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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玩家为何深陷修罗场》 · 我想吃口饭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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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格、不合礼数,似乎是不好的话,岁聿一律不认同。

纵然别人有很多说法,他的小姐总有本事,成功在许多侍从的看顾下翻墙、装病、偷跑…

他当然跟小姐一起,因为没拦住小姐,有人要责罚他,也是小姐出面阻拦,小姐会和他道歉,还给他点心吃。

别人都说,不会有比小姐更好的主子了,这是岁聿唯一认同的一句话。

小姐很少与人争执,沈姓少爷却会用生气的语气和小姐说话,他的脸都气红了,小姐从来没被他触怒,只笑盈盈地看着对方,像是觉得有趣。

那样的神情让岁聿想起,他的小姐在逗弄小猫时,也是相似的姿态,笑盈盈地看着被逗弄得炸毛、嗷嗷叫唤的小白猫。

但是…

猩红的竖瞳看了一眼沈姓少爷,须臾转眸,静静低头,看脚边的猫。

白猫脾气也不好,但猫肯定比姓沈的少爷好。

正看猫时,岁聿又听见沈少爷的声音,抬眼看去,对方睨着小姐递过去的手。

她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沈小少爷嫌弃道:“哪块玉上剩下来的边角料,什么破烂都给我。”

她已经送过他许多便宜东西了,话虽如此,沈少爷轻哼了一声,还是接过东西,收起。

岁聿没看清那块玉佩的样子,但等沈姓少爷离开后,他看清楚了。

因为小姐也递给了他一枚,玉佩雕得精巧,小小一块,是猫的模样,可能被沈少爷说中了,是剩下的边角料,但胜在雕工不错,小猫造型栩栩如生。

“这是给你的。”她轻声说。

岁聿定定地看着玉,听见她又道:“和给沈小少爷的一样,在我眼里,你和他对我的意义都是一样的。”

岁聿一知半解,他觉得姓沈的少爷不好,所以和对方一样在他心里其实不是好事,但小姐赏赐,不可拒绝。

他接下东西,蛇信子在唇边一闪而过:“谢谢小姐。”

黑发红曈意外乖觉,看见他知道道谢,她含笑点了点头,满是肯定和夸奖,其实岁聿几乎不和别人说话,只和她说话。

小姐又拿了点心奖励他,岁聿干干净净地吃掉了。

和沈少爷随手收起东西不同,他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不知怎得,想起别人腰间佩玉,也学着把玉佩挂到了腰间。

才戴上的第二天,不小心给沈少爷看见了。

姓沈的少爷很生气,缠着她闹起来,讨说法,还伸手来扯他的玉佩。

岁聿躲过他的手,小姐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因为你嫌弃东西不好,我就顺手给他了…”

姓沈的少爷气得手都在发抖,岁聿垂眼,不与之对视,视野里,他分明看见,对方腰间没有佩小姐送的玉。

他既然看不上,凭什么不让他佩戴?

他看不上的东西也是他的,这侍卫凭什么戴着?

沈庭桉怒不可遏,盯住了侍卫的那张脸,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很眼熟了,是她的贴身侍卫,天天守在她身旁。

他目光怀疑,敌意隐隐,这侍卫出身低贱归低贱,容貌却实在无可挑剔。

待在她身边也就罢了,还拿了一枚和他同样的玉,还敢戴在身上,恐怕故意同他炫耀!

世家大族,沈小少爷虽年纪小,也耳濡目染见识过许多腌臜。

此人不是省油的灯,得把他弄走。

沈庭桉打定主意,可他和她还没有成婚,他管不到别人家的侍卫。

少女牵了牵他的手:“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若还想要,我再去找来送你…”

沈庭桉狠狠瞪了眼低头不语的下贱胚子,又瞪了眼她:“再找来送我还是送他?我才不稀罕什么玉佩,给我的东西,就不许再给他!他什么身份,一个低贱的半妖也配用和我一样的东西,你把我当什么?”

他甩开她的手,她好像被吓到似的,收回手,怔怔地望着他。

沈庭桉有瞬间觉得自己说重了,可他的脾气不容他改换。

小少爷微微顿了一下,稍微放轻语气,冷声道:“再有下次,我们的婚约还是解除算了,你也不想我沈家退掉你的婚事吧?”

威胁出口,沈庭桉听见她轻声嘀咕。

少女揉着被他甩开的手,似有些失望:“唉,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去和家主说…”

“沈少爷若不愿意,这婚事还是算了的好,就像沈少爷说的,我的身家地位配不上你…”

她话没说完,被小少爷大声打断:“配不配得上也得我说了算,退不退婚也得我沈家说了算!”

小少爷脸颊通红,不知因为气极还是什么,墨玉似的眼睛浸着一层水液,漂亮极了。

少女的视线慢吞吞扫过他的面容,沈庭桉意识到失态,可他性子向来别扭,认也不认真实的想法。

“你不许和我退婚,要退婚也是我退你的婚,听见没有。”小少爷不无蛮横,狠狠道。

他只是用退婚威胁她,不是真的要和她退婚。

少女便像被威胁了那般,老实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侍卫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看着沈少爷的咄咄逼人。

沈庭桉对上他的竖瞳:“不人不妖的东西,谁准你直视我的?看见就恶心。”

他嫌恶道,世家小姐看了眼自己侍卫,侍卫低下了头。

口出恶言,但沈小少爷的气还未消:“一介奴隶出身,怎么配近身伺候主子?”

少女想了想,侧目吩咐:“你下去休息吧。”

侍卫貌似乖觉地点点头,撤下了,沈小少爷瞪大了眼睛,气得咬牙,唇角一再紧抿。

他不是这个意思!

岁聿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她安慰沈少爷的声音。

“好了,不要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你也说了,他只是个半妖奴隶,何必和他比较…”

他果然和沈少爷不一样。

沈少爷走了之后,小姐来看望他,摸了摸他的眼角,让他抬起头来。

沉默不语的少年侍卫抬头,竖瞳和小姐圆润的眼瞳对视,她笑了笑:“别在意,沈少爷的脾气就是那样…”

“小姐觉得…恶心吗?”岁聿拼凑语句,缓缓问。

她摇了摇头,捧住了他的脸:“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的舌头也很有趣,你的尾巴也很漂亮…”

她让他化作原形,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尾巴,惹得蛇尾紧实的鳞片一阵阵痉挛颤栗。

细长的尾巴尖来回游弋,所到之处寒意丝丝,岁聿听见,小姐嘟囔说“你的尾巴夏天还很凉快”。

小姐没有嫌弃他,但因为白日的事情,让他把猫样的玉佩收了起来。

可能他的确不配戴,岁聿低头不语,摘下玉佩,尾巴尖来回甩了甩,却见小姐的手又伸过来,手心放着一枚蛇形的玉。

“你用这个吧。”她道。

尾巴尖一顿,而后左右摇晃起来。

沈少爷怎么配得上他的小姐,这个想法倒很流畅地出现在了岁聿的脑海里。

但他不傻,这玉佩戴在腰间,估计沈姓少爷又要发难,岁聿想了想,将玉佩戴在了脖颈间,揣在怀里。

好像他和小姐之间,就像这块玉一样,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岁聿莫名想到。

这一刻,他也突然明白了,从听见婚约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很讨厌姓沈的少爷。

沈少爷不日又来拜访了,墨瞳微眯,看见那侍卫腰间的玉佩不见了,神色才稍微缓和。

岁聿正在给猫儿梳毛,猫儿脾气太差,不愿意被他梳毛,闹腾得厉害。

察觉沈少爷的视线,岁聿按住猫的手忽地一松。

猫立刻向沈姓少爷的方向横冲直撞了出去,猫毛沾上衣摆,沈少爷发出了一声惊叫,动静反而惹得猫儿反应激烈,伸出爪子凶起他来。

岁聿及时伸手,把猫抱离了沈少爷,一边拿出零嘴喂给猫吃。

他和猫已经很熟了,不一会儿就把白猫安抚下来,而且,因为沈少爷不喜,觉得猫会弄脏他的衣角,他每次上门拜访,都是岁聿在看顾小猫。

猫和沈少爷没有感情,同侍卫表现出了亲近,其人沉默不语,安静地疏离小猫的毛发。

亲近落在沈庭桉眼里,一下就点燃了他的怒火,侍卫的沉默也仿佛无声的示威。

什么意思?这下贱胚子什么意思!

他知道一些世家间的笑话和丑闻,“下贱胚子”也是耳濡目染学来的恶言,那些正室发卖勾引道侣的贱胚子不在少数。

他又想起过往的种种,他和她培养感情时,这侍卫也始终在侧。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洞房的时候这贱种也要守在床边,当陪嫁吗?

光想一想,沈小少爷的脑海里就已经气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发卖!

必须发卖,通通发卖!

把那只讨厌的猫也一起发卖掉!

第178章

虽有念头, 沈小少爷暂时发卖不了碍眼的奴隶。

除非她和他成婚后,侍卫作为陪嫁, 跟她一起到他沈家,他才有机会处置对方。

可沈小少爷哪有那么多的耐心,他故技重施,用婚约和家世做威胁,明里暗里,想借家族施压把碍眼的奴隶赶走。

她不知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次次将他的闹事按了下来。

沈庭桉很快了解了更多,那半妖奴隶竟是她亲自买下调/教,在他和她认识之前, 半妖已经跟随了她许多年, 说是主仆感情深厚也不为过。

他更加气愤, 心口发闷,没立刻去闹事, 性子刁蛮归刁蛮, 他不傻。

她对他表过失望,他若再闹下去, 恐怕为了一个奴隶弄得夫妻道侣离心, 再者,世家处理一个奴隶的手段多了去了…

沈庭桉习字静心, 想着想着,又猛地按下了笔。

什么夫妻道侣离心,他才不在乎。

他和她本就联姻,联姻哪里看重感情,她只是个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

他这么着急想把那奴隶赶出去、打发走, 只是因为她和个半妖侍卫厮混,会影响到他沈家的声誉,害沈家沦为笑柄。

就是这样!他得让那半妖搞清楚身份地位!

沈庭桉很快又有了主意,下次拜访,令侍从带上了上好的肉食和灵材,当着半妖的面,给了她那只猫儿。

一只凡猫而已,他随手施点恩,猫吃上了好东西,嗷嗷叫唤,他犯不着亲手讨好一个小畜生,让仆从去喂,足够碾压那侍卫的小心伺候。

“畜生惯会伺候小畜生。”她不在,沈少爷不无轻蔑恶意地道,“就怕有的畜生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侍卫垂首不语,沈姓少爷愈发厌嫌:“做这副姿态给谁看?主子心善才待你好,真以为自己算个人了,半人半妖都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过是个畜生…”

他转首挑剔起院落里四处的猫毛,令半妖跪下,把院子里的猫毛一根根捡干净。

岁聿仍旧不言语,当真跪地,一根根捡起地上的毛发,小姐今日外出,没人护他。

不多时,她得到消息赶回来,叹了口气,把侍卫扶了起来:“这里是我的院子,这里也不是沈家,既然院落需要打扫,就不留沈少爷了,今天请回吧。”

与其说送客,不如说沈少爷被气走了。

“还没成婚就这样…”岁聿听见她的嘀咕,而后她摸了摸他的蛇尾,似安慰,似抱怨:“唉,真累…一下子找了两个果然顾不过来…”

她说得含混,岁聿只觉对上姓沈的少爷确实是一件累事,点头附和起她的话。

她见状笑了笑,微微摇头,好像他不懂:“你跟了我好几年了,哪怕我和他成婚,你也是我的人,现在还没过门,他就这样磋磨你…”

竖瞳注视着她的脸,蛇信子翕动了一瞬,他一条蛇,偶尔听不懂人在说什么。

岁聿只知道,沈小少爷被气走后,不再来了,偶尔宴会遇见,其人和他的小姐相处也不似从前,视而不见,气氛生硬。

沈庭桉故意冷落了好一阵子,谁知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不再主动找他,以往有摩擦,她都乐得耐着性子哄他的,现在竟像放弃婚约,理也不理他了。

他上门找半妖麻烦的确逾越,可那也不全是他的错,他维护自己的地位还有错吗?

世家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小少爷气愤又委屈,又一次宴会,她带了猫出来,几根白毛被风吹起,沾到了他的衣襟上。

她视线微微一停,没有开口的意思,沈庭桉叫住了她。

“你的猫把毛弄到我衣服上了。”小少爷似乎愠怒,白皙的面颊泛红,随即,别扭道,“帮我弄干净。”

虽然语气生硬,她微微讶异了下,没再刺激他,伸手拂去了猫毛。

相处勉强恢复如前,沈少爷好支使起她来,说是支使,其实请求不像请求,使唤不像使唤,别扭得很。

以他的性子,服软又不肯,偏姿容漂亮,她又开始逗猫似的逗他。

主子的关系和好了,婚约无从解除。

岁聿值守在外,透过缝隙,和那位沈少爷对视上,其人不似之前那般被他轻易挑动怒火,只睨了他一眼。

沈少爷转头道:“你…等我们成婚,这猫儿可得好好教教,别总让那个半妖带着它,好好的猫都教坏了。”

她捻下他身前沾的白毛,笑了出来:“他又没教猫嘶嘶叫,怎么就教坏了…”

沈庭桉轻轻哼了一声,他吃了一两次亏,可算放聪明了,没再找侍卫的麻烦,当着她的面,挣些口头上的便宜。

至于私底下…沈家点了一下侍卫的存在,栗家会意。

岁聿不日收到调令,他修为小成,是时候为家族卖力,被借调往其他地方,有时护持家族的商队和矿藏,有时去护持长老和贵人们举办的宴会。

因为血脉出身,没了小姐护着,他照旧受到刁难和排挤。

岁聿没放在心上,也从不和谁起冲突,这样每次任务结束后,他就能回到她身边。

又一场世家间的宴席,少年侍卫值守在外,垂敛眼神,回避贵人和长老。

其中一人路过他身前,忽而一顿,而后站定,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这人迟迟没有离开,岁聿于是抬眼,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不知谁家的长老正凝眸冷眼望着他。

猩红的蛇曈尖锐,那长老眯了眯眼睛,似看出了点什么,冰冷道:“谁准你抬眼看我的?”

直视失礼,岁聿受了一顿教训,长老命人打碎了他的膝盖,逼他跪下后,又生生敲碎了他的手,卸去了他的行动力。

剧痛倾轧间,蛇曈细如针尖,看向发难的长老。

那人居高临下睨着他,瞬间让岁聿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刚破壳的时候,被人摆放在前台,人来人往的无数张面孔中,好像就有这长老的脸。

这位世家长老曾经见过他,其人的眉眼,细看竟和他有几分相似。

岁聿又陡然忆起血亲离开前留下的话,恍惚间,有些一直被他忽视的细节即将破出心口。

他下意识吐了下信子,长老又以冲撞为由命人掌了他的嘴,而后,其人踩住了他骨碎的手,碾了碾。

他的声音不大,岁聿听得清清楚楚。

“下贱的东西,真晦气,竟然还活着…”

那长老差点杀了他,但他是栗家的仆从,旁人要杀也得问过栗家的意见。

栗家制止了逾越的处置,并没有保下他的意思,因为他冲撞了贵客,也对他施以了刑罚,接连重创之下,生生逼出了他的原形。

半人半蛇的怪物被关进了地牢,地牢里一片漆黑,红曈像两滴血发着幽幽的光,他看见自己的蛇尾,蛇信子舔到了尖利的蛇牙,直到这一刻,岁聿才猛然看清楚周围。

这里是人族的世家,他不是人族,他是异族,这里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没她护着,他可能早就死了。

顷刻间,他洞悉了血亲的意思,也洞悉了他自己的身世,更洞悉了世家和人族对他这个异族的森森杀意。

被驯养多年后,刻在骨子里的蛇性、凶性、兽性一齐复苏,他的蛇牙阵阵发痒,蛇尾躁动的甩来甩去,她送他的玉佩也在受刑中粉碎了。

嘶嘶的蛇鸣中,她把他从牢里救了出来,领了回去。

她像往常一样,治疗他,安慰他,抚摸他的尾巴。

黑发红曈的少年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又变回了最初相识的时候,呆呆愣愣,用蛇尾撑着身体,嘶嘶鸣叫。

他的尾巴圈住了她,缓缓说道:“他是故意的…”

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以为这次的遭难和之前一样,仔细检查起蛇尾上的伤口,把他的伤治好后,说道:“你和我一起去沈家吧,往后就待在我身侧,不然的话…”

她面露担心,不然今日的事情肯定会重演。

可在岁聿眼里,沈姓少爷和那位长老没什么不同。

他安静了一会儿:“沈少爷不会同意的。”

她问道,语气有些紧张,一只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那你呢,你愿意吗。”

这愿意里还有其他的含义,岁聿没有说话,眼睑低垂。

她理了理他耳边的发丝,突然说道:“那你愿意和我私奔吗?”

蛇尾猛地一甩,岁聿看向她,小姐做事向来跳脱,他没想到有如此机遇。

少年侍卫仍旧没有说话,小姐不能和他私奔,他的身份不好,这一刻,岁聿甚至认同了沈姓少爷的那些话。

良久,他才问道:“小姐…不想和沈少爷成婚吗?”

她犹豫了一下,他又开口道:“恕我不能从命。”

【好感度:0】

岁聿拒绝了私奔的请求,她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像是没料到会这样。

他未曾拒绝过小姐的请求,这是第一次,岁聿以为小姐会生气,会罚他,可她没有。

震惊过后,她似是有些犯愁,竟把他的奴印拿了出来,解除了他的奴印,让他恢复了自由身,而后望着他,像在期待某种反应。

可岁聿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里不是他该待的世界。

小姐也不该和他这个半妖私奔,就像他身为半妖无法待在人族的世界里,小姐身为人,也没法待在妖类的世界。

不过,岁聿说不出祝福小姐和沈少爷成婚的话,他只望她安然无恙,继续当个快快乐乐的世家小姐。

至于沈姓少爷无所谓在哪,岁聿忽然想起小姐刚刚的犹豫,不确定她到底想不想和沈少爷成婚…

伤养好后,他照例被调往宴会值守,宴席人员往来,岁聿又看见了那位长老。

那长老向栗家家主提出买下他,言辞之间,赫然对他存了杀心,表面想把冲撞过他的下人买回去教训,实际想把流落在外的混血处理掉。

栗家家主婉言拒绝了对方,岁聿从旁站着,垂首不语,那长老心生不满,走到他面前。

就在他靠得够近之时,冷光闪过,岁聿用匕首刺伤了对方。

匕首淬了毒,毒素很快见效,其人麻痹无力,动手突然,趁着旁人反应不及,岁聿劫持了长老,也可能劫持了他的生父。

栗家家主见状大惊,催动了奴印,这才发现,他身上的奴印不知何时解除了。

因为中毒,长老说不出话,岁聿低头看了看他的样子,这长老生得俊逸出众,也给了他一副好皮相,让他有缘被小姐看上。

被他劫持的长老动了动嘴唇,似在咒骂他。

岁聿不以为意,尖锐的蛇曈看起来了无人情。

他想到自己的好皮囊,想到和小姐的缘分,在这一点上,他竟然有些感激他。

一边想着,岁聿把匕首的刀尖抵进了他的喉咙,四下随从惊叫,其人的家属也站起身,等他们看清楚两张脸的肖像之处时,顿时更加惊愕。

疑是父子间的仇怨,一个半妖血脉的私生子,这等丑闻,绝不能让旁人发现!

顷刻间,他们做出了选择,向栗家厉声指责:“这半妖先前冲撞了我族长老受罚,定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们栗家难道不知道吗?谁解除了他的奴印?豢养半妖,是何居心!”

有人喊道:“他是栗家小姐的贴身侍卫!”

这下子,反倒没人管长老的死活了,先保全家族的脸面,不出手救人,而是接着斥道:“你们栗家的小姐人呢,我早就听说,那丫头和这蛇血的半妖不清不楚,小小年纪,待嫁之身,怕不是早就和这半妖暗通款曲…”

栗家家主不清楚奴印是何时解除的,但既然不是他解除的,只能是自家小辈解除。

而自家小辈和这蛇血奴隶之间的关系…小辈喜欢,他这个做长辈的由着她去了,哪里像旁人说的那么难听。

面对他们的指责,他一时只道:“不可能!王家主慎言!”

他们争了两句,手里的人质中毒濒死,岁聿还得用他脱身,打断道:“是我。”

少年声色疏冷:“是我勾引她,是我欺骗她,骗她帮我解除了奴印,我做的一切和她没有关系。”

周遭杀意凛然,是谁勾引根本不重要,有没有暗通款曲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护家族的名声。

岁聿抓紧了手里的人质,一边往后撤去,一边道:“你们大可以猜猜,她今天为什么不在这里,现在是生是死…”

话音落下,长老一脉的家主大声命令:“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栗家家主则扬声:“别动手!她在哪?去保护小姐!”

毕竟听这半妖的口气,他家小辈似乎出事了。

长老家族的人闻言,恨恨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你家小姐和蛇妖厮混,说不定打算伙同情夫一起私奔去了!”

岁聿本劫持着人质逃离,听见私奔的字眼,他倏地回头,红曈一眼看见了远处的沈姓少爷。

沈庭桉只觉得这半妖疯了,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听见另一位家主的指责,更是气得跳脚。

可眼下局势混乱,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沈家侍从及时拉住了少爷,没让他入局。

沈庭桉有话不能说,眼睁睁看着,那逃远了的半妖突然动了动嘴唇,像是对着他说道。

“…是,我勾引了她,我骗了她。”

风声把他的话散播进人群。

“…她向我提出了私奔,我利用她解除了奴印。”

人们听清楚前半句,瞬间,无数视线顺着半妖的目光,投向了沈姓少爷。

沈庭桉却听不见、也看不见外人的打量,他只看见那半妖的冷眼俯视,听见他当众捅破了和她的私情。

私奔!她要和他私奔!

那他和她的婚约算什么!他算什么!

【好感度:0】

心神受创,气急攻心,沈小少爷当众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再也没人关注那半妖和长老的长相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三人间的感情纠葛上。

却见小少爷嘴角悬着血丝,抓住了身侧侍从的手,圆睁着眼睛,两眼泛红,怒气里掺杂着不甘和怨怼:“你,去告诉她,我要退婚…她若不来把话说清楚,我就退婚…”

他近乎力竭,说完了最后一句字,踉跄着昏迷了过去。

沈庭桉再次睁眼,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中了,被家主和族老勒令养病,既不见那半妖,也不见她。

他从侍从口中得知了那天的结果,被半妖挟持的那位长老中毒太深,救回来后无力回天陨落了。

那半妖则一路逃进了魔域,他昏迷了太久,在他醒来前,刚刚传回半妖堕魔、效忠魔尊的消息,魔域常以此向道门修士示威,故意递出道门的人逃过去堕魔的消息。

沈庭桉哪里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在意她!

“我昏迷的时候,她就一次都没来过?栗家的人呢?”

侍从支支吾吾:“栗小姐的确不曾来访…外面的传言沸沸扬扬,少爷还是先静心养病,等病养好了,再说其他也不迟,这也是家主和族老们的意思。”

沈庭桉想起更重要的事,他看那半妖低贱,沈家其他人也同样,她和半妖纠缠不清,沈家的家主和族老会怎么看她?

“他们怎么说的?”他抓住了侍从的手,“那半妖说的话谁知道真的假的!是那半妖有意勾引她、欺骗她,都是那半妖的错!”

说着说着,他又要气急攻心了,少爷的状态不大好,侍从只得含混道:“家主和族老们都知道的,少爷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再说…”

就算他此时没病,他也不会先低头去找她的!沈庭桉打定主意,她可是要和半妖私奔,他这次不会轻易原谅她了!

沈庭桉再次吩咐侍从带话,想用婚约威胁她做出选择。

他等了好几天,病早就好了,却一直等不到她的来访和答复。

终于,他没按捺住,偷跑了出去。

他要去找她,他要问个明白。

沈庭桉没能找到她,他只找到了素白的幡巾和悲泣模糊的人声。

他站在她的丧幡下,有如神魂出窍,才好的心病再度复发,吐出了一口心头血,最后被找来的侍从带了回去。

家主和族老们早越过他退了婚,传言说,世家小姐举止荒唐,向一介半妖侍卫提出了私奔,丑闻捅破,沈家退婚,世家小姐羞愤自尽。

他不信她会羞愤自尽,在世家小姐流传甚广的丑闻里,沈庭桉还听见了另一个传言,那个蛇血的奴隶其实是那位陨落的长老的私生子。

可这传言却掀不起波浪,一切的错处,都推到了那位世家小姐和半妖奴隶的头上。

半妖奴隶蓄意报复无辜的长老,而那位世家小姐小小年纪和半妖厮混,品行可见一斑,栗家教女无方,沈家也是受其蒙骗,才订下婚约,幸好事发及时,婚约顺利解除。

婚约解除不久,沈家已经为沈少爷挑好了另一个联姻的对象。

沈小少爷却像疯了一样,拒不接受,他从未真想解除和她的婚约。

接连逼迫之下,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替她打造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整日带在身边,甚至给自己点上了守宫砂。

在世家,那都是女子用来自证清白的手段,哪有男子给自己点上的,再说了,婚约已经解除了,他和她再无瓜葛,守着一个毫无瓜葛的死人牌位像什么样子,简直荒唐。

沈家家主和族老们气得不轻,少有地狠罚了他,逼他接受新的婚约。

沈小少爷疯得更厉害了,竟闹到了出走的地步。

他要背离家族,可他娇生惯养,离了家族能去哪里。

沈家意要把他的脾性驯一驯,索性让他走,只是扣下了所有东西,凡是沈家的东西,一样不许他带走,哪怕她当初送给他的东西,也都是沈家的,同样不许带离,逼他回头认错。

昔日华服加身的沈小少爷只能裹一身粗布衣服,毕竟从他生下来起,他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家族给的。

他险些连城都没出得去,同胞姐姐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才出手把他引渡去了青玄。

“滚,你滚了正好,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沈庭桉头也不回,拜入宗门。

修行清苦,谈何娇气,离了家族,他什么也不是。

因为身份特殊,还受了许多闲言碎语和有意刁难,沈庭桉次次反击回去,他出手越来越狠,为人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冰冷,心里越来越恨,却又不知在恨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恨。

他从没想过回去,他在青玄苦修了招魂的法术,过了十几年,同胞姐姐来信,她养的那只凡猫寿元将尽了。

沈庭桉这才回去一趟,在同胞姐姐的接应下,以所学的手段留下了那只猫的魂魄。

同胞姐姐审视着他,看见他变了许多,没说什么,将昔日扣在沈家的一些物件给了他,都是她过去送他的东西。

胞姐登临沈家家主之位的那一天,沈庭桉也成功突破长老之位,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她送给他的那些东西炼制成了引魂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招魂引魂,可惜的是,她并没有回应。

又许久之后。

道魔边界。

蛇曈猩红,墨瞳冷凝。

死寂悲苦,同根同源。

二人对视。

沈姓长老威名初显,指名要杀魔域一门客。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得她在天之灵庇佑,他们谁也没法杀死谁。

-

……

【气急攻心】

【猝然长逝】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请勿拍打游戏面板】

【请根据选项做出选择】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第179章

对视的刹那, 玉枝节陡然带上了房间的门,隔绝视线, 关门的声响让栗音微微一动,正要侧目去看,却被身前男人伸出来的手拦住。

遭魔修折辱的道门长老竟主动献吻,猛地扯住了她的肩,近乎狠狠咬上了她的嘴唇。

血腥气漾开来,栗音痛得轻轻嘶了一声,恍惚以为是存档里的沈小少爷在咬她泄愤。

她没犹豫,咬了回去,血腥气彻底弥漫在唇齿间,两个人的血交融在彼此的唇边和舌尖。

栗音吃痛着松开嘴, 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了一阵轻笑, 像冷笑, 故意用咬来报复魔修的采取。

沈庭桉一舔唇边的血,面容冷峻道:“除了转世还是转世,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栗音看着他, 他神色虽冷,玉琢似的皮相却泛着层薄糜的红晕, 白里透红, 和存档里一样好看。

她装作不解道:“沈长老希望我说什么?”

脚踏两条船失败气死的游戏经历,她并不想提。

沈庭桉冷哼一声:“你自己在做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他话里有话,青玄法术繁多,连招魂的偏门道法他都能找到,何尝寻不到让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术法,亦或验证她到底有没有前世记忆的法门也不在少数。

再说了, 哪怕真是轮回证道,每一世也该有个前后之分,谁先谁后,总得有个顺序。

他黑眸阴郁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栗音直觉不是好打算,突然一扣他的脖颈,催动了印记,以施教训。

沈长老骤然失态,薄红更甚,咽下了哼吟,用力抿了抿唇,冷眼看着她,见她和以前一样跳脱爱玩,心隙间的触动没表现在神色上。

他神情越是冷漠,越能激起魔修折辱俘虏的兴致,不多时,她便把折辱坐实了。

片刻灵气交融,栗音视线下移,忽然发现,男人锁骨上那一点凝红的朱砂色彩,正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消弭。

栗音面露惊奇,手指点了点、碰了碰,沈庭桉胸口起伏了数下,冷声道:“是守宫砂。”

他双手还被捆灵索束缚着,微微托扶在她背上,直到凝红的朱砂色彻底消失不见,他数百年保守的精.气也全数交付了出去。

小少爷会点守宫砂吗?栗音回想修真界的世家,远比存档里的风气要极端,点守宫砂这种事,更像是合欢宗男子做得出的事情。

她干脆问了出来:“凭沈长老修为,还需要自点守宫砂以证清白?沈长老不是有过亡妻,怎么还是童.身?”

沈庭桉扯唇冷笑:“谁让你无福消受,你死得早,留下我给你守节,元/阳温养了数百年,不正好便宜你这个魔修。”

栗音听了,纠正他的措辞:“我这怎么能叫无福呢。”

她眼眸透亮,微微一点弧度,沈庭桉对她这般笑容很熟悉,这种故意作弄他的笑容他再熟悉不过,他那时心性骄纵,被她稍一作弄就气得脸红。

眼下,他立时明白了她的话音。

沈长老数百年的元/阳可比沈小少爷的元/阳深厚得多,甚至,她转世修得合欢道,一个接一个的大能前世往她身下送,可不就是有福了。

沈庭桉不似沈小少爷那般沉不住气,没气得脸红,只面色发冷,倏地恨恨和她纠缠到一起。

他用劲颇深,轮到她陡然哼.吟了一声,张嘴在他唇上咬出了血。

直到许久之后,栗音动作一顿,收到了一条传音提醒,灵舟即将返回魔域,不能把沈长老带去。

采补结束了,她帮忙扯了扯男人散开的衣襟,挡了挡牙印和血痕:“沈长老伺候得不错,等我哪日回道门,一定还来找你。”

沈庭桉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领,冷着脸收整起自己的衣装,衣领再怎么收束到脖颈下,也难把她的印记全部挡住。

见他脸色难看,栗音从旁嘀咕:“挡不住就不挡了,反正都看见了。”

“闭嘴。”沈庭桉冷声驳斥了一句,可她说的是事实,印记怎么也挡不全,他只能冷着脸作罢。

栗音见他神色,没做得太过分,好心施法清理了一些痕迹,不一会儿,紧闭的房门打开,衣衫不整的沈长老被推了出来,玩得尽兴的魔门少主落后半步,一直把人带到灵舟边上。

栗音眺望一眼,远方有数道灵气袭来,应该是接应他的道门人士。

远处那些流光见到男人的身影,陡然加快了速度,眼看着就要追上灵舟,栗音直接把沈长老推了下去。

“沈长老慢走不送。”顶着他冰冷的注视,栗音笑了笑,顺手扔出一枚香囊。

香囊被沈庭桉稳稳接住,他身上的捆灵索还未解开,灵气也被榨取干净,难以施法,流光陡然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魔修的灵舟,直向沈长老而去,护持接应。

一侧,黎乘风出现在甲板上,眯了眯眼睛,手心凝聚出了一枚风旋,盯着下方的沈姓长老。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他眼底杀意凛然,正要出手,一枚物件横空飞来,险些砸到他脸上。

风旋消散,黎乘风抬手接下,只是一枚香囊罢了,却变相地拦住了他。

栗音笑盈盈,传音道:【看在你这小侍通风报信的份上,也给你一个。】

黎乘风脸色难看,攥住香囊,盯着她动了动嘴唇,最后移开视线,倏地面色不善冷哼了一声。

果然,通风报信是他的私情,不宜声张。

栗音笑容不减,这下能够确认,噩生府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位黎护法可以考虑利用。

忽地,她察觉一道注视,侧目看去,半人半蛇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栗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有些事情得和这半妖谈一谈。

存档里的私奔传闻导致她名声扫地,除此之外,当初问心境里异动的黑雾应该也有他的手笔。

她看见他了,尾巴尖来回摇了摇,发现她神色稍冷,摇晃的蛇尾缓缓停了下来。

岁聿下意识垂敛了眸光。

因为他的眼睛非人,在世家不准抬眼看人,这习惯已经很多年不见了,现在却复发,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垂眼回避主人的注视。

-

魔修的灵舟向魔域腹地远去,前来接应的道修救下沈长老,解开了他身上的捆灵索,随即低头垂眼,不敢仔细端详其人凌乱的装束,恭敬喊道:“沈少爷。”

他们是沈家家主派来的人,即使沈庭桉早背离了家族,那也姓沈,也得尊为少爷,此时不敢打量他的模样,只递上灵材,问:“少爷,还追吗?”

“追什么追,回去。”沈庭桉甩袖,服灵材恢复了体内的灵气,指尖灵光一闪,转瞬收拾好了衣着,只剩下香囊,不想佩戴,抓在手里。

家臣追上他:“各宗还在合欢宗没有撤离,正在商讨应对魔域的事宜,家主也来了。”

“他们怎么说?”沈庭桉记起是有这回事,早在上次魔修袭击时就定下的议程,没想到魔修又在会武上生事。

“还没商议出结果,家主在等您回去。”

沈庭桉沉眸望着手里的香囊,闻言冷哼一声收起。

流光远遁,不多时回到了道修地界,合欢宗议事的大殿里传出阵阵人声。

“早说了,干脆直接打,魔修就是欠收拾,一日不教训就跑到台前来挑事…”些许个性情暴躁的长老扬声道。

“再不还击,诸宗的脸面都丢尽了,让妖界也来看笑话。”

话头一下指向了旁听的妖修,说的正是先前诸宗会武上来的贵客,羽族和龙族但听不语,冷眼旁观,羽族老祖身后的侍从里,还混着只眼珠滴溜溜的狐狸精在看热闹。

万兽宗长老闻言道:“话可不能这说,妖修不与魔道为伍。”

一旦道门和魔域开战,妖修那边未尝不会下场,趁机劫掠道门边界不是没可能,届时还需要和道门亲善的大妖世族坐镇。

万兽宗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矛头便直指万兽宗。

“那玉欢宫少主是你们收的徒弟,万兽宗如何选的人,让她潜伏如此之久!”

“她那个师父呢,和徒弟关系不清不楚,恐有包庇,最好别是魔修的内应…”

有人眯眼扫视一圈,那位摇光长老已经不在席位间了。

其人自知身份敏感,自行软禁了去。

因为摇光珩的配合,万兽宗长老也不好过多指责,更不可能让他宗插手自家事务,回话道:“我宗自会筛查,不劳费心。”

说着说着,大殿里的人声突然一静,一袭凝夜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沈长老回来了。

沈庭桉踱步入内,对或明或暗的打量视若无睹,墨瞳冷凝,掠过始终保持沉默的各宗大能。

望见他脖颈间衣领堪堪遮住的痕迹,四下都暗暗心惊,旋即又循着他打量的那一眼去看,才发现,真正能主事的那些人一直没开口说话。

有些人眼神微动,消息灵通,不难想到,这些各宗的大能修士和那位玉欢少主的关系都不算清白……

人心浮动间,众人只见沈长老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了沈家家主身侧,那处支起屏障,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和声音。

沈家现任家主沈听澜冷笑一声:“放着好好的婚约不要,现在去当外室,快活了?”

她已经得到了转世的消息。

沈庭桉并不理会,冷眼看着屏障外,短暂安静过后,外面的人又争吵起来。

“此行势必讨伐魔修。”他定论道。

“你想怎么样?”沈听澜问。

沈庭桉扯唇冷笑:“由沈家牵头,未尝不可。”

他又道:“我去疗伤,记得帮他们理一份檄文出来,拿来给我。”

家臣接令,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懒得管胞弟的心思。

沈长老疗伤去了,他离开议事殿不久,由沈家家主和青玄掌门牵头,讨伐、剿灭魔修,大势所趋,各宗逐一响应。

与此同时,檄文也送到了沈庭桉的桌案上,他拿起一看,不出所料。

纵观她那些老情人们的态度,亲自坐镇前线实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只要她露面,任谁也伤不到她。

除了脾性一绝的医毒谷谷主,道门由几位声名在外的大能带队讨伐,佛门慕长老、丹鼎宗符长老、藏剑山云谏剑尊,当然,还有沈长老之名。

沈庭桉冷笑了一声,将自己的名号抹去了。

随后,他叫来家臣,指使道:“去,给我把这战书张贴到魔修眼前,让她好好看看,都是哪些老情人,想要除魔卫道!”

他们坐镇保护她是一回事,他挑拨这一手是另一回事,不挑拨,不痛快。

第180章

送走沈长老, 栗音转身,脱险不久, 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魔域也有仆从随行,她回到房间,却没看见仆从,只见蛇尾游弋,半人半蛇的男人立身垂首,正在仔细清理她的房间。

栗音微微一顿,随即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拿出传讯镜查阅繁多的灵讯。

她径直忽略了道门的消息, 直接找到玉欢宫主的灵讯, 问道。

【师父, 我安然脱困了,内应和护法如何了?】

【内应暂时都失去了联系, 看最后一条消息, 一人被师父关了禁闭,另一人向我汇报了你身份暴露的事情, 他现在估计自行软禁以求自保。】

【护法平安无事, 等抵达城池,有玉欢宫人接应你…】

栗音和玉欢宫主传讯时, 内室的蛇尾游来游去,安静又乖觉地清理好了室内,开窗通风撇去了那些多余的气味,不忘点上室内一角的熏香,最后盘起了蛇尾, 守在一旁。

又过了片刻,栗音这才放下镜子,看向他。

庞然的蛇尾虽然盘了起来,依然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你的尾巴不能收起来吗。”她问道。

蛇身再怎么粗/壮健硕,尾巴尖仍旧细伶苗条,听见她和他说话,缓缓地来回摇了摇。

“您不喜欢吗。”岁聿道,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着自己的蛇尾。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既然和沈长老斗了几百年,也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栗音微微笑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望着他。

在她的注视中,半人半蛇的男人徐徐弯腰,长尾也一折,似跪在地上那般,缓缓跪在了她的脚边,他手里则多出一把鞭子,两手捧着献上。

“求主人赐罚。”

漆黑的鞭子被苍白的手托举起来,仿佛是用他的蛇蜕炼制而成。

栗音没有接鞭子的打算,见他的姿态微微讶异:“你的主人?那位世家小姐不是早就陨落了吗?”

半妖跪地,没有动,只举着鞭子。

平直的肩颈和背脊罩在黑袍里,垂落的布料勾勒出肌理的弧度,如绸似的黑发在他的脖颈间滑落,温顺之余,衬得肤色冷白得可怕,蛰伏着青色的脉络。

他跪了有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肯抬头,她索性用脚尖挑起了他的下颚,说得更明白了些:“因为有人当众放出了私奔的丑闻,所以那位世家小姐‘自尽而亡’了。”

竖瞳倒映出她的面孔,记忆里的小姐待他总是温柔,很少有教训他的时候,可他却铸成了大错…

“我…”薄唇动了动,蛇信子一闪而过,“当年初通人性,不曾想世家清白也能要人性命,本想洗脱小姐的嫌疑,却适得其反,等堕魔之后得到消息,已经晚了,世家相争,递了把柄…”

他定定凝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这么多年来藏在心间的话,这解释在她已死的事实面前终归无力。

说着说着,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一瞬,在那天之后,离了小姐的保护,随着他在魔域历练,神智和人性也日渐清晰。

岁聿后来才明晰内心,那天在沈姓少爷面前说出那些话,未尝不是他的嫉妒和报复心作祟。

沈姓少爷对他一再刻薄,他在其人面前炫耀小姐的偏爱,那人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岁聿上身愈发低伏了下去,几乎用脸蹭了蹭她的鞋尖,细伶的尾巴尖一甩。

前世的错误如今已不可挽回,老天垂怜,让他的小姐得有转世,至于他自己反倒不重要了,只求小姐还愿意责罚他,他都觉得是赏赐和福分。

他把鞭子举得更高了些:“岁聿知错,前世无可弥补,但凭主人责罚,今生听候差遣…”

头顶的声音打断:“可你此行分明听候了噩生府的差遣,我若没猜错,问心境异动就有你的手笔。”

问心境的异动他的确有出手帮忙,蛇尾一连甩来甩去,心绪一点也不平静。

他做错的事情太多,就在蛇尾不安之际,他手心的重量一轻,她把鞭子拿走了。

不安的蛇尾倏地一定,她还愿意拿鞭子教训他。

短暂的停顿后,蛇尾又开始来回摇摆。

“愿以此身作为补偿,今生甘愿为奴,随主人驱使。”说罢,他可算主动抬起脸来,两手再次捧出了一本功法,献上了奴役之法。

栗音抓着鞭子把玩,得他提醒,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存档里,少年半妖的面颊烙着一枚奴隶刺青。

那枚奴印早就不在了,如今男人皮相光洁,五官彻底长开,比年少时更艳丽,猩红竖瞳妖冶诡谲,艳丽成了种蛊惑人心的妖气。

她看完他的眼睛,又看向他的嘴唇,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话比以前多得多,存档里只会嘶嘶叫唤,说些白话,现在连措辞都讲究了许多。

似不解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来回摆动的蛇尾放慢了下来,原本诡谲危险的竖瞳在不解的情绪里显出了几分无害。

她久久没有开口,奴役之法也不收下,半妖阴柔的面容很快掺杂进不安和惴惴,吐了吐信子,仿佛能从空气中嗅探出点气味似的。

终于,她那来回端详打量的视线停下了,仍旧先停在他的脸上。

“我有我的印记。”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而后指尖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打算去往哪里,没有滑落太多的距离,岁聿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留在我脸上。”他用肯定的语气道出了乞求,微微仰起了脸,注视着她。

她像被他突然的要求吓了一跳,但也没有拒绝,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没了那些顾虑,一只手捧住了他的半边脸,不如说他把自己的脸颊放进了她的手心。

指腹摩挲,触感冰冷,蛇血就是如此。

旋即,灵气凝聚,花印凝结,可能因为她手心的温度侵染进蛇血的冰凉,也可能受到采补印的影响,他本规矩跪地的蛇尾骤然松散了姿态,难耐地翻腾了起来,似一道黑色的波浪在室内翻涌,在地面上留下窸簌的碾蹭声。

蹭来蹭去的蛇尾仿佛在寻求可以交/尾的对象,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正凝眸一看,岁聿开口道。

“早知道主人是噩生府此行的目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们为伍。”

他叫起主人来极其顺口,脸颊稍微一侧,又亲吻起主人的手心,转移了她的视线。

蛇血交/尾实在吓人,说是姿态丑陋也不为过,岁聿并不想让主人看见他丑陋的样子,哪怕他已经竭力克制了。

“噩生府甚至用魔尊印对付我。”栗音有些气闷道,顺手甩了下鞭子。

一鞭击中翻来覆去的蛇尾,力道不重,却激起一声闷哼。

那条蛇尾分明没忍住,极其灵活地和主人的鞭子缠到一起,纠缠不止。

岁聿早就跪不住了,上身堪堪靠在主人的手上,不敢去看自己的尾巴,只道:“真正的魔印只在魔尊手里,噩生府府主理事积极,魔尊常年沉睡,给了他仿品以作不时之需。”

主人随手扯了扯鞭子,也扯动了他的尾巴,岁聿又闷哼了一声,听见她说。

“道魔开战这等大事,难道魔尊也不出面处理,你们不怕噩生府假传魔尊名号行事?像你们这样管事,只怕魔尊是死是活身在哪里都没人知道,全靠他噩生府一张嘴。”

“这倒不会,魔尊行宫在一处冰原,那处冰原联通尊上生息,若魔尊身有异况,冰原难以维系。”

“他一直睡在冰原里?”

“可以这么说,虽说魔域和道门起战得禀告魔尊,九城和魔域生民大多听候魔尊命令,但噩生府盼一场战事盼了许久,定会在魔尊身前多言,推波助澜。”

栗音若有所思:“噩生府就这么喜欢起战……”

岁聿低垂眉眼:“功法所致,一旦战起,无论敌我,死者皆可成就他噩生府的血食修炼之法,以俗话说,至少他噩生府稳赚不赔,没准封府主想以此次的战事冲击飞升的关窍也不一定。”

“封府主…”栗音捕捉到名号,“即是那对双子的师父?”

她顺手扯弄鞭子,他的尾巴不大听话,把鞭子颤得紧紧的,她没在意,顺手又松了力道,突然想起师父说过噩生府双子也是一对可怜人。

她对双子投以关注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岁聿眼神微动,尾巴尖似在意那般甩了甩。

蛇尾更加用力地攀缠拉扯起了长鞭,仿佛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他的身上。

饶是如此,他仍旧如实告知:“噩生府的双子…黎乘风和黎扶雪,表面关系其实是封府主的养子。”

“黎乘风在外行走居多,替养父买命,身为哥哥的黎扶雪则因先天不足、体虚乏力,一直被扣留在噩生府内。”

栗音没再和蛇尾较劲,从他的用词中察觉异样:“他门内主修血食,先天不足、体虚乏力算什么毛病。”

“所以外界有传言,封府主故意为此,挟制双子为其卖命。”

说着,阴柔的半妖低垂眉眼,貌似温驯:“那位黎护法现在就在外面,主人若实在好奇,可以请他进来…”

他的话锋紧接着就一转:“不过我有点担心,只怕他一进来,主人就没法好好教训我了。”

灵活的尾巴尖没有去勾她的手腕,转而绕着她的脚踝蹭了蹭,庞然的蛇躯没再纠缠她的鞭子,而是在周围环绕了一圈。

“主人还有什么好奇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岁聿道,脸颊和她的掌心紧紧贴合。

栗音随手挥了挥被蛇尾松开的长鞭,他的尾巴方才缠得太紧。

采补印还有一会儿才能落成,她顺口问:“你为什么一直以蛇身活动?”

存档里学会化形后明明一直是人形。

“您若不喜欢,我这就化作人形,只望主人不要嫌弃…”红曈望了她一眼,像做错了事似的垂下,“我的人形…和人族有些差别。”

栗音回忆存档里,人形也就是双腿而已。

她这么想着,面前的半妖化作人形,蛇尾消失不见,黑袍及地,半跪在她身前。

栗音视线才落下便倏地一定,受采补印影响,视野里显出了轮廓。

她顿时发觉不对,少年时差别自然不显,而蛇血的半妖成年后差别就明显了起来,眼下当然更显眼。

栗音后知后觉,忆起存档里仆从曾经对她的劝说,蛇血族类特殊,天赋异禀…

她怔了一下,蛇血的半妖仿佛自觉丑陋,眉眼低垂,脸边的印记还没有落成:“您若不喜,现在还来得及收回。”

那只手却并没有收回,反倒颇有兴趣地摩挲了几下,不多时,半妖的身子一颤,花印在他的脸边落成了。

【解锁新炉鼎:岁聿】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本托着他侧脸的手一动,转而从他的下颚轻佻移开:“让我仔细瞧瞧,你是哪里不一样…”

窸悉簌簌动静过后,丑陋的蛇躯暴露无遗,奈何主人感兴趣,他无从躲避,蛇躯被抓住把玩。

虽然怕脏了主人的手,岁聿却又不敢反对主人的兴致,室内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急促的呼吸声,他没忘克制蛇/性,时不时咽下一二声响,不欲放纵。

只在失神的刹那间看见她的笑眼,岁聿顿觉她还是昔日的小姐,都是一样跳脱好玩的性子。

-

那扇房间门关上许久了,黎乘风环视一圈没看见那条半妖的身影,顿时脸色难看,那蛇血的半妖肯定在她房中。

青天白日,如此无度,蛇性本/淫,恐怕和玉欢少主臭味相投…

他攥紧了才收到的香囊,一时间分不清心头纷乱的想法,只觉得这香囊一看就好不值钱。

肯定是她从哪处摊贩手里买的,一买买了许多,这里发一个,那里发一个……

不值钱的东西。

男人眼神阴郁,盯着手里的香囊,暗骂了一句。

一道灵讯突然传来,他暂且放下了怨气,先接通消息。

灵光一闪,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上,眼角无痣,右边唇角有一粒小痣,微笑清浅,神情柔和。

“乘风,如何了。”他轻声问道。

“哥哥…”黎乘风冷着脸,“还算顺利,虽然和计划有出入,但道门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做好迎战的准备吧。”

黎扶雪抚了抚心口,欲言又止:“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呢。”

黎乘风神色难看:“没死。”

黎扶雪缓缓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弟弟现在的心情,真是古怪又复杂的心绪,让他理不清。

他微微调整了下轮椅的位置,正对着弟弟的面孔,仿佛这样就能把弟弟的感情看得更清楚些,一边道:“父亲已去魔尊那边述职了,你们用了仿品的印,魔尊有感,召见了他。”

听见他的称呼,黎乘风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黎扶雪问:“怎么没用我给你的骨笛?”

黎乘风看也不看腰间的笛子,生硬地答道:“没用上。”

其实是不想用吧,黎扶雪心里感慨道。

弟弟对那玉欢宫的少主好生在意,他也差点生出了好奇,不过立时抚了抚心口,把那股好奇压了下去。

也不知弟弟有没有觉察他的想法,画面里,黎乘风神情疏冷,远望着某个方向。

灵舟横空,和天际的雪色擦肩而过,远处天边遥遥浮现出一片雪白和血红交织的颜色,是连片的雪山和血池,正是魔尊沉眠之地。

雪山血池深处,一人躬身站在一处寒池变汇报情况。

“…这次行动本想向道门示威,谁知有意外发现,她玉欢宫不知何时定下的少主,偷偷养在道门地界,差点成了一宗首席弟子,竟然一点风声也没透露,不明是何打算。”

中年面容的男人说道,他虽面容形似中年,头发却花白斑驳,黑白交错,貌似恭敬地低头垂首。

随着话音落下,冰天雪地里,素洁颜色中,出现了一对鲜红的色彩,原是一双红曈,寒池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玉欢宫的少主?”他缓缓道。

噩生府府主没有抬头:“靡姝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竟也不知会一声,我噩生府的人来去一趟,差点把她家少主当成道修除掉了。”

“魔尊印呢。”

府主又答:“玉欢宫少主险些和我等动手,才不得已用了尊上赐予的重宝,幸好没有伤亡。”

良久,寒池中才传出话音。

“知道了。”

“道门可能不日就会讨伐魔域,不知尊上是否有意亲自带兵。”

噩生府府主低头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回应,抬眼看去,寒池的水已经重新冻结,看不见方才的人影了。

魔尊再度陷入沉睡,封府主见怪不怪,自行退下。

他来得多,也了解得多,修士一般不需要睡眠,魔尊似是沉湎于睡梦。

第181章

灵舟抵达了魔域腹地的城池, 诸宗会武大闹了一通,魔修各凭本事出逃, 其他幸存的魔修自己回了城,没上灵舟汇合。

苏信早到了城中,刚刚稳定伤势,得到灵舟抵达的消息后出来迎接,那艘横亘半座城池的灵舟停在头顶,而后有灵光四散降落。

他正寻找黎护法的身影,耳边却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苏信本能伸手一抓,长鞭入手,循着方向看去,只见并不陌生的少女冷眼望着他。

岁聿城主他也是认识的, 正站在玉欢宫的少主身边, 帮她擦另一只手。

“是你。”栗音笃定道, 执着鞭子,一眼认出路人扮相。

与此同时, 苏信顿觉手心灼痛, 岁聿城主一双红瞳看了他一眼,无声催动了鞭子上的法术。

他吃痛松手, 玉欢少主手腕一动, 鞭子一拉,立时又冲他甩了下来。

当街被人抽打, 顾不得周遭行人的眼神,苏信接连扭身躲避,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一遭颇为受苦。

玉欢宫的少主没死,他之前也的确打算取这位少主的命,在魔域已经算死仇了。

她光甩鞭子其实困不住他, 奈何还有位城主在侧,暗中牵制。

栗音见他左闪右躲,始终逃不出长鞭的范围,便知有人在暗暗斗法,她只管抽人就是。

挨了两鞭子后,路人脸忍不住道:“我也是不得已…”

他抬手挡鞭子,也一并挡一挡周遭观望和打量的视线,在魔域这等地方当街斗殴很寻常,尤其乙巳城的岁聿城主就在这里,愈发让往来的城中民众探头张望。

他们看见城主脸上好像多了道浓粉的印记,妖冶非凡,不敢直视,又去看城主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手里拿着的长鞭漆黑,似乎在城主手里看见过,但人却是个生面孔。

“你不得已就能坏我的好事?”

只听其人冷声道,手里的鞭子横空一甩一圈,生生卷住了一直在闪躲的青年,把人扯到身前。

城中民众旁观热闹,栗音并不打算避嫌。

她把人扯到身前,伸手捏住了青年的下巴,青年身子一颤,没料到她的举措,有些慌乱。

他面容生得着实清秀,只能算得上五官端正,一点比不得那些俊逸出众或绰约绝艳的男人样貌。

落在这位玉欢宫少主手里的男修肯定不少,苏信脑海里突然划过这个想法。

还没来得及揣测他自己的下场,就听玉欢少主道:“这就是你的真容?”

她眼神来回打量,神色莫名:“寡淡得像清粥小菜一样,我那么多的炉鼎现在只能看不能吃,你赔给我吗?”

说着,她松开了他的下巴,没松开长鞭,看不出到底感不感兴趣。

在魔域当街调戏也很常见,甚至,她在这儿当众采补他,城中的民众都能继续当热闹看。

至少玉欢少主没把他当街采补,苏信来不及松口气,陡然又一顿,同时觉察了两道不算友善的视线。

因为凶冥亭培养出的素养,他很少有感情波动,被当街调戏也没露出异色,只有些木然。

他看向两道视线的源头,一是岁聿城主,而另一位,他掠过岁聿城主的蛇尾,看见站在侧后方的黎护法。

黎乘风眼神冰冷地望着他。

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个任务!一连和另外两宗的少主交恶,苏信左右为难,后悔不已。

栗音突然发现,路人面孔的家伙有些恹恹,她没在意,继续拿这人立威,不给松绑。

一侧,岁聿理清前因后果,他当时接应去得迟,错过了不少事,这下子才确定噩生府和凶冥亭的合谋。

这位凶冥亭的少主虽然其貌不扬,凭其潜行暗杀的本事,在其中肯定出了一份力。

蛇血竖瞳尖锐,杀意暗暗闪烁,一道黑雾凝成小蛇从他指尖袭出,就在即将咬上其人的瞬间,风刃斜刺里杀出来,将蛇雾斩散。

黎乘风出手阻拦:“三宗共九城不可内斗。”

这话说的也不知在提醒谁,栗音手上用力,路人面貌的青年被扯得一个踉跄。

“黎护法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晚了吗。”她道,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她才说了一句话,身侧的蛇血嘶鸣了一声,岁聿城主接话古怪:“男人仗着有几分姿色,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

他缓缓说道,对视间,黎乘风神情说不上好看。

围观的民众听了,顿时眼神微动。

在魔域可不兴香囊和名分的风气,四下的视线掠过了两个男人腰间的香囊,径直瞥见了玉欢宫的花印。

岁聿城主不必说,城中的民众无一不认识,城主脸上多的那枚花印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噩生府的护法也颇有名气,不一会儿就有人认出和城主对峙的男人身份,正是噩生府的黎护法。

瞧见其人手背也有一枚花印,围观的民众传出了些忘乎所以的议论声。

声音不出意外惹得事主心烦,霎时间,风刃和黑雾对杀到一处。

两位魔君打起来了,围观的人立刻作鸟兽散。

栗音冷眼旁观,他二人动手的灵力和气流有意避开了她,她借机打量起了魔域的风土人情,方才看见了诸多城中百姓,乍看和道门的城池没区别,甚至有凡人在其间揣手看热闹。

她转首看了一圈,耳边,路人脸小声说话:“我只是按吩咐办事,杀人者非刀也…”

栗音道:“那你说杀人者是谁?”

苏信嘴唇蠕动,一再瞥了几眼和岁聿城主交手的黎护法,不敢指名道姓。

凶冥亭和噩生府合作,说来说去,都是噩生府牵头,他也只能听噩生府的命令。

“莫要为难我了,我也只是听命办事。”他声色平稳无奈,细听却像委屈。

求饶好似管用,捆着他的鞭子松开了,而后又甩起来,抽了他好几下。

苏信心里清楚,玉欢宫少主刚回到魔域,这是拿他立威呢。

五官清纯的青年自觉理亏,规矩地站着挨打,不敢还手,让她出气。

栗音打了他好一通,青年嘴唇微抿,手捂着被抽痛的肩,嘴唇动了动,又忍不住小声提醒。

“要说立威,其实那位噩生府的黎护法比我更合适……”

他来去一张平凡面貌从不引人注意,别人估计都认不出他是凶冥亭的少主。

栗音抬起鞭子,佯装又要打他,路人面貌的青年畏缩了一瞬,捂着肩不再说话。

也就这一会儿功夫,不远处交手的动静赫然一停,一阵骇然的威压凌空而至,生生压制住了动手的两位魔君。

渺渺铃音洒下,铃声里清晰地传出女人的笑声,那笑声栗音很熟悉。

栗音抬头看去,见飞鸟开路,灵光洒遍,衣着黑白二色的弟子护持在仪仗两侧,其间纱帘摇曳,依稀坐着个人影。

纱帘后的那人说道:“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当街争风吃醋?”

她话音含笑,仿佛亲和,可她降下的威压分明把当街动手的两个男人重压得气息不稳。

岁聿收手停下,拱手致礼:“玉欢宫主,有失远迎。”

他受到的威压减弱了下去,纱帘后的人看了他面上的花印一眼,旋即转眼去看另一人。

黎乘风冷哼不语,蓄力警觉,那威压不减反增,四周的风仿佛凝固,由上而下的威势压得他骨骼作响,嘴角溢出了一抹血色,这威势一直波及到了少女身边的路人脸。

苏信一个踉跄,直接跪在了地上。

栗音吓了一跳,她当然感受不到那股威压,只是见黎乘风和这路人脸的表现,想来不太好受。

她听见岁聿的话,更加确认仪仗和纱帘后的女人就是她在魔域的师父。

对方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话音含笑:“来,乖徒儿,告诉为师,玩得开心吗?”

她的语气有些温柔,但栗音听着,总觉得暗含杀意,仿佛她说一句不开心,在场的某些人就要被杀上一道。

她看了眼被镇压住的两个男人,收了鞭子,答道:“还算开心吧。”

纱帘后的女人对她道:“进来,让我好好看看。”

顶着护持仪仗的玉欢弟子好奇的视线,栗音稍作犹豫,很快似有清风推了她一下,她迈步走向仪仗,钻进了纱帘。

纱帘后,身份卡分配给她的魔域师父盘腿坐着,看见进来的孩子弯了弯眼睛。

年轻女人束着长发,斜簪一支簪子,面容明媚,衣着黑白二色以黑色居多,干练利落、不施粉黛,乍看仿佛清静道修。

栗音突然想起曾在游戏论坛里看见过,玉欢宫虽为合欢道魔修,门内弟子打扮乍看像正道人士,非常具有迷惑性。

她怔了一下,回神对上一双褐色的眼瞳,栗音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她迟疑道:“师父…”

靡姝宫主笑了笑,冲她招手,栗音走上前,被她牵着坐下,又被女人摸了摸脸,摸了摸手,像在检查她的情况。

“没伤到哪里就好,居然都突破出窍了。”靡姝宫主望着她,好似感慨。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纱帘外接连两声闷哼,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栗音转头去看,纱帘上附着某种法术,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倒能清楚看见外面。

黎乘风和路人脸的青年都跪在地上,似乎吐了一口血,伤上加伤。

仪仗调转方向,女人对外面的动静视若无睹,牵着她的手:“好了,我们先回宫,让他们自己闹腾去吧,你才入我门下,就一直在外历练,只怕都认不得去玉欢宫的路,我命人修筑了少主行宫,就是不知地方够不够大…”

面对她的热情,栗音莫名感到一股压力,一动不敢动。

她开局就在北妄城了,这位魔域的师父是身份卡里的背景,游戏里系统会补全角色认知,不知现实里如何。

她正襟危坐,听师父的话,师父一口气说了许多,末了微微笑道:“怎么不说话?”

栗音踌躇:“我采补的人确实很多…师父会不会嫌我惹麻烦。”

少女眼眸微抬,似担心做错了事那般看着师父。

靡姝宫主笑了笑:“哪里的话,炉鼎自然多多益善,况且你是魔修,他们是道修,用完了直接扔在道门了事,他们不会找过来要名分的,哪里麻烦了。”

栗音似懂非懂地点头,直觉这位师父很是熟练。

“魔尊不久前醒了,听说了我玉欢宫定下少主的事情,近来可能会召见你…”她突然道。

听见魔尊,栗音顿时紧张起来。

女人褐色的眼眸深邃又不过分凌厉,仿佛温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问:“你想见他吗。”

栗音迟疑地摇了摇头,就见她露出个笑容:“魔尊向我确认过后又睡了过去,你想见也见不到。”

全然逗小孩玩一般,栗音看见她的眼睛,总有点微弱的熟悉感,一时又想不起来,但切实感受到她言辞中对魔尊的不喜。

靡姝抚了抚她的头发:“战事必起,三宗少主都得阵前表态,调令估计有段时间才会发下来,在那之前,这几日你可以休息休息。”

“我看那位城主的脸上是你的印记?”

栗音点头:“我采补了他。”

“能用则用,趁着还没上前线,你有时间再提一提修为。”

说着,靡姝宫主放低了声音:“噩生府和凶冥亭计划失利,不妨碍他们装亲和样子,估计会上门拜访,表面功夫如此,你若不嫌弃,赔礼只管收下,要他们献身作为赔礼也使得。”

栗音摇头:“凶冥亭的人还是算了。”

容貌太过清淡,靡姝一听,轻笑一声:“意思是那对双子还不错?你还没见过其中的哥哥吧。”

少女露出一副单纯的面貌,侧耳听师父的教导。

“黎乘风性子得有他那个哥哥压着,且看吧,若是上门赔礼道歉,定是双子一起登门。”她须臾收了笑,“噩生府断不可能长久,若有机会,为师帮你留意双子,齐人之福才算完美。”

“断不可能长久?”栗音竟没在意双子。

徒弟有疑惑,自然师父解答。

靡姝轻声道:“还记得我问过你,魔修是怎么来的。”

栗音往前挪了挪,和她聊了一会儿,可能那股微弱的熟悉感使然,她已然没了压力。

“此间生灵,无论道魔妖,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景,那就是生活,于凡人而言,休养生息,于修士而言,静心修炼。当战火和多数人的愿景背道而驰,只是小部分人的欲望和撺掇,渴望安宁的多数人会怎么做呢。”

靡姝笑了笑,没把话说全,望着少女若有所思的样子,忽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上一次三界混战,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没有玉欢宫,师父我也只是个小修士…”她似有些怀念,褐色的眼瞳稍显出神,“从划分三界、魔尊登临开始,道魔之间那些不死不休的仇怨其实早就淡去了…”

“师父…”栗音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依然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肯定是哪个存档里的角色,她想到,莫非又是前世的某个人。

仪仗外的景色变化,栗音到底没问出来,师父带着她认了认地盘。

玉欢宫占地广阔,山川湖海,和道修宗门没太大区别,不过往来行走的不是道修而是魔修子弟,宗门属地内的山间也能看见田地、村落、城池和坊市。

“魔域地界里也有不少凡人,修士子嗣也可能没有灵根,他们凡人之间互相通婚,相比于修士子嗣艰难,凡人人丁兴旺,他日修炼即入我魔道,才好使魔域生生不息。”

靡姝宫主俯瞰说道,“修士无论道魔,终归都从凡人中诞生。”

说着说着,她冷笑了一声:“也就噩生府做得出圈养人族、以供血食的事情来,还好掳掠其他属地里的人口。”

难怪师父说过,她不与噩生府之流为伍也可以,栗音这下彻底了然。

片刻,她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湖心岛,湖心岛上宫殿重叠,靡姝宫主介绍起为她准备的行宫,其内还有玉欢宫人和护法,另有仆从侍从,全看她喜好。

栗音初来乍到,在行宫里探索了数日,发现此地风俗和合欢宗坤元属地很像,偏向以女为尊,门内宫人多见女子。

玉欢宫人见了少主也好奇,宫主某天突然说收了个亲传弟子,还是个她们谁也没见过的人物,倒让栗音稍微了解身份卡自行补充了哪些内容。

靡姝宫主在外游历时偶遇了她,并把她收为亲传弟子,传功后直接送去了道门。

游戏面板安排好了她的来历,栗音放下心来。

因为迫于战事,她看了看在魔域的炉鼎,现在可用的其实就岁聿一人,但城主身有事务,暂时没法上门供给修为,她只能放下修炼的事情,休息了一阵子,顺带打听打听道门的事情。

没让她清闲太久,和靡姝宫主预料的一样,有人上门拜访。

会客厅里人影绰约,两道身影,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栗音拂起纱帘,先看见了坐着的那人。

五官的熟悉让她心里下意识道黎乘风,而后才发觉,这人眼角并无泪痣,微微含笑的唇边有一粒秀气的小痣。

她的目光又一定,其人神情和黎乘风差别很大,温润清柔,美貌之余,面白得好似病容,愈发显得神色温和了起来。

这差别也太大了些,她一时盯着哥哥出神。

见她眼都不眨,站在后方的黎乘风顿时黑了脸。

赶在弟弟说话前,黎扶雪轻咳了一声:“少主?”

说话的语气也温柔,栗音仍旧望着他,缓缓想到。

她眼神微动,顺着他放下去的手,突然发现他原来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张轮椅上,垂落的衣摆下似乎空空荡荡。

不等她看清楚,便见病弱似的美人用玉白的指尖捂着心口,轻声说道:“舍弟顽劣,此前多有得罪…”

一言一颦,低眉垂眼,恍如弱柳扶风之姿,任谁也不忍怪罪于他。

栗音惊奇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弟弟。

后者在她明显的比较中脸色冰冷,和弟弟的冷脸比起来,哥哥真是温柔可亲极了。

第182章

兄弟二人几乎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哥哥外披了一件大氅,同样的海青色在长身玉立的弟弟身上有些戾气, 穿在哥哥身上反而显得肤白,身骨单薄。

“他的性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其实也无能管束,我代他向你道歉。”黎扶雪柔声道,说着,把此行备好的赔礼推给面前的玉欢少主。

“这些是赔礼,若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只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

栗音没有客气,照单全收, 听见他的话眼睛一亮:“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她望着眼前的病美人, 诚然眼眸清澈, 但不妨碍黎乘风听懂龌龊的弦外之音。

站在哥哥身后的男人神色阴沉地盯着她,暗含警告, 栗音恍若未觉, 满脸单纯。

病美人顿了下,唇角的小痣让他的微笑愈发可亲, 迫于对弟弟脾气太过清楚, 他道:“当然,同为魔域中人, 往后还有需要合作的地方,烦请多多担待。”

黎扶雪没在意那么多,只发现弟弟和这玉欢少主的暗中交流。

他听说了这位少主当街教训人的事情,会面前,还以为是个狠厉的性子, 没想到见了才知道,这位少主貌似年轻,目光清明,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目光在双子间流转,最后看向了哥哥,并无刁难,话音清亮:“道歉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有何诚意,我要他亲口说。”

这就是她的要求了,黎扶雪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可这并不是他的心情。

心神松懈的刹那后紧接着不高兴的情绪,大抵算怨怼和气闷,这也不是他的心情,共感如此,弟弟此时的心绪传到了他的心头。

黎扶雪哪里不明白双生弟弟的想法,他并不是不愿意亲口道歉,更像闹脾气使别扭性子。

大抵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也可能是他的弟弟单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不难猜到,玉欢宫弟子少见从一而终,玉欢宫的少主收用的炉鼎肯定只多不少。

凭借对弟弟的了解,黎扶雪轻易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没开口强压着弟弟道歉,僵持中,黎乘风拂袖而去。

栗音毫不意外,只见留下的美人哥哥满脸歉意,抚着心口:“抱歉。”

她摇了摇头,没有去管的意思:“无事。”

栗音道:“我认识些医道上的大能…”

她没有刻意回避,坦坦荡荡地看了看他的腿,把他的打扮看得更清楚了,衣摆下方确实悬空,海青色的布料自膝盖位置垂落。

面对她的打量和好意,黎扶雪捂唇笑了笑,笑容使他本苍白的面容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哦?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不过,我这腿并不是治不好…”他说着,敛眸蹙眉,露出了些许愁绪和愁态,那一抹极淡的红晕再次被病容覆盖,像被薄雪压去了春色似的。

黎扶雪没直说双腿的事情:“乘风现在的脾性也和过去的一些旧事有关。”

闻言,少女眼神好奇,黎扶雪看得分明,她心性好像有些单纯,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墨玉似的眼瞳浸润在微笑里,他说起旧事:“我兄弟二人生来资质不错,有幸得噩生府府主收养教导,府主见我二人双生,索性令我二人共感,互相激励督促,只是过去年纪尚小,我们受不了养父管束,总想往外跑…”

他在看她,栗音也在看他,病美人说着说着,方才温温柔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一动,低敛起了几分神色,不知想起了什么。

“我先天不足,生来体虚,乘风比我的身体强健些,他跑了出去,此举却触怒了养父。”

美人垂眸,唇边微笑不变,小痣昳丽,栗音视线从他唇边的那点秀气的小痣上划过,看见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骨笛。

他披着件大氅,栗音一直没在意他腰间的配饰,见了骨白的长笛,顿觉眼熟,想起黎乘风腰间似乎也有一支。

美人一边抚摸骨笛,一边说道:“所以养父将我的腿斩下,以施惩戒。”

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栗音立时一顿:“这骨笛是…”

正好两支,答案分明。

美人浅笑抬眸,面色似乎又苍白了几许,说回到了弟弟的脾气上:“乘风性子如此,望少主海涵。”

黎扶雪言尽于此,没法说得太清楚。

他此举其实有卖弄身世的嫌疑,只希望弟弟喜欢的人能看在他们兄弟过往坎坷的份上,稍微给他那脾气不好的弟弟一点怜惜。

哥哥有些操心,没忘记正事:“对了,此行还有一件事。”

黎扶雪递出一份文书:“他们道门已经放出了讨伐的檄文。”

话题突然跳跃,正好淡去了骨笛的悚然,栗音怔怔接过檄文,后知后觉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号。

过往的旧事一点也没影响到那位病美人现在的心情,他几乎习惯性地微微笑着,很快意识到笑容有些失礼,转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听乘风说,这些好像是你认识的人?梵音寺、藏剑山、丹鼎宗…”

黎扶雪轻声说,凝眸观察玉欢少主的反应,还没看出点什么,一道突兀的心绪先涌到了他的心口。

那是一股微妙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心口,辨认出是来自弟弟的妒意。

乘风估计没有离开太远,兴许就守在外面,旁听着他和她的对话。

他看向檄文中提到的名号,这些人应该都是这位玉欢少主的情夫了。

对玉欢宫人的作风,黎扶雪无可指摘,只按下了弟弟的心绪道:“无论噩生府还是玉欢宫,我等都得上阵前迎战,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一道前往。”

栗音面上不显,实际一看见都有哪些人就止不住犯愁。

这阵前的热闹可以预见了,身份在这里,她又不能不去。

“我得先和师父知会一声。”

“这是自然,宫主应该也知道开战的事情。”黎扶雪点点头,旋即微微一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乘风也可以从旁协助玉欢功法修炼。”

他尾音有些无奈,协助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合修和采补。

战事在即其实是个好机会,就看他的弟弟知不知道把握了。

公事才说两句又谈到私事,却见那少女忽地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有致,冲着他突然说道。

“他和我修炼,你怎么办?”

黎扶雪并不愚钝,相反,因为共感,围绕着他和弟弟的艳辞与唐突不在少数,只是当下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她就像出于单纯的好奇才说出了这种话。

美人怔了一下,只听少女又道:“他以身赔罪也不是不可以,得看他的态度,他态度好的话,你就只能一个人回去了,你来去方便吗。”

仿佛是在担心他,黎扶雪后知后觉:“自然。”

他默默抚了抚心口,恍然间竟然有些羞赧的错觉。

她是单纯无意,显得他的心思过于龌龊了些。

他扯了扯肩上披着的氅衣:“届时动身同行,直接从这里去前线即可,不过要打扰少主,容我留宿几日。”

美人垂首行礼,师父打过招呼了,栗音应下他的留宿:“不打扰,你体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来和我说。”

少女好像热情体贴,眉眼含笑,说是体弱,他其实也是个渡劫修士,但黎扶雪没拒绝她的好意。

他轻轻笑了笑:“那就麻烦少主了。”

栗音回了一礼,传音吩咐宫人,引导客人下去休息。

她明显很适应少主的身份,哥哥走了,黎乘风没走,男人现身冷哼。

他没被她的表象欺骗,不如说认定她就是个好色之徒,语气不善:“你希望我哥哥和你说什么有需要的地方。”

栗音并不答,也不认对双子的好奇和觊觎之心,毕竟感情不能强求。

她看向他腰间的骨笛:“你就这样带着这支笛子到处跑?”

“不然呢?起座坟供着?”

这态度,栗音托腮看着他:“你哥哥说话真温柔,怎么你就是这种脾气?”

“他不都告诉你原因了吗。”黎乘风冷笑,“不过多了许多可笑的修饰罢了。”

他抚摸着腰间的骨笛,撕开了哥哥话中的修饰:“怪我出逃,触怒了我们的那位养父,他先砍下了他的一条腿警告我,我则因为断腿之痛出逃失败,被追兵抓了回来,他便当着我的面,砍下了我哥哥的另一条腿。”

“谁让我们双子共感,何止苦痛,生死也相通,拿捏了一个就能拿捏住另一个。”

看在那位温柔病美人的份上,栗音没有对他的态度做出评议,听完了,径直站起身。

黎乘风皱眉:“你去干什么。”

栗音答:“修炼去。”

话音落下,她察觉有股风灵若即若离地跟上了她,直到跟了好一段距离,其人才不情不愿地道。

“你那些情夫可都在道门准备除魔了,让你找那么多道修,现在没炉鼎可用。”

栗音不理,就要回自己的静室,其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一小道风刃溅开在她脚边:“我暂时充当你的炉鼎也可以,你别想打我哥哥的主意。”

门边的少女忽地一顿,转头看他,微微歪了歪头:“这就是你上门赔礼道歉的态度。”

她看看地上风刃留下的痕迹:“你这样,我就只能去找你哥哥促膝长谈了。”

“再者,听你们的说法,你们那位养父似乎很严厉?要是让你那养父知道,你给我通风报信,害得谋算失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她眉眼弯弯,等着他的答复。

黎乘风收了风刃,面色泛冷,抿了抿唇。

以身作为赔礼,就得有以身赔礼的态度。

另一边,弟弟的心绪突然间好生纷乱,黎扶雪还没理出头绪,不多时,忽地受了某种刺激一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病容转瞬浮现不自然的红晕。

幸好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捂住了心口,一手扶住了一侧的桌案,微蹙眉头,阖眸忍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

唇边的小痣点缀在韫色里,美人一再抿唇,有些艰难地扯了扯肩上的氅衣,挡住了身体的变化。

这种共感…倒是第一次。

第183章

说是以身赔礼, 但黎乘风显然不是会伺候人的性子,态度冷硬, 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栗音同他僵持了一会儿,抽出鞭子,给了他一下,这下终于有了反应。

黎乘风一眼认出鞭子的来历,蛇蜕炼制,不是那条蛇还能是谁,他扯了扯唇:“你用他的鞭子抽我?”

栗音捋了捋手里的长鞭:“我也可以用你的鞭子抽你,如果你提供鞭子的话。”

她说得认真,黎乘风面色阴沉沉:“你这样对我, 我哥哥也会疼。”

闻言, 压在他身上的少女微微颔首, 理直气壮道:“那你哥哥就会知道,你犯错被我教训了, 然后他就会带你来向我道歉。”

说罢,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鞭子当作捆灵索用, 把不听话的家伙捆住了一道。

黎乘风冷哼了一声, 并不配合,也没反抗, 栗音动作一顿,感受到某些抵碾。

“原来我误会你了,你这么配合,我还没催动采补印呢。”她眨了眨眼角,按住他的手背, 催动印记。

立时听得一声闷哼,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兴致莫名很高,绑完了人,催动完了采补印,并没有放置他,反倒出手玩弄起来。

在外恣睢难驯的魔头阖眸不看她的动作和凌辱,面上一片浮红,拧着眉,可再怎么做不善的神态,也吓不退她。

栗音凑近他的脸颊,望着他眼角的那一粒小痣,泪痣浸染在昳丽的红晕里。

“我不会打扰到你哥哥休息吧。”她轻声问,指尖却用力,碾压摩挲。

一再刺激作弄下,黎乘风倏地出手扣住了她的腰身,只非但没把人扯离,反而抓着靠得更近,生生抵到她面前,黑眸和她对视,齿间挤出不忿的话音:“亏你还记得现在的人是我。”

鞭子捆得不牢,几下动作就散开了,她没再拿鞭子教训他,手上一用力,便听貌似发难的男人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一颤。

栗音笑盈盈提醒:“你听话一点,你哥哥也能好受些。”

共感这种事,很难不让人好奇在意,再者,她都修合欢道、玉欢宫了,未尝不是借着作弄他的名号在玩弄他的双生哥哥。

客房里再度溢出了一声轻/吟,靠在椅背上的美人好似病痛突发,不得已微微蜷缩起身体。

黎扶雪唇瓣紧抿,克制着那股被波及的冲动,又微微阖眸,默念起了静心咒。

咒语和心经好像并不管用,他面色一阵红过一阵,蹙眉轻颤之际,黎扶雪突然回想起很久之前,似乎有过类似的感受。

兴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他遥遥忆起当初,弟弟去挑拨妖修和道门的关系…

黎扶雪抿了抿唇,现在才了然,当时可能是弟弟第一次被采补。

眼下的热燥远胜当时,他似乎想要叹气,谁知唇瓣微张,先溢出了一声轻哼,美人猛然捂住了嘴唇,面容薄红。

弟弟正在经历的刺激接连传递到了他的身上,饶是他极力无视,被捆住的束缚感和被人抚摸的感受都无比真实,尤其是…

美人须臾并紧了腿,全然是下意识的举措,他自觉不好,可又没法违背共感,只能咬紧了牙关,扭身趴在了一侧的桌案上,把酡红的面容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羞红的脸褪去了病气,蒸腾出了昳丽的血色,唇边的小痣则埋在雪色和韫色当中,如云似霞,

持续的时间不长也不短,那双手时而用力,时而松懈,或攥住或把玩,故意作弄,惹得美人的身子一阵阵轻颤,直到浑身一颤,似一汪泄落的春水,颓然倾覆在桌案上。

良久,肩头披着的氅衣不知何时滑落在了地上,室内并无旁人,一直是他自己,那被抚弄的感受也是另一人传递给他的,可却惹得他也有了相同的反应。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失神的眼眸重新寻到落点,察觉自己濡湿了一小块衣物,黎扶雪闭了闭眼睛,指尖则飞快地施法清理干净,好似回避,更像逃避。

热燥似乎还没有结束,他攥着才清理干净的衣摆,又陡然一僵,有些坐立难安。

他的腰好像被人环住了,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腰,顺着陷落的背沟缓缓走势,当然,比起后腰的感受,还是身前的感受更为明显…

除非共感解除,否则迟早有这么一天,他早知道的。

黎扶雪一度下意识摸了摸腰际,似乎想让那人不要摸了,旋即才反应过来,抚住了心口,脸颊边红晕未消,几分愁绪。

他总不能不让弟弟和喜欢的人亲热。

身为哥哥,当然得照顾弟弟,这些事情,他也只能忍着了。

热燥又来,他抿了抿唇,努力忍耐着。

客房偶尔响起几声低吟,伏案的美人颤颤得像遭了摧残的花枝,兀自承受,不敢声张。

…直到房间外传来突破的灵力波动,黎扶雪才恍然震惊于那位玉欢少主的突破速度,回过神他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乘风也和那位玉欢少主修炼了许多天。

迫于共感,他待在客房不敢出去,这下子,真成以身赔罪了,只是他这个哥哥变相地和弟弟一起赔罪。

耐心地等待了许久,房间外的灵力波动消散,黎扶雪坐着没有动,又片刻,身无异样,才确定弟弟那边应该结束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施法一点点整理起自己的衣襟,收拾妥当,徐徐催动法术,出门透透气。

他不似弟弟,黎乘风在外行走居多,黎扶雪大多时候都被拘束在噩生府内,少有外出的机会。

轮毂轧过走廊,玉欢宫少主的行宫他第一次来,湖心岛宫殿和湖面的景色也是第一次见,坐在轮椅间的美人目光流转,缓缓欣赏起水下游动的鱼群,又顺着倒影抬眼去看飞鸟。

湖面吹来水气微凉的冷风,热燥褪去后,美人面色恢复了病态的白皙,他一手扯着肩上的衣物,露出一点玉白的指尖,将衣着拢得严实了点。

静静看了会儿景色,耳边突然有人声传来。

“住得还习惯吗?”轻快的声色问道。

黎扶雪微怔了一下,指尖动了动,按捺住不自在的感受,循声看过去,果然是那位玉欢宫的少主。

栗音笑盈盈地看着他,便见美人神色如常,浅笑温润。

“还好,这里很清静。”黎扶雪答道,氅衣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动。

幸而有披风遮挡,他看见她时下意识并了下腿,应该没被她发现。

他很难不想起不久前的共感,弟弟的灵力好像被榨取了干净,这会儿估计休息去了。

黎扶雪维系着面上的微笑,两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实际有些别扭,心里想着用什么理由结束对话。

他还没找到机会离开,面前的玉欢少主似乎半点没发现他的窘迫,也全然不知兄弟共感的尴尬。

她没离他太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手撑到了栏杆上,远眺起周遭的风景:“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住进这里,之前一直待在道门。”

黎扶雪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少主没靠他太近,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浅浅笑道:“乘风和我说过。”

说罢,他再度看向外面的风景,须臾又一阵风吹过来,并不是从湖面上来的,而是从她的方向来的。

一小碟瓜果递风送到了他身边,黎扶雪微微讶异了一下。

他转眸去看,少女已经拿了一枚果子,啃了一口,声音清脆,果香也顺着微风飘到了他鼻尖。

数息的安静后,黎扶雪道:“多谢。”

他指尖捻起一枚果实,不急着吃,仔细打量起果实的品类,有些惊讶:“是妖族特产的兰芯果?”

这下轮到栗音吃惊,她芥子囊里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道门产出,还有妖族和外海的物产,随手拿了些出来,没想到他能叫出名字。

看着她的惊讶,美人捂唇笑了笑,咬了一口果子,唇边的小痣仿佛也漾着一股果实的清甜。

“味道很好。”黎扶雪说道。

双子眉眼相似极了,可他的眼眸和弟弟的森冷阴郁不同,像浸了水的玉,融润温良,眸光流转垂敛之际,似有些感概。

“你喜欢吗,我这里还有。”栗音眨了眨眼,反手取出了更多。

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见他好像对果实感兴趣,栗音努力回忆起相关见闻:“我听妖修的说法,这些果子恰如其名,生在花蕊中,就像凝露凝蜜结成的果实。”

美人没拒绝她的好意,又捻了一枚果实,在指尖端详:“嗯,我从书里看见过,据说花朵有深浅二色,只有浅色的花才会结果。”

察觉他的喜好,栗音索性放开了,说起妖修存档里的见闻,小山雉跟在羽族少主身后,多少见过市面,和红狐狸的玩耍也积攒了许多山野的见识。

她分享起见闻,美人侧耳听着,时不时抿唇轻笑,眉眼微弧有致,不久前的僵硬别扭全然淡忘。

大抵因为情绪起伏,他脸颊边浮现出了淡淡的血色,病容消退,焕发出了些薄糜的绯韫,唇角的小痣浸在一片柔婉温良中,难以想象他是个魔修。

栗音望着他的模样,一时间目不转睛,只不过目光清明,并不让人讨厌,一边还拿了其他的妖族特产出来。

良久,湖面微风拂过,她停下了分享,黎扶雪轻笑一声:“你知道的真多。”

他手里多了一朵灵花,白皙的指尖抚摸过柔软的花瓣,沾了一点芬芳,指尖递到鼻尖下轻嗅,有清心的效用。

“在妖族常做室内的插花,护持主人修炼,你也可以把这朵花放在你的床头。”少女提议道。

她的话流泻进了风声里,湖面又有风吹过,风里漾开了男人轻轻浅浅的笑声。

“那我就收下了?”黎扶雪轻声细语。

他鲜少外出,更没去过妖族那么远的地方,对远方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书籍经文,一朵来自妖族的花足以让他开心很久,哪怕这花在妖族随处可见,也是他不曾见过的。

栗音点了点头,把花送他,却见美人的笑容突然一顿。

黎扶雪忽地感受到一阵不开心的情绪,这感情明显不是他的。

似有所感,他抬眼看去,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一直看见回廊转角,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怎么了?”栗音不解。

黎扶雪抿了抿唇,微笑依旧,却结束了对话:“谢谢你的花,你才突破,启程前应该需要巩固修为吧,我就不打扰你修炼了。”

他微微笑了笑,欠身行礼。

栗音只得应好,最后拿了些妖族特产给他,美人抿唇谢过,回房去了。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栗音循着他方才的视线回头看去,不出意外,看见了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只不过和哥哥温柔的笑脸不同,这张脸阴沉沉的。

黎乘风道:“我们玉欢宫的少主真是见多识广。”

他本是察觉哥哥高兴的心情,才过来看看,谁知道看见她和他哥哥相谈甚欢。

栗音也不怵他:“哪里,我也是道听途说。”

黎乘风冷声:“从哪位情夫那里听来的吧。”

说罢,不甚高兴地甩袖走了。

反正已经修炼突破,栗音没再管他。

不日动身去前线,她和师父知会了一声,被塞了好些法宝和符箓、丹药,另有玉欢宫人陪同。

栗音这才发现,双子身边其实也有噩生府的人陪同,不过宫主安排,噩生府带来的人只能在湖心岛外的案上落脚,不许上岛。

她打眼一扫噩生府的人,既没看见黎乘风,也没看见黎扶雪。

自她上回和双子中的哥哥相谈甚欢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两人,疑似有意避着她。

倏地,栗音目光一顿,湖边有亭,亭中有人,不知是双子中的哪一个。

少女放轻了步子,直接凭栏由后搂住了亭中的人,一手摸了摸他的脸:“昨天怎么不来和我修炼了?”

她有问罪的嫌疑,美人受惊,颤了一下,侧目看她,眼角无痣。

少女好似才发觉认错了人,立时松手,连声道歉。

黎扶雪捂着心口:“无事。”

大抵因为受惊,情绪波动,他的脸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开口替弟弟解释起来:“乘风被召回前线了,他先走一步。”

“原来如此。”栗音貌若尴尬地点点头。

静默数息,黎扶雪道:“此行先去北妄城那边。”

方才的唐突被两个人一起忽略了过去,栗音应好,几句话的功夫,灵舟备好,等上了船,高处风冷,美人并无去船舱静养的打算,在围栏边看风景。

天地四方视野广阔,没安静太久,少女趴在栏杆上,忽地侧目看向身边的病美人,弯了弯眼睛。

“你去过外海吗?”

黎扶雪自没去过,摇了摇头。

栗音借机分享起外海的见闻,还拿出了外海的特产,外海物产除了可以品尝的海味,就属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贝壳和海螺最吸引人。

黎扶雪喜欢听外面的事情,刚刚的唐突和冒犯没人再放在心上,他双手捧过她拿出的海螺,有些仔细地抚摸着螺壳上的棱角。

“听说外海修士会把法器也炼制成海螺模样。”

美人说着,稍作犹豫,小心地把耳朵贴到了海螺上,想试试能不能听见海潮的声音,虽然魔域也和海上相邻,但他很少有机会去看。

见他的举动,栗音不自禁笑了出来:“有声音吗?”

黎扶雪羞赧地放下手,耳廓和脸颊微红:“有一点吧。”

他不确定地道,也可能是风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诚然有阵法消减,也吹得高处的旌旗猎猎作响。

却见少女捋了下耳边的碎发,伸手一点,在他身边支起了个小小的屏障,她径直一弯腰,就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耳朵也贴上了海螺的缝隙。

“好像是有一点…”她小声嘀咕道,碎发擦过了他的手指,没发现,美人身子陡然僵硬,脸边红晕更甚,举着螺壳抿了抿唇。

她靠得太近,黎扶雪并紧了腿,腰也不自禁撑起。

“似乎到北妄城了。”他突然说道。

少女的注意力被转移,站起身眺望前方。

远处天际的确荡涤开了阵阵光耀,前线对阵的风波随风传来,魔域九城所指的九城是九座大城,其下还有不计其数的小城池,其中一座魔域的小城就和道门北妄城遥遥相对。

灵舟越过了那座离道门最近的小城,直抵最前线,光耀淡去后,才见敌我道魔双方,在地面上铺陈开了驻扎的营地,营地上空,灵舟罗列,阵法的虚影在空中飘摇,护持着旌旗,上有各宗各城的徽记散发着光芒,即使在天光下也清晰可见。

噩生府的标志一出现,各方的目光和威压一并而至。

众人看得分明,噩生府的标志下方,灵舟的甲板上,有两个人影站定在最前。

栗音只觉有数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身边,黎扶雪则感受到了数道敌意。

几乎顷刻之间,道门方向疾袭出数道灵光,眨眼杀到了他面前。

轰然一声巨响,灵光共杀意迸溅,道门那数道攻击没能得手,另有二人横空现身,出手挡下。

蛇血甩了甩尾巴,红曈对上道门沈长老阴鸷的眼神。

岁聿身侧,另有一张和灵舟上那人一样的面孔。

看见黎乘风,有些人才反应过来,方才错把哥哥认成了弟弟。

初次交锋波及到了灵舟,船体晃荡间,黎扶雪却一时失神——

方才遇袭突然,少女情急中似乎想要护他,一手按在了他腰后。

“没事吧?”她问道,双眼盯着前面的局势。

没发现,怀里的人忽地轻.哼了一声,腰后一阵痉.挛,面颊悄然薄红,失态地并紧了腿。

前方高天,对阵交手间,黎乘风突然心口一悸。

可失序的心跳并不是他的。

…是他的哥哥的。

第184章

灵光未歇, 余波阵阵,两方过了几招, 最显眼莫过于道门的沈长老和魔域岁聿城主。

双方交手有些日子,蛇血竟然把花印打在脸上招摇过市,道门见了暗骂蛇性本淫,却也无能将对方斩杀当场,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发现这蛇血城主果然和玉欢宫人的关系不错。

蛇尾迤逦蜿蜒,片刻收了手,退回灵舟上。

他的蛇尾被沈长老的本命法宝所伤,伤势并不重,爬出了许多黑色咒言, 附着在本就漆黑的鳞片上曲曲蠕蠕, 看着骇人。

众人只见, 其人的蛇尾抖落了几滴血,还以为他要继续还击, 谁知, 蛇尾窸簌到了灵舟甲板上的少女身边,尾巴一甩, 把伤口给她看。

那少女就更不陌生了, 在会武大闹一场的玉欢少主,差点成了万兽宗的首席, 人尽皆知。

她的师父现今无颜见人,回宗闭关,换言之软禁去了,连边界也来不了。

道门的视野里,那蛇血正放低了身子, 和那玉欢宫少主说话,灵舟上有屏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蛇血一边说,一边看了这边一眼,像是在看沈长老。

顿时,道门修士直觉身侧一冷,不用看也知道,沈长老脸色冰冷得厉害。

当下心思纷呈,些许说法藏不住,关于玉欢宫少主到底是不是转世外人尚且不能确定,但她肯定和道门大能有许多纠葛。

灵舟甲板上,蛇信子翕动,不急着治疗伤处,说道:“沈长老出手真是不留情面。”

长尾巴一甩,就将伤处可怜见的放到了她眼睛底下,细伶的尾巴尖仿佛吃痛般颤颤。

魔修何时如此脆弱了,一点小伤也需要人安慰?

黎乘风也回到了灵舟上,站在哥哥身后冷眼看着,少见地没开口攻击。

他刚刚也受了些伤,但他的伤口往往由血食顷刻治好,遑论在道门修士面前示弱。

弟弟意外地沉默,哥哥却没发现弟弟的异样,黎扶雪的目光落在蛇血城主的脸上。

苍白与漆黑二色之间,那枚浓粉的花印给阴柔的面容增添了几许香艳,但看眼前情形,花印是谁的不难猜了。

他近乎恍惚了一瞬,而后眼瞳微动,视线滑落,看见少女摸了摸受伤的蛇尾,帮忙疗伤。

细长的尾巴尖极其自然地绕在她的手腕上,在双子的注视里一颤又一甩。

黎扶雪眼睫颤了一下,立时移开了视线,莫名尖锐的情绪浮上了心头,随即突然记起,这位蛇血的城主似乎和他的弟弟动过手。

传言他有所耳闻,他的弟弟和对方争风吃醋,当街动手…

黎扶雪唇角微抿,如旧判断到,心头微妙的感受应该是乘风传递给他的。

可那感受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感受,还是弟弟的感受。

兴许…二者皆有。

黎乘风看着蛇血的做派冷哼了一声,黑眸又看了眼哥哥,什么都没说。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不好,兀自御风离开,去找道修的不痛快去了。

栗音帮他简单处理好伤口,恍若未觉双子的反应,也没打算抬头去看对面的道修们,拍了拍缠在手上的蛇尾。

蛇尾乖觉地放下来,岁聿道:“玉欢宫的人在那里,我带你过去,三宗自成队伍,玉欢宫有玉欢宫的姜长老安排。”

说话间,栗音随行,不远处已经有人飞身过来迎接,少主归来的讯息早传遍了玉欢宫上下,姜姓长老向她施了一礼,有条不紊地安排起少主的位置。

“我听绮南护法和宫主的说法,少主认识那些道门的大能吧。”姜长老轻轻笑了笑,面若中年,眼尾细纹,几分和蔼,“应该说那些道门的大能认识你。”

护法从诸宗会武走了一遭,除了把少主带回来,也一并注意到了其他事情,诸如道门数位大能们对待少主的态度。

当时没对她动手,现在阵前对战,也不见得能对她们的少主下手。

栗音满脸无辜,姜长老又说:“虽说如此,还请少主自己决定,是坐镇前线,还是退居后方。”

她站定未动,留给少主考虑的时间,魔域三宗各自带队,战线也各自为营,和道门遥遥相对。

两界中间横亘的山体和密林在近来的交战中被削得零零落落,可能因为战事初起,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废墟里散落着寥寥残破的法器,没见到尸体,只有片片新旧的血迹。

栗音目光掠过地面,直到视线尽头,放眼向对面看了一眼,忽地目光一顿,似有熟悉的身影。

“我来带队吧。”她突然道。

姜长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等玉欢宫人听候少主吩咐。”

而后才道:“那两位据说突破长老境界不久,之前是青玄宗和藏剑山的首席。

“道修的主力不在这里,他们的大部队都冲着噩生府去了。不过少主也请多加小心,毕竟诸宗会武的事情在前,有些道修妄想成名,免不了打魔门少主的主意。”

栗音应声,跟在姜长老身后,其人先传令召集弟子,选了一支小队伍出来,另外又安排了两位长老护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传讯令交到了少主手里。

栗音打量令牌几眼,仔细收好,没有乱来,先与各个同门和长老熟悉了名号,又多加了解前线的状况。

一长老提醒:“三宗各自为营,我等虽和噩生府比邻,但从不插手他们的布局。”

另一长老直言不讳:“管他们死活,不报复他们就不错了。”

两宗之间不对付的原因栗音再清楚不过,少主表现得清澈又乖觉,在两位前辈面前道了句明白,惹得一阵轻快的笑声。

两位玉欢宫长老正准备带少主去前线玩玩,远处天际,忽而爆发出耀眼的灵光。

栗音抬眼去看,那些灵光不同凡响,一层层一簇簇荡漾在高天,与日争辉,似成莲花缓缓盛开,耳边恍惚响起了若有若无的飘渺佛音和钟声,她很快回过神来,一下子就辨认出是何人手笔。

身边的长老也道:“是梵音寺那位。”

一人出手支起了屏障,玉欢宫弟子才没被余波吹走,另一人道:“看着吓人了些,我玉欢宫弟子倒能屡次从中死里逃生,至于噩生府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笑了笑,个中缘由还得落到她们的少主身上:“多亏少主荫蔽,我等沾染福泽。”

谁料身后一行玉欢宫弟子也齐齐喊了一声,对自家少主在外的成就颇为自得。

栗音维系住了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乍看真像个少主样子了。

又片刻,她们这一支队伍和道门的人对上,不出意外,栗音忽地漾开了个笑容,望着对面的两位青年长老。

季凌曜灰眸微弧,回以一笑,他身侧,昔日无情道的小道君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不过惯常放空的黑眸寻到了落点,注视着她。

“我去对付那两位小长老,你们不必插手。”栗音向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旋即施法,纵身向远处而去,仿佛邀战,留下一道话音。

“二位师兄,何不来同我叙旧。”

她话一出,道门一众也看清楚是玉欢宫的少主,昔日的万兽宗弟子,当即有人就要出手:“这魔女还敢称呼师兄!”

愤愤不平的弟子却被两位带队的长老一起拦下,面露不解:“首席?”

两宗首席虽突破长老境界,弟子们还没习惯改口。

应濯尘站定未动,抿了抿唇,他还在犹豫,一侧,青玄宗的首席已经飞了出去。

“应道友就留在这儿接应我吧。”其人笑道。

话音未落,金灵追出,黑衣剑修也跟上了。

三道灵光远去,没一会儿好像交手,迸溅出了轰然的动静,风灵一卷,尘烟四起,当中还有剑气横越,什么也看不见了。

栗音自是跑不过风灵的,身影飞掠到她身后,只听一声轻笑,青年压低了声音。

“师娘别回头,我是师父。”

回应他的是反手一击,栗音没想到他被沈长老教训一通,胆子反而更大了。

“当心被你师父抓回去关禁闭。”她打中他肋下,听得一声闷哼。

“他放我出来有用,比如勾引师娘。”季凌曜笑眯眯,“少主不妨抓我回去当炉鼎,也省得师父天天关我禁闭。”

说罢,手一伸:“战败的道修被魔修抓回去当战俘,合情合理。”

栗音拍了下他的手,应濯尘也靠了过来,看着她,不说话。

栗音问:“云谏剑尊近来如何,方才没看见他。”

应濯尘才答:“师父近来一切安好,他在另一处驻守坐镇。”

他的道心平稳度过了师娘身份的刺激,没想到师娘还是魔修,幸好道心早已稳定,没有受损。

青年的黑眸一动,看了看此处的另一位:“季道友,一直都知道吗?”

他没头没脑一句问,季凌曜挑了挑眉。

栗音注意到他的动作,青年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是魔修,你要对我出剑吗。”

应濯尘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佩剑边还有她的香囊,出剑自是不会的,这只是剑修平心静气的习惯,甚至是师父教的,从师父那里学的。

他抬起头:“师父也知道。”

只他不知道。

黑眸有些出神和恍然,看起来像隐隐绰绰、若有若无的委屈。

栗音伸出手,覆着他压在剑柄上的手背:“你那时刚转道,你师父他应该是替你着想,才没有告诉你。”

“那你呢。”应濯尘问。

他没得到答案,季凌曜从旁插嘴:“你看你师娘多关心你。”

乍一听,还以为他是师丈呢。

黑眸平定无波地望向他,季凌曜粲然一笑,全然未觉自己的打断:“你师父也关心你,不像我师父。”

说着,他转头状告起沈长老:“我师父他不但关我禁闭,还打我的脸,师娘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出于那点对师父的敬重,他没直言师父小气又善妒。

可惜师娘并不觉得有错:“你师父教训你不无道理。”

季凌曜置若罔闻,由后靠着她的姿态亲昵,转而点破另一件事:“师娘的修为是不是又突破了,魔域的伙食这么好?没能照顾好师娘,弟子问心有愧。”

说着,掌心竟敢贴上她的腹部,不出意外又被打了一下。

应濯尘看着他左一句师娘又一句师娘,微微蹙眉,无情道并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他也着实觉得对方的举止不成体统。

想是如此想,黑眸分明透露出一股澄澈的认真和清明,居然像是在学习感悟。

身边掩护的风灵和剑意卷成漩涡,栗音突然想起来:“这次会武有魁首吗?”

“有,因为你回了魔域,出窍境的魁首落到了合欢宗首席身上,至于化神境…”季凌曜笑眯眯的灰眸一动,看向了应濯尘。

说起来,他的禁闭之所以能这么快结束,多亏还有长老记得比试的事情,前来询问,师父才不得不放他出来,季凌曜发现自己也有师娘之后,索性提出了平局。

应濯尘平静地接话:“我们平局。”

都有师父,也都有“师娘”,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横看竖看,师徒同谋,徒弟们未尝不能有自己的心思和盘算。

他是以师父为主,就是不知,季道友和那位沈长老,有没有分出来主次。

应濯尘垂眸,无情道转道,他现在的见识暂时还看不清那位沈长老和徒弟的关系。

他没有纠结,着手做自己能做的事情,靠近了她身前,道:“我师父他…其实也打过我的脸。”

黑眸沉静,像告状又不像告状,但比季小道君生龙活虎的样子,他看起来才像受伤,少女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慰了几下。

季凌曜面上笑得厉害,心里则暗道了句学人精。

回头他就告诉云谏剑尊去,他徒弟在他师娘跟前告他的状了!

-

玉欢宫少主的动向不乏关注,风灵和剑意席卷的动静也不小,噩生府有意当统筹战线的领头人,消息没多久汇报给了噩生府的人。

黎扶雪听着她邀战那两位道门长老的事情,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错。

那股微妙的感情,是他自己的。

忽而,另一道相似的心绪浮上心头。

他侧目一看,弟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应该也听见了汇报。

听见她的作风,黎乘风神情泛冷,但看见哥哥,他那股冷意化解了,动了动嘴唇。

他很少从哥哥那里感受到情绪,和哥哥的心绪也难得共通。

可眼下,却好像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黎乘风垂下眼睑,收敛了平素的戾气难驯。

“哥哥。”

黎扶雪忽地不敢看他,猛然移开了视线,苍白着面色,数息,才抿唇应声。

“嗯。”

第185章

前来报信的弟子兀自退下, 静谧无声蔓延。

黎扶雪和弟弟共感已有数百年之久,很多时候, 即使不开口,甚至相隔百里,双子也能明悟对方的心情和想法。

恰如此刻,沉默中,坐在轮椅上的美人垂眼,心底一片黯然和愁绪。

他早就清楚,弟弟喜欢那位玉欢宫少主。

他是哥哥,有道是长兄如父,岂能狠心插足弟弟的感情。

黎扶雪指尖攥紧了衣襟,当初是他身骨太弱, 走不掉, 才连累了弟弟。

乘风因他才饱受噩生府挟制, 现在说什么,他也不该插足其间。

做兄长的有兄长的考量, 黎乘风沉眸, 感知到哥哥并不平稳的心绪,也清楚那心绪真正的源头。

他容不下旁的人,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

哥哥生来体弱不说, 他能在外行走,也是因为哥哥留在噩生府内, 才换来了他的自由。

一时间心绪纷飞,双子互感到对方的想法,谁也没有开口,不多时又有人来汇报前线消息,玉欢宫的少主好似不敌, 放走了那两位道门长老。

如此行事作风,黎乘风打破了死寂,冷声自嘲:“若是可以,她恐怕巴不得一享齐人之福,肯定会把两个人全都收下。”

他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也不全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

黎扶雪露出愧疚的神色,面上血色寡淡,病容苍白。

却见弟弟挥退了弟子,对方才的话题和心情避而不谈,说起了别的事情。

“诸宗会武的任务勉强完成了一部分,实现了战事,就是玉欢少主还活得好好的,她的那些个情夫们当时没杀她,现在更不会杀她了。”

黎乘风讥讽道:“在会武上发现的情况我也如实汇报给了他,毕竟我不说,多的是人到他跟前汇报,养父大人大量,没什么反应,居然没罚我,估计还有其他打算。”

所谓其他打算,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身为魔门少主和道修牵扯太深,当中大有可为。

黎扶雪明白他的意思,蹙眉叹息了一声,似劝说弟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莫要惹父亲生气,如果父亲动怒,催动死咒,我们可都躲不过命陨。”

他们二人身上有噩生府府主下的死咒,命系于人,谨言慎行。

如果府主执意用她做筏子,黎扶雪和弟弟的担忧一致,恐怕难以护她周全。

-

栗音和两位道门长老装模作样互放了几句狠话,带队撤退后又在前线转悠了一圈,逍遥自在得很,俨然少主视察前线工作。

入夜,忙碌了一天的少主回静室里休息,忽而有黑影从窗外掠过,似有所感,栗音前去开窗。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就是不知窗外是黎乘风还是季凌曜。

她在心里揣测是哪个不老实的家伙,窗牖揭起,一袭衣影赫然引入眼帘,既不是黎姓魔君常穿的海青色,也非季小道君常穿的天青雅色。

凝夜紫色的宽袖在夜色中微风浮动,恍如鬼魅。

一眼刹那,栗音猛地按下了窗,却被斜刺里伸出来的手生生卡住。

僵持了一瞬,她收了力道,那只玉白的手透着森森的冷意,将窗牖重重推了上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沈庭桉看着她,栗音也看着他。

沈庭桉扯唇冷笑一声:“你既来开窗,又为何关窗?”

栗音故作迷茫,假装没听懂:“沈长老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走错地方?”墨瞳越过她,缓缓环视了一圈室内,没见到旁的人,眼底的冷寂稍微退却,沈庭桉只道,“怎么不说是你开错了窗户,看错了人。”

栗音顾左右而言他:“道魔交战在前,这样不好吧。”

男人没有理,墨瞳深凝,又僵持了一瞬,栗音侧过身,让出位置。

反正她房间里又没有人,她心虚什么,再说了,道修来魔门地界,该害怕的人不是她。

栗音坦然了,让他翻窗入内,心里暗自嘀咕,做师父的竟然和徒弟一个路数。

她显然想错了,世家公子般的人物岂会翻窗,灵光闪过,其人已经进了室内,衣摆垂落,站定步子后,指尖流光,又施法擦了擦方才抵住窗子的手。

忽而,栗音眼神一顿,男人玉白的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血洞,泛着青黑,似乎有余毒未清。

沈庭桉察觉她的注视,神情淡漠,一瞥伤处,道:“被蛇咬了。”

白日交手,某个人放出了蛇雾,伤了他的手背。

栗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窗外有道渺渺动听的声色飘然而至,不急不徐。

“沈长老受伤怎么不说一声,我也略懂医术。”

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莫说琥珀曈的光耀,连眉心的朱砂痣也平添几许淡淡的光芒。

迎着她的注视,慕宴清轻轻笑了笑,再一施法,衣袂飘飘地进了室内。

他进来,栗音才发现,并非穿得一身白衣,不知何时添置了金红二色的披帛做装饰,衬得气色姿容光彩照人。

沈庭桉冷着脸收回手,声色也冰冷:“慕长老说笑了,小伤而已。”

二人皆是大能,小伤何足挂齿,就连往来道门魔域之间都来去自如,栗音不知他们怎么越过的玉欢宫阵法,探头向窗外看了看,好像谁也没惊动,兀自关上了窗户。

如果来的是一个人,栗音或许揣测用心,但来的是两个前任,她便抛却了那些旖旎玩乐的心思,问道:“二位过来做什么。”

沈长老冷着脸,没开口,佛莲微微笑着,道:“自是有些正事。”

慕宴清吐字匀匀:“战事初起,噩生府的盘算一目了然,如今才堪堪交手,暂未出现大范围的伤亡,料想他们不会满足于此。”

琥珀曈清润,说完了情况,注视着她,温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道门大能的姿态斐然,栗音看着他温和平定的眼眸,又看了眼貌似冰冷的沈长老。

少女没有犹豫,答道:“我不想和你们刀剑相向。”

慕宴清唇角微笑不变,眉眼流泻出温柔的神色:“目前来看,玉欢宫和魔域其他城池并无参战的冲动,道门有我们坐镇,也能控制局势,只是顾虑有二,噩生府和魔尊…”

沈庭桉从旁补充了一句:“魔尊手里的法印你也见识过了,若魔尊有意开战,甚至不必用法印调令,九城自会响应。”

“至于噩生府,极有可能再对你下手。”他点破今夜前来的目的,直言道,“待在魔域不一定比道门安全。”

话说到这里,他们今晚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想劝她和他们回道门。

栗音面露思索,她身份暴露,即使有前任作保,回去道门绝对不得自由。

看出她的犹豫,慕宴清轻声说道:“无事,你在前线和我们对阵也相对安全。”

沈庭桉冷哼了一声:“那两个妖修回去坐镇妖族了,魔修在妖魔边界也有异动,但妖族内部势力复杂,不比道修这边。”

他口中的妖修指的是那只白孔雀和那条龙,无论她去哪边,都有人作保,但妖界比不得道门安全。

说来说去,想说道门才是最好的选择,顺着佛莲方才点出的顾虑,栗音硬着头皮想到,其实她应该可以左右魔尊的决策。

纵观至今所有前任们的态度,哪怕存档里的好感度归零,也一样对她留有感情,同理可得,魔尊应该也是。

她犹犹豫豫,纠结要不要再多一个前任。

每个前任的情况不同,可以预料,魔尊留有感情,也一定留有存档里的矛盾,免不了先吵一架。

看见她担心和纠结的模样,慕宴清放轻了话音,以为她是害怕:“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唇边始终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动用音修法门说话,一下就抚平了她杂乱的心绪。

栗音望向他,佛莲浅笑依旧,道:“抹除噩生府,也不失为一个对策。”

他和沈长老没有点破的是,她现今是各方谈话的契机,因为有她在,道门及妖修有望达成一定共识。

其实还有一件令人忧心的顾虑没说,一旦她转世轮回证道的事情流传出去,即使捕风捉影,也能引得三界修士心思浮动。

若真有那等特殊的法门,定有人打她的主意,逼问转世修炼、轮回证道的功法。

栗音还在评估两个方向各自的可能性,她没比较出结果,就听菩萨扮相的男人又道。

“眼下情况不明朗,有自保之力也很重要,我可以配合你修炼。”浅曈澄净,仿佛说的不是那档子事。

沈庭桉闻言,轻嘲道:“慕长老还记得自己是佛修吗。”

慕宴清合掌:“欢喜禅亦是佛修。”

懒得与这六根不净的和尚多说,沈庭桉盯着面露踌躇之色的少女,不无警告:“此番医毒谷派了弟子出谷,来阵前救护支援,就是慈渊谷主不见踪迹,没和道门一起,估计另有安排,想也知道会来找你。”

他们这些身有任务、坐镇前线的不得自由,没法时刻盯着她,但慈渊谷主可以。

“你还是少和魔修当众厮混,阵前刀剑无眼,指不定魔修亲热着、亲热着就被人毒死了,还有道修,指不定道修弟子也亲热着、亲热着就死了。”墨瞳颇有些阴郁狠厉,冷声说道,还不忘扯出慈渊谷主的脾性。

栗音没被他吓到,眼看正事说完了,一边开窗送客,一边警告回去:“沈长老说的是,沈长老记得护好自己的亲传弟子,好歹师徒一场,可别让好好的徒弟身死道消了。”

沈庭桉面上浮现一层薄怒,白日里的厮混他大抵也听说了,只不过还没得空教训徒弟,一侧,慕宴清念了句平心静气的佛号。

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闹出大动静,两个男人几乎有意无意互相牵制,一起离开。

把前任送走,可算清静,夜色深重,怕他们半途出事,栗音出门佯装散步透气,转了一圈,没听见动静才放下心来,他们应该平安回对面去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

如银的月色铺洒在游廊里,她才走几步,不远处,有个人影侧坐斜倚在栏杆边,披垂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夜风微微起落,侧脸疏冷,周身的气度稍显冷凝。

隔着距离,凭借那股冷意,栗音判断其人身份,不是黎乘风还能是谁。

道门的人来了才走,她怀疑这人爬窗失败,在这里吹冷风、生闷气。

一个人生闷气多没意思,她走上前去,面貌单纯又无辜,实则存着有意挑衅的嫌疑。

“黎护法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少女话音轻快,伸出的手直接触到男人的后腰,其人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似乎心情不好,抵触她的触碰,看都不看她。

栗音干脆一把捉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指莹润,手背光洁,并无她的印记。

她猛然松开手,黎扶雪转过头,唇角的小痣浸在月色里,方才的冷意不再,清柔温和,几许愁态。

他望着她,缓缓收回手,唇瓣轻抿后,道:“没关系。”

仿佛说的是原谅她的唐突和冒犯。

第186章

又一次认错人, 对方没像第一次那般反应剧烈,可这里明明是玉欢宫阵地, 栗音没想到双子中的哥哥会出现在这里。

她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黎道友过来做什么。”

黎扶雪轻轻笑了笑:“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他肩上没披衣服,月光洒在他肩头,栗音这才发现,他虽然和弟弟长着张相似的脸,身量上却有细微的差别。

做兄长的背脊反而不如弟弟坚实,微微单薄了点,腰身也是,没了氅衣遮挡看得更加清楚, 和弟弟的腰身相比有些削瘦, 腰封一束, 风致伶俐。

栗音堪堪收住视线:“我送你回去?”

她疑心刚刚道门的人过来被他发现了,不然方才怎么侧脸疏冷地坐在这, 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 她能用偷情私会的理由。

少女面容坦然,黑亮的眼珠在月色里漾开着流波, 左看右看了下, 好像在找他的轮椅。

黎扶雪瞧见她好奇的样子,唇角悬了抹隐约的笑意, 忽而有风和人影从她身后靠过来,他眼神缓缓一动。

黎乘风靠到了她身后,启唇先冷哼了一声:“怎么,找我修炼还不够,还想找我哥哥修炼?”

他来去没有动静, 好像吓了她一跳,栗音侧目看过去,便见男人的眼睫投落一片阴翳在眼底,说话似乎意有所指。

黎乘风冷言冷语:“这么晚,你也在外面看风景?别不是和谁夜会私会。”

他分明听见了她和他哥哥的对话,不知有没有看见她认错人的那一幕。

竟然没有趁机来嘲讽她对他哥哥心怀不轨,栗音脑海里划过他的作风,直觉有哪里不对。

她眉头微蹙,黎扶雪及时叫住弟弟:“好了。”

哥哥性子柔婉,他开口说话,栗音很乐得听,只听病美人轻声道。

“乘风其实是想来找你修炼,但怕打扰到你,我也担心他不好好说话,所以才一起过来看看。”

黎扶雪微笑无奈,弟弟的脾性二人都心知肚明,简单敲打了下弟弟,他放出代步的法宝,“夜色还长,我先回去了,不劳少主相送。”

美人垂眼告辞,栗音不无疑虑,向黎乘风问:“你不去送送你哥哥吗。”

做弟弟的冷眼望着她:“你怎么不去。”

少女理所当然地答:“他又不是我哥哥。”

不是她的哥哥,却可以是她的情夫。

黎乘风冷脸不语,并不打算在此点破。

游廊里的两道人影没待太久,夜风吹散几句好像不对付的口头交锋,不一会儿,人影却一起往静室去了。

夜色愈浓,黎扶雪及时赶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下一瞬,不属于他的感受翻涌而至,弟弟好像被教训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摸了摸手臂,方才似乎有鞭打的痛感,一定是乘风又不听话了。

不多时,那若有若无的痛意须臾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强烈又难言的刺激。

室内响起声轻哼,美人捂住了唇,面上一线红晕,闭眼忍受着。

他的体魄不似弟弟,有些时候总觉得喘不上气。

-

可能是被哥哥敲打了一通,栗音发现弟弟乖觉了些,不似以往那般在合修间和她较劲。

她只作势甩了一鞭子,没用多少力气,象征性地教训了一下,黎乘风收了点性子,话音依然泛冷:“我哥哥可受不了你这么粗鲁。”

他可不信,如果此时的人是他的哥哥,她还会这么做。

栗音道:“你哥哥也没你的脾气。”

真换了他哥哥来,她可就不会这么做了。

眼前的男人身上其实有不少鞭痕,那些旧伤并不是她留下的,栗音猜应该是他受的刑罚,不知他哥哥的身体上是何光景。

她走了下神,好似在想象另一个人的情况,不出意外刺激到了身前的弟弟,当下戾气复苏,狠狠冲撞了她一下。

只听一声轻哼,栗音猛地把人按住,又教训了一鞭子。

黎乘风冷冷哼了一声,却切实放轻了力道和节奏。

和哥哥达成某种一致后,他也不得不考虑哥哥那副病体的接受程度,给哥哥留了适应的时间,以深入浅出最好,只在开始报复性地冒进了一次。

等到灵气交融,他也有意放缓,将自己的灵力慢慢渡到她的丹田里去。

要说快的方式也有,其实她一按他的手背,就能把灵气全都采取走。

黎扶雪恍惚之间觉得过去了很久,直到那股热意渐渐消散,他才慢慢回过神,而后又过了段时间才缓过来,红着脸收拾好被濡湿的衣物。

他才收拾妥当,一道灵讯突然传来,看清楚来由,黎扶雪按了按心口,面色和呼吸须臾恢复如常,接收起传讯。

灵光一闪,展开了一道光幕,头发黑白斑驳的中年面孔出现起上,黎扶雪恭恭敬敬,垂眼喊了声父亲。

他没立刻接起灵讯,封府主巡视了遍室内,并无异样,才看向养子之一,道:“玉欢宫少主近来如何?她和你们一道去了前线,我听说,她在道门有不少老情人?”

“乘风也是这么说的,她露面的第一天,还有道门的人对她出手。”

“是对她出手还是对你们出手?”府主冷笑,“乘风和她走得近,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带回来,光是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有什么用?”

黎扶雪低头认错,只听养父冰冷盘算:“既然道门修士无意动手,那就把她调到妖界那边去,死在妖修手里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说着,他眯眼笑了一声,“那就是三界混战了。”

旋即话锋一转,冷声警告:“至于你,把你弟弟看好了,用了我一枚印都办不成事,噩生府可不养废物。”

黎扶雪再一认错,一边接下命令:“魔尊何时下发调令?我也好着手准备。”

以噩生府的名义,使唤不了玉欢宫的少主,得有魔尊的名号才行。

而到底是不是魔尊亲自下达的调令和命令,养父子二人心里清楚。

府主道:“几日后。”

灵讯结束。

-

次日天明,合修完毕,把噩生府的人义正言辞地撵走,玉欢宫少主继续视察前线工作。

和噩生府比起来,玉欢宫所在的战线平和得多,没什么大动静,一部分玉欢宫弟子结队在前线流窜,一直流窜到其他魔门弟子驻守的战线上去,并非去支援,看热闹居多,偶尔装模作样搭把手,很快就故作不敌地撤退。

除非有时候看见了个把漂亮的道门弟子,玉欢宫弟子才出手,从别的魔修同僚手里把人夺走。

对于道门弟子而言,落在噩生府手里不如落在玉欢宫手里,被炼化成血食,和充当俘虏炉鼎,性命和清白选其一,大多选择至少留住一条命。

也并不是每个道门弟子都刚烈宁死,大难临头缠住玉欢弟子不放的道修都有。

玉欢宫少主亲自带队,更是发挥玉欢宫一贯的特长和风气,屡屡从噩生府手里夺人。

抓了人,少主还要嫌弃不够漂亮,也不采补,说是留着等道门来赎,统统带回去了事,变相地救下了许多道修。

栗音带队流窜,远处荡涤开对阵的声浪,目力所及似有毒雾弥漫,修士耳力好,她好像还听见了凌凌的铃声。

估计是医毒谷,她领着人靠过去,远远看见一队医毒谷弟子匆忙撤退。

那一队弟子里穿白紫的居多,医修大半用法宝载着伤者,一看便知来救人支援的,不曾想撞上了一队魔修。

带队的是一位医修长老,见魔修穷追不舍,直接离队殿后,可魔修弟子也有魔修长老带队,当即和他交手。

医修杀招差了一重,栗音还没到近前,其人就已经陷入下方。

魔修弟子得到掩护掠过他,去追杀那些遁逃的医修和伤者。

“少主?”身边的长老征询。

栗音扫了眼:“去给他们添添堵。”

“得令。”玉欢弟子们嬉笑两声,纵身而去,她们并非去支援魔域同僚,而是捣乱去了。

至于道修能不能把握好机会脱身,各凭本事造化。

一位玉欢宫长老留在少主身侧护法,拂去了大能修士斗法的余波,距离靠近了,栗音看清楚那二人的样貌,有些惊讶。

交手的两个人,她居然都认识。

一张路人脸,而另一位…

栗音忽地露出个笑容。

青年还是她印象里的打扮,只是此时对战魔修,清甜单纯的气质褪去,眉眼流露几分凌厉和认真,指尖和周身悬着许多半透的素白蛛丝,或攻或防,随着周旋挪移,身上的银饰递出清脆的铃响。

他那只胖蜘蛛作为本命蛊趴在肩头,配合着主人的进退。

与之对阵的凶冥亭人出手狠厉,一眼认出蜘蛛的重要,道道泛着冷芒的杀招冲他肩头或刺或剜。

苏信在心里评估敌我,医修长老不足为惧,速战速决。

暗器趁其不备,疾疾而出,转瞬之间,蛛丝簌簌断开。

文寻竹大多时候都在谷内坐诊,不曾对上这等杀招频出的凶险魔修,一个不察,暗器逼近。

眼看躲闪不及,却听叮铃一声碰撞,那暗器翻飞出去,医修长老的慌乱里顿时掺入刹那的茫然。

有人出手救了他,是道友吗?

他当下又一次走神,一道捆灵索飞过来,把呆呆愣怔的漂亮长老绑了个结实。

有人出手救了他,很可惜,并不是道友。

一身白紫、缀着银饰的医修长老后知后觉,慌得更加厉害,手足无措,发现灵力被封印,挣脱不了绳索,连凭虚御空的法术也没了。

向下坠落之际,他面颊满是惊慌失措的薄红,最后摔倒在不知何人派过来的法器上,发出一声闷哼,连眼尾也泛起了点点水色和红晕。

他兀自陷入慌乱里,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手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动作。

苏信动了动嘴唇,看着笑盈盈的玉欢宫少主,还记得对方抽他鞭子的痛感。

看在之前结仇的份上,他什么话也没说,自觉让开了位置,少女微微颔首,见他识相,越过他向道门长老走了过去。

苏信不自禁看了那位被俘的道门长老一眼,方才光顾着交手对战,这才注意到,那道门长老果然是个容貌出众的。

玉欢少主疑似贪馋道门长老美色横插一手,栗音很快就把他的怀疑坐实了。

少女伸出手,扯住了捆灵索的一端,把摔倒的人提起来。

失去了灵力,文寻竹还有本命蛊可用,他慌归慌,察觉有人靠近,本打算让胖蜘蛛咬她一口。

可头顶传来的声线十分熟悉,他及时叫住了胖蜘蛛,事实上,本命蛊也认出了对方。

他听见小夫人笑着,话音清亮:“这个人我就收下了。”

是小夫人!

他张了张嘴,差点激动又开心地喊出来,可少女伸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唇瓣,把他拉起来后,几乎半搂住了他的身子。

文寻竹对上一双乌浓的笑眼,对方冲他眨了下眼睛,的确是小夫人没错。

他满心满眼惦念着这出手救他的人,全然没有察觉,周围有人投来了复杂的眼神,眼看着就要有一位漂亮的道门长老被玉欢宫少主玷污,甚至还被捂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位医修长老大抵也意识到自己的下场,眼尾含泪,姣好的姿容愈显楚楚可怜。

就算再怎么不愿,他被捆灵索绑了两道,反抗无能,一众人的注视中,少女轻轻松松地把人抱走,带回去。

无愧为玉欢宫的少主。

文寻竹没有闹,红着脸,乖乖地被小夫人抱着,这会儿冷静下来,只觉得小夫人看着比以往确实不同。

他对会武上有人暴露魔修身份的事情有所耳闻,直到谷主回到谷内,才得知那人就是小夫人。

小夫人转世成了魔修,简直让他寝食难安,不知道谷主该怎么办,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幸好谷主体恤,安排他带队来前线边界支援。

虽然早有准备,亲眼见到身为魔修的谷主夫人还是吓了他一大跳,但小夫人即使变成了魔修,也还是小夫人。

捂住他嘴唇的手不一会儿拿开了,文寻竹咬了咬唇,小声地喊道:“小夫人?”

栗音轻轻应了一声,文寻竹还有话要说,他才张了张嘴,有人前来汇报。

“少主,有个道修要见你…”前来汇报的弟子看见少主怀里的漂亮长老,补充了一句,“也是医毒谷的。”

有旁人在,文寻竹受惊咽下了话音,下意识向熟悉的人的方向躲了躲。

幸好小夫人也愿意护着他,他察觉她微微一顿,步子有瞬间的放慢,像在回忆还认识哪个医毒谷修士。

“我等下过去。”栗音回话,低头看怀里的人,“我先去看看,你不要乱跑。”

说话间,她把人带进了一处空置的静室,解开了绳索,让他先给自己疗伤,面对她的安排,青年抱着自己的胖蜘蛛,乖觉地点头。

栗音相信他的性子,转身去查看指名要见她的医毒谷修士,玉欢宫弟子将那人单独安置在了一处房间里。

推开门后,便听几声清凌凌的细响,那人看向了门口,带动了满身的银饰。

映入眼帘的是重紫之色和凝紫妖冶的眼瞳,栗音头脑发晕。

谁把医毒谷的谷主放进来了?

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男人坐在椅子上,紫瞳睨着她的反应,好像轻嗤了一声。

栗音回过神:“慈渊谷主好兴致。”

“没你的兴致高。”慈渊咬字道,姿态自在安然,捆灵索绑在他身上,恍如无物,“你想对被俘虏的修士做什么?”

栗音回以单纯无辜的神色:“我怕医毒谷弟子出事。”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玉欢宫弟子可算察觉不对,发现抓来的俘虏身份不是简单的医毒谷修士,而是医毒谷谷主。

外头传来匆忙的动静,有弟子冲过来保护少主,少主站在门边,她们一眼看见,房间里的那位谷主还被绑得好好的,紫瞳淬冷。

旋即,只听少主轻咳了一声,简言说道是认识的人,而后挥退了她们。

栗音关上门。

身后,医毒谷谷主靡丽的声色不留情面,扯破夫人的假正经。

“玩你的俘虏吧。”慈渊冷哼道。

第187章

她刚刚是打算玩俘虏来着, 栗音不敢说这里其实还有另一个医毒谷的长老被“俘虏”,而且她还打算对那一个“俘虏”做点什么。

门关好, 她一时没有动作,紫眸微微眯起,好似察觉她的异样。

“怎么,夫人对我这个俘虏不满意。”慈渊缓缓道,“还是说,这里有旁的俘虏?”

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清苦的药香,像是医毒谷弟子身上的气味,不知怎得染在她的身上。

栗音貌若乖觉,支起个单纯的笑,清凌的眼睛眨了眨:“慈渊谷主别开玩笑了, 哪有俘虏能比得上你。”

话音未落, 她手里多了一条银链, 给自己戴上,看见她主动拿出净毒蛊, 美人的面色稍显缓和, 轻哼一声,没紧抓那股药香不放。

栗音戴好必须的蛊, 做好准备工作, 也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旋即动作一停, 他身上还悬着捆灵索。

“我帮你解开?”她征询起意见。

奈何对方并不需要她的好意:“解开了还叫俘虏吗。”

慈渊慢条斯理,坐着没有动,见她装模作样地点头应和,扯唇发出声轻笑,刻薄惯了, 轻笑也像冷笑讥讽,栗音当即伸手,意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位被俘虏了还不乖觉的美人。

他身上的饰物繁多,稍一拉扯就铃铃作声、光芒烁烁,衣襟间还染着一股香气,和医修身上的苦香味不同,馥郁得惹人陶醉探究。

栗音拨弄他腰间的银饰:“你是怎么被我门下弟子抓来的。”

堂堂医毒谷谷主,岂是能被魔门弟子轻松抓来的人物。

慈渊道:“你们玉欢宫的人一看,有个落单的道修,就把我抓来了,还说我这等标志的男人,少主一定好好疼我。”

栗音拨弄银饰的手一抖,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当然能猜到,肯定是下面的弟子见他长得漂亮,才把他带回来。

只是他身为大能,竟也不反抗,分明有故意的嫌疑。

“你这玉欢宫的弟子,看来挺了解你。”靡丽的声色急转直下。

栗音装作没听见,一脸耐心又认真,一一解下银饰,整齐摆放在一旁,最繁琐的饰物去了,才发现男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多,外搭的紫衣一去,就剩下一件轻薄的黑色内衬,把腰间的线条和弧度都勾勒得清楚,隐约可见花印闪烁。

她想采补他,就得触碰他腰间的花印,当初打上时他穿的便服,不似现在穿的整齐。

又一阵窸簌的细响,栗音可算成功触碰到他腰间的花印,覆手上去,稍一催动,便听一声轻哼溢出来。

她采取了些灵气,俘虏没有反抗,却问:“你就打算这样对待俘虏?”

他被揭开的上衣险险滑落在臂弯处,一直褪到腰腹,显出腹部的沟壑和收紧向下的线条。

慈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悬在臂弯的衣物顿时又一下滑,黑发一晃,垂落在冷白的皮肤上,神色平静道:“好不容易抓来的战利品,不做点别的什么?”

他一再表现,栗音神情微变,按在他腰窝的手指摩挲了数下。

不过片刻,捆灵索滑落在地,俘虏竟配合起魔修的动作来了,由她坐在身上,前世未能如愿的事缓缓推及到终点,在起落间仿佛心念也弥合到一处。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净毒蛊光华流转,那些蕴毒的灵气倾注到了她的身体里,毒修本稍显冰冷的体温也似融化后的春水,渡出了丝丝热意。

栗音尚在奇特于他带毒的身体,低头看净毒蛊的效用,却听见男人有些慵懒的腔调:“好歹有些夫妻的样子了。”

“是我不愿要夫妻样子的吗…”她嘟哝了一句,被小气又刻薄的家伙颠簸了一下,栗音反手掐住了他腰间花印的位置。

慈渊哼了一声,按捺下来,没再乱动,说起其他:“眼下的道魔局势难说会发展到哪个程度,劝你也早做打算。”

他抬起手,掌心多出一枚盛蛊的容器,引得她看,才道:“我医毒谷有同生蛊,顾名思义,将一人的命数和另一个人绑定,哪怕一人遇险,只要另一人还活着,就尚可回天还阳。”

他没说当中的代价,只道:“一般而言,由修为高的一方平衡寿元,支撑其中损耗。”

“此间常有夫妻、道侣绑定此蛊…”紫眸微动,凝视着身前若有所思的人,一手悄无声息地扶到了她后腰的位置。

却见夫人满目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倒和以前的习惯如出一辙,一出现没见过的东西就精神得很。

栗音拿过他手里的蛊,慈渊竟也真松手给她,看她来回拨弄打量了几下,也不知看出门道没有。

旋即,便见她和以前一样,嘴角勾起个笑容,直把新玩意儿往手里收。

慈渊抓住她的手腕:“我可没第二个同生蛊拿出来给你玩。”

绑定或不绑定,她得给出一个选择。

“这个听起来好像很有用。”栗音顾左右而言他。

紫眸微眯:“给你也无妨,但你打算和谁绑定?除了夫妻,谁会把寿元和命数匀给别人?”

栗音心底干笑了两声,他说的有道理,但夫妻名分,她手里还有一个人,这蛊到时候正好可以用上。

她有了盘算,只剩下从毒夫手里拿东西的问题,东西她可以拿,如果让他知道她想和旁人绑定寿数,他恐怕不同意。

但他不同意也没用,栗音凑上去啄吻了下美人的唇角,他面上的冷意稍微淡了些。

她道:“我有用处,这枚蛊就放在我这儿吧。”

冷白的指节环住她的手腕,用了点气力:“那你把我放在哪里?”

少女笑意盈满了眼眸,并不怕他:“这不是放在这里吗?”

她坐在他身上,近乎于俯视般垂眼看他,另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破他此行所求:“你看你来找我,我也满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个蛊我留着有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正事。”

黑眸澄净真诚,她没说假话。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一些,凝紫的眼瞳还是有些冷意,栗音垂首,又道:“至于我,慈渊谷主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还是能护好自己性命的。”

“谁担心你了。”慈渊松开手,“也不知是谁在会武上暴露了身份,也敢说能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本抚摸他脸颊的手一路下滑到他的腰间,只听她恬不知耻地道:“我多采补一点,修为再拔高一点,不就行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栗音恍若未闻,成功获得了一枚同生蛊,仔细收好,没忘继续采补,许久过去,合修结束。

男人徐徐将银亮的饰物重新戴回身上,衣着收拾整齐,栗音打开房门,有意送客,紫眸却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他这一赖着不走,游廊里飘来玉欢宫弟子闲聊的声音。

“少主先前不还带了个医毒谷长老回来?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有两位,听说里面的是医毒谷谷主,看着就不像会伺候人,不如另一个。”

“另一个是医修长老吧,一看就温柔小意多了…”

栗音霎时间关门也不是,不关也不是,关门了总显得她心虚,可不关的话,慈渊已经听完了,紫眸一凝。

“文寻竹?”他一语道破。

门边的少女这才回过神似的,一脸惊讶:“差点忘了,文大夫也在这里。”

慈渊何尝看不出她装傻充愣,立时了然她不久前打算去干什么,还有染上的那股药香从何而来。

栗音被美人瞪了一眼,貌若无辜地望着他。

慈渊神情不善:“他人呢?”

医毒谷的谷主要找医毒谷的长老,栗音拦不了,只能领着他去。

另一处静室,文寻竹等待了许久,不见小夫人回来,已是急得坐立不安,听见有人靠近的声音,不知是魔是道,他吓得噤声,一动不敢动。

等房门打开,两张熟悉的面容引入眼帘,青年微微愣怔,旋即好似见了救星那般,泪眼婆娑地迎上去:“小夫人!谷主!”

他心思单纯,半点没发现,谷主望着他,脸色冰冷难看。

“你给我回去。”

谷主呵斥了一声,文寻竹下意识坐回了椅子上,束手束脚,规矩拘谨,委屈可怜。

栗音瞧见他的姿态,从旁道:“文大夫是医修,来去危险,留在这里更安全…”

踩着慈渊谷主即将爆发的边缘,她赶紧吐出下半句:“如果要走,还是你带着他一起离开为好。”

紫眸立时微动,冷眼瞧着她,慈渊本来想留下把她盯住,但她这么一说,是去是留难以定论。

三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了种古怪的沉默,慈渊谷主散发着某种冷意,在他开口之前,有弟子来报,噩生府有要事寻少主商讨。

栗音顺势脱身,跟玉欢弟子身后,径直去了会客厅。

她进了会客厅,不自禁先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一声轻笑,就知是双子中的哥哥,要是黎乘风在这儿,该是嘲讽才对。

黎扶雪唇角含笑,问:“怎么了,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栗音看了眼他嘴角那粒漂亮的小痣:“没什么,忧心局势罢了。”

她随口一说,却见美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数息,才抿唇道:“我听说,你俘虏了一位道门长老?”

“是。”栗音坦然应声,“凶冥亭的人和你说的吗?”

她怀疑有人告状,毕竟玉欢宫抢人的行为不大光彩,黎扶雪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表现突出的子弟总多受些关注,养父他听闻你的表现,有意向魔尊进言,调你去妖修那边。”

他特意跑来提醒,应该不算好事,栗音说起胡话来:“那位道门长老已经被救走了。”

她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坐实慈渊谷主把自家长老救走的事情,一举两得。

黎扶雪捂唇轻轻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愁态分明未消:“妖族势力复杂,过几日若是有调令下来,少主去了那边可千万小心。”

言尽于此,少女黑眸清明,好似听懂了他的暗指,点了点头。

-

栗音离开后,房间里余下两个男人,慈渊站定未动,凝紫的眼瞳淬冷,俯视规矩坐在椅子上的自家长老,紫瞳审视着他。

“进了玉欢宫的道修,轻易走不了,大多都要被采补、折辱一番,伺候得人满意了,才有机会脱身。”他咬字婉转,起伏不定,有恐吓的嫌疑,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救你出去。”

谷主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有些奇怪,文寻竹小心地问:“有小夫人在,也会吗?”

他的话引得慈渊冷笑一声,就是因为有她在,才有人被采补。

谷主还没回应,文寻竹先察觉不对,不该是小夫人保护他,而应该他保护小夫人。

青年咬唇,一再思量,忆起谷主昔日对他的安排,眼下似乎也同样,想让他留在小夫人身边看护。

他对夫人抱有某种好感,本想和夫人保持距离,可此时有需要他的地方,他没法坐视不理。

纵使此地是魔门魔窟,为了谷主和夫人…

文寻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上的银饰也随说话的力度而轻轻摆晃作响:“我…听候谷主安排。”

紫瞳倒映着他的神色,还有那副清澈淳朴的姿态,慈渊话音几乎不含感情,疏冷地问:“让你帮夫人修炼,如何?”

玉欢宫是合欢道、采补术,而“小夫人”又是其中的少主,在合欢道和采补术的造诣上只可能更进一重,帮其修炼包含着另一重意味。

可架不住医修单纯,心性纯良,文寻竹哪里想到那么多,点头道:“当然可以。”

一想到能帮上小夫人的忙,他下意识流露出喜悦,梨花般的素洁里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栗音从会客厅走了一趟回来,本打算先斩后奏让慈渊离开,谁知道回到房间,慈渊谷主不见踪迹,只剩下个面貌单纯、明显局促的医修长老。

“文大夫?慈渊谷主呢?”

莫非一气之下,自家长老都丢下不要了?

栗音纳闷,望着美貌清甜的青年独坐室内,一并生出了警惕。

可她的炉鼎之数已经那么多了,慈渊谷主还有试探她的必要吗。

她的疑问和顾虑没存在太久,文寻竹开口:“谷主说,让我帮小夫人修炼,还说不想打扰到小夫人,然后就离开了。”

他有些茫然懵懂,不大明白谷主的安排,也全然没发现,小夫人明显怔了一下。

栗音突然忆起许久之前,慈渊曾经问过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对文寻竹怎么看。

文寻竹终于察觉,怔住的小夫人回过神,看着他,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大为震惊的表情。

青年乌发绾簪,银饰好似白梨花,映照得干净纯粹,见她的反应,他稍显不解和不安,微微歪了歪脑袋看她,发间和身体上的饰物小声碰撞出了段曲调。

“你真的愿意帮我修炼吗?”

文寻竹听见小夫人轻声问,她注视他的眼神似蕴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过也很温柔,就是他记忆里的谷主夫人。

文寻竹听见有人轻声回答:“愿意。”

他心口跳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先他的反应一步,回应了小夫人。

第188章

文寻竹在谷内坐诊时见过许多疑难杂症, 当中一部分来自魔修和魔域,求医的修士中也有想要除去玉欢宫印记的, 可印记并非病症,没法药到病除。

他虽对玉欢宫具体的修炼法不甚清楚,但知道其修炼之法会留下印记,印记并不影响被标记的道修修炼,其实对那些道修更准确的形容是炉鼎,炉鼎被采取过度才会损害根基,不是致命的问题。

谷中对症下药,一般开出些温养经络和精气的方子,还有疏解心绪、清心明神的经文…

回忆谷中见闻,好像有哪里不对, 文寻竹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他脸颊一片迷惘的红晕, 想到, 只需要采取灵气就行了吧?

可炉鼎二字却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让他一时间呆住了。

也就在这时, 面前的小夫人望着他,忽地笑了笑, 文寻竹骤然回神, 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小夫人…我要怎么做?”

他有些茫然,听见小夫人答:“你坐着就好。”

说罢向他走来, 文寻竹自有医修的善心,面对小夫人尤是,凭借医术所知,主动问道:“据说,玉欢宫的修炼法得打印记?”

青年懵懂, 几分纠结,伸出手。

“是需要打印记。”栗音顺水推舟,牵过他的手,青年手指修长,常年炮制草药,指尖浸染了一层苦香,因为气血充盈,还泛着抹淡粉般的血色,手腕处的经络平定在白肤下,温热有力。

她像在给他看诊似的,文寻竹不无贴心地问:“印记的位置会影响修炼的效果吗?”

栗音想了想:“会影响一点,打在手上和腰上的效果确实不大一样。”

她口中说的哪种效果,也不知医修听懂没有,文寻竹忽而忆起,来求医的修士不乏打在身体间的。

结合修士经验,他懵懂问道:“打在腹部会不会更好,靠近丹田的位置。”

话一出口,便见小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文寻竹点了点头,随即身体一僵,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不妥,他岂不是要当着小夫人的面脱衣服。

白皙的面颊顿时红了一片,他嘴唇蠕动,觉得不行,唐突了小夫人,谷主可怎么办。

可答应的请求哪里能反悔,更何况还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小夫人眼巴巴地望着他,文寻竹迟迟说不出反悔的话,只能把眼一闭。

他对自己暗暗道医者仁心,名节都是身外物,可心里的自我安慰没起到用处,青年红着脸,垂敛的眼睫一阵阵颤,从她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慢慢放到领口,又缓缓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银器叮铃叮铃地响,惊得他的动作一慢再慢,好一会儿,才褪得露出一截腰肢出来。

虽说坐诊居多,医修注重锻体,肩宽清俊,胸口的弧度和起伏恰到好处,既不健硕夸张,也不平淡无力,腰身清瘦窄劲,肤色无一处不白。

早年在外游医奔波,近一两百年都坐诊谷内,渐渐把皮肤也养得白腻了。

医修收心,文寻竹定了定心神,去了那些旁的心思,等上身露出来,心口也堪堪安定,面上的韫色平静下去。

他刚刚冷静,想用医修该有的态度面对小夫人,谁知她倏地伸出手,掌心一下子就覆上了他的小腹。

“是打在这里吗?”她话音含笑,低着头打量他的腰身,寻找丹田的位置,耳边一绺垂落的发丝随着浅笑轻轻摇晃。

小腹因为她的触碰猛地收紧,文寻竹不自禁溢出了一声轻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色再度浮现面庞。

可他越是逃避似的收紧,小夫人越是向里按,直按到实处,手感细腻温热,气血旺盛。

翁乱的呼吸带动小腹不住起伏,发饰也铃铃地响,须臾,声响一静,青年僵硬得一动不敢动,生怕冲撞了小夫人。

文寻竹紧紧咬住了齿列,下意识屏住呼吸,脸色愈发红了。

眼看他紧张得几乎背过气去,眼尾都泛起了点点微茫,栗音不再逗弄他。

“丹田是修士的要害,对吧。”

文寻竹听见小夫人低低笑了一声,腰上的那只手一动,滑到了侧方。

被人触碰丹田确实敏感,夫人的贴心则让他没那么紧张了,文寻竹轻轻应了一声,身体放松了一点,飞快地瞥了眼她按的位置。

他没有问谷主身上有没有,如果问了,文寻竹就会知道,谷主身上的花印同在腰际,不过对侧。

栗音微微一摩挲,掌心覆笼,而后催动。

顷刻间,银饰似被风吹动的白梨花,翻飞碰撞出一阵细响,青年浑身一颤,突如其来的刺激惊得他猛然咬住了唇,才没有叫出来。

面前的小夫人眼神关切,凑到了他眼前:“还好吗?”

那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腰,掌心贴合得更加紧密,花印缓缓凝结。

“我…”话没说出口,文寻竹猛然吞下话音,慌乱地将手叠放在身前,仿佛要遮挡些什么,面庞通红又乖觉,眼里沁出了一层水液,好像做了坏事似的。

“等会儿更难受,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她微微歪了歪头,等着他的选择。

漂亮的医修长老抿了抿唇:“…是我答应帮夫人修炼的。”

得他答复,采补继续,饱受刺激的美人根本没撑过太久,不一会儿眼尾悬泪,楚楚可怜,背脊贴紧了椅背,徒劳地以此支撑着身体。

他视线已经模糊,意识也不大清明,不知何时,小夫人近乎坐在他的膝头,同他凑近了后,好心的小夫人微微拨弄了下他的身体,让他得以倚靠进她颈侧,寻得些支撑和安抚。

她一手还扶着他的腰身,凝结花印,另一只手却覆在了他叠在身前的手背上,下压后按,带动着他自己的手一起打着转轻揉纾.解,像在教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舒.服些。

室内昏寐,低.吟和轻.哼都仿佛梦呓,纤长的眼睫阵阵轻.颤,覆敛着失.焦的眼瞳,良久,眼尾晶亮的水泽共着失.序的呼吸,在昳丽的韫色里一起战.栗,倏尔猛地一.颤。

【解锁新炉鼎:文寻竹】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花印落成,又过了许久,气息清甜的青年才缓过来,回过神。

“我…夫人…”文寻竹眼瞳颤动,下意识呓语了两句,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顷刻羞红了脸,一只手捂住了脸颊,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

小夫人没说什么,帮他披上了衣服:“你先缓一会儿。”

“……嗯。”数息,美人才小声应声,本挽起的头发稍显凌乱,缕缕散开,垂在泛红的脸颊和肩头,微抿的唇瓣比之不久前的清纯纯粹,似乎明悟了些旁的什么。

栗音没有继续,留他一个人缓一缓、静一静,自己退出了房间。

她关上门,一只紫蝴蝶飞过她眼前,栗音看向蝴蝶,这蝴蝶飞去了她身后,有人影忽现,投落下一片阴翳,将她笼罩。

森寒的语气突然咬字问:“我和文寻竹一起中毒了,只有一枚解药在你手上你救谁?”

栗音本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听见他古怪的问题,霎时间无言以对。

“…不是有净毒蛊吗。”她无辜地道,转头对上慈渊谷主诡艳的紫瞳,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

少女不害怕也不心虚,直说道:“噩生府的人之前找我,好奇我竟然俘虏了道门长老,我怕他们找我要人,就说你已经把道门长老救走了。”

慈渊堪破她的小心思:“哼,满嘴谎话。”

主人话音冰冷,没有动手,本命蛊代为出面,栗音只见紫色的小蝴蝶飞过来,轻轻停在她脸上,而后传来微微的刺痛,就像被这只小蝴蝶咬了一小口。

“你给我下毒?”她摸了摸脸。

蝴蝶飞回主人指尖,慈渊打量着自己的本命蛊:“既说我来救人,猜我会不会顺手除魔卫道?”

看在他难得大度的份上,少女貌若乖巧地附和,铿锵有力:“慈渊谷主说得对。”

夫人着实可恶,蝴蝶惊走,慈渊伸手一指,报复般地用力捏了下她的脸颊,听得夫人“哎呀”一声,被他本命蛊咬过的地方并无灵毒,只有颜色骇人。

她身上的气息即将突破合体,当务之急在提高她的修为,小的纳了也就纳了。

慈渊冷哼,不再理她,抬脚往屋子里去,栗音揉着脸让开位置,见他去房间里“救人”,想了想,转身去喊几个玉欢弟子来装样子。

房间里,文寻竹已经穿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看见谷主进来,顿生心虚和愧疚。

他藏不住心事,情绪在脸上一览无余,惴惴不安,愧疚不已。

只听谷主冷声说道:“今后你就看护照顾好夫人。”

竟然不是将他赶出医毒谷,青年揪着衣领,红晕未消,这下子可算真正明白谷主话里的意思。

沉默良久,如慈渊早就设想过的一样,青年并不问名分上的事情,满脸的愧疚和歉意,低低应声。

“听候谷主安排。”文寻竹道。

他喜欢小夫人,能得到谷主的允许,哪里还敢要什么名分,能陪侍在夫人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没过多久,玉欢宫阵地传出漂亮长老被救走的消息,前去阻拦截杀的玉欢弟子实力不敌,被毒倒一片,幸好有惊无险,没有伤亡。

又数日,一道调令传到阵前,虽然俘虏被救走,但念及玉欢宫少主的表现仍旧突出,口头嘉奖后安排她去妖族镇守。

魔尊的调令一出,魔修无能拒绝。

栗音和师父汇报完状况,传讯镜里递出女人的冷笑:【是不是魔尊亲旨都不好说。】

【师父不必担心,我在妖族也有认识的人。】

【小心为上,你在道门走那一遭,收了不少炉鼎,有些传言说什么前世和转世的修炼法,前世转世倒不重要,但修炼法一事容易生乱。】靡姝对修士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道。

【近来我让人散了些说辞出去,言说是玉欢宫的阴谋算计,用前世和转世骗得道门大能团团转,你听见传闻不必管,混淆视线罢了。】

栗音鲜少在意旁人说法,存档内外都直奔某种内容而去,听师父一说,顿觉有道理。

等启程去妖修,她上了点心,留意发现弟子间说法不一,还有人上前来打探,她就但笑不语。

不日抵达妖魔边界,妖族不似道修,和魔修之间没那么多的火气和矛盾,乍看局势平和。

栗音抵达不久,甚至收到了请帖,羽族有请。

消息之灵通,可见妖修那边也时时关注着魔修的动向。

她自是应下了邀请,羽族的仪仗前来迎接,侍从旁立,等贵客上了轿子,当中一侍从眸光微动,竟也跟着钻进了纱帘里,纱帘垂下前,传出了几声亲昵讨好、媚态横生的调子。

玉欢宫随行的弟子神色如常,羽族的侍从见了,暗暗交流起来。

【这玉欢宫的少主果然风流…】

【何止,我还听说,魔域里头,有人当街就为她打起来了…】

【方才进去的是哪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也不怕冲撞了老祖的贵客,我等都要受罚…】

狐媚子哪管旁人怎么想,纱帘里,其人已经靠到了贵客身上:“少主,舟车劳顿,我来伺候你。”

栗音一下就逮住了他的狐狸尾巴,狐狸尾巴摇了摇,檀离笑眯眯,说起正事。

“少主一去魔域快活,这段日子,可害得我茶饭不思。”

狐狸精卖弄了下可怜,才搂着她的脖子耳语,说起正事,“你和那些道修的议论我也听说了,妖族内部对战事的态度不一,羽族不必担心,我盯着兽族的动向,龙族震慑兽族和水族,勉强能稳得住。”

“鸿影找你,估计也是为了这个事。”

他说着,尾巴百无聊赖地缠着她的脚踝,勾勾搭搭,栗音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和狐狸尾巴较劲。

“这轿子就快到地方了。”她提醒说,那尾巴才依依不舍地放弃纠缠。

点着花印的舌头则能说会道:“少主为何不把我讨要去当小侍?是不是身边有新人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话音故作幽怨,少女擦擦他的眼角,又一脸正色地碾了碾指尖,分明干爽得很,他哪里哭了。

纱帘里传出靡丽的笑来,听得外面的人心思各异,没一会儿,仪仗停下,扮作侍从的狐狸精大摇大摆地钻出轿子,迎接旁人各异的眼神,领着羽族老祖的贵客往前走。

名声就是这样被狐狸精败坏的,跟在他身后的栗音暗暗感慨,深感无辜。

到了会客的殿宇,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龙族家主也在。

二人看见领路的狐狸精,没说什么,栗音乖乖落座,听得白孔雀开口。

“道修那边的倾向和我们知会过了。”

这倾向指的是抹除噩生府,而非开战,鸿影道:“妖族内部,一部分也盼着战事,以望借机重新划分地界,有利可图,兽族那边和魔修走得近,可能会向道门下手。”

栗音端坐:“如果和魔修合作,说不定还会对我下手。”

“前线由我等看着,你往来多加小心,若是我想找你,他肯定先到你身前。”淡红曈看了眼站在她后方的狐妖,扮作羽族侍从的狐狸精自是眯着眼睛笑。

栗音点点头,听见他又淡淡地道。

“至于旁的邀请,不必相去。”

一侧,龙君兮也是同样的态度:“我外海的龙族长老不会擅自打扰你,此番一起留在这里的还有鲛人,那位鲛人长老同样,若是有事,由我亲自转告,一切以你的安危为重。”

他说着却话音一转:“那尾小鲛人醒了。”

龙君兮面色坦然,鸿影浅曈微动,檀离则摇了摇尾巴,二人都不是傻的,顷刻洞悉了这位龙族家主的意图。

少女听了,惊讶而后点头:“他没事就好,什么时候苏醒的。”

龙君兮眉眼清润平和:“也就几日前,醒了后还闹着要去找你,被长辈劝住了。”

他话说到这里,许久不见那条小鱼,最要紧的事情又说完了,栗音想了想,对白孔雀和红狐狸道:“我先去看看他。”

鸿影微微点头,便见她和那位龙族家主一起离开。

檀离在侧笑道:“小少主呢,赶紧把你家小辈放出来。”

白孔雀垂首不语。

身后的侍从已经少了几个,去给自家少主通风报信。

第189章

有老祖、家主坐镇, 虽然临时驻地,也修整得宽敞, 样样齐全,栗音跟在龙君兮身后,行到一处水池,本用来招待水族的客人,拿去安置了鲛人。

池水清澈荡漾,裹挟着寒意的水汽弥泛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水池上方,因为有人来访,池上水声澹澹,却不见鲛人的身影。

“星临?”栗音喊了一声, 那股水声顿时更大了, 对方仍旧不肯露面。

许久不见, 不该如此,栗音忽而看了眼身侧静立的龙族家主。

龙君兮没有和外海的小辈计较, 冲她轻轻一笑:“我在外面等你, 一会儿送你回去。”

栗音应下,男人转身出去, 他走了, 才有水声淅沥,向岸边靠近。

晶光闪灿的鱼尾掠过水底, 栗音当他还在使性子,弯身靠近水面,索性在岸边坐下。

她还没坐稳,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来,直攀缠上她的膝头, 似条越水而出的小鱼,一下子扑到了岸上人的怀里,把人压倒了。

淋漓的水声里响起一声被扑倒的动静和闷哼,紧接着,便是少男扬声,恍如质问。

“亏你还记得有个我!”

栗音堪堪扶住他,浓深如藻的长发披散下来,一滴微凉的小珍珠跟着就砸到她脸上,她怔了一下,又一颗颗小珍珠滚下来。

不知是气得脸红还是哭得脸红,蕴水的银眸盛落在绯红中,星临道完了一句,声线跟身子一起软下去,近乎埋在她身前,闷闷的话音伴着点委屈的哭腔。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鲛珠比他的话还多,一滴滴落了她满怀。

他昏迷了好久,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妖界,自家长老不甚明晰世事,还是从龙族长老口中才得知前因后果。

更让星临在意和不安的,是龙族家主不大对的态度,还有此地羽族的老祖,小鲛人待人接物的眼力平平,但直觉不差,直觉那些人都很不对劲。

他和外族长辈没什么好说的,醒来后和他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可句句听来都像话里有话,态度也古怪。

鱼尾不停拍打着水面,可真要说哪里奇怪,星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觉得都十分讨厌。

栗音听见鱼尾巴躁动的声音,伸出手擦拭他的眼角,躁动的动静小下去,方才扬声质问的气势不再,星临仿佛楚楚可怜地依偎在她身前。

“我一个人在这里孤立无援、了无依靠,这里的几位大能…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好像不大喜欢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眼尾未消的红晕和点点微茫的水渍,衬得少男漂亮又单纯。

是我做错什么了,栗音心道,面上不显,只说:“你先养好身体,别多想,你家长辈呢,你出事之后,我正好遇见她…”

她还没把旧事道来,星临打断:“我知道,我听说了,长老姑姑在这里。”

长辈来寻他回去,不知怎得,鱼尾巴又开始拍水。

栗音装作没听见那些水声:“陆上现在有战事,不大太平,你回外海更安全,也好调养身体。”

她的建议不出意外被拒绝,鱼尾一刻不停落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水花。

“不要,我可都听说了,你是那个魔域的什么少主,你骗我不说,现在快活风光了,别想丢下我!我去你魔域又不是不能养伤。”

诚然有自家长老可以依靠,但现在她回来了,他当然依靠她。

“我已经成年了…”星临补了一句,脸颊微红,眼中的泪意褪去,努力做出了点成年鲛人的样子,微微颔首,“我不回去也可以。”

银眸边说边露出怀疑般的闪烁,星临非常怀疑,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是不是有新欢了。

他在羽族偶尔也能听见些传言,包括界限那边魔域的事情,听说有为魔域少主当街动手争执之事。

压在身上的小鱼好像突然生气了,扇形的尾鳍凶巴巴地甩水,带动身子也一起晃悠,栗音按住他后腰,把小鱼稳住:“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哪里丢下你了。”

“我睁眼的时候可没看见你,还说不是丢下我。”鱼尾重重拍打了下水面,可须臾,那股泪意又涌了上来,眼底掉了枚小珍珠。

栗音用手接住,又轻轻捧他的脸,轻声细语:“魔域太危险,我怎么敢带你过去,我想等安全了再接你过去。”

魔域本来就不是好地方,更何况鲛人浑身是宝,她的打算合情合理。

鱼尾巴慢慢停下扑腾,可小鱼看着还是不高兴,脸上的怒气和泪意缓缓消了,脸颊就显出大病初愈般的几许苍白,说到底还是无妄之灾。

栗音蹭了蹭他的脸颊,把一枚小香囊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少男勉为其难露出了点在意。

“香囊。”栗音把合欢宗的风俗寓意告诉他,红晕和血色可算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鱼尾巴轻快地拍了拍水面。

他又勉为其难地收下,好像也勉强原谅了她,他没仔细注意过往来的那几位大能,所以也全然没发现,那几位大能身上好像也佩戴着香囊。

他拿着香囊,放到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然后捏着道:“那…说好了,你要来接我,必须来接我。”

鱼尾拍击水面,小鱼威胁道:“不然我就闹到魔域去,让魔域的人都知道你多讨厌,负心人。”

栗音连连应声,她才点完头,身上的重量忽而微微一变,鱼尾化作了双腿,跨坐在她身上。

她稍稍支起身,少男的脸又红了,银眸望着她。

“你还要养身子呢…”室内响起她无奈的声音。

栗音没用上采补印,只用手安慰了下久未见面的小鱼。

片刻,她擦干净手指,又亲了亲少男通红的脸,再次答应会来接他。

小鲛人这才稍微放心回水里去,栗音结束看望,从静室里出来,龙族家主还候在外面。

龙君兮神情并无异样,道:“我送你回去。”

有那两位道门长老的前车之鉴,即使不喜,他也不会对小辈下手。

栗音道好,白龙的云雾还没升起,远远传来吵闹的叫停声音。

修士耳力太好,装作没听见都不行,龙君兮唇角微微抿起,看着被侍从簇拥的羽族少主远远走过来。

身为长辈,难以自降身份和小辈争抢。

可小辈也该有点眼色,明眼人都看出来龙族家主面色稍冷。

青昳视而不见,哼了一声,就想径直忽略掉他,身后,老祖派来的侍从传音提醒,小少主才堪堪止住步子,不情不愿地行礼问候,语气生硬:“龙前辈。”

龙君兮轻应一声:“我先送龙族的客人回去。”

怎么就是他龙族的客人了!小孔雀颇有种支棱羽毛的愤愤,幸而有老祖派来的侍从。

侍从及时道:“老祖有要事和阁下商议,还请阁下移步。”

一老一小争起来一明一暗、没完没了,只是龙族家主自有修养在身,没说什么,克制住心气,转头和客人温声告别,言说回见。

栗音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气势汹汹的小少主拉走,一直进了附近的客房。

小孔雀质问:“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个魔修还装道修,你和当时那魔头是不是一伙的,一起算计我!”

栗音没被他的脾气吓住,没甩开他的手:“我在会武上差点被他害死,怎么可能和他一伙。”

她像在抱一只闹腾的小孔雀:“我扮作道修,只是恰好进了万兽宗,再说了,幸好我去了万兽宗,才没和你错过。”

听见她的话,小鸟侧首啄了她的脸一下:“骗子。”

“我们私奔,现在就去魔域。”

栗音按住哼哼唧唧的小鸟:“你家老祖不会允许的。”

下一任继承人在战乱时更重要,想乱跑怎么可能。

她给小鸟梳理起羽毛,少男没折腾太久,不一会儿就在她手里颓软,泄了满怀的灵气。

小鱼受伤才好,精力旺盛的小孔雀可不是,栗音按着他好一顿采补,在羽族的地盘上采取羽族的少主,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一番采补之后,她这个客人该回去了,龙族家主被羽族的老祖牵制,红狐狸立时顶上送她。

往来妖魔二界,因为羽族和龙族的表态,栗音一度过上了安生日子,除了去羽族驻地拜访,狐狸精时不时装成俘虏甚至玉欢宫弟子和她厮混,至于龙族家主,先前盘算失败,便改成私下探访,小白龙腾云驾雾,来去无人察觉。

在妖魔边界没呆太久,栗音生生靠着采补突破合体期,修为有了保障,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拿出同生蛊确认了一下,只等见机行事。

因着玉欢宫少主突破晋升,噩生府连同凶冥亭前来道喜,顺便向玉欢宫发出邀请,言说三宗一起演练,排兵布阵,培养默契。

玉欢少主却把贺礼收下,以巩固修为为由拒绝了噩生府长老的邀请。

她倒是坐得住,收礼收得流畅,一点不顺着噩生府的安排,等修为巩固好了,才装模作样地继续带队外出。

一时在妖魔边界过的比道魔边界还清闲,妖修也偶有队伍出来,和魔修相互试探、比试,时不时还有道修派队前来打探妖魔双方的情况,道修撞见魔修难说不会打起来。

又一日,玉欢少主带队外出,却迎面撞上了三支队伍,一队妖修、一队魔修、一队道修…

与此同时,一道灵讯送到了噩生府府主手里。

【兽族答应和我等合作,三路人马皆已经安排妥当,这次定不会让她躲过…】

封府主看着随灵讯一起发回来的画面,玉欢少主陷入三方围攻。

他没轻率地表露出喜色,转首查看起道魔边界的情况。

现今一些情报并不是秘密,比如玉欢少主有着许多道门的相好,不如说她的情人太多,那些情人们看在她的关系上,不大冲玉欢宫下死手,却针对他噩生府。

府主面色阴沉,看完门下弟子被针对的损耗,站起来走动了两步,又等了片刻,妖界那边的前线长老再次来讯。

他伸手一招,灵讯展开,顿时勃然大怒。

又失败了!妖修也是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怒极的灵气波动一直波及到了室外,震颤中,往来的弟子和长老不敢出声,波动片刻才消弭,静室里,中年男人招来另一条灵讯,眯了眯眼睛,上面是前世和转世修炼之法的流言,当中还有手脚可做。

他稍一思忖,须臾挥了一道灵讯出去。

以魔尊的名义,召见玉欢宫少主前来觐见。

灵讯由窗口飞出,因为他时常去和魔尊汇报,噩生府在雪山血池附近建了一处宗门据点。

封炼府主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魔尊沉睡之地。

用流言杀人也可以,但他没那么多的耐心,况且,把她放在前线竟仿佛成了一场保护,还不如直接召见,他亲自动手。

他一介府主,自是不能以魔尊自称,不过假传魔尊的旨意罢了,就算玉欢宫主猜到他的意图,那玉欢少主岂敢不来。

至于魔尊,沉湎睡梦甚久,总不可能突然醒来理事吧。

封炼望着映入远方的雪山和池水,眼底一片轻视。

他寿数足够长,对往事有所耳闻,虽对背叛魔尊暂无想法,但一直以来也只是表面恭敬。

一个被情情爱爱困住的魔尊,难成大道的家伙,他才不放在眼里。

第190章

噩生府据点, 府主静室里争吵声阵阵,一帘光幕悬在半空。

“三番两次, 道魔之战当前,你想内战吗…”

面对玉欢宫主的质问,封炼一派淡定:“我说了,先前只是意外,况且是你瞒着旁人将少主送去了道门,至于遇险在边界再正常不过,难道我宗行事还要向你汇报?”

“你玉欢宫和道修关系向来暧昧、不清不楚,我还没问你,外界流传转世之人,你宗到底意欲何为?”

“我宗行事, 还要向你汇报?”靡姝将话还给他, 对那所谓的转世说辞嗤之以鼻, “你大可去魔尊面前告上一状,你老糊涂了?真的假的还分不清?”

封府主冷哼了一声:“不是我分不清真假, 是你从中混淆视线。”

二人互不对付, 又吵了几句,没能从对方嘴里套得有用的信息, 灵讯中断, 靡姝将手边放倒的镜子支起来,方才的对话, 都递到了传讯镜的另一边。

栗音在合围中有惊无险,有妖修大能暗中护持和递交情报,反倒围困她的那三队人马损失惨重,她脱身后回玉欢宫驻地修养,但想也知道遇险并不寻常, 找师父商量。

此时旁听了师父和那位噩生府府主的争吵,栗音心里有数:“师父。”

“魔尊召见的命令估计快送到你那边了,你怎么想。”靡姝问,先徒弟一步得到了消息。

“真的是魔尊要见我吗。”

徒弟一问,师父也答:“假传意旨,别有所图。”

镜子另一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栗音思索了片刻,做出决定:“我想见魔尊。”

这下轮到师父那边安静了,许久,女人问:“你怎么看那些转世的说法。”

栗音答得毫不犹豫:“我是我,前世是前世。”

她只是个玩游戏的,那些所谓的前世只是失败的存档,哪有什么看法,现在栗音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有人三番几次打扰她玩游戏。

靡姝听她的语气,再看她的神情,少女语气坦然,眸光清亮,数息,靡姝才开口:“你直接接令过去是见不到魔尊的,那人一直在雪山血池…那处是昔日秘境的遗址,他沉睡的大致位置我让弟子送地图给你,噩生府那边,我和护法去处理。”

她似轻轻叹了一口气,应下徒弟的请求,答应助她去见魔尊。

不日,魔尊召见的命令传到妖魔边界,玉欢少主即刻启程去觐见魔尊,仪仗行到雪山血池附近,被引见至噩生府的据点,途中,却被噩生府人拦住了。

黎扶雪坐镇道魔边界,听闻调令,立时就猜到了养父的打算,疑心有危险,匆匆赶了回来。

不良于行的青年眉眼温婉,貌若无意,却抢在养父之前和玉欢宫少主见面。

“今日前来,你和玉欢宫主说过了吗?怎么不和你师父一道。”黎扶雪对纱帘后的人影说道,当着外人的面,他说不出直白的话,她不该来的。

纱帘后的人影一动,少女语气讶异:“和我师父说做什么,我师父事务繁忙,我不想打扰她。”

见她还没有反应,黎扶雪眉头微蹙,露出了些急切的神色,可周遭两宗的弟子都在,有些话他无能明说,青年面上不显,实际正要传音与她。

提醒未能发出去,传音失败,纱帘后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人,黎扶雪忽地一怔。

他怔住的刹那,有一女修却从仪仗后方走出来,笑道:“你这小儿,挡我徒儿的路作甚。”

靡姝宫主笑眯眯地道,黎扶雪转瞬洞悉一二意图,暗道一句不好,没能行礼道歉,就见女修伸手一抓,赫然将人直接拿下。

噩生府双子在靡姝眼里都是小辈,她哪里看不出这小辈的心思,来给她徒儿通风报信的。

隔空把人抓到了身前,玉欢宫主貌似动怒,唇边仍旧笑盈盈,目光却凝在青年苍白的面上,语气疏冷道:“冲撞于我,你可知错,你们噩生府真是越来越无礼数了。”

她问归问,并不给人说话的机会,黎扶雪喉间被打上了一道禁言咒,因为突然的遇袭连连咳了几声。

问责的话音随威压一起向外震开,玉欢宫主骤然现身,又出手发难,本引路开道的噩生府弟子具是一惊,紧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威压冲击得东倒西歪。

看见护法被其人抓到了身边,场面不是他们这些小弟子能够控制住的,便有人影和灵讯一起向府主而去。

外间人影攒动、人声嘈杂,坐在纱帘后的玉欢少主却始终未动,好似淡定自若。

黎扶雪心绪回转,彻底确定,纱帘后的并不是她,就是不知是谁假扮,此番又打算如何应对他那养父。

心头清明,他并未捣乱,美人病容露出了几分无力之色,受玉欢宫主挟制,一动也不动。

靡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她以冲撞为由将人扣下,看起来像有意报复,实际则变相扣留保护。

前方的状况送到了噩生府府主耳边,情况有变,封炼听得靡姝亲自出手,当她们想找魔尊主持公道。

他一点不担心,就算他假传魔尊意旨了又如何,魔尊根本不管这些琐事。

封府主心念一动,直道:“来得正好,我看玉欢宫是有意谋反,不服尊上。”

她敢发难,他也有的是由头拿人。

远处似有震荡,栗音吓了一跳,冰天雪地里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疑心是不是师父和护法的手段被发现了。

玉欢宫绮南护法最擅长人偶之术,此时坐在仪仗里的只是个和她一样的人偶,必要时刻,她还能和那只人偶互换位置,她则在掩护下潜入了雪山血池,去见那位真正的魔尊。

见到人一切好说,栗音没多停留,加快速度,直向地图上标注的大致位置而去,踏雪无痕。

此地雪山间盛落片片湖泊,湖水腥红似血,据说只有魔尊沉睡的那处水色正常,是一处清澈的寒池。

她拿到地图时,还从师父那里听了些旧事,腥红的湖水得一直追溯到数百年前,彼时魔域尚无魔尊,各方势力更是一盘散沙,除了和道门常年对阵,内战也绵延不断。

在魔尊未出世前,各方内战所争夺之处便是此地的血池秘境,如藏剑山有剑仙和剑仙遗物的传言,魔域也有大魔和大魔遗物的说法,言说那件上古的宝贝就沉在某一处血池里。

得之则能号令普天之下的魔修,宁可信其有,道修也不得不前来寻宝,断不能让哪个魔修拿去,纷争、厮杀、死伤染得血池腥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栗音听到这里时,总觉得有些熟悉,她的修为高了,记忆也更清楚,想起魔尊存档里好像也有这么个背景。

奈何当时玩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在天赐美人身上,哪里仔细关注过旁的事情,只记得那白发红曈的美人好像就是在某次纷争和内战里重伤失忆的。

她骗人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后,还经历过几次寻人的判定,找他的人很多,都被她判定成功,躲了过去。

而攻略对象恢复记忆后变成了堂堂魔尊,把她关进了魔域的大牢,她在牢里和狱友聊得很好。

一个狱友同她说过,魔尊拿到那件传说中的至宝之后失踪不见,道修和魔修都没能找到其人。

当时若是找到了,趁其重伤虚弱、还没能炼化至宝,估计是一场杀人夺宝,接腥风血雨…

大抵深觉罪孽深重,也可能是后悔,栗音迎着扑面的风雪用力叹了一口气,吃了一嘴巴冰冷的雪花,充盈着灵气的寒意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擦了擦嘴里的雪水,看了眼地图,魔尊沉睡的位置就在附近。

她放眼一观,却没见任何水光,连腥红的血池也不见了,兀自走了两步,周边的风雪好像更大了,仿佛在阻止她前进,幸好她穿戴了防御的法宝,风雪伤不到她。

栗音走了段距离,被风雪逼得不得不低下头,才发现不对,脚下的地面并非雪地,而是光滑的冰面,她竟已经在那片寒池上方。

她震惊之际,脚下的冰面里,忽而浮现出两点莹莹的红芒。

再一定睛,分明是一对徐徐睁开的瞳孔,透过冰层,冰冷地望着她。

红曈从视野里一晃而过,栗音尚未看清楚其人面貌,脚下结冰的寒池顷刻间消融,周遭的风雪大盛,直把冰面上的人往水里压,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风雪声里。

四面八方的寒意穿过法宝往来犯者的身体里渗,那些冷寒的气息实质是某种大能修士放出的冰灵。

少女身上裹着的斗篷法宝很快不起作用,她的脸色也受寒,嘴唇顷刻褪去了血色,泛出点乌黑来。

栗音被冻得思维停滞,一瞬间什么计划和盘算也没想起来,有人在水里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顺着对方那只手看过去,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水中的美人气息冰寒,白发不似那等洁净的雪色,而是透着点冰凝般的银亮,仿佛混着纤纤冰束,双瞳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两汪血池了,微垂着好像睡眼,如身在梦中,近乎俯视于她,没有半分感情。

少女的模样倒映在红曈里,梦寐之间,却见被他抓住的来犯者打了个寒颤,踌躇又小心地道:“…尊上?”

她并不会这么称呼他,他陡然清醒过来,眼前不是梦。

白发的男人红曈冰冷,唇瓣微动,手中用力:“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扮作她的样子,硬闯寒池,搅了他的安眠。

冰灵陡然汇聚到他身边,就要动手的刹那,似有所感,在他身上,一份婚书赫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个黯淡了数百年的名字忽而一亮,微微发热。

本被冰灵冻得又一抖的少女突然抬起头。

雪好像停了。

她眼瞳又一动,看见身边。

冰好像化了。

冷意不再,倒是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重了几许。

第191章

冰雪骤然消融, 彻骨的寒意徐徐散开,眨眼的功夫, 整座雪山血池上的冰灵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回暖的同时,栗音心头稍定。

她唇瓣恢复了血色,轻轻抿着,面上神情仍旧警觉,黝黑的眼珠忽闪,盯着那双沉了阴翳的红瞳。

身前的人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无论她的骨龄还是转世魔修的身份,都在大能的感知下暴露无遗,风雪的声音停下后,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男人另一只手突然一动, 吓了她一跳, 栗音看向他抬起的那只手。

如冰雕玉琢般的指尖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溢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一滴血里仿佛有光华流转, 凝聚着某种繁复的暗纹。

栗音突然想起,他是冰灵根, 存档里不但凝水成冰作为手段, 还会以血做刀,她刚捡到他的那会儿, 他习惯放自己的血,再凝冰作为趁手的武器。

这种仿佛自/残般的习惯,随着失忆以及她的接触,也可以说哄骗,才慢慢改掉。

栗音含着他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 最后默默地咽了下去,装作不认识。

那滴血悬在男人的指尖,倏尔直接向她的眉心点下去,气息和场面都无比熟悉,栗音认出,这一滴血就是魔尊印,魔尊的御令竟然融在他的身体和血液里。

红光没入眉心的刹那,栗音身前,悬在半空的游戏面板始终处于预备的状态。

他的手指也是冷的,冰冷的体温从她的眉心一触而过,那里还残留着上一枚魔尊御令的气息。

根据府主之前汇报的信息,以及魔尊印真正的主人对御令的控制,她的来历其实不难猜。

饶是如此,御令打下,男人开口。

“你是谁?”

长睫覆落,红曈蒙着阴翳,像干涸的血。

眉心红光闪烁,栗音嘴巴边满是说真话的冲动,他冲她下了一道实话实说的命令,她没法抵抗,道:“…栗音。”

血泊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游戏面板闪了一下,栗音借用道具,眼疾心快,判定成功,没说出她心知肚明的名讳。

“你是魔尊。”少女眨巴着眼睛,貌若乖觉地回答。

她的骨龄年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知道魔尊姓甚名谁的人,充其量知道他的身份,不大可能清楚他的姓名。

面对她的回答,也不知男人满不满意,他眉眼间仍冷冰冰,因为身量高于她,而做俯视般的姿态。

常年身处冰天雪地和生来冰灵的资质,身体的温度更是冷,这会可能因为抓着她的手攥了太久,她的体温丝丝缕缕染进了他的掌心。

面对堂堂魔尊审视般的眼神,她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僵硬之中,雪山天池的异动明眼人都看得见,终日不休的风雪忽歇,据点里,交手对峙的二人立时改换目标。

两道灵光先后落在了雪地上,却为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没法靠近那处魔尊立身的寒池,只能远望着那里的人影。

魔尊醒来了,抓着玉欢宫少主的手,不知二人间说了些什么。

魔尊的神情如旧冰冷,红瞳微移,看向来人。

栗音也侧目看过去,来的人一位是玉欢宫主,她的师父,另一位中年样貌的男人应该就是噩生府的府主了。

师父脸色疏寒,并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她身边的男人。

红曈掠过玉欢宫主,和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魔尊将视线投向噩生府府主。

屏障撤离一角,噩生府府主得令,径直穿过屏障。

“她是你放进来的?”无波无动的声线飘落在雪地上。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恭恭敬敬地行至魔尊生前,斟酌中有了答案,魔尊不喜被人打扰安眠。

“是玉欢宫。”他站定了,才说道。

“我也不知玉欢宫到底意欲何为,率人在血池外大闹了一通,我怕她们打扰尊上安眠,不得已出手阻拦,谁知还是被玉欢宫弟子硬闯了进来。”

他背对着玉欢宫主,有屏障阻隔,靡姝宫主听不见他的汇报。

至于魔尊身边的小辈,他更不把小辈放在眼里,直言玉欢宫居心不良,他反倒成了忠心耿耿。

栗音闻言,紧绷的姿态一扫而空,露出反对的神情。

魔尊看向她:“你有何解释。”

栗音开口控告:“我是按照府主给的命令,进来找尊上的,府主说尊上召我觐见,我不来见魔尊,难道去见你吗?”

最后一句话直向中年男人发问,魔尊身处其中,竟不言语,红曈淡漠。

封府主垂首,不屑于和小辈说话,只向魔尊说道:“她是玉欢宫定下的少主,按照规矩,得让尊上见过,我不想打扰尊上安眠,就先把人叫过来候着了,想着等尊上醒了,再让他进来。”

栗音还要反对,刚刚张开嘴,一道红光骤然划过眼前,顷刻没入了她的眉心,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游戏面板才做出预警,魔尊已然回首,猛然发问,调转话头。

“我是谁。”

他一改方才淡漠的神色,仿佛抓住了目标松懈的刹那,眼瞳腥红似新血,直直地望着她。

栗音张了张嘴巴,有些颓然和忿忿。

“你是裴玉。”她听见自己道出了魔尊的名讳。

魔尊印竟像真言咒似的,控制着她回答实话。

单单名讳而已,其实也不要紧,就听男人疏冷的声线接着问道。

“你有没有骗过我。”

一字一字,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像是有片雪花落进了眼里,栗音闭上了眼睛,听见自己答。

“我有。”

话音和雪花一起落地,漫天的风雪顷刻间再度降临。

噩生府府主本低着头,听见魔尊问询欺骗,着实暗暗惊了一瞬,倏地抬头,才发现不是问他,原是问的玉欢少主。

那小辈答说有,封府主直觉古怪,魔尊的名讳可能是她师父告诉她的,但眼前的对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噤声旁听,魔尊近乎于质问。

“你还记不记得,对我做过什么?转世了还来找我,你怎么敢。”

她闭着眼睛不看他,男人冷白的指节扣住她的脸颊,风雪化刃,却不是杀她,而是反手划开了他自己的手腕,大片灼红的鲜血洒出,落在雪地上的动静也和那些雪花一样。

以血做令,男人命令道:“睁眼。”

强行控制之下,栗音只得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虽为白发红曈,美人不似薄雪,更似冰霜,四周的风雪遮得天光昏寐,他的白发恍惚成了银灰色,缕缕垂落,一直垂到了她的脸颊,像簌簌不宁、终日惶惶的阴影,佝偻着背脊,弯身蛰伏在她眼前。

和白孔雀那般雪中红梅的瞳色不一样,阴影里的红曈更像血,此时散发出了莫名的光彩,从干涸的血迹变成了两滴新鲜的血液,大抵流动着仇恨的颜色,把她的脸倒映得清晰分明。

“说话。”裴玉再一命令。

栗音发现那股真言咒似的束缚没有出现,竟没有强迫她说实话。

少女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声音清亮,表达疑惑:“我刚刚和你说的话确实有假,欺瞒尊上,我会被关进大牢吗?”

寻常一问听起来像某种挑衅,大概是她语气里全无对“被关进大牢”的畏惧,径直仰头和他对视。

风雪的势头更猛烈了,寒意由四方笼罩而下。

一片白雪皑皑里,男人没有给自己的手腕止血,他垂首望着她,发丝被风吹得拂动不止。

腕上的流血静静蜿蜒,染红了他的衣袖,他本就穿着红与白二色,倒也不突兀,直到从织物里溢出的血滴坠落在雪地上,溅了满地。

捕捉到转世的字眼,封炼心头一跳,他才有眉目和猜想,远处,因为风雪过大,靡姝宫主向屏障出手,挥出数击。

动静使得封府主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莫名,暗道玉欢宫的胆子可比他大得多了。

结合魔尊方才的逼问,他联合旧事,魔尊曾经有过一任道侣,那所谓的道侣趁着魔尊炼化御令、重伤失忆之时趁虚而入。

魔尊恢复记忆后将那人打入了牢狱,而后其人越狱出逃,听说死在了越狱的路上。

管她是真转世还是假转世,玉欢宫主将其定为少主,还把人送到了魔尊眼前,莫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取得魔尊信任和偏护?

他暗自冷笑,旋即开口:“我还有一事汇报。”

“如我先前所言,靡姝宫主将她送去了道门,在道门笼络了不少大能修士,作情夫和炉鼎…”

她既是靡姝的徒弟,搜罗炉鼎的本事肯定也是师父教的。

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是昔日欺骗背叛了魔尊的人,他不信魔尊不动怒。

能当场杀了她最好不过,她那些道门的情人一定和魔域结为死仇,魔尊再迁怒于玉欢宫…

心里如此打算,封炼只见,他一说众多情夫的事实,那玉欢宫少主果然心虚,而魔尊的神情则更加冷寒。

不多时,魔尊出手,那小辈骤然倒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庆祝,却见魔尊将人接住了,搂在怀里,其人胸口尚有起伏,原是昏迷,并非身死。

他自是看不见少女身前的游戏面板,方才面板上划过去了许多字迹,当中夹杂着判定成功的字样。

此时失去意识的人倒在魔尊怀里,封府主难以置信,下意识又多看一眼,试图重新确认对方的死活。

却见魔尊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分明护了一下怀里的人,无意与旁人看。

封府主没控制住表情,脸上有瞬间的错愕惊诧。

前世都那样了,今生如此,还能原谅?

他怀揣着质疑,幸而魔尊神情冷凝,不像是对她还抱有感情的样子。

对昔日欺骗了自己的人能有什么感情,封府主险险松了一口气。

裴玉的视线早略过了他,看向屏障外,远处静立的玉欢宫主。

靡姝并不掩饰对他的不喜和排斥,冷然的眉眼间甚至隐约带着些恨意。

裴玉抱着怀里的人,同其对视,数百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景象。

只是那时候,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散灵自尽的残躯。

男人护住了怀里人,微微颔首,冷眼俯视,传音道。

【你看,就算你先找到她,就算你给她安排了再多的男人,就算你和她说过再多的挑拨,她还是来找了我。】

靡姝冷笑:【那魔尊大人可就想错了,我可不像封府主,我一没挑拨,二没安排。】

她说的都是实话,噩生府府主向他汇报的事情也不假。

奈何男人明显不信,愈发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护了护。

什么道修,什么情夫,红曈森冷,抱着人转身进去雪原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语气冰冷的传音。

【她是我的妻。】

第192章

白茫茫的雪又飘了下来, 遮挡住了男人离开的背影,也将整座雪山血池之地和外界隔绝, 洒在雪地上的点点鲜血受到某种召唤,飘然而起,和濡湿衣袖的血液一起倒流进了男人的伤口处,血液回归后,手腕处弥合如初。

裴玉看也不看倒流的血和愈合的伤口,他的功法如此,经年早已习惯,只抱着怀里的人,缓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茫茫的雪山变化悄然, 那些落满了雪的山坡慢慢褪去了素洁, 露出了内里高低的屋脊, 而后是屋檐和墙壁,原是被雪淹没的宫殿和宅邸。

他挑了一处地方, 皑皑的雪向两边让出一条路, 他沿着游廊进了一间内室。

和冰冷的寒池截然不同,室内的陈设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透出舒适的暖意, 长明灯欻欻亮起, 热意也蒸腾而出,怀里的人似有所感, 微微动了动。

其实方才进来的路上,他一直支着保暖的法术。

裴玉低下头,光线染进朱砂似的红曈,流泻出了恍惚般的光韵,好像如梦初醒。

白发随着垂首而倾泻在脸侧, 摇晃间像荡开了一抹雪光,这雪光兴许晃到了她的眼睛,睡梦中的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于是落到了她的眉心上,也许做了噩梦的人,才会这样皱着眉。

可他只使了个单纯昏睡的法术,既没有打算让她梦忆前世,也没有用梦魇之术折磨她。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她的眉心,随即慢慢摩挲,似乎想要一点点抚平她的噩梦。

轻缓的动作带着回忆和效仿的痕迹,他不知在学着谁的动作,幸好,她的神色很快松懈了下去,眉头没再紧紧蹙着。

裴玉放下手,抱着人往榻边走去。

他平时明明休息在寒池里,却对这内室的布置很熟悉似的,低垂着眉眼,没什么神情和波动,但施法分明仔细又莫名熟练,将榻上的灵绸锦缎捋得平整松软,暖软适中了,才把人放上去。

少女的睡态规矩端正,两手交叠在身前,安详宁静。

床铺受压微微下陷,他坐在床沿看着她,长明灯的光线有些橙黄明净的色彩,照得他周身的白发像在融化。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床铺明明很宽敞,容得下第二个人位置。

他坐着没动,身侧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准确说是婚书,婚书上的字迹清晰,纸张完整,看不出一点破损的痕迹。

裴玉拿过婚书,看了好一会儿人,又开始看婚书。

眼睑一垂敛,细密雪白的长睫就隔绝了暖光,红曈深沉在阴翳里。

魔尊印的法术不会有错,他令她说的那几句实话刚好印证了前世,实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前世的记忆。

但…那几句话也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比如,她是从靡姝口中得知了魔尊的名讳,又或者,靡姝给了她异宝防身,她才躲过了第一次的问询,甚至关于欺骗的回答,她给出的解释也说得通。

无从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当然,他也可以现在就施法,让她在梦中经历一场过去和前世,让她想起当时的种种。

裴玉看向昏睡中的人,发现她的眉心又蹙起来了。

他先把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才躺到榻上,伸手过去,理平她的眉心。

动作或许体贴关怀,神情却并非,眉眼淡薄疏离,透出股思忖的延缓。

没有思虑太久,他就兀自否决了刚刚的想法,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了,戳着她的额头。

前世无论如何也不算圆满,她若是想起来了,岂不又回到了当时不圆满的刹那。

裴玉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他做过的旧事定格在她的前世,决计不能让她想起来。

转瞬,他又想到了她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

长睫微微一动,似乎受到了某种提醒,红曈映出光彩,艳艳的瞳色仿佛皑皑雪中的不详血色。

只要他也那样做,不就可以了吗。

她骗他她是他的未婚妻,那么他也可以,更何况不是骗,他有婚书。

只要让她也失忆…

室内忽地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更像是求得满足的喟叹,如一道雪风吹过去、一片雪落下来。

他彻底在她身边躺下了,侧躺着,才好看见她,才好将额角抵到她的肩头。

散开来的白发和素色的衣摆像一场蔓延的风雪,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攀附上了她的身躯。

就像她当初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失忆,而后谎称夫妻,当然,他有婚书,不是谎称。

裴玉抱着身边的人,徐徐闭上了眼睛,白发和白衣像一片就要融化的残雪,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昏寐的室内安静又温暖,床铺间躺着两个人影,两道呼吸声匀匀地飘在空气里。

安宁的氛围没持续太久,其中一人猛然皱紧了眉头,随着一声沉重的呼吸,裴玉睁开了眼睛。

他醒过来的动静惊动了身边的人,她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裴玉垂着眼,低声道:“做噩梦了。”

闻言,她伸手把他按回了褥子里,向他靠了靠,成婚甚久,这早就是他和她之间的常事,裴玉没有拒绝,两个人影很快相拥到一处,在同床共枕面前,拥抱也不算什么。

白发红曈的美人陷进妻子的怀抱,埋首在她的颈侧。

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像梦一样。

明明在一段时间之前,他根本没有这等睡眠的习惯。

可能就像妻子说的那样,他忘记了许多事情。

…毕竟他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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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关于血池秘境的传言不计其数,言说某一处血池里沉着能够号令所有魔修的重宝,魔域势力杂乱,传言面前,哪怕有人不信,终也得陷进纠纷里。

人人都想得宝而号令他人,局势就成了纵使我寻不得,也不能让旁人得到。魔域的传言愈演愈烈,道修得知后也是同样的道理,道魔本就经年战事不绝,这下子两界之间更是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厮杀当前,忽有一日,血池异动,血光冲天,似乎有人从中取得了什么东西,即使不确定是不是那件异宝,两界的风向具同时一变,转而寻找起那个取走东西的人。

道魔双方的目标近乎一致,一说除魔卫道,一说杀人夺宝。

取走东西的那人特征明显,生得白发红曈,分明妖异之人。

按理,这等形貌特殊的人应该很好找寻,尤其,其人似乎在争夺中受了伤,绝对逃不了太远。

道魔双方怀揣着差不多的判断,可找着找着,情况古怪起来,那人竟像彻头彻尾的失踪了似的,偶尔触及到可疑的痕迹,不日线索就中断当场,无处可寻。

道魔间的战火因着找人而稍微平息了几分,但这不影响一直以来四处漂泊游离的散修。

散修没什么家底,正好有一艘不大不小的灵舟,一直避着人走,每当察觉有人在靠近时,她一溜烟就跑了,从不与人纠纷交手。

在战火里的散修大多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她的来去一点也不打眼。

在道魔打得激烈的时候,她不小心误入了一处战场,谁知道运气足够好,非但没出事,还另有不得了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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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停泊在一处了无人烟的山沟中,甲板上飘出几缕炊烟,混着药物的苦香味,没一会儿,少女把煎好的药材倒出来,转身端进船舱里。

船舱深处,本来黯淡的光线照到了雪一般的颜色上,室内一下就被反射得透亮起来。

那是个白发的美人,被安置在一张狭窄的小榻上,双目紧闭,他身上本来沾着血,这会儿被捡到他的人仔细擦干净了,收拾干净后姿容更甚,玉雪冰姿。

一看见美人,少女的步子就轻快,她把药端过来,想给他喝,目光看着某一处,念了他的名字一声。

“裴玉…”

她近乎呢喃的声音乍听像一种惶然。

声音并不大,却也切实传到了美人耳中。

白发美人眉头微微蹙起,眼睫颤颤了几下,忽而在她的小声呢喃后睁开了眼睛。

他突然睁眼醒来,端着药的少女顿时愣住了,在短暂的惊吓和惊讶过后,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瞳。

美人愈发用力地皱了皱眉,显出不大好的耐心,姿容里透出冷厉的气质。

睁开眼睛后,看见不认识的人正要给他喂不认识的药,他身子稍微向后靠了些,同她拉开距离,肉眼可见的警惕,没有开口说话,红曈微移,正飞快端详着周围的一切。

少女回过神:“裴玉?”

裴玉?是在叫他吗?

固然没有应有的记忆,他却保持着该有的警惕和对他人的不信任,冷声问:“你是谁?”

少女望着他,露出犹豫和迟疑的神色。

裴玉不说话,他不认识她,但他也不记得自己。

少女的视线忽然移开了一瞬,不知看了眼什么,可能是她也有些恍然。

数息,那双黑眸才再度放到他面上,注视着他,小声不乏小心地道。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她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红曈倏地定到了她的脸上,裴玉眉头紧皱。

他有未婚妻?

第193章

对于“裴玉”这个名字, 他能感到一股熟悉,直觉是他自己的名姓, 而对自称为未婚妻子的散修则全无类似的感受。

红曈紧紧凝视她,即使她道出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卸下防备:“你是道修。”

他该有的常识还在,只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又不是傻子,道魔不两立,而他是魔修,魔修怎么可能和一个道修定下婚约。

自称是他未婚妻的散修瞧见他的质疑,放下药碗,低着头, 语气失落:“你是不是后悔了, 想解除婚约, 也没必要装失忆来作弄我…”

她的低语煞有其事,裴玉听得一怔:“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她抬起头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 一边坐到了床沿。

身份差异, 又有伤在身,她话里似乎掺杂着隐情, 裴玉静观未动, 只绷紧了身子。

他不予回应,少女眉间隐约失望:“你说过, 即使我们身份不同也没关系…”

一举一动,一声一字,暗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仿佛二人虽阵营不同,却互生情愫。

裴玉依然皱着眉, 她继续说。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东躲西藏,道魔都容不下我们,幸好这次只是受了伤,如果你实在后悔了,我们也可以解除婚约…”

裴玉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但他现在受了伤,身处别人的地盘,调动不了灵气,难以自保,贸然开口反对恐触怒对方。

他唇角微抿,一言不发的同时更加仔细打量她,像在评估对方的虚实真假。

她样貌年轻,黝黑的眼珠子看起来单纯又无害,见他的打量,眼里漾开了点轻愁的笑意,微笑之余身体也绷紧了,似在紧张,不无请求道。

“但你现在伤势未好,先把药喝了,把伤养好,再说离开的事情,好吗?”

【好感度…】

她的话正中裴玉心底的考量,落在耳朵里全是为他做考虑,半晌,男人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她这才露出松一口气般的神色,说起药碗里的灵草。

见他还是防备顾虑,她先尝了一口,示意没毒,男人才接过,缓缓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无不适感,才将整碗药喝下去。

她看起来很开心,若有若无的愁态和紧张消失不见。

裴玉而后得知她的名字,他的“未婚妻子”叫做栗音,他身处的位置是她的灵舟。

她说,他和她机缘巧合在战中结缘,即使身份阵营不同,仍然互生感情,定下婚约,他此前外出历练遇险,她闯进魔域把他救了出来,两个人现下正在道魔交界之处游历。

她还说,因为道魔结合为双方不容,所以二人一直以来东躲西藏,他在她的灵舟上停留养伤,如她所言,行舟渡空刻意躲着人。

这么看似乎没有可疑之处,但他问及自己的来历和过去,她却说不知道。

再一问,就说他从未和她提起过,她一直在等他开口,不曾主动探寻,没想到半途遭遇意外失忆。

她一介道修深入魔域,才把他救出来,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以是对他受伤的情形也不甚知晓,未婚妻子的身份不明真假,但她确实救了他一命。

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伤也养了一段时间,因为谁也不知道怎么伤的,没法对症下药,伤势好得很慢,裴玉内视自察,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灵力。

她对此也束手无策:“可能你的功法特殊。”

她是道修,当然不大懂魔修的事情。

裴玉清楚不是功法的原因,但目前别无选择,修为没恢复前,他只能仰仗她庇护。

因为他身体带病,灵舟上的消耗由她负责外出补给,有时候在山野采集,有时候去城里采购。

裴玉从旁静观,她会极其自然地带东西回来给他,仿佛当真和他认识了许久。

从山野间带回来的是一些能用上的灵材,没有收获的日子就采点花草,去城里则带一些小玩意,吃的喝的,热乎乎的。

他终日打坐试图自愈,冷眼旁观着这所谓未婚妻的日常,在修士当中,她绝对是个奇怪的人。

一来修仙辟谷,她却喜欢吃东西,还喜欢让他也尝尝。

二来她每晚并不入定修炼,而是偏好睡觉,修士哪里需要睡眠,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敢睡在他身边,一点不害怕他这个魔修做点什么。

【好感度…】

又一日,灵舟停泊在一处小城附近,她进城回来,揣了几张符箓给他。

抬眼一看,原是易容的符箓,红曈一动,对上她的黑眸,再看她的黑发,和他的白发迥然不同。

裴玉微微扯动嘴角,凝冰似的语气带着下意识的轻嘲:“是得挡一挡,白发红曈,不祥之兆,只怕招来祸端。”

他说完忽而一顿,好像有过往隐隐复苏,没等想起点什么,模糊飘渺的感受被她的不大服气和不赞同的话打断。

“你生得这么漂亮,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她认真地道,“白发红曈,明明稀世少见…”

她把符箓塞进他手中:“我每次出去,想到你只能待在家里,就觉得很可惜,有易容法宝就好了…”

她面上不无亏欠,法宝在乱时算顶好的东西,散修只买得起符箓。

“既然那些人不喜欢你的样貌,那就这样藏起来,留给我一个人看。”她坦荡直白,笑眼弯弯。

奈何男人性子冷僻,并不接话,将手里的符箓放到一旁。

错过了想起记忆的时机,裴玉没说什么,夜里照旧打坐入定。

二人虽有未婚夫妻的名号,共处一室,并无亲热的举动,她回到了榻上休息,给他安置了一处蒲团打坐修炼。

浓浓夜色里,白发好似一缎素银,垂在男人脸侧,他的头微微低着,双目紧闭。

修士入定时应该面目平和,他此时却并非,貌若痛苦不适,眉心拧起了一道细纹。

裴玉眼前似有一层薄雾,雾里重重人影,看不真切,纷纷扰扰的人声尖锐,刺破薄雾,恍如针刺,搅得他的头很疼。

“杂种…去死…”

“肯定是他惹来的…晦气的东西…”

“该死的魔修…打死他…”

雾里的人影向他层层压下来,仍旧看不清楚面目,却能看见他们或抬手或踢踹,打骂声陡然拔高,转瞬汇聚成了一致的叫骂和诅咒。

“杂种——”

“魔修——”

“去死啊——”

白发猛然一晃,裴玉睁开了眼睛,他保持着入定的姿势,似瞌睡般点了下头,神情冷漠,刚刚发生的一切没给他留下一点波动。

不远处散修被他的动静惊醒:“怎么了?”

裴玉道:“无事。”

“做噩梦了吗?”她含糊嘀咕了一声。

修士不会做梦,裴玉心想。

“有事的话可以叫醒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又道,裴玉不接话,她说完重新睡下了,呼吸没一会儿平稳绵长。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她脸上看不见一点提防,红曈一动,又看向旁边的符箓。

夜色深重寂静,他很快闭眼,再度入定。

【好感度…】

有了易容的符箓后,裴玉得以改换面貌,将白发换做黑发,红曈也换成了不引人注意的黑瞳。

他跟她进城本想找医修看诊,可担心医修看出他的魔修身份,二人到底没去。

她带他买了些调理身体的灵草灵药,易容后,黑发映衬,男人皮肤苍白,眼珠乌黑,实属病容,看着身弱,修为也一般,一看就是被她养着的,像极了一对夫妻。

扮作夫妻是个掩人耳目的好主意,裴玉面对旁人的猜测不予回应,她则笑笑,回应药店学徒的闲聊。

不远处的街景人头攒动,嘈杂吵闹,裴玉侧目看过去,那里围着一群人。

他脚步一动,走过去查看,她连忙结账跟上。

四周争吵声不断,裴玉没有侧耳细听,他眼瞳径直掠过旁人,一眼看见被团团围困在人群中的几个小孩。

她跟在他身侧,打探到前因后果:“好像是从魔域跑过来的小孩子…”

魔域战乱不休,偷偷逃进边界城池苟全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是魔种!”旁边一道修义愤填膺指正,“趁着这几个魔种不成气候,还不赶紧杀了!”

有人反对道:“他们还没入道,只是几个孩子!”

“是魔修生的就是魔种!你等他们长大看看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你不同情道修、不帮扶凡人,反倒心疼起几个魔修造的杂种来了,你知道魔修害了我们多少人,我亲朋好友死的死、伤的伤,凭什么护着这些魔种!”

“那就去找伤你的魔头去,欺负伤害这几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自是同情道友的遭遇,但迁怒和对无辜之人泄愤非我道所为,魔域也有饱受折磨的凡人生民,恕我无法冷眼旁观。”

道修各执一言,散修闭上了嘴巴,没有掺和他们的话题,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裴玉并不在意这些或那些的人,他紧紧凝视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孩,瞳孔倒映出他们脚踝处的锁链。

一点红芒在漆黑的瞳孔里隐现,冰灵欲动,身际凝寒,忽而,身边的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骤然的打断和触碰让他微微一怔,裴玉回过神,四周的道修谈不到一处,气氛紧绷,已然动手前兆。

一道灵光突然袭向那几个小孩,又有人出手拦下护住,混乱之际,裴玉分明瞧见,她手心也飞出一道光芒。

四下嘈杂,他却清楚地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好感度…】

锁链当啷落地,几个孩子重获自由,在好心道修的掩护下,眨眼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她则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奔出了人群,将那些争议全部甩在身后,一直回到栖身的小舟。

“没事了。”她道。

身边的寒意散去,裴玉看了她一眼:“…嗯。”

【好感度…】

当晚入定,他又遇见了薄雾。

雾里依然有人,除了人,还有锁链,厚重的锁链扣在他的脚踝和手腕处,磨出了一片新旧的血痂。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锁链往前走,当啷当啷的声响似乎永无尽头,也就在这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断裂声。

他清楚地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再低头看去时,崩裂的锁链摔落在脚边…

入定的人忽而睁开眼睛,裴玉看向手腕,手腕光洁,并无伤疤。

他又抚了抚腹部,雾中除了被束缚的滞重,还有莫名的饥饿和寒冷,修士少有饥饿的感觉,除非未入道时。

他最后看向躺在不远处的人,她还在睡觉。

清脆的断裂声似乎在耳边萦绕,他走过去,垂眼望着她安宁的睡态,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修士不会做梦,裴玉觉得,他两次看见的可能是过去的记忆。

他想问她,他有没有提到过那些事情,可等她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他张了张嘴。

“我好像…做噩梦了。”

她似乎睡得迷糊,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了一块地方。

裴玉微微皱眉,不明白用意。

“一起睡就不害怕了。”她含混地说道,以为他是做了噩梦来寻求陪伴和安慰。

裴玉并不害怕。

但是…他垂眼看着她安稳的睡眠,既然能从梦里看见过去,或许他也该尝试睡觉。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过了半晌,床榻边的人影动了动,慢慢地学着她的姿势和样子,缓缓地躺平身体。

裴玉初次尝试,没有真的睡着,闭目休憩了一夜,第二天平躺在身边的人吓了她一跳。

他把自己的猜想和她说了,一听做梦可能恢复记忆,散修做沉思状,肉眼可见紧张。

她最终没有反对他的尝试,还传授起一点好眠的技巧来。

如果她是个骗子,应该不会如此尽力。

【好感度…】

裴玉每夜打坐修炼变成了入睡寻梦,一段时间后,下一个“梦”出现了。

雾里他似乎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盛着食物,莫名的饥饿促使他伸出手去,刚把碗端起来,雾里的人踹了他一脚。

小碗摔碎在地上,食物溅得满地都是…

裴玉睁开眼睛,身边的人靠过来,不无紧张和关心地问:“又做梦了?”

自从得知他会做那些“噩梦”后,她就常常看顾在他身边,好像真是他的未婚妻似的,始终关心在意他。

裴玉听见自己低低应了一声。

她问起“噩梦”的内容,得知他在梦里挨饿,顿时翻身起来,找东西给他吃。

他又不像她,已经辟谷了还喜欢吃东西。

裴玉看着她摆出她平时爱吃的那些食物,忽而想到,一直以来,似乎都是她一个人在支撑这艘灵舟。

【好感度…】

幸好,日日温养下,他可算稍微恢复了点灵气和修为,灵舟停泊在山间,二人可以一起外出。

她只喜欢采集些灵材,很少主动出手捕杀山间的肉食或妖类。

但要说养身子,还是妖类的肉质更补灵气,裴玉直冲山间盘踞的妖物下手,虽然失忆,他和妖物过了几招,就摸清自己过往的手段招数。

他控制着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化剑化刀化鞭,千门百类,几乎诸武精通。

只是一战之后,他身上沾满了鲜血,把她吓得不轻,慌张地取药上药,帮他疗伤。

裴玉抓住她伸来的手:“你第一次见这种手段?”

她顿了顿,道:“以前从未见你用过…”

说罢,小声埋怨起他的招式太过伤身。

裴玉疑心消散,由着她给自己擦拭,听着她的小声抱怨。

他的招式的确吓人,之前的自己应该很爱护这位未婚妻子,大概害怕吓到她,从不当她的面使用。

她擦完了表面的血迹,发觉那些看着可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仍旧不放心地抓着他的手腕,寸寸检查起他的皮肤。

放出来的血已经收回了他的身体,未婚妻子还是抱怨他的身体太冷,可能是失血过多。

裴玉回握了她的手:“我没事。”

看来下次不能这么出招了,他想到。

【好感度…】

山野狩猎打足了肉食,她还没采集完想要的灵草灵花,裴玉等待中坐在树上调息,又睡着了。

梦里,他被锁链绑着,不知在做什么工,只感到苦和累,手脚也抬不起来。

雾里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那些人影依旧对他充满恶意,捡起石块砸向他…

有东西落在他的头上,馥郁又柔软,轻轻擦过他的额角。

裴玉睁开眼睛,大片花瓣从他眼前滑落,接着探出张笑脸来。

【好感度…】

她抖了他满头的花瓣,而后把他按在树上,检查他有没有用那种吓人的招式。

确认他没有伤害自己后,她又向他细数起收获,抓着一枚灵果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到灵舟上,裴玉继续调息,只是闭眼就入梦,又是噩梦。

梦里,有人也抓着灵果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不是给他吃,可能是他多看了那果子一眼,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冲上来把他打了一顿…

清甜的果香萦绕在鼻尖,有东西放在他脸颊边。

裴玉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笑眼,视线滑落,她举了半枚果子在他嘴边。

他凝眸看了数息,接下果子,咬了一口。

未婚妻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她的那半个已经吃完了。

半个果子还能再分半个,他将一半果子的一半递给她,她真是喜笑颜开。

裴玉看着她惊喜地捧着半个果子吃掉,他其实并不喜欢道修,虽然看不清“梦”里那些人的脸,但直觉告诉他,那些欺辱于他的人,就是道修。

…不过她不一样。

如她所言,她是他的未婚妻子。

【好感度…】

接受了她的身份和婚约之后,裴玉剩下的问题就是失忆和伤势,当然还有那些时不时浮现的噩梦,扰人清静。

每每噩梦惊醒,她都会陪在他身边,随着他的接受,她渐渐和他亲密起来。

裴玉没有拒绝,这是他作为未婚夫必须尽到的责任,常在梦醒后被她按在床榻间安抚,或抚摸,或拥抱,或亲吻…

灵舟行驶进了冬季,道魔之间的战事好像已经叫停了,裴玉对他们为什么停战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

他只安然地待在灵舟的船舱里,同她说好,等春来就完婚。

噩梦依然困扰着他,大抵白天陪她玩了雪,夜里就梦到天寒地冻。

梦里,他穿着身单薄的衣服,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那些人影就站在不远处,故意作弄或嘲笑他受冻…

裴玉睁开眼睛,他醒来的动静惊动了身边的人,她抬起头问:“怎么了?”

他垂着眼,低声道:“做噩梦了。”

她伸手抱住了他,和梦里截然相反,拥抱温暖得不真实。

红曈垂敛,抬手回应。

和梦里截然相反,噩梦日日滋生出了对道修的恨意,而现实…大抵渐渐诞生了对她的爱意。

他用一冬的时间采卖好了完婚要用的东西,婚书、婚服、红烛…还和她一起重新布置了灵舟。

有道是洞房花烛夜,虽然没有亲朋,他和她两个人就够了。

红烛噼啪地响了一声,烛光照得室内光影朦胧明灭,全数交付给她的时候,裴玉埋在妻子颈侧,忽而呢喃了一声。

像梦一样。

他闭上眼。

第194章

裴玉又做梦了。

梦里有个白发红曈的孩子, 出生在道魔边界,生来发色瞳色和常人迥异, 有人判断他的父母也非常人,定是魔修才能生出这般诡异的孩子。

那孩子为道修俘虏,安排苦工,为了防止他逃跑或伤人,道修用沉重的锁链拘着他,他每日只得拖着负重来去,因为外貌妖异,颇受关注,不乏来看他的道修,却不是看望, 而是欺辱。

拳脚相加都是家常便饭, 那孩子还未入道, 和凡人别无二致,也需要吃饭睡觉, 奈何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都是常有的事情。

久而久之, 有道修站出来反对,道修之间竟围绕他起了一场争执, 争执的结果是好心又正直的道修认为不该迁怒于一个孩子, 将对魔修的怨恨施加于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实乃邪道所为。

终于,捆束他数年的锁链一朝解开, 道修勉强放他自由。

可出于对妖异之人的不信任,疑心他出去了就要作乱,他们不许他离开,说好听将他也收入了门下,容他入道, 其实是变相监视,等着他的仍旧是十年如一日的排挤。

裴玉静观那孩子在道修之中受到的苛待,忽而,心头浮现出极浅的疑问。

然后呢。

这问题像是对他自己说的,四周的白雾倏地流动起来,不多时,他眼前的景象又一变化。

远处雾里依旧人影重重,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他身前,嘴唇蠕动,发出痛苦的咒骂。

裴玉微微一顿,稍一反应,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冷白的刀身没入了眼前这人的身体里,流淌出鲜红的色泽,如注溅落在地。

瞧见他的举动,雾里的人声沸腾,他没受耳边的咒骂声影响,缓缓地把刀抽出来,又缓缓地打量刀上的血迹。

男人眉眼未动,面无表情、神色淡漠,冷白的长发和赤红的眼瞳显得他冰冷诡艳异常。

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他自问自答道:“原来如此…”

然后那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堕魔,将昔日欺辱于他的道修杀了个干净。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像是认出了自己,而后提着手里的刀,向不远处雾里的人影们走过去。

出刀收刀,随着人影倒下,记忆在他脑海中翻腾。

庞然的记忆和修为正在复苏,脚下横尸遍地,梦还没有醒。

似有所感,裴玉微微侧目,鲜血横流的尸首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滴浮空的血,血液里流转着繁复的纹路。

裴玉陡然想起了更多,他在雪山血池的秘境拿到了那枚传言中的至宝,代价是伤势过重。

他迈步跨过身前的尸体,走到了悬空的至宝前,这等宝贝都需要炼化认主,害得他伤上加伤,居然重伤失忆…

他抬手意要接下血滴,忽然顿了一下。

重伤失忆,未婚妻子…

栗音…

失忆后发生的事涌入脑海,他恍惚了一瞬。

在他怔住的刹那,悬空的血滴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雪山血池里的杀孽和仇怨随至宝认主,凝结到了他的脑海里,对道修的恨意久违翻腾而出,无比清晰,那些近来发生的事情好似大梦一场,飞快褪色,转眼如露水般消失不见,只剩下最初的那一句话——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

他根本没有未婚妻子…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裴玉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

【好感度:0】

他坐起身,身边的人微微动了动,好像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起来。

男人冷眼俯视着她,神情异样,她很快意识到不对,翻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裴玉缓缓道:“道修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心虚溢于言表,可对于他的定论,她又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情。

裴玉没有等她开口,大能魔修的威压荡涤而出,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冰灵盛怒四散,灵舟里的陈设蒙上了一层薄霜,才置办不久的内饰接连毁弃,气流激荡,吹起了摆在桌上的一张纸。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那张纸,裴玉也看过去。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婚书和二人的名字,光芒阵阵。

他被她骗得结为夫妻、还破了身,蕴养多年的元阳和精/气都白白给了出去。

红曈冰冷,在她眼前,冰灵寸寸冻结,将婚书撕了个粉碎,光芒熄灭了。

-

灵舟上的异动引来了修士察看,失踪已久的白发红曈的男人可算找到,魔修大喜过望。

说来可笑,魔域中人本抱着杀人夺宝的想法,但渐渐有人生出退意,如果那宝贝真如传言所说能御令所有魔修,他们杀人夺宝无异于和其人结仇,上去送死,不如另作考虑。

在裴玉失忆的这段时间里,魔修势力一再分裂对抗,不用他亲自出手,大半的魔修在斟酌后选择了宣布诚服效忠于尚未露面的魔尊。

他没费多少力气,收服了大半魔域,也有不服之人,全被他或杀或下放进了魔域的牢狱。

被他亲手关进去的第一个人其实不是魔修,是个道修。

意图了解魔尊经历的魔修们多方打听,得知那是个女修。

在魔尊失踪的时间里,一直是那女修陪伴在魔尊身侧,当初也是那女修把重伤的魔尊救走,乍一看好似救命恩人,疑似触怒尊上,才被打入大牢。

捉摸不定魔尊对其人的态度,魔修们不敢对那女修如何,将她仔细安置在了氛围相对平和的狱中。

魔域大牢里,新来的狱友是个奇怪的人。

她是个散修,是个修士,却喜欢睡觉,睡醒了就在牢房里走来走去,苦恼、郁闷、叹气。

在牢里无事可做的修士少有她这么吵闹的人,修士们一般入定静心,边侧耳留意往来魔修说话,试图找到出去的契机,探听外界的消息。

除了魔尊出世和魔域立主,他们顺道也听说了那个新来的女修都做了什么——

她身为一介道修!竟然救了魔域的魔尊!

与那女修为邻的也是个女修,终日阴沉沉的,几乎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乱发间露出了一双褐色的眼瞳,在听说了外面的事情后,她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不杀了他!”女修抵在两间牢房的隔断上,质问道。

其余道修附和起她的话,等着那个新来的女修回答。

却见少女挠了挠头:“他长得好看…”

牢里一阵哗然,少女没有理会,比邻的女修不接受她离谱的答案,重重拍打起隔断,她反应激烈,少女疑惑地问:“你不是魔修吗?”

她的话刺激到了对方,女修喊道:“我是道修!”

有狱友解释,女修确实是道修,可被魔修看中了资质,用邪法强迫堕魔,暂时关在这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提出去,充作炉鼎,为了尽可能保全自己,才做蓬头垢面的潦倒样子。

提及炉鼎,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玉欢宫?”

她的呓语太小声,旁人没有听见,女修听见了,她并不知道什么玉欢宫,因为两个人的牢房靠得近,出于对魔修的恨意和对她放走了魔尊的怨念,女修时常贴在隔断上找她说话,如梦魇般反复问她为什么不杀。

少女的回答都是一样:“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再一逼急了,就补充道:“他还是白发红曈!很少见的!”

旁的道修已经不想搭理这位好色的同僚,只有女修还同她多说:“好色重要还是命重要?你都得罪魔尊被关进这里来了,还不老实,指不定走在我前头。”

“可是他好看…而且我差一点就…”

少女颇为不甘心地念叨了几句什么,女修听不清她说的话,只道:“荒谬。”

疑心她是那种轻信了男人真心的小修士。

少女又嘀咕说:“我要是玉欢宫就好了,看上哪个直接强行拿下…哪有这么多事…”

她又在说奇怪的话,嘴里经常蹦出些她闻所未闻的字眼,女修只觉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们说的话越多,女修越发觉得她荒谬,荒谬之余又觉得这个人奇怪到洒脱,有时候简直比魔修还让人意外。

她活着的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情情爱爱,这么说也不准确,说句粗俗的,这个人单纯是在找漂亮的男人玩,为了这个目的简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每个道修素来有自己的坚守和道意,她这般行事不像道修,更像魔修。

女修从她口中得知了更多,为了玩到那位好看的魔尊,她骗对方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

少女说着说着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完了又有些不服气,好像是那魔尊的不该。

女修听多了,有些木然:“难怪。”

难怪触怒魔尊被关进这里来,她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色胆包天还是痛斥其人荒谬。

少女有些失意和生气,连声道:“不玩了不玩了。”

随即她莫名其妙地问:“你想出去吗?”

“你在说梦话?”关在牢里的人哪个不想出去,越狱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女修忽而有些愤闷,她现今出去了也无用,她的道已经毁了,若他日有人敢来提她当炉鼎,她一定和那人同归于尽。

她本是这么想的,可大抵受了少女的影响,她心头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少女口中多次提到过玉欢宫,这陌生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世上有采取男人修为、把男修当炉鼎的修炼法。

女修心想,她若得其法,定报复于逼迫她堕魔、逼迫她充作炉鼎的那些人。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可能,她来道魔边界参战前,听说东南方向有个合欢宗开宗立派了,据说其门内主流的功法就和炉鼎采补之术有关。

她想得有些远了,若是可以,她也去开宗立派,少女的想法其实很不错,天下男修不过炉鼎…

魔域风气不比道门,向来恃强凌弱,被抓来抓去当炉鼎的修士不在少数。

设想只是设想,女修着眼现实,说道:“听说魔域最近在建魔尊行宫,魔域彻底立主,今后也不知是何光景,若有机会,我带你逃出去还差不多。”

她没把话说完,她已经是魔修,有的是法子投诚,届时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她也带出去。

唯一的顾虑是她得罪了魔尊,除非魔尊开口,估计没人敢放行。

女修没有料到的是,她的盘算居然慢了她一步。

没过多久,那少女带着她和其他人一起越狱了,有如神助般成功出逃。

直到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女修才惊觉,她重获自由了。

她看着身边的少女,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何不一起开宗立派呢。

玉欢宫就是个好名字,靡姝想到。

身后,发现有人越狱,魔域的追兵赶了上来。

-

作为象征,魔尊行宫的位置选在雪山血池,魔尊对行宫内的布置没有特别偏好,楼宇宫殿大多建好后,剩下魔尊平日起居修炼的卧室。

旁人不敢插手,这一部分的布置样样都递到了魔尊眼前,让他亲自决定。

裴玉随意挑选一二,等室内陈设布置好,他才忽而发觉,很是眼熟。

和那艘灵舟里的布置差不多。

那艘灵舟早被冰灵扯碎,洋洋洒洒的碎片落在某处山坳里,连带着山坳也像入冬般结冰落雪。

近乎下意识的布置让他怔了一瞬,但很快,血液里的御令流动,红曈泛冷,扫视过相似的室内,视而不见。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内要洗净不服他的魔修势力,外要和道修周旋试探…

裴玉没有在意,每日除了处理内外事务,就是修炼并继续炼化所谓的魔尊印。

他打坐,入定,修炼,而后却做梦。

梦里是那个欺骗于他的道修。

他反复梦醒,梦总是一个接一个,他从一个梦中醒来,就进入下一个梦,梦里还是她,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

她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去采药帮他疗伤…

她带了易容的符箓回来…

她说他妖异的发色和瞳孔很漂亮…

她放走了那些魔域的小孩子…

她抓着他的手奔出了人群…

她被他的招数吓到,仔细检查起他的身体…

……

她和他一起布置了灵舟,一起在婚书里留下气息…

梦醒了,裴玉心绪不得安宁,室内的陈设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空荡。

他很快收到她越狱的消息。

他认为有必要去找她弄个明白,这些扰人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士来去迅疾,灵光飞掠。

面对魔域的追兵,道修一致分头逃跑。

靡姝已经堕魔,没法和道修为伍,她稍作犹豫,暂时放弃了心里的想法,没再跟着她,决定先潜进魔域里,再做发展。

告辞之后,她转身遁逃,半途却见另有一道骇人的威压从上空横过,先那些魔域的狱卒一步,落在了远处,那个少女的方向。

她步伐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

在那处,有灵光散溢飘向高天。

她赶了过去,见到了个白发红曈的男人。

那男人似是恍惚,抱着一具散灵而亡的尸身。

裴玉明白了,他的心绪为何不得安宁。

未婚妻子的身份是假的,可妻子的身份是真的。

他割开了手腕,放出了一滴血,从血池里得来至宝依然散发着莹莹血光,认主之初,这至宝抹去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情,让他只记得对道修的恨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炼化它,寻回了那一部分感情和记忆。

靡姝看见那男人疯了似的自残,放出了一滴悬空的血。

他可能的确疯了,竟然向那滴血下令,让他怀里残缺的尸身复活。

这般命令并不管用,他大梦初醒似的呢喃:“不是魔修…”

她是道修,魔尊令只能命令魔修。

他想到有让道修堕魔的法子,抱着尸身站起身,才转身走了一步,就被人出手拦下。

那是个女修,不知道为何,似乎恨极了,死死盯着他,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狱卒抓回了牢里。

可即使让残留的灵气沾染上魔气,裴玉到底还是没能成功复活她,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纵使御令也不能逆天而行。

他提审了狱中的那个女修,本想询问在狱中发生的事情,可女修闭口不言。

他最后将人放走,听属下汇报,那女修行事颇为狠厉,没过多久就在魔域自立门户,开宗立派。

魔尊对此不予阻拦,于是三宗渐起。

魔尊没有对道门开战的野心,在扫清魔域内部的杂音后,他连御令也很少用了,好像对这竭力抢到手的至宝失去了兴趣,道魔两界渐渐陷入了平和相处的局面,休养生息。

随侍魔尊近前的魔修最后一次见到尊上,是跟随其去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冰灵和碎片。

魔尊用了个还原事物的法术,这法术只能将一些小巧破损的旧物还原。

侍从看见那些碎片里还原出了一张光泽黯淡的纸张,飞入了魔尊的手心,被男人反复擦拭。

而后,魔尊回到了雪山血池,侍从只知,尊上不喜待在行宫里,似乎觉得行宫太过空旷,他渐渐在雪原的寒池里闭关。

魔域中人不日发觉,魔尊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雪山血池的风雪也越来越大。

魔尊似乎陷入沉睡,遣散侍从,渐渐不再理事。

裴玉修补好了婚书,仔细收好。

他在寒池里闭上眼。

入定,入梦。

梦里,她冲着他眉眼弯弯地笑。

“做噩梦了吗?”她问道。

裴玉长久注视着她,而后轻轻应了一声,慢慢抱住了她,低声呢喃。

“我梦到,我逼死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裴玉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

外面的风雪一刻不停,呼啸而过,寒冷彻骨。

现实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

“做噩梦了吗?”

“…嗯。”

-

……

【下线成功】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否】

【游戏结束】

【期待您的下次开启】

第195章

两个人影躺在床榻间, 铺开的白发似被室内温暖蒸腾融化的冰雪,栗音眼睫颤动, 身边安静无比,她睁开了眼睛。

游戏面板悬在身边,他冲她施法时,她用作弊道具躲了过去,又成功装成昏迷的样子,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察觉一力道轻轻抵着她的肩头,栗音没有动,屏住呼吸看过去,瞧见男人的睡颜。

纤长细密的眼睫平稳,像层薄雪, 掩住了红色的瞳孔, 正安静地阖眸休憩。

他真的在睡觉!

栗音意外了一瞬, 旋即面露犹豫,看他平和的睡态, 不知该不该趁机下蛊。

她尚未做出选择, 仍旧一动不动躺着,那两抹轻薄的素雪却忽地翕动, 睁开眼睛, 猝然和她对视。

栗音猛地收住心思,满脸不解, 装作才刚刚醒来:“尊上这是做什么?”

怎么说也是同床共枕,倘若她真是个小魔修,乍然受到魔尊如此亲密的待遇,吓也该吓一跳。

红曈凝视着她,并不开口, 平静冷然,栗音想起,大抵冰灵根的性子偏冷,他话比较少。

她没等到他试探上一世的那些事情,只得主动开口:“我宗好采补之术,向来采补有道,只取炉鼎,可不敢不敬尊上。”

言辞间将他和炉鼎相提并论,分明是在说他行径和那些炉鼎没什么不同。

暗中折辱没有触怒他,裴玉声线平稳清冷:“靡姝教你的?”

他兀自有了答案。

前世的那些事情不好,裴玉不打算再提,靡姝是当年的亲历者,既然收她为徒,难免和她说过旧事。

他先前用魔尊印从她口中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作数,不能代表她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想她记得前世那些事。

栗音理直气壮,坐起身来:“她是我师父,她当然教了我很多。”

裴玉跟着缓缓坐起身,白发滑落肩头,递出稍冷的话音:“她没教你魔尊是个什么人?”

随他起身,室内昏寐黯淡的光线亮了一点,照得白发晶莹似雪。

栗音没开口,转眸打量起四周,并非牢房。

一侧的男人不急不缓,从床榻边站起来,清风绕体,收敛理平了衣摆,一边道:“魔域,都是些十恶不赦之徒,强抢掳掠,谎话连篇…”

大抵眼下他就在做强抢掳掠之事,可谎话连篇四字,长发轻晃,侧目看她,话锋一转:“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时,栗音瞥见远处的门窗间具有灵力波动,关门落锁,俨然在契合强抢掳掠四字。

她没过分惊慌,心里思量起对策和下一步打算,他刚刚单纯在睡觉休憩,没表现出狠厉的报复之举,也无敌意,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栗音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按捺住下蛊的打算,就听见男人轻且幽幽的声音。

“你那些炉鼎都有哪些人。”

裴玉问道,周身的冰灵欲动,冷芒没对准她,对准了他自己,一看就知他想放血用印。

魔尊印一用可以让她说实话,但是…

冰灵蛰伏下去,裴玉没有用印。

栗音和他对视,红曈鲜艳,如血凝聚,他是不会对她怎样,可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那些炉鼎都是我幸苦找的。”她这才流露出明显的反对,皱起了眉,“更何况我的炉鼎,和尊上又有什么关系。”

裴玉望着她的眉心,须臾收回了视线,对她的反对不予回应:“你就待在这里。”

“外面的局势近来危险,这里更安全,缺什么让底下人送…我来送。”

他改口说,奈何她并不接受。

“缺炉鼎。”栗音实话实说,“我听说冲撞魔尊会被押进大牢,魔域的大牢都是这种待遇吗?”

他始终回避前世的事情,她只得挑个最能刺激人的,少女貌若真诚发问,仰起脸看他。

那双赤红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倒映出她的脸:“靡姝同你说的那些旧事…确有其事,但非我本意。”

栗音一怔,顿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似乎以为靡姝宫主和她说了旧事。

男人忽地调转方向,垂首看她:“她既然和你说过,你就应该知道,我那时失忆了,是你先骗了我。”

语调轻慢,没吐出怒意,却似缠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怨气,他忽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怨气便如寒气一般拂到她脸上。

栗音被冻得轻颤了一下,他没停下动作,扶住了她的脸,弯身和她对视,眼瞳猩红,似血沉艳。

“不过没关系,我们是夫妻。”白发顺着他的动作垂下,像雪坠到她肩头,压着她的身体。

“炉鼎也好,骗我也好,我都原谅你。”

他说道,手指贴着她的耳侧向后,一捋她的头发。

栗音一把挥开身前的寒意,索性顺着他的误会:“你在骗我还差不多!哪有将道侣关进牢里的夫妻,再说了,我搜罗炉鼎本就是修炼所需,天经地义,何须你原谅。”

被打开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指尖一颤,差点拿出了件东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裴玉放下手,周身的冰灵又开始浮现,可此时的冷意并非冲着转世的妻子去。

魔域的风气实在太差,炉/鼎和采补泛滥,带坏了他转世的妻子。

这下子千错万错又变成不是她的错了,男人性子虽冷,说起话却像轻声细语。

“辅助妻子修炼是丈夫的责任,外面找来的炉鼎终是外人。”

合欢道,合修而已,他一个人就够了。

裴玉没有多说,自有打算。

栗音由衷担心他会对其他人下手,眼下道魔的矛盾当前,魔尊横空出世,只怕要和道门的那些人交手。

她连忙急声表明态度,警告他别乱来,顺便告了噩生府一状:“你若阻我成道,我可不会原谅你!我不过多找了几个炉鼎,噩生府就打着你的名号处处刁难于我,怎么,原来他们都是有你授意,处处针对我玉欢宫!”

听得其中矛盾,裴玉微微一顿。

“知道了。”他道。

也不知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总归没打算放她走,男人离开后还亲自搜罗、送回了些吃的喝的,伺候妥当,才布置好静室和整座行宫的阵法,把她生生留住了。

外面有噩生府在挑事,待在这里的确相对安全,栗音又一想,他定是要去找她的其他炉鼎,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忽然发觉,比起被波及,她还不如待在雪山血池躲清静。

唯一只担心其他炉鼎的性命,怕炉鼎互相残杀,她又暗暗提醒警告了几句。

旋即,栗音忆起前不久噩生府伙同妖修在妖魔交界算计了她一回,她把想起来的事情一股脑说了,白发红曈的魔尊神色平淡,看不明在想什么。

男人安静地听完她的控告,简言交代嘱咐了几句不相干的事项,仿佛丈夫远行前叮嘱妻子,竟然和存档里反过来了。

栗音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暂时藏起了同生蛊,准备先观望局势,看清楚他的态度再做决定。

由窗外看去,整座雪山血池难得放晴,日光洒落,雪光明亮。

魔尊不再沉睡,苏醒理事,外界动荡可想而知。

魔域内部接连震荡,魔尊苏醒的当日,三宗中的两宗当众交战,不少人猜测魔尊苏醒是为了出面调和噩生府和玉欢宫的关系。

可这猜测貌似不大准确,据说玉欢宫生生扣下了噩生府的双子之一,软禁在玉欢宫内当人质,噩生府府主几次讨要不回,玉欢宫拒不归还,魔尊竟也不管。

众所周知双子中的哥哥病弱又貌美,这下子谁知道被玉欢宫人抓去干嘛了。

流言纷纷扰扰,除了情色和香艳,还有人发现,噩生府少了双子护法之一,而玉欢宫的少主也不见了。

噩生府府主作为尊者近前汇报的人,透露说,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年轻气盛,在会见魔尊时冲撞了尊上,被尊上扣下了。

至于到底关在哪一处还是死了,封府主讳莫如深,任由旁人猜测。

消息传到道门地界,就成了玉欢宫少主出事,或已身陨于魔尊之手。

道门,流光往来阵阵,前线一处议事殿里,聚起了一众人。

缃黄衣着的美人坐立难安,时不时嗅一嗅平心静气、平定心魔的药散,嘴里轻愁地念一声,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比起他肉眼可见的忧愁,旁的男人稍显平静。

云谏剑尊坐在不远处擦剑,剑身擦得雪亮,一对本命剑互有感应,她现下应该还未遇险。

虽说如此,没法确认她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黑衣剑尊貌似冷静地立起了剑身,剑身倒映出议事殿中间摆放的地图和沙盘,上面插着几枚小飞镖标注着关隘。

黑瞳一动,他默默推测起魔尊行宫的位置,和道门边界之间的距离。

前线都听说了流言,他们从各自坐镇的战线赶过来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不止道修,和她有关的还有妖修,一道光幕悬亮,露出妖修的面容。

人差不多到齐了,沈庭桉打破沉默,冷笑一声:“又冒出来一个魔尊。”

“妖界有部分主战,目前勉强控制得住,是进是退,二者皆可。”比如打进魔域,把她救出来,鸿影没有明说,问题是谁也没把握能控制得住战局扩散。

阖眸念诵的佛修睁开眼睛,看了眼在座,前线坐镇的大能左右就那些人,不过慈渊谷主不在。

慕宴清环视一圈,道:“玉欢宫有信来,她没有事。”

她好歹是玉欢宫的少主,消息应该可信,可这并不能抚平符颂今的忧心:“肯定吓坏了,我命人打听过了,那魔尊身上也有前事,听说曾将得罪于他的道侣关进了大牢…”

顾不得在意她的前世太多,她现在说不定就在牢里。

对于他的担心,云谏突然看了眼沈长老。

“未必。”他摩挲了下剑柄,虽不知他的小师姐到底怎么得罪了那魔尊,但有的人连私奔都能原谅,前世得罪又怎么了。

沈庭桉神情冰冷,他其实已经让人去提审魔修俘虏,理出魔域各个城池和牢狱的位置。

各有各的安排,慕宴清用上了音律道法,稍稍安抚情绪:“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擅自行动恐另生事端,我让理事去提醒了医毒谷那边,且看那魔尊的目的。”

他双手合十,有人掀开纱帘走进来。

箫亭鹤唇角微抿,带来新的消息:“魔域那边…似乎说魔尊要亲临前线,亲自迎战。”

一众人心思流转,愁眉不展,摩挲信物,或冷哼一声,单单这般迎战的消息,他们是不怕的。

就是不知她现在在哪,这魔尊的前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敢把她打入大牢,现下又抓人不放。

道修在议事,魔修同样。

裴玉听着一众魔域城主和魔修们的汇报,忽而注意到,其中一人脸上打着玉欢宫的花印,一人手上打着玉欢宫的花印。

红曈微微一动。

岁聿吐了吐蛇信子,黎乘风似冷笑一声,随意抬手拍了拍衣襟。

第196章

众魔修议事, 不多时接令散去,只剩下几个还有话要说的, 再一细数,除了噩生府府主,就是其养子和一城城主。

外人对当日的事情不大清楚,但噩生府和玉欢宫最清楚不过,岁聿和玉欢宫走得近,知悉了当日发生的一二事情。

魔尊行事古怪,他心念稍动,立时猜到了前世上去,再翻出旧事一看,果然如此。

察觉有股冷意又在打量他脸上的花印, 蛇血城主好似恭敬, 任由魔尊凝视端详, 只眼神微抬,相似的红曈对视了一眼。

岁聿吐了吐信子, 什么话都没说, 一侧,黎乘风突然开口, 汇报起前线动向。

“道门那边的布局有聚拢之势, 先前坐镇在其他方向的几位道修长老都已经在此露面。”说着,他扯了扯唇, 不无嘲讽,“估计听说尊上要亲自坐镇迎战,正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呢。”

这嘲讽也不知到底冲着谁去的,貌似在恭敬魔尊威慑非凡,听起来却阴阳怪气、另有所指。

全是因为魔尊动手把她抓了起来, 不然也不会如此。

上首的魔尊冷眼看向他,黎乘风站定不动,直与他冷眼对视,一手垂袖在身前,手背对着他。

噩生府府主没发觉气氛不对,从旁接话:“那些道修便是我先前向尊上所说的…她的情夫。”

“玉欢宫少主四处留情,对阵的道修里有不少都和她牵扯不清。”他暗指一句水性杨花,接着好似无意,提及另一件事,“岁聿城主当初去接应时,好像也和她相谈甚欢吧。”

他突然点中半妖城主,岁聿蛇信翕动,看向他,封府主仿佛忽地想起点什么:“听说岁聿城主还在城中为她打了一架?”

这蛇血和玉欢宫走得近,封府主不无故意,心想情夫就在眼前,料想魔尊心情不会太好。

他一番话里外暗示,岁聿城主和玉欢宫少主眉来眼去,甚至在城中为了其人和同僚动手。

面对他的挑拨,岁聿道:“封府主误会了。”

蛇尾缓缓游弋左右,他不急不缓地把另一个人也牵扯进来:“我当初是和黎护法话不投机,才交手碰了碰。”

在魔域一言不合斗殴和切磋都是常有的事情,封府主微笑不变,眯眼看了眼养子,黎乘风神情冰冷。

府主忽而感慨般叹了口气:“噩生府和玉欢宫其实同为一家,该一致对外才是。”

话锋竟然指向玉欢宫和其少主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不然怎么会致使两个男人为她交手。

他说的话也不知在场的另外三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听见,裴玉虽沉睡甚久,对外界不是一无所知,至少认出二人分别是他魔域的城主和噩生府双子护法之一。

他们一言一语说了不少话,白发红曈的魔尊却始终保持沉默。

封府主还想说点什么,岁聿开口打断。

“怎的全是玉欢宫少主身边的琐事,封府主无要事可说吗?”竖瞳尖锐,并不想再从这人口里听得他家小姐的坏话。

迫于养父身份,黎乘风没法说养父不是,但有人敢和他养父呛声,他难得收了戾气,一语不发。

封府主没管养子在想什么,他并不怕这区区一个城主,奈何魔尊发问。

“还有何事汇报?”

封府主打住话头,微微一顿,感受到魔尊的示意,道句没有了,自觉退了下去。

多余的人可算离场,议事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死寂中似有暗流涌动。

蛇类的嘶鸣打破沉默,岁聿问道:“听闻玉欢宫少主冲撞了尊上,想来是无心之举,还望尊上饶过。”

比之试探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她的安危最重要,岁聿垂首求情,却见视野里蔓延开了一层薄霜。

上首的魔尊声线平稳,细听凝寒:“你很了解她?”

冰冷的视线又落到了他脸上,盯着那枚花印,犹如眼中钉。

岁聿尚未回答,黎乘风先道:“自然,尊上沉睡太久估计有所不知,他可是那位玉欢宫少主前世私奔之人…”

前世都私奔了,能不了解吗。

黎乘风在前线待了这么久,那些前世和转世的流言他也听说了,玉欢宫咬死是假的,他可不信。

墨瞳如讥讽挑衅般,疏冷地扫了眼蛇血的同僚,转头貌似恭敬,和魔尊汇报前世私奔之事。

“……那位道门沈长老手上兴许还留着当年的婚书。”说着,黎乘风突然冷笑一声,“不过妻子和魔修私奔,婚书早被撕碎了也不一定。”

他话音落下,岁聿半点不受其挑衅,自如地接话道:“那位沈长老现在可不止记恨我一人,黎护法同她的相处可是有目共睹。”

他微微顿了一下:“甚至黎护法的哥哥,也和她相谈甚欢。”

一连牵扯出了四个人,除了眼前的两个,还有个姓沈的道门长老和双子中的哥哥。

四周的白霜凝结得越来越厚实,凛寒中似有杀意旋动,二人恍若未觉,仍旧一言一语、一唱一和。

“说到底,玉欢宫的计谋罢了,哪有那么多前世和转世。”黎乘风道,“岁聿城主还是尽早看清现实。”

蛇尾甩来甩去,岁聿道:“都说是玉欢宫的阴谋算计,可人总想找个念想,尊上应该也能明白我的心情…”

他话没说完,魔尊冰冷地打断:“你这个念想算是找错了。”

裴玉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你能错认前世,我可不会。”

二人眼神都微微一动,试探出了结果,便见男人掌心出现一样东西。

那白纸黑字悬在他手上,惊得墨瞳骤缩,竖瞳细如针尖。

看来旧事是真的,魔尊有过一任妻子。

二人脸色具都一变,白发红曈的男人虽一直面无表情,可将他们的变化尽收眼底,四周的白霜骤然消融。

另有水气和风流涌动,杀意和敌意直冲着他和他手里的东西。

确认他们都看清楚了,裴玉才徐徐将婚书收了起来。

连婚书都没有的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放话。

婚书收好,三人没有动手,裴玉冷声下令:“你二人带队,先遣试探于道修。”

似乎出于对下属的关怀,他多言嘱咐了一句。

“可别死了。”

红曈森森,白发冷冷,更像一句诅咒。

不多时,魔域阵地收到命令,魔尊下令,由岁聿城主和噩生府黎护法带队先遣,直击前线。

安排完了,魔尊又召见了些修士,听了听前线的其他消息,说来奇怪,魔尊连空穴来风的传言也听,甚至连道门修士的种种流言轶闻都命人如实汇报。

而后,他似想起来还有一个,召见玉欢宫人,意让噩生府的另一个黎护法也去对阵前线。

靡姝一眼堪破男人心思,他想借着战事让情敌们自相残杀,善妒之夫。

玉欢宫仍旧不肯放人,等到了阵前对峙,也不过岁聿城主和黎护法上前对阵。

他二人和道修交手,有玉欢宫暗中帮衬,加之道门有些大能的重心不在他们身上,只在魔尊,二人才没有陨落当场。

瞧见远处对阵的蹊跷,白发红曈的魔尊可算露面。

其人姿容妖异,甫一出现,立时受到多方注视。

感受道门修士的视线,裴玉放眼看过去。

事前听了底下人汇报,他心里已经有了目标,不过放眼一看,那些道修个个道貌岸然,苟合的印记一眼扫不见,不似魔修那般把印记打在外面招摇过市。

视线交锋之后,阵前的二人退了下来,岁聿和黎乘风受了点伤。

见他们的伤势,冷然的话音响彻高天。

“本尊沉睡太久,道门现今竟孱弱至此,连两个人都杀不掉?”

他好像在讽刺道修没本事,至于言下之意,一众男人们不难猜透,对此人的态度顿时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果然不是个大度的。

他道一句,道门长老还其一句。

“我当魔尊早死了呢,没想到还活着。”

说话的是个身着凝夜紫的道修,裴玉红曈微凝,认出此人是青玄宗的沈长老。

他眼神又一动,注意到对方的脖颈上似有痕迹。

迎着对方的冷意,沈庭桉抬手理了理衣襟。

颈侧的花印忽闪而过,他又冷笑挑拨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噩生府府主才是魔尊。”

魔尊没有动怒,神情淡漠,盯着他脖颈的视线抬起,又看他的脸,一边道。

“说来本尊苏醒,听见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道门地界上竟出了如此多的前世,我魔域的玉欢宫可真策划了一出好戏。”

魔尊亲自开口,玉欢宫的阴谋算计似乎是真的,安排少主伪装转世来骗取道修的感情和修为。

他说罢,红曈一扫,修士眼力足以看清,远处,她的那些情夫们似在冷哼,并不上当。

大能们说话时支起了屏障,话音只在高天传扬,底下的诸宗弟子们甚至一些局外的长老们,听不清诸位道修大能都在和魔修说什么话。

只见青玄宗的沈长老似乎又开口了。

“我也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情,听闻魔尊喜怒无常、六亲不认,甚至将道侣关进了大牢。”

裴玉面无表情,疏离冷然,只声线平稳冷厉地回道:“道修果然大度,连私奔都能原谅,换我早杀了。”

沈长老妻子的私奔对象可刚从道修手底下走一遭,现在还活着。

岁聿保持沉默,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沈庭桉道:“听闻魔尊的道侣是个道修,道魔为伍实属罕见,焉知不是受魔修强迫,难怪感情不和。”

旁边,一直在摩挲剑柄的藏剑山剑尊接话:“魔尊沉睡太久,许是癔症了,分不清虚实,把强抢掳掠当作真心道侣,要说还是趁早就医。”

符颂今从旁接话,他对医道颇有研究,本该给出点诊断,可缃色衣着的美人却捂住心口,赫然旧疾复发。

“医修也不收该死之人,不如提早找佛修超度。”

点到佛修,佛修便合掌念了声佛号。

裴玉逐个看过去,把这些人都认清了,最后却看见那佛修手心似有花印闪烁。

六根不净,道貌岸然。

他按下定论,也不知到底是谁有癔症,她现在可是魔修,他们是道修,不配和她为伍的人明明是他们。

一众道门的长老中,除了放话的,还有些安静的,箫亭鹤并不掺和,他身边还有个全然迷茫的医毒谷长老。

己方的大能修士们好像和对面的魔尊说了好多话,文寻竹不大明白大家都在说什么,但谷主让他待在这里,他便待在这里。

他还在想小夫人的事情,气息清甜的医修长老有些走神,忽而发觉四周的人声陡然寂静,他稍稍回神,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那白发红曈的魔尊手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莫非是什么不得了的法器?

他看过去,便惊住了。

有意让道修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那人手里的东西迎风展开,只听那位魔尊轻慢地说道。

“觊觎有夫之妇,行不齿之事,还敢自持道修身份,寡廉鲜耻。”

死一般的寂静里,文寻竹听见有人在问他。

“…慈渊谷主人呢。”

他还尚未反应过来,无数紫蝴蝶不知从哪里飞出,由天地四合聚拢于一处。

蝴蝶群中,人影现形,众人看向他。

慈渊冷笑了一声。

旋即,只见慈渊谷主不负众望,也拿出了一份婚书。

“可笑。”他的声音清晰无比,一直传到魔修耳边。

两份婚书,上面落着同一个名字。

真真假假,谁真谁假,或许都是真的。

寂静不过数息,冷意蔓延,风雪骤降,紫雾骤袭。

灵光飞溅,直冲对方手里的婚书而去。

第197章

“魔修果真无耻, 假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紫雾随话音腾转,凝寒化刃, 直向对面手里的婚书而去

那白发红曈的魔尊神情不善,抬手一挡又一反击,冰灵刺破雾气似尖刀即刻而出,亦向紫衣谷主手里的东西杀去。

“真假自知。”他字字出口,红曈深凝,杀意难掩。

一人对上道修数人,空中顷刻浮现出无数冰凌,和道修脱手飞来的剑光佛意、丹符枝节相撞,转瞬之间气浪翻涌,如浪涛拍过, 下方或后方的道魔弟子被逼得纷纷后退, 再也不敢凑上前听大能的热闹。

尊者出手, 随侍左右的魔君没有偷懒的道理,共魔尊的冰凌一起反打一手, 将道修的路数具都化解。

岁聿和黎乘风不曾想到, 道门居然也有个有婚书的。

二人无需交流,暗中转移了重心, 对准了道门的那张婚书, 转而保护魔尊手里的,断不能输给道修。

两方互相过了几招, 各自试探之后,须臾灵光按下。

慈渊紫瞳微微一动,气流翻涌间衣摆也跟着起伏不定,他一眼看见那魔尊腰间空空荡荡,分明什么也无。

完好无损的婚书在手里转了一道, 吸引了满座目光,慈渊而后手一放,拂过自己的腰间,他腰间佩戴诸多银器,拂动作响,当中有枚并不起眼的香囊。

紫衣谷主微微颔首,有意展示腰际的饰物:“我还有她所赠的香囊为证,你有吗?”

他扯了扯唇角,姿容里显出不输于美貌的刻薄和嘲讽。

修士眼力自然看得分明,裴玉不止看见了他腰间的物件,红曈稍稍一移,就将他身旁其他男人的腰间饰物也纳入眼底。

其他男人们身上也戴着,不是他一人独有,微妙得很,却不妨碍慈渊谷主拿着婚书在阵前得意。

箫亭鹤出言介绍起合欢宗的风俗,道出香囊的寓意之后,又貌似无意地多说了一嘴。

“在我合欢宗,连香囊都没有的话…”粉衣美人欲言又止,“没有佐证的婚书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他这句话并不是说,有佐证的婚书就一定是真的,箫亭鹤看了眼慈渊谷主手里的东西,听得对方冷哼了声。

他们只是为了和那魔尊对峙,并非承认了谁手上的婚书。

藏剑山剑尊接话:“不过婚书而已。”

他语气好似完全不在意,察觉对面魔修的视线,云谏随意抚摸了一下剑穗。

剑穗摇晃不止,作为定情信物的同心结也摇曳不停,在修真界,这般定情信物还挺常见,看了便能猜到来历。

既然香囊人皆有之,那总得拿出点别的什么,佛修抬手合掌念了声佛号,慕宴清露出了手心花印。

沈长老在侧,面色冷凝,可方才动手时稍微扯乱了衣襟,颈侧点点花印的颜色若隐若现。

总归都是那魔尊身上看不见的。

道修流露出暗暗的嘲讽,黎乘风冷笑一声:“香囊?又不是奇珍异宝,不多的是。”

他话音未落,有风吹过他的衣摆,腰间的香囊便也跟着轻轻摇晃,让众人看得分明——

他也有。

同为魔修阵营,他身边的魔域城主好像也在助阵。

庞然的蛇尾翻转,细长又灵活的尾巴尖猛地挑起来,拨弄了下自己腰间的配饰,引得旁人顺着蛇尾看过去,居然也是一枚香囊。

二人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好像如黎护法所言,香囊这种东西,谁人没有。

看似为魔尊助阵开脱,可实际上,魔尊周身的冰灵愈发冷寒,白发红曈的男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还不止,那边,道修还有话说。

沈长老语气不善道:“可惜妖修没来凑这个热闹。”

妖修哪里会来道魔边界,可他突然提起妖修,势必有缘由。

没想到还有妖修,裴玉脸色彻底阴郁了下来,雪亮银光的白发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便听那边的道修继续道。

云谏黑眸掠过:“白发红曈叫我差点认错了,还以为是那位羽族的老祖呢。”

再怎么少见又如何,这姿色又不是没有。

“那位羽族老祖哪会以身犯险,来这危险的地方,他还要护持那枚蛋呢。”符颂今吐字温和。

言辞间却暗示那位羽族老祖忙着照顾一枚蛋,稍一想羽族繁衍,便知蛋实指子嗣,让人多想。

慈渊冷哼,不喜那死掉的蛋压过他的婚书,现下反击那魔尊才是首要,他只道:“羽族老祖可大度得多了,还容得下小辈。”

说话间寒意已然席卷,高天黑云密密,风雪陡然簌簌降临,似乎是再次动手的前兆。

洋洋洒洒、一言一语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谈话难得没有将道门的小辈剔除在外。

应濯尘和季凌曜听见了师父的话,当即有了结论,近日来获知的那些流言和猜测不是假的,她有许多前世,而诸多说法当中,前世不得善终和转世轮回证道,最和现况契合。

应濯尘不自禁压住了剑柄,他来回思量梳理,前方的大能长辈们已经交完手,他才堪堪理清楚状况。

对感情再怎么迟钝,他心头也泛起了担忧和愁意。

不得善终,轮回证道…

正想着,应濯尘却从身边的另一位长老口中听得了相同的念声。

文寻竹后知后觉,惦念着小夫人的经历,面上流露出伤心难过的关怀之色。

他二人性子柔和,另一人却并非。

季凌曜若有所思,灰眸半眯,眸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若隐若现。

他还没开口争声,魔修的话音先递风飘扬而来。

“这么多个大能对她死心塌地,她前世竟还陨落了?”

黎乘风似乎半点没受到道门刺激,直言道:“可真叫我好奇,想不出她前世究竟缘何陨落,诸位也说说呢?”

由他不阴不阳两句话,道门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瞧见他们的神情,黎乘风明悟说中了,当即冷笑:“遗物也好意思拿出来摆弄,怪不得只剩下遗物。”

他这句话不止能冲对面的道修说,魔尊亦在范围之内,黎乘风未尝不是有意的,反正他又没有前世情缘。

话音未落,气氛冷凝之际,却听另一道声线横空跟上。

“说的有道理!”

话音之感慨,好似隔空引为知己。

循声看去,便见穿着身天青雅色的青年,因其活跃,面孔在座都很熟悉,昔日的青玄首席。

季凌曜笑眯眯,迎着各方的视线,附和起了魔修的话:“要我说呢,定是旧人做错了事情,前世无从圆满,才有今生轮回,不然哪里有新人的机会。”

他说话时,远处的魔君微微颔首,黎乘风面色稍微缓和,表示赞同。

季凌曜接着道:“说到底,多亏了旧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只见凌空一道流光闪过,竟然不是魔修动的手,而是道修出手一力一提,赫然将青年拎出来,而后扔了出去。

“既然这么有共鸣,我看你不如去和那魔头切磋切磋、交流交流。”

紫雾又卷着这小辈,直接向对面扔了过去。

做师父的沈长老面无表情,冷眼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

幸而风流止住,青年堪堪悬停在半路,面上不见恐惧,似乎在忍笑。

道修出来一人,魔尊开口道。

“你也去。”

裴玉冰冷地向黎乘风命令道。

黎乘风冷着脸,飞身上前迎战。

这比试并不公平,魔修渡劫期,虽说其在先遣中受了点伤,但那道门的青年才合体,一看就是晋升长老不久,互相也没见礼,直接交起手来。

二人同为风灵根,乍看打得有来有回,不多时,修为差距,那道门的青年在魔修的杀招里落入下风。

眼看魔头风刃疾斩而下,即将溅血的刹那,一道玉色枝节横空拦住,化解风势。

季凌曜笑了笑,关键时候,师父还是靠得住的。

一方大能下场,另一方也立时跟上。

蛇形的黑雾出手,和玉枝节缠斗,只数息的功夫,道魔双方再度交手。

飞溅的灵光中,不少攻击都向着被推出来的二人直去,藏着教训的意图,暗暗冲两个说话口无遮拦的家伙动手。

混战之际,一道夹杂着冰雪的暗风突然袭向道门的青年,眨眼间鲜血四溅,风雪险险和他心口擦过,幸而玉色枝节从旁一卷一扯,护了徒弟一下,才没让人陨落当场。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双方的攻势一滞,转而慢慢停下了。

那道门的青年受伤,寒意顺着伤口侵袭进经络,其人面色转瞬苍白。

玉枝节不甚轻柔,勒得季凌曜险些背过气去、伤上加伤,师父出手又冷冰冰地一甩,将他扔回了道门修士当中。

有人前来帮忙疗伤,季凌曜没有拒绝,瞧见师父立身站在前方。

沈庭桉语气疏冷,仿佛才想起她的嘱咐,明明徒弟被提到前面挨打也有他的默认。

“我这徒弟生性顽劣,为难他师娘离开前多次叮嘱,让我好好看顾。”

听见师娘的字眼,季凌曜寒声嘶了一句,好似伤痛。

便见师父挡下几道听不下去的魔修攻击,又说:“她见不得纷争,尤其厌恶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和不能容人之态…”

说着,沈庭桉发出一声冷笑:“她还说要和睦相处,现今我这徒弟受了伤,只怕他师娘要怪我没照顾好。”

伤都伤了,他才提及她的态度,未尝没有故意的嫌疑。

裴玉眼瞳一动,瞥见那道门的小辈似在眯着眼睛笑。

竟敢师徒合伙,摆了他一道。

他周身的冰灵颤动,有意蓄力杀人,可又很快散去,没能动手。

不能容人…

裴玉神情森冷。

这些人的性命毫不重要…可她的态度却至关重要。

第198章

阵前再怎么打也打不出结果, 接连交手几番后,灵光和人影徐徐散去, 只不过魔域方向,高天黑云厚重依旧,疏冷的风息里夹杂着点点雪芒。

噩生府府主在侧,虽被方才道魔交手隔绝在外,他凝神静观,有了些猜测和笃定,那些前世和转世的流言恐怕是真的。

按捺下心头的震惊,看见魔尊从阵前退下,封府主忙迎了上去,稍显感概:“玉欢宫竟真有这等修炼之法。”

裴玉冷然, 并不看他, 封炼恍若未觉, 自顾自道:“她们其实也不必这般藏着掖着,和那么多道门大能如此纠缠, 实在不是她一家之事情。”

白发红曈的男人径直掠过他, 直向远地的雪山血池而去,封府主观其神情, 从旁送行, 一边继续说。

“玉欢少主一人就能挑动得两界不得安宁…”他说着,稍稍一顿, “那么多的前尘旧事,也不知是否有主次先后之分。”

天际的风雪骤然密集了些,魔尊脸色愈发冰寒,虽没得尊上的回应,但封府主自觉找对了方向。

那玉欢少主如此滥情, 昔日又欺骗得罪魔尊,怕不是当时就有对不起魔尊的行径,今时新仇旧恨,怎么说也不可能饶过她才对。

噩生府府主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拱手躬身行礼,恭送魔尊返回行宫。

冰灵流光远遁而去,所行之处凝冰落雪,一看便知,其人的心情不会太好。

-

夜幕低垂,栗音联系不上外界,又不想出去撞上一群炉鼎和男人的争执。

前线的血光和杀气一点没波及到她,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雪,又挑了些魔尊留下的魔域特产尝了尝。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似乎比白日猛烈,她把门窗关好,雷打不动地延续着睡觉的习惯。

夜色渐浓,室内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外面的风雪簌簌拍打着窗牖,忽而一点雪光乍泄,有人打开了房门。

他换了身常服回来,房门一开一合,带进了点雪中的寒风,那点寒意不等惊扰到榻上的人,半途就消散在来人的法术里。

他挥去寒意,径直向床榻边走去,须臾在床沿站定,垂首看着睡着的人。

不一会儿,她的眉梢在他的注视里动了动,似乎醒了,毕竟他没有刻意施法隐瞒自己的气息。

她仍旧躺着没有动,白发轻轻摇晃了下,弯身靠近她,卷起了一阵冷风,向她耳边吹,吹得人打了颤。

冷风吹了一道突然止住,伸手帮她扯了扯被褥,掖得踏实了些。

而后,栗音察觉身侧的位置向下陷去,他好像爬到了她的床上来。

栗音忆起他先前单纯睡觉的行为,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定下去,大抵睡着了。

她才悄悄睁开眼睛一看,白发红曈的美人躺在她身边,安静地闭着眼睛。

倒和存档里一模一样,这么一看,一点没有魔尊的戾气。

她还没仔细回忆,那双雪白的眼睫轻颤,凝红的瞳孔和她对视。

“我在前线见到了好多人。”话音轻如落雪,在夜里幽幽飘浮。

“…前线人是挺多的。”栗音答,眨了眨眼睛,满是无辜。

她好似不懂言下之意,窗户被外面的风雪撞得阵阵轻响,眼前的美人倒仍旧淡漠,眉眼仿佛尊无暇皎洁的雪像,红曈点染出诡艳。

艳生眼前,幽幽绰约,乍看平静,可侧耳一听风声便知他的心境。

少女怔了怔,旋即缓缓移开视线,躺回原位,装作无事般重新合眼。

总不能她亲口承认前线那些人都是她的炉鼎。

红曈随她的动作,俯眼看她。

她的前世竟有那么多,甚至还有个有婚书的。

外面的风雪愈发用力地撞上了窗户,栗音也愈发用力地闭着眼睛,不欲主动开口。

她没装睡太久,男人的指节抵上她肩头,轻又不容逃避地晃了她两下。

栗音忆起,存档里,他做噩梦了好像就会这样叫她。

她只得睁开眼睛,再度对视,白发红曈的美人并不说话,盯着她看。

栗音想再闭眼是不能了,冷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美人好像真的生气了。

她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话少,只能她说。

栗音想了想,问:“前线战况如何。”

疏冷雪息似的美人微微颔首:“我不输于任何一人。”

此话一听,别有意指。

栗音深思,他定是和其他人见面交手了。

她又稍微一想,一旦出去,势必要面对那么多的男人,届时战况只会更加激烈,还不如选择被“囚禁”在此。

她想着想着,微微蹙眉,担心不出去盯着,魔尊对其他人下手,又担心其他人对魔尊下手,她的炉鼎们会斗个你死我活,同生蛊现在也不是使用的时候。

窗外的雪都下了一层,她迟迟未动。

她没有动静,对坐的魔尊好像耗尽了耐心,一滴血悬浮而出。

“采补我。”他突然道。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栗音一顿,而后,她才发觉他没用御令强行命令她。

那滴血无声悬在侧方,充作威胁,栗音眸光微动,连连打量,不听他的命令,也不受他的威胁,观察起所谓魔尊印的模样。

白发红曈的美人起身端坐,由她打量,披散在身后的白发像落了一身薄雪。

栗音后知后觉,有些怀疑:“当真不输于任何一人?”

摆明了要上去争,还向她讨要印记。

她眼一眨,美人坐定不动,她笑了笑:“要印也可以,你既然愿意被我采补,那就是愿意做我的炉鼎,得和其他炉鼎一起助我成道。”

裴玉不答,方才起身间扯松了衣襟,宽松的常服交领流泻出了一抹冷白的肤色,切实吸引了她一瞬的目光。

一瞬间的走神,御令飞入眉心。

游戏面板跳出提醒,栗音及时回神,仔细看了一眼。

【“裴玉”想要用法宝命令你采补他,违抗命令的成功率至少为:3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3】

她心道美色误事,没有使用作弊道具的意思。

红光一闪,御令落成,对坐的美人微微抬眼,径直抓住她的手,指出位置:“打在这里。”

手心触到了美人的脸,他的眼角,是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受到魔尊印控制,掌心花印凝结,栗音看见他眼睫轻颤一瞬,雪色中缓缓泛起了一抹韫色,偏偏神情仍旧清冷冷的,不多时被韫色点缀成了轻恍般的游离,仿佛微不足道的薄红醉态。

宽松的衣襟依然没有整理好,可惜的是,无论哪种姿色,她都只看了一眼,又开始说起成道的事情。

“就算有印记,你也没有香囊。”栗音小声提醒,分明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又说:“就算你再强迫我给你香囊,你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知花印影响还是心绪不宁,美人呼吸紊乱了刹那,阖眸间胸口起伏,带动松散的衣襟轻轻荡漾,漾开了肌肤的雪色。

她说着说着,不自禁多看了一眼,他的色诱有效,裴玉睁开眼,她却又在说那些话。

“前世总归是前世,于我而言今生才最重要,你若愿意放我离开,助我今生成道,我也可以给你香囊…”

说来说去,都是让他接受眼下共侍的局面。

室内忽有冷风暗起,栗音可算听得他回话。

红曈冷凝,并不答应。

“待得两界开战,你收用再多的男人,都得在战中陨落。”

他的威胁正中栗音最担心的事情,她用力抽了抽手,花印还未落成,违抗不了魔尊印的命令。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重了几许,较劲间,栗音直言:“你想前世再现吗?”

手腕的气力骤然放松了,她接着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敢不敢如实说出来,你害我前世陨落就算了,又想毁我今生的道!”

清亮的话音在室内回荡,散灵而亡的旧事也浮现眼前。

白发红曈的美人呼吸加重了一瞬,却听她继续刺激。

“我真怀疑噩生府算计的那些是不是有你的授意,我可以给你机会,我们还能像上一世一样…”栗音还没来得及说完,话音被沉声打断。

“当然要和上一世一样。”红曈紧紧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和我成过婚,我们才是道侣夫妻。”

花印在他眼角落成,美人姿容一绝,却见对坐的人毫不留念地抽回手。

栗音道:“是,和上一世一样,把我关起来。”

【解锁新炉鼎:裴玉】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她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美人静坐了数息,独自度过花印的余悸,默默收拾好身上的狼藉。

他扯了扯衣襟,也转身离去,脚步克制着些许沉郁和怨怒,从室内的铜镜前走过时,瞥见自己的白发都觉得碍眼。

他忽地在镜前站定,看见白发和红曈,却忆起阵前对峙,那些道修说还有个白发红曈的妖修…

栗音假装赌气,实际对着游戏面板仔细打量魔尊印的判定。

她结合前后看了看,心里才有了主意,忽而察觉周遭温度骤降,一抹薄霜一直凝结到了她脚边。

回头看去,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镜子前,身边结了一层冰。

他看也不看她,仿佛意识不到凝冰的蔓延,栗音出手御火,凝冰转瞬消融退却。

半晌,她又回了床上,盖好被子,闷声说道:“你出去睡的话记得把门关好。”

又半晌,走远的脚步声徐徐回到了床边。

身边重量陷下,栗音稍稍松了一口气。

雪过天晴。

道魔阵线依旧僵持,不过魔尊第二次露面时,面容有所变化。

男人的眼尾一夜多出了一枚花印,垂落的白发稍作遮挡,仍然看得底下的魔修胆战心惊,分明是玉欢宫的印记。

于道修而言,则是个亦好亦坏的消息。

他竟然有花印了,还敢把花印打在脸上。

但花印一出,可以确认她无事。

再者,就算有花印又如何,他还是没有香囊。

前线灵光相斗,末了争锋停歇,噩生府府主凑近魔尊身前。

封府主竭力不去看那枚花印,控制住表情,改换了挑拨的方向:“尊上不若把那些道修除尽,便可再无纷争。”

魔尊貌若冷静清醒,侧目凝视了他数息,缓缓道。

“你说的对,但在那之前,本尊还有事要做。”

封府主不解。

“你可知我当年为什么将她打入大牢。”

封府主不知。

裴玉望着他,红曈一动不动。

“她骗了我,借我失忆趁虚而入,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子。”

听得往事真相,封府主噤声。

便听魔尊接着道。

“我打算效仿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你觉得怎么样。”

封府主微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

魔尊想让她失忆,再行其他,他不在意魔尊到底想对她做什么,噩生府府主只是想,那些道修届时还不恨死了魔域,何愁不起大战。

“尊上英明。”他说罢提前恭贺起魔尊,却见男人只淡漠疏冷地看了他一眼。

魔尊向来如此,封府主不疑有他。

裴玉收回视线,转身回宫,面上杀意不显,心头却无比明晰。

此人一直在挑拨他和她的夫妻感情!断不可留!

第199章

雪山血池, 风雪停歇,雪停了, 人却没有,魔尊似乎亲自在准备着什么。

栗音在行宫内来去自如,从旁一看,并不陌生,她在存档里成过两次婚,以修真界的话说,正在准备的事宜叫做结道典礼。

不过存档里的设置简陋,眼下魔尊亲自操办,被皑皑白雪环绕的行宫乍看喜气洋洋。

栗音预感不妙,修士效率非凡, 一日就把典礼场景布置妥当, 因为玉欢宫和噩生府近来关系不和, 往来布置的只有噩生府弟子,对传闻中的玉欢宫少主敬而远之, 只有封府主凑近。

魔尊没让他插手, 封炼得到魔尊允许,领了些弟子来充当场面, 见事主之一露面, 上来提前道喜。

栗音怀疑是他给魔尊出的主意,她一旦和魔尊成婚, 道门的那些人还不得打过来,正中封府主的下怀。

她飘忽地想到一些抢婚情节,场面一定很热闹,一边毫不客气拒绝了封府主的贺喜:“封府主的道喜我可受不起,我能有今天都是托府主的福。”

封炼心情不错, 扯唇说起前线的事:“那些道修和魔尊针锋相对,迟早都得死。”

栗音神色如常,未被他恐吓。

封府主又说:“还有我那对不成器的养子,他们是死是活还得听我的话,刀剑无眼,与道修死战都是寻常,不过落在有些人眼里,估计成了自相残杀。”

他话里有话,栗音回道:“世事无常…”

她貌似洒脱笑了笑:“说不定封府主死在前头呢。”

封炼冷笑,没受激怒。

几句话的功夫,栗音瞧见上首的场地落成,白发红瞳的男人踱步踏出,垂眼看她,似在无声示意让她过去。

她没有动,视线扫过他身边,空中悬浮着数枚血滴,和白发交相辉映。

这样的场面,他有心办成一场结道典礼,少不了命令她配合。

无声僵持了一会儿,当中一枚血滴动了。

承载着魔尊御令的血滴划出一道鲜红晶亮的尾迹,直直飞向她的位置,意要控制命令她。

男人俯眼之际红曈平静淡漠,好似打定主意,要做成强迫之举。

魔尊的神色被血光的尾迹映照,凛然疏离,落在封府主眼里,事情已然成了一半,只等两界彻底开战,届时两界甚至三界生灵都得沦为他的血食。

噩生府府主心情畅快,顷刻间心神松懈,袖手旁观。

血光迫近,却见那血滴在即将没入她眉心的刹那,瞬间急转。

血红的尾迹赫然凌空调转方向,向侧方袭去。

异动突然,看得人惊愕不止,唯有栗音站定不动。

游戏面板上,一行字迹飞快掠过。

【…魔尊印突然改变了方向,正中你身边的噩生府府主,你的运气很好,这滴魔尊印将你的命令当作了主人的命令…】

魔尊御令非同凡响,连判定时间都得抓准时机。

红光飞掠眼前,封府主反应奇快,抬手一档,那滴血没入了他的手心,虽没能点入眉心,命令也一样起效。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心念疾驰,身体僵硬,顾不得思虑护体的法宝为何失效,听见身边的少女开口。

“解放你的那对养子,黎扶雪和黎乘风。”栗音本想直接叫他自裁,想起双子还在他手里,话到嘴边不得不改,“你再自裁吧。”

御令改道不过转瞬之间,又听得她的话,惊得四下寂静无声,只余她的话音回响在宽敞的殿宇内。

封炼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无不用力到经脉突鼓,和突如其来的命令与控制对抗。

“笑话!”他怒骂了一句,直觉心惊。

以他的修为,没能躲开魔尊御令就已经足够诡谲,命中他的御令竟然好似听从她的命令,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看向御令真正的主人,并不信她能够下令,以为是魔尊要对他动手。

再者,此女出言僭越,也该由魔尊呵止,封炼自问,他于整个魔域的地位和重要性,该比她这个玉欢宫的少主高得多。

不远处,白发红瞳的男人见得异变,微微怔了一瞬,而后,他望着她,唇瓣翕动,连眉眼间冷凝的疏离感也骤然消解了几许。

“我们果然夫妻一心。”裴玉说道,至于他的御令为何听候她的安排,他显然不甚在意。

封炼猛地吐了口血,违抗魔尊印遭到反噬,也可能是受到了旁的刺激。

眼见宗主遇险,门下弟子意欲上前护持。

红瞳不移不动,冰灵眨眼向外荡涤,将噩生府弟子全数震飞了出去。

殿宇内转眼霜雪冻结,一路直上高天,勾动雪山天池的天象,暴风雪转瞬将魔尊行宫与外界隔绝,谁也别想进出,已然成困杀的局面。

寒意凛然,如此迅速的变动轮到栗音愣住。

她手里还捏着同生蛊,本以为会遭到魔尊制止和府主回击,打算用同生蛊和魔尊的命数绑定,谁也奈何不了她,没想到局势如此顺利。

紧接着,栗音突然发现,他身边多了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原是婚书,有些眼熟。

栗音惊觉,他原来把当初的婚书修补好了,但现在根本不是看婚书的时候。

洞悉困杀,封炼一挥手,几个被震飞出去的弟子受力牵扯,拉到了他身前,旋即生生化作血食,炼化补全他的内伤。

被炼化的噩生府弟子惨叫声声,没一会儿气息断绝。

封府主气息攀升,杀气显露,直向胆敢算计他的玉欢少主杀去。

冰灵自是相护,两道大能魔修的气息在殿宇内对撞。

栗音没有拒绝冰灵的保护和拉扯,受力飞到了魔尊身侧。

裴玉不止护住了她,连婚书也一并护住了。

“收起来…”栗音低声提醒。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眼下不是看婚书的时候,这才将婚书收起。

封炼嘴角溢出鲜血,冷眼看着二人,似是不解:“尊上就为了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要诛灭我等?”

他放话吸引注意,违抗魔尊御令的反噬摧枯拉朽般由内及外,抬手又想扯来几个弟子炼化血食,弥补伤势。

噩生府法门引控血肉,魔尊又未尝不会。

封炼取血一招,裴玉向来话少,冷然反手敕令。

府主征召弟子做血食,毙命的弟子血液外溢,顷刻凝结成冰刃,用来炼化疗伤是不能了。

封府主扭身躲过成片的冰刃,掌心冷芒直向魔尊身侧的少女而去,牵扯魔尊的攻势。

不多时二人对杀,互相见血,牵扯其中的小魔修并不好受。

栗音攥了攥手里的同生蛊,迎着对面频出杀招,招招想要她的命,她不再犹豫,将蛊下到了身侧的魔尊身上。

这下想杀她就得先杀了魔尊。

杀人不成,观其狡猾,封府主几乎目眦欲裂。

裴玉微顿,没有拒绝。

他对周身溅落的血控制自如,其中穿插着承载魔尊印的血滴干扰对手。

大能对阵,岂有小魔修插手的余地。

按理是该如此,可那些流转迅捷的血滴里,有数枚忽地一顿,似乎受到另一人调度。

栗音有同生蛊加持,索性放开手尝试,游戏面板上,字迹一闪而过。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的命数和魔尊绑定,命数共享,魔尊印同理,你的运气很好,调度魔尊印的成功率为100】

【但这法宝并不完全属于你,你只能调度一部分。】

即使一部分也够用。

封炼向来没把一个玉欢宫的少主放在眼里,凝神应对魔尊的招数,可他余光扫见其人忽地露出了个笑容,顿觉不好。

一枚血滴陡然转向,奇诡再现,无视了他护体的法宝。

这次更加顺利,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簌簌的冰灵里混杂着弟子的惨叫,无数杂音中,封炼只听到了一道声音,准确的说是命令。

“不如引颈受戮如何?”她貌若单纯无辜般与人建议,末了又低声念叨,“我就说你得死在前头吧……”

轰然响动,大能魔修对阵的声势和风波无意隐藏,雪山血池内的震动穿过暴风雪,一直传递到外界,噩生府人得信而来,却受风雪阻拦,束手无措。

玉欢宫也在观望,发现震荡异常,不等揣测出结果,扣留在侧的噩生府护法猝然吐了一口血。

黎扶雪面色苍白,察觉不好,养父受挫,沿着控制他生死的咒法波及到了他。

“父亲估计和魔尊交手了…”他捂着唇边的血,判断道。

糜姝有条不紊,递出样法宝,暂时隔绝他身上受制于人的咒法,派人拦截噩生府弟子,阻止他们闯进血池助阵,另外还派了弟子给道修通风报信,并去找另一位黎护法。

魔尊行宫的异动本就没逃过道修们的眼睛,最先窥见的明明是魔尊意欲举行结道典礼的消息,一日未过,就成了噩生府府主和魔尊交手,她恐有危险。

道门一众大能修士再也坐不住,灵光蛰伏,掠入魔域。

天光掺着一抹不详的血色,覆落在雪山和血池之间,行宫毁弃,横尸伏在雪地里,一眼看去,尽是噩生府弟子。

其中没看见她的身影,赶来的一众人自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抬眼向残破的殿宇去寻,便见余威还未散尽,空中残留着染血的冰灵和悬空的血滴,映照着两道靠在一起的人影。

那垂首的少女未动,身边的血光先动,滴滴缕缕如丝烟袅袅,回到了她拥着的那具身体里。

白发红曈的魔尊好似重伤,面目苍白,阖眸调息,大半的重量压在她怀里。

察觉有人来,那少女忽而抬头,原来她没事,冲来人们灿然一笑。

夺印成功。

游戏继续。

-

魔域接连震动,先是雪山血池疑似疑似有大能交手,而后竟然传出噩生府府主身陨的消息,失去了宗主,余下的噩生府长老和弟子全数交由玉欢宫接手并处理。

魔域一大宗门尽显覆灭的颓势,明明不久前还仰仗战事大行血食修炼之道,局势反转得太快,魔域中人心惊肉跳,大多观望。

观望着,便发现噩生府的据点被推翻,连同雪山血池一带,建立起了新的行宫。

而新行宫的主人居然是那位传言得罪了魔尊的玉欢宫少主,局势一再反转,人心浮动,流言也纷纷,一说是噩生府造反被玉欢宫镇压,玉欢少主有功,一说是玉欢宫造反成功,反将魔尊囚禁。

虽然玉欢宫出面解释,魔尊受伤,闭关养伤,但出于对玉欢宫作风的信任,加之魔尊始终不露面,魔域修士和生民胡乱猜测——

魔尊大抵是被玉欢宫囚禁做了禁脔吧。

至于冲进雪山血池的新行宫解救可怜的魔尊,魔域修士和生民们并无这等打算,毕竟流言只是流言。

栗音看了看玉牍里下属弟子递上来的情报,寻思两道流言其实是道排序题,一先一后的关系。

她放下玉牍,一侧整理公文的粉衣美侍问道:“魔尊怎么处置?”

箫亭鹤也听说了那等囚做禁脔的传言,哪有这等好事。

他墨瞳垂敛,放下理齐的公文,又伸手帮妻主按摩肩颈。

因为将噩生府的据点占为己有,重新修建居所,事务繁多,道修们主动留下来帮她。

栗音没拒绝他的好意,答道:“暂时关着。”

现在轮到魔尊被关在寝宫里,但噩生府府主临死前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他的确受了伤,正在静养。

“暂时关着?”有人进门,重复了遍她的话。

此番来魔域查看并辅助她的除了箫亭鹤,还有其他几位。

沈庭桉施法祛除身上的血气,噩生府的那些长老们还想闹事,由他和其他道修从旁辅助镇压或处决,一并回报了当初噩生府领头袭击道门的仇怨。

他先进门开口,跟着后面还有其他人,听见她对魔修的处置,佛修念诵,符长老和云谏剑尊神色各异。

“你可知他在阵前做了什么?”沈庭桉冷笑一声,“恕我这个做师父的无能,管不住徒弟那张嘴,那小子阵前受了魔尊一击,若不是施救及时,怕早被取走性命。”

“季凌曜现在还在养伤。”

他直言弟子受伤的原因,分明状告魔尊阵前做的事。

箫亭鹤洞悉这位沈长老的意图,沉默不语。

他也是认同的,合欢宗打理后宅讲究技巧,这等出手陷害其他男人的行为,可不能太过纵容。

说是告状,也是向妻主施压,加大惩处。

栗音迎着点漆般的墨瞳和冷眼俯视,装作没有接收到他的施压:“改日我去看望看望他。”

她不无诚恳地说道,魔尊现下已经被关了禁闭,她也没有旁的办法。

沈庭桉冷哼了一声,她去看望徒弟,那必然也能看望看望师父。

他似乎还是不满意,还要再说,另一道人声打断。

“我给你的同生蛊,你用在他身上了?”紫蝴蝶飞入现形,紫瞳淬冷,面色不善。

经由他提醒,其他人也神色微变。

这下子可不好惩处魔尊了,同生蛊绑定命数,恐波及到她。

符颂今满脸担心,先前就检查过一遍,当即又上前替她把脉,细察身体:“命数不可轻率,他若出事也就出事了,伤到你可怎么办。”

剑修不甚懂医术,云谏直白地问:“那同生蛊没有解除之法吗?或者换个更稳妥的人。”

提及换人,道修们面露赞同。

栗音正想拒绝,多亏了同生蛊,她现下还夺了一半的魔尊印,轻易换不得。

她还没开口,蛇鸣截断道修们的话题。

岁聿在门外提醒:“黎护法醒了,小姐要去看看吗。”

他没说是哪位黎护法,总归两位黎护法受到咒法波及,都靠法宝续着命。

岁聿无视四下不善的眼神,只看她,还有意喊了声小姐。

他一直守在门外,听见他们的对话,打断以示提醒,魔域的人又不是死完了,哪里轮得到道修。

听见他的话,栗音想起另一件事,看向面前的几位道修大能:“不知符长老和慈渊谷主可否帮我一个忙,还有慕长老。”

她提出请三位帮那对双子调理身体,道修稍作思量,自是同意了。

有医术的能帮得上忙,没有医术的也有去处,继续坐镇驻守边界,维持两界秩序。

新行宫本就是噩生府的地盘,双子在其中原来就有居所,栗音没忘划出一处地方,给双子静修疗养。

当初和噩生府府主动手突然,其人对双子施加的咒法纯属在御令强迫下解除,黎扶雪和黎乘风受伤不轻。

听闻她请了道门的医修大能来帮他们疗伤调理,黎扶雪没有拒绝,温声道谢,弟弟黎乘风的脾气则是一贯的差,和道修说话谈不上客气。

行宫偏殿,符颂今勉强看了看二人的伤势,面对冷脸的弟弟没什么好说的,幸而哥哥是个明事理又柔和的性子。

当初他还认错了人,差点对这位哥哥下手,虽然双子二人都一样。

符颂今按下心头杂音,专注于小徒弟的请求,出了几味调理经络和身体的丹药,道出几句医嘱。

黎扶雪侧耳听着,一并认了认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果然和情报里一样是个柔软心肠。

实际上,也只有这位符长老在看诊。

慈渊谷主随后才到,他去道魔边界接了人,随手推出自家的医修长老。

慈渊并不想亲自帮夫人的姘头看诊,他不下毒就不错了。

文寻竹头一遭如此深入魔域,稍显紧张,面对病患时则镇定下来,专心看诊,由符长老说完,他从旁补充。

不一会儿,两位医者讨论起病患的断腿,商议出了断续的诊疗方案。

他二人医者仁心,断了腿的伤患也是个温润柔和的脾气,虽阵营不同,坐在一起还算和谐。

此地的另外三位就不同了。

佛修话少,论医道也不是专长,有人专心医治后,慕宴清不欲插手,亦不欲和人争执,只闭目念经。

黎乘风眯了眯眼睛,兴许有人给同僚通风报信:“是你给的她那枚同生蛊?现在好了,和魔尊绑到一处,多亏了你们道修。”

“总归比你有用,也不见你有什么用处,还敢指点我。”慈渊谷主反唇相讥,指尖把玩起一只毒蛊,看在她的份上,没法让这人伤上加伤。

他二人互相攻击了几句,一时没有察觉,身边的经文声消失不见。

佛修似乎受不了嘈杂,出去透气去了。

身披素纱的人影徐徐行到理事的静室,他来得巧,室内只有她在。

栗音感受到注视,抬眼一看,菩萨扮相的男人站在门边,琥珀曈漾开一点浅浅的涟漪。

“这地方好重的血腥怨气。”慕宴清轻声道。

他衣着整齐素洁,颇有佛修样子,栗音想了想,答到:“听说以前是一处秘境,好像死过很多人。”

素纱摇曳,缓缓靠近她身边:“一直待在这种怨气和血气过重的地方,恐损伤福泽,我可以念经超度此地的血腥怨气。”

“那边的治疗用不上我。”他补充道。

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栗音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佛莲同她靠得很近了,似抹皎洁的日光,轻轻渡到她身上。

“这地方一时半会儿超度不完,有哪里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吗?”他轻声问,声色动听。

栗音忙了许久的公务,积攒的疲倦在他的声线里一扫而空。

垂首的美人微微偏了偏头,垂下素纱长发,共淡香轻摇,琥珀曈微弧,圣洁里掺着若隐若现的蛊惑。

“累了吗?可以歇一会儿…”慕宴清又轻轻道。

氛围正好,栗音盯着他含笑的眼瞳,正犹豫着放下手里的玉牍,一道寒风忽而吹进来。

她立时一顿,侧目看去,门边多了道人影,白发红曈,不是被关起来的魔尊还能是谁。

明净澄澈的佛莲稍稍困惑,转眸去看这打扰了氛围的人,琥珀曈透亮得有些泛冷。

便见门边,那白发红曈的魔尊也冷眼以对。

“是来帮忙,还是来自荐枕席,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无声道。

佛莲微笑不语。

他露面一打扰,栗音再无旁的心思,起身把人领回寝殿禁闭。

虽说禁闭,凭借魔尊的本事,分明来去自如。

“你先去超度吧。”栗音留下一句话。

被人打搅了,佛莲唇边浅笑未变,缓缓合掌施礼。

行宫宽敞,雪山血池也是个占地广阔的地方,超度一次明显不够。

他没能一次超度干净,只能下次再来。

栗音才把魔尊放回魔尊的位置,想到道修往后多有来访,又着手安排起给道修们的客房和住处。

她这么一安排,给道修留了位置,也顺便安抚了道修,想了想,栗音把妖修们的住处也安排上。

妖修的居所很快用上,魔域震动,妖族不日递交了拜访。

栗音接受了羽族的拜访,羽族老祖带着侍从,侍从里还混着一只狐狸精。

因为忙于接手噩生府和魔域的事务,她只能和二人简单纠缠一番,留下客人自便。

鸿影稍稍品了一口茶,有视线和寒意袭来,循着看过去,便见同是白发红曈的男人。

红曈对视,其实各不相同,但相近的颜色总让人在意。

互相打量了一眼,其人径直离开,鸿影没说什么,倒是檀离在侧多嘴。

“那位就是魔尊了?”狐狸精笑眯眯,“不是说囚禁吗,我看他怎么好像自由自在,而且听说还霸占着正宫寝殿的位置不放…”

白发红曈的羽族老祖颇得行宫上下关注,狐狸精又狡猾灵动,三两下就打探了清楚。

“有同生蛊绑定在她身上,你别去惹事。”鸿影提醒。

这也是为何,二人刚刚只是互相看了看,不欲动手,一旦动手,万一波及到她身上就不好了。

喝完了茶,小坐片刻,不是留宿的好时候,一行人告辞离开。

经由羽族往妖界带回消息——

魔域共主。

第200章

医修大能出手, 断腿结续不在话下,道修离开时, 栗音就收到黎扶雪断腿已经治好的消息。

地方本来就是噩生府的地方,双子的住处保留了原本的位置和布局。

房间里,轮椅空置,平时依靠轮椅代步的人,此时正扶着桌沿,小心又缓慢地迈着步子,尝试行走。

空荡的衣摆下可算有了双腿的痕迹,每次迈步,衣摆轻轻晃漾。

腿虽然好了,身子却还没好, 他才走了几步, 捂唇咳了几声, 一手不得已用力撑住了桌边。

苍白的面色泛出薄糜的红晕,点点微微薄汗和气喘, 蒸腾出了一股清苦的药香, 唇边小痣昳丽,尤显虚弱和可人。

栗音得空来看望时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 她在门边站定, 微微一顿。

那体虚病弱的美人也看见了她。

黎扶雪也一怔,而后唇角轻抿, 露出了个轻柔的浅笑。

栗音走上前搀扶:“不着急,慢慢来。”

黎扶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搭着她的手,坐回轮椅上。

“现在感觉怎么样?”栗音看着他的腿和膝盖,心念却在他莹润修长的手指上。

和其他气血旺盛充盈的人比起来, 他的体温一点不灼人。

“和之前相比好多了。”黎扶雪微微笑着,手放在膝上,“现在每日服药,再用药散按摩,断肢的经络需要时间恢复。”

桌上摆着丹药,他伸手一招,一盒药散飞入美人手中,多年沉疴,上好的灵材才有用。

因为他和噩生府府主的关系,府主陨落,噩生府不复存在,他和弟弟身份尴尬,没了容身之处,对外依然软禁在玉欢宫,实则留在玉欢宫养伤。

栗音轻咳一声:“够用吗,缺什么我去取,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

美人轻轻摇头:“你已经帮了我许多。”

养父陨落、重获自由,再加上大能会诊,已经足够了。

他捧着药散的玉盒,指尖摩挲,正欲打开,忽地顿了一下。

栗音只见美人眼睫轻颤,面上红晕未消。

“若是可以,能帮我上药吗。”黎扶雪解释说,“乘风好像闭关去了……”

说话间,润玉般的墨瞳一抬一落,忽而垂眼移开视线,又羞于启齿,改口道:“不过我一个人也可以。”

短暂的安静后,听得一声轻快的应答。

“好呀。”栗音笑吟吟接过药盒。

不多时,衣摆撩起,下衣卷束,双腿袒露修长,才断续的肢体白腻非凡,不曾见光,而且多年不曾行走,小腿清瘦得很。

双脚,小腿,膝盖,都稍稍并.拢着,有些拘束,大腿露出了一点,也是雪白的颜色。

雪山环境偏冷,栗音施法,室内顿时暖和起来,那双并.拢的腿稍微放松了些。

她神色如常,取药散上药,美人温声指导,上药并不轻松,需要用上灵力,化解药性,顺着经络方便吸收。

栗音按着他的膝盖和小腿揉压打转。

哥哥的双腿不如弟弟那般健硕结实,虽然清瘦,腿肉温软。

她这边摸摸,那边按按,双腿受力,美人呼吸绷紧了。

栗音才想起来问:“这个力道可以吗。”

黎扶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病容好似有些喘不上气,脸颊边红晕浅浅。

上药没一会儿结束,栗音什么也没做,把他的衣服复原,放下卷束的衣摆,美人也伸手,两只手碰到一起。

栗音顿了顿,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缓缓覆到了他的手背上——

和弟弟手上的花印相对的位置。

沉默中,黎扶雪脸上的韫色彻底漾开了,眼睫接连颤颤,羞于抬眼看她的反应。

终于,他听见她问:“可以吗。”

黎扶雪听懂了,是在问他的身骨能不能承受。

“我应该做的。”美人低声道,满是甘愿报答之意。

栗音不再迟疑,徐徐运功,凝结花印。

但念及他身体弱,她不敢采补得太快,饶是如此,美人也已经双目紧闭,脸红得厉害,唇瓣微张,呼出阵阵难熬的轻.喘。

栗音稍微调整了下位置,让他靠着她,美人含羞,阖眸不语,只温顺顺从。

没一会儿,察觉他身体的变化,她伸手向他,轻轻一碰一抚。

病体禁不住刺激,黎扶雪不自禁闷哼一声,一颤过后,已是抬手抱住了她。

他像捧逢春将融的轻雪,肌骨雪白清透,非但没抗拒她的触碰,低声道:“去塌上吧。”

因着美人不良于行,只能栗音抱他过去。

她对弟弟的身体熟悉,双子的形体相差不大,她对哥哥的身体其实也很熟悉了。

不过常年坐轮椅,哥哥不如弟弟身体健硕,腰身和弟弟相比细且薄,腿肉则由小腿到大腿,不如弟弟那么结实有力,稍显温软。

黎乘风身上还有鞭打受刑的旧伤,哥哥身上的伤疤无几。

栗音手心寸寸抚过他的身体,愈发放轻了力度,不像对待弟弟那般对待哥哥。

哥哥体弱,动手总要温柔些。

窗边有风吹过,双子共感没有解除。

哥哥伺候人时,弟弟也能感受到。

黎扶雪环着身上的人,兄长总是照顾弟弟,他轻声细语,问她要不要把乘风也放进来。

栗音稍作迟疑,美人抬首,含羞又递好,碰了碰她的嘴唇。

他唇边那粒小痣像浸在春水里,温润又蛊惑。

不一会儿,窗户开了。

有风进来。

当晚,玉欢少主留宿在某处偏殿。

等次日起来,天气不好,地上天上都是大雪,一看便知魔尊心情。

他竟然没来捣乱,栗音没多想,继续忙着收服魔域的事务。

裴玉的确没去横插一手。

道门人多势众,魔域式微,留着别的人有用。

他的想法很快得到证实,旁的男人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栗音去了一趟妖界,接回一尾小鲛人,早在行宫重新修建时她就特别嘱咐,偏殿之一以水为主,水道交错,水池宽敞。

她把偏殿一部分安排给了鲛人,且听她对弟子的说辞,另一部分作客房,留给外海龙族。

她一去一回带回的不止鲛人,还有羽族的小少主。

大能修士见多识广,裴玉稍微一想,羽族少主定是羽族老祖安排的,鲛人疑似外海龙族安排。

栗音给小孔雀也备了房间,但羽族的少主没法赖在她这里,她安抚一番,最后还是要把他送回羽族,而后又去安抚小鲛人,循着他的意见调整水道和布置。

星临就在魔修的行宫里安顿了下来,虽不喜旁的人族修士,但初来乍到,从往来行宫的弟子口中问了一二信息。

由宫人所指的方向瞧见整座行宫的正中,那处寝殿是魔尊的位置。

鱼尾甩了甩,摆明不服对方霸占主位的行径,他转身遁入水中,却突然发现,水道里结了一层尖锐的浮冰,寒芒烁烁,分明警告。

鱼尾巴用力一拍,以他的修为,只拍散了一点。

受到修为压制,整条璀璨的小鱼在水里躁动了一阵,鳞片折射出的光芒在水中跃动,没一会儿消失不见,化形出水,直向她理事的静室而去。

少男眼尾泛红,仿佛受了委屈,叫栗音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星临贴到她身前,仿佛畏寒:“池水结冰了。”

他眼角噙着一滴晶亮的水液,只差一点就能变成小珍珠。

明明初见时他就在寒冷的天池,一点不怕冷,栗音还是取出披风拢了拢他瑟缩的身子。

这条小鱼也不拒绝,扯紧了披风后,反而和她靠得更近了点。

静室的门没一会儿关上,想来是她帮少男取暖去了。

雪山血池大雪纷飞,寒气袭人,直到天色渐晚,雪也未停,栗音把小鱼送回水池,出来没走多远,就见回廊里站着个人影。

白发上大抵沾了雪片,有些闪烁的光泽,立着一动不动,仿佛入夜难眠。

栗音步子一顿,走过去。

“做噩梦了吗。”她问道。

回廊外的雪势小了些,裴玉应了一声。

“嗯。”

神情如常,淡漠疏离,哪里像做噩梦的样子。

栗音跟着这做噩梦的美人去了寝殿。

雪可算停了。

魔域共主,道魔边界的战事散去,除了魔域内部,和道门的关系尚需维护,新主身份特殊,偶有道修来访,互道两界的动向。

不日访客来了三位,因为徒弟不认路,云谏剑尊只得看着徒弟过来。

当日阵前对峙时,受魔尊印记提醒,应濯尘才发现,他没有印记。

做师父的只能操点心,带着他跑了一趟,不然依弟子的不识路,独自前来恐折在魔域。

稍微提点了两句,由着徒弟和她去了,云谏候在会客殿,一侧魔尊不请自来,冷眼旁观。

云谏并不理会,回以冰冷的对视,兀自抚着剑柄定心。

和他顺路同行的还有一个人,蓝衣长老气度温润,好似一点也没察觉空气中的寒意。

战事解除后,摇光珩结束软禁,自然来找徒弟。

他喝了一口茶,打破沉默,微微笑道:“我都听说了,这位就是魔尊吧,我是她的师父,道门的师父。”

他不疾不徐自报身份,裴玉无意开口接话,红瞳只静静地看着他。

茶杯里的水眨眼结冰,摇光珩不受挑衅,自如地放下杯盏。

“魔尊威名道门无人不知,眼下战局消解,两界交好,实乃幸事,我那徒弟就劳烦尊上照顾了。”

他道,杯盏似乎被凝冰刺破发出了碎裂声,但至少表面和谐,谁也没动手。

栗音给应濯尘打好印记,按他的要求,留在了手腕。

她领着人回来,从容地无视氛围,将徒弟还给师父,问候了几句近来的情况,又看向她自己的师父。

“师父要留下来吗?”她也备了住处。

摇光珩微微摇头,他毕竟是个道修:“我今后会在北妄城坐镇。”

负责密切关注她和魔域的动向与态度,坐镇北妄城。

他顿了一下:“不过是轮流坐镇,除了我,还有沈长老,符长老,慕长老。”

话里少了些人,栗音看向黑衣剑尊。

云谏补足:“藏剑山属地内有临近魔域的城池,我偶尔会去驻守,合欢宗和医毒谷也是同样的情况。”

栗音了然。

她送走访客,想了想,着手安排起巡视边界,从藏剑山到北妄城,一路往东,就是合欢宗和医毒谷。

魔尊对此表示不许,雪山血池降下暴风雪,没有阻挡栗音的步子,她在外巡视后,带了枚香囊回来,雪于是停了。

玉欢宫少主巡视边界,最常去北妄城,大概是那里人多,道修轮番值守的情报不可透露给魔修,不过她有摇光珩从旁安排,可知慕长老、符长老和沈长老各自坐镇的时间。

因为猫崽鼠崽和小白猫交上了朋友,栗音有时还把灵兽们带上,七星剑花不大适应雪山气候,她交给了摇光珩照顾。

猫崽鼠崽则跟着她,去找沈长老的小白猫玩。

雪团和金橘分享起好消息,小猫脑袋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岁聿随侍玉欢少主巡视边界,小白猫直说它的家又完整了,算上它一只小猫,还有四个人不多不少。

三个小动物凑在一起数了数,雪团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四个人好像太多了,又好像不止四个人。

它把经常照顾它的季凌曜也算进来了,就是四个,可小猫又一数,觉得还是不对,总感觉这个家里的人很多。

北妄城往西去是藏剑山,往东是医毒谷和合欢宗,玉欢宫少主的仪仗有时也往西去,有时则往东去,偶尔在医毒谷小住,每月则必巡视一次合欢宗方向。

道魔貌似融洽,甚至三界都格外安宁平静。

……

玉欢宫内部灵讯。

【…到底谁是大公,有无姐妹知道。】

【不是我们魔尊吗?】

【嗤。】

【不是霸占正宫寝殿就是正宫了,又争又抢小心妻主不喜。】

【但尊上有婚书,我在阵前亲眼所见,尊上好像拿出了婚书向道门那些人示威。】

【你在阵前难道没看见道门里也有个拿婚书反击的吗,我在道门也是有人脉的,道门也有婚书。】

【大能修士屏障听不见看不清,我修为低,好姐姐快告诉我是谁。】

【姐姐就宠你这一次,是医毒谷谷主。】

【啊!】

【大公来了。】

【他是正宫吗?比起道修我还是比较支持我们魔域的魔尊一点的。】

【你的支持好勉强。】

【我对魔尊忠心耿耿。】

【众所周知,婚书不能代表什么,据可靠消息,少主在道门潜伏时曾有过一个道门师父,其人大度识大体,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大度,识大体,才叫正宫。】

【真大度?】

【实不相瞒,本人随侍仪仗,少主去北妄城附近巡视的时候就是在和此人厮混。】

【北妄城盼着少主宠幸的男人多着呢,我也是随侍少主仪仗的。】

【但此人似乎会帮少主安排人员时间。】

【姐姐们细说。】

【阵前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还有那位沈长老,和一个佛修和一个丹宗长老,都在北妄城了。】

【我知道,是道门灵虚门慕长老和丹鼎宗符长老。】

【补充一个,沈长老有个徒弟。】

【啊,这么多人,那北妄城现在还能潜入吗,有无其他好进道门的点位,求个好姐姐带带…】

【我来,过几日我要去道门打野食…】

【师徒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不不不,沈长老会打徒弟。】

【徒弟还会告状呢。】

【妒夫。】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佛修看起来还行。】

【那佛修最会装了,还会背着其他男人偷偷拦我们少主的仪仗呢,可怕得很。】

【会伺候人不就行了。】

【也是个不能容人的。】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那个符长老好像还不错,偏爱我们少主,听说两位黎护法的身体还是他帮忙调理的。】

【符长老会睁眼说瞎话,都是外面的那些男人把我们少主带坏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

【这个好像可以帮妻主打理后宅。】

【不可不可,此人优柔寡断,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假装大度,有时候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什么心里话。】

【书接上文,佛修拦我们少主仪仗的时候符长老来逮人了,还骂了佛修贱人。】

【啧啧啧。】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下一个到谁了?】

【少主除了去北妄城,还会去藏剑山方向。】

【往东还有合欢宗和医毒谷。】

【藏剑山也是一对师徒,没记错的话。】

【云谏剑尊?好像不打徒弟。】

【他那个徒弟听说以前修的无情道,看着呆呆的。】

【嘿嘿,让做师父的好好教教徒弟,怎么伺候师娘。】

【师徒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合欢宗的我觉得不错,合欢宗出来的比外面的男修知情识趣多了,还会帮妻主打理后宅。】

【合欢宗箫长老?穿粉衣的那位?】

【少主去的还挺勤快,每月至少去一趟。】

【每月一次?是不是点了灵砂。】

【那很识趣了,不错不错。】

【留待考察。】

【医毒谷除了谷主还有个医修长老。】

【那医修长老阵前对峙时是不是被抓来过?】

【我记得,还是少主亲自抓的。】

【咦,我怎么记得还有个医毒谷长老?】

【你说的那个是慈渊谷主!这人当时仗着姿色偷偷混进来当俘虏!还点明要见少主!】

【我也想起来了!幸好少主没生气,没罚我们。】

【这什么大能啊,咋这么不择手段接近妻主。】

【谁让人家手里有婚书呢。】

【慈渊谷主恶名在外,竟然没把医修长老赶出去?】

【嘶,我有点怀疑,那个医修长老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啥?】

【有可能,传言慈渊谷主行事狠厉刻薄,手里还有婚书,居然能容得下眼皮子底下的,只可能是过了明路。】

【噢噢,我懂了,给妻主纳了个小侍是吧。】

【不错不错,留待考察。】

【如果传言的脾性是真的,他还有婚书,再给他正宫之位岂不真成大公了,怀疑此人会将其他男人全部发卖。】

【不可不可,考察收回。】

【我来,难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没了,剩下我们魔域的了,还有妖族。】

【双子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这是真共侍。】

【怎么没有人提出解除共感啊,我寻思共感也不是不治之症,老封府主都死了。】

【蛇血也一个顶俩啊,双子当然得齐上阵。】

【双子里的哥哥性子还算可以,蛇血城主不能服众,当不了正宫。】

【最主要上面有魔尊压着。】

【这么看尊上只有白发红瞳了。】

【还有婚书。】

【无人在意的角落雪山血池又下雪了。】

【可以根据那边的天气判断少主今日的行程,下雪就说明少主留宿在外。】

【啧啧,有人独守空房。】

【少主每次去边界巡视都是去私会道门那些炉鼎,可以根据少主的巡视位置判断是哪位。】

【妖族的呢。】

【妖族有狐狸精,狐狸精不用管,自己会过来。】

【还有羽族,羽族也不用管,老祖和少主会自己递拜帖和请帖。】

【长少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行宫偏殿还有尾鲛人,鲛人虽美,但实在任性,也当不了正宫。】

【外海还有个龙族时不时来陆上偷情。】

【龙族族长的事情,那能叫偷情吗,那叫建交,开通航线,互通有无。】

【那是正经建交吗,偏殿里的鲛人都气哭了,我们魔尊也气得天天下雪。】

……

……

【恭喜玩家成功进阶】

【目前修为:大乘期】

【你已证道,即日飞升】

【解锁结局:HEEEEEE%#%!】

【随时可以退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