

雪明着急行程,又想到红星山之旅生死未卜,如果这位阿叔真的是他的父亲,恐怕没多少时间相认,也没多少时间相处。

这是另一笔骨肉债务,只是不能单纯用金钱来偿。

若是给亲生父母一笔养老费就草草离开——这也是一种人肉买卖。

要是还不上,心里一直会有一根苦寒的刺。

正初阿叔似乎看出雪明的窘迫,立刻起了别的话题:“你朋友是什么家庭?”

雪明想了想:“工人家庭。她父亲,也就是我现在喊的伯父,未来喊的岳父,年轻时是教书的,后来在汕尾扎根,进了泡沫厂。”

“都不好,他身体恐怕不太行。”姜正初自然而然的引走话题,不再谈亲子鉴定的事情:“当老师要吃粉笔灰,进泡沫厂要天天闻化工池的味道,恐怕老了也跑不动,走不远。”

雪明认真分析道:“是的,伯父身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我对象要他去市区住,搬家换环境,伯父也不答应,只希望住在旧址,每天能玩玩具就很好,只是……他给自己做了个灵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催促女儿多回家陪陪他,免得有一天就看不见了。”

其实白子衿的父亲白宁光身体一直有病。

但女儿有万灵药,这孩子王在家里摆自己灵位的事情,纯粹是作妖。

姜正初又要歪楼,听不得雪明这悲观现实的臆断。

“你对象长得好看不?”

想起小七,雪明就开始微笑:“很好看。”

看见小伙子开心,正初也轻松起来——

——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问七哥的长相,而是问雪明心中有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

正初叔叔暗暗想道——这小伙子的心里,好像已经住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人了。

于是接着问。

“她性格怎么样?”

“有点古怪,笑起来很难听,很像坏人。”

“那她是坏人不?”

“不是,对我和我的妹妹来说,是救星。”

“她救过你俩的命?帮过你俩大忙?”

“是的。妹妹生病时,全靠她找药,把我推介给老板。给我一份新的工作,一个新的使命。”

“那你要分清楚哦,喜欢别人,和报恩不一样。”

“我知道,我明白,我清楚。所以我也和她说,要慢慢来,慢慢来比较快。”

“你好懂事……”

“我二十二岁了,叔,应该要懂事。”

“她心里头有你吗?你回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敢确定……”雪明在这地方没说实话,照七哥那个性子,别说心里有了,恨不得嘴里也有。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正初叔叔没有多问多说:“我和我老婆,就是生活过不好了,工作也没有了,最后心里也没有了,到这个地步才分开的——人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会失去很多很多,错过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一步走偏,接下来的人生路完全不同了。”

雪明反过来问阿叔。

“恕我冒昧,叔叔,你找孩子找了那么多年,据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感情应该是越来越淡的,恐怕这个儿子,比不过你心里的其他人,其他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怎么对他?”

正初叔叔哈哈大笑:“不就是像你和我这样聊聊,还能怎么样?我只是找,不会想找到以后的事——我想给他很多很多,但是有点拿不出手,因为他很小很小就离开我嘞。”

笑容慢慢僵硬,变成面无表情。

“我存了蛮多钱,在想小宝宝变成男子汉以后,是不是还需要这些钱,因为钱在什么时候都不嫌多嘛,但是我又会多想,我的儿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没有看好他——会不会因为这笔钱跟我翻脸,错以为我花了这些钱,就可以把十八年的感情债还清。我不敢细想,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只能一点点,一点点的问清楚。如果他缺了什么,我就会想怎么补上。”

叔叔指着门外的行囊。

“你别看我穿得邋遢,在外面跑,没有办法光鲜亮丽的,我是吃好睡好了,精神饱满身体健康才会上路,没有生过大病,也没有受过严重的伤。把路上的债都还清以后,做成账本记下来人情——省下来的钱也没地方花,就为相认做准备,这些年我存了二十来万,在小城市里付首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是他飞黄腾达,去了大城市,我就帮不了啦,恐怕他也不需要我来帮,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叶北大哥和星辰大哥在一旁抽了半天的烟,一句话也没说。

这俩人精恐怕心里早就明白,姜正初与江雪明的年龄对的上,雪明兄妹的身份也对得上,或许只需要一张亲子鉴定证明,结果也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个时候,正初叔叔突然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

等叔叔离开。

叶北与雪明说悄悄话。

“你觉得他是你爹吗?”

雪明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我还有事情要做。”

叶北:“人生大事吗?”

雪明点头:“是的,人生大事,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是罗马尼亚人,他要去远方旅行,可能会死去——再也见不到了,我们一起作战,一起哭一起笑,他救过我不止一次。他几乎是我的再造父母,我也几乎是他的再造父母。”

苏星辰跟着点头:“那必须要去——很急吗?”

“非常急。”雪明看向门外,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周内出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星辰立刻从灵衣中拿出一个采血瓶。

“你留点血在这里,做鉴定也只需要一些血。”

“行……”雪明在取血时,与星辰大哥说:“我感觉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就像是很多很多年里,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突然有了结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可是又开始迷惘,抱住了另一块石头。”

苏星辰是搞刑侦出身的情报人员,雪明说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这是一段旅途的结束,当然会迷茫——正初叔叔恐怕也是这样,你们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说十有八九,他出去接这个电话,是为了找借口离开。从你们的谈话来听,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变成你的累赘,变成新的心魔,会不会对双方来说,相认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将两段旅途都杀死,把好事变成坏事。”

采血瓶刺入皮肤,就立刻有火辣辣痛感袭来。

星辰像是一把尖锐的钢锥,字字诛心。

“正初叔叔的骑士游侠故事会走到终点,而你去九界车站冒险,也会开始畏首畏尾,心中时刻隐忧着,在前往下一个未知站点时,要考虑返程陪伴亲人的时间,要想地表的猎手是否在在正初叔叔身边游荡——我们天枢干员也是如此,只不过乘客们在地下世界闯荡,我们在人间对付妖魔,牵挂会更多。”

话音未落,就看见姜正初回到传达室。

他满脸歉意,真如星辰所言,要找借口离开了。

“我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广西有她女儿的线索,既然你们都是衡阴本地人,很好找,很好联络,这个小伙子也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要不我们下次再聚一聚?”

在人情世故的深层解读中,这个[下次]——

——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再见面了。

叶北超级小声:“要拒绝吗?要留下叔叔吗?”

星辰超级小声:“怎么拒绝?”

两兄弟似乎没辙了。

雪明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另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

“那就……”

突然——

——从门口闯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是陈富贵,纸扎铺的陈老板,是叶北的军火库。

“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去KTV找找乐子!大家唱个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元宵节你们不会连四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假洋鬼子闯进传达室,气氛一下子活氛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尴尬。

第161章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孤独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它是粗粝的石头,是冰冷的风雪,是寂寥的街道。

是铁轨上的青砂,枕木里的绿苔,旅途中的虫鸣。

……

……

人一多起来,雪明与正初的话也渐渐变少。

陈叔叔到了饭店里,就开始张罗大伙轮番上阵点菜,一个都不许落下。过年时那份客套和热情要把所有尴尬都冲散。

星辰与叶北两位大哥见了熟人,也开始聊起家里长短,说的大多是衡阴市里的见闻。

等菜都上齐,雪明往创富大饭店的落地窗往外看,火车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饭店里其他桌的客人们大多是阖家团圆,老少相聚一堂,从壮年父亲手中的四十五度烈酒,到孩子捧起从小喝到大的椰树牌椰汁,这些人这些物都在讲述着新年的喜庆故事。

正初阿叔与叶北在聊A股,在想法子搞更多的钱——虽然这两人身上都没什么现金,却已经开始琢磨暴富之后的事了。

富贵叔叔和星辰大哥在谈除灵道具,从剑形符箓到紫府仙雷镭射限量版闪卡,听上去就像是儿童玩具进货商和玩家在交流购物心得。

雪明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一个劲的干饭。

等到其他几人回过神来,半个桌子的菜都让雪明这位干饭小能手吃光了。

他的蜕变阶段来到化蛹之后,食量也变大许多,身体的新陈代谢速度加快,要很多很多能量来塑造精神元质,神经结构二次发育之后,才能支撑灵体的显化。

只是饭桌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想到这小子吃饭速度那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其他四位哥哥叔叔便开始抢食,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叫人快活起来。

不过十分钟,这顿饭就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慢慢来,会比较快]的意思。

而后就是照着陈先生的安排,几人走到沿江风光带的KTV里,叫了两打啤酒,一桌子小食,开始唱起红磡体育场演唱会的经典曲目。

苏星辰的酒量很差,十三岁的肉躯受不了多少酒精,就立刻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北子哥的酒量看上去很差,但大多时候都是装的,按照伥鬼的体质,他几乎能喝十六斤蒸馏烈酒,皮肤才会稍稍发红,变回有血色的人样。

只有陈先生是真醉了——

——这个金发碧眼的假洋鬼子操着一口江浙沪地区方言的普通话,像是在这些地方呆了很久,学来的中文多少有点笨拙,好不容易从红脖子形态转化成正经的京片儿,一喝酒就现了原形。

陈富贵抓着话筒,先是唱《我的中国心》,而后是《东方之珠》,最后是三十多年前在红磡演唱会上的《国际歌》——他似乎是真的醉了,连自己的故乡美利坚德克萨斯州都忘的差不多了。

雪明坐在正初叔叔身边,低声道歉。

“对不住了,我应该今晚就得走。”

“嗯,一路平安。”

“我在星辰大哥那里,留了一瓶血,叔叔,你要是也留一瓶——就能做亲子鉴定了。”

“好。”

“你会留吗?好是什么意思?是会,还是不会?”

有时候中文真的很难让人理解清楚话中之意。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一个字能包含好几种意思。

雪明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正初叔叔说“不会”的意思他明白,说“会”的意思他也明白。

可是说这个“好”,恐怕也在犹豫,也在彷徨,并不想在小伙子出发之前,留下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缘分。

正初给雪明递酒,自顾自的独饮,并没有碰杯。

他只是看滚烫的大电视里,播放着MTV的歌词。

他去看同样滚烫的陈先生,在彩球灯光下握住金属麦克风时的疯魔与放荡。

他看很多很多地方,看桌台,看睡着的苏星辰,看正在忙碌,正在接电话与老婆解释的叶北。

他看向这些陌生人,看见许多良善和温暖。

很少很少会看江雪明,就像是即将接受考试时,学生也不会主动去看老师的眼睛那样心虚。

雪明倒是直率得像一把刀,他盯住正初阿叔的眼睛,目光炙热。

“不想说就算了,喝酒。”

正初一口把易拉罐里的啤酒都干完:“谢谢你啊。”

雪明也跟着一起喝,紧接着打开下一罐,递过去。

正初接过来,紧接着又说:“谢谢你啊。谢谢你。”

雪明一边喝,一边说:“不客气。”

正初又讲:“不会醉吧?”

雪明跟答:“和喝水一样。”

播完了《国际歌》,陈先生这麦霸似乎唱上瘾了,终于想起母语,开始难为自己,选难度颇高的席琳·迪翁与枪花涅槃。

陈先生那鬼哭狼嚎的尖锐假声高音让爷俩听得牙疼,耳蜗软骨带着口鼻一起震颤,仿佛是驱魔现场。

但是靠着百分之六的酒精,就能忽略这点声音。

于是他们接着喝,接着说。

“正初叔叔,你说你去贵阳?那边的鱼很好吃——我高中时一个同学在宿舍给我做过,可以试试。”

他们开始聊生活,聊平淡无味,像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要得,我有闲钱就去吃。”

“如果找不到,去云南玩一玩吧。我妹妹一直都想去云南,有机会我们一块去?”

“行,我电话留给你。”

“一个人在路上很辛苦吧?我也经常是一个人跑来跑去,后来有了同行者,就轻松很多,在车上睡觉会安稳些。”

“的确辛苦,我主要是怕夜里休息的时候,碰到野兽,一般都是通宵开拖拉机,早上到了村镇城市里头睡觉,这样比较安全,避雨的地方也多。”

“晚上赶路不怕遇见危险吗?”

“哪里有什么危险呐,最多碰到鬼嘛,拖拉机的声音又大又猛,威风得很——什么东西都吓跑了,也不怕撞到人,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柴油机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柴油机,它的动力强劲,大货车也是用柴油发动机。”

“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和你交流一下,我修了四十多年的柴油发动机,进钢铁厂之前,我学的钳工。”

“好,下次一定!”

“嗯,下次一定。”

就在这个时候——

——从KTV房门口闯进来一个风姿绰约花枝招展的美妇。

雪明见过,是叶北大哥的爱人。

只见嫂子大步流星闯进来,揪住叶北的耳朵一通叫骂。

“你又他妈在和男人鬼混!你……”

说到一半,叶家的媳妇儿与几个客人光速变脸。

“新年好呀。”

然后立刻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对叶北吼道。

“挺有空嘛!你这不是挺有空吗?还说没时间陪我?多大的人了……”

苏星辰醒来,与嫂子喊了一声:“给这小子留点面子吧。”

“闭嘴!就你他妈和他眉来眼去最亲昵!”大嫂拽着嗷嗷乱叫的叶北大哥出门去。

穷奇恶兽跟在后边捂着嘴,一边嘀咕着,一边双眼放光。

“哦!哦哦哦!耳朵变长了,好神奇。”

不一会,就没了人影。

苏星辰只是叹了口气,就接着睡觉。

陈麦霸全程在对付歌曲中的几个高音难点,压根就没打算理会兄弟遭难这档子事儿,似乎投入了很多的感情,想到了很多的故事,念起很多年前的旧人,没有一丝丝技巧。

正初阿叔与雪明干掉了二十四罐百威,两人的脸只是微微发红,没有一点点醉意。

雪明讲:“我等会就走。”

正初问:“不用和你大哥告别吗?正式一些的告别?”

“不必,我和他隔三差五就会打视频电话报平安,互报平安。”

“那你要小心了,说不定你大嫂有一天,也会来揪你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

正初叔叔感叹着。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他们叫你雪明,江雪明是吗?”

“没错。”

“是很美好的名字,像是妈妈起的,希望孩子能一直雪白透亮,干净明朗。”

“是养父母请算命先生起的名,我已经忘记原来的名字了。”

“是吗?那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有人喊它,我就应,没有其他的含义了,就这么简单。”

“你的妹妹叫什么呢?”

“白露。”

“是丰收的节气呀。也很好。”

“叔叔,你爹娘在给你起名的时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我们往上老一辈人,给兄弟姐妹起名字,都要进祠堂祖庙,写在族谱里论资排辈,我是正字辈的,父亲就送我一个[初]字。两个哥哥是正国、正伟。妹妹们是正芳、正华、正梅——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名字。正初就比较少见了。”

“把它拆开,有衣服,又有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随时准备搏斗,一直在整理行李装备,听上去劳碌不断奔波不停。”

“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你好有文化哎!”

“别说这句,我到叶北大哥家里之前,还听见两个陌生妹妹这么形容我——那场景尴尬得很。”

“你女朋友晓得吗?”

“我哪里敢和她说这个事情啊?”

“她会揍你吧?”

“她收不住手的,恐怕会伤人。”

“你们准备多久结婚呐?”

“不知道,真不知道。”

“早点吧,别让我等太久哦。”

说到这里,雪明诧异的望着正初叔叔。

而正初突然反应过来,终于觉得失礼。

“不好意思,我想我崽也与你是一个年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开始教训你,开始催促你——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

“我只是想讲,要是等太久了,像你之前说过的,要二十四岁以后才想成家的事情,我也有六十多岁,就怕身体变老,走不动,跑不了那么远,喝不到你的喜酒——我就开始心慌。”

“叔叔,你很健康,把烟戒了,至少活一百年,九十岁的时候还能上山打老虎。”

“哈哈哈哈哈!承你吉言哦。”

过了半响,雪明突然问——

“——你会接着找下去吗?”

“找什么?”

“没什么了。”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醉酒,还是真的不怎么关心寻亲之事。

正初叔叔的回答,让雪明感到心安。

过了半分钟,正初叔叔才从脸蛋通红的状态中醒觉,想明白雪明问的到底是什么。

“哦!你说的是找儿子,对不?”

“是的。”

“再看吧,再看。”

这简简单单的[再看],中文语境却很难解释其中的含义。

雪明很讨厌这些中性词,它像是润滑剂,将人们变得圆滑狡诈,市侩精明。

它们不是明确的答案,更像是一种拖延,一种敷衍。

“我不懂。”

“看情况嘛。要是你真的算我的崽,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办咧。我还没准备好哭唧唧,也没准备好笑嘻嘻——再看吧,我想你在铁路上跑,也是一样的,到陌生的地方去,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看明白了,才会继续往前。”

“原来是这样?”

“嗯呐,就是这样,人这个字,也是这么写的呀,先迈出去一条腿,右边的腿不能立刻抬起来,站稳了才能往前走。”

这倒是除了叶北大哥的解释之外,[人]的另一种解释。

雪明还是很在意,很执着。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哎呀,小宝贝啊——我一开始就讲了,这是我的爱好,很少很少人能把爱好当做一辈子的事业,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要我真的停下来,反而心里空空的,这一路上有那么多的朋友,每年我都能去他们家里坐一坐,谈谈最近发生的事,谈谈路上遇见的人。其实我从来都没对寻亲这件事抱着什么期望,毕竟全中国有那么那么多人,别说十八年,哪怕我花上三十八年四十八年的时间,都未必能把人认完。”

“确实。”

“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条路难走,兴趣爱好也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练琴,玩游戏,或者是耍滑板,唱歌也好,跳舞也好,这些爱好只剩下痛苦了,恐怕是坚持不下去的。”

“真好。”

“是吧?我就说它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从不在意结果。去帮别家和我一样的受害者找娃娃,去给人贩子找麻烦,也是我的兴趣爱好。”

“真的很好。”

雪明站起身,准备离开,手机已经订好票,要回汕尾接小七,然后一起回HK。

“我得走了,正初叔叔。”

正初把桌上的最后一罐酒递过去。

“不要留遗憾,喝完了再走。”

雪明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

没有告别,没有说再见。

雪明去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一身轻松。

正初叔叔等到这年轻人离开之后,立刻推了推假寐的苏星辰。

“小伙子,别装睡了,起来讲一讲吧。”

苏星辰马上挺尸起立。

“叔叔,我听着呢。”

正初挠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今天麻烦你们了,特别是叶北先生,我给他带了好多麻烦,帮我和他,还有他媳妇儿道个歉。”

苏星辰撇撇嘴:“小事儿,别往心里去,说回来雪明这个人,你觉得他是你亲儿子吗?”

正初摇摇头:“不知道,电视剧里都说,血缘关系啊,有种心灵感应,像是崽女在外有了危险,或者是父母病重,互相心里头啊,都会不舒服,我没有这种感觉。可能电视里讲的是假的——世界上没有这种心灵感应。”

苏星辰眉开眼笑的调侃道:“你有这种心灵感应,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琢磨儿女如何如何。”

正初立刻跟着哈哈大笑。

“是的,你讲的对。”

苏星辰紧接着改换话题。

“那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

正初伸出手,让星辰采血。

“当然要了——不然我奔波这么多年,是为了啥子哦。”

短暂的疼痛之后,是满心期待着,盼望着。

与此同时,就要踏上新的旅途,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

苏星辰采完血,立刻说:“我去安排,估计一周内……”

“别那么快……”正初马上说:“不要那么快,你可以先与他身边的人讲,你们讨论讨论,要不要告诉我们——我请求你,让我多走一些路,多认识一些人,那么大个中国,我还差二十多个城市,就要走完了。应该还要三年多吧,我估计是这个时间,那个时候雪明也应该要结婚咧,不论他是不是我的崽,我都会来喝酒的。”

正初阿叔跑到门旁边,往外看,确定雪明走远了,进了电梯,才回来和陈先生一起唱歌,一起玩闹,要把长辈的所有架子都放下,把所有压力都释放。

唱冰雨时,他似乎在想前妻的种种。

唱笨小孩时,他总是会吼出铿锵狠厉的怒音。

唱李宗盛的老渣男情歌,他也会流泪,也会破音。

短短的几个小时,很难讲完这十来年的事。

苏星辰若有所思的看着正初阿叔。

他不理解这种神秘莫测的仪式背后有什么深意。

或许这个古老的故事,只有风儿记得了。

……

……

江雪明站在月台前,明亮的双眼看着同样明亮的站台大灯。

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在天黑时出发,独身一人品味安静和孤独。

寒冷的初春时节,凌晨时分的列车上人最少,也最清静。

他轻轻哼着老歌,是高中时同学经常唱,却很少懂的歌词。

与他的授业恩师大卫·维克托的自称一样,歌名叫《亡命之徒》,是纵贯线的作品。

“随它去吧,我们都只活一次。”

第162章 若把你

汕尾火车站离海丰县陶河镇很远,有三十多公里。

可是雪明刚下车,就望见小七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像是一头大呆鹅,朝心上人挥着手,可算是把雇主盼回来了。

七哥与雪明交代了完家里的琐事,谈起白宁光叔叔对雪明的印象,那是个顶个的好,可把这个未来女婿当一等一的大宝贝,原因也没别的,就修理玩具这点,也够这个孩子王乐呵十几年的了。

“伯父就没说点别的?”雪明不是很理解,想去拉小七的胳膊,一块往售票处去。

小七一副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样子,先是麻溜躲过雪明的手,喊道“诶嘿抓不着!~”,随后立刻反过来抓紧了心上人的手掌,要十指紧握。

雪明抿嘴笑着:“可把你能耐的。你就没多陪伯父几天吗?”

小七听见这档子事,立刻拉下脸。

“他进局子喝茶去了。”

雪明不理解:“啊?”

小七耸肩:“大过年的,家里来了好多小朋友,你不是把他玩具修好了嘛?有个熊孩子,就原来子弟小学王老师的儿子,把我爹最贵的玩具拿出去玩,对着人家玻璃乱射海绵弹——邻居都报警了,最后查到我爹头上,就提前在派出所和他的好哥哥们过元宵节咯。”

雪明没说话,总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没关系的!都是玩具,没多大事儿。”小七并不在意:“我的老父亲啊,一把年纪了,陶河这么个小地方,他那几个好哥哥不会为难他的——何况也不是第一次。”

雪明不理解:“他去派出所喝茶还能很多次吗?”

小七抿嘴笑,先是耸肩眯眼,而后又摇头晃脑的,看上去非常活泼,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两人订完票,雪明讲起家里的事情。

小七起初还疑惑——

——衡阴对雪明来说,应该是个伤心地。

而后慢慢了解故乡旧址的大哥大嫂,又听雪明讲他的成长环境如何如何。

她终于理解,那个地方再如何恶毒野蛮,也是雪明的故乡——

——不对,倒不如说,是个人才辈出的怪异城市。

特别是听见那只大猫咪口吐人言的桥段时,小七眼睛都亮了,当初她可是念着这只猫好久好久,就觉着雪明会喜欢,一直想让叶老板转让出来,没想到这萌物与BOSS是同一个级别的灾兽。

“衡阴平阳,阴阳平衡——哎有点意思哈。”小七握住雪明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站在月台前等车时,就开始念叨雪明的旧事:“如果你大哥讲的都是真的,那除了深渊铁道以外,地表也有一个部门,与咱们的单位是同级的,它们都属国安来管。”

雪明缓缓开口问:“猎王者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我对[天枢]感到陌生又好奇。在这个部门工作的人们,恐怕比我们遇见的危险和麻烦要多得多,毕竟地下世界众生平等——不论是人还是灾兽,都会在恶劣的环境中死去,但是丰饶的地表就不一样了,人心比怪兽要恐怖得多。”

小七摇摇头:“没有,猫爬架姐姐从不和我说地表的事情。但是我能隐约感觉到有这么个部门。像之前我在接受侍者培训的时候,看的录像嘛——在剿杀追捕地表的犰狳猎手时,也有这种穿着制式灵衣的普通人,在帮助车站的乘客和武装人员,只是他们的制服和咱们的灵衣太像了,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见多了就能分辨出区别。”

天枢是地表世界的对灵特种部队。

它负责各个城市的公共安全,处理地表世界的灵能灾害。

——列车来了。

雪明想去提行李,念头刚起,从肉躯中迸发的灵体立刻紧紧抓住行李的提把。

小七见到雪明的灵体时,表情突然呆滞。

雪明:“怎么了?”

小七:“你开始化茧——不,是直接羽化了。”

乘客的蜕变过程,类似闪蝶的生长周期。

它很难区分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就像是人类在生长发育时,小孩子长大的过程。

就像我们说不清一个青春期的大男孩,是如何变成身高六尺半,变成又高又壮的步流星。只能依靠一些模糊的特征,来区分蜕变阶段。

经过虫卵、若虫和化蛹的三个阶段。

灵体就像是丝线一样,渐渐缠绕成零散的线形团块。

这些团块在化茧期,也能构筑出完整的灵体手臂,几乎所有的灵体,所有的魂威,都是由[手]这部分肢体器官开始演化的。

这双灵能手臂,不再像化蛹时期那么脆弱,它具有完整的皮肤纹理,会根据灵能天赋的差异,带有一部分魂威的特殊能力,虽然不完整,就像是虫体在虫茧里零散的器官,要渐渐跟着演化的过程,回归到正确的位置一样。

再怎么脆弱无力的手臂,也比原本由丝线构筑的灵体要强大得多。在灵体化茧的同时,羽化的过程也会立刻开始。

先是双手、双臂、躯干与颅脑半身,再是整个下半身,直至魂威离体。

由肉躯这副茧壳迸发出灵魂的闪蝶,这就是羽化期到成虫期的过程。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精神受创肉身受损,运气差点的可能会直接变成脑瘫植物人,运气好点的就与杰森·梅根一样,在刚刚开始化茧的阶段跌回虫蛹,留下应激性障碍或是种种心伤,得找办法补上心口的大洞,健身养病治好自己,才能重新开始这段旅途。

雪明的灵体手臂在此刻看来,就像是遍布白色绒毛的兽身。它的灵体纤毛像是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还没完全回归到正确的肌理位置,在银光闪闪的灵体皮肤表面有许多恐怖的细密凹坑,等待着灵丝归位,组成完整的皮肤纹理。

但是毫无疑问,它的骨骼与肌肉已经趋于完整,按照加拉哈德魔术学院的标准,乘客一旦能构筑出骨骼和经络血管,就已经来到了化茧期。

雪明还搞不清状况:“我的灵体怎么了?”

“你已经化茧了……哦不!已经开始羽化了!”小七兴奋的说:“我今年!有八个月的长假!喔喔喔喔喔喔!吼吼吼吼!”

她立刻变成了一只猴子。

“马来西亚!三亚!我都要去!要去要去要去!我要去旅游!我要去曼岛!”

她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想念猴子的故乡。

雪明实在看不下去侍者的返祖行为,而且搞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

在他主观体感下,这对手臂与之前的灵丝团块好像没什么很大的区别——它们的感官没有变得更敏锐,力气似乎也没有变大。

等等——

——力气有没有变大,雪明还没试过,也没这个机会让他试试灵体的出力功率。

雪明问:“有什么区别吗?”

小七戴上钢之心,在两人的精神力加持下,将她粉扑扑的灵能躯壳召唤出来,那对肉掌就像是十三四岁少女的手,尺寸小不说,能在手掌上看见层层叠叠的灵丝纹理,是明显的化蛹期特征。

这种灵体,一阵强风吹过来就得碎成丝线。

列车站台的大风刮过雪明的双臂,也只能将他灵体手臂的纤毛吹歪,在肌肉和皮肤的保护下,根本就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就是区别啦!”小七解释道:“雇主,你仔细看看你的灵体手臂,本来灵体就是很脆弱的,但是你能长时间保持灵能外放的状态,又经常用它来干活,一个器官多锻炼锻炼,总会变大的,生长速度也会变快。”

雪明同时举起四臂,单用灵体手臂去弯折彼此。

这柔韧的阴魂像是一团橡胶,任他如何折损,都不再断裂,像是不倒翁一样迅速归正,打出来的阴风扇开小七额前的侧刘海,看得她欢欣雀跃,又继续返祖成猴,嘴里嚷嚷着长假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新加坡。

雪明策动灵体,将手臂变做游标卡尺,确信这部分功能还在,就不去深究了。

他好不容易把爱人的猿猴形态给解除,揉弄着小七的脸,要小七正常一点。

“你冷静,冷静一点……”

小七:“我开心的时候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雪明:“那你可以换个方法。”

小七:“对哦……”

眼看要错过列车,雪明搂着小七的腰,像是带行李似的冲上火车,把大姑娘塞到座位里,他也开始闭眼歇息。

偶尔从假寐的状态中睁开眼睛,就看见白青青咧嘴笑着,倚着车窗,撑着下巴,侧目看过来。

雪明问:“好看吗?”

小七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般来说——

——都是女孩被盯着,然后这么问男孩。

雪明拿出纸巾,伸手去擦白青青嘴边的口水,像做过无数次了,这片刻的温存甜得青青像是泡进了蜜糖温泉里。

雪明又说:“好看你就多看几眼。”

“好。”小七说完,在刹那间像是被雷霆击中。

列车启动的瞬间,钢轮与铁轨咬合摩擦,发出刺耳尖锐又令人心安的动静。

对白青青来说,熟悉的事物在远去,又一次离开了一年也难得见几次的站台。

小七的表情变化好几回,她深呼吸着,黑色的高领防寒毛衣跟着胸口起伏不定。终于从眼眶中开始有亮晶晶的眼泪,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明啊!雪明啊!”她很少很少会喊这个名字,多是用[雇主]来替,因为很多人可以喊[雪明],却只有她一个可以喊[雇主],那是独一无二的。

雪明立刻应:“嗯,你想白宁光伯父了?你在想他?”

钢之心不会说谎,灵感与灵压不会说谎。

从这对戒指的另一侧,雪明能感觉到,青青的心情很奇怪。

那是一种长情的,婉转的,难以言说的女儿心思。

“不光是想他。”小七垂着眼尾,垂着嘴角,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在想,我在想啊……我想,我真的好幸运,可以当爸爸的女儿。”

雪明:“这是好事,不要哭。”

小七一下子泪崩:“如果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哭出来的话,我肯定不会哭的——你回家的时候,我和这个孩子王斗气,因为他看不起你,他好像很傲慢,要故意气我——我和他说了好多好多关于你的事,我觉得很开心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他好难过好难过。”

雪明沉默了。

“我还是很不懂事,雪明。如果我稍稍聪明一点点。”小七一边抹眼泪,在寒春的时节与爱人讲起亲人的事:“我稍微想一下,如果我有这么个女儿,她被隔壁家的熊孩子偷走了,我也是这么孩子气的一个人,恐怕比所有玩具都被抄走要痛苦得多吧,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雪明小声说:“我们可以经常去见伯父,你不是有很长的假期吗?”

“嗯……嗯……对。我好懊悔。”小七的鼻子红红的,嘴巴也往外喷热气,像是哭得狠厉了,喘不上气,一边摇头一边说:“不去了,不去马来西亚了,我不去了。”

雪明接着给小七擦眼泪。

“你不像我哥了,七啊。”

小七抿嘴皱眉:“你一直就是这么喊的!我都听习惯了,不许改!”

雪明:“好,不改。”

小七:“我伤心的事情,还不止这个——雪明。”

雪明:“不想了,不想。”

小七:“怎么可能不想嘛!你从街上找一百个女人,里面九十九个都是这么情绪化的!剩下一个指不定还会和你说[你怎敢假定我的性别!]——你也太难为人了。”

雪明:“那你说,我都听着。”

列车飞也似的往前狂奔,其他乘客瞅见这对小情侣的可爱姿态,都是会心一笑,或有带着孩子出远门拜年,在返程路上的客人。小家伙们似乎也拥有灵感,会跟着小七一起哭。

小七:“我在偷偷看你的时候。”

雪明:“嗯,就刚才吗?”

小七点点头:“对,就刚才,偷偷看你的时候,我真的好担心……我真的好担心。”

雪明:“嗯……”

小七“哇”的一声哭得更狠厉:“我们一定要去红星山吗?我真的好担心,我怕以后看不到了。我怕你以后也看不到我了……”

雪明没有说话,只是为这水做的姑娘擦眼泪。

小七合不上嘴,话也说不太清。

“我怕你伤心,我真的一点勇气都没有了,哇——我是不是死在你手里了?这玩意怎么这么厉害呢?我想杰森那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心里住着的人留在红星山,再也回不来了。要是流星出了什么事呢?要是这些人……”

雪明很没礼貌的打断:“嗯。”

“你的心是不是铁做的啊?雪明,为什么我哭成这样,你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像铁铸的雕塑。”小七轻轻去拍雪明的脸:“每次你这样,我都有种窒息的感觉,虽然钢之心能让我明白你心里的事,但是你真的好恐怖,我师父也是这样,虽然她是神经性面瘫,可你不是……”

雪明没说话——

——他只是搂着小七的肩,紧接着吻上她的嘴。

然后小七就宕机了,这劲也太大了。

她尝过白露PLUS版本的唇,但要说雪明的男身,这是第一回。

紧接着她又要哭,刚“哇”出来半个真音。

雪明立刻讲:“再哭我又要亲你了。”

此话一出,那“哇”的真音就变成假音,像是找到了索吻的窍门,伴着得寸进尺的嬉笑气声。

雪明就从包袱里掏出叶北大哥的茶,喂小七喝下。

这百试百灵的忘忧茶似乎将大姑娘的坏心情都一扫而空。

钢之心里的紊乱灵感也变得稳定下来。

小七恢复了平静,突然身体也变得僵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雪明好心劝解:“人都有情绪,你可以找点别的方式来抒发情绪。”

小七歪头问:“要不你给我推荐一个?”

雪明望着这一车厢此起彼伏的小孩哭闹声。

“随便找个嘛,总比你这个大班同学带着小班孩子一起哭要强,比如唱歌什么的。”

“好办法!”小七来了精神,立刻从行李架上拿来箱子,取出尤克里里。

这是一种四弦夏威夷吉他——

——它的演奏方式简单易懂,不像六弦吉他有那么多复杂的和弦。

紧接着雪明就听见琴声和歌声。

小七的声音很好听,起初雪明靠声音认她,像是鸥鸟一样明亮。

[落叶无归根,单丝不成线]

是雪明没听过的曲,词也难懂。

[无所寄托,亦无心流浪]

当小七唱起歌时,雪明突然觉得这个大姑娘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的气很足,共鸣腔技巧让喉口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你把红豆赠我,不如写我一首歌]

[落款你的名字,工整又好看]

唱到此处,小七就紧盯住窗外,似乎在看故乡。

[若把你比做歌,你便是那高山流水]

[佳人伴舞,天地伴舞,绝弦的美]

唱到此处,小七就紧盯住雪明,似乎在看爱人。

[若把你比做歌,歌写的我缠绵悱恻]

[恒顺众生,迁走我魂,绝弦的美]

……

……

唱完歌以后,小七就抱着尤克里里睡下了,像是哭累了,也唱累了。

雪明像往常一样,从包袱里取出早早备好的方便盒饭,小心翼翼的从青青怀中取走尤克里里,塞回箱子里,他回到座位时,就听见爱人不清不楚的梦呓,两手不自然的垂在肚腹,倚着车壁睡姿非常难看,像是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好好睡觉一样。

他刚坐下,想去给青青整理肢体,至少不能一直脊柱侧弯。

他伸出手去,大姑娘哪怕睡着了也机灵得很,和粘人的猫咪似的,抱住雪明的臂膀,紧接着睡得更深,睡得更香了。

雪明一动也不动,低下头就嗅见小七发丝里洗发水的味道。

他等待着,等待下一段旅途的开始。

第九卷 唯物主义

第163章 Act.Zero·第零幕

[Prat①·蛇岛往事]

经过一个多月的建设,流星心心念念的咖啡厅终于造出来一个雏形。

无名氏的小伙伴们蹲在工程板房里收拾装备,准备红星山之旅。

江雪明则是蹲在手提电脑前作跨国通讯——

——杰森·梅根此时此刻已经提前出发,要去北境前哨踩点探路,在贸易中转站就地取材,准备此行的避寒衣装杂什工具。

“情况怎么样?”雪明戴上耳麦,与杰森谈起这次旅途。

电话那头传来杰森唉声叹气的声音。

“很糟,和上次一样糟,我在冰岛找不到合适的抗压抗寒服,你们人太多,要量身定做,特别是步流星,我根本就买不到他的衣服。”

“上次?指的是那一次?”江雪明问起杰森的往事:“与温蒂·米尔斯探索北境时,你们也遭遇了这种窘境?”

“倒也不是。”说起以前的侍者,杰森来了精神:“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只需要杀灵鹿和北极狐,就能做出结实耐用又避寒的衣装,上回咱们与阿尔伯特贸易中转站的人们买东西,这群斯拉夫人都是不讲道理的蛮族,开出来的价钱一个比一个离谱——离红星山越近,物资就越稀少,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雪明:“三年之后,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杰森:“那地方还能有什么变化呢?除了胆子特别大,要找个惊天大乐子的VIP,恐怕只有癫狂蝶圣教的人会试着往红星山走。”

听到癫狂蝶圣教的名字,雪明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这片死地,也吸引着这些丧心病狂的罪犯。

“为什么这些家伙想去红星山?”

杰森:“只是偶尔能看见,在那个鬼地方,别说人类了,灾兽都算珍贵的保护动物,而这些胆大包天的癫狂蝶圣教徒,是为了夺取死巨人身体中的不死卢恩,才会踏上这段亡命之旅。”

雪明:“具体是什么教派?你有了解过吗?”

杰森:“它的名字叫[薪王]。”

听见熟悉的词汇,流星立刻来凑热闹。

“传火不?”

杰森紧接着立刻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步流星——这个节骨眼上我就不和你开玩笑了,认真来讲,这些想要夺取不死卢恩的圣教徒,很可能是当年先祖行宫中窃取卢恩的那一批人,也是害得洁西卡长官不人不鬼的元凶。”

雪明:“他们也想变成[亡命徒]吗?”

“我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关于死偶机关的事,大多已经列入β级机密,除非你身居要职,或是已经拿到了VIP的资格证书,要前往死偶机关探索最深处的卢恩奥秘——”杰森说完一半规矩,接着开始说事实:“一般人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倒是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癫狂蝶圣教的人,最讨厌的,最痛恨的,就是不朽者。”

雪明:“和他们的教义有关?”

杰森:“没错,癫狂蝶圣教有很多个名字,很多个变体,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与维塔烙印扯上干系的东西,都有完整的生命周期,而且这些人大多将融合与死亡看得无比重要——如果一个人永生不死,这就是对圣教徒最恶毒,最严厉的惩罚。”

雪明:“……”

杰森接着说:“像是其他宗教中的永堕轮回不得超生,生命在不断的向前演化,在时代的狂流中改变自己的形态,癫狂蝶圣教的人们,总是会将自己的血与其他东西混合,去适应新的时代,去创造新的生命,完成使命之后,迎接死亡时就是最光荣最伟大的时刻。”

雪明:“玛丽·斯图亚特呢?为什么她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杰森分析道:“因为她根本就不信教——她压根就没把维塔烙印和蒙恩圣血当做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一切的动机,一切的结果导向,她都只是想着活下去,活得够久,活得够痛快。”

雪明往电子档中记下这些信息,紧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回这个[薪王]——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我与温蒂曾经见过一位薪王,和全能之手一样,他们也是血蝴蝶原教旨主义者,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与五王议会的收获季仪式一样。”杰森说起车站的传统佳节:“BOSS受难带来万灵药,将它身体中的元质像是泼洒圣血一样,交给乘客们。为BOSS举行这场仪式的人们,就会成王。”

根据这五位VIP的辉石属性,情理逻辑,功业事迹。

“分为猎王者、探王者、匠王者三类,能活下来担任BOSS侍者的人,将会舍弃名字,用这个封号来度过下半生。”

杰森传来一张图——

——是薪王自造的徽印,是一架金红色的烈焰马车,车厢形如一个太阳。拉车的骏马,则是独角兽。

“而这些[薪王教派]的人们,好比收获季中送上元质献祭自己的王者们,他们要用癫狂蝶的力量来搜罗元质,燃烧自己,变成地下世界的太阳。”

雪明:“这些人存在于地下世界多久了?”

“说是原教旨主义,其实是个新兴教派。”杰森回答道:“在冷战时期,苏美两国的核军备竞赛让全世界的人们都看见了这种人工太阳的神力——于是就立刻有癫狂蝶圣教的人们开始组织谋划,试图获得这种力量。”

雪明:“他们还能手搓铀235?”

“不,比起科学这条道路上的艰难险阻,这群人更喜欢利用神秘事物来达成这个目的。试想一下,魂威是如此神奇的东西,万一真的有人能做到呢?”杰森有理有据的分析道:“长期的核试验需要打不倒也杀不死的研究人员,魂威这种极不稳定,会跟随精神能量变化的实验标的物,会诱发许多实验事故——而不死卢恩,就变成了[薪王]们急切渴求的力量。”

雪明:“真奇妙……”

杰森接着说:“说说我的故事吧,江雪明,我真的很不想去这个地方。”

雪明:“是因为它过于危险?”

杰森:“不,我并不害怕危险。”

雪明:“那是因为什么?”

杰森耐心的解释着,说起另一件事。

“原因有很多个,最重要的,是因为红星山前哨基地,算苏联人的拓荒队伍——”

“——我的故乡是罗马尼亚,我的父辈那个时代,它属于华约,而后来苏联一夜解体,罗马尼亚又归了北约。我的故乡在苏利纳,一个非常美的海港。”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出生时依然在学俄语,后来是英语,老家的达契亚方言却很少说了,我是个被夺走祖国的人,被东方的恶魔和西方的恶魔反复主宰。”

“母语才是我的故乡,你仔细想象一下,如果你回到衡阴市,老家的所有人都开始说日语,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你熟知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后来乌克兰又与我的祖国开始争夺蛇岛的归属权,就因为科研学者说,蛇岛周边有非常丰富的油气资源,在那个小岛上有一座军事基地,我的父亲就在那里,与我所在的苏利纳港相隔不过一百公里,在武装冲突中丧生。”

“我恨哥萨克人,我恨斯拉夫人,我恨他们的贪得无厌,要越过大半个黑海,跑到别人的领土上,杀死别人的父亲,杀死别人的孩子,夺走别人的土地。”

“红星所在的山丘呢?它能给我带来什么吗?我不明白BOSS的安排,一点都不明白——它是苏联人与美国人扳手腕时,在地下世界创造的无用奇观。我为了成为VIP,与温蒂前往这个地方,最后连最重要的爱人友人都失去。”

杰森的语气沉重,阴森可怖。

“江雪明,你能想象吗?如果你有个恨之入骨的杀父仇人,BOSS却要你去帮助他们,帮助他们开拓营地,帮助他们探索未知的死者国度,最后你连你最爱的侍者都失去了,落得一身伤疤,狼狈的跑回车站。”

江雪明:“我们一起去把她找回来。”

杰森冷笑反问:“真的吗?虽然BOSS一直与我说,温蒂只是消失,是失踪,而不是死亡——但我心里明白,她肯定活不长久,再怎么恐怖的灾兽,也很难在北境生存,更别说迷失在无光旷野中,吸着毒气躲避死巨人的人类了。”

江雪明提起杰森的现任侍者:“你的侍者恰好既是哥萨克人,也是斯拉夫人——她叫喀秋莎。”

“我明白BOSS的意思。”杰森立刻打断:“我知道,我都理解,傲狠明德要我正面击碎这个心魔,可是我真的很难很难做到,很难很难理解。我对他们的憎恨已经上升到了民族仇恨,就与你们对小日本不太友好,是一个性质。”

江雪明索性不提这个事,容易触杰森的霉头。

“我们在哪里见面?”

杰森:“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它是北境靠近红星山最大的贸易站点。尽管距离最近,但离我们的目的地依然有六百多公里的路途,红星所在的山丘非常深,非常远——天知道这些莽撞的斯拉夫人挖了多深,在地下蜿蜒曲折的盘山道路中再次打洞,只要能打出窟窿来,他们就会继续往前挖。”

雪明:“那是冷战时期的老传统了,是不求结果的竞优。”

杰森:“我们从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要想清楚。”

雪明:“我想清楚了。”

杰森:“真的吗?我在即将破茧成蝶时,受了人生中最重的伤,你能承受这种后果吗?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就你那个破茧也别想着成蝶的事儿了。”江雪明出口嘲讽:“那点战斗力还自保呢?能不给你侍者添麻烦人家都算感恩戴德,你忏悔罢!杰森,我是无名氏的领袖——我不会逃,BOSS默许了我的行动,那么代表它认可我的能力。如果它认为我很菜,菜得不能看也不能打,恐怕根本就不会让我出这趟远门。”

话音未落,杰森·梅根就挂断了电话,像是气急败坏怒火攻心。

江雪明不紧不慢的拨了回去。

“你急了?”

杰森:“信号不太好。”

江雪明:“你还没说在哪个地方碰头,就和我讲这么个阿尔伯特站——阿尔伯特站那么大,我去哪儿找你?”

杰森:“红指甲旅店。”

紧接着杰森又把电话给挂了。

“可把他能耐的。”江雪明取下耳麦,与流星埋怨道:“这厨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步流星这个大聪明宝贝听出来点言外之意。

“明哥,像你说的,咱们的好猫咪啊,很少会误判形势,毕竟它的眼睛就是偏光六分仪,它把杰森大哥送去红星山,肯定是对他的能力有信心,所以才会这么做人力调派——可是为什么会出意外呢?”

雪明:“不如你亲自去问问BOSS?问猎王者要一份杰森当时留下的日志记录?”

流星:“BOSS现在还在睡觉呢,猎王者也很忙。”

雪明内心暗想——

——红星山丘如此危险,BOSS却要杰森这个战斗力贫弱,意志不坚的人去这么个鬼地方探索,还把它当做杰森人生中至关重要的VIP试炼之旅,简直是魔鬼考官炼狱考题。

要说杰森老哥的特殊之处,是二十四颗青金石,以及能驾驭操纵这么多辉石的精神元质。

这些与红星所在的山丘有联系吗?

有什么历史文献可考的要素吗?

“明哥,要不咱们再跑一趟秘文书库?去图书馆里找找资料?”

雪明指着毛坯工坊里的器物,与流星讲:“时间不够了,我们的闪蝶衣装来不及改造,我想破头也没办法给它们加空调,金属都有冷脆性,这些沉重笨拙的避弹衣是用不上了,这趟旅途可能还有癫狂蝶圣教的人会参与进来,得准备俄式重甲。”

流星挠着头:“那咱们也不能一头雾水的往里闯呀。你认识特别博学的人不?”

“有!”就人脉这方面,雪明简直是车站里的交际花:“我们的领路人是小七的师父,她与我们是同一个学派。应该非常博学。”

十分钟之后。

苏绫一头雾水的坐在[JoeStar]的小工坊里,面对雪明和流星两个好奇宝宝的疑问。

“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阿绫老师直接一个致命三连,再接一个秦川三连。

“很神秘,有故事,不一般。”

当时江雪明的脸,皱得和小老太太似的,那牙齿都开始打架,咬在一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儿。

苏绫还不知道啥情况呢,她的魂威非常特殊,哪怕是对付陌生区域的探索任务,也有许多游戏提示帮助她逢凶化吉。

这种学霸,一般是不会做考前复习的,都是裸考。

比起锻炼答题的能力,她更喜欢锻炼殴打考官的能力。

于是——

——江雪明拨通了星辰大哥的电话,试图寻找场外援助。

[Part②·唯物主义]

他本来不抱着什么期望了,就天枢与九界姊妹单位的关系来看,或多或少能收集到一些有效情报他就谢天谢地了。

没想到的是,星辰大哥居然意外的靠谱。

“地下世界的东西我不太懂,但是我喜欢挑重点的说——江雪明,我推荐你此行用男身执行任务,不要对尾指的能力抱有任何幻想。”

提到这些信息,江雪明惊得合不拢嘴。

“星辰大哥,你怎么知道……”

苏星辰:“你们的乘客日志在国安算机密文件,我看不到,但是我能查到英国伦敦最近发生的灵灾大案——也自然能查到你,不要小看我的谍报能力。”

江雪明:“你的意思是,不要使用[B·SIDE]?就凭借我这个男身?去完成这次任务?”

苏星辰:“是的,前往红星山的旅途中,大多是路桥隧道地形地势复杂的混合道路,在零下十度的环境里,机械非常容易在风沙和雨雪中发生故障——而且沿途有许多很特别的东西,或许你那种精密度极高的灵体能派上用场。”

江雪明好奇:“是什么?”

“你要问这个,那故事可就长了。”苏星辰的调子抑扬顿挫,“要听吗?”

江雪明:“长话短说吧。”

“冷战时期,我们都知道苏联与美国在进行核军备竞赛对吗?”

“是的。”

“但是明面上的报道,大多是两国造了多少核弹头,却没有去关心如何投送的问题,潜移默化的认为,核弹这种玩意,就是靠洲际导弹打出去的,对吗?”

“嗯……”

“红星山是苏联在国力最强的时代,留在地下世界的遗址,你能看见这个红色巨人在人间留下的瑰丽宝藏,根据我了解的情报,早在五十多年前,为了将核力量小型化,迷你化,除了单兵发射的核导弹以外,还有许多新的武器平台,许多奇形怪状的冷战发明,留在了地下世界——用来对付灾兽。”

“你是说,如果我能修好这些文物,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是的,其中最有趣的东西,应该来自勋宗执政时期的工业产品,是一种二足步行武器平台,它用两足行动的原因也很简单,能够适应尼福尔海姆的滩头泥潭沼泽环境——本来是适应全地形发射迷你核弹的装备,像是在越战中困于丛林的美军让老毛子发现了这种奇怪的弱点,要把美军受困于泥潭的丑态反复拉出来处刑鞭尸一样——结果这种大长腿美学就一直继承到了地下世界来。与泽宁特公司对AK的一系列改造流程一样,苏联武器设计局与国防部还有伊热夫斯克机器制造厂开启了这个计划,代号就叫[Materialism·唯物主义],噢不,俄语应该这么念——материализм。”

“听你的形容,像是两条腿的机器人?”

“不,是武器平台,用机器人来称呼它们也太时髦了——机器就是机器,不会变成人,再怎么贴身的科幻战甲,也是冰冷的机械。如果你能依靠压铸工艺还原它们,修好它们的电路,唤醒这些老旧的柴油动力武器平台,应该能从库房的油纸包里找到弹药,来对付一些大型目标。”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玩意?”江雪明疑惑,这也太科幻,太玄幻了。

苏星辰不紧不慢的说:“你来到九界车站之前,也从来没听过它的名字,来到车站之后,也没听过天枢的名字——其实在地表发生事,与地下一样混乱精彩。像这种二足步行全地形武器平台,早就在阿富汗投放作战不止一次。只是苏联解体之后,所有的作战记录都被KGB销毁了,不能把这些东西留给北约和美国人——我们经常说俄罗斯科研靠考古,这也是苏联的古代遗物之一。”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指挥官?”苏星辰逗趣笑道。

雪明:“没有了……”

苏星辰关闭通讯之前,像是与叶北开始任务时一样,送上祝福。

“祝你好运!雪明干员,任务要开始了!”

第164章 Act.1·Stranger In Moscow·莫斯科的异乡人]

前言:

有理想的人,生活总是火热的。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

……

……

Prat一爱与摇滚

从九界车站的第三月台出发,途径十六个大站,三十四个小站。

就乘客日志的新增页上标注的行车路线来看,江雪明惊讶的发现,列车几乎是在黄金乡的矿洞绕了一个大回环,紧接着朝东北方向一路狂奔,向着更深的地方前进。

此次任务的主要目标是帮助杰森梅根探索RSH前哨基地。次要目标是寻找杰森先生的前任侍者温蒂米尔斯。

江雪明几乎带上了JoeStar的全部班底。

除了步流星以外,三三零一和九五二七各自用雇主的蜕变证据,在理事柜台办完休假的手续,也直接加入了广陵止息的编外攻坚队。只有唐宁小子和白露留在车站接着造房子。

在收获季到来之前,光靠普通的列车是无法到达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的。

他们在靠近莫斯科地下两万一千多米的最后一个中转站换乘,坐上了北境特快专车属于广陵止息攻坚队伍的抗寒战车。

随着环境变化,一行人也换上了厚实的皮袄,阴冷干燥的环境中,连地下生物的活动都变得非常稀少。

流星与小七两人开始躁动不安,他们两人的癫狂指数原本就非常高,很容易受到外界环境因素的影响,离红星山越近,离死者国度越近,这种莫名的焦虑感就越来越明显。

距离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还有最后半个小时车程时,发生了一些小变故。

流星开始呕吐,出现了晕车的症状,原本他只会在转向幅度极大的矿车或汽车上吐出来,可是在异常灵压的影响下,他似乎变得很脆弱。

吐完肚里的秽物,阿星的脸色惨白,身体失能脱水,瘫在车窗旁,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又闻见充满二恶英的毒气。

雪明从战车座位下掏出氧气面罩,给流星戴上。

紧接着小七就从噩梦中惊醒,口鼻一下子冒出血来,像是在梦里受了强烈的恶念侵扰,毛细血管跟着突增的血压一起爆开。

三三老师抓着热毛巾,给老友清理血迹。

江雪明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一幕,这两个癫狂指数过高的人,或许根本就不该来这么个鬼地方。

他也能感觉到这种灵压,而且很难去形容

就像是空气中除了微弱的毒性以外,还有泥尘一样的污物,这些密度极大的灵压挤压着灵体,贴在人们的皮肤上,几乎要把血肉挤压变形,想要策动灵体也变得难如登天。

就在此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苏绫向JoeStar的小伙伴们发出了组队邀请。

当金灿灿的UI面板出现在四个小家伙眼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驱散了所有透骨冰寒。

苏绫说:“要开始打架啦!先进队!”

雪明伸出手指,轻轻点下同意。

眼中的万事万物再次化为游戏视界。

上一回他排列调整的UI栏位界面比例还真的做了保存,不需要另行调整。

流星则是瞪大了双眼,一下子把氧气面罩给拔下来,变得生龙活虎,开始研究起自己的面板属性。

小七和三三零一似乎不是第一次加入队伍在雪明眼里,组队列表中出现她们的Q版头像时,这两位的血条似乎勐然增加了一大截。

真的太神秘了

雪明暗想。

难道受到阿绫老师的魂威影响,就立刻能得到这种增益吗?

身体变轻了,灵体也能自然而然的破体而出,不再受这该死的灵压所困,原本肚子还有点饿,在加入组队的瞬间,那种恢复血量的特殊效果,似乎将过量治疗都转化为体能,将这种饥饿感也压了下去。

于是雪明立刻找到阿绫老师。

“这是什么能力?”

“欢迎光临的能力。”苏绫亮起手上的橙色辉石:“这颗加拿大麒麟石充满了活力,是亚波达省出产的国宝,我用它来迎接新人。你们进入我的队伍,就会立刻恢复百分之三十三的血量,超过这个数值的将会变成额外的体能。”

“这就是……”江雪明感觉匪夷所思:“阿绫老师你说的医师本职?”

“没错,不过我真的会加血。不信你让我奶你一口?”阿绫立刻抬手挥拳。

雪明堪堪避过,就看见自己头顶冒出来个未命中。

“别害羞嘛!就一下下,不疼的。”苏绫朝着雪明进步追击,雪明则是避退至流星身边,把流星的脑袋抓过来受了这一拳。

纤纤十指上放出纯白光芒的锋利白水晶是能量之王。

由它催发出不死鸟的魂威力量,在苏绫手中转化为狠厉的拳击殴打,将流星认真笃定正在研究游戏玩法的大脸揍得变形。

只见这小子的脑袋偏到一侧,撞上柔软的座椅靠枕,又立刻弹起,变得火力十足。

江雪明和见了鬼似的

根本就不理解这种治疗手法。

但是他确实能从阿星脑袋上看见两个数字冒出来。

是绿色的37过量治疗。

以及金色的Sou Power灵魂力量数值11,这一拳几乎将阿星连人带灵魂一块奶满了。

就看见这小子弹起站直,突然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啊!”

他仰天长啸,眼中有火。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苏绫和雪明只觉得面门生风,流星开始在武装列车的过道狂奔,似乎要发泄身体里多余的精力,众人就望见小队列表里阿星的体力值落下又回升,落下又回升,反复了十来次,他终于停下开始疯狂的喝水。

江雪明更加迷惑了

他坐到苏绫老师身边,小声问。

“啥情况啊?怎么还给孩子打傻了呢?”

苏绫耐心的解释道:“白水晶是能量之王,我一般用这玩意来治疗队友,但是经过我的研究,把它泡水里之后向人喷射,或者是由电吹风这种空气媒介朝队友吐热气,都不如直接上拳头揍的效果好。偶尔还能给队友脑袋上挂个增益BUFF。你仔细看,有理想的人,生活总是火热的”

流星头顶的BUFF刚刚消失。

那个状态在魂威不死鸟的说明中,代表爱与摇滚。

雪明小声询问:“老师,你有那么多辉石,难道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效果吗?”

“不然呢?”苏绫面无表情,却有一种嘲讽的意思。

于是雪明在这个问题上就不做过多的追问了。

只见这位神奇VIP手中的蓝石闪烁,队伍里的所有人,在Sou Power的能力栏位中出现了一道精神力护盾。

下方有标注说明。

理智壁障

说明:能保护你免受异常灵压的侵扰,获得无梦的睡眠。除非你破了个大防,这玩意能让你直视各种蠕动的肉块扭曲的触须NTR桥段除外,那是真实伤害。

除了苏绫和雪明头顶出现了过量治疗的灰色图标,其他几个没有精神力护盾的小伙伴都获得了这种增益。

BUFF说明很有苏绫的个人风格,很不正经,像是这位VIP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小七对着九九乘法口诀表来了一套,发觉自己居然能背诵如此复杂的高端数学,一时喜不自胜。

雪明则是想从这位VIP身上挖掘出更多的秘密这种神乎其技的能力就像是快餐网里作大弊逆大天的外挂。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阿绫老师把血条拽下来放手里玩的画面真的太震撼人心了。

雪明试了试

他将生命值栏位从头顶扯下,才发觉这东西居然是有温度的,它就是苏绫的灵体!

它拥有部分物理形态,像是风团与电场在空气中撑开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极少部分物质,例如尘土碳单质构成这若隐若现的鲜红血条。

能将它握在手中挥动,如耍弄棍棒一样。

它富有弹性,能随意延展拉伸变长缩短。

雪明当即明白

这并不是什么游戏UI。

而是阿绫老师强悍的精神力演化出来的游戏视觉。

这是她眼中的世界,是她强大的数学能力测算出来的可视化数据。经由灵体的造化,变为众人眼里五彩缤纷的灵能游戏。

如果有其他善于使用失色石白水晶的乘客,也应该能像阿绫老师这样治愈队友,但要精确到加多少血,治疗效果如何,是不是过量治疗。

这些数据都很难用肉眼直观的测算。

但是阿绫老师能做到

这就是九界车站VIP的顶尖强度。

“真鸡儿神秘啊。”雪明也开始说大秦话,像是中了病毒。

苏绫依然是那副生冷不忌的模样,默默坐回座位上,将腿搭上桌台,素质屌差,双手互抱一副拽上天的样子。

……

……

Part②游戏攻略

江雪明又开始关心起这位VIP的同伴。

阿绫老师之前是一位侍者,据她所言,她的雇主是蓝石学派元老院的人,也是狼母的伴侣。

此次红星山之旅,这位强援将雇主也一起带来了,就在车厢里。此人的存在感太低,以至于雪明都没发觉座位上有个人。

那人就坐在阿绫老师对面,将面容与身体都裹在一层厚实的黑色皮料大衣中,车厢的行李架旁立着两个大铁盒,是这位VIP的装备。

这两位强援的灵压很特别,不像维克托老师和不才先生那样咄咄逼人。

普通人或是JoeStar的小伙伴们与她们接触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就像是邻家姑娘那样亲切自然。

江雪明此刻关注的,就是桌对面另一位VIP

从黑袍的大帽子里,能看见一对红彤彤的眼睛。

偶尔飞逝而过的信号灯光源下,他能窥见帽缘中灰白色的狼耳朵,是青金卫士授血之身的典型特征。

面容很青涩,鹅蛋脸,像十七十八岁的小姑娘。

如果说这就是阿绫老师的雇主,第一印象来看也太年轻,太稚嫩了。

雪明移开视线,看向行李架旁侧的两个铁盒,他很难想象其中装着什么武器,需要这么个身高不过一百六十五公分的小姑娘来使用。

“给我介绍一下?阿绫老师?这位贵客姓甚名谁?何方神圣?”

苏绫刚想伸手把人家的称号头衔词条给拉出来说短贯口。

可是雇主似乎很害羞,立刻抓住了侍者的手。

“我叫夏夏,你喊我夏夏就行。”

紧接着就不再说话了

雪明回头往了一眼,三三零一朝着这头直瞅瞅,似乎是见到偶像,又不好意思上来打招呼。

撇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江雪明问起其他事。

“为什么我在队伍列表里看不见夏夏老师?”

苏绫立刻答道:“因为我没拉她进队呀。”

江雪明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拉她加入队伍呢?这样我们都可以直接查询她的个人资料……”

苏绫:“因为我最多只能组四个人。”

雪明沉默了。

看来阿绫老师的魂威能力也是有极限的,她的精神力似乎至多只能关照五个单位。

可是正当雪明这么想的时候

苏绫又打破了他的常规认知。

只见流星和夏夏反复进出队伍,被踢出又重组,雪明眼睛里的UI栏位和闪光弹似的,两个Q版头像在移形换影,队伍记录冒出一长串提示。

您的队友步流星已被移出队伍。

夏夏加入队伍。

您的队友夏夏已被移出队伍。

步流星加入队伍。

苏绫十指齐动,在看不见的键盘上迅速变化指法。

“你看,这样勉强能组五个人。”

还有这种操作?!雪明瞪大了眼睛。

苏绫紧接着说:“只要我的心变得够快,组十五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夏夏突然冒出来一句:“阿绫超级厉害的!”

解决了灵压环境适应性的问题,苏绫与雪明谈起本次任务的级别。

“收获季到来之前,如果遇见强敌,在北境只有两支零散的广陵止息的攻坚队能来支援我们,他们还不是满编的,保守估计只有一百五十多人。”

雪明:“嗯。”

苏绫:“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雪明:“我们孤立无援?”

苏绫:“不,我们可以开团就喊兄弟啊!”

雪明:“啊?”

苏绫:“开动你的小脑筋,赶紧找个理由,咱们下车之后我与五王议会打个视频电话,你最好先给自己两拳,疼得能哭出来就行,向站台的好妹妹哭诉,用你那张颜值超标的脸攻击她的同情心,指不定我们这个冒险者小队就变成百人攻沙兄弟来砍了。”

雪明:“啊?”

瞅见雪明这副耿直憨实满头问号的模样,苏绫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刚才我讲的所有东西,都是说着玩的,他们没那么闲我只是告诉你,可以这么干。”

雪明心中琢磨着,这VIP平时都是这么办事的吗?

没等他多想苏绫接着说。

“虽然没有直接呼叫武装支援的能力,多亏你们在芳风聚落的探索,据我所知,有两支运输队要带着最新的迦南实验体前往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或许我们能搭上这趟顺风车。”

雪明疑惑:“芳风聚落?和迦南人有关吗?”

苏绫点头:“对,就是迦南物质,我们的科研站在研究迦南人的科技,决定在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使用这种实验标的物,它们就像是纳米机械,在寒冷的天气下,帮忙维护打理脆弱的观测仪器和反物质侦听设备这趟车是我们的第二根救命稻草,无论用来运输兵员,或是载着我们逃出生天,都算天降神兵。”

说到此处

车窗外突然亮起雪白的光芒。

列车冲出错综复杂的隧道门洞,来到北境深渊的疯狂山脉中。

那些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中,能看见许许多多发光的人工荧石。

它们排列组合成一个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桉,像是由多年之前攻坚队伍特地利用天然环境给道路造出来的光源。

山峦的冻土越往下,就越厚越寒。

一般来说,自然界中的地热特征是越深越热,可是到了这里,却截然相反。

彷佛有什么巨大而不可思议的生命潜藏在深渊之中,疯狂的吸收着外界的热能。

地底空腔中冷热对冲诞生的冷凝水缓缓落下,它们在雪明头顶不过四百米的地方变成晶莹剔透的冰花,在山涧之间的幽蓝荧光里,被狂风裹挟着,化为一道道锋利的刀锋。

它们钻进车窗,打在沙发上就变成一个个恐怖的,长达三厘米的裂口。

就听车长往乘员车厢发出震天的怒吼。

“把窗户关上!他妈的!别在我心爱的列车上撒野!你们这些冰冷的鬼魂!”

雪明想去拉窗户

就听见一声沉闷的重音。

苏绫只是抬腿又跺下。

带着车厢中的十二扇窗户一起震动。

它们乖乖听话,就此关上。

无论看几次,雪明都认为这种对力量的控制,简直像是神迹。

苏绫与JoeStar的小朋友们说。

“放轻松,一切有我。”

第165章 Act.2·[ручной тракторский ·手扶拖拉机斯基]

前言:

[欺骗的友谊是痛苦的创伤,虚伪的同情是锐利的毒箭]

[——伊里亚·尼古拉耶维奇·乌里扬诺夫]

……

……

[Part①·苏维埃宫]

远方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巨大的宫殿。

它的基座有四条方正等边的高墙,状如层层叠叠的蛋糕,分作九个台阶式宫阙,再往上是左右对立的双子塔,一侧有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高举手臂指向天空的雕塑,另一侧的雕像却被毁坏,似乎是某位苏联领袖的肖像。

它就是苏维埃宫——

——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的主建筑。

武装列车绕着盘山铁道一路往下,进入大峡谷的螺旋凹坑。

流星倚着车窗,看见深谷之底的灯火莹烛,以及双子塔的大雕像。

他拉扯雪明的衣袂,像好奇宝宝一样发问。

“明哥,为什么科研考察站要建在这种地方?这里的环境也太恶劣了。科学家们不都是身娇体弱的文人吗?万一从尼福尔海姆跑出来可怕的怪兽,这些高精尖人才不都得死翘翘?”

“因为暗物质工程需要这种环境。”江雪明把流星拉到身边,指向城市的科研侦听基站:“流星,你看——我们的祖国也有这种设备,在地下八千米到一万米左右,能隔绝大部分宇宙空间传来的杂波,能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中,去侦听观察暗物质,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暗物质卫星一起配合,它的名字叫[悟空]——很神奇吧?”

流星贴在雪明身边,好奇的问:“明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知识呀?”

“多读书,多看报,我只是略懂一点。”江雪明解释道:“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的名字,应该指的就是爱因斯坦,在冷战时期,除了核物理以外,苏联想要在死亡国度的大门前,偷到一丝神力,这个科考站就是他们最后的遗址。”

流星说:“可是它失败了。”

江雪明:“不是它,是他们——流星,他们从来不是某一面旗帜,某一种代征或某一个物体,他们是一群人。创造这座城市的是人类。”

流星惊讶的问:“难道这座科考站不是BOSS和巨人们修造的?”

“它是典型的苏联建筑风格。”江雪明漆黑的眼睛里映出建筑群的幽蓝光芒:“没有可供巨人通行的门廊道路,宫阙楼宇窗台门洞的尺寸都是为了人类而设计,它很像外高加索偏远地区的亚美尼亚,有很多苏联时代的建筑设计师,在这个小国展现艺术情操。”

说到此处,列车即将靠站。

在站台的桥引,还能看见两侧的人形梯道。

江雪明说:“你看,这是埃里温社会主义天梯的造型。”

步流星问:“明哥,你咋啥都懂一点呀?”

江雪明矢口否认:“不是的,之前我要为[JoeStar]做装修,就抽空研究了一下下各国历史的建筑风格,苏联人的审美透着一种孤傲高冷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我看过一眼就忘不了。”

随着列车缓缓停在科考站的月台前,经过四十多个小时的跋涉,众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江雪明刚下车,就看见这孤零零的铁轨两侧冲上来乌泱泱的兵员,再次将这趟武装专列挤满,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它的铁轮再次开始旋转,冲向红星山丘的无边旷野。

苏绫与雪明说:“这些人是广陵止息雪獒部队的兵哥哥,我们搭了他们的顺风车——这趟车应该是最后一班了。在BOSS熬过收获季之前,除了我提过的那两支运输队,不会再有其他列车来这里。”

雪明:“明白了。现在怎么办?领袖?”

“我去采办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接头人。”苏绫一把抱住小七,把徒弟从俊男人身边抓走,把小七的灵魂抓回冰冷的现实里。

“我们分头行动,红指甲旅店见。”夏夏抓着三三零一的袖子,与雪明说:“不要离铁道沿线太远,这里没有卫星信号,也没有电磁波信号基站,你要联络我们就只能打有线电话。跟着你的接头人。”

两位VIP风风火火的往外闯,不一会就消失无踪。

偌大的站台只剩下雪明和流星两人,还有一地的行李。

步流星做了个假设,用最恶意的角度揣摩着VIP们的心思。

“明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阿绫老师只是单纯的不想提行李,找了个借口就去逛街了。”

雪明扛起两位贵客的行囊,往出站口走。

“不用假设,她们说的很明白了,就差把[给我干活,男生就该当苦力]写在脸上了。”

阿星挠了挠头,抓起夏夏的大铁盒子,一时半会还搬不起来,就看见他铆足了劲,脸涨得通红,终于将这一米五有余的长方形光滑铁盒抱在怀中,颤颤巍巍的往前走。

两人刚出车站,就望见苏维埃宫前方的练兵场演武坪。

通车的门洞大道没有几个人,大多都是保安,城市常年刮着寒冷的狂风,室外环境并不适合人类生存。

就看见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凑到雪明身边,问了一声好。

“你们好,是九界车站来的同志吗?”

是个男生,不过二十五六岁,雪明见了得喊一声哥。

这人神情怯懦,言辞谨慎,眼睛像是两颗碧玉,满头干枯的金发,两颊深陷,眉弓凸出,太阳穴隆起。

像是常年处于神经衰弱的状态中,要咬牙坚持,却吃不到优质的脂肪,颅脑两侧的咬合肌发达,脸颊却没有多少油水。

雪明伸出手去:“同志你好,怎么称呼。”

看来这就是阿绫老师说的联络员了。

“戴蒙德。”小哥哥先是伸手,又彷徨紧张地将手收回,在棉毛衣上擦干净,嫌不够干净似的,往衣服里取出一壶酒,用酒液洗干净手上的油泥,皮肤在寒风中冻得发红,能看见干裂的纹理了,终于与雪明温热的大手相握。

雪明:“是俄罗斯人吗?”

戴蒙德愣了那么一会——

——于是说起自己的俄语名字。

“亲爱的达瓦里氏!我的名字叫阿夫杰·弗拉米基尔·格鲁尼亚·韦龙卡·戴蒙德诺夫!”

雪明:“好的戴哥,我姓江,你叫我小江就可以了。”

戴蒙德立刻与雪明强调:“达瓦里氏,你是嫌我的名字太长,太复杂记不住吗?”

雪明与流星说:“叫戴哥就行。”

流星笑嘻嘻的说:“戴哥好!我叫步流星!你什么星座的呀?”

戴蒙德也没多想,与雪明说。

“小江,你们跟我来,这里没有广播系统,我们去伊阿宋约定的地点。”

伊阿宋是谁?

流星听见这个陌生的人名就开始犯迷糊。

直到雪明从对方俄式口音中琢磨出来点端倪。

他与流星解释道。

“这是[Jason·杰森]的另一种音译,戴哥是俄罗斯人,口译有地区差异,他们喜欢拆音解词也是正常的。”

“哦!我还以为又有新朋友了!”流星抱着行李急匆匆往前赶。

三人撞进风雪中,往苏维埃宫练兵场的东大街去。

戴蒙德是个健谈的人,他有一米八八的身高,在狂风中像是一棵坚韧的白杨,从挎包中掏出绒帽,交给两位乘客,紧接着开始说起杰森的事。

“伊阿宋回到科考站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怪异,他的病还没治好。”

雪明接来绒帽往脑袋上套,把耳罩都塞到厚实的毛领里。

“他有精神疾病?你说的是神经过敏?那确实没治好。”

流星刚想开口讲话,带着毒性的冰花就飞到他嘴巴里,激得他连吐好几口唾沫。

戴蒙德捂住口鼻,大声喊道:“不光是神经过敏,达瓦里氏——这家伙还有妄想症。”

雪明追问:“给我详细说说?”

三人的行进效率非常低,没有阿绫老师的庇护,在这恐怖的大山里,雪明与流星感觉寸步难行。

戴蒙德大口大口呼吸着,走出去三百来米,终于有机会说话。

“他一直幻想着,有个心爱的姑娘,在这里等他。”

“什么?”雪明两眼失焦,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什么?戴哥?”

戴蒙德当了回复读机:“我说!伊阿宋!这次回科考站,去红星山找他的心上人,但是那个姑娘根本就不存在!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

雪明贴在戴哥身侧,要问个清楚。

“你的意思是,温蒂·米尔斯这个人是假的?一开始就不存在?”

戴蒙德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只是与雪明说起杰森的旧事。

“三年之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采办装备,编制衣装。要去红星山前哨基地完成VIP的试炼任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都说身边有个侍者在帮助他办事干活——科考站的人们都觉得他有病。”

戴蒙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指背轻轻敲着太阳穴。

“脑子有病。”

这不是什么骂人的话——

——更像是在平静的阐述事实。

“伊阿宋是个好人,他年纪比我大,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与我说过许多历史故事,他说我是勇敢又野蛮的俄罗斯人,是苏联人的后裔,一定能战胜风雪——但是他口中的姑娘或苏联,或许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夭亡,我没有灵感灵视,见不到这些历史书里的鬼魂。”

雪明内心惊讶,如果说厨子的心上人只是失踪了,活能见人死也能见尸,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事。

如果这温蒂大妹子真的就像戴蒙德说的那样,是杰森脑子里的幻影,这该怎么办?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紧接着继续坚定向前。

还能怎么办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Part②·假情假义假AK]

先去旅店问个清楚再说,如果这趟旅途的次要目标无法完成,还有一个主要目标,帮助杰森执行未完成的任务。

戴蒙德走了一路,说了一路。

“我是工务段的勘探员,平时的工作就是打洞,在这个地方打了十三年的洞——其实工务段和整个机关都已经处于半罢工状态,除了暗物质侦听科研机构还在运作,工程事业早就停摆了。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父亲认为我活不过七个月,就把我丢去红指甲旅店,老板收留了我,我就与人们一起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

雪明:“毫无意义?”

“就是字面上的毫无意义,这里大部分的工业设施都被傲狠明德收购了。锅炉供暖的煤料换成了核电,我们新生一代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科研机构的人才都是从外边送进来的,偶尔有人会跑去天穹站念书求道,就再也不回来。可是阿尔伯特科考站需要人,哪怕是混吃等死的人。”戴蒙德的语气很丧,神态却峥嵘:“整个科考站的人口如果低于某个阈值,来自尼福尔海姆的恐怖灵压会摧毁科考站里研究人员孤独的精神世界——我们就像是围在他们身边的人肉墙垒,傲狠明德给我们发物资货币,送新鲜的电影游戏进来,只怕我们离开这里。”

戴哥在前方撞开一条风路,让两位后辈躲在他又高又瘦的身躯之后。

“如果我们也走了,恐怕这七十多年历史的苏维埃宫,就会变成鬼城,变成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以后的历史遗址。虽然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谁建造的,说实话,每当我看见它都会迷惘,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存在,或许到我死后,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雪明挑重点的问:“那个伊阿宋,也就是杰森——你和他在三年之前就认识了?”

戴蒙德立刻答道。

“没错,我一直都在很努力的干活,唯恐哪天傲狠明德虚弱了,发不出物资与钱财了,恐怕我们这个站点就死的最快——这里离最近的人类宜居地贸易中转站有几百多公里。”

“我一直挖呀,挖呀,靠着钻头往下挖,希望挖出更多的辉长岩,送去给傲狠明德当辉石的工程底料,这样我也算能派的上一点用场,不至于在车站系统遭遇巨大风险时,变成牺牲品。一个公司遇见财务危机时,最先裁掉的,不就是混吃等死的部门吗?你们说对不对?这是我在电影里学到的。”

“可是我的工组和工长都不理解我的想法,他们说我是[只会打洞的戴蒙德]——他们孤立我,排斥我,把我当做另一种工贼。每到发薪日,我能用辉长岩换到更多的钱和物资,就会有人来敲诈勒索,拿着刀子棍棒来恐吓我。”

“三年之前,伊阿宋帮我打发走这些人,当时我看见他徒手揍趴了十六个人,却与我说——那都是温蒂·米尔斯干的。”

“我不懂,只觉得这家伙很奇怪,也很厉害。”

走上东大街,有了建筑群的保护,风也变小了。

雪明将绒帽还给戴哥。

“谢谢。”

戴蒙德收好帽子,继续带路。

“不客气,达瓦里氏——我会说中文,学了很久很久,我知道中国与苏联是亲兄弟,但是你们似乎不怎么喜欢俄罗斯,我还没搞明白苏联和俄罗斯的区别,等我有机会去大书库学习,我一定会搞清楚的。”

雪明想说点什么,但是开不了口。

戴蒙德接着讲:“伊阿宋当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有麻烦有困难,可以找中国人帮帮忙,你们很喜欢算人情,而不是用钱财代偿。你们机灵狡诈又温柔可爱。机灵的地方就是人情是算不清的,能占一点便宜,就绝不放过这点便宜——可爱的地方是只要承了情,就绝对会记得,还不上人情,心中恐怕会愧疚很久很久。”

流星立刻笑嘻嘻的说:“一定一定!戴哥!在这地界要是还有人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三人往红指甲旅店的方向走。

戴蒙德接着说。

“上一回伊阿宋来到这个地方,与城市里的人们讨价还价,要买战车和寒衣,各个工组停摆之后,也有衣食住行方面的手工艺人在讨生计,对外地人开出来的价,都算宰客杀猪——他知道这些套路,就自己造了寒衣,托我去炼钢厂求人弄来一台老车。这车明明是我与伊阿宋一起修的,他却说是温蒂·米尔斯心灵手巧,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是伊阿宋做的,他却说是温蒂·米尔斯蕙质兰心——总而言之,他经常对空气说话,他亲吻空气,拥抱空气。”

说到此处,戴蒙德停了一下。

“偶尔还能听见,他在旅店里,和空气睡觉的声音。”

江雪明的大脑宕机了那么一会。

“具体指的是?”

戴蒙德羞红了脸,像个未经人事,也从未见过陌生姑娘的青涩男孩。

“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这句,这毛子大哥快步往前,敲开了红指甲旅店的大门。

一股热腾腾的暖风从门内涌出,戴蒙德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白背心工装裤的大汉逮住戴蒙德。

“这不是我们的工贼戴蒙德吗?!”

大汉咧嘴大笑,指缝夹着香烟,满口的黄牙中还有菜叶和肉丝。

“这个月你又挖了多少石头?挣了多少钱?要用钱来侮辱我们了?”

他粗壮的手臂紧紧抓住戴蒙德的脖颈,咄咄逼人的质问着。

“戴蒙德?你怎么取了个西方的名字?像闪闪发光的钻石喔?还是说,你已经变成资本主义的走狗了?要为傲狠明德的大公司辛勤劳作,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早就忘了我们的崇高理想?!”

戴蒙德像是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鸡,脸也涨得通红。

“放开……放开我……放开……”

他无力的拍打着壮汉的手臂,感受到工人阶级野蛮而强大的力量。

壮汉只是噘着嘴,满眼无辜的追问。

“听不见!根本就听不见!重来!听不见!”

江雪明从兜里掏出枪——

——亮出AK12的瞬间。

小旅店一楼的所有人,大约有三十一人从桌下抽出来枪械,齐齐对准了大门之外风雪之中的陌生客人。

这些邋里邋遢的汉子们手中,都握着AK-47,是冲压机匣红木托,非常古老。

人们看见雪明手里的家伙时,就开始尖叫。

“那是什么怪胎啊?!”

“那个导气!那个护木!那个皮卡丁尼导轨!”

“为什么会有人给AK加那么多的战术改装?!”

“天哪!枪械耶稣在上!这是什么邪恶至极的魔鬼!”

流星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身上没有避弹衣,没有闪蝶衣装,也没换上重甲,这旅店里三十多支枪绝对能杀死他们。

雪明先是收好枪,与流星说。

“放轻松,这些人手里的东西都是模型,枪机里没有子弹,也没有完整的击发结构——是一堆木头和烂铁做出来的样子货。”

流星仔细看去,偶尔能从这些虚张声势的家伙们脸上看见心虚的冷汗。

为首的壮汉掏出餐刀,提着戴蒙德的脖颈,冷言冷语的对江雪明说。

“你也是九界车站来的?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吧。”

雪明掏出棍棒,正准备动手揍人。

流星立刻嚷嚷道:“你先把我朋友放下!”

壮汉立刻说:“这家伙是你们的朋友?戴蒙德!你居然和九界车站的乘客成为朋友了?天哪!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欺骗的友谊是痛苦的创伤,虚伪的同情是锐利的毒箭!你背叛了我们的心!”

戴蒙德的指甲在壮汉的臂膀上扣出两条红印子,依然说不出话来。

壮汉接着呵斥。

“你先是在矿山里打洞,偷窃苏联祖先的遗产,现在又要和这些寡廉鲜耻不知好歹的乘客为伍,你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戴蒙德!你到底要伤害我们这些同志多少次?”

他将戴蒙德放下,尽情的喷吐唾沫。

“我们这个月的物资补给又变少了!你知不知道!傲狠明德在用这种方式剥削我们!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给车站送去辉长岩——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要把你宣传成劳动偶像,要我们也下矿卖命!否则要挨饿!就要死!”

戴蒙德终于能呼吸,他只觉得这些同胞都不可理喻,像是长期呼吸二噁英,生活在灵压异常的区域中,已经近似疯魔。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雪明提着棍子上前,戴蒙德立刻拦住。

“不是的!不是!别!达瓦里氏!别伤害他们——他们只是和伊阿宋一样!得了病!在这种地方住二十年,我们都会得病!”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杰森从二楼慢慢走下。

他的脸色阴沉,仿佛能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吸进那对恶毒的眼眸中。

一楼的汉子们见到这凶神立刻就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像是早就被这西方来的小布尔乔亚痛揍过不止一次。

杰森光是踩在一楼结实的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就能让这些聒噪的“同志”闭嘴。

雪明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将其中一个包袱交给杰森。

杰森看见戴蒙德,只是点了点头,接走包袱,检查寒衣,与雪明说。

“戴蒙德没和你说奇怪的事情吧?”

雪明向来是有话直说。

“他说你是个二次元,温蒂·米尔斯是你脑子里的虚拟偶像皮套人。”

第166章 Act.3·[Stairway To Heaven·天国阶梯]

前言:

[靠工资谁也活不了!]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

……

……

[Part①·看不见的恋人]

对于江雪明的调侃,杰森的反应非常激烈。

他要戴蒙德和流星去办入住手续,紧接着就把雪明拉进房里开始咆哮。

“你是什么意思?你刚才在说什么?”

江雪明默默放下行李,又把之前戴蒙德所述的故事讲了一遍,最终复读结语。

“我们的联络人说,他与你是旧识,你心里的温蒂·米尔斯根本就不存在,我们的次要任务目标是你脑子里幻觉……”

杰森咬紧牙关,满眼通红,几乎怒到头发倒竖。

“怎么可能?你也不相信我吗?连你都要来诓骗我?这不可能!这是戴蒙德在说谎!他不想我再跑去RSH找死!他是那么自私,只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江雪明:“那么我相信你。”

杰森眼中只有怀疑:“真的吗?”

江雪明:“你知道我是哪种人,我很少很少会说废话,你要觉得温蒂还活着,她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我就相信你说的事情。”

杰森犹豫着,神情变了又变,似乎也在怀疑自己了。

“那么……除了我的调查任务。”

江雪明立刻打断:“我们接着寻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都不在了,就想办法搞个通灵仪式,她要是变成灵灾了,至少也能让你见她一面。”

杰森眉头紧皱气笑了:“你他妈可真会说话……”

江雪明:“谢谢夸奖。”

窗外的风雪渐渐变弱,简陋的房间里只有地暖与空气净化机的动静。

流星开好房间,就来敲门,喊雪明去休息。

临走之前,雪明与杰森问起接下来的行程。

“领袖,我有多少自由时间?”

“我们十二个小时之后出发。”

“去哪里?”

“巴浦洛夫工程站,这是通向RSH的第一个站点,是一座高压变电站,还有人守在那里,要与他们交换情报,问清楚区域内的灵灾浓度和癫狂指数。”

“怎么去?”

“开车过去,我花了不少钱,托人运来两辆悍马,你会开车吗?”

“没问题。”

杰森还想多说几句,想与江雪明谈谈心,但是他开不了口——

——刚才有那么那么多的时间,那么那么多的沉默。

他的记忆是如此清晰,温蒂·米尔斯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

他很想向江雪明讨教,内心也有过那么一瞬间自我怀疑。

自从他重回阿尔伯特科研考察站,这些陌生又熟悉的人与事,都将他拉回了三年之前,不曾改变的事情是——

——不论是红指甲旅店的老板,或是戴蒙德诺夫,亦或是其他畏惧他,尊敬他,了解他的事迹的人们。

他们毫不例外,都认为杰森·梅根在三年之前,是孤身一人闯进了RSH的前哨基地。

若不是这种经历,这些斯拉夫壮汉对杰森的敬畏之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雪明没有给杰森多余的机会,直接离开——

——他不擅长对付拧巴人,不想开口说话,也可以留在下辈子说清楚。

他要流星回房睡觉,自己则是敲开了小侍者喀秋莎的房门。

就看见怯生生的姑娘家拉开一道门缝,像是被这穷山恶水里的刁民吓坏了,看清楚江雪明的脸,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雪明就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问个事儿。”

喀秋莎点点头:“你问吧,是关于我家先生的事情吗?”

江雪明:“他前任女友到底怎么回事?你了解过吗?”

喀秋莎略加思索,内心踌躇,终于缓缓开口。

“我不太清楚,但是BOSS说——杰森先生加入深渊铁道系统时,偏光六分仪就没有给他分配侍者。”

江雪明:“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温蒂·米尔斯真的是个假人?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不,不是的。”喀秋莎摇摇头,眼神中有恐惧:“根据车站的乘客日志来看,我们的系统里确实有这么一位侍者,而且与杰森先生的任务记录时时刻刻关联挂钩,都对得上的。”

江雪明:“哦,杰森把青梅竹马一块拉来搭车了?”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总而言之,就是很神秘。”喀秋莎眯着眼,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事,她在脑袋瓜里搜索了很久很久,想找到贴切的比喻。

“江雪明,杰森先生日思夜想的人,确实存在,但又不存在——就乘车日志来说,他们两人在三年之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由两种笔法,两种完全不同的录音,以及有凭有据的录像带和照片组成。”

“还有录像?”雪明惊讶:“那她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

喀秋莎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杰森·梅根在秘文书库与他同期班组人员的合照。

雪明细看照片上的人们,杰森当时非常年轻,脸上没有法令纹,也没有那么阴狠桀骜的眼神,是个随和俊朗的小伙子,在他身侧倚着一位看上去热情开朗的大姑娘,与他一般高。

“这是……”

喀秋莎说起杰森的往事。

“杰森先生因为特殊的灵能天赋,能够控制二十四颗青金石,他的灵感超群,观察力敏锐,完全能担任列车司炉的工作,但是他不愿意进入车组,这些伙伴是杰森先生在加拉哈德魔术学院的同学们。还有他身边那一位,就是温蒂·米尔斯,与他一起来到车站,直接进入侍者系统,有切实的身份证明,在车站的人员后台电子档里依然能查到这位侍者。”

雪明:“他年轻时这么帅?”

喀秋莎抿着嘴,圈定重点:“谁没年轻过呢?话说回来吧。温蒂·米尔斯绝对不是他脑袋里的幻影,这位侍者真真切切存在于九界车站的铁路系统中,甚至还有不止一次紧急传唤铃的行动记录。”

“这个我知道。”江雪明理了理思路:“这位大姐就是在紧急传唤铃的任务里失踪的。”

喀秋莎:“是的,你想啊。杰森先生只是一位乘客,他不可能分身打两份工,也不可能男扮女装,精神分裂变成两个人。”

江雪明:“你对三年之前的RSH了解多少?当时发生了什么?”

“是β级机密,我略知一二——BOSS谈起这件事时,对杰森先生只有一个要求,这是他的必经之路,是无法逃避的心魔,只有他能完成这个任务,哪怕换了其他VIP来也不行。但是杰森先生不愿意帮助苏联人,直到后来温蒂女士受到紧急传唤铃的征召,杰森先生才不情不愿的来到了这片伤心地。”喀秋莎为雇主讲话,立场分明:“你站在杰森先生的立场想想吧——他的祖国,他的家庭,他的爱人,这些悲剧都与苏联有关,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反复摔倒那么多次,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可是温蒂女士没有拒绝这次传召,于是杰森先生后来疯了三年,直到以猎手的身份与你相遇,我真的很心疼他,我进入车站之后,BOSS与我安排的第一位雇主就是他,我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身体中流淌的却不是同一种血。我会讲他的家乡话,他却把我看做陌生人。直到最近他才问起我的名字,可见他对哥萨克人和斯拉夫人的成见有多么深。”

“明白了。好好休息吧。”江雪明问清楚这些事,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我们十二小时之后见。”

……

……

[Part②·不速之客]

风雪渐渐停止,地下空腔的冷凝水顺着蜿蜒的螺旋坑道汇聚在苏维埃宫的人造水道中,跟着水循环系统净化消毒,等待着地暖和生产活动将它们变成滚烫的蒸汽,重新飞上半空再次化为风雪。

两支队伍在东大街的尽头,无名氏的伙伴们全副武装,登上了装甲车。

故地重游的感觉很糟糕,对杰森来说,这趟旅途就像是三年之前在心房中动了一次大手术,现在要拆线,他不想失去更多,却又贪得无厌。

红指甲旅店的人们来送行,肥头大耳的住客工人脸上带着假笑,只希望这些贵客能再次光临。

杰森小声与雪明抱怨着。

“你瞧瞧这群没出息的废物,都是一群假货。”

雪明:“我人生地不熟,你给我详细解释解释?”

杰森一把将戴蒙德拉上车,决定带上这个小伙伴。

“他们天天欺负戴蒙德,因为戴蒙德诺夫不会还手,不会对这些受毒气所害的懦夫亮出尖牙利齿,只是听见我的名字,他们却以为我是从地狱重返人间的勇士,光是一眼扫过去,就能吓得他们连假枪都握不住。”

雪明:“这些人似乎称自己为苏联人?”

杰森:“所以说是假货——现在BOSS不需要他们来进行生产活动,每天都在混吃等死,但凡有人想逃出这座城市,他们就立刻变成社会主义先锋,念叨着各种神神秘秘的词汇。”

戴蒙德心有余悸的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人群,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喊我叛徒!”

杰森:“是的,叛徒。”

戴蒙德又说:“他们要我挂上横幅去游街,说我是贪腐余孽,靠工资也养不活的小偷。”

杰森:“是的,小偷。”

戴蒙德努着嘴满心委屈:“可是,可是……他们自己却什么活都不干,每天只要帮科研站的人们抵抗灵压就行了。为什么要来攻击我?来伤害我呢?我只是想多做一些事,多拿一些钱。”

杰森翻白眼:“可能你不是苏联的孩子吧。你是俄罗斯的孩子。”

“他们是苏联人吗?我的工友们是苏联人吗?”戴蒙德不理解:“可是他们在出生之前,也没有苏联了……”

杰森发动汽车,结束了这个话题。

“闭嘴吧——你嘴巴的能耐分给身体一半,也轮不到我和温蒂来搭救你。”

戴蒙德唯唯诺诺的贴住座椅,系好安全带,雪明给戴哥送去防弹钢盔。

两台悍马在山路前打闪光灯示意,杰森与另外一台车的驾驶人阿绫比大拇指,紧接着作为前车开始引路。

在另一台车上,气氛就轻松得多了。

具体来说——是两位VIP的狂欢。

她们第一次来到这种天杀的狗娘养的穷山恶水。

沿着漆黑险峻的山路,没有通讯手段,没有地形侦测仪器,没有具体的任务说明,没有敌人的详细情报,队友几乎全是拖油瓶,是跨等级来找死的小宝贝。

这一切都让苏绫感觉兴奋无比。

身后的苏维埃宫巨像越来越远,科学巨人的手臂一柱擎天。

前方路途掩藏在稠厚的黑雾之中,超古代化石丛林只留下一个个平坦的圆形树桩深埋在石头中,从中渗出来的石油气和毒气都能致人死地。

距离巴浦洛夫变电站还有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路程。

越过两座大山,他们已经来到了人类已探索的最深处。

从阿尔伯特科考站到这里,连续十六公里的复杂山脉被远远甩开。

只剩下一片湿润的,混合着手性分子剧毒油泥的土壤。

橡胶轮胎在这片原野留下数道车辙,极远方的象鼻山有瀑布落下,砸在密度极大的死海之中,轰隆隆的水花声就像是某种巨物的呼吸。

异常的电场环境让这条路上异动连连。

车窗之外不时能看见雾气中的虚影。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雪明说不清,猜不透。

就像是在青黑二色的烟雾里,依然能见到一个个看不见的虚影,将这些雾气撑开,哪怕他拥有灵感,能看见人间的鬼魂。

但是这些由异常电场催生的异相,就如生物在此处活动,被雷霆留下的残影,记录在这片原野之中。

万幸的是,此处还有一条官道,是由数以万吨计的砂石,经过数十年的自然沉降创造出来的道路。

它仅仅只能同时通行一辆车,雪明清楚,这些砂石是为了修建铁路提前布置的道砟。只是来不及放上枕木和钢轨,就已经荒废了。

道路两侧的泥沼看上去越来越柔软,越来越危险。

偶尔能见到一两张人脸的形状,在车灯的映照下,浮现于这些油泥之上,它们的五官见到光芒时,就立刻张合扭曲变形,化为一对手掌,又迅速消失不见,非常惧光。

杰森使劲按着喇叭,一直在提醒后车,千万不要陷在这些泥潭中,橡胶轮胎受不了这种恶劣的环境,光靠着两条腿和车上的补给,要徒步走回科考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此刻,一条柔韧的白色光幕挂在杰森的车上。

它来自苏绫的灵体,来自不死鸟。

从广播电台中传出后车司机阿绫的声音。

“听见了!听见啦!别按啦!吵死啦!~”

杰森又惊又喜:“您还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用呢?”

“原来您还是个北儿京儿人儿?有这语言天赋怎么不早点说人话呢?”阿绫先是对杰森的口音作了调侃,又解释道:“维持两车通讯很耗电的,我石头不要钱的啊?”

有了这条光幕作为牵引标识物,杰森也放心的往前接着带路。

只是另一辆车里,两位VIP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放歌蹦迪的态度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象鼻山大瀑布的后方,一个低矮又肮脏的坑口洞穴中。

有个人半蹲在漆黑的泥流之后,举起望远镜,顺着原野平原的光源往外窥伺。

他穿着抗压潜水服,服装表面是漆黑的疏水纳米材料涂层,还有金红二色的马车与太阳。

他拿起了狙击枪。

是一支M24栓动步枪。

紧接着又放下。

因为他终于看清车内的人们,似乎都穿着俄式重甲,哪怕是前车的副驾驶,也戴着钢盔。

这些来路不明的闯入者,恐怕会影响薪王狩猎死巨人,夺取不死卢恩。

他只是多看了几眼,立刻搭上挂索钩绳,要回到同伴身边传递这个消息。

与此同时,雪明、阿绫老师和夏夏老师不约而同的看向象鼻山的方向。

就在刚才,有一种阴冷狠毒,散发着恶臭的灵压涌过来了。

虽然很微弱,相比原野中的灵灾浓度几乎微不可寻。

雪明说:“我感觉到有人在偷看咱们。”

阿绫说:“是个男人,相对距离一千四百米,他跑了。”

夏夏紧张的说:“他想开枪,有种恶念涌过来了,像鞋子里的毛刺,扎得我脚板疼。”

雪明问:“是薪王吗?”

阿绫答:“肯定不是,按照灵压来判断,应该只能算薪柴——现阶段这么个组织自称[天国阶梯],只有开始燃烧,开始向外界释放光与热的个体,才能称为[薪王],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灵压,与此类藏头露尾的鼠辈是天壤之别。”

夏夏翻译翻译:“就是薪王手下的喽啰,是追随者,在这里放哨的。”

杰森先生听见广播电台里三人的对话,惊讶得合不拢嘴。

江雪明的灵感敏锐,他是知道的。

可是两位VIP连人家是男是女,距离多远,想对车辆做什么,这些信息都能感觉到,这也太离谱了吧。

杰森不信邪,他也想试一试,刚准备把青金石手串戴上。

雪明和喀秋莎立刻捂住杰森的挂挡右手。

戴蒙德在一旁好心劝诫。

“别别别!别!哥!哥!不至于!”

第167章 Act.4·[Black Dog·黑狗]

前言:

[炸弹会摧毁所有东西,而不是选择性攻击]

[——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

……

……

[Part①·人工太阳]

巴浦洛夫变电站越来越近。

隔着数千米的距离,在苔原高耸的乱石基岩上,有数个百余米的巨大风车在缓缓转动。

它建在一片绝地,更远的方向就是数百米垂直纵深的悬崖。

从崖壁往下看,能见到层层叠叠的怪石地台,是常规载具难以逾越的天险。

石砟道路修到这里,就是人类的最后一站了。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在此处留守,为RSH前哨基地提供电力,观察来自尼福尔海姆雾之国的异常灵压。

江雪明的队伍顺利抵达了这里,将车辆停在变电站的生活区宿舍楼旁边,就看见这伙穿着重甲的不速之客,敲开了值班室的大门。

雪明一路上问个不停,对[天国阶梯]这个组织非常感兴趣。

听两位VIP的说法,还有杰森·梅根的补充。

这个组织应该是[薪王]的追随者,他们不是癫狂蝶圣教的人,对维塔烙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却非常崇敬薪王的所作所为。

傲狠明德赠予乘客元质的方式,是送去治愈疾病伤痛的万灵药。

主持仪式的人们,能够成为王者。

雪明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他想不通——这个[薪王]何德何能,可以与猎王者、匠王者和探王者相提并论。

前三者代表了深渊铁道的武装安防、科研工业、道路交通。

[薪王]又能代表什么东西呢?值得人们去追随他们?崇拜他们?成为他们?

而后来两位VIP才将这个名词说清楚。

原来薪王想要成为太阳,是真的[成为太阳]——不是什么隐喻代指,或是艺术修辞。

而是从物理层面上,成为柴火,燃烧起来,释放能量,变成太阳。

阿绫老师与江雪明说了好几次,狠狠的当了一回复读机。

雪明愣是没听懂——

——他真的没想到,原来当初第一次乘车前往芳风聚落时,在黄昏隘口看见的地下太阳,是一位[薪王]。

那不是什么自然现象或球形闪电。

它是一个人,一个灵魂。

是一个智人夺取了许许多多的元质,并且拥有不死卢恩之后,用强大的灵体与简陋的核拘束装置,化为人形火球照耀四方。

太阳能够杀死自然界中绝大部分病毒与真菌。

太阳释放的能量可以让死去的大地变得富饶。

太阳能使智人的生长发育变得更健康,骨骼更强壮。

太阳从不索求,太阳只会付出。

薪王这个癫狂蝶圣教中的新兴分支,就像是一个离经叛道的摇滚乐手,在对其他圣教徒比中指,骂脏话。

这些拥有魂威的强大个体,选择这条必经之路时,就已经想好如何掠夺元质,如何点燃自己,如何驱散地下世界的维塔烙印,如何变成照耀万物的活体太阳,最终进入天国,从普通的亡灵死灵,变成神龛神殿里的神灵英灵。

故而他们的追随者,也叫作[天国阶梯]。

只要有一颗人造太阳成功升空——

——帮助过薪王的薪柴们,也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些薪柴随时准备着,准备变成天国阶梯的坚实地台,为薪王奉上新鲜的元质,哪怕是人肉——但凡这些强大的个体拥有了授血之身,拥有[肉食主义]的吃人能力,薪柴们都会毫不犹豫的为领袖搜罗元质。

尼采曾经说过——[与怪物战斗的人,要当心自己也变成怪物]

薪王是一群不择手段的人,他们起初与癫狂蝶作战,想要走捷径,就利用癫狂蝶与山巨人的血脉力量,变成薪王教派的狂热种子。

他们早就变成了怪物,具体来说,应该是一堆血肉聚合物。像是地龙安娜通过吞噬智人的精神元质获得灵慧,与[吃什么补什么]的灾兽体质一样。

他们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经过反复遴选,互相吞食,最终变成了成分非常复杂的混合体。

一个薪王可能拥有数百人的记忆,拥有数百人的社会经验,食谱越复杂,元质也越复杂。

还未开始燃烧之前,他们会在铁道系统的各个城市中搜罗优秀的元质,寻找强大的个体,并且用各种手段杀死这些个体,最终吞进肚里,为点火仪式做准备。

这些怪物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在杀人犯罪——

——只要能够创造人工太阳,这是福泽子孙,功在千秋的事情。

哪怕只能燃烧数百年,或数十年,甚至只能火上数年。这颗火红的太阳会让死寂的地下空腔,出现一座欣欣向荣的人类城邦。

“哦!是虚拟偶像!”流星听见阿绫老师讲述的薪王时,立刻想到了皮套人:“黑红也是红嘛!大家都是出来当爱豆的,天国阶梯不就是粉头吗?”

杰森刚把头盔给揭开,准备喝上一口发动机防冻液,用九十六度的生命之水暖暖身子,听见流星瓮声瓮气的话语,一口酒喷出去,全都变成了冰花。

苏绫挠着头:“好像是这么个说法。”

夏夏跟着挠头:“确实啊!阿绫!不光是虚拟偶像,那些个在人生中歇斯底里要登上大荧幕大电影舞台的艺人,不都是这么干的嘛?只是他们不杀人也不吃人,就埋头搞钱,不管钱来的干不干净,等成名之后做慈善,变成慈善大使,变成人工太阳,也会受人崇拜。”

小七帮老师挠头:“有点道理哦。”

雪明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是个严谨又好奇的工科生。

从电池厂出来,他就一直痴迷于各种机械结构和化工产品。

对于薪王这种生物,他内心充满了敬畏,也在思考,到底是什么神奇魂威,是什么强大的灵体,才能将人体元质化为核聚变原料,用灵体的电磁约束来控制核反应速率,做到创造人工太阳这种神迹。

总而言之——

——这个教派的创立者癫狂指数之高,恐怕站在地表都能戳穿月球了。

但是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行为真的很邪恶。

撇开太阳燃烧的那段时间带来的美好生活,在此之前搜罗元质的方式是狩猎强者,无论是精神上的强者,或是肉身上的强者,无论是人或是灾兽,这些东西都得送去王储的肚子里。让他们吃饱饱睡好好,就为了有一天飞上天空恩泽万物。

雪明也稍稍能理解,为什么天国阶梯的这群人,会对不死卢恩耿耿于怀。

[亡命徒]的体质非常神奇,哪怕是碾碎了变成粉末人渣也能恢复如初,包括颅脑结构和皮层记忆都能保留下来。

虽然不知道核能的强磁强电场会不会改变这些怪物的神经突触,会不会在核反应中丢失脑皮层的记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死卢恩至少能让薪王烧干净元质之后,拥有废物再利用的可能性。

像玛丽·斯图亚特这种怪胎,哪怕只剩下一条手臂,只要接到人身上,她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天国阶梯]的薪柴们,也在时时刻刻准备着成为下一个王储。

只是这个过程非常残酷,像一触即爆的炸弹。

炸弹不会选择某个目标,它会摧毁所有东西。

[Part②·巨人]

此时此刻,巴浦洛夫变电站依然有十六人在值班。

其中十三人是外来者,是车站系统中的工程师,他们与杰森打过招呼,说明RSH所在的滩头目前的灵灾指数,就继续回各自的岗位工作。

另外三人则是RSH的原住民,从滩头前哨基地走出来的孩子。

他们多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体带着残疾和畸形,从变电站往RSH送物资,大多是罐头食品,每天都要回到红星山。

听孩子们的描述,与雪明想象中的前哨基地完全不同——

——红星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村庄。

它在滩头的占地面积有二十余公里,比寻常的军事基地要大得多,但是人口非常少,目前只有五十来人还留在这里生活。

杰森与三个孩子用俄语沟通完,就和戴蒙德说。

“你留在这里,我们去的地方很危险。”

戴蒙德不理解:“那你把我弄来这里干嘛?我还以为我终于能和你一起冒险了呢!杰森大哥!”

杰森拍了拍戴蒙德的肩:“是做给红指甲旅店里的人们看的——他们知道你跑出去,又平安无事的回来,也会尊敬你,不敢再欺负你了。”

戴蒙德依依不饶:“我不能是假货啊!杰森!工友们一动手,就知道我是个纸老虎,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更应该陪你去RSH了,烈火才能炼出真金!我要变成货真价实的真货。”

杰森还想说点什么。

雪明把整套重甲丢给戴蒙德,准备往悬崖的升降机走。

“带他一起,他知道怎么打洞,我需要帮手来一起对付钢铁。咱们之前说过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知道此行的艰难险阻,是不怕死的人。”

最终杰森只得作罢,再也不忸怩拧巴。

人们钻进巴浦洛夫变电站的大铁笼里,唯独雪明和阿绫没有进电梯。

他们一个站在升降机的悬空挂索旁观察,一个蹲在电机绞盘基座上。

雪明说:“喀秋莎你留下。”

阿绫把两个大铁盒丢进升降机。

“夏夏,接住!”

小侍者扛着狙击枪和副武器跑出电梯。

又看见夏夏接住自己的铁盒行囊,与流星那般吃力的模样不同,她退都没退一步。

小七不明白两位指挥官的意思,不过此时此刻,雪明和阿绫应该想到一处去了。

雪明与人们说。

“之前我们在车上受到注视,阿绫老师和夏夏老师说,那是[天国阶梯]的哨兵,他们有狙击枪,我不知道他们的狙击手能打多远,打多准。”

苏绫脱下沉重的链甲手套,亮出闪闪发光的辉石。

“据我观察,以这个大电梯的行进速率来看,至少需要一分半钟才能落到下一处基岩地台,然后换乘另一座电梯,我们仨就不上去了,在这里打个信号灯当活靶子。”

雪明:“人形单位总比电梯的钢索要诱人,这些躲在暗处的猎犬恐怕不好对付。”

“我明白了!”小侍者立刻警戒,举枪待机:“如果他们敢对咱们动手,我立刻就能还击!在这种安静辽阔的地方,哪怕没有枪焰,我也能分清楚子弹是从哪里来的!我是打狗小能手!不管白狗黑狗!我都能杀死!”

杰森在电梯里对外边比大拇指。

流星还想往外冲,刚喊出:“我也来!我也来!我吃子弹很厉害的!”

他立刻被三三零一拉回去了。

三三老师捂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什么雇主谈起“吃子弹很厉害”会这么兴奋呢?就和疯狂星期四代吃服务一样!

小七忧心忡忡的看着雪明,没有多说什么。

升降机往无尽的寒渊而去,只有电机的齿轮绞索咬合时发出的嗡鸣声。

雪明与喀秋莎一同蹲下,默默计算时间,等待着。

等待绞盘停止运作,等待伙伴们平安到站。

一切如常,没有发生意外。

雪明问:“喀秋莎,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喀秋莎:“没有,镜子的反光也没有,可能敌人的镜子用了涂料,我的幻影狙击枪镜子上就有这种消光涂料,会影响狙击镜的透光度——但是能隐藏镜子的反射光。”

雪明问:“阿绫老师呢?”

苏绫:“我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灵压,可能他已经离开,放弃跟踪了。”

说罢,苏绫将雪明和喀秋莎拉入队伍。

不死鸟的小队列表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雪明:“没有其他人在队伍里了?超出魂威的射程了吗?”

“没错,我的魂威至多只能往外延伸一百二十米左右。”苏绫拉动升降机的把柄:“超出这个范围,你就跑出我的服务区了。”

等到升降机再次回到巴浦洛夫的崖壁平台。

雪明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大铁笼里——

——它的铁网满是酸雨锈蚀的痕迹,往外看,数十公里之外能见到一些萤火,那就是RSH的前哨基地的灯光,是人类活动。

重甲内置的小空调作为空气净化机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能听见风扇马达和滤网传来沙沙作响的机械故障音符,空气中的尘雾和砂石还有气凝胶渐渐聚作大块大块的油泥。

轰隆一声——

——升降机开始运转。

铁链的动静就像是过山车在爬坡,慢慢的将雪明送去更深的地方。

在半空中能看见气象观测气球的光源,它们照亮了一部分滩头和大海。

漆黑的海水扑打在泥潭上,带着滚烫的青黑色蒸汽,状如地狱。

橙红二色的气球灯光照在这些蠕动的泥巴上,化为千百万种形态各异,散发着油腻光泽的怪形。

更远的地方,能望见数座海上山岳——

——不,不对,那不是山!

雪明的瞳孔微缩。

他从携行背包中掏出望远镜,想要看清泥滩近海中的“巨型岛屿”——

——那就是巨人,是站起之后,有三百余米高的巨人。

它们僵立在漆黑的海洋中,能窥见这些巨人颅脑散发出来的浓雾,原本五官的位置,已经被白夫人啃噬得面目全非,露出部分石化的颅脑。

消失的鼻梁骨,面庞凹陷的位置,有一个漆黑的如尼文卢恩符,它的黑暗要比雾气或自然环境更加深邃,仿佛能将所有光源都吸收,特别显眼。

它的形状应该是[Hagalaz]

代表冰,延迟,限制,自然的解体。

按照真实的比例来推算,这位巨人颅中的不死卢恩,至少有六层楼房那么高大。

尽管距离是那么远,江雪明依然能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恐怖灵压。

它还活着,并且肉身在不断的崩坏重组,能听见海洋中重物落地的声音,蒸腾而起的水雾里,似乎有巨大的癫狂蝶从巨人的身体中跌落,又被这些强大蛮横的超古代生物吸回体内,变成重铸肉身的元质。

九界车站的喷泉广场中,为BOSS修建车站的巨人铜雕是跪着的。

哪怕它们跪下,在五王议会的顶层,在VIP特约茶室堡垒的休息室,往窗户外看,才与这些铜雕的颅脑保持齐平。

此时此刻,它们站起来了——

——这种生物光是站起,要智人去直视它们,就能感觉到神智在缓缓流失。

第168章 Act.5·[BB's Theme·摇篮曲]

前言:

[谁记得一切,谁就感到沉重]

[——伊利亚·爱伦堡]

……

……

[Part①·突如其来的魂威攻击]

一行人顺利来到近海苔原的荒野中。

这里满目疮痍,沿途是腐蚀锈烂的钢铁零件,无人照顾的电气管线,唯有从巴浦洛夫变电站延伸出来的高压电线,像是粗大的脐带,与RSH前线哨站相连。

相隔数百米就能望见一座混凝土浇筑的坚实地台,层层叠叠的鱼骨高压线杆将这条维生电路送去极远的海边。

雪明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趟,他的目光难从近海滩头的巨人身躯上离开。

它似乎有一种魔力,能把人的心神都吸走。

它实在太大了——

——它的胫骨小腿部分受到海洋中手性分子的侵蚀,肉身元质催生出一系列的剧烈反应。

肿胀的脓包炸裂破碎,在寂静辽远的荒野中传出轰隆隆的爆鸣。

裸露的肌理带着死灰色,望远镜中看得清清楚楚,有部分类似化石材质的骨骼韧带暴露在空气中,就立刻风化腐蚀变成碎末。

不等这巨型生物的身体因为夸张的自重倒下,随着闷雷一样的冗长呼吸,跟着长达一分多钟呼气吸气的缓慢频率,这些破碎的组织又开始迅速复原。

山岳般的超古代生物在此类诡异离奇的变化里,就像是屹立于狂风中的坚韧大树,随着湿热的海风在微微晃动,却不会倒下。

用比较直观的比喻来说——

——我们走上大街,很少有机会看见超过百层的巨大楼宇。

此时此刻,[JoeStar]小队在近海看见的巨人们一共有八位。

它们每一位都拥有这种规格的身高,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在望远镜中放大再放大,对比RSH前哨的观测气球和村落楼房,它们就像是黑灰色海洋中,更加模糊漆黑的巨影。

通过[不死鸟]的魂威能力加持之下。

这些巨人头顶出现了灰白色的血条,并且生命值也在不断减少,当它们的血量下降到百分之五十左右,又会随着呼吸回血,恢复如初。

阿绫老师的魂威似乎出现了BUG——

——在雪明仔细观察巨人的时候,这些奇异个体的血条上会显示出一些杂乱的如尼字符,字符串在不断的变化,时而变回不可观测的[???],时而变为各式各样的中文代称代号。

[山巨人]

[火巨人]

[霜巨人]

[死巨人]

这一系列命名,就像是阿绫老师的魂威正在对这种神话生物做种族鉴定,可是鉴定行为反复失败,五分多钟过去,它的学名依然是随机随动,不能辨出真身。

[冰人]

雪明目光锁定的巨人终于出现了暂定名。

这位巨人离RSH的直线距离只有七百米,离海岸线最近,能观察到的肢体细节也最多。

其他七位巨人零零散散的分布在近海泥滩更远的地方,只能从黑暗中看见它们模糊的轮廓,最远的一位已经泡在海水里,几乎只有肩颈头颅露出海平面。很难看清真身。

除了戴蒙德和RSH来的三个小孩子,其他拥有灵感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出现了异常症状。

雪明对身体状态几乎了若指掌,肉身的零部件出现问题时,他是第一个做出应激反应的。

离RSH只有最后两公里路程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反复擦拭防弹钢盔的压力板面罩也无济于事,就像万事万物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雪明这才明白,并不是过于寒冷的气温与水汽在面罩上留下的雾,而是神经中枢受到了莫名灵压的攻击,视神经的工作效率开始变低了!

“大家先停一停!”

在基站地台的灯光下,雪明要所有人都停下。

他要几位伙伴围作一圈,将他的脑袋护在人群中心,紧接着脱掉钢盔,眼睛里水雾朦胧的感觉依然没有消退,终于确信这个事实。紧接着他要伙伴们逐个检查身体的五感。

流星脱下罩帽钢盔时,人们都吓了一跳。

这个原本生龙活虎的小子如今脸色铁青,吸了一口RSH本土出产的二噁英毒气,立刻吐了出来,将之前乘坐车辆的晕眩感,都化为满地的污物。

雪明紧张的问:“阿星,你能感觉到什么异样吗?我的眼睛看不太清,两眼很难聚作一处焦点。”

流星挥了挥手,喉口冒出酸水,部分扁桃体被胃酸灼烧,是火辣辣的疼,这种痛感让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小七插了个队,她摘下头盔,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雇主,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雪明:“你看东西没问题?”

小七抬起头,看向电线杆:“没问题,这个杆头鱼骨上的标号我都能看清,能念出来呢!是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产。”

雪明:“你嗅到什么味道了吗?”

小七摇摇头,紧接着脸色剧变。

雪明:“你闻不到毒气的臭味?”

话音未落,就看见小七贴到雪明身边,一个劲的猛吸。

她脸上有恐慌和惊讶,嘴里不停念叨着。

“怎么闻不到了?怎么回事?要是以后也闻不到了怎么办?我的妈呀!”

直到这时,流星才缓过来一口气,他好奇的看着双掌,脱下链甲手套,去捏三三零一的臂膀。

“哎?没感觉?”

流星丢失了触觉,具体来说是皮肤的神经末梢已经停止工作。

这小子往三三零一硬邦邦的胸挂防弹盔摸了一把,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感觉到疼痛时才恍然大悟。

“哦!明哥!明哥我还会疼!我会疼啊!只是皮肤麻木了!好神奇哎!”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雪明看向三三零一,想知道这个半狼妹的身体是否也发生了异变。

三三零一揭开头盔,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与雪明说。

“我没事,听得见声音,鼻子也灵光得很,就是眼神不太好。”

小七抱住三三零一吸了一会,又说:“你眼神本来就不好,眼镜的镜片厚得能防弹。”

看来这种灵压似乎对非人或半人生物不奏效。

雪明更关心的是两位VIP的症状,她们是此行中必不可少的强援,如果失去五感,阿绫老师的[不死鸟]恐怕会丧失很多功能。

似乎是感受到江雪明的注视,苏绫和夏夏主动揭开头盔,观察其他人的症状。

阿绫老师把脑袋上BUFF栏位掰下来仔细看了看。

[斗志昂扬]

[活力十足]

[精神一统]

[精神力护盾]

[流血]

雪明也跟着仰头看向自己脑袋上的BUFF栏位,有个灰色眼睛形状的图标.

[弱视]

他看向流星,同样带有这种BUFF。

[触觉丧失]

紧接着是小七。

[嗅觉丧失]

不等杰森·梅根摘下头盔,在阿绫老师的观察下,[不死鸟]已经侦测到了他身上的DEBUFF。

[语言丧失]

杰森刚把脸露出来,吐出去一口浊气,就开始“阿巴阿巴”喊个不停,看来是真的不会说话了。

最后是喀秋莎——

——这姑娘多了一个[味觉丧失]的BUFF。

雪明感到疑惑:“阿绫老师,为什么我们都是丧失五感,你却在流血呢?”

苏绫脸不红心不跳的答道:“只要你不去看这个BUFF,它就不存在。”

没等雪明去细看[流血]的详情说明,苏绫抬手把脑袋上的鲜红状态抓住,把这部分灵体揉碎了,像是扔垃圾一样丢掉了。

流星惊讶:“还有这种操作?”

这小子也想效仿阿绫老师,加入队伍之后,把伙伴们脑袋上的灵体都捞过来捏碎,可是症状没有像阿绫老师说的那样消失,这种唯心主义抵抗灵压的方法似乎不可行,大家该瞎还是瞎。

雪明想了老半天也不理解那个[流血]到底是咋回事。

只有苏绫可怕的眼神逼得他不敢再去追问——

“——师傅她是女人,女人每个月都会流血。”小七超级小声在雪明耳边嘀咕。

就在这个时候,夏夏拉着阿绫的衣袂,与人们说。

“我盲了。”

那语气和“我吃了,我睡了”一样稀松平常。

以至于雪明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这大姑娘走了一路,也没见行动不便的地方,在复杂的乱石道路中如履平地,完全看不出目盲的迹象。

阿绫老师也没观察到夏夏眼睛的异样,[不死鸟]的灵体终于慢慢悠悠飘到夏夏脑袋上,加了一个[失明]的BUFF。

这类魂威就像是实时监控记录万事万物的日志本,非常方便,但是也有信息的迟滞性,如果本体接收不到有效的信息,就会误读误报,出现数据误差等等BUG。

雪明当即揭开夏夏的头盔,终于看清这位VIP的真容。

她像是一位白化病人,白头发,粉红色的眼睛。

她的双眼已经出现黑视,瞳孔放大,根本没有聚焦动作。

一对狼耳耸立在头顶,不时抖动着。

面对雪明的注视,夏夏只是平静的问:“怎么样?有办法治吗?”

雪明:“完全搞不清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同样是半狼,三三零一却没有中招?”

杰森大哥冲到雪明身边,非常紧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拿出纸笔,迅速写下字迹信息,又用手机敲出句子,要AI念给雪明听。

“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种情况!不对!这不是灵压环境造成的!这是魂威的攻击!”

苏绫立刻说:“如果有人用魂威对付我,我应该能感觉到。”

夏夏跟着说:“很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阿绫![不死鸟]索敌机制只对取对象的目标生效,如果这家伙没把你当成目标,你是感觉不到的,我也感觉不到!”

喀秋莎蹲在地台,举枪远望,看向来时路的其他线杆。

“有情况,弟兄们。”

众人齐齐掏出携行背包里的望远镜,向喀秋莎所指的位置看去。

上一处路灯,有一群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像极了[JoeStar]的队伍,只剩下黑漆漆的灵体轮廓,就像是有一部分感知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些模糊的人形停驻在光源下,像是听见了某种勾魂魔音,尽管肉身已经往前冲出去数百米,这部分的感知,依然留在原地,不曾前进半步。

它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向着西北侧象鼻山的迎风面矗立眺望。队伍最前方的灵体属于杰森和夏夏,这两位所受魂威影响最严重,是完全失明失声,大脑的视神经和语言区块已经停工。

之后按照受到影响的程度来划分,是喀秋莎与小七,雪明和流星。

没有看见苏绫和三三零一的灵体,戴蒙德和三个小孩子也安然无恙。

就像是一颗炸弹爆开,无声的余波扫到了探险队,靠向西北侧的几个人变成了人肉墙垒,护住了其他队友,却有一部分灵体留在了原地。

“是薪王的能力吗?”江雪明立刻想到了这些狩猎巨人的人形灾兽。

苏绫以双手的手指捏着眉毛,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很可能是的。”

那扮相有点搞笑,但是雪明却笑不出来。

能剥夺他人五感,甚至直接将灵体拽出肉身,这种能力真的很可怕,它的射程半径和发动条件是如此恐怖,或许这位薪王正在某处对付更加强大的超古代生物,只是魂威逸散出来的余波扫到了众人,就能做到这种战果。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通过什么媒介攻击?

雪明对这些东西都一无所知,这趟旅程确实与BOSS说的一样,是他还未破茧成蝶之前,跨等级作战的严峻考验。

众人立刻回头,准备取回留在上个灯台处的灵体,失去某种感官,在RSH的恶劣环境中几乎等于自断一臂。

沿途雪明与三个RSH土著作出询问。

“以前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领头的那个小兄弟不过十七岁,脸部肌肉不自然的下垂,患有唐氏综合征,听见雪明的问话,他立刻答道:“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暂时失去听力,失去视力也不算什么怪事,这地方本来就黑咕隆咚的,各种奇怪的声音搞得人睡不着觉,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雪明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这些RSH的孩子们身有先天性畸形,对声光气味的感知相对麻木,在这种环境生存长大,神经也会坚韧许多。

他们甚至不需要空气净化机,就能在此地大口呼吸,除了一些慢性病以外,只要能长期在房室中生活,也不会得什么大病。

回到上一座线杆灯台前,人们终于看清自己遗落在此地的灵体。

它们像是被一根根漆黑的绳索绊住,如牵线木偶一样绑住了,齐齐向着西北侧眺望。

雪明立刻唤出灵体,化为美工刀,想要切断这些古怪的灵体绳索。

苏绫喊:“等会!”

雪明的灵体手臂僵在半途。

苏绫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些黑线——

——它们向着极远方延伸,被苔原的黑暗吞没,完全看不清来自何处。

“它的射程约有一千四百米以上。”苏绫掏出来[Soul Power]的金色能量条,在黑线旁边作标注:“可以被灵体阻挡,如果贸然切断它,可能会惊动薪王。”

雪明收回了灵体,安静的等待着。

苏绫接着说:“魂威不会存在很长的时间,我的[不死鸟]需要很多辉石来支撑精神力的消耗。我们等等吧——等这位薪王主动解除这种超能力。”

他们等了足有整整十多分钟。

只见黑线慢慢开始蠕动,在众人的灵体上留下一道道伤疤,雪明觉得脑内传来尖锐的刺痛,眼睛也跟着不由自主的酸胀流泪。

他眼疾手快,从背包掏出一罐荧光示踪剂。

阿绫老师也想到一块去了,她拿出一瓶闪粉对着黑线泼洒出去。

在荧光示踪剂的作用下,这些线形灵体被染上绿油油的颜色,一路往远方狂奔,像是渔夫手中的线索,即将回到薪王的体内。

金红二色的闪粉在黑漆漆的荒原中留下一道曳光,直到目力难以观测,连望远镜都很难捕捉到它们的踪迹时,终于消失不见了。

阿绫老师紧接着用魂威作记录。

“这位薪王魂威的效果能维持二十六分钟左右,持久力比大部分男性自吹的表现要强。”

不死鸟的灵体变成一行行字迹。

“回收灵体只需要十三秒左右,一千五百米是这位薪王的极限射程,灵体在回收时能达到超过百米每秒的速度。不知道在释放攻击时有多快。”

远方传来一阵响亮的笛声,所有人都听见了这种清亮悠长的悦耳音符。

“在收回魂威时,薪王似乎要举行这种吹笛仪式。”

苏绫挠着头,最终将这些字迹一拳一拳捶打在[不死鸟]的UI新增页上,变成随手可以调令查看的文库资料。

就在魂威解除的一瞬间,除了灵体的伤痛给肉身带来的影响,雪明只觉身体一轻,被莫名的拉力牵连往前踏了好几步。

他几乎与自己的灵体撞了个满怀,眼前也渐渐变得清明透亮,恢复正常视力。

流星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蹦蹦跳跳的,感受到触觉回到身体里,就立刻要去摸三三零一,又挨了一耳光。

三三零一难以置信:“你就不能私底下耍流氓吗?”

半个队伍的人都被灵体牵引,往前踉跄趔趄好几步,撞进了自己的灵体里。

唯独夏夏没有动,她的灵体像是被磁石吸引着,回到身体之后,她便与阿绫说。

“我好了。”

那感觉依然和“我吃了,我睡了”一样。

苏绫话不多说。

“走!”

[Part②·抵达站点]

众人继续前行,只不过这次走得更急更快。

特别是阿绫老师,她的步幅极大,几乎是在慢跑。

流星在一旁追问。

“阿绫老师,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这条路上全是乱石,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摔倒。

苏绫翻了个白眼:“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这其中的缘由太复杂,要我简单来说就是女人的直觉。”

雪明跟了上来,追问着:“你还是解释解释吧,老师。”

苏绫紧接着就和雪明这个聪明大宝贝详细说了说理由。

“无论如何,我们目前知道的信息来看,有个薪王在西北侧滩头释放了自己的魂威,这家伙在对付巨人,或是巨人的从属物——现在这位薪王已经解除了魂威,战斗也结束了。在野外,我们遇见正在捕猎的野兽,还算相对安全,但是野兽结束狩猎时,将目光移到我们身上,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苏绫展示着不死鸟的射程距离,一道光路往前延伸,当做临时照明。

“我的魂威至多能往前照亮一百余米的范围,这就是我的射程极限,而那位薪王能对一千多米之外的单位作出攻击,我可不想在空旷的地带与这种怪物作战。”

杰森突然用力拍打着流星。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

他与人们比着食指,要人们噤声,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然知道RSH前哨基地周边有什么东西。

三个小孩子抱住杰森大哥的手臂和腰,脸上也开始浮现惊恐的表情。

雪明跟着杰森一起蹲下,熄灭了身上所有的光源,包括敌我识别标志。

不死鸟的魂威能力应声解除,指示栏位跟着消失无踪。

半空中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它在振打翅膀,空气中的尘雾也变得越来越浓密。

直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远方哨站上空的观测气球光源,它在橙红二色的灯光下如流星坠地,一头栽倒于队伍的七点钟方向,落在钢铁废品泥石荒野之中。

锋利的锈铁几乎将它切得稀巴烂,迸出来点点星火,石缝的光苔照亮了这头半空跌落突然猝死的怪兽。

它是癫狂蝶——

——翼展二十余米长,翅膀漆黑,带有灰白色眼纹的癫狂蝶。

它像是从死巨人的身体中逃出,飞了一段距离,就失去所有气力,跟着虫豸的趋光本能,跌死在这条灯火萦绕的道路上。

紧接着,雪明就听见那虫身之中发出肉碎骨裂的恐怖音符。

从这死闪蝶的肚腹中钻出来密密麻麻,数十条手臂大小的白夫人,此刻它们或许已经不能称为[白夫人]了,叫[黑夫人]更加贴切。

这些黑色的毛虫与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白夫人完全不同。

像食毒长大的黑斑蝶幼虫,这些虫子身上长满了毛刺,可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它们出生不过几秒,就卷曲身体变成一堆死物。

杰森依然没有起身,他捂住三个孩子的嘴,要孩子们的呼吸声变得更小一些。

巨型癫狂蝶的肉躯开始蠕行,开始向着海平面滑动——

——和[亡命徒]一样,它似乎也受着不死卢恩的影响,在沿途的铁片怪石上划出一道道伤疤,留下一团团黑血。

最后状如油泥的血迹也跟着蝴蝶的尸身一起往大海狂奔,细碎的幼虫躯壳跟随母亲的滑动轨迹,回到了死巨人的身体中。

杰森终于松了一口气。

“走吧……”

喀秋莎几乎被吓傻了。

她僵立在原地,杰森喊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

方才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台血肉铸造的飞机,从人们头顶飞过,最终坠毁。

虫子身上的恶毒灵压,组成它们肉躯的不明物质,带有剧毒的手性分子,哪怕是其中一条附肢在半空断裂,打在她的身上,刮到蹭到都是致命伤。

人在这种环境下显得那么渺小。

人们来到RSH的前哨站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巨大的村庄耸立着各种各样的重武器,在靠近海洋的一侧岸炮林立。

出来迎接客人的,是个非常热情的斯拉夫壮汉,名字叫伊布拉希莫维奇,与足球明星一样。

伊布大哥满脸通红,穿着一身厚实的棉毛衣,整个人都裹成了球。朝着杰森伸出粗糙的,满是伤疤的手掌。

“欢迎回来!达瓦里氏!我们等你很久了!”

杰森见到旧人时,突然热泪盈眶,和伊布大哥紧紧抱在一起。

流星搞不懂这种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阿绫老师就与这个天真无邪的大宝贝说。

“谁记得一切,谁就感到沉重。”

恐怕杰森回到这里,就开始思念侍者温蒂——他算战败的逃兵,三年之前匆匆逃回了车站,此时迎接他的依然是伊布大哥,却没有任何责难与怨言,这一切都让达契亚汉子感到羞愧难当。

伊布大哥让孩子们各回各家,紧接着与两位VIP交换证件。

“你们到达这里之前,听见[摇篮曲]了吗?”

雪明立刻会意:“大叔,你说的是薪王的魂威攻击吗?”

伊布大哥跑去一栋高大的建筑旁,为客人们开门。

“是的,是薪王的魂威——就叫[摇篮曲],他们在西北侧建了两处兵站,要从巨人们身上拿卢恩符,狩猎时产生的魂威余波也会影响前哨站的居民,这群人是最近才跑到这里来的,大概五十一天之前。我们和天国阶梯的哨兵沟通过,只要我们不妨碍他们的狩猎活动,一切就相安无事。”

人们轮番进入塔楼内部,杰森找了个靠近壁炉的位置坐着,与伊布大哥问起这些事。

“我和巴浦洛夫工程站的人们打过招呼,他们说这里的灵灾浓度正在下降,是怎么回事?”

“恐怕和薪王的狩猎活动有关。”伊布大哥一边给壁炉添火,烧的都是煤炭,一边送去罐头:“他们拿走一部分卢恩,就有巨人的从属物永远陷入长眠。这些灵灾减少了,灵灾浓度也会跟着下降。”

杰森喃喃道:“是好事。”

如果薪王教派的人们继续这种狩猎活动,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安全。

杰森接着问:“有温蒂的消息吗?”

“没有……”伊布大哥垂头丧气:“我再也没见过她,除了三年前的最后一面,她在滩头指挥兵员作战,抵抗尼福尔海姆来的死巨人,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雪明细细思索着,向伊布大哥发问:“有没有可能,温蒂大姐去了薪王教派?”

如果温蒂在海岸线与巨人们作战,战死之后不会留下尸体,她的元质会被巨人身体中的癫狂蝶吸收,最终变成这些古物的一部分。

若是她能活下来,也应该与车站重新建立联系,不会失踪那么久。

杰森立刻否认:“不会的!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邪,我了解她。”

伊布大哥为杰森倒酒,要老弟的身体跟着心一起暖和起来。

“往前看!杰森!往前看!资本主义总说它们过去的辉煌历史,我们只会盼望着,盼望着未来的美好日子——我相信你能找到她,或许她只是失忆了,只要完成我们的使命,把这片死地变成活的,越来越多的人类活动,越来越繁荣的死海港口会把她唤回来,到时候你们见面时,她总能想起你的名字。”

杰森尴尬的笑着,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种安慰人心的话。

苦酒入喉心作痛,胃袋涌入的热量让他有些疲倦。

“说正事吧——伊布大哥,BOSS当初要我来这么个鬼地方,说是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到,可是它从不与我说是什么事……”

伊布拉希莫维奇看向在场的众人。

他与人们交换证件,眼睛越来越亮。

“上一次你做不到,这一次应该能做到啦!”

他拍打着杰森的肩,从壁炉旁的小桌板上拿来一张地图。

是RSH前哨基地的全景鸟瞰图,由无人机拍下。

“就如我刚才说的,我们要在前哨站建一个港口,要往外修海上铁路,要去尼福尔海姆看一看,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杰森垂头丧气:“可是我们该怎么对付那些巨人呢?之前我们来时路上,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灵灾,工程队的人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修铁路……”

伊布拉希莫维奇:“VIP不就是干这个的?这件事得你来想办法!”

“VIP……”杰森疑惑的咀嚼着这个词,他似乎已经忘记来到RSH的初衷。

BOSS给他安排的必经之路,也是VIP的试炼考题。

杰森重新打起精神,暂时将寻妻之旅抛在脑后。

“我们有多少油,多少弹?多少装备?光凭人力能使用的有多少?”

伊布大哥立刻拉出来另一张地形图,在RSH前哨基地零零散散的外缘武装阵地上,还有许多重火力,只不过没有人来操纵。

“单兵装备就这么多,还有四十来条枪,两百多颗惯性引信的迫击炮,只够两个炮兵班组打一场防御战——但是二足步战武器平台能搭载重火力。重火力还有很多,但愿它们没过期,但愿你们会使用这些古董。”

“武器平台呢?”雪明问起星辰大哥提过的步战机甲:“带我去看看。”

伊布看过江雪明的乘客证件,知道这是个技艺精湛的机械师。

“要不先休息一会?我还得和我的兄弟们介绍介绍你们呢!车站来的援兵们——用资本主义世界领袖的话来讲,我有一个梦想!我们都有一个梦想!我们的梦想是在这片大海上修出一条铁路,去看看海里有什么,海的对面有什么,BOSS向我们举荐了杰森·梅根,我相信他能做到。”

[JoeStar]队伍里的人员一个个弯腰捶背,这几天几夜的舟车劳顿,身上的骨头都开始酥软,各自在简陋又温暖的房室里脱下沉重的铁盔,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开始呼呼大睡。

阿绫老师更是简单直接,她从背包里找了条毯子,裹住身体像是鸡肉卷似的,往壁炉旁一躺,对雪明喊了一句“有事踢我”,紧接着光速睡着,要给大脑充电。

雪明就此作罢。

他倚着毛玻璃,趴在窗台旁,看见窗外人烟稀少寂静荒凉的村庄。

“先休息一会吧。”

第169章 Act.6·[Gallant Ones·豪侠]

前言:

[天上的飞鸟,不种也不收,不作粮食存在仓里,天父尚且养活它,何况人?!]

[——契科夫]

……

……

[Part①·笑面人]

沿着海洋码头往外看,除了冰人哈格拉兹(Hagalaz)以外,于一公里之外的大海中,站着另一个死巨人。

它颅脑中的卢恩符文意为[悟究(Wunjo)],是喜悦,快乐,幸福的意思。

这死而不僵的巨大行尸脸上有一道深V形裂口,就像是两颊的苹果肌让某种利器撕裂,露出恐怖又爽朗的笑容。

死闪蝶的幼虫在这道裂口中钻进钻出,每过十来分钟,就有巨大的癫狂蝶羽化破茧跌入海水里,又立刻重回巨人之身。

在阿绫老师的[不死鸟]系统中,这位巨人的译名叫做[笑面人],也是伊布拉希莫维奇大哥指认的第一目标。

[笑面人]距离海港不远不近,如果[JoeStar]小队想要试试岸炮和其他重火器的威力,测试炮弹对这些古物的杀伤效率,最好从笑面人开始。

[冰人]离海港太近,炮击会惊醒这些超古代生物,如果不死卢恩抓不住它们的肉躯,哪怕这些巨物的一根手指头飞进前哨站,也能造成极大的破坏。

除了雪明和阿绫老师,其他所有人都跟着伊布大哥去滩头岸防修缮炮台,作炮击测试。

红星山丘的本土居民们聚做一团,从陈旧的武器库房打开厚实油纸包,撬动板条箱,从中搬出一百一十公斤的炮弹。

二十二个汉子大眼瞪小眼,在伊布大哥羞涩的表情中,看见仓库里锈蚀腐烂的货运卡车,只能撸起袖子,两人一组将这沉重的炮弹扛在三轮货斗里。

从村落的精炼工厂出发,伊布大哥特地要流星等人绕开工厂的塔楼与蓄水池,不要靠近这座荒废已久的厂房。

流星扛着大钢梁当扁担使,左右各挂一枚炮弹,走得虎虎生风,听见伊布大哥的嘱咐,好奇的问。

“这座工厂以前是干嘛的?”

伊布大哥与同志们往地势更急的浅滩走,头也不回的答道。

“精炼铀,造核弹原料。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有点辐射,你们离远一点就好。”

古旧的厂房如今已经空无一人,它像是一座高耸的半圆形碉堡,如同一颗深陷在地基中的鸡蛋,青灰色的钢铁外壳似乎随时准备应对癫狂蝶的坠机攻击。

地势越来越陡峭,像是从巨人的膝盖滑落至小腿,人们到达浅滩的安防设施时,不得不依靠双手来搬运炮弹。

海岸线有四条输弹机的滚轴皮带,如今已经朽烂腐败,不能再用了。

岸边耸立着五十一座牡丹花2S7自行火炮,但是这些火炮的自行车组部分几乎处于报废状态,生锈的柴油机根本就带不动它们四十六吨的体重。

有二十四门大炮早就舍弃了车组结构,将炮台改成基桩打进泥滩的深岩里。

人们小心翼翼的往前趟,沿着石筑公路走到炮火阵地,在两门岸炮旁矗立,开始装填试射。

伊布大哥与杰森喊:“伊阿宋!你先试射,我来校正弹道风偏。”

杰森得令,与同伴们将炮弹送进膛口,牡丹花的电子火控已经失效,填弹机罢工,炮室的后进液压导杆多少有点小问题。

不一会就听见炮膛闭锁的清音,杰森拉住推搡着人们,要伙伴们离远一点,这种口径的火炮要是发生炸膛事故,光是炮弹爆炸时的激波就能将人体的内脏炸裂骨骼震碎。

他们几乎跑了有七十多米远,只有伊布大哥留在滩头掩体中,看向远处的笑面人,要观测着弹点,好计算下一炮该如何打。

杰森攥紧了拉火绳,猛地一使劲。

“轰隆——”

炮管前炸开浓烟与烈焰,只见笑面人的右肩受了炮击,像是被牛马狠狠冲顶,身体也跟着摇晃后退,紧接着退开一步,依然屹立在浅海地区,不曾有倒下的意思。

如雷的炮声像是起床的闹铃,离海岸线最近的[冰人]微微偏过头,像是被牡丹花的炮声吸引,听见了人类的怒吼。

更远处的[笑面人]则是挥动手掌,将肩头状如芝麻大小的炮弹用指甲剔出,紧接着开始发出洪亮的、缓慢的,迟钝的笑声。

那种声音低沉怪异又恐怖——

——人们先看见笑面人耸肩抖弄脖颈,胸腔起伏和喉舌鼓动的画面,过了足有三秒,迟迟赶来的声浪与狂风,几乎要将牡丹花上的朽烂铁锈都洗干净。

伊布咬牙切齿:“尽管笑吧!尽管笑!”

冰人没有眼睛、嘴和鼻子,耳朵却非常灵敏,它往海岸线方向踏出一步,滚烫的泥泞就立刻翻腾起来,变成沉重的浪头,向着炮火阵地挤压,万幸的是,这种巨大的声威无法逾越七百米的距离。

冰人再次往前踏步,却像被不死卢恩紧紧抓住,胫骨和膝盖猛的一下暴露在空气中,右腿的肉条像是让无情的岁月刀锋狠狠剜去,骨骼已经往前踏出,肉身叫莫名的巨力留在原地。

伊布大哥对杰森呐喊,丢去炮术笔记。

“调整风偏!对准笑面人的脑袋!对准它颅骨里的符文!”

流星和夏夏二话不说,清理炮膛的积碳,等待炮管稍稍冷却下来,紧接着填入下一颗弹药。

杰森已经开始拧转轮轴,按照新的炮术风偏数据重新锁定敌人的死门。

只要能摧毁这些巨人头颅中的不死卢恩,就能让它们永久沉睡。

就在这个时候,冰人的五官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朵大菊花,扭曲的肉条汇聚成前凸的奇异管道——

——见到这种现象,伊布大哥的脸色铁青。

“趴下!趴下!趴下!”

那个瞬间,喀秋莎再次陷入僵立恐惧的状态中,在强大的灵压面前不知所措。

杰森眼疾手快,将侍者和戴蒙德推在泥潭中,三人跌进肮脏的泥泞里,像是关进沉重的铁棺材,困在重甲中动弹不得。

流星伏于炮台的装甲板前,想从观察窗往外看。

数百米之外,从[冰人]的菊花形喷嘴中,突然迸射出一股漆黑的粉末状能流。

它们像是锋利的冰花铁雨,在宽广汹涌的近海浅滩中画出一条刻骨铭心的直线!

黑色的冰花喷流在泥潭中扫开数米深的缝隙,这些恐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留下极寒极冷的碎冰渣,像是大地开始愈合伤口时,留下的疮疤。

流星只觉头脸歪斜,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听见自行火炮的装甲板噼里啪啦的动静,倒地时终于醒觉,三三老师透过钢盔的压力板面罩,对他咬牙切齿——要他别再找死。

火炮的装甲板轰隆作响,仿佛承受着防空机枪的扫射,碎冰钻进观察窗的缝隙,直直朝着精炼工厂的大蛋壳打去,削开蛋壳上年代久远的泥灰胶状物,露出更多钢铁的颜色。

喷流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四秒钟过去就停止了。

[冰人]在使出“我他妈射爆”这招之后,面庞的怪形肉条又恢复成恐怖的凹坑,它像是力竭失衡,拄着膝盖蹲在泥潭里,不过大口呼吸两回,又重新站了起来。

伊布大哥中气十足,红光满面。

“大家!没事儿吧!”

各个班组的兄弟们从泥巴里爬起,他们多是仰躺着,戴着炮兵耳罩,眼耳口鼻并没有受到手性分子的毒害,将身上的泥巴抖下棉衣,就立刻变得生龙活虎。

杰森狼狈的从泥坑中爬起。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活着!”

他抹干净面罩上的泥,扯来迷迷糊糊的喀秋莎和戴蒙德,要向伊布大哥报平安。

“没事!”

伊布大哥立刻与所有人说。

“走走走走!走走!走!回去!快跑!”

流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开了一炮?该跑路了?

他这回没心思当好奇宝宝了,跟着三三零一朝着来时路狂奔。

身后传出“咔咔哒哒”的怪异音符,阿星闻声回头瞥了一眼,立刻吓得丧胆,原本他跟在三三零一身后,看清楚滩头和浅海的东西之后,他抱起三三零一举过头顶跑得飞快。

要说滩头有什么呢?

那是巨人的从属物——

——从[冰人]喷射的能流射线中,在大地和泥潭留下的疤痕里,爬出来数以百计的怪异人形。

这些人形体由黑漆漆的多面棱镜冰块组成,就像是超远古时代的神秘造物,是神话传说中,山巨人的血液挥洒在大地上,就能诞出生命的神术。

冰人的从属物,就是这些由锋利的黑色冰棱,组成类人物质。

它们像是一团团风滚草,用锥形肢体互相勾绊牵连,做成一组组约有八米高的滚轮,在尼福尔海姆边境的泥泞沼泽中向前翻滚,迅速移动。

众人跑到精炼厂的蛋壳墙垒后方,就看见汹涌的冰霜车轮猛然撞上狭长的巷壁小路,在光滑的混凝土坡道上刮出汹涌的火花,空转十来圈就化为泥水,被不死卢恩之力抓回了[冰人]体内。

有不少小冰渣轰在结实的核设施厂房上,撞上浑圆而结实的蛋壳,弹去更远方。

流星几乎本能一般视线跟着这些碎冰,往荒废的生活区而去,就望见稀稀疏疏的冰片如飞刀子弹,从库房破碎的门窗洞窟钻回大海。

斯拉夫汉子们躲在库房的二楼,举起大盾围成了一个圆,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滩终于恢复寂静。

伊布大哥举起灵灾浓度指示计。

数值从漆黑的破表[999%]——

——回到了[97%]。

“安全了!”

杰森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拍打着身上的重甲各处,检查钢盔插板接缝的位置,确信没有冰人留下的冰花,又把喀秋莎拉过来,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流星想要如法炮制,对三三零一上下其手。

他没想到的是,三三零一抢先一步将他摸了个遍,半狼妹非常关心雇主的安危,毕竟这个小笨蛋刚才的表现简直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戴蒙德没事!我也没事!”

“大家都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我!我!”

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举起手,他的手臂和腹腔有两道极深的伤,都留着寒气逼人的青灰色血迹。

伊布大哥立刻打开医药箱,取出白夫人制品,把冻干粉用水化开。

他刚拧开壶盖,却发觉怎么都倒不出热水。

“糟了糟了他妈的……伊阿宋!你有万灵药吗!?”

杰森从携行包袱里正准备掏药。

就看见斯拉夫小伙举起手:“不不不不!不!伊阿宋!这是救命的!这不是治伤的!”

这小伙子将伊布大哥的水壶夺过来,仔细看了看——

——水壶的钢壳被冰刀打裂,保温层也破了,在气温如此寒冷的环境中,壶里的干净水源已经冻成了大冰坨子。

他揭开棉毛衣露出伤处,巴掌大小的开放性伤口已经全部冻住,肾功能开始衰竭,他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从表皮不断有冰棱钻出来,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要将他的元质同化为死巨人的一部分。

只见这小子抓到一瓶发动机防冻液,平躺在库房中,尽量让心脏高度与伤口齐平,用伏特加的瓶盖装了一点酒,紧接着在伤处点燃。

像是处理过许多次这种伤势——他将冻干粉倒在手臂与肚腹上,慢慢把铁壶里的水源烤化,淋在冻干粉上,要把白夫人制品的药性完全激活。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只听“啵”的一声。

从大臂钻出来一团黑红色带有血渍的泥流,像是水蛭蠕虫,向着大海的方向逃去。

肚腹的疤痕渐渐完好如初——

——这斯拉夫小伙子一口带火的烈酒喝下肚子,紧接着吐出满地黑泥。

他用温水漱口,眼睛里满是鲜红的血丝,颅脑因为剧烈的心跳和瞬间的高血压产生强烈的晕眩感,终于站定不动,露出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我活了!伊布大哥!伊阿宋!”

[Part②·惊叹号]

劫后余生的感觉再好不过。

这精神小伙在九界车站的乘客面前整了好几个狠活,看得流星两眼生花,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也要来上这么一出的场景。

杰森不是第一次见到RSH的人们用这种方式逼走体内的巨人元质,也有失败的案例,被碎裂的冰片开膛破肚,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这位精神小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从处理伤势的手法和稳定的精神状态来看,伊布大哥早就尝试着,对这些巨人打过许多次炮。

另一边,江雪明与阿绫老师跟着锅炉房的老工程师往前哨基地的动力车间去,要找到那些可以搭载重火力的武器平台。

越过四个生活区,雪明才稍稍看明白这座村庄的设计布局,它的整体设计,就像是一个五角星——倒不是像五角大楼,而是依靠五座核电站,为各个分区供电供暖的城市。

只不过这些厂区和生活区都已经荒废,如今还能看见形色各异的塔楼和基站。

动力车间的位置在前哨站的东北侧,离天国阶梯的兵站不远。

这些癫狂蝶的信徒也需要在这片荒无人烟资源稀缺的死地,收集废铁废钢来搭建他们的窝棚聚落。

他的眼中扫过沿途的各类设施与商店仓库。

依靠着[不死鸟]的识别鉴定功能,能辨清锈烂的招牌上书写的俄语文字,或许能从这些分门别类如书架般整齐的废旧仓库商铺里,找到一些能够派上用场的物料。

经过中心广场时,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雪明看见一座腐朽的雕像耸立在城市的正中央。

已经辨不出它的真容——

——有数位穿着抗压蛙服的兵员在此处聚集。

无一例外都是男人,他们戴着天国阶梯的袖章,刚刚打开速食罐头。

雪明与阿绫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这些士兵齐刷刷的回过头。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不死鸟的UI提示立刻将他们列为红名,并且血条处于高亮状态。

士兵们的脑袋上出现了鲜红的惊叹号。

就像这个——[!]

雪明小声问:“阿绫老师,你把他们当做敌人了?”

“你的观察力还要锻炼锻炼,小子。”苏绫从雪明的携行背包里掏出AK-12,压根没打算用自己的枪。

老工程师佝腰点头,正准备上去打招呼。

“辛苦了!辛苦你们了!吃好喝好啊!多亏有你们呀!这地方的灵灾浓度一天比一天低……”

就看见兵员们的潜水镜里,露出一对对鲜红的非人眼眸。

作战班组中的小队指挥官将速食罐头放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地台旁。

雪明终于看清那罐头上的冰霜,还有冰片之下的人类眼球和脑花。

阿绫老师只是扫了一眼,就将这些[人],视为可以击杀的目标。

老工程师刚脱下沉重的工装背心,准备掏出香烟,要递给这些凶神。

蛙人部队的指挥官用俄语淡淡的说着。

“我们很饿,东西都冻住了,能行个方便吗?”

那语气非常淡然,非常冷静,像是在说家里长短。

老工程师听不太懂,他与这些薪王的喽啰们说好话,“要我做什么?我会尽量帮助你们的,英雄们!”

指挥官立刻问:“有火吗?我们得把罐头化开,不然根本就没办法吃。”

老工程师想了想,终于答:“跟我去动力车间,那里温度高一些……”

“可是我根本就等不了那么久啊!”指挥官变得暴怒,摘下面罩,拉住工程师爷爷的脏背心:“要不你为咱们的伟大事业献身?你的名字能刻在这块纪念碑上!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

“砰——”

阿绫手抖了一下。

指挥官的手指头还在颤抖,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泼洒在同伴们身上。

苏绫:“不好意思。”

蹲在纪念碑旁的兵员想要掏枪还击。

苏绫:“我说的不好意思,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从血狼之眼中喷吐出火舌和铁雨,无情的钢芯弹头带走一条条生命时,她毫不留情。

“我说的不好意思,不是我手抖了,而是我忘记这玩意还有连发功能。”

工程师爷爷像是见得多了,第一颗子弹轰碎这食人魔颅脑的瞬间,他的脸颊被骨片划破,就立刻避到伟人的雕像下方,去躲避四散的流弹。

在短暂的街头火并中,雪明眼里只看见一个个轻飘飘的[KILL!]字符不断跳出来。

地上多了六具尸体,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

这家伙是天国阶梯哨兵队伍里唯一穿戴重甲的单位。

他爬起来,想去捡枪——

——只听雪明手中枪声爆鸣。

敌人的臂膀被打得失衡,子弹却叫厚实的防弹衣拦住。

苏绫举枪瞄准,将这食人魔身侧的武器都打成碎片,清空弹匣也没能伤到这重甲步兵的一根毫毛。

这金刚不坏的杂碎人渣站起身来,用力拍打着胸前的铁盔,像是在嘲弄两位乘客的无用之举,像是卖弄自己强壮的体魄与沉重的铁铠。

苏绫退出弹匣,拿来雪明的战斗大师。

“天上的飞鸟。”

雪明递去弹匣。

“不种也不收。”

苏绫朝着钢盔的耳带打去无情的子弹,把防弹压力板链接铁盔的卡榫轰碎。

“不作粮食存在仓里。”

雪明拿回AK-12,往碎裂的头盔缝隙中,塞入一颗致命而灼热的钢芯。

“天父尚且养活它。”

苏绫拔下弹匣,从雪明的携行背包里掏出子弹,再次压满,带上携行保险,要雪明保持警惕随时出枪,紧接着物归原主。

“何况人?!”

第170章 Act.7·[Advanced Animals·高级动物]

前言:

[同情弱者是对大自然最大的不敬!]

[——阿道夫·希特勒]

……

……

[Part①·音乐密码]

雪明一脚踢开薪柴的尸首,翻弄指挥官的无头身躯,在打扫战场,他撕下蛙人抗压服的肩章,却发现这章子下面还有其他东西。

“阿绫老师,这是……”他的手中多了一面万形旗。

“是半个世纪之前的轴心恶魔。”苏绫语气冰冷,她面无表情,却能从眼睛里看见咄咄逼人的火。

工程师爷爷三步并做两步赶到雪明身边,眼中难以置信,一个劲的用俄语叫唤着。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天国阶梯虽然属于癫狂蝶圣教,但是他们一直在帮我们呀!”

苏绫立刻改用俄语厉喝:“你年纪不小了,应该亲眼见过你那个年代报纸上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这些杂碎敢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边吃人肉,毫无疑问,他们是敌人,罪该万死的敌人。”

广场中心的雕像地台上,还留着结霜的人肉罐头。

老工程师看清楚这些东西时,眼神变得惊惧悚然,他不敢去触碰VIP贵客,重新套上御寒的工装背心,只得抓着雪明的手臂,往动力车间的方向去。

“跟我来!快!快快快!”

雪明跟着工程师爷爷快步往前,听见老人口中慌乱的,带着大舌头口音的中文。

“小兄弟!我们搞错了,我们搞错了,走快些!走快些……”

老爷爷的慌张表现让雪明内心隐隐不安。

“你们搞错什么了?”

阿绫老师一路小跑跟在两人身侧,与雪明解释道:“这里人烟稀少,要对付巨人,能派上用场的青壮年不过二十来人,他们肯定把工业设施和武器车间都送给这些兵强马壮的食人魔了。”

老工程师瞪大了眼睛,对苏绫嘶吼:“我又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在这片绝地,突然有这么一群人来帮助我们对付巨人,任谁都会放下戒心!”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苏绫突然抓住老爷爷的裤头,像是提行李似的抓举起来,带着身上沉重的铁铠,开始加速飞奔,“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会那么慌张,难道这座城市还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设施?非常厉害的兵器?绝不能落到这些食人魔手里?”

老工程师努着身子,指向西北侧的马路,要苏绫往那个方向跑。

“对对对对对!对!是[唯物主义]!”

雪明喘着粗气,要带动身上三十多斤重的盔甲全力狂奔,听见[唯物主义]的名字,他也记得——星辰大哥曾经说过这个东西。

这玩意是苏联武器设计局造出来的全地形武器平台。

工程师爷爷语速极快,要与两位乘客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距离联盟解体,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我是动力车间组别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工程师啦,其他的高能物理和化工业的科研组要么回了车站,要么回到俄罗斯另谋出路。”

老爷爷的表情懊悔又难过。

“VIP苏绫!还有你!江雪明!我拜托你们,让我活下来,如果我死去,伊布也死在滩头——恐怕就没人知道怎么启动[唯物主义]了!”

是他亲手将RSH的遗产,交到薪王追随者的手中。

“我没想到这群家伙是我们的死敌——我只知道他们算癫狂蝶的信众,或许能利用这些人窃取卢恩的动机,去剿灭巨人,为人类开疆拓土。”

雪明立刻问:“如果你说的那个[唯物主义],落到这些人手上……”

“不会的,不会的!”老工程师坚定的说:“它是核武器的全地形发射平台,想要启动它,必须知道它的核密码。我并不担心敌人对它做什么,很可能他们还不知道[唯物主义]的存在。”

三人顺着大街狂奔了四百多米,终于停在动力车间外。

老工程师从苏绫的腋窝下狼狈落地,两脚站定时还有种强烈的晕眩感。

他先跑去动力车间的技工库房换上一身焊工隔热防护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回来就立刻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我以为这些薪王的喽啰是朋友是同志。我只知道他们想要变成太阳的余晖,却没想到是吃人的太阳——要是我真的让他们吃掉了,恐怕你们连这扇门都打不开,我怕死,非常非常怕死!达瓦里氏!我不能死!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工程师爷爷提起焊枪,直接无视了大门的机械密码锁,来到房室的锅炉排气通风孔,摸索着数十条复杂的管阀,试图找到正确的暗门。

雪明往动力车间的外墙看去,此处和精炼厂的设计布局相似,没有窗户,所有废水废气都通过数百条管道向地下排放。一切都为了抵抗死闪蝶与巨人的从属物而设计。

拨弄开层层叠叠的泥灰,工程师爷爷举起焊枪,找准七个管道阀门,将圆柄拧开,火舌对准这些管阀接口。

爷爷的手臂像是在拉手风琴,移动火焰,按照乐谱不断变换焊枪喷头的位置,管道的气室跟着奏出清亮的音符。

阿绫老师记得这首歌,她轻轻哼唱着。

“那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老爷爷跟着密码音符,一起唱。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那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Eo ho trovato l'invasor。”

[侵略者闯进我家乡。]

高温喷枪在长短不一的管阀中奏完第一个小节,动力车间的大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从房室内涌出一股热风,带着潮湿温暖的霉味,雪明和阿绫身上的重甲空气过滤机在瞬间报废,它们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

厚达一百五十公分的房室大门,由十六条液压杆推动,在光洁如新的铁轮导轨牵引下渐渐打开。

鲜艳的红旗挂在检修轨道上,倒悬于十数米高的一号车间中,盖住了工人休息室旁边的文艺汇演主舞台。

进门的左侧滚轴设计的九组密码机械锁,右侧则是散发着暗红高温的钢铁瓶罐,其中的水银受到高温火焰的炙烤,就会逐轮逐次顶开机械锁的锁芯,要按照特定的音符顺序逐轮解锁,才能打开这扇一百五十公分厚的大门。

老工程师还没来得及自报姓名,就匆匆忙忙跑去柴油机发电机组,为这座古老的车间续上工程电力。

除了安全灯以外,一面面红旗在昏黄的光源下映入雪明的眼帘。

它们罩住基架,像是工程人员离开此处时,为工厂里的产品作防尘处理。只能看见这些鲜红帷幕中模糊的影子。

这些虚影约有六米高,在红橙二色的光源下呈现出硬朗的阴影线条。

雪明想钻进红旗一探究竟,刚走出去两步——

——在这个瞬间,他感觉头疼欲裂。

血丝一下子爬上眼白,有种强烈的恶念死死锁定了他。

动力车间的大门即将关闭,就在门扉合拢之前,有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挤了进来。

“好险!好险好险好险啊!”

是个男人——

——脸上无须,身材高大,有九尺。

苏绫和雪明得抬起头才能看见这家伙的脑门。

闯入者的外表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法令纹很深,瞳仁呈青灰色,瞳孔则是褐红色,在瞳仁周边有一圈线形纹理,非常特别。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细长,能看见犬齿獠牙。

臂展约有两百八十公分。

要细说这家伙的装备,几乎是武装到了牙齿。

他身上的MOLLE是量身定做的,防寒长裤和胶靴都做了疏水层处理,身上带着六条枪,扳机护圈和握把根据他身材进行了客制化,专为这种巨人一般的体型而设计。

“你们看见了吗?我刚才差一点就死翘翘啦!”

这个男人脸朝着雪明,眼睛却紧紧盯着苏绫,嘴里冒出来英语。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拍打着肩头的泥灰,将太阳马车的肩章也一起撕下,露出其中的万形旗。

“还是说——”

刹那间,这位天国阶梯的战士语气降到冰点。

“——咱们的合作结束了?你们要独占这间房子里的所有装备?”

雪明只觉得脑袋藏了一千根针,他几乎无法直视那个敌人,光是抬起沉重的眼皮都是极难做到的事情。

仿佛敌人在登场的时候,将尼福尔海姆的死亡气息与恐怖灵压也一起带过来了。

在[不死鸟]的数据化视觉中,他的精神力护盾几乎在瞬间告破。原本毫无波澜的癫狂指数不断变化着,大脑变得脆弱,身体也开始僵硬。

而敌人脑门上的血条像死巨人一样,都是灰色,他的署名在不断的变化,似乎阿绫老师也很难直接通过魂威鉴定敌人的详细属性。

“我的妈呀……”苏绫愣了半天,终于吐出来这么一句啼笑皆非的话,“你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能长这么大?我的百科全书又要更新了。”

“我的名字叫彼得·谢尔盖,深渊铁道的VIP啊!你听好!”男人壮得像是一头幼年白鲸,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大靴子踩在车间里,立刻扬起一片尘雾,“如果你识相的话,就立刻离开这里,把这位工程师交给我们,我们拥有的力量,不是你能阻挡的。”

苏绫揭开钢盔:“别别别!别往前了!”

谢尔盖居然还挺绅士的,当真不再往前走——

——他并不想与车站的人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些VIP的能力各异,都是优秀的薪王粮食,如果在这种狭窄的房室中交战,留不下任何新鲜元质,那就太可惜了。

雪明捂着脑袋,依然沉浸在恐怖的灵压中难以自拔。

他的眼里兀然出现了谢尔盖的体重数据——

——六百八十八千克。

这是阿绫老师通过地面的扬尘与地板震动估算出来的数据。

[Part②不讲武德]

谢尔盖与苏绫说:“我答应你的要求,你也应该答应我的要求。你让我不再往前走,我便留在原地,我要你交出车间与工程师。你也要信守承诺,这是公平公正的交易——傲狠明德喜欢这种仪式,我想你们……”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苏绫脱完了钢盔,紧接着就开始脱战甲,“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脑袋长那么大,应该比广场那些杂鱼要机灵些吧?”

谢尔盖皱紧眉头:“难道你不打算与我谈生意?”

苏绫手脚麻利的卸下身体各处铁盔,只听钢板砸在地台上的沉重音符于车间内回响,她指着柴油发电机组前瑟瑟发抖的老人家。

“你要这个车间里的装备我懂,为什么要带走他?”

谢尔盖直言不讳:“我会吃掉他,消化他,吸收他。”

苏绫卸完最后一件装备,将沾满油垢的空气净化机丢开,露出侍者服饰与速干紧身服,她仰起头,隔着十数米仔细观察谢尔盖。

“你能吃人?是授过血的[肉食主义者]?”

谢尔盖骄傲又自负,立刻咧嘴大笑:“我比灾兽要高级得多!我是[火人]的孩子!是巨人的混血后裔,是我引导薪王来到这里,如果你愿意把这位工程师交到我手上,我将他吞下,说不定又是大功一件。”

“你多大了?”苏绫突然问起对方的年龄。

谢尔盖立刻说:“我三十三岁,在巨人族裔的传说中,还是幼年——所以啊,深渊铁道的VIP,我奉劝你不要与我作对,在我漫长的生命中,你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无法撼动我这棵大树,同情弱者是对大自然最大的不敬。”

雪明的眼睛里出现了更多数值——

——[不死鸟]在判定这混种巨人的详细数据。

他的极限出力、爆发速度、神经反射和综合作战技能。

他的生命值也不再是不可视的灰色,逐渐变成素粉色,要慢慢变为鲜红色。

他的核心力量极限在一点五吨左右,指力有三百多公斤。

从皮肤的出汗量和光泽度来看,这家伙的新陈代谢非常缓慢,脖颈有不少冰冻干裂的死皮。

从说话的语速和不自然眼动,瞳孔聚焦的速度来看,大脑传达指令的效率依然属于碳基生物范畴,神经反射类似大象,想要挪动手指头,电信号从颅脑中枢出发,到达一百五十多公分之外的手掌时,至少有一百八十毫秒以上的延迟。

这是个迟缓、血量厚实、力量巨大的目标。

这就是[不死鸟]的神力。

只要与观测对象共处一室够久,加入队伍的所有成员,都能帮助阿绫老师收集数据。

谢尔盖与苏绫说:“人类的生命渺小又短暂,而你已经演化出魂威,我不想杀死你这高级动物,有朝一日若是你也愿意成为薪王,我会继续为你引路,为你夺取卢恩符——而你只需要将这个暮年垂死的老头,送进我的胃袋,就能获得我的友谊。”

天寒地冻的零下二十度气温里,离了重甲的保护,阿绫老师冻得浑身抖擞起来,她拉开紧身服的衣领,似乎是想卖一波福利——

“——我不理解。”谢尔盖表情变得尴尬而拘谨:“我并不想要这种友谊,美色无法收买……”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苏绫从衣领里掏出来两根BUR钻头火箭筒,它们只有七十公分长,重三点五公斤,就藏在阿绫老师的胸衣前,平时为她丢人的身材加上尴尬的伪装。

她没怎么瞄准,朝着十数米之外的傻大个射出两道滚烫的烈焰。

BUR钻头的单筒弹头威力非常大,比普通的榴弹或手雷高出数倍。

“我让你站着别动,是怕误伤到老爷子……”苏绫丢开冒烟的重武器,从携行背包里掏出一份军粮,丢到雪明面前。

爆炸产生灼热的气浪几乎将雪明吹飞,四散的弹片在车间的铁壁之间弹跳着,将苏联的红旗撕作两截。

老工程师早就跑了——

——他逃命是第一名,沿着铁梯爬上二号车间,躲在结实的电器柜旁边看着一楼那不讲武德的VIP。

在这个瞬间,雪明佝偻身体,接住了阿绫老师送来的特制军粮。

他还没打开包裹,就看见阿绫老师从侍者服中抽出一条金闪闪的镀钛钢尺。

那就是阿绫老师的棍棒,是明德遗骨所造的凶器——

——像是一把无锋直剑。

火焰之中,谢尔盖抱住脑袋,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子,身上的热武器在钻头火箭筒的轰击中化作一堆烂铁。

他的右半边身体满是伤痕,在火箭筒的气浪和破片中割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巴掌大小的疮疤。

他抿着嘴,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居然开始流泪。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啊!!!”

惊人的声威几乎将空气中残留的烟迹一扫而空。

苏绫戴上耳塞,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将军粮袋打开,往嘴里塞广陵散小笼包补充体力,把灾兽的前腿熏肉料理啃干净,满嘴的油也顾不上擦,紧接着就是一口忘忧茶吞下肚。

她进食的速度非常快,简直和机器人一样,只是为了获得这些地下美食带来的能量增幅。

就看见巨人的后裔向这“纤弱无力”的女人扑来。

沉重的脚步声蠕如牦牛巨象奔走在非洲草原发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