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清要完》 · 大罗罗 · 2026-07-28
所以罗耀国的队伍眼见着就要闹火药荒了!
而左宗棠听闻罗耀国要找他买火药,顿时就浓眉大皱:“罗天使,左某暂时还要和清廷周旋呢!买点米粮给长沙百姓还好说,毕竟我们湖南人最重乡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沙阖城百姓皆成饿殍吧?”
罗耀国连连点头,笑道:“还是左先生心善!”
左宗棠一笑:“可是这火药……”他忽然停了话语,目光从罗耀国颇为不快的面孔上扫了扫,然后又沉吟了一下,“要不这样吧,我想办法为您搞一些火硝,伪装成白糖和真的白糖一起给您送来如何?”
“火硝,白糖?”罗耀国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稍稍一变,又恢复了正常,然后装出权衡思索的模样,装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也好,火药不就是火硝、木炭、硫磺混合在一起吗?木炭是不缺的,硫磺嘛……我再想想办法。”
左宗棠点点头,笑道:“对,对,硫磺在湖南这里很难搞,天使可以派人去广东寻。”
“好吧,”罗耀国笑盈盈点头,“那左先生就尽快给我送一千斤火硝和一千斤白糖来长沙吧……价钱好说!”
“好好好……”
左宗棠笑道:“这个数目我还是有法子的,半个月内一定送到潮宗门码头……至于价钱嘛,五千两银子不多吧?”
“五千两?这也太贵了吧?”
罗耀国一听这报价就嚷嚷起来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清末的火硝、白糖卖多少钱一斤?
左宗棠听罗耀国这么一喊,马上摇摇手道:“罗天使,您别嫌贵……我要这个价,当然是有道理的,第一,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天使供应火硝,我这是独一份的买卖!”
你这是垄断!
罗耀国最恨别人搞垄断了,脸色那叫一个阴沉!
左宗棠笑眯眯道:“第二,您手里也有两样可以卖高价的东西!”
“什么东西?”罗耀国皱着眉头问。
他手里能卖高价的东西可多了——都是“法宝”级的!
左宗棠伸出一根手指:“一是八旗兵!”
接着又伸出一根手指:“二是绿营兵!”
“是这两样东西啊?”罗耀国心道:“换俘的事情我就一说,这就是见面的借口。你怎么还当真了?这事儿就算我同意,洪秀全、杨秀清都不会同意的。至少他俩不会同意我把那些八旗兵给卖掉的!他俩对满洲人可恨到了极点。”
“天使,”左宗棠看见罗耀国迟疑了一下,就笑着问,“您不会把胜保他们赎回俘虏的事情当成你我见面的借口了吧?”
你又猜到了!
罗耀国蹙了蹙眉。
左宗棠又道:“其实这买卖挺好的……就那帮八旗洋烟兵还有绿营的酒囊饭袋,让赛尚阿、胜保找咸丰要钱赎他们回去不挺好?下回还可以继续捉,继续卖,这样来钱容易得很嘛!要不让他们赎回,回头他们再去募精壮新兵,反而更难打。”
好像有点道理!
要不就先卖一些换点钱花花……反正这些活宝在敌人那边对太平天国的更加有利!
想到这里,罗耀国就先伸出三根手指,对左宗棠道:“季高先生,我这回至少抓到了一千绿营兵,我也不管什么马兵、战兵、守兵的,只要是兵,一个就给三十两赎身钱,如何?”
“三十两?给绿营兵赎身?”左宗棠还当罗耀国不知道行情,当下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你别想了,他们不会出这个钱的。”
罗耀国忖道:“要的就是他们不管绿营兵死活啊!那些甘陕绿营兵比八旗大烟兵还厉害一些,又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不如留着……同时也叫清妖那边的绿营兵知道自己的命在满洲主子那里一文不值。”
“季高先生,这你别管,我就是要这个价!”
罗耀国道:“至于绿营的军官,如果是汉人,外委把总一百两,往上升一级加一百两。”
左宗棠还是摇头:“贵了,还是贵了一些。”
罗耀国接着又说:“八旗兵……三百两一位起!”
“三百两……”左宗棠暗自盘算道:“不便宜……不过胜保应该会赎一部分回去!”
罗耀国继续说:“旗人军官,索价比同品级的汉人军官贵三倍,也就是乘四。”
“这个……倒还可以的。”左宗棠点了点头。
八旗老爷的命比汉人老爷的命贵三倍……这没毛病,挺合理的。
而且这帮八旗老爷都有关系,拐弯抹角都是皇亲国戚!胜保花钱把他们赎回来,那可是结了天大的善缘!
“另外,”罗耀国顿了顿,又跟左宗棠打听道,“那个洪大全还没有被咸丰害了吧?”
“还没有。”左宗棠摇了摇头。
“那就好!”罗耀国一脸欣喜道,“如果胜保可以把他给我弄来,可以抵三万两银子……这可是一百个八旗兵或一千个甘陕绿营精锐啊!”
“好吧,我去和胜保他们说说,”左宗棠点点头,“希望不大,且试试看吧。”
第138章 这抓人赎人卖大清的买卖算是开张了!
试图赎回洪大全其实就是个收买焦鸿、许月桂、许香桂、张三等招军堂一系人马的姿态……
罗耀国一抱拳道:“那就有劳季高先生了。哦,还有一事要和季高先生约定了。”
“何事?但说无妨。”
“那咱们就定一个君子之约……首先,长沙府的资江沿岸、沩水沿岸,太平军不去,常德府、宝庆府、辰州府、澧州、永顺府等地,太平军也不去。
长沙以南,湘江以东,你的人不能去!岳州府是我军出湘的咽喉,你的人也不要去接防,免得伤了和气!”
左宗棠轻轻点头:“可!”
“其次,长沙城你的人只能占天心阁、铁佛寺、迎春门三个据点,迎春门内一千步和迎春门城关两侧一千步算是缓冲,两家的人都不进入。潮宗门和潮宗门外的码头交给我,作为我们两家交易米粮的地点。”
“如此甚好!”
“再次,你我两家还应该暗中保持联络,互通消息,避免误会!”罗耀国望着左宗棠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若有朝一日,吾真有遂洪武之志之时,还望今亮先生与吾共取天下!”
“这……”
左宗棠刚才对罗耀国说什么“鼎之轻重,或可问焉”其实半是试探,半是堵罗耀国的相邀之言的。
没想到罗耀国居然顺着他的话摸过来了!
左宗棠斟酌了一番,道,“此事还需万分小心,切不可走漏消息!”
“耀国心中有数!”罗耀国点点头,顿了顿,又问:“季高先生,我们往后应该如何联络?”
左宗棠思忖了一下,笑道:“不知天使殿下可知道长沙天地会楚义堂的堂主朱九涛?”
“知道啊,”罗耀国问,“季高先生也认得此人?”
“自是识得的,”左宗棠道,“此人神通广大,门徒众多,天使殿下不妨请他帮个忙。”
“好!”罗耀国轻轻点头,“不瞒季高先生,吾已委朱堂主为长沙城主,若是先生日后想要拿一个收复长沙之功,还须和朱堂主配合,莫要伤了和气,免得我太平军出手。”
左宗棠闻言则暗自思忖道:“看来太平军的大军过不了多久便要北上,我得抓紧时间募兵、练兵、占地盘了。至于收复长沙之功,我当然得替骆儒翁争一下,若是让他留任湖南巡抚,我往后做事就方便多了……”
……
当左宗棠结束和罗耀国的谈判,回到潮宗门的时候,“败大人”胜保已经丢了驿步门,灰头土脸的败回来了。这次他败得挺难看的,手下的五百绿营又折了四成多,只有不到三百人沿着城墙一路逃到了潮宗门。
胜保本人也受了伤,脑袋被个太平军的广西老兄弟抡圆了枪杆敲了一下,不仅敲得鲜血直流,还敲出脑震荡了!
西安镇总兵福城也到了潮宗门,这货是个“福将”,跑到长沙城外时迷了路,看见天心阁高大的城楼,就以为是个城关,领着手下昏头昏脑跑了过去。到了天心阁下面,却发现没有可以进去的城门。
可这一迷路,却让他逃了一劫,因为他迷路了,追他的太平军却因为有余灭清的那些干儿子在带路,都知道那个高大的城楼是天心阁的楼,并没有往那儿去追,结果就让福城给跑出来了。
这福城整个白天都在绕城,一直绕到日近黄昏才绕到潮宗门,仗都打完了,才见到了头上扎着白布的胜保。
然后胜保、福城这老哥俩凑一块儿算了算账,发现他们带来的四千八旗兵、绿营兵折了七成还多……没了快三千!
这可真是太惨了,两人算着算着就哭上了,边上的元保、白斯文、荣禄、文祥,还有那些劫后余生的八旗兵、绿营兵,全都凑一块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陈起书一看这场面,赶紧让自己的手下一起假哭,结果左宗棠兴冲冲回来时,瞧见的就是一片哀嚎……
左宗棠赶忙一脸悲戚地靠上去,安慰道:“胜大人,福大人,你们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胜保、福城二人也瞅见左宗棠和罗耀国谈判的场面了,刚才他俩算损失算得太伤心,一时就将左宗棠疑似“通敌”的事儿搁在了一边。
这会儿看见左宗棠回来了,哪里还能放过他?
只看见胜保一步上前,一把握住左宗棠的手腕,仿佛怕他畏罪潜逃似的,还瞪着眼珠子问:“左季高,你刚才和那个狗屁伪天使都说了些什么?”
福城也咬牙瞪眼,他眼见已经犯了烟瘾,说话也就不怎么过大脑了:“左季高,骆儒翁待你可不薄,你……你可不能投长毛啊!”
这话一出来,潮宗门内的气氛一下就有点诡异了,陈起书和张定湘都是脸色大变,各自给死党心腹猛打眼色,百十条精壮的湖南汉子都把手摁在刀把上了……
看到自己的心腹都做好了火并的准备,陈起书、张定湘二人就把目光投向了左宗棠——就等他一句话了!
“误会,误会……胜大人,福大人误会了,方才那长毛头子叫我过去是商量怎么给八旗兵、绿营兵赎身的!”左宗棠解释道,“他抓到了这个数的八旗兵和这个数的绿营兵。”
左宗棠一边说,一边把手腕从胜保的手中挣脱出来,然后先用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又用两个巴掌再比划了一下。意思就是八旗兵给人逮了小五百,绿营兵被抓了一千有余。
左宗棠比划完了,就望着两个“满大人”问:“胜大人,福大人,您俩说说,要不要花点钱把他们赎回来?”
“还能赎回来?”胜保一愣,“多,多少钱一个?”
“绿营兵三十两银子一个!”左宗棠也没个好心思,先不说八旗兵的价格,而是报上绿营兵的价格。
“什么?三十两,绿营兵……”胜保马上就跳起来了,“他怎么不去抢……对了,他本来就是强盗!”
福城也连连摇头:“三十两,绿营兵的身子怎么值得了三十两?开玩笑吧?”
“那八旗兵呢?”胜保又问,“八旗兵多少钱一个?”
“八旗兵可贵了,”左宗棠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一位。”
“三百两……不便宜,”福城眉头紧锁,一声叹息,“该赎还是得赎啊!”
胜保也点了点头,叹道:“绿营就算了,八旗咱自己人呢!”
他俩说者无心,但是边上的听者,包括陈起书、张定湘,还有一些甘陕绿营的官兵,以及湖南团练的官兵,都露出了怨色——合着八旗兵的命是命,绿营兵的命不是命?那团练的命?岂不是比绿营还不如?
“以上是兵丁的赎身钱,若是军官,汉官的赎身钱是……”
左宗棠虽然早就知道胜保、福城的心思,但听了二人的话语后,还是一阵喜悦,这抓人赎人的买卖,算是可以开张了!
而且这“抓人赎人”还只是第一步,先把做买卖的路子建立起来,下一步就是立信誉,等双方互相信任了,自然就可以做更大的买卖了。
譬如拿大清朝的土地、人口出来交易……
左宗棠一边思索着怎么做大做强,一边又报了满汉军官的赎身价格。
“带官身的旗员四百两起,还可以啊!”
胜保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些喜色,伏魔营因为是恭王亲自抓的,而恭王有很大可能成为下一任皇上,自然有不少亲贵往伏魔营里布局,他们派进来的子弟可都是亲近干练的,能赎回一些当然是好的。
福城这个老实人则惊喜起来,笑道:“好好好,我有几个相好,哦,是相熟的汉员,我出银子赎……”
他说的“相好”,当然是眉清目秀的戈什哈了,福城对他们是很好的,都保了官身,最少也是个把总,现在当然不能看着他们在太平军那里受苦了。
至于寻常的绿营兵……福大爷可不管!
左宗棠接着又缓缓地说:“另外,胜大人和福大人若是能把洪大全放回来,可抵银三万两!二位大人,你们看是不是请皇上开个恩?一个洪大全可换回一百八旗兵或一千绿营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胜保、福城二人就一起摇起了脑袋。
“不好办,不好办……”
“难,难,好容易才逮着一个大的,怎么可能随便放了?”
“报……”
随着一声拉长的“报”声,潮宗门城关上忽地奔下来一个团丁,冲到左宗棠跟前单膝一跪:“禀左老爷,属下在城关上瞧见又有大队的‘红头人’往潮宗门这边来了,人山人海的,怕是有上万!”
有上万?
胜保、福城都倒吸口凉气儿。
还是左宗棠临危不乱,朝胜保、福城一抱拳道:“二位大人先撤到铁佛寺去吧,儒翁、苏翁都在那里,长沙之战当如何上报,二位大人可以和他们商量斟酌。潮宗门这边,由我来断后!”
听左宗棠这么一说,胜保、福城当下都是好一阵感动,道了一声“小心”之后,就双双领着各自的残部往铁佛寺逃去了。
第139章 “反”败为胜之法
胜保、福城二人带着残兵败将逃往铁佛寺的时候,罗耀国正和那位穿了身仿佛戏服一样的莽袍的朱九涛抱拳行礼对切口呢。
原来左宗棠手下的团丁看到的上万“红头人”并不是太平军,而是朱九涛手下的“草鞋马仔”。长沙的天地会势力当然也不小,朱九太爷这个楚义堂的堂主在太平军大胜,清军大败的情况下,纠合起一两万门徒“晒个马”当然不在话下。若是要真刀真枪干起来,却是不大够瞧。
但是这朱老爷子到底是长沙的地头蛇,罗耀国又不想在长沙耗费太多的力量,所以对这位朱九太爷就颇为倚重了,当下就用苏三娘教他的切口、手势和朱九涛对上了。
朱九涛对于这位太平天使用天地会的礼仪和他交往,也大感欣喜——无论这位天使是什么来历,他现在以广义堂堂主自居,那就和朱九涛这个楚义堂堂主是洪门一家,还是肩碰肩的好兄弟了。当下就牵着罗耀国的手,喜滋滋地说:“罗堂主,老哥我虚长你几十岁,可能唤你一声老弟?”
“老哥哥,”罗耀国笑道,“小弟才二十出头,当您的子侄都嫌小了,您老唤我一声老弟,那可是我占了大便宜。”
朱九涛笑盈盈点头道:“巡抚衙门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您和……”他瞧了眼苏三娘,笑着道,“您和三娘入住了。”
罗耀国和苏三娘之间的关系早就确定了,只是军务繁忙,没来得及办婚礼。不过二人早就“住在一起”了,罗耀国空降下来后,就一直由苏三娘负责照料他的起居。
当然了,也仅仅是照料起居……
罗耀国听见朱九涛将巡抚衙门给自己准备好了,就知道这老爷子有试探自己的意思,当下便笑道:“我住了巡抚衙门,您住哪里?这长沙的一城之主可是您啊!”
朱九涛心中大喜,笑道:“我当然住在知府衙门了……老弟,我可当得长沙知府?”
“当得,当得,”罗耀国连连点头,“我这就上表天王,保举老哥当个知府!”
朱九涛乐得嘴都快合不拢了,当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呵呵道:“我已经叫徒儿邱二、唐三在巡抚衙门准备了庆功宴,咱们哥俩今儿可得不醉不归!”
“好好好。”罗耀国连连点头。
苏三娘瞧见二人颇为亲近,当下笑盈盈道:“瞧你们俩亲近的都赶上结义兄弟了,不如请出关二爷拜了把子,以后就真是一家人了。”
罗耀国转过头望着朱九太爷,只见这老爷子同时也在瞧着他,两人脸上同时露出笑颜,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朱九太爷道,“天使殿下若不嫌老哥我老迈糊涂,便一起在关圣像前结拜吧!”
罗耀国笑道:“耀国求之不得!”
“二弟,请!”
“大哥,您请!”
这两个异父异母异姓异教,年龄差了几十岁的好兄弟就这样你请我请的在一群长沙天地会的门徒注视下,一起往红旗飘飘的湖南巡抚衙门而去。
……
长沙城外,铁佛寺。
罗耀国、朱九涛一块儿往湖南巡抚衙门而去的时候,胜保、福城、左宗棠等人,已经前后脚抵达了这座位于长沙城北,紧挨着护城河和湘江而建的寺庙当中了。
这座宝刹想来是香火不错的宝地,又因为处于城外,多少要防点贼寇,所以修得非常坚固,高墙大院,气势恢宏。最近一段时日,和西天佛祖不对付的西洋魔鬼的兵马又杀气腾腾奔着长沙而来,这铁佛寺自然被当成了一个“抗魔”据点经营,寺庙的大门、院墙都加固了,外头还挖了一圈壕沟,庙里面还储备了米粮。
左宗棠算到长沙城要被打破的时候,就已经调集了他从湘阴老家招募的团练一千人进驻铁佛寺,将这处“如在”长沙城内的据点,牢牢掌握在手里。
而在长沙城眼看不保时,他又命罗泽南的学生王錱率领五百湘乡团练进驻长沙北门迎春门城关——迎春门和铁佛寺靠得很近,可以说是连为一体的。
而铁佛寺、迎春门在手,长沙的一个边角就没丢。
另外,长沙东南还有一个天心阁,由塔齐布率领一千抚标精锐死守着。
太平军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攻坚的重炮,一时也拿天心阁没什么招。
所以这长沙城,现在就维持着一个要丢没丢的“如丢”局面。
而“如丢”,也可以说成“如守”!
“儒翁,苏翁,胜大人,福大人,依晚生看来,眼下这场长沙之战还大有可为!”
铁佛寺内,一间宽大的禅房之中,刚刚才带着一千多团练从潮宗门退过来的左宗棠,正摇着纸扇子在和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四位急得不知所措的大人在分析形势呢!
“还大有可为?长沙老九门就剩下一座迎春门了,还有什么可为的?”胜保哭丧着脸对骆秉章、罗绕典一抱拳,“儒翁、苏翁,咱们一块儿写请罪折子吧!”
“慢着,慢着……”左宗棠可不能让胜保、骆秉章、罗绕典一起向咸丰认罪。
他们仨要认了罪,叫咸丰一勺烩了,那他左宗棠还扯谁的虎皮去?
左宗棠一抱拳:“敢问胜大人,皇上派您率领伏魔营不远千里而来长沙,所为何事?”
“当然是用圣炸弹炸牛魔王了!”
“那您炸了没?”左宗棠问。
对啊,炸了没?
胜保今儿打仗输麻了,居然忘了问手下。于是便扭头望着垂头丧气坐一旁的元保、白斯文和文祥三人。
“炸了!”白斯文答道,“我亲自往那牛魔王头上投了一雷……投雷的时候我还听见‘哞哞’的牛叫,还听见许多绿营兵喊‘牛魔王’来了!”
左宗棠一拍巴掌:“你看,炸了吧!”
胜保又问:“那炸死没有?”
“这……”白斯文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白斯文不知道,但元保知道!
他见过“牛魔王”啥样的,那“牛魔王”看着一点都不像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壮汉,穿着黄衣,骑着辆飞车,还戴着顶兔耳朵帽子……顶天就是一“兔魔王”。
“至少是个半死!”元保朗声道,“我亲眼所见一个牛头人身的家伙被白大哥一颗炸雷砸下去,顿时就没了影儿,即便不死,也是个重伤!”
真的?
白斯文回头看着元保,一脸心虚。
胜保也不大敢相信,望着老弟问:“元保,这可不能开玩笑……”
“不开玩笑!”元保拍着胸脯说,“我敢拿性命担保!大哥您要不信可以去问,黄道街炸雷响后,有谁见过牛魔王法相显现?”
胜保现在就是个将要溺死之人,突然捡着根救命稻草,如何不死死抓住?当下就使劲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轻轻点头说:“仿佛,仿佛无人上报见过牛魔王法相啊!诸位……可曾听闻牛魔王法相出现?”
“没有!”福城摇摇头,“卑职没见过。”
文祥也摇摇头:“卑职也未曾见过。”
左宗棠同样摇头道:“胜大人,晚生已经问过下面人了,在黄道街之战后,抚标、守城营、诸团练皆未有人见过牛魔王法相!显然此獠已被八旗伏魔营勇士所伤……只要往后再无人眼见牛魔王法相,此獠多半已经身死道消了!
现在长沙并未完全失陷,牛魔王却中伏身殒或重伤,这难道不是一场胜仗吗?”
第140章 铁齿铜牙左宗棠
高,实在是高啊!
一场大败,居然被左宗棠三言两语粉饰成了一场胜仗!
左宗棠这番有理有据的颠倒黑白之论一说出来,在场诸公全都暗自叫好了。
这左宗棠的水平实在太高了!就他这水平,居然没有考上进士……阅卷的官员认不认字啊?还是懒得阅卷,干脆掷骰子取士了?
刚刚被左宗棠救了救的胜保忖道:“也难怪这位左先生对大清朝有些不满了,就人家这欺君罔上的能耐,决计是阁部封疆一级的,现在居然只当个师爷,实在太屈才了!这样的大才,可不能倒向长毛,否则长毛就要打出一个‘三藩之盛’了!”
左宗棠看到一群庸官昏官都投来了佩服的眼神,自己也挺得意的,心道:“你们现在知道我有能耐了吧?还没完呢,我还得让你们再好好长点见识!”
想到这里,左宗棠的脸色就渐渐放沉了:“胜大人,儒翁,苏翁,福大人,虽然咱们在长沙设伏炸得那妖魔重伤甚至身死,但是……长沙之战打到现在,还不能算是大捷,顶多是一场惨胜,甚至是五五开。各位大人回头向皇上报捷的时候,可得把长沙岌岌可危的形势说清楚些。
这妖魔虽然被各位大人和我八旗、绿营的勇士给击破了,但是我军的损失也实在是大啊!毕竟咱们是在用肉骨凡胎和天降的妖魔厮杀,好不容易才把它引入陷阱,再以天雷摧之……这损失自然是小不了的!”
说的太好了!
长沙之战中八旗绿营损失惨重,被杀被俘好几千人,要如实报上去,那胜保、福城的官还怎么当?
如果照着左宗棠的说法上报,那谁都不能说什么了。
胜保、福城麾下的八旗兵和绿营兵都是肉骨凡胎,去和天降妖魔打,损失大一点是正常的,而且他们最后还用“圣炸弹”炸死或炸伤了妖魔,朝中诸公还能说什么?
几个大人心中虽然都是一阵轻松,但面子上却都是一脸悲戚,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那个负责诱敌的福城福总兵更是伤心的眼泪都滴下来了,抹着眼泪道:“那牛魔实在凶悍,可怜潼关协的尹副将为了诱敌深入,豁出性命不要与那妖魔搏杀,一路且战且退,身负十数处重创,血洒十余里,犹自死斗,最后被那妖魔显露法相,一口吞了!呜呜……”
这个福总兵打仗不怎么样,讲故事的水平倒是颇高的,尹立培原本是一枪了账,死在了太平军的女枪手手里,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现在变成了自我牺牲,诱妖深入,还搏杀十数里,身负十数处重创,犹自死斗,最后被妖魔显出法相吞食……这故事写进《封神榜》里也不差了。
骆秉章轻轻点头:“这尹副将勇猛如此,忠义如此,实是我大清官员将士之楷模!”他向虚空一个抱拳,“我等应当奏明圣上,封这位尹福将为神,并在长沙为尹副将立庙,让尹副将的在天之灵,可以岁岁月月,享受香火和血食。”
罗绕典拈着胡须,一脸赞同地说:“在长沙战死八旗、绿营兵丁个个英勇,人人壮烈,我等应向皇上奏明,请朝廷从优抚恤!”
“的确应该从优抚恤!”胜保也点点头,“毕竟都是为伏魔而亡……此等壮烈,实是国朝开国以来所未有!”
左宗棠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又给几位大人浇了盆冷水下去,一脸凝重地道:“不过咱们说炸死炸伤了妖魔,说妖魔的法相不显,皇上和朝中诸公可不一定能信。皇上……毕竟是圣明的!”
几个大人都赞同地点头——他们也只能点头,总不能摇头吧?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咸丰皇帝并不怎么圣明。
胜保朝中有人,自然知道朝堂上的话应该怎么说?当下便道:“皇上当然不会只听我等一面之词,但只要我等可以一日日守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皇上就一定会相信我等所言为真。
毕竟,我军损失已经很大,若那妖魔未曾身死或重伤,我等如何守得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只是我等现在还能守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吗?”
说到此处,胜保的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能!”
左宗棠倒是颇有信心,笑道:“胜大人勿忧,今日我便与那个什么太平天使交过手了,也不过如此,还差点被我的人打死……潮宗门内一战,长毛也没占什么便宜。
而铁佛寺、天心阁可比潮宗门险要太多了!天心阁中有一千抚标精锐,由塔守备领着,储备充足,足以固守多日。而铁佛寺的兵就更多了,光是湘湖团练就有四千,抚标精兵有一千,还有胜大人、福大人麾下精兵一千,足足六千精兵,粮草足够三月所用,如何不能守住?
况且,皇上何等英明?怎会不知道如今这场大战的关键就在长沙吗?若长沙为贼所据,则岳州难保,岳州一旦失陷,则长毛进可顺长江而下,席卷江东!退可据岳阳,控洞庭,绝北军南下之路,再从容收拾湖南、贵州、云南、广西、广东……如此,三藩之鼎盛可有也!
所以皇上只要知道长沙之战尚有可为,必然会严旨湖广诸军全力支援……而长沙城内的米仓已为我所焚,如今贼兵乏粮,长沙难安,后继之兵亦难大至,正是官军各部集中兵力,会战长沙,摧敌一部之天赐良机啊!”
还别说,这左宗棠的“铁齿铜牙”还真厉害,一番忽悠之下,还真把长沙描绘成了一场决定湖南、云贵、两广之地归属的大决战的关键胜利点了。
仿佛长沙在手,大清天下就能大安,长沙陷于太平天国,那太平天国起板一个“吴周”的局面。
至于袭武昌,下江东,尽有东南半壁的可能,他是一点都不提。
而且他还夸大了焚毁潮宗门米市对于下一阶段决战的作用。
“好!”胜保依旧是太平天国最宝贵的敌人,听完左宗棠的忽悠,就用力拍了拍巴掌,一脸兴奋地说,“左先生果然是大才,本官一定上达天听,保你一个知府!”
“谢胜大人!”左宗棠抱拳一礼,脸面上却没露出太大的喜色,接着话锋一转道,“胜大人、福大人,二位大人麾下的八旗、绿营精锐以寡击众,以弱胜强,以命诱敌,如此忠勇,实在是古来罕见。但是那妖魔实在厉害,捉了不少八旗、绿营的壮士,现在都囚禁在长沙城内,宁死不降。不知几位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赎,还是不赎?是全都赎回来,还是只赎一部分回来?”
关于赎人的事儿,刚才在潮宗门那头只讨论了一半,骆秉章、罗绕典二位也没参与,现在正好拿出来好好讨论。
左宗棠接下去又把自己和罗耀国见面谈判的事儿当骆秉章、罗绕典的面又说了一遍。
这两位老大人听了后,都有点在心里埋怨左宗棠。
这绿营兵死就死呗,不可能赎的。而那几百八旗兵……谁敢说不赎?特别是骆秉章、罗绕典还都是汉人,说不赎,那不成八旗公敌了?
可是要赎……银子哪里来?
所以在事儿上,左宗棠太多事儿了!让那些八旗兵当忠烈不就行了?
罗绕典轻轻一叹:“还是得赎,至少八旗兵得赎!可是这银子……”
骆秉章长叹一声:“长沙城陷,藩库当中的存银都丢了……胜大人,福大人,你们看这事儿,是不是向皇上如实禀报?”
向大清皇上要银子从太平天国赎人……这事儿听着都荒唐!
可不向大清皇上要银子,谁又能出这笔银子?骆秉章、罗绕典都是清官啊,胜保、福城世世代代都清官……怎么可能出得起?
胜保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犹豫。
而福城当官的年头久,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忙望着胜保道:“克斋,我手下的绿营兵无所谓,你的伏魔营里都是八旗子弟,还有不少是人是从侍卫处、銮仪处里放出来的,黄带子、红带子也有许多……可不能不管他们!
而且,涉及到那么多八旗子弟,纸里包不住火!”
胜保马上就明白福城的意思了!
这纸里的“火”,可不止那些被俘的八旗子弟,还有长沙之战的真相!
胜保、福城要是眼睁睁看着被俘的八旗子弟让长毛杀了也不去赎,那长沙之战的真实情况,可就要上达天听了!
胜保叹息一声:“那就……那就密折上奏吧!”
第141章 朱平章,高筑墙,广分田
“礼成……”
随着一声“礼成”,长沙巡抚衙门的三堂之内,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都从一尊红木雕刻的关公像前起立,完成了八拜之礼。从此世界上又多一对异父异母异教的好兄弟!
其中年老的那位,当然就是“长沙城主”朱九太爷了。老爷子这会儿是笑的嘴都合不拢了,爬起来后一手罗耀国这个干弟弟,一手就招呼他的三个门徒:“张大、邱二、唐三、吴四……都来拜见你们的叔父!二弟,哥哥我一共有九大门徒,但眼下只有四个在身边,其余五人还在各处弹压地面,稍后再叫他们来拜。”
罗耀国还长辈份了!
可不仅仅是叔父辈,而是太爷辈,因为被朱九太爷招呼过来的这几位,也都是有点年纪的。
其中张大叫张天佐,是个红光满面的胖大汉子,潮宗门码头工人的老大,特别能打,自己的地盘上也有一大群徒子徒孙。湖南巡抚衙门就是他带人打下来的!
邱二是个女子,四十不到的年纪,徐娘半老,颇为妖艳,是长沙府赫赫有名的女大佬,太平街一带都是她的地盘,今儿她领着人打下了长沙知府衙门,朱九太爷的驻地就在那处。另外,由于她是个女子,所以许多寻求庇护的青楼名妓也都认她当了干娘,通过这些干女儿,她的消息是颇为灵通的。
唐三的岁数比邱二还大一些,是个威风凛凛,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他名叫唐正才,是湘江上的一个船帮老大,是朱九太爷诸弟子中势力最大的,底下的弟兄有两三万,可以调动大小船只有好几千条!
不过最近湘江入长江的水道被清廷的湖广总督衙门下令封锁,没有总督衙门批准,任何船只都不得通过岳州巴陵县的水关。这下唐三的两三万弟兄都收入大减,不少弟兄还坐吃山空。所以这次朱九太爷一声令下,他马上就带着三千精壮驾船来了长沙,今儿负责攻打的是八旗兵的驻地玉皇殿,还参加了占领德润门、驿步门的战斗。
而在本来的历史上,这位唐老大还替太平天国发动了被阻拦在岳州的几万湘江、长江船工加入,让太平天国拥有了顺江而下,席卷江东的能力……
吴四名阿宝,是长沙酒楼饭铺一行的老大,在长沙以外的湖南各地也有徒子徒孙。他长得肥头大耳的,笑起来一副恭喜发财的模样,是朱九太爷的白纸扇,不管砍人,但是刺探消息,打听机密是一把好手。
这位朱九太爷的门徒,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罗耀国当下就和朱九太爷一块儿大马金刀地坐了,受了张大、邱二、唐三、吴四的叩拜大礼。
巡抚衙门里面已经摆好了庆功的酒宴,都是吴阿宝安排的,掌勺的都是长沙城内最好馆子里叫来的大师傅——这可是最正宗的“老湘菜”啊!
罗耀国、苏三娘、朱九涛、张天佐、邱二娘、唐正才、焦鸿、波勇等人,则在巡抚衙门的花厅当中单独摆了一席,吴阿宝在这席上也有一座,不过他是这次庆功宴的总管,一直在忙前忙后,所以他的位子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大哥,您和清妖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大师爷左季高是不是认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品尝了“老湘菜”滋味的罗耀国,就跟朱九太爷打听起了他和左宗棠的关系了。
朱九涛笑盈盈点头道:“季高先生是师爷,老哥我是混江湖的,当然是认识的……不过季高先生这个师爷当得时间并不久,所以老哥我和他也没见过几面。但是巡抚衙门里面其他的二三十位师爷,老哥我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不知二弟想和这位左先生谈什么?”
朱九涛提出这问题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邱二娘就挥了挥手,在花厅里伺候的朱九涛那边带来的女仆,就全都转身离去。而苏三娘则向罗耀国的三个女护卫打了个眼色,三人马上转身离去,守在了花厅之外。
“我和他有大买卖要做!”罗耀国顿了顿,“至少是几十万两的大买卖……但是我和他之间不方便直接见面,需要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大哥若是能帮小弟把这事儿办了,我分大哥一成的纯利。”
“好说,好说。”朱九涛笑盈盈答着,也没露出太大的兴趣。
“另外,”罗耀国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也变得凝重,“我太平军主力终究不会在长沙久留……在我等重创了湖广一带的清妖主力后,还是要北上入长江,然后先取武昌,再卷江东!而南王要经营湘南,图谋南岭,不会在湘北发力,湘北这边恐怕就是大哥和左季高等一票湖南士绅唱对台了。”
朱老爷子眉毛一挑,微微色变:“哦?咱太平天国不先取湖南为家么?”
罗耀国说:“湖南困于内陆,太过封闭,不利于购买洋枪洋炮以武装圣兵,席卷东南方为上策。南王经营湘南为根据,目的也是为了广东。至于这湘北,就只能先放一放了。如果大哥有意在湘北成就一番事业,那天国也是乐见的,只是眼下天国能提供的支援不多,一切都要靠大哥自己应付周旋了……这段时间,天国大军还在湖南,大哥应当抓紧时间发展力量,等天国大军离开之时,吾当奏请天王,给您封一个大大的官职!”
罗耀国之前曾经动过让洪秀全在长沙当“宅王”的心思,但是左宗棠一把大火,已经把他的这心思烧没了。
虽然被左宗棠烧掉的大米可能还不到十万石,也不是找补不回来,但是眼下清妖的主力一定在飞速奔向长沙,罗耀国必须得尽快集中兵力,准备会战。而长沙这边还有天心阁、铁佛寺这两颗钉子,也得分兵看守。
这么一来,就给了左宗棠这票湖南士绅做大的机会,一旦他们做大,长沙城就有点难弄了,可不能把洪秀全留在这里,否则他给那帮湖南士绅打得哇哇叫了,“天国四活爹”还得去救,多麻烦?
不过罗耀国也不愿意把长沙城轻易交还给左宗棠、罗泽南之流……得给这帮湖南人多找点事儿干!
而眼前这位朱九涛就是个不错的接盘侠,湖南天地会大佬,长沙地头蛇,徒子徒孙一大堆。而且又姓朱,这盘他不接谁接?如果他接盘之后干得不好,很快完蛋了也就罢了。万一干好了……他可姓朱啊!到时候请洪秀全封他一个“湖广等处平章政事”,且看咸丰急不急?
想到这里,罗耀国又觉得得再帮一把朱九涛。于是便笑着问:“大哥可有以长沙为本,在湖南与清妖周旋的法子?”
朱九涛捋了捋胡须,笑道:“已有些思路了。”
“愿闻其详。”罗耀国道。
朱九涛稍稍斟酌,便开口道:“老弟,实话说,愚兄之前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知道将湖南的天地会兄弟发动起来和清妖干就是了。总觉得清妖不得人心如此,一旦有人登高一呼,一定景从者无数!可是在拜读了老弟的《反经》之后,方知造反也没那么简单。所以老哥我思虑再三,终于想出了一个‘九字方略’,乃是‘高筑墙、广分田、控湘江’。
高筑墙者,自然是以长沙为根本,苦心经营,使之引清妖和汉奸士绅之兵力。广分田者,乃是用《反经》之法,均分田地,先有湘江以东之土地、百姓,再徐图湘江以西之人地。而控湘江者,则是依托天地会之党羽,牢控湘江水军,使湘江为我之天险、航道,为敌之绳索牢笼!”
“好!”罗耀国笑道,“有大哥在湘北,太平天国当可放心北上或东进了。不过均分田地之事乃是知易行难,而天地会长久以来很少经营乡村……大哥的人能做好吗?要不要小弟派人帮衬一二?”
罗耀国的话问的客气,但是朱九涛却明白自己可不能说“不要”!
“自是求之不得!”朱九涛笑着道。
“那好!”罗耀国点点头,“那小弟就在长沙城内帮大哥办一个讲师班,训练一批长沙、岳州二府乡村出身的天地会弟子,以后就能靠他们去发动乡间小农,一起均田分地打清妖了。
另外,小弟还在株洲设立了一个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以后长沙、岳州二府乡村的分田均地之事,就由这个总堂帮着老哥一起搞吧!”
第142章 潜伏,王揆一!
罗耀国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长沙府的城市,包括省会长沙和其他的县城都归朱九涛的天地会势力,而农村则归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
“好!”朱九涛稍加思索,就重重点头道,“老弟的安排可太妥帖了,我天地会兄弟本就不愿经营乡村,那便辛苦拜上帝会的兄弟了。”
“好说,好说。”
罗耀国笑着点点头,他正想再嘱咐朱九涛几句的时候,这位湖南大佬的四弟子吴阿宝忽然亲自捧着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从外头走了进来,放好了鸡汤之后,这胖子就笑盈盈道:“师傅,师叔,铁佛寺那边来了个叫金阿宝的瘸子……说是来和师叔商议赎回被捉的八旗兵的!”
罗耀国哈哈笑了起来:“大买卖来了!”他扭头看着朱九涛,“大哥,赎人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买卖要做,咱们一起做!您手底下可有得力的?最好能和左季高那些人搭上话?若是能一直留在左季高那边谋个一官半职可就更好了。”
朱九涛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底下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才?他的大徒弟张天佐忽然想起个人,笑着道:“师傅,师叔,我手下倒是有这么个人才,是我刚收的门徒,名叫王揆一。”
“王揆一?有点耳熟啊,”朱九涛问,“他原本是干什么的?”
张天佐笑道:“他原本是干道州知州的!”
“啊……”朱九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天佐。
罗耀国也惊呼了起来:“是那个道州知州王揆一?他怎么成了你的门徒?”
张天佐耸耸肩,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人是今天早上在晚辈带人冲巡抚衙门的时候遇上的,他一开始自称是太平天国的军使,后来细细一问……”
王揆一这个假的太平军使当然不可能一直骗下去,在打下湖南巡抚衙门后被张天佐叫去一盘问就露了马脚。
可他毕竟带路打了巡抚衙门——这可是太平天国起兵以来,第一个被太平军方面攻占的巡抚衙门!王揆一带路之功颇大,张天佐又是个讲道理的洪门老大,不好把这个反清功臣一刀剁了。于是便准备收他当个门徒,也不让他一步步升了,等拜过祖师爷,就一步到位给他当白纸扇。
不过张天佐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没等他拜入洪门,他就被张天佐领到了湖南巡抚衙门的二堂之上。
一个穿着件青布长袍,浓眉大眼,一只耳朵上缠着纱布,留一头短发的青年,正笑盈盈坐在堂上,等着他的到来。大堂两边还摆了两把交椅,分别坐着一个穿着戏服的老头子;一个穿着身红袍,挎着腰刀,容貌美而英挺的女子。
另外还有一个虬髯黑脸的大汉和一个细眉长眼,蓄着两撇八字胡,颧骨微有些凸出的青年站在两旁。
看到张天佐带着一个忐忑不安的王揆一进来了,那留着短发的青年笑着招了招手:“天佐,王揆一带到了?”
张天佐赶忙拉着王揆一一起下跪,朝罗耀国拜了拜,口称:“天佐恭请天使师叔大安。”
然后他又一指王揆一道:“天使师叔,这便是天佐的门徒王揆一了,揆一快给你师叔祖叩头。”
罗耀国忖道:“师叔祖……我这辈份涨得挺快啊!”
“小辈王揆一恭请师叔祖大安!小辈愿为师叔祖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王揆一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青年是什么人了?那可是天父皇上帝家的“八王爷”,太平天国的天使四千岁,如今长沙城的主宰,一句话就决定他生死的大人物!
他想要在太平天国混,当太平天国的开国功臣,就得好好巴结上这位天使老爷了。而他和这位天使老爷之间又能搭上一些关系,那个张天佐已经答应收他当门徒了,而天使老爷又是天佐老爷的师叔。也就是说,王揆一是天使老爷的师侄孙了。
这关系要换算到大清那边,他就等于系上黄带子,管惇亲王、恭亲王叫一声“叔公”了。他要真有这关系,再加上他凭本事考来的进士功名,军机处都进去了!
现在那么好的机会搁在眼前,他不得努力套近乎表忠心?
而罗耀国对他突然表现出的忠心有点意外,似乎还不大相信。
王揆一仿佛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于是便从怀中摸出一本《反经》卷三,双手高高举起:“师叔祖,小辈本是浑浑噩噩之人,虽然读过圣贤书,但并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是因为会写文章才得中进士,后运动到了个知州,不知不觉间成了清妖走狗,直到读到此书才恍然大悟……因而才有今日的愤而起义!”
罗耀国并没有在《反经》卷二、卷三上署自己的名,但是《反经》卷一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罗耀国的大名。
王揆一自是没有见过《反经》卷一,但是他的师父张天佐手里却有《反经》卷一,还是朱九涛亲自发给他的“造反宝书”。这个天地会老大是个好学的,就把这“宝书”随身带着,一有空就拿出来学习。不过他书读得少,“宝书”上有不少字不认识,正好王揆一有文化,就跟他请教了。
于是王揆一便知道《反经》的作者是太平天国的“八王爷”罗耀国了!
罗耀国扫了眼王揆一手里的《反经》,发现已经很破旧了,显然是时常翻开的,于是便笑道:“揆一,你既然已经熟读《反经》,当知满清必亡而中国可救的道理了,你可愿意为救中国而亡满清奋发努力?”
“愿意!揆一愿意!”王揆一朗声道。
“好!”罗耀国点点头,又问,“那你可愿意加入拜上帝会,为我亡满清、救中国而抛头颅、洒热血?”
“愿意!揆一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那你是否可以保守我拜上帝会之秘密,服从我拜上帝会之命令,为拜上帝会事业而奋斗终身?”
“愿意!揆一愿意!”
“好!”罗耀国点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拜上帝会的会员了,稍后会有同袍带你去办入会的各种手续……我还有一个对亡满清、救中国之事业尤为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你愿意去做吗?”
“愿意!揆一愿意!”
罗耀国笑道:“很好,揆一,你的任务是……回满清那边去当官!”
“啊?”
王揆一一愣。
“怎么?不愿意?”罗耀国看着王揆一,“你可是满清那边的知州啊,你在满清那里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可我已经被锁拿进京,交部议处了!”王揆一哭丧着脸道,“而且我为了逃出来,还杀了惇王府派来的带肚子。带肚子就是……”
“我知道,你借了惇王府的银子买官。”罗耀国点点头,“没关系的,你不必担心什么京债,也不用担心锁拿入京、交部议处。以后没有人会问你要京债,也没有会锁拿你入京,更不会交部议处,而且他们还会给你升官。”
“那,”王揆一当然不敢质疑罗耀国的话,只得咬着牙问,“不,不知师叔祖有什么差遣要交予晚辈?”
“有!”罗耀国笑道,“你回满清那边去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咸丰要银子!”
“找,找咸丰要银子?”王揆一一怔,“要多少?”
罗耀国扭头看了看焦鸿:“焦大哥,算好了吗?”
“算好了,”焦鸿道,“被咱们抓到的八旗兵、绿营兵合计一千四百多人,其中带官身的有一百余人,另外还有二十多个文官,如果要全部赎回的话,需要赎身银子三十五万两!”
罗耀国望着王揆一,笑道:“清妖那边派人过来和咱商量赎回被俘八旗兵、绿营兵的事儿,左季高还有生意要和我谈。你现在算是我们在巡抚衙门当中逮着的官员,放出来替两边跑个腿……好好把握,借着这个机会把身上的罪名都清了,再谋个差事!会有暗堂的人和你单线联系的。”
说完这些,罗耀国就目光炯炯地看着跪在下面王揆一,温言道:“揆一,你敢不敢去找咸丰要钱?”
王揆一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再不抓住,就真的要一生蹉跎了,于是便咬咬牙,横下一条心道:“敢!如何不敢!”
“好!”罗耀国道,“焦大哥,你先带他去把手续办了,然后再带他来见我!”
“是!”
第143章 赎身、赎罪、赎反贼、赎间谍
长沙城外,铁佛寺。
当一身青衣小帽,辫子还叫人给剪了的王揆一搀扶着金阿多,一瘸一拐抵达铁佛寺的时候,已经是长沙被太平军攻破后的第二天下午了。
长沙城内的战斗已经暂停了,清军保住了天心阁和迎春门两个据点,城外还有一个铁佛寺。总兵力还有七八千,虽然比不上城内太平军和天地会兵马的总和,但是死死守住还是有余的。
迎春门是比较好打的,可以沿着两侧的城墙打上去,不必直接登城。而天心阁和城外的铁佛寺可就不好拔除了,只能水磨工夫,慢慢耗着了。
对于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这些人来说,长沙的战局暂时就这样了,他们倒也不担心了,真正叫他们几个坐立难安的,还是城内的太平军到底准备找咸丰皇帝要多少钱?
如果要的太多……就怕咸丰皇帝龙颜大怒,抄他们几个人的家产相抵啊!
这几位大人正在一间宽大的禅房担惊受怕的时候,忽然看见大师爷左宗棠虎虎生风地走了进来,抱拳道:“几位大人,金阿多回来了,还带来了原道州知州王博文!”
“原道州知州王博文?他还回来干什么?”
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锁拿入京,交部议处”的骆秉章听左宗棠说王揆一那个倒霉蛋还回来,一时间都有点想不通了。
都那样了,还回来干嘛?不会悄悄藏起来,好歹能算一个“没于乱军之中”啊!现在自己跑回来,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现在这形势,要给锁进京了,还不得菜市口钝刀子杀头?
“儒翁,他是来向皇上要钱的!”左宗棠的回答就更惊人了。
“向皇上要钱?”
“他疯了吧?”
“这不作死吗?”
胜保、罗绕典、福城这三位大人都给惊着了。
左宗棠此时已经入了禅房,向骆秉章、胜保、罗绕典、福城他们四个抱了下拳,然后就大模大样找位子坐了下来,立马就有使唤人给他上了茶。
左宗棠也不着急说话,慢条斯理的先品了口茶,润了润喉,才笑盈盈道:“他呀,也不是作死,也不是疯了,不过是替长毛跑个腿,传个消息,和那个金阿多是一样的。只不过金阿多现在是替咱们跑,他则替长毛跑……几位大人,咱们见不见?”
那必须得见啊!
骆秉章叹了口气,对左宗棠道:“且见一见吧,季高,让他们进来吧。”
左宗棠也不挪步,只是张开喉咙喊了一嗓子:“阿多,博文,进来吧!”
原来金阿多、王揆一已经到了门外。左宗棠喊了声后,就看见王揆一搀着金阿多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关切地对金阿多道:“金大人,您腿脚不好,可得小心了。”
金阿多也挺客气,笑着回道:“王大人,您可真是辛苦了。”
进门之后,王揆一先扶着腿脚不便的金阿多落座,然后也不给堂上的几个大人磕头,也和左宗棠一样,抱了抱拳,然后就自己找了个座儿,一拎袍子,大模大样坐好了。
“嗯哼!”
骆秉章有点看不过去了,脸色一沉,还哼了一声。
王揆一现在可不怵他,只是笑盈盈道:“几位大人,这下可要破费了!四百五十多个八旗兵,一千余绿营兵,其中有官身的一百来个,另外还有二十几个汉人文官……太平天国那边已经算过账了,拢共要三十五万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怎么样?给皇上上个折子要银子吧!”
“什么?三十五万……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姓王的,你想钱想疯了吧?三十五万,你咋不去抢?”
“皇上怎么可能同意?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王揆一“哼”笑了几声:“不就是三十五万嘛……我的道州知州从候铨到补缺,前前后后就送了两万多两银子……其中一万五千两还是从惇王府拉的高利贷呢!我一个五品的知州就花了两万多,现在太平军手里押着四百几十个八旗,一百二十几个官,只要三十五万两,能算贵吗?还有一千来个绿营,简直是个添头。”
“王博文,你说的那都是陋规,几时能上台面?”胜保青着脸说,“长毛想要三十五万,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实在想多了!”
王揆一听了这话,当下就叹了口气,笑道:“胜大人,我也觉得他们想多了……那几十个汉官和那一千绿营,皇上想必是不会掏钱的吧?”
福城点点头道:“这不废话嘛!那些人又不是皇上自家的奴才……”
“嗯咳!”
胜保赶紧咳了一声——这说什么大实话呢?
王揆一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可就只有四百几十个八旗子弟了……这倒是能省下不少,一千个绿营兵就能省下三万,二十几个汉人文官,二十几个汉人武官至少还能省下两万。
只不过……只要旗人,不要汉人,这事儿能在朝堂上面议论吗?”
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这四位的脸色都有点青了。
何止不能议论?连上奏都不应该!
上奏就是让皇上难做!
花五万两银子赎回一群能吃不能打的绿营兵和汉人脏官肯定是亏的,可皇上要说只赎旗人,不赎汉人吧,仿佛也不妥。
如果胜保这些人把这事儿报上去,那皇上要么掏钱把被俘的八旗、绿营、汉官、旗员都赎了,这不成冤大头了?要么一个不赎……那北京城的八旗子弟不得哭死?
福城是这几个人当中最老实的,当下摇摇头道:“就算减去了五万,那也还剩下三十万……实在太贵了!”
胜保也是一声长叹。
骆秉章、罗绕典二人则是沉默无言。
左宗棠则一直盯着王揆一、金阿多在看,见这二人一脸风轻云淡,就知道他们有招,当下就对王揆一一拱手:“王大人,晚生素知大人您足智多谋,您一定有什么高招可解胜大人、福大人之难吧?”
王揆一笑着拱拱手,道:“季高兄,如今我是戴罪之身,如何当得起你唤一声‘大人’?我被锁拿入京之后,少不得菜市口上走一遭吧?”
左宗棠道:“这倒也难说……要搁以往,的确不大好办。但是如今……唉,等着皇上花钱赎回的八旗子弟都那么多了,其中许多都是有官身的。
而且你现在也算是在替皇上办差,替八旗捞人啊!难道不能功过相抵?”
王揆一回头望着胜保他们几个。
而和王揆一一块儿回来的金阿多则开口道:“胜大人,福大人,我和王大人一块儿来铁佛寺的路上,他已经想出个高招,保证能把事情糊弄过去。”
得,又要欺君罔上了……
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他们四个都有点羞愧了。
“博文,”骆秉章笑着道,“道州失陷的确怪不了你啊!余万清两千大军都全军覆没了,你一个知州能有什么办法?”
罗绕典也道:“没错,你还从道州带出八百团练……不错了!我和儒翁回头一起上奏替你求情,给你求个戴罪立功吧!”
王揆一笑道:“儒翁、苏翁……我现在不就在立功吗?”
他又望着胜保、福城:“胜大人,福大人……长毛那边要的是银子!不能少于三十万两,其他都好说。”
“太多了!”
“不行……”
“等等,先别说不行,”王揆一笑道,“二位且听我分说……咱们首先把那一千甘陕绿营兵丁都算成阵亡!这样需要赎回的就只剩下那几百个八旗兵了。
其次,被俘的一百几十个官员中的旗员,咱可以报上去让皇上出银子。而汉员……咱不报上去,让他们自己出钱赎自己!就算他们没有被俘过……这旗员被俘赎回来和汉员被俘放回来,这可大不一样吧?
那些被俘的汉员不是在巡抚衙门里候补的,就是甘陕绿营的带兵官,一朝陷于敌手,又不能死节,还要皇上花钱赎回来……不说以后还能不能做官,重新走一遍候铨、候补的路子很应该吧?之前铺路的银子可就白花了!这还不如花个三四千两银子把自己赎回来,就当从来没有被捉过。”
“三四千两?没那么贵吧?”骆秉章马上就听出不对了,“五十来个文武汉员不得十五六万?”
“是啊,十五六万!”王揆一说,“咱们和长毛三七分账,咱们拿七,长毛拿三。”
“啊?你这也要贪?”
福城一脸讶异地看着王揆一。
“怎么是贪呢?”王揆一笑道,“几位大人要向皇上要那么多银子赎人,难道不应该倾家荡产报效一部分?怎么都该来个三七分账,咱们出三,皇上出七。我还背着个锁拿入京的罪,也交个万余两议罪银吧?”
胜保眉头紧皱:“可是那些被长毛抓了去的汉官哪里有钱赎自己?”
“可以去借。”王揆一笑道。
“借?找谁去借?”胜保问。
“找……左先生和湖南士绅借!”王揆一扭头看着左宗棠,“他们可是为保湖南被俘的,又是可以为湖南团练效力的武官,可以担任湖南各地知县的文官……季高先生愿意帮他们一下吗?”
“自然是愿意!”
左宗棠嘴上说着“愿意”,可心里头明白的很,那个罗天使又在使坏了!
第144章 咸丰:他们不会在欺君罔上吧?
罗耀国使得坏,王揆一老实,不一定能看出来的。
但左宗棠要瞧不出来,这“今亮”还这么当?
虽然他没什么证据,但已经猜到王揆一已经投了罗耀国,是罗耀国派来的细作!
而王揆一提出的让被俘的汉人官员“借钱自赎”的方案,更是一个往大清朝,甚至是湖南官场上广撒细作的计谋……这些被俘的汉官是不可能离开太平军的牢笼去借钱的,所以只能通过王揆一代办。
而在代办的过程中,一定会有把柄落在王揆一的手里!
如果王揆一是太平天国的细作,那他们的把柄也就到了太平天国的那个天使手里!
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把柄,而是他们欺君资敌的把柄……隐瞒自己被俘是欺君!
给太平军送钱买自己的自由是资敌!
这把柄真是又大又要命啊!
而左宗棠……虽然看破了这个阴谋,但是他却不能说破,不仅不能说破,他还得配合!
因为,他左宗棠也需要这些把柄!
他们通过王揆一向左宗棠等湖南士绅借钱,把柄当然也会落在左宗棠手里。
那二十几个被抓的汉人文官,基本都是在巡抚衙门候补的知县、县令!而通过骆秉章这个巡抚的操作,这些候补知县、县令是可以到任何一个左宗棠想要他们赴任的县去上任的——可以是正式上任,也可以是试用或是护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帮“左老爷”控制住一县政权。
而一个府通常就几个到十来个县,有二十几个候补县,两个府的县都能填满了。
至于那些县原来的知县、县令,左宗棠这样的团练头子自有办法请他们走人……
而被左宗棠等人控制的知县、县令就得用左宗棠等人安排的湖南书生当师爷,通过这些湖南师爷,这二十几县地盘就牢牢被左宗棠等人控制了。
这么好的事情,左宗棠能说破吗?
左宗棠看破不说破,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他们四个甭管有没有看破,反正现在也不会说破的。要说破了,那几十个汉官回不来是小,那四百多个“能吸不能打”的八旗大爷的赎身银子又该怎么凑?他们丢了大半个长沙的罪又该怎么算?
算来算去,还是这个王揆一的法子最好!
想到这里,胜保叹了口气,道:“看来只好如此了……咱们分别给皇上上密折吧!”
接着他又对王揆一道:“博文,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和金阿多两头跑,这也是个功劳,我和骆大人、罗大人、福大人都会在折子里替你说一句的。皇上是仁君,一定会念及你的功劳,免了你的失地之罪!”
哈哈,这汉官果然是“反了”,才能当得舒服啊!
王揆一忙伪装出大喜模样,抱拳拱手,朝胜保拜了拜:“胜大人再造之恩,揆一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揆一愿附胜大人骥尾!”
他这话乍一听仿佛是要投靠胜保,实际上则是在提醒胜保,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完了,你也没好!
胜保轻轻点头:“好说,好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接下去从太平天国赎人的事情,还得劳你和季高一同奔走……对了,季高现在还是布衣之身吧?”
“宗棠还是湘阴一布衣!”左宗棠只是淡淡地应道,
胜保笑道:“那我等也保举你做个官吧!”
“多谢。”
左宗棠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应,接着他又朝胜保、骆秉章、罗绕典三人一拱手,道:“几位大人,如今的当务之急,除了赎人就是收复长沙全城了。
赛中堂、程制军是一定会往长沙来援的,但赛中堂所辖的兵马只有全州数千人和零陵的万余人,程制军的兵马只有衡阳的三四千人,总共不过两万。算上长沙、岳州等处兵马,估摸着也不过三万。而粤匪发逆之军,怕是不下十万了!”
听左宗棠这么一分析,禅房内的气氛一下就变得无比凝重了。
三万对十万……优势在敌啊!
左宗棠顿了顿,加重语气道:“为今之计,唯有大办团练,广募湘勇,以湘人守湘湖……宗棠愿亲往湘阴、益阳、常德府募勇,还望胜大人、儒翁、苏翁开具票牌文书。”
骆秉章和罗绕典对于大办湘军肯定是支持的——湘军起来了,他俩才能坐稳一代名臣、士林领袖的位子啊!
“不知季高想招募多少湘勇?”骆秉章笑着问。
罗绕典则道:“季高,你可得多招一些啊!”
胜保肯定是防着左宗棠的,回头密折里一定会跟咸丰打小报告,不过这会儿还是得鼓励左宗棠多拉点湖南炮灰回来,当下就很大方地说:“季高,不如先招十个营的团练吧,如有需要,还可以再招。”
“好!”左宗棠马上接下胜保的话儿,一拱手道:“那晚生就往湘阴、益阳、常德诸县去招募十营湘勇,这十营湘勇的番号从晚生字号中取个高字,称高字十营!”
十营!还“高字十营”!
胜保、福城这俩满洲人听得眼皮直跳啊!
如果按照一营五六百人来算,左宗棠一口气就要招募五六千团练兵!实在太多了!当年三藩之乱中的尚、耿二藩直属旗兵也就三千之数,你左宗棠张嘴就五六千……
……
胜保、骆秉章、罗绕典、福城他们几个欺君罔上的密折,终于在长沙“大捷”后的第三天清晨发出,并且在咸丰二年的十月初二,送到了被深秋肃杀之气所笼罩的圆明园。
咸丰皇帝等这几份奏章已经等了有几日了——这位爷也是个爱“微操”的,他虽然没有“电令”,也没法派飞机去空投“手令”,但他有六百里加急和八百里飞递。所以在前线督战的钦差大臣赛尚阿,帮办大臣胜保之前都是“一日一奏”,程矞采、骆秉章、罗绕典、福城、和春、向荣等人,也是隔三差五一个密折往北京送。
所以咸丰皇帝对湖南前线的情况是……“如知”吧?
虽然奏事的密折天天看,但是上面的内容有几分真实就不好说了。
反正吧,看折子那是形势一片大好!
而看前线……这个逆贼怎么离北京越来越近了呢?
有时候啊,咸丰都怀疑下面这几个人都在欺君罔上!
可是这几日,胜保、骆秉章、罗绕典、福城他们四个人的折子已经好些天没影儿了,而赛尚阿这个老糊涂还是报喜不报忧,折子上根本不提长沙的情况,只说大清天兵在全州、连州击退了发匪逆贼,斩获颇多!
又上报说长毛大兵分了两路,一路是主力,由伪东王杨逆秀清率领,猛攻零陵;一路是偏师,由伪西王萧逆朝贵率领,猛攻衡阳。
其中零陵有钦差大臣行辕直辖的万余兵马固守,目前形势尚好,和春、江忠源、鲍起豹等将多有斩获,向荣也从全州出击,配合零陵方面守城,颇有功劳。
而衡阳是由湖广总督程矞采亲自率兵守着的,赛尚阿指挥不动他,他那边的情况不大好,可能顶不住太平天国的……还说衡阳若有失则长沙危矣!
而湖广总督程矞采则上奏说长毛以偏师攻零陵,以主力攻衡阳,还派出“疑似牛魔王”的伪天使罗逆耀国率精兵万余,绕过衡阳沿湘江北上攻长沙。他担心省城安危,所以决定放弃衡阳,回援长沙,还移文赛尚阿,邀请其一起北援……可赛尚阿不置可否,有贻误军机的嫌疑!
这两个家伙两种口风,折子里都在互相推诿……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赛尚阿、程矞采当中总有一人在欺君罔上吧?
“皇上,皇上……”
圆明园内西洋式样的海晏堂内,咸丰正在思索赛尚阿和程矞采这俩货到底谁是忠良,谁是奸佞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小安子安德海的呼喊声:“胜保、骆秉章、罗绕典、福城的折子到了……”
终于到了!
咸丰的心跳都加速了,声音都略微有些颤抖:“快,快拿给朕看!”
第145章 皇上,得掏钱了!
“稀里哗啦……”
一堆砚台、笔洗、茶碗之类的零碎,全都被一个突然发起怒来的咸丰皇帝一袖子全都甩到了地板上,碎成了一片,还觉得不解气,还怒吼了两声:“这是欺君,欺君啊!胜保该死!福城该死!骆秉章该死!罗绕典也该死……”
咸丰的突然发怒把安德海和其他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吓了一跳,全都给跪了,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安德海!”咸丰砸完了东西又发完了怒,又想起来不能这么算了,必须得从严追究,“快去把祁儁藻、彭蕴章、穆荫、恭老六都给朕叫到园子里来!”
“喳!”
安德海也闹不清咸丰皇帝又在发什么疯?也不敢多嘴,只能应了一声,就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倒着往外退,才退到一半,咸丰又吼了一嗓子:“等等!”
“喳。”安德海赶忙答应一声,停止了倒退,躬着身立在那里,等着咸丰皇帝的吩咐。
咸丰皱着眉道:“再把端华、载垣、僧格林沁、琦善、肃顺、翁心存他们给朕一起宣到园子里来,朕在勤政亲贤殿召见他们……要快!”
这回咸丰准备多找点人一起来商量怎么应付那个越打败仗地盘越大兵越多,还越靠近北京的太平天国了……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再这样打下去,这帮粤匪发逆就要在一路失败当中逼近北京城了!
“喳!”
安德海应了一声,一溜烟退了出去。
咸丰则一瘸一拐走到了一扇镶着透明玻璃的窗户前,透过十三行进献的西洋透明玻璃,望着外头的西式庭院,清晨耀眼的阳光之下,大水法(喷泉)的十二生肖泉眼正轮流喷吐出清水,晨光一照,竟然凭空浮起了一轮七色彩虹。
看着这宜人的景色,咸丰皇帝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忽然一股困倦之意从心底涌出,大清早就发怒果然伤身啊!
他打了个哈欠,唤了一声:“小宝子,快拿福寿膏来!”
没法子,得吸两口压压惊啊!
外头马上传来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喳。”
……
圆明园,勤政亲贤殿。
因为这一次要找的人比较多,其中户部尚书翁心存和挂着个都统衔的琦善还都住在北京城内。所以直到当天下午,这群诚惶诚恐的王公大臣,才在圆明园的勤政亲贤殿里头给麻颜震怒的咸丰皇帝叩首请安。
“啪……”
咸丰看底下的王公大臣跟磕头虫似的都磕完了,也不让他们平身,也不给祁儁藻、周天爵这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大臣赐个座儿,而是冷着脸将几份折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然后就是咸丰阴沉沙哑的声音:“都看看!都看看……这是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他们四个给朕上的折子,你们都说说,他们是不是在欺君罔上?他们……该不该死?”
恭亲王奕訢已经知道咸丰为什么麻颜震怒了——胜保、元保、文祥都是他夹带里的人,他们能欺君罔上,可不能蒙骗他这个主子爷。
要不然谁替他们在万岁爷跟前遮丑?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恭亲王还是跟一无所知似的,捡起一本胜保写的折子,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又来了个脸色大变,一脸惶恐地说:“这,这……这牛魔王也太凶了吧?尽让我大清忠勇之兵死伤如此之重,还显出法相一口吞了尹立培!好在白斯文、元保勇猛,几个圣炸弹就把那妖魔给杀伤了……”
听见这位六王爷的话,咸丰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长沙之战都败成这样了,你个老六还帮他们开脱!
长沙城老九门丢了八个,城内所有的衙门、军营全丢,只剩下一座天心阁和一座迎春门还在官军手里……长沙可是一省之都会啊!
至于炸伤牛魔王的事儿,根本就是空口白话,没准是虚报的!
想到这处,咸丰咬着牙道:“这帮不中用的东西……这可真是丢完县城丢州城,丢完州城丢府城,现在都丢省城了!老六,你说说,接下去是不是要丢京城了?”
“皇上息怒,”恭亲王奕訢叩了个头,恭声答道,“长沙之战虽然打得惨了一些,但毕竟破了那妖魔的法相……那妖魔多半受了重创,以后应该没以往那么厉害了。
而且咱们也摸索到了降妖除魔的法子,以后可以多多铸造圣炸弹,总能将这妖魔给铲除的。妖魔既除,粤匪发逆就不足虑了。
如果皇上还不放心,奴才愿意南下督军,不灭长毛,誓不北返!”
“你……”咸丰听奕訢又提起南下督军的话,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放奕訢南下督军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可是恭老六,堂堂的亲王,先帝的爱子,还是……还是大清皇位的继承之人!
咸丰现在依旧没有儿子,他要是驾崩了,奕訢就该兄终弟及了,根本就不用当什么皇叔父摄政王,比多尔衮爽多了。
现在要放他南下督军,那不就是大将军王吗?他要打败了,那大清没了,要打胜了……搞不好是他咸丰要没了!
总之,无论胜负,他咸丰都没了!
“皇上!奴才有话要说。”郑亲王端华这时开腔打圆场了。
咸丰看了这个四十多岁,白白胖胖,蓄着小八字胡,看上去还有点精明能干的满洲清贵一眼,温言道:“端华,你有话就说吧。”
六月份刚刚被立为皇后的钮祜禄氏的亲姑姑就是端华的嫡福晋,也就是说端华是皇后的姑父。咸丰爱屋及乌,把端华和端华的兄弟肃顺都看成了自己人。历史上端华和肃顺都位列顾命八大臣!
端华道:“皇上,奴才觉得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等人的罪过,而是筹划长沙之战和赎回陷于贼手的八旗子弟……”
“赎回?”咸丰咬着牙道,“三十万两呢!端华,你要朕出三十万两去赎那些,那些……”
“皇上!”恭亲王奕訢又开腔了,“那些八旗子弟是替我大清斗过妖魔的,虽然不幸被抓了,但也确实重创甚至炸死了妖魔!皇上可不能不管他们啊!”
“皇上可不能不管他们啊……”
恭亲王一挑头,底下一群大臣都异口同声劝咸丰花钱赎人了。
那可是四百多个京旗子弟啊!
要真给打死了也就算了,现在被捉了……而且太平天国那边还肯收钱放人!
满朝权贵谁敢说让八旗子弟死去吧?
这忒得罪人了!
这话要说了,下回自己因为什么事儿折进去了,也没人会出面营救了。
“可,可三十万两也太多了!”咸丰的麻脸上都是肉痛的表情。
不到五百个八旗子弟要三十万,平均一个要六百多两!
这也太贵了!
那帮能吃不能打的八旗子弟怎么可能值那么多?
“皇上,奴才肃顺有话说。“
这回开腔的是端华的兄弟,是个三十多岁,浓眉大眼国字脸的汉子,在如今的满洲人当中算是少有的精神大叔了,也颇得咸丰信任,现在官拜内阁学士,镶蓝旗副都统,护军统领,銮仪使。
“肃顺,你说吧。”咸丰麻脸顿时温和了下来,隐约还有点期待之色。
“皇上,奴才刚刚看了罗绕典的折子,”肃顺道,“折子上说他和胜保、福城、骆秉章、元保、白斯文,还有一些个丧师失地之员,愿意报效十万两银子以赎其罪……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二十万两了。”
“二十万也不少了……”咸丰的麻脸上又露出肉痛的表情。
“皇上,”恭亲王提醒道,“还有个洪大全可以抵三万两……另外,朝廷还可以叫湖南那些丧师失地的官员再多交一点赎罪银子,奴才也可以捐个两三万……”
你个老六……很会收买人心啊!
咸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脸色沉沉,一言不发,暗自忖道:“你会买人心,我就当恶人?八旗子弟人人都恨我了,看来那些酒囊饭袋……该赎还是得赎啊!
至少面子上的功夫要做!
“皇上,”郑亲王端华此时拜道,“郑王府也可以捐三万两!”
咸丰一改之前的态度,点点头,赞许道:“端华你果然是我大清的好王爷啊!”
他这一表扬端华,底下跪着的大臣无论满汉,马上就开始认捐了。
“皇上,奴才愿捐一万两!”
“皇上,老臣捐五千两!”
“皇上,老臣也捐五千两……”
“皇上,老臣……认捐三千两!”
第146章 咸丰:朕比崇祯强,朕会微操!
“大清终究还是忠臣多啊!”
看着底下的大臣和奴才你五千我一万的凑银子,刚才还有点恼怒的咸丰皇帝的心情顿时就好了许多,心道:“看来朕终究比那崇祯强多了……崇祯在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时想找京中的大臣、亲贵募捐点银子救急都不行。而朕现在都没开口呢,底下人就争先恐后地报效!
看来朕之前还是太暴躁了,不应该当着这些忠臣的面那般发怒的……朕可不能学崇祯那般苛责臣下,以至于人心尽失啊!”
思量到此,咸丰的言语也温和了下来,麻颜一笑,对底下的大臣道:“好好好,都平身吧,朕知道你们都是我大清的忠臣良将,不过赎回八旗子弟的银子也不能都叫你们来掏……朕从内帑里出五万,其他的你们报效一些,再让那些丢失值守的官员报效一些算是赎罪了。胜保、福城他们愿意出,那就让他们出一些吧。
那个洪大全是长毛匪首,应该还知道不少关于妖魔的秘密,还不能拿去交换……至少得确定了那妖魔真的被铲除了,才能考虑把洪大全换出去或者是明正典刑了。”
“皇上圣明!”
底下的大臣们看到咸丰皇帝终于缓了下来,也赶紧磕头喊圣明……这赎回八旗子弟的麻烦事儿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大家伙儿多少都破了点财,但只要还在位子上,这点花销真不算什么,努力点贪,很快就能捞回来的。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长沙之战!
长沙要是全丢了,那长毛下一个目标可就是岳州了,岳州再丢……长毛可就入长江了!
万一武昌、荆州再守不住,那长毛的市面可就要胜过吴三桂了!
底下的大臣们正不约而同想到这事儿的时候,咸丰皇帝又发话了:“肃顺。”
“奴才在!”肃顺赶忙应声道。
“朕看你挺精明的,那就跑一趟长沙,挂个帮办军务的名,替朕把赎回被长毛捉去的八旗子弟的事情给办了。”咸丰斟酌了一下,“你再好好查一查,那个西洋牛魔王到底有没有给炸死或炸伤!”
这是要肃顺去当一个调查钦差的钦差!
“奴才领旨,奴才一定不负圣望!”肃顺二话不说,马上给咸丰磕了个头,把差事给领了。
咸丰看着这肃老六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笑问道:“肃顺,那你打算怎么查明那牛魔王到底有没有被炸死、炸伤?”
“回禀皇上,奴才有两个法子可以判断那妖魔是否重伤或身死。”
“说说吧!”
“第一个法子是找前线的将士去问他们是否见过牛魔王的法相?奴才觉得长沙城的大战才刚刚开始呢!若是那牛魔还能显示法相,必然会在大战的关键时间显示牛魔法相,恐吓我八旗、绿营将士。
第二个法子是派遣细作潜入长沙去暗访,若是长沙那边也许久没人见过牛魔法相,那毫无疑问,牛魔要么身死,要么重伤。”
咸丰点点头,暗忖道:“我大清就是要你这样精明能干的好汉子!有你去查,胜保、福城、骆秉章、罗绕典都别想欺君罔上……”
“好了,赎人的事儿和调查牛魔王是否身死或重伤的事儿先这么着了。”咸丰沉吟了一下,又道,“胜保、骆秉章、罗绕典三人还在折子中一同保举了一个姓左的举人当候补知府。肃顺,这事儿你也一并查一查,若是这姓左的真能办军务,破格提拔一下也无妨,若是走了门子使了银子,朝廷的官位可不能叫他得了去。”
“奴才领旨!”肃顺又叩了个头,领下了咸丰交代的差事。
咸丰又道:“赎人、牛魔、保举的事儿都还好办。真正难办的还是军务,你们都说说,湖南的逆贼应该怎么个剿法?”
听见这个问题,恭亲王奕訢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这鬼子六忖道:“这湖南战场的形势如此,仿佛不是考虑官兵该如何剿贼,而是考虑贼会如何剿官兵吧?”
“皇上,奴才以为湖南之战的关键在长沙,长沙之战的关键在于天心阁、铁佛寺之得失!”
这回说话的是个面容有些冷酷的中年壮汉,细眼短眉,小胡子大脸盘,典型的蒙古长相。此人便是科尔沁第十一代扎萨克多罗郡王僧格林沁,因为善骑射,有膂力,在道光年间就很受信任,是咸丰帝的“顾命十大臣”之一。现在官拜御前大臣,署銮仪卫事。
咸丰帝点点头,心想:“这个僧格林沁果然是善于用兵的,一言就能切中要害!而且和朕想的一样,是个难得的将才啊!”
看到咸丰点了头,僧格林沁接着道:“据湖南方面的塘报,如今湖南的逆贼兵力比较分散,大致上分为了四部,一部留守永州府南部、桂阳州、郴州府;一部正在攻打零陵;一部已经拿下了衡阳,正沿湘江北上;一部则攻入了长沙城……如此分散兵力,必难以呼应。官军当集中兵力,取各个击破之计,一如太祖皇帝在萨尔浒之战中所用之策!”
“好!”咸丰大声道,“僧格林沁,你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朕以为湖南之战,就要‘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僧格林沁恭声道:“皇上圣明!”
“僧格林沁,那你以为现在湖南的官兵如果合在一起,足够击破逆贼之一路吗?”咸丰又问。
“奴才不知。”僧格林沁恭声道,“但现在这样分兵几路,每路少则几千,多则万余,肯定更易为贼所破。而长沙之挫的主因,还在于兵力不足。皇上如果想在长沙反败为胜,唯有集中湖南各路兵马和各省援兵于长沙周围,并且命钦差大臣到军前统一指挥,这样才能协调诸军,统一行动。”
“那……”咸丰望着僧格林沁,“你能去湖南当个督办军务的钦差大臣吗?”
“皇上但有所命,奴才自然万死不辞,只是……”僧格林沁蹙眉道,“只是大战在即,绝无临阵换帅之理。还请皇上严旨督促赛尚阿临阵指挥诸军,并示之以集中兵力,破敌一路之计!奴才愿意昼夜兼程,赶往湖南,给赛尚阿打个下手。”
咸丰轻轻点头,忖道:“僧格林沁说的没错,现在换帅是来不及了……而且赛尚阿、骆秉章这些庸才打出个烂摊子,全丢给僧格林沁可不合适,万一打不好可怎么办?”
“那么你再说说,湖南那边应该集中兵力先打谁?”咸丰又问。
僧格林沁想了想,道:“奴才以为应该先阻止沿湘江自衡阳北上之敌与长沙之敌会师,而后再考虑先灭长沙之贼,还是先灭衡阳北上之贼。”
“好!”咸丰对僧格林沁的回答非常满意,“那朕也给你一个帮办军务的差遣,再给你一道密旨,你去湖南辛苦一趟吧!”
“奴才恭领圣旨!”
看到僧格林沁接了南下帮办军务的差,咸丰皇帝心中稍安,这时候他又想到一个湖南大孝子了,于是沉着声道:“肃顺、僧格林沁,你俩到了湖南,见到那个曾国藩记得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在老家当一辈子的孝子了?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他要再不出来,那以后也就别再出来了,不如致仕算了!”
第147章 大清忠良训练班一期
湖南长沙,潮宗门外埠头。
一条条装满了粮食的敞口船,横七竖八地泊在潮宗门埠头外的湘江江面上,依次靠上码头。每靠上一条船,马上就有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赤着脚踩着跳板上去,扛着一包包散发着清香的新米下船。
码头外的潮宗门外大街上,早就有城内各家米铺的掌柜带着伙计、大车和白花花的银子,乐呵呵候在那里了。看到大米从埠头上运出来,就排着队上去找朱九太爷的“御用商人”吴四吴胖子买米。
虽然这大米的批发价比往年贵了三倍,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零售价也一样上涨,还不愁卖不出去。谁还能把饭戒了不成?因为潮宗门米市的大火和长沙城的兵祸,城内的居民都开始抢购大米了,也不管是陈米、新米,哪怕生了许多米虫的他们也不嫌弃。
而这些城内开米铺的老板手里都有点存货,存货的价值也涨了三倍啊,真是发财了!
这些开米铺发的只是小财,真正的“大鳄”,这会儿正立在潮宗门城关上,满意地看着下面的粮食交易,看了一会儿,他又回头望着身边一群青衣小帽,表情惶恐的青衣男子,笑着问:“都算好了没有?”
“禀,禀天使……”
一个三十多岁的生的略显富态的男子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话还没说完,却叫罗耀国给打断了:“叫什么天使?显得多生分?要叫老师!我是你们的老师!”
罗耀国是好为人师的,他前世真正想从事的工作并不是送外卖,而是一位人民教师,从大学到小学都行……现在穿越了,终于可以从事这项心仪的职业了,可惜不能全职,只能兼职。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干,比如造反!
“是,禀老师,学生已经算好了!”那富态男子道,“今日湘阴的左先生一共差人运来了二十三船大米,共四千六百一十七石,您每石米可赚九钱银子的纯利,总共四千一百五十五两三钱银子。”
一天就赚了四千一百多两银子!
这可都是能归入天使府小金库的银子……这又做善事又赚进大把银子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罗耀国笑着对那人道:“好,好,一钱不差!念之,那你算算湘阴左季高今日赚了多少?”
“他,他……”那人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至少四千六百一十七两……他卖给您的大米按照往年的行市价钱肯定也有的赚,但具体多少,学生就不得而知了。”
“肯定不少啊!”罗耀国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城关上的几十个青衣小帽的男子,笑盈盈道,“要不然,他哪儿来十五万两银子借给你们赎身?”
原来这些青衣小帽的男子,都是在长沙之战中被俘虏的大清忠良。他们现在参加的这个“班”,不是讲师训练班,而是大清忠良训练班!
由罗耀国这个反贼头子来教他们怎么给咸丰当忠良!
而那个很会算账的三十多岁男子姓赵,名思,字念之,绍兴人,道光二十四年的进士,因为会试排名不高,朝考也没考好,更没巴结上什么权贵,以至于高中之后一直候铨、候补,这都八年了,还没捞上一个实缺!
这大清的汉人官没有实缺时是没有俸禄的,只有得了实缺才有俸禄,也就是说赵老爷这八年官当下来一两银子的官俸都没拿过!但是开支却不老少,在北京候铨时要对付各种应酬往来,到了湖南巡抚衙门候补时还得摆出知县老爷的排场,更惨的是骆秉章看他挺能干的,还给他派了不少差,但又不给他发工钱,连差旅费都不给……结果他还得贴钱给湖南巡抚打工!
结果这官儿当了八年,他一个俸禄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当然了,他虽然欠了不少债,但比原先的王揆一的情况好多了,王揆一是从惇王府借了高利贷带了肚子买缺上任的,而这位的路子是“硬熬”——就是不送钱,不买缺,就干等着。虽然欠了债,但并没有多少,利息也不高,也不是那种还不上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京债。
而他毕竟是两榜出身,吏部和湖南巡抚衙门是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的,总要安排的。如果不是罗耀国打进了长沙,他很快就能得到一个知县的实缺了。
如果他正常贪点,一任县令当下来,也不出什么意外,不仅能把债还清,兴许还能剩下几千到一万两,以后也别去京城候什么铨,称个病,回家养老就是了。
几千到一万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土地,而且他又有官身,又是正途出身,到了地方上妥妥的士林领袖,躺平到死,这日子可逍遥了。
可是俗话说的好,不出意外的话,这意外就来了!
还是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闹得他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先是好好的在巡抚衙门无偿加夜班,外头就冲进来一帮拎着斧头、扁担、太平刀的反贼把他拿了……带着这帮反贼打进来的,还是个被锁拿进京的犯官!
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为贼所杀的时候,意外又来了……可以赎!不仅可以赎命,还可以把被俘的经历抹去,继续当大清的朝廷命官,只需要三千两银子就能办。
如果没有这三千两,还可以办贷款!
而提供这笔贷款的人,则是护理湖南巡抚的骆秉章的师爷左宗棠!
而更意外的是,在左宗棠和罗耀国之间往来操办的人,居然是带人攻打湖南巡抚衙门的王揆一!
这货没造反的时候被锁拿入京,一看就是菜市口挨刀的货!真的反了,居然又当回了大清朝廷命官,是穿着官服来办事儿的。据说骆秉章、罗绕典、胜保一起上书保他了。
而且他还没辫子……
这是什么状况啊?
而今儿,这个赵思在潮宗门城关上又见到了更加颠覆认知的一幕。
左宗棠这货先烧了长沙的存粮,又高价卖粮给长沙人,还和太平天国的天使合作赚钱,而赚来的钱再放高利贷给长沙城内被俘的大清官赎身……
这骆秉章、罗绕典、胜保、左宗棠是不是和太平天国串通一气了?这个太平天国不会也有他们一份吧?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为师要布置功课了!”罗耀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顿了顿,又道:“今儿作文的题目就是《潮宗门码头见闻》了,要通过我与左季高、骆儒翁、罗苏文、胜克斋之间的米粮交易,突显满清朝政之黑暗,官场人心之败坏,论证满清之必亡!
去写吧,别忘了署名!写得好的可以先赎回去,文武两科名列三甲的,今天就可以跟王博文回去了……骆儒翁和左季高会为你们安排好实缺,文官就去常德府、永顺府、澧州、辰州府当县官,武官有湖南练军的哨官、队官可以做。
记着要好好做官,还债的事情不要急,把签字画押的借据交上去就可以了。借据是一式三份,你们自己留一份,左季高一份,保人王博文一份。”
还要留把柄……还是三份把柄,左宗棠一份,王揆一一份,罗天使也有一份!
而且罗天使手里还是最要命的!
《潮宗门码头见闻》要论证的是满清必亡啊!
这篇大作不仅是亲笔的,还要署名……这要是出现在咸丰皇帝的案头,那就不是钝刀子杀头,而是要凌迟处死加满门抄斩了!
想到这里,潮宗门城关上的五十来个“大清忠良”全都是一副面如死灰状。
而罗耀国的脸色也放沉了下来:“怎么?害怕了?不敢写了?怕留把柄?你们这是不相信大清要完吗?”
他冷冷一笑:“你们这样的货色都能回去当大清的官了,这大清还能好得了?你们仔细想想吧!
想不通的,就直接从潮宗门城关上跳下去吧!左季高、骆儒翁、罗苏翁、胜克斋他们会给跳下去的诸位办一个投敌叛国的!太平天国稍后也会公开给跳下去的各位派个官职……保管你们的家眷没下场!
而想通的,好好把文章做了,把借据签了,就还是大清的忠良!”
说罢这话,罗耀国就在一众天使卫队的保护下,扬长而去,只留下被上百太平军围在潮宗门城楼上的“大清忠良培训班”的学员。
方才那个很会算账的赵思赵老爷苦苦一笑,朝周围的同学们抱了抱拳:“各位同学,赵某还是想做大清忠良的,所以赵某要去做文章了!”
说完,他就提起衣袍,往潮宗门的城门楼里走去,里面已经摆好了五十余套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了文房四宝,还有几个监考的太平军战士……
第148章 牛魔王,不好了,皇上派肃顺来查你了!
罗耀国下潮宗门城楼后,就混在一群高大的天使卫队骑士当中,直奔自己的天使府,也就是原来的湖南巡抚衙门而去了。
天使卫队是罗耀国在潮宗门之战后下令组建的,队长名叫项循,是个高个子的俊朗少年,也是十二门徒之一。
他原叫项五,循这个名是罗耀国帮他改的。他和其他的门徒一样,也是苦出身,没上过学。跟随罗耀国的时候连字都不识得,但是却极为好学,经常挑灯夜读。罗耀国便给他赐名“循”,还赐字“渐进”,意思是让循序渐进,不要想着一蹴而就。
这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他的学业是没有一蹴而就,比起同样基础的朱八、张宝、王喜儿差了不少,不过他的个头却忽然一蹴而就起来了。
刚跟着罗耀国的时候,他还是个一米五的小个子男孩,可能是因为跟着罗耀国后吃饭管饱,还天天有荤了,又恰好是男孩子长个子的年纪,一下窜了起来,短短几个月就长成了个一米六十七八的“高个子”!而且他今年才十七岁,大概还能再涨点,突破一米七是稳稳的,一米七五也是可期的。
这个头,再加上比较俊朗的长相,倒是跟罗天使有的一比了。
于是他就被罗耀国从旅讲师的位子上调到了卫队长的位子上,又命令他从军中选了几十个高个子充入卫队。
倒不是这些高个子有多能打,而是罗耀国可以混在他们当中——原来罗耀国外出时候的卫兵都是苏三娘手下的女兵,罗耀国这个“彪形大汉”和她们站一块儿,目标可就太明显了。
上回是鸟枪,下回要来一支加了米尼弹的线膛枪,那他不是白穿越一回了?
现在换上几十个一米七上下的“高个儿”棒小伙子,罗耀国再往他们当中一混,要想把他寻出来一枪狙了可就不容易了。
除了找一群高个子作掩护,罗耀国也没有骑上最好的马,也没行在队前或是队伍正中,而是行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子上。再加上他又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红袍,头上裹着红巾,还斜背了一支骑兵长枪,真是任谁都认不出来……安全感十足啊!
从潮宗门往天使府去的路程也不远,就是沿着潮宗街往东走个二三里地就到了。而半条潮宗街已经被左宗棠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也没什么制高点可以狙人,潮宗门城关则在太平军的牢牢控制下,更不可能埋伏枪手了。所以只有潮宗街东段有点危险,得格外小心。
好在这段潮宗街因为靠近巡抚衙门,向来都是长沙官场上迎来送往,逢场作戏的好去处,有许多少上档次的酒楼,几条横插的小巷子里还开了许多秦楼楚馆和大烟馆。
现在烟馆都关张大吉了,酒楼、青楼还开着,不过生意清淡。而罗耀国从潮宗门返回时还是上午,那种地方就更没客人了。所以眼界的窗户大多闭着,冷冷清清的。
潮宗街上还有许多讨饭的叫花子……都是些上了年纪或有残疾的叫花子,当不了太平军。
但罗耀国毕竟心善,不忍心看他们活活饿死,就叫人在天使府的两个侧门外各开了个粥厂,每天免费供应用两顿蕃薯和糙米熬的粥,都由苏三娘的女兵们负责。
罗耀国回府的时候还没到饭点,但已经有许多叫花子聚集在了天使府两侧的巷子里,在女营兵们的指挥下排队等着放粥,队伍拉得老长,都到了潮宗街上,人数怕是有好几千了。
罗大天使扫了一眼,发现等着放赈的叫花子队伍当中,还有一些人的衣着比较干净,看着仿佛是长沙的市民……应该是丢了工作吃不起高价粮了,也有可能是从外地“润”来的地主,家财耗尽,难以糊口了。
而罗耀国一时之间也没办法解决长沙城内那么多人口的就业问题!
因为长沙并不是一座生产型或贸易型的城市,它是一座消费型的城市,说人话就是湖南最顶级的土豪劣绅把从家乡剥削来的钱拿到长沙来花。现在湖南的土豪劣绅已经遭受了重创,长沙这座消费型城市的没落也是可想而知的。
好在,长沙这口锅已经甩给朱九涛了……
罗耀国就一边忧国忧民,一边飞马入了天使府的正门。
天使府外有点愁云惨淡,但天使府内倒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罗耀国和苏三娘的大喜日子快要到了!
他俩早就订了婚约,打完长沙就办喜事儿。
现在长沙基本上到手了,这苏三娘也该“吃”到嘴里了。
这些日子,罗耀国一直都坚守着封建社会的礼仪,没把苏三娘叫上床去伺候……人家是天国第一女将,女营副总管,娶回去是当正妻的,不是当妾室的。唔,虽然太平天国讲究“诸老婆平等”,理论上没有妾室,但那一套只有在天王府、东王府里才行得通,西王府里都是洪宣娇一“娘”独大来着。
所以罗耀国也得尊重一下苏三娘,但是搂搂抱抱,摸摸捏捏,亲亲蹭蹭什么的,却没少干。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罗耀国对苏三娘的了解也加深了许多,他发现自己这女友的身段比乍看上去的还要好!
那屁股,紧致结实,那双腿,曲线流畅,紧绷有力,那腰腹部,兴许还有浅浅的腹肌和马甲线。而且她的“胸怀”也比罗耀国原先以为的更“宽广”,因为她那一片的鼓胀胀的是裹胸之后的效果。这要是把那身把她的好身段都遮掩起来的衣裳都给撕了……真是期待啊!
好在这一天就快到来了!
“恭迎殿下回府!”
罗耀国正想着要怎么撕了苏三娘那一身衣裳的时候,苏三娘已经领着李翠花、韦秀莲、王喜儿这几个女护卫在天使府大门内的照壁后面恭迎了。
女护卫还是要的!不仅要,而且还要珍惜她们,可不能让她们再冒险了。
而且罗耀国现在也有点兵多将广了,他的上军在离开郴州时就有一万三千人了,一路北进一路扩充,现在人数都已经过两万了!
这还是没计算以株洲为中心的湘赣边地方武装呢!要算上他们,两万五都挡不住。
有了那么多好男儿,罗耀国当然用不着女兵上阵了,但罗耀国天使府里的内卫,还是可以用上她们的。
“三娘,西王那边可有消息?”罗耀国动作矫健地翻身下马,一边把缰绳和长枪都甩给项循,一边笑盈盈上去拉起苏三娘的纤手问:“九妹已经见着他了吧?”
苏三娘笑道:“殿下,九妹刚从株洲差人送信来说,咱们的主力已经到了渌口,把渌口镇给团团包围了,不过西王并没有到渌口,而是带队直扑湘乡去了,渌口那边的军务由西王娘和曾添养一起主持。”
“好!”罗耀国点点头,“西王亲自去了,那我可就放心了!”
苏三娘接着又神神秘秘对罗耀国道:“殿下,刚刚来了几个友人。”
“友人?”罗耀国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问:“在哪儿呢?我见见他们。”
“跟我来吧。”
苏三娘说完便拉着罗耀国往内堂走去,李翠花、韦秀莲、王喜儿三人则立马跟了上去,而且他的护卫则留在了原地,由项循安排他们回营休息或去执行别的什么任务。
……
罗耀国和苏三娘居住的内堂,其实就原本湖南巡抚衙门的三堂,是骆秉章和他的妻妾们的居所……当然了,这可不能算未婚同居,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巡抚衙门的一“堂”可是由一系列建筑组成的大院子,可大着呢!
而罗耀国才一进院子,就听见两个老熟人的声音。
“下官大清候补知州王揆一跪见太平天国天使四千岁!”
“下官大清伏魔营前锋校金阿多跪见太平天国天使四千岁!”
然后他又听见王揆一的声音了:“克勤,你也跪啊,那可是太平天国的天使四千岁……”
之后又是个陌生的京片子:“我,我大清的御前侍卫,跪太平天国的天使……这不合适吧?”
“啥合适不合适的,长沙现在是太平天国的地盘!”
“跪,快跪,回头天使生气了,咱的事儿就办不成了……”
几个人正那儿争论的时候,罗耀国和苏三娘两人已经手拉着手进了院子。进了院子,罗耀国就瞧见里头已经跪了三个人,其中两人正是王揆一和金阿多,另一人……瞧着眼熟,就是一下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罗耀国正努力回忆的时候,那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还抬手指着罗耀国,惊呼道:“你,你,你就是那骑车的牛魔王!阿多,博文,我在蓑衣渡见到的就是他,那盒月饼就是从他那里顺来的!”
这回罗耀国也想起来了:“你这孬货不就是那天拎着把刀要杀我的,结果被我的车给撞了的清妖吗?原来我丢的那盒月饼是你偷的!”
就在罗耀国想问那盒月饼去了哪儿了的时候,这人又来了一句:“牛魔王,不好了,皇上派肃顺来查你了!”
第149章 姬督说,要爱你的敌人,因为你的敌人很无能!
原来王揆一、金阿多、元保三人是为了即将到达湖南的钦差肃顺而来的!
肃顺虽然是挂着帮办军务大臣的名义南下的,但是他来湖南的真正目的,恭亲王已经写了密信,派心腹快马加鞭送到长沙城外的铁佛寺大营了。
而恭亲王的密信送达的时候,“今亮”左宗棠已经回老家去招募他的“高字十营”了,没工夫帮胜保、骆秉章、罗绕典他们出主意了。不过这三位自己的官场段位都不低,马上就发现其中关窍了!
这关键就在于两点。
一是得证明牛魔王的法相曾经出现在当日的战场上。
二是牛魔王的法相千万不能让肃顺看见!
最好是这妖魔能换个法相,别总是牛魔王的,换个虎先锋也行啊!
可是这牛魔王又不会听胜保、骆秉章、罗绕典他们的话,这可如何是好?于是元保抖机灵的时候就到了,他主动提出要跑一趟长沙城,去和长沙城内的那个太平天使谈条件……让牛魔王休息一阵子,价钱好说,高低把肃顺这个钦差大臣应付走了。
元保敢于提出这样的计策,当然是有把握的。因为他太知道所谓的牛魔王是怎么产生的了?
那就是个误会,是和春的师爷根据元保的描述,适当进行了创作,画出一张骑车牛魔王法相,结果才惹出那么大一个误会。
既然牛魔王本就不存在,那么肃顺一准也见不着,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和王揆一、金阿多跑到长沙来见什么太平天使。
没想到,元保在罗耀国的天使府内没有见着牛魔王,却见到了当日从天而降的天人。
原来太平天使就是那个天降之人……怪不得那么厉害,连战连捷,都快把整个湖南都给抢走了!
这可坏了,太平天国现在有天人相助,而大清国又请不到天兵……这可如何是好?
“元保,元保……天使问你话呢!”
元保耳边响起了金阿多的呼喊,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猛地醒来。
这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一处堂屋,还给赐了座,正和金阿多、王揆一并排而坐。而罗耀国和苏三娘则坐在上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元保,天使问你……月饼去哪儿了?”王揆一小声提醒说。
“月饼,月饼送进宫里,让皇上和兰贵人吃了。”元保如实回答。
“啊……”罗耀国一愣,“兰贵人?慈禧?不,是那拉氏?”
“是啊,兰贵人的老姓的确是叶赫那拉……”元保一边回答,一边暗忖道:“这个天人还真是有点道行的,居然算到了兰贵人的老姓儿。这都能算到,官军的布署他还能算不到?”
罗耀国则觉得这事儿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他丢的外卖居然被咸丰和西太后拿去吃了……也不知道这盒月饼本来是谁下单的?
“吃了就吃了吧。”
事到如今,罗耀国也不在乎丢外卖的事儿了,知道了月饼的去向后,也没再追究,而是笑盈盈看着元保问:“你刚才还说肃顺要来查……我?他想查什么?”
这事儿听着也荒唐,罗耀国现在是什么人呢?太平天国上军主将,拜上帝会总讲师,太平天使!
肃顺凭什么查他?又有什么可以查的?
大清对罗耀国也没司法管辖权啊!
元保这事儿有点荒谬,所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天使老爷,他想查清楚两件事儿,”金阿多见元保支支吾吾的,就笑着接过问题,道,“一是潼关协的副将尹立培是不是给您吃了?”
“吃……吃什么?”这回罗耀国也愣了下。
“潼关协的副将尹立培。”元保总算想好该怎么说了,“咱们那边给皇上的折子上说,这个尹立培率领甘陕绿营力战您所率领的太平军精锐,且战且退,血染征衣,力敌千军,勇不可挡,最后您不得不显露出牛魔王法相把他一口吞了!”
“噗哧……”一旁听着的苏三娘忍不住笑出声了。
罗耀国也有点绷不住了,憋着笑问:“你们就这样骗咸丰?”
欺君罔上都发展到玄幻的地步了,什么牛魔王法相吞活人的内容都敢写!
“这,这……”
这一段是元保想出来的,现在想想也有那么一点夸张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不是长沙之战输得有点多吗?”王揆一一脸苦笑替元保解释。
“你们这么写,咸丰肯定不相信啊!”罗耀国道,“现在派肃顺来查了吧?这人挺精明的,可不好骗啊!如果你们要我帮忙的话……”
他的话没说全,还漏了三个字——得加钱!
“也不是完全不信,”元保苦笑道,“其实,其实皇上是相信你们那边有牛魔王的!而且还相信这个牛魔王是个洋牛魔,叫什么撒旦的!”
“撒旦?”罗耀国笑道,“他还知道魔鬼撒旦……咸丰是不是研究过《圣经》了?”
“这就不知道了……”元保摇摇头,“不过恭王请教了一个法号叫图波列夫的罗刹喇嘛,说这个罗刹喇嘛认为天使您是魔鬼撒旦,还制造了一千枚圣炸弹来对付您。
听说这个罗刹喇嘛还把您是魔鬼撒旦的消息报告给了罗刹国的国师,法号谢尔盖的洋喇嘛,估摸着罗刹国以后还会派法力更加高强的喇嘛来和您斗法。”
“嘿嘿,”罗耀国冷冷一笑,“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可斗不过我!便是罗马教宗来了,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可不是吹的!
俄罗斯的大牧首和罗马的教宗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了,拳怕少壮啊!
元保、金阿多二人听了都有点后怕,觉得眼前这个天使的法力比西洋的什么大牧首还有教宗都厉害!
一时间二人都不敢说话了。
倒是王揆一还有点胆色,一抱拳道:“天使殿下,我们也知道您的法术甚是厉害,但是您既然和咱们有合作,那必然是有不方便使用法术的时候或事情……而为了让咱们两方面的合作可以继续下去,总是要把肃顺给应付回去的。我和克勤、阿多就是为此事而来。
当然,我方也不会让您白白出手!”
“明白!”罗耀国点点头,“你们要我出手干掉这个碍事的肃顺?”
“非也,非也!”元保赶紧开口否认道,“肃顺是钦差,可万万杀不得……”他朝罗耀国抱了抱拳:“天使殿下,我方只求把事儿糊弄过去,只要这个肃顺信了,那今后咱们两方面的买卖就可以长做下去了!”
买卖长做下去?
罗耀国忖道:“做什么买卖?以后抓到的俘虏再让你们来赎?还是把靠近天国地盘的清妖地方官换成那些有把柄抓在我手里的人?
这倒是不错啊!看来胜保、元保这样的敌人,本天使还是要保佑他们的!”
想到这里,罗耀国就一脸神圣庄严地道:“姬督说:要爱你的敌人!元保,你和你兄长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我还是很爱护你们的!你们说吧,这事儿要怎么糊弄?”
姬督的话,有时候还是挺有哲理的!
敌人,也有可爱之处!特别是无能的敌人,这是最可爱的敌人,一定要好好爱护,千万不能把无能的敌人弄死了,换上了几个很厉害的敌人……这就不可爱了!
而“败保”,毫无疑问就是最可爱的敌人了。
“那可太谢谢了!”元保赶紧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一脸虔诚地说,“这个姬督说的好啊……天使殿下,其实我们只要您帮两个小忙,一是在长沙城内散布一些您唤出牛魔法相吞了尹立培的传言;二是请您在往后一二月中不要唤出牛魔法相……”
罗耀国笑了笑,伸出了三根手指。
元保不明白,愣愣看着。
“三万两!”罗耀国笑道,“三万两银子……我是天使,不是商人,不会讨价还价,所以这是一口价!”
第150章 曾国藩,你的家被抄了!
湖南,长沙府,湘乡县,荷叶塘白洋坪。
一面绣着“太平天国”四个黑字的红旗,此时正飘扬在象征着封建地主阶级在荷叶塘一带残暴统治的曾家老宅的上空!
曾国藩的老巢,已经被太平军给占领了!
太平天国的西王萧朝贵,这个时候正大模大样地坐在曾国藩曾经坐过的院子里,脸色阴沉地看着几个跪在跟前的曾家人。
这几个曾家人和曾国藩的血缘应该都比较近,都是三角眼、吊眉毛、高颧骨,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萧朝贵手里拿着张圆珠笔勾勒出来的肖像画,在那儿对比,一会儿看看画,一会儿看看人……还真分辨不出来啊!
这张圆珠笔勾勒的肖像画,是罗耀国凭记忆画的。这位天使显然是没学过画画的“法术”,虽然“三角眼”、“吊眉毛”、“高颧骨”等特征都有,但老曾家长这样的也不是曾国藩一个,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萧朝贵带兵奔袭到荷叶塘白洋坪后,立即就让手下的旅讲师马宝才、陈吉带着“讲师直属”的兵士下去抓捕“三角眼”、“吊眉毛”、“高颧骨”的地主,没一会儿就捕来了七八个长这样,年纪最大的看着有七八十岁了,最小的也就十三四岁——这也不可能是曾国藩啊!
剩下那几个瞅着也不大对,要么是年岁不对。要么手上太多老茧,皮也太黑,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不太宽裕,经常要自己干农活的小地主。
萧朝贵踅摸了一会儿,就望着罗耀国十二门徒出身的马宝才、陈吉问:“宝才,阿吉,审过没有?”
“审过了!”马宝才长得又矮又瘦又黑,看着就苦大仇深,听见萧朝贵的问题,马上就一脸愤恨地说,“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收铁板租,放阎王债,借着曾国藩的招牌欺压小农的恶人!”
萧朝贵一皱眉,“没问你这些……我问他们当中有没有曾国藩?”
“没有。”和马宝才同属十二门徒的陈吉接过问题,摇摇头,“不过他们都姓曾,都是国字辈的,和曾国藩都是近亲,还都是为富不仁的地主。比鹅塘的黄老爷坏多了!”
陈吉是矮壮敦实的汉子,黄脸皮,小眼睛,塌鼻子,一脸憨厚相。他家是黄家的佃户,还没完全破产,罗耀国打到鹅塘的时候,他正在“兼职要饭”,可能是觉得给黄家当佃户没出路,早晚得全职要饭,所以心一横就加入太平军了。
不过这些日子他跑了许多地方,还在好几个县开了分田分地的“荒”——就是带着分田队下到某县,找几个矛盾比较尖锐的村子,地形比较险要,有可能发展成为根据地中心的村子开始“点火分田”,发展骨干。
搞了些日子后,他发现那个黄世杰黄老爷仿佛是所有的土豪劣绅里面最心善的一个……和其他老爷相比,这还是个好老爷!
而荷叶塘白洋坪曾家……和那些坏老爷一个德行,租子高、利钱重、逼得狠,对底下的穷苦农民也没啥同情心,根本不像个侍郎之家。
萧朝贵摸了摸胡子,指着一个三四十岁,看着最坏的曾家人就问:“你,你叫什么?”
那三四十岁的中年答道:“回大王,小人叫曾国菽,是曾侍郎的族弟。”
一旁的马宝才道:“在曾国藩的几个族弟里属他最坏!一直帮着曾国藩那一房欺压贫农,凶恶刻薄,百姓深恨之!”
萧朝贵冷哼一声,道:“曾国藩堂堂侍郎,当不至于如此,一定是你这个小人借着他的名头作恶!”
曾国菽听萧朝贵这么一说,就知道事情要糟,赶紧叩头道:“大王误会,大王且听小人解释……小人绝没有借着曾侍郎的名头作恶,而是曾侍郎……曾侍郎一家本就如此啊!”
萧朝贵一抬眼:“是吗?他都是侍郎了,还用得着扒乡里乡亲的皮?”
“大王有所不知……”曾国菽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颤声道,“那曾侍郎入仕以来一直在京里面的清水衙门里转,虽然八年就挂了侍郎衔,但真的没地方可以贪钱!京官清苦,京中物价腾贵,还要租房居住,根本就没什么积蓄……他兄弟曾国华前两年又运动进了国子监读书,花费也颇多,后来又花钱买了个永安府同知,本想大捞一笔,结果才上任就没了母亲,只好回家丁忧。
说起来曾国藩的官也是个虚热闹,没油水,他父亲只好在家乡盘剥佃户来补窟窿……”
原来曾国藩也是个“官白当”,虽然不至于欠一屁股京债,但日子也好过不了多少,父老乡亲自然沾不到他一点光,还得帮他去填官场上的窟窿。
现在他家都给萧朝贵占领了,这官场上的窟窿,这丁忧期间的开销……这回真是要“孝”死了!
萧朝贵哼哼一声:“你小子也不是好人,帮着曾国藩家里放债、收租,想必也捞了不少!”
“饶命,大王饶命……”曾国菽知道要坏,赶紧磕头求饶起来。
萧朝贵回头望着马宝才和陈吉,“如何?”
马宝才一脸嫉恶如仇的表情,冷哼一声道:“不能饶!”他咬牙道,“西王殿下,若我等落在此贼之手,焉可饶乎?”
陈吉道:“西王,此处距离湘乡县有六七十里,周遭遍布丘陵,又在长沙与衡州二府交界之处,往东南五十余里就是南岳衡山……就是个穷乡僻壤,而且人多地少,可辟为根据之地啊!”
“也好,来也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萧朝贵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俩,就以荷叶塘为中心,好好开辟一番吧!”
“是!”
……
白洋坪,曾家老宅前,从周遭七八个村子赶来的二流子和白洋坪当地的贫苦农民,差不多有千把号人,这个时候都汇集在了白洋坪中仅有的几栋砖瓦房前——这几栋砖瓦房可是“进士第”、“侍郎家”啊!
这一家的大公子曾国藩,那可是在朝廷里当大官的,可不知道贪了多少银子,要不然怎么能盖得起那么气派的瓦房?
而出了曾侍郎的曾家,又是荷叶塘的大族,荷叶塘大部分的土地都姓曾!
这些年,因为曾家出了侍郎,曾家一族的地主对底下的佃户压得就更狠了!而湘乡县的朱县令又是个捐班,刚一上任就以防贼剿匪为民摊牌下团练捐,要办三个营一千五百团练……一千五百啊!一个副将的协标才这个数,一个县的团练居然也那么多,那得花多少钱?
而这负担最终都压在了湘乡县的贫苦农民身上!
现在正是秋收季,也是交租子,还利钱,交秋税,交摊派,交团练捐的季节……荷叶塘这里平地少,坡地多,种不了多少粮食。交这个交那个,交完之后,连蕃薯干都不够吃,只得再去借贷,越陷越深啊!
所以荷叶塘这里贫苦农民早就在盼着太平军了!
听说湘江南面的农民已经没那么苦了,废了债,分了田,没了租,也没那么多的苛捐杂税,就只田税一个项目,而且还是定死了的“铁板税”,大约就相当于收成的一成半,也不需要交银子,直接纳粮就是了,也不需要自己送去县城,在镇上就可以缴纳,方便得很……那里的贫苦农民不知道多高兴!
想到南边贫农的好日子,曾家老宅前的人们,就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了那几栋在他们看来无比“豪华”的砖瓦房……
第151章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罪!
身披红袍,头裹红巾,背后披着红色披风,腰带上悬着一柄腰刀的马宝才立在一座由四张八仙桌拼成的高台上,任由秋风吹拂着他背后的披风。
他一手按着腰刀的刀柄,一手叉着腰,目光炯炯地看着底下的一张张饱受生活折磨的干瘦黝黑的面孔……他太熟悉这些面孔了!
因为他自己,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所有的亲人、朋友,曾经都有一张一样的面孔……干瘦、黝黑、麻木、绝望!直到他的恩师,太平天国的天使率领着两千太平军女兵抵达鹅塘镇,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才得以改变!
不,并不是所有,因为有许多人在天使到达之前已经饿死了……活活的,一点点的,绝望的饿死!
在那之后,他又很幸运的成为了恩师最早的十二个门徒之一,从恩师那里得到了一本《反经》——虽然上面的字他多半不认识,但上面的道理他都懂!
他知道了穷人们为什么受苦?
他知道了穷人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他知道了要怎么改变穷人们的命运?
他知道了穷人们的命运必须,也必然会得到改变!
他知道了,什么才是他妈的公平!知道了只有让大家都能不被饿死的公平,才是最大的公平!
马宝才还知道自己能为这项事业奋斗终身是多么的幸运!
他现在虽然和朱八一样,当上了旅讲师,但说实话,带兵并不是他拿手的,特别是被派进萧朝贵的部队当讲师……萧朝贵手下的广西老兄弟太迷信,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造反原理,而且对分田分地没兴趣——杨上帝、萧姬督、洪天王早就和他们保证过了,等打下人间小天堂,他们人人有官做,而且还可以代代做官。
所以马宝才最想干的还是领着穷苦农民造反!
“来人呐!”马宝才突然大喝一声,“把曾家那几个为富不仁,欺压良善,逼的乡亲们都活不下去的恶绅狗贼押上来!”
“是!”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十个红巾红袍的太平军战士就两人捉一个,把荷叶塘曾家的十几个地主老财给押了上来。
这些平日里压得贫苦农民们喘不过气来的地主老财,现在大多给吓得直打哆嗦,有几个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不成样子了。
当然也有比较硬气的,一个比曾国藩大一辈的老头子就是个硬骨头,虽然被五花大绑了,但还是嘴硬不服气,大吼着发问:“我,我们曾家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你们太平天国凭什么那么对我们?我们曾家怎么就为富不仁了?怎么就欺压良善了?
我们曾家的田,每一分每一寸,都是花钱买来的!买田的钱也不是作奸犯科来的,都是我家祖祖辈辈赚出来的,攒出来的!
我们曾家也不曾逼着谁来租地,谁来借钱……我们收的租子、利钱也不比别家高,整个湘乡,整个长沙府都是这个价!”
这个曾老爷子说的没错!
荷塘曾虽然比鹅塘黄要刻薄,但他们的钱却来得比鹅塘黄家的干净——黄家是贩卖烟土的奸商,曾家则是耕读传家的乡绅,只是到了曾国藩这一辈才发迹。
说是发迹,其实也没太发,曾国藩当了那么多年的官,一直在清水衙门兜兜转转,是真正的两袖清风。虽然也拿这个“敬”那个“敬”,但是在清朝官场上,这都是合法收入。曾国藩要不拿,就他那点俸禄,在北京得睡大街去。
马宝才望了那老人家一眼,只是微微一笑:“你个小老儿可曾挨过饿?”
“挨饿?”那老头一愣。
“没有吧?”马宝才的脸色突然放沉:“我挨过饿,过去经常挨饿……有几次,几乎到了要饿死的时候!在那时候,为了一口吃的,我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曾老头望着马宝才质问道,“又不是我让你吃不饱的!”
马宝才恶狠狠盯着这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你家有吃的,有很多吃的……现在全天下有四万万人在挨饿,每年至少要饿死一二百万,还有数千万人等着被饿死,他们今年不饿死,明年,后年,大后年也会饿死!
而你们……你们这些士绅地主手里,却有让那些饿死或将要饿死或者勉强没有饿死之人可以饱腹的土地和粮食……这就是你们最大的罪!”
“这,这,这……这是什么道理?”
这曾老头大概也是圣人的道理学多了学傻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讲道理。
可谁又能和一群快要饿死的武装起来的人讲道理?
“锵!”
马宝才抽出了腰刀,往曾老头的脑袋上一指,张开喉咙大呼道:“乡亲们……你们有米吃吗?”
“没有!”
底下人异口同声道。
有米吃的农民一般不会第一批站出来……即便站出来了,也会说“没有”!
“你们有土地吗?”
马宝才又问。
“没有!”
底下人还是异口同声。
“你们有没有欠下曾家的阎王债?”
“有!”
“你们……想不想要吃米,想不想要土地,想不想烧了钱借据?”马宝才再问。
“想!”
“好!”马宝才将腰刀向后一指,指向曾家大院,“那就跟着我打进曾家大院,曾家大院里有米,有田契,有你们的借据……想要的就跟我来!”
说完这话,他就从八仙桌上跳了下来,然后大步流星,向着曾家大院走去。
曾家大院其实早就被萧朝贵的军队攻破了,但马宝才还是要带着荷叶塘的贫苦农民,当着曾家的一群地主老财再冲一次!
因为太平军冲和荷叶塘的贫苦农民冲是不一样的!
而冲在最前面和落在后面冲,也是不一样的。
在马宝才带人冲曾家老宅的时候,他的好搭档陈吉则在一旁冷眼旁观。
陈吉看上去比马宝才温和的多,但他有一样本事是马宝才拍马都追不上的,就是他的记性很好,过目不忘。他可以记住每一个他看过一眼的人脸,也不是能一直记着不忘,但是记上几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他会记住谁是先冲进曾家大宅的,谁是跟在后面随大流的。
先冲进去的,当然就是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湘乡分堂荷叶塘支堂的重点发展对象!
接下去他们会被挑选出来,在陈吉的指导下,当着曾家人和一众贫苦农民的面焚烧借据,瓜分浮财,均分土地……还会由他们来宣判几个曾家老长辈的死刑并且执行!
他们抄了曾国藩的家,抢了曾国藩的钱,分了曾国藩的田,杀了曾国藩的亲人……曾国藩能饶了他们?看曾国藩那张“恶人脸”也不像是能宽恕他们的样子啊!
这下,他们就只能和曾家,和湖南士绅们的团练斗到底了!
有了这批人,荷叶塘的根据地就能巩固,就能和湖南团练长久周旋下去。
……
在曾家大宅旁边的一处农舍外,西王萧朝贵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一群贫苦农民搬着一筐筐的大米,一箱箱的铜钱,一盒盒的借据和田契从曾国藩的老宅出来,他忽然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回头一看,就见许月桂抱着一个瘦猴似的男孩,出现在了他身后。
“许二姐,你抱着的是谁?”萧朝贵问。
“他姓曾!”许月桂道,“纪字辈!”
“哦……”萧朝贵一脸疑惑,“许二姐,你是想……”
“阿海,”许月桂温和地问那孩子,“那些人坏不坏?”
“坏!”那男孩虽然年纪小,但还是知道那些正在抢曾家老宅的人是坏人——对曾家而言,实在太坏了!
“那怎么办?”许月桂问。
“我要去找大老爷,大老爷是大官,会派官兵来抓他们去砍头的!”
许月桂柔声道:“那我带你去找你大老爷好吗?”
“好!”曾家的小男孩重重点头。
第152章 打到湘乡去,活捉曾国藩
湘乡县城南边溪水埠头旁,横七竖八停泊着许多乡村里开出来的破旧木船。和往年不一样,这些敞口的木船中装载的并不都是刚刚收上来的新米,而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和一筐筐的铜板,还有从湘乡县的各镇各乡里跑来的地主老爷和地主太太。
因为敞口船来的太多太急,全都堵在了小小的溪水埠头外,只好排队等着卸船。也不晓得等了多久?船舷和船舷之间的空隙,都浮满了被白腻的泡沫包围的菜叶和垃圾,一漾一漾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河埠头上,一群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衫的老爷、少爷们也放下了往日端着的架子,主动陪着笑脸慰问埠头上的挑工们,一把把的铜钱往他们脏兮兮的短衣的口袋里塞,只求他们再快一些,再小心一些。
可是那些个挑工一个个精瘦精瘦的,看着也没多大气力,从早做到晚,十天半个月忙下来,都干不大动了,哪怕往他们兜里塞再多的铜钱,也只是慢腾腾的挑着。
况且,把这帮躲太平军的老爷堵越久,他们给出的铜钱就越多。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急个啥子?
湘乡埠头这边话事的天地会香主刘十八更是尊贵,半坐半躺在埠头旁的一只凉棚内,一边吸着洋烟,一边在和一个前凸后翘,容貌妖艳的女人攀谈。
这女人自称姓许,是衡州府逃过来躲长毛的,说是来投她的远房表哥曾竹亭曾老爷的,在曾老爷的老家荷叶塘白洋坪扑了个空,就想来湘乡县城碰碰运气,她还带着个瘦猴似的小男孩,唤作曾十九的,由一个粗壮的女仆抱着,呆在一边。
又黑又瘦的刘十八吞了几口云雾,又用一对三角眼往那女人身上鼓出来的地方打量了几眼,然后又瞄了眼那个小小的曾十九,暗忖道:“瞧你一身的江湖气,定然不是什么正经女人,莫不是衡阳府里过气头牌,被曾老爷养在外头的,现在听闻曾老爷的结发妻子过世了,就凑上来寻个当填房的机会?
那个小男孩的一对三角眼倒有几分像曾老爷……莫不是曾老爷养在外面的儿子吧?
我看你还是想多了,曾老爷的儿子曾涤生可是堂堂的侍郎,曾老爷就算要续弦,也得续个大家闺秀,哪里轮得到你?你个窑姐出身的,给曾涤生当后妈?像话吗?
不过这娘们嘴巴也真甜,一口一个刘大哥的叫着,还塞了一包沉甸甸的洋钱给我。算了,还是帮一帮吧……也许时来运转,真就当上曾涤生的小妈了呢?”
胡思乱想了一番后,这个刘十八终于放下了心爱的烟枪,笑着对这姓许的女人道:“许大姐,你表哥曾竹亭的确在湘乡城内,一个多月前就到了,还带着一大群儿孙,就住在城内的曾家大屋里。不过他老人家的长子可是曾侍郎,那是连知县老爷见了都要下跪的大官……你可得想清楚了!”
这姓许的女人听见“曾侍郎”三个字,顿时大喜,又从身边的一个仆人手里取出一大包烟土塞给了那刘十八,笑着道:“刘大哥,多谢了,我这次带来的东西有点多,船又给堵在了外头,您能不能帮一个?”
刘十八见她的反应,心道:“原来她不是曾竹亭的女人,是曾涤生的外室,这就更难办了!曾涤生现在可在守孝……照规矩是不能纳妾的!”
不过他还是收下了烟土,然后招呼过来一个门徒,帮这个出手大方,长得又好看的女人安排了个插队,还关照自己的那门徒帮那姓许的女人在狭窄、拥挤的县城内租个小院子。
无论如何,总是要先安顿下来……
……
湘乡县城,曾家大屋。
这大屋其实一点也不大,比曾家在老家荷叶塘白洋坪的房子小太多太多了,而且又旧又破,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年了?
别看曾国藩在官场上很得意,道光十八年登科入仕,道光二十六年就当上了内阁学士加礼部侍郎衔——八年啊!从考上编到当上副部级,只用了短短八年!而且他这一路上来也没花什么钱,都是靠皇恩浩荡上来的。
他的会试、殿试排名虽然不高,但是后来的朝考考好,文章写到道光心坎里去了,长相又讨道光帝的喜欢,所以道光亲拔朝考第二,点了翰林,然后就是翰林院、乡试主考、侍讲、侍读、庶子、起居注官这一路升上去,八年就“副部”了。
这官运不能说不好,可是这财运就不大好了……一路上来全是“被清官”,给皇上、皇子当“侍讲、侍读”怎么捞?收补课费?给皇帝编起居注也没法捞啊!也就是下去充考官可以稍微捞一点。
在北京当官的开销又大,光是房租就够曾国藩头痛——他都“副部”了,还没个房!所以曾家这个所谓的官僚大地主,其实也不富裕。
而曾国藩、曾国华两兄弟现在又一块儿丁了忧,根据满清的制度,汉人官员死了爹妈要回家丁忧当孝子,而当孝子期间朝廷是不发俸禄的……所以如曾国藩、曾国华这俩本来有官可做,可以拿着俸禄孝敬父母的孝子,现在因为死了妈,就只能回家啃爸爸的老!
真是“孝”死了!
而曾家兄弟的“啃老守孝”,最近也啃不下去了!
因为刚刚有几个替曾家看守荷叶塘白洋坪产业的族人跑到湘乡,告诉曾家父子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他们曾家父子兄弟唯一的收入来源——荷叶塘白洋坪的土地,全都让长毛给分给当地的贫苦百姓了!
“禀老太爷,大老爷,四老爷、五老爷、九老爷……荷叶塘白洋坪前几日来了三四千长毛,全都是精锐,光是鸟枪就装备了上千杆,还有十几门大炮,领头的是个什么西王!”
曾家大屋内,老太爷曾麟书,大孝子曾国藩,四孝子曾国潢,五孝子曾国华,九孝子曾国荃全都大感意外。
“西王?萧逆朝贵?他领着三四千人去荷叶塘白洋坪干什么?”曾国藩的二弟,族内行四,一直在家里管事儿的曾国潢看着眼前一个曾家族人,一脸的惊诧莫名。
那个曾家族人回答道:“他们……他们好像是来分您家的土地的!”
“啊?”和几个兄弟一样,都是一脸坏相的曾国潢张大了嘴,活脱脱一个晚清地主老财的模样,“这这这……萧朝贵放着长沙不去,带着几千人马大老远的跑到湘乡的乡下,就为了分我家的地?”
“对,对……”那曾家人连连点头,“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就分了您家的地,隔壁几个乡都的绅田都没管……大老爷,五老爷,你们在外头做官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这个姓萧的?”
“你胡说什么呢?”
“二弟,别说了。”
曾国潢还想再分说几句,不过曾国藩开口制止了兄弟,然后挥挥手叫那人下去了。
“国藩,你怎么看?”
那曾家人一走,曾麟书曾老太爷就看着他最杰出的儿子曾国藩发问了。
曾国藩却猛地站了起来,一张凶恶的面孔上露出了慌张的表情,用沙哑的声音说:“不好!这姓萧的一定是来抓我的……快,快去把朱知县和黄知县都请来……三弟、四弟,你们亲自去,一定要快!”
第153章 不好了,长毛大军来了!
“石樵、子英、筠仙,萧朝贵那个贼头带着三四千人到了荷叶塘白洋坪……一定是来抓我这个在籍侍郎的,我得尽快离开湘乡!”
曾家大屋内,一脸恶人相的曾国藩仿佛一只被猎人盯上了的豺狼,显得极为不安,在幽暗,破旧,散发着霉味的老房子里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去。
屋子里还有三位访客,第一位是已经来湘乡三次劝曾国藩出山的郭嵩焘。
第二位是个面相颇为富态的男人,乃是湘乡县的县尊,姓朱,名孙贻,字石樵,江夏清江人。他也是湘军的早期创始人之一,早在道光三十年,金田起义都还没爆发时,他就召集刘蓉、王錱等人,以“欲卫闾里,非团练乡兵不可”为由开始建立地方武装。
而在太平军攻入湖南后,他又将所属的团练武装分成三营,由王錱负责左营,罗泽南负责中营,康景晖负责右营。后来骆秉章用左宗棠之谋,召集各地团练入卫长沙,罗泽南的中营,王錱的左营都去了长沙,只剩下一个右营还在湘乡。
而第三位访客就是黄世杰。他的道州团练现在也分成了三个营,张定湘率领左营,他率领中营,张国梁率右营。这次张定湘的左营跟着左宗棠留守长沙,黄世杰和张国梁则率领两营千人来了湘乡。
也就是说,湘乡城内现在有一千五百绿营兵,还有“大将”张国梁。
但曾国藩却没有一点守住的信心,因为他已经知晓来取湘乡的是太平天国的西王萧朝贵!
他还知道,湖南省会长沙已经被另外一支太平军攻破,只剩下一座城堡和一座天心阁还在坚持。
长沙都快丢了,黄世杰一道州人,张国梁一广东人,又没守土之责,凭什么守湘乡这个小破城去抵挡萧朝贵?
所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涤丈,我的兵马随时可以走!我一千精兵,可保着涤丈全家往……”黄世杰拍了一半胸脯,才忽地想起长沙好像去不得了,那该去哪儿呢?
这个主他可做不了,只好望着曾国藩,等这位“湘湖大孝子”发话。
“去常德府城武陵县!”曾国藩说,“如果长沙不保,岳州多半也要沦陷,湘抚张石卿只能在常德治事,我等要不负君恩,在乱世当中有所作为,也只有去常德了。”
“哦……”
郭嵩焘眼睛一亮,忖道:“你终于不装了?现在左季高越做越大,这个孝子再装下去,湖南就要没你份了!”
“涤丈,子英,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湘乡县尊朱孙贻一听曾国藩和黄世杰的话就有点急了。
曾国藩和黄世杰都不是湘乡的父母官,没有守土之责,自可以说走就走。可他朱孙贻是湘乡知县,守土有责啊!而且他是个捐班,花了好大代价才买到这个湘乡知县的,本还没收回,就背个“丧师失地”的罪过。
这要是被锁拿入京了,还不得被洛中诸公的走狗细细炮制?
“不怕!”曾国藩摆摆手,笑道,“石樵你不要怕,你手里还有五百团练,有兵就不怕!而我到了常德之后就是团练大臣,还怕保不住你吗?”
朱孙贻虽然是个捐班,但却是个熟读“四书六经”(四书五经加《反经》)的捐班,甚至在没有《反经》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走上的“反”路。可不是王揆一、孙恩保这种书呆子可比的!
所以他马上就明白曾国藩要干什么了!
于是这朱孙贻也不端什么读书人的臭架子,纳头便拜,泣声道:“孙贻愿为涤丈马首是瞻!”
曾国藩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扭头望着黄世杰和郭嵩焘。
郭嵩焘一脸忧愁地说:“涤丈,我看这一仗下来,湘湖的官军剩不了多少,长沙、岳州、衡州、郴州、桂阳州和永州都难保……这可是半个湖南啊!”
黄世杰则道:“涤丈,还有半个湖南……我们替涤丈抢下来!”
曾国藩点点头,然后又向着虚空抱了抱拳:“皇上若想保住剩下的半个湖南,还是得仰仗吾等湘湖士绅和石樵这样会办团练的地方官。
石樵,你放心,皇上不但不会追究你的失地之责,还会给你一个知府当一当!”
他又望了眼黄世杰和郭嵩焘,笑道:“子英,筠仙,湖南的知府也有你一个!”
朱孙贻重重叩头:“谢涤丈!”
郭嵩焘一抱拳:“嵩涛唯公马首是瞻!”
黄世杰则一揖到地:“晚生后学漂泊半生,未得明师指点,若蒙不弃,愿为公之门生!”
曾国藩捋着胡须轻轻点头:“好好,吾已有门生黄梅帅仲谦,溧阳陈作梅,合肥李少荃三人,皆一时才俊,今日又得你道州黄子英,凑成四大门生,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你也要做大事啊!好……
黄世杰马上撩起袍子跪倒在地,朝曾国藩磕了几个响头:“学生愿为师尊马前之卒,愿随师尊提湘湖之兵扫平乱世!”
曾国藩赞许地看着自己新收的门生,拈着胡须,温言道:“子英,你和孙贻好好准备一番,咱们明天就走……记住了,万万不可声张!
现在长沙已失,萧逆兵至,若让城中士绅知道吾等要逃之夭夭,只怕……”
曾国藩没有往下说,而黄世杰、郭嵩焘和朱孙贻则是一块儿重重点头。
……
湘乡县城,人心惶惶!
湘江沿岸的“太平风暴”已经越刮越大了!
之前一路绕开清军和士绅团练固守的小城大镇,一路往北疾行的罗耀国率领的不过是数千先锋军。而在湖广总督程矞采的督标放弃衡阳往西北“绕道支援长沙”后,沿着湘江开过来的可就是萧朝贵亲率的两三万人的大军了,而且是水路并进。
与此同时,长沙被太平军攻占的消息又沿着湘江一路向南疯传!
这下不仅湘江东岸的地主老爷们没办法守住他们的镇子,连湘江西岸的城镇都保不住了。
而现在又正好是秋收季节,向来是乡村间土豪劣绅和佃户贫农们矛盾最激烈的时候。
对于那些已经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贫苦农民来说……能少交一年的租子,能一年不还阎王账都是好的!
在长沙没有陷落,在西王大军没有水陆并进开过来的时候,那些士绅还能凭着手里那些仓促组织起来的团练压制住局面。
但是现在,长沙都姓“太平”了,那可是一省都会啊!西王大军马上也要到了,天……变了!
所有湘江沿岸的乡镇,全都“炸”了!
到处都是抗租、抗税、抗债,有些是拜上帝会的“地下会员”煽动的,有些干脆就是自发的。
那些没有比较强大的团练武装驻守的镇子,天一黑就出乱子,要么有人大晚上唱《迎太平》,要么有人放火放鞭炮嚷嚷什么“太平天兵来了”!
不少比较机灵的地主士绅也不等萧朝贵来了,自己就先逃为上了。
往长沙逃是不行的,那是自投罗网!
往衡阳逃……那是迎战萧朝贵!
所以就只能沿着湘江的支流溪水往西跑,结果就大批大批挤到湘乡来了。
而曾国藩这个在籍侍郎,湖南士林领袖,咸丰爷亲封的团练大臣,自然就成了这些挤到湘乡县城来的各地士绅眼中的救命稻草了。
况且,湘乡城内还有足足一千五百团练……只要他们和曾国藩不逃,那些逃亡而来的士绅就会多一点安全感。
可是就在今天晚上,小小的湘乡县城之内,突然有人用一种仓惶到了极点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呐喊!
“不好了,曾侍郎要跑!”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不好了,曾大人跑了!”
“不好了,曾国藩带着团练跑了……”
这声音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湘乡全城,顿时就夺走了那些逃难来的士绅地主心中仅存的安全感。
那些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睡觉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的士绅们,纷纷被守夜的家人们叫醒,打探消息的家人一波一波给派了出去,打着灯笼在小小的县城内到处乱窜,没一会儿,县衙门外,四座城门里面,都能看见闪烁的火光。
而“曾大人跑了”和“长毛来了”的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不少湘乡县的居民也被惊动,也纷纷走上街头东张西望……
于此同时,在湘乡城头上巡夜的一个湘乡团练右营的队官,忽然在一片茫茫的黑夜当中,看到一条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组成的火龙,正沿着溪水北岸,向着湘乡县城飞速而来!
他们似乎跑到了一条岔路上,火光组成的长龙一分为二,一条奔向湘乡城北,一条奔向湘乡城东。
这是,这是数千顶着夜色急行军的太平军!
也只有太平军才会这样努力……
在沉默了大约几十个刹那之后,湘乡城头的这位队官终于从恐惧之中醒来,随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呼喊:“长,长毛来了……长毛的大军真的杀过来啦!”
第154章 曾国藩听了,你被五面包围了!
小小的湘乡县城,很快就要被太平军五面包围了——东面、北面、西面、南面、里面!
在湘乡县城南门附近,一条狭窄破烂的小巷子里面,一所紧闭着宅门的小院当中,这个晚上挤了几十个一手打着火把,一手提着钢刀,腰带上插着短枪,脑袋上还包着红巾的太平军战士,正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太平军……已经进城了!
昨儿白天那个衡阳来的“许大姐”就是拜上帝会暗堂的副堂主许月桂,她日前根据罗耀国的指示,化妆成逃难的地主婆,以寻亲为民窜到了曾国藩的老家荷叶塘白洋坪,还打听到了曾国藩家的大屋所在。
可惜还是扑了个空……曾国藩一家早走了,只剩下一些替他家看房子和土地的族人被萧朝贵的太平军捉了去。
不过许月桂并不死心,她很快查明了曾国藩“润”去了湘乡县城,还“拐”到一个“纪”字辈的曾家小男孩,据说常常进出曾家大宅,和曾家的几个老爷都很熟——这下就不怕认不出曾国藩了!
随后她又一番“推胸置腹”,说服本来就想绕着长沙走的萧朝贵再扑一次湘乡县城,还定了一个里应外合之计!
不过这个里应外合的计策用多了,清妖那边也长了记性。湘乡城内原本也有不少叫花子和天地会背景的精壮汉子,结果来了个带着道州团练的黄老爷,就全都给撵出城去了。
原本守城门的都是本地壮班,那些人都是天地会门徒,黄老爷来了后全都丢了饭碗,给换成了道州团练。
一番折腾之后,湘乡城内的天地会组织搞了个半残,城外也只剩下刘十八这个烟鬼大佬话事——这还是因为湖南的船东、船工、码头工人几乎全都是天地会门徒,不用天地会的人,湘乡的码头就废了的缘故。
不过刘十八和他的门徒不许在湘乡城内过夜,只能在城外埠头上搭棚子居住,可把这帮码头上讨生活的汉子折腾苦了。
但是对许月桂和她带着的百余个伪装成衡阳某镇团丁的暗堂战士而言,黄老爷的这番折腾却没什么作用,他们还是非常顺利地混进了湘乡县城。
黄老爷的那些道州乡勇固然不是天地会成员,但他们也没混过社会,也没吃过公门饭,根本认不出那些善于伪装的暗堂战士。
而且这帮道州乡勇有了点小权之后,马上就无师自通地学会受贿了。收了许月桂的银子,自然放心大胆地往城里头放人……
……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不好啦,长毛打来啦!”
曾家大屋内,正在收拾行装的人们,听见这一声呼喊,全都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曾国藩正和几个兄弟一起在一间只点着一盏油灯的房间中坐着,几人正商量着退往常德府之后该怎么办?
虽然曾国藩是咸丰帝所任命的湖南团练大臣,但是湖南团练大臣不是湖广总督,不是湖南巡抚,也不是荆州城的满洲将军。这不是个常设的官职,只是个临时的差遣,职权不清,所辖不明,经费来源都不知道。能办成多大的事儿,全看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有多大能耐?
这也是曾国藩之前不大愿意出山的主要原因……这差事,着实不好干!
而现在……当然就更难了!
不仅湖南战局陡然崩坏,还冒出个左宗棠,借着骆秉章的信任,以布衣之身,行团练大臣之权,还借着曾国藩的牌面拉了几千人的团练去长沙参战……这要让他继续做大下去,湖南团练大臣会不会姓了左?
虽然一步到位当大臣不合大清的体制,但他能不能去太平天国那边当大臣呢?
所以曾国藩跑去常德之后最先要对付的还不是太平军,而是左宗棠!
曾国藩正和几个兄弟低声商议的时候,他年纪最小的兄弟曾国葆突然推门闯了进来,满脸都是慌张。
曾国藩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面而色不变的气度,问:“他们来了多少?到了哪里?”
曾国葆答道:“城外来了三四千,打着火把行军,已经分了两路,一路奔东门而来,一路往北绕,看着是要包抄北门、西门!”
曾国华急道:“大哥,速从城西而走吧!”
曾国藩还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能走城西,走城南水路吧!”
曾国葆又插了句:“那也要尽快了,城内也有太平军了!”
“什么?城内……”曾国藩这才微微色变。
这时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嚣,隐约还可以听见《迎太平》的歌声。
曾家兄弟当中最生得最粗暴的曾国荃恶恨恨地说:“早就该尽杀了那伙天地会中人的!”
曾国藩脸色阴沉,摇摇头道:“尽杀谈何容易?湘乡早就是人多地少……人,实在太多了!”
曾国藩这等人物如何不知如今天下动乱的根源在于人地矛盾?他自己博览群书,熟知历朝兴亡得失,自家又是乡绅地主,太知道底层贫民有多苦了!
“大老爷,大老爷……街上有两座宅子着火了,烧得很猛,眼见着就要蔓延而来了!”
此时又有一个曾家家人慌慌张张跑了来报告。
曾国藩眉头一紧,低声道了一句:“走吧!老九,你带几个人去趟县衙,告诉石樵,叫他莫要慌张,可开了西门,叫城中富户先往西逃去,然后再带上团练来城南埠头与我汇合,再一起从水路走脱。”
“走水路?”曾国荃一愣,“可咱们手头并没有几条船啊!”
“有!”曾国藩道,“溪水上头堵了那么多船……足够了!”他又回头对曾国华道,“五弟,你马上去召集族兵,护着父亲和女眷、孩童先走,我和二弟、五弟同去黄子英营中,随后便会带兵出南门!”
……
“报……”
湘乡县城南门,那所挤满了拜上帝会暗堂战士的小院内,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报”声。
小屋内,一灯如豆,正拿着把英吉利制造的燧发手枪在轻轻擦拭的许月桂抬起头,杏眼圆睁,看着来人。
“禀副堂主,曾国藩来了……带着家眷,在一二百族兵的保护下往南门而来了!”
“哦……”许月桂微微眯眼,“确定是曾国藩吗?”
“报……”
这个时候又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人,抱拳拱手道:“禀副堂主,朱知县开了湘乡西门,还派出衙役到处敲锣传令,要城中富户出西门逃命去!”
“哈哈……”许月桂笑了笑,猛地起身,收好了燧发手枪,又抄起两把放在边上一张方桌上的一对太平刀,如风似的冲到了屋外的院子内,朝着一众早就跃跃欲试的暗堂战士,咬着银牙吐出了四个字:“发兵南门!”
……
曾国华青衣小帽,扶着个长得很随他的老爷子,一手还捏着把燧发手枪,在一大群曾氏族兵和曾家妇孺的簇拥下,沿着湘乡城内的窄巷,快步往南门而去。
此刻湘乡城内已经全乱了,大街小巷上全都是人,有些是逃难的富户,有些是趁着大乱想要捞上些的穷苦百姓,四下不断传出哭喊和打斗的声音,还有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也不知道是枪响还是有人在放鞭炮?
大火也在城中各处燃起,火光熊熊,照在往来奔跑的人们身上,更显仓惶,好一派末世模样。
曾家的族兵还是忠心的,抄着刀矛,在前头开路,在后面殿后,在左右护卫,一路大喝着:“曾侍郎在此,挡道者立死!”
他们这么一喊,挡道的倒是没有了,可尾随在他们身后,想要逃出这座即将落入太平军手中的城池的士绅富户却出来不少,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涌向了湘乡县城的南门。
湘乡县城的南门闭着,看门的道州团练都有弃城而逃的经验,并不显得有多慌乱,还在南门之内拉出了一条警戒线,大刀片子和雪亮的长矛亮了出来,唬得一群想要出城上船逃走的富户胆战心惊。
这回总算见着“曾国藩”了,算是遇上救星了全都跟着一起咋呼:“曾侍郎来了,快开门呐!”
守门的道州营的队官早就得到了黄世杰的命令,看到曾家人来了,马上下令打开了城门,并护送他们出城。而城外就是溪水埠头,埠头上还横七竖八的泊着许多敞口船,只要上了船,就能沿着溪水、永丰河往宝庆府境内逃去……
生路就在眼前,曾国华和曾麟书两父子赶忙加快了脚步,向南门冲去。与此同时,原本被堵在南门内的富户和百姓也都疯了一般向外逃去。
眼看着就能逃出升天,那几条泊在溪水埠头上,没有一点动静的敞口船上,突然闪出十几朵星星点点的火光,然后就是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刚刚出城替曾家人开路的道州团练顿时就倒下几人,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音。
有埋伏!
曾国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城外埠头上有长毛兵潜伏——此路不通!
他赶紧扶着老父转身欲逃,却看见了让他胆破的一幕——百余“红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到了湘乡南门之内,火光之中,只见他们人人钢刀短枪在握,为首是个女将,手中一把太平刀朝他一指,怒喝道:“曾国藩,哪里走!”
第155章 好!抓到曾国藩了!
“那是曾国藩!抓活的!”
许月桂一看到曾麟书、曾国华两父子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大喝一声,拎着两把太平刀就带头冲上去砍人了。
那两父子长得太像了,都是三角眼、高颧骨、恶人脸,和那个“纪”字辈的曾家小子也有几分相似。而且这两父子还在一大群手持器械的族兵家丁的护卫之下,身旁还有一群女眷、仆人、孩童。
不用问也知道,就是受了惊吓的曾国藩扶着老父,带着家人,想出南门入溪水而逃啊!
看起来一切都在她“女诸葛”许月桂的预料之中!
这位天地会的女大佬本来就颇有造反天赋,后来又入了讲师班一期,在罗耀国指导下学了《反经》,懂得了一些造反原理,还和张三、王琰、焦鸿、许香桂、波勇等人一同创立了组织严密的拜上帝会暗堂。再后还领着一帮精心选拔出来的天国骨干,做了几票大买卖,连着潜入桂阳州、郴州、株洲镇等几处城镇当内应。现在已然已经成长为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造反”了。
看她这次混入湘乡,在萧朝贵的大军配合下制造混乱,最后在一片混乱中劫杀“曾国藩”的行动,简直是行云流水,手到擒来!
而跟着她一起混进湘乡县城的暗堂精锐,最善于潜入、制造混乱和在城内狭窄的街道上火并了。只见他们先奋力掷出火把,然后一手钢刀,一手燧发手枪,大声呼喊着“杀清妖,上天堂”的口号,犹如猛兽一般从黑暗中出击,冲向被火把照亮了身体,却不知所措的曾家族兵家丁。
“噼里啪啦……”
黑暗当中,先是一阵火光闪烁,然后才是火枪击发的声响。
虽然燧发手枪的有效射程很短,但是那些暗堂精锐发动的时候本就距离曾家人很近,又趁着曾家人反应不及,冲到了他们十步,甚至几步之内才开火,自然是弹无虚发!
一阵火光闪烁之后,城门内的曾家族兵、家丁和道州团丁就倒下了二三十人,惨叫呼救之声响成一片,侥幸躲过一劫的曾家族兵、家丁也没了斗志。
他们不久之前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被曾家招募当了所谓的族兵,但并没有真正编伍成行,也没有进行什么军事训练。
曾国藩和左宗棠、江忠源、罗泽南、陈起书这帮走寻常路数出不了头的举人、秀才不一样,他可是同进士,点翰林,八年做到侍郎的“名臣种子”,团练大臣这种不伦不类的官职根本不在他眼里。自然也就不会用心去经营那一二百族兵、家丁了。
结果现在是兵到用时都逃走了!
看见凶神恶煞一般扑来的太平军,还没被火枪打死的曾家族兵,全都一哄而散,跑的那叫一个利索。只剩下一些道州团练还在勉强抵抗,但也都被许月桂的手下冲散。
曾国华、曾麟书身边很快就再无一个曾家兵丁,而许月桂挥刀到了曾家父子跟前,二话不说,一刀就往吓得面无人色的曾麟书脑袋上劈去。
“休伤吾父!”
曾国华到底是孝子,吼了一声,就扑上前去,将手中的一把腰刀一横,挡在了老父跟前。
他手中本来有一支燧发手枪,是他在永州当同知时,永州首富黄世杰送他的,可刚才一阵慌乱中他糊里糊涂就把子弹打出去了,现在只能用刀了。
许月桂早就算准了“曾国藩”会有这一手,他劈曾麟书那一刀本就是虚的,只是刚刚举着,并没有落下,瞧见曾国华横刀来挡,才猛一用力,将太平短刀劈下,重重砍在了曾国华单手持着的腰刀的刀背上。
曾国华的力气其实并不小,到底也是个赳赳男儿,平日里头也会打个拳,舞个剑,但那不是为了打斗而练,只是为了锻炼一下筋骨,哪里是许月桂的对手?他伸出去替抵挡许月桂一击那刀都没握紧,结果被许月桂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击,直接打落了兵器。
这下两手空空,如之奈何?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许月桂的另一把太平刀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不过这女人并没有抹了“曾国藩”的意思,而是笑呵呵道:“曾国藩,可算抓住你了!”
“我,我,我……”曾国华本想辩解一下,说自己不是曾国藩,是曾国华。但转念一想,他得当曾国藩!
因为这个女长毛就是为了曾国藩而来的,现在是抓错人了。如果她发现自己搞错了,肯定也不会顺手把人放了,不但不会放,还有可能顺手就杀了。
杀完以后,还有可能继续去找曾国藩。
看她和她手下人的身手,这要是在湘乡城内闹将起来,外头再有萧逆朝贵的军队……搞不好就是兵败城破,一切皆休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承认自己是曾国藩!
之前他大哥也说了,那萧逆朝贵就是为抓曾国藩而来的……也许抓到正主了,萧朝贵就会退走。
毕竟湘乡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大清和长毛眼下争夺的焦点,应该是湘江沿岸。
想到这里,曾国华就重重点头:“本官……就是曾国藩!本官在籍丁忧,并未得罪长……太平天国,女侠为何要捉我?”
许月桂一听曾国华承认自己是曾国藩了,顿时大喜,马上就招呼过来四个手下,叫他们两人一个架住曾麟书、曾国华父子,然后就领着手下押着曾家父子出了湘乡南门。
湘乡南门外的码头上此时只停了七八条敞口船,其他船只都不知去哪儿了?
这七八条敞口船上也都是许月桂的手下,刚才开路的曾家族兵从门内出来的时候,就被他们用鸟枪给打了。这回看见许月桂带着人冲了出来,马上就有几个暗堂的好手跳上码头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小头目看见许月桂一脸喜色的走来,立马就迎上去发问道:“副堂主,抓住曾国藩了吗?”
“抓到了!”许月桂笑道,“还抓到了他爹……来啊,带上来!”
“是!”
几个手下马上应了声,就把曾麟书、曾国华给架上来了。曾麟书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抖落筛糠,而曾国华倒还挺镇静的,一对三角眼恶狠狠看着许月桂。
许月桂从码头上迎她的一个手下那里拿过一只灯笼,又吩咐一声:“把那姓曾的娃子抱上来。”
马上就有个太平军的女兵抱着一个瘦猴似的还在凑到了曾麟书、曾国华跟前。
许月桂提起灯笼,照亮了那两张恶人脸,那小孩根本不用人问,哇一下就哭出来了:“老太爷,大老爷,我们家被坏人抢了,我爷爷被坏人杀了,你快点派兵去把坏人都杀了……”
曾国华还真认得这小孩,叹了口气道:“纪忆,莫哭闹了,坏人很快就会被官兵杀掉的……”
没错了!
许月桂哈哈一笑,一挥手道:“都押到船上去!”
“是!”
看着“曾国藩”和他爹都给押上了敞口船,许月桂的一个手下又凑上来问:“副堂主,咱们还打不打湘乡县?”
许月桂刚想说打,湘乡南门里面已经枪声大作了起来,还传出了广东口音的呼喊:“奉道州张参将令弹压地面……闲杂人等,立即退避,胆敢滞留城门者,杀无赦!”
许月桂咬了咬银牙,低声嘟哝道:“是张国梁那个二五仔……”
许月桂的手下都是暗堂精锐,相当于情报部门直辖的特种兵,是干潜入、绑架、刺杀、破坏、煽动这类技术活的,可不是拿去绞肉的。
而且他们装备的都是易于携带的太平刀和短枪,不是打堂堂之阵的长大兵刃和鸟枪大炮。
如果和新开张的团练打一打就算了,但湘乡南门里面可是张国梁,他的兵马可不弱!
想到这里,许月桂就对左右道:“我们已经抓到曾国藩父子了,没必要去和张国梁的人马拼命!撤!”
“是!”
第156章 曾国藩:那我还是我吗?
“你就是曾国藩?”
“正是!本官正是曾国藩!”
问话的是太平天国的西王萧朝贵,而回话的则是曾国藩的三弟曾国华。曾国藩比曾国华年长十一岁,一个今年四十有一,一个才三十岁。照理说是不应该认差了的,但是这两兄弟实在长得很像,都是吊眉毛,三角眼,高颧骨,大胡子,身材瘦削。简直是曾麟书照着长子曾国藩的模样又生了个三胎!
而且曾家人长得都老相——这长相再加一部连鬓胡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个十岁八岁也正常。
不过萧朝贵为人粗中有细,还是瞪着“曾国藩”身旁跪着的和他长得很像的老者,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一晚上折腾下来,曾麟书的魂都吓丢了一多半,现在脑子里头还是一片空白,听见萧朝贵发问,只是下意识回答道:“老,老朽乃是湘乡荷叶塘曾麟书,秀才功名……”
“那他是你儿子曾国藩吗?”萧朝贵指着曾国华问。
曾麟书点点头,答道:“是……”
听老父如此回答,曾国华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在他被押来见萧朝贵的时候,他就悄悄和老父说了他要冒充兄长的事情,不过那时他老父三魂丢了二魂的模样,有没有听进去真只有天知道。
萧朝贵又望了眼许月桂,许月桂笑盈盈道:“错不了的,我叫那曾家娃子也认了!”
那就真的错不了了!
自己承认,爸爸指认,还有个从荷叶塘白洋坪拐来的曾家小娃子也认了,那眼前这人就一定是曾国藩了……虽然看着仿佛年轻了一些,但是做大官,天天鱼翅燕窝,养尊处优,各种进补,看着年轻一些也正常啊!
“行了,既然抓到曾国藩了,那就解围退兵吧!”
萧朝贵已经知道湘乡县城内清妖的兵力了,一千道州营,其中有五百人是张国梁的兵,实力不弱!还有五百湘乡当地的团练,也是练了两年的老团练,应该也有一战之力。
而更重要的是,湘乡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不值得萧朝贵浪费太多的精力。
实际上,他已经在湘乡县境内耽搁太久了,先是奔袭了个名叫荷叶塘的小乡,然后又在那里和一群姓曾的土老冒过不去,折腾了几日,又留下马宝才和一个卒的兵将帮他开辟根据地后,又领着余下的兵马奔袭湘乡县城,还安排许香桂带着拜上帝会暗堂的精锐潜入……
这他妈是在用打长沙的劲头去和个小县城过不去啊!
现在曾国藩都抓到了,还和湘乡县城较什么劲儿?眼下就算打下来也不可能分兵布防的,还是要丢出去的,如果城内空虚,顺手打了就打了。
可现在城内有一千五百守军,搞不好得用上十天半个月,损失三四百条人命才能打下来……这太耽误时间了。
长沙城差不多被罗耀国取了,清妖那边肯定要全力反扑!
而要击退清妖的反扑,打通和控制湘江就是关键了。
因为只有打通了湘江,洪秀全、杨秀清率领的大队人马才能一路沿江而进,抵达长沙——洪、杨那一队不仅有太平天国的左中右驻军和女军主力,还有大批的家眷和辎重,而其中的女军、家眷、辎重都是坐船走湘江水路的。如果萧朝贵的军队不能拔掉湘江沿岸那些由地主武装坚守的县城和镇子,洪秀全、杨秀清的主力可不方便开过来。
而且,依托湘江,冯云山的湘南根据地才能稳固防守下去。
所以萧朝贵可没工夫在湘乡和清妖耗个十天半个月,更没有多余的兵力去防守位于湘江西岸老远的湘乡了。
“且慢!”
许月桂见萧朝贵要走,赶忙出声阻止了一下。
萧朝贵笑盈盈问:“月桂妹子,曾国藩都到手了,你还不欲退兵,是还有人要捉吗?”
“萧大哥,”许月桂笑道,“妹子我并不是想要再捉什么人,而是想叫曾国藩修书一封,射入湘乡县城,告诉里面的狗官他曾国藩已在我手,叫他们马上禀报咸丰咸妖头拿我夫君洪大全来换!等收到对方的回信,再走不迟!”
“好!”萧朝贵点点头,然后瞪了眼曾国华,“照着许娘子的话写吧!”
……
湘乡城,县衙。
“涤丈,长毛势大,我军力薄,守城都极为勉强,如何还能出战?
“涤丈,长毛想要捉的本就是您,而非老大人和温甫……您现在贸然出城非但救不回他们,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谁还能来救您和老大人还有温甫?即便我等想要营救,恐怕也无能为力啊!”
“恩师,朱大人和筠仙所言极是啊!只要恩师您能保全,总有办法把老大人和温甫救回来的,大不了我等凑一笔巨款,赎也把他们给赎回来啊!”
“大哥,朱大人、子英兄、筠仙兄说的没错,跑回来的家人都是,那女长毛想要捉的就是您,三哥自己为护您周期才自认为是您。您现在领兵出城去和长毛大战,岂不是自投罗网?三哥的一片苦心就都白费了!”
“大哥,四弟说的没错……”
朱孙贻、郭嵩焘、黄世杰、曾国潢、曾国荃等人,这个时候正在湘乡县城县衙的二堂里面,一块儿拉着曾国藩,不让他出城去战萧朝贵呢!
而曾国藩则是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拎着一把宝剑,一个劲儿往外冲,仿佛没人拽着他,他真个要冲出城去送死似的。
就在几个人都有点拦不住一个快要“孝疯了”的曾国藩的时候,县衙二堂门外忽然传来了张国梁的广东口音:“好消息,好消息……长毛退兵啦!我们赢啦!”“谢天谢地……”
朱孙贻、郭嵩焘、黄世杰都在心里头道了声“谢天谢地”,但表面上都还是一脸的义愤。
随后则是一个湖南口音喊道:“大哥、二哥、四哥……长毛退兵前射进来一封三哥以大哥的名义写的信!”
“什么?五弟,你说什么?”
曾国藩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曾国葆则摸出一封扎在箭杆上射进城来的信封,双手递上:“大哥,您自己看吧!”
曾国藩忙接过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一瞧,果然是三弟曾国华的笔迹,虽然笔迹还是曾国华的,但是起首顶头第一行写的收信人姓名称谓却是“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左右”,末尾署名则是“兄国藩手草”。
其中澄弟是指曾国潢,他字澄侯,温弟指曾国华,他字温甫,沅弟指曾国荃,他字沅甫,季弟则是小弟弟的意思,指曾国葆。
而信的内容则是告知父亲和他自己,也就是曾国藩被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俘虏,目前一切安好,西王并无加害之意。西王只是想用父子二人的性命换回洪大全,希望家里可以将这个消息转告咸丰皇帝,乞求咸丰不要加害洪大全。最后,“曾国藩”还希望家里可以回信一封,送到西王军前……
看完这信,曾国藩已经不是傻眼,而是石化了!
这信要怎么回啊?
以谁的名义回?
如果以曾国藩的名义回,那个西王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曾麟书、曾国华给杀了?
这孝子当的,母丧还没完,又把父亲给“孝”死了!
可要是顺着曾国华的信来编,长毛那头会不会真把曾国华当曾国藩?等到咸丰拒绝用洪大全来交换,长毛那头要是杀了曾国华还好,万一来个逼降“曾国藩”……好吗,俩曾国藩,大清一个,太平天国一个,这乐子可大了!
这可如何是好?
第157章 只有造反,才能当忠臣!
想到天下可能会“两个曾国藩”的尴尬局面!想到北京那位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把他和他的几个弟弟都锁拿入京、交部严议!又想到他如果马上揭穿真相,很可能害死父亲、兄弟,随后招致清流物议,被千夫所指成为不孝之子……曾国藩都有点绝望了!
只听“锵”的一声,曾国藩竟然把宝剑给拔出来,然后架在脖子上就要抹!
“不可!”
“涤丈不可!”
“万万不可……”
“嘭……”
看到曾国藩要抹脖子,黄世杰、朱孙贻、郭嵩焘他们仨都高声阻止,而曾国藩的几个弟弟都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这次可能真有点想不开了,一时竟不知所措。
还是上惯了战场的张国梁反应及时,也不开口去劝,而是直接挥拳一击,打在曾国藩面门上,打得曾国藩眼冒金星,向后跌倒。而张国梁则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曾国藩宝剑的剑刃,顾不得手掌被割伤,一把夺过宝剑,算是把曾国藩救了下来。
救完人之后,这张国梁也顾不得手掌上还在流血,噗通一声就给曾国藩跪下,还大声请罪。
曾国藩挨了一拳,又重重一跌,虽然受创不轻,但本就不多的死志也给打没了,当下也不管张国梁的请罪,也不理七嘴八舌劝慰他的那些人,就只是坐在地上大哭不止,哭到伤心处还不住捶打胸膛,大呼道:“国藩,国藩,亏得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如今退不能保家,进无计安邦,连个孝子忠臣都做不得,要来何用……”
曾国潢、曾国荃、曾国葆三兄弟看到大哥哭得伤心,也都绷不住了,扑上去一起抱头痛哭了起来。
而黄世杰、郭嵩焘、朱孙贻三人则在一旁暗自落泪。
好好的县衙大堂,竟然哭成了一片!
幸好朱孙贻朱县令早就让人在外头守着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要不然哭成这样非得惹不少人来看热闹不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曾家四兄弟终于哭够了,哭不动了,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了,曾国藩新收的好徒儿黄世杰才凑上前去,一边递过去一条手绢,一边低声道:“老师……为今之计,您如果还想忠孝两全,恐怕……得读一读《反经》了!”
这话要是早一些说,一定被曾国藩一顿猛批。
虽然曾国藩也读了《反经》,但那是批判性的阅读,目的还是为了“批”,而不是为了“反”。
但曾国藩现在已经没那心气了,只是沙哑着道:“此话怎讲?”
黄世杰道:“老师,忠臣孝子,皆是他人评述……老师若手里有兵,便是行了张良弼、李思齐之事,谁敢言老师不忠?老师若手里没有兵,哪里还有忠孝两全?只怕弃了老大人,朝廷之中还是会有人说老师不忠不孝的!”
曾国藩脸色一变,似乎来了精神,三角眼一眯,恶人脸一沉,低声道:“那……回信该如何写?”
黄世杰说:“当然是要保老大人安危的!恩师您先占住个孝,同时求长毛那边把这事儿暂时瞒一瞒。然后学生马上护着您往常德府去,把那个‘忠’也占了!皇上让您当湖南团练大臣的旨意现在还有效,您得尽快当上,把权柄握在手里,这是忠啊!
忠孝忠孝,那是不分家的,有了忠,才能有孝!”
郭嵩焘也给曾国藩分析道:“子英说的没错,涤丈您只有隐瞒了令尊、令弟被长毛抓住的事儿,才能当团练大臣,只有当上了湖南团练大臣,才有机会把洪大全从皇上那里要过来……只有洪大全到了您手里,您才能拿他换回令尊和令弟啊,只有换回了令尊、令弟,涤丈您才能一心一意忠大清啊!这才是忠孝两全之法!”
郭嵩焘到底是进士,这逻辑真是太严密了,他的这番话说简单一点就是曾国藩只有欺君罔上,拥兵自重,才能把爸爸、弟弟换回来,只有换回了爸爸和弟弟,他才能当孝子、忠大清。也就是说,只有欺君罔上、拥兵自重,才能当大清忠奴!
而欺君罔上、拥兵自重等同于造反!
也就是说,只有造反,才能当忠臣!
曾国藩如梦初醒一般,支撑着站了起来:“快,快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给长毛的西王回信!”
……
湘乡城东,一处太平军的临时营地之中,响起了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爽朗笑声。
“哈哈哈……尔果真是曾国藩!尔兄弟曾国华已经给本王来信了,求本王莫要杀尔,还央求本王暂时不要张扬尔被本王所擒之事,好方便他用尔的名义设法营救我大全兄弟!”
原来曾国藩以曾国华名义写出的回信已经送到了萧朝贵手中,信是委派一个湘乡县衙的快班送出来的,这家伙也是个天地会会员,来萧朝贵的军营后还和许月桂对了切口,然后就把曾家兄弟在湘乡县衙中嚎啕大哭,还乱作一团的事情都一股脑地报告给了许月桂。
这下许月桂就更相信自己抓到的是真曾国藩了,不过她对“曾国华”的要求还是感到奇怪,于是就发问道:“曾国藩,你兄弟曾国华叫吾等不要声张你被吾等捉拿一事,还说好方便他用你的名义营救洪大全,那是什么意思?”
曾国华当然明白他老哥是什么意思——曾国藩现在还没走马上任当上湖南团练大臣呢!
如果这个时候传出曾国藩被太平天国俘虏的消息,那曾国藩还能上任吗?咸丰要知道这事儿,一道圣旨下来,把这位子给别人了,那曾国藩就和一介布衣无二了。
想到这里,曾国华赶忙对许月桂道:“女大王,舍弟的意思是他可以以我的首席幕僚的名义,先去常德府把团练大臣衙门给支楞起来,对外就说我亲临湘乡前线,调度诸军,抵抗太平军,这样他就能以我的名义接管湘湖团练。只要手里头有点兵马,那做什么事情就都有底气了。
而且我俩是跟着一位先生习字的,摹的也是同一本字帖,所以他是可以冒充我向皇上递折子,寻个借口,把洪英雄要来湖南……”
“好主意啊!”西王萧朝贵用力一拍巴掌,大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好好,就这样!”
他回过头对许月桂道:“月桂,现在可以退兵去渌口了吗?”
许月桂也放心了,笑盈盈对萧朝贵说:“全凭大王吩咐。”
……
长沙城,天使府。
罗耀国正坐在后花园的花厅内干活,他跟前放着个红泥火炉,火炉上摆着一口铁锅,铁锅里面是整整一锅炒得滚烫的盐,炒盐上头还摆着个紫金钵盂,钵盂里面是灰白色的糊状物体。
只看见罗大天使左手戴着石棉手套,右手拿着根木勺,不停搅拌着那一锅灰白色的糊状物体,他身旁还站着李翠花、韦秀莲、曾九妹、王喜儿四个女护卫和小张宝,全都目不转睛看着罗大天使干活。
“唔,差不多了。”罗耀国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本天使是文科生,但是当年上高中时的化学可也不差……”
说着话,他就用戴着石棉手套的那只手端起了紫金钵盂,又道:“喜儿,把手雷壳子拿来。”
“是。”
王喜儿应了一声,就一块儿捧过一个木质的托盘,盘子里放了四个铸铁的,表面还有预制破片刻槽的手雷壳子。
她把木质的托盘搁在了罗耀国身边的一个茶几上,然后就退到了一边,罗耀国则将紫金钵盂也搁在了茶几上,正准备亲自动手填装硝糖,忽然听见了苏三娘带着惊喜的声音:“殿下……”
罗耀国一听是苏三娘找自己,顿时没有了做化学实验的兴趣,于是便脱下石棉手套交给王喜儿:“喜儿,你心细,你来装填,记着,一定要小心,别把自己烫着!阿宝,你看着你师姐怎么装,等她装完两个就换你装。
翠花、秀莲,你们小心点把红泥火炉挪到花厅外头去……九妹,你跟着我。”
第158章 曾国藩也可以进步的!
“三娘……”
花厅是后宅的一部分,罗耀国在自己的后宅里面,当然是肆无忌惮的,快步走到苏三娘身边后就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唔,手感真的很不错!
习武健身的美女……值得拥有啊!
“殿下……九妹在边上看着呢!”苏三娘抱怨了一声,却也没阻止罗耀国和她亲昵,只是朝曾九妹挥了挥手,让她站远一些,随时等待召唤或传递消息。
现在的罗耀国已经是两三万大军的统帅了,还牢牢控制着拜上帝会讲师团、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拜上帝会暗堂这三大组织。而且通过讲师团、湘赣边总堂、暗堂,他又控制了湘赣边根据地,还对朱九涛名下的长沙府城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如此重要的人物,身边当然随时得有人跟着,好及时发布命令,接收信息了。
所以罗耀国在进驻长沙后,马上就下令成立了一个名叫“天使府护卫处”的部门,由苏三娘原来的白纸扇,在十三行当过买办的吴如孝出任总制,项循、李翠花、韦秀莲、曾九妹、王喜儿、张宝等人都是护卫处的护卫,黄世杰的那两个贵亲黄世诚、黄家仁,因为识文断字,也被吸收进了护卫处,担任文书。
另外,今儿早上护着罗耀国去登潮宗门的那些高个子骑兵,则属于护卫处管辖的外卫队,除了几十名骑兵之外,还有一旅步兵。而保护天使府的女兵们则属于内卫队,人数有一个卒。
罗耀国和苏三娘很快出了花厅,进入了内堂,这时苏三娘才告诉罗耀国道:“殿下,宣娇姐和月桂来了……还抓来了曾国藩和他爹曾麟书!
“抓到……谁了?”罗耀国还有点不敢置信,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苏三娘。
“抓到曾国藩和他爹曾麟书了!”苏三娘喜滋滋地说。
虽然她并不觉得曾国藩是什么要紧人物,但她对罗耀国极为信服,既然罗大天使把曾国藩当个人物,心心念念要铲除他,那现在达成了目标,自然是喜事儿了。
她笑盈盈道:“人已经由宣娇姐和月桂亲自押到了天使府。”
萧朝贵是不敢来长沙城的,他抵达渌口后,就借口要亲自指挥渌口围攻作战,打发洪宣娇、许月桂领着两三千精兵,押着“曾国藩”、曾麟书父子,还带着一份送给罗耀国、苏三娘的新婚贺礼一起往长沙来了。
“什么?宣娇姐也来了?”罗耀国一喜,笑道,“那必须得见了……欸,怎么不早点使人来知会一声,我也好去相迎。”
苏三娘道:“宣娇姐和月桂是混在上二军左师的兵马之中,悄悄入城的,到了天使府外,我才得知他们一并到了。”
罗耀国轻轻点头:“倒是谨慎,合该如此……他们在哪儿?”
“二堂之中。”
“走!”罗耀国整了整衣袍,便和苏三娘一同快步往天使府的二堂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二堂之外。
二堂外已经加了岗哨,都是罗耀国的内卫,背着鸟枪,挎着腰刀,里外警戒。
而二堂之内,一个红衣黄巾,浓妆艳抹的美妇人大模大样在上首坐着,另一个未施粉黛,但眉眼之间的风情犹胜一筹的美妇人则在旁侧立。另外还有一老一壮,两个青衣小帽的男子在堂内跪着。
看到罗耀国、苏三娘一同走入堂中,那红衣黄巾的美妇人连忙起身抱拳施礼,笑盈盈招呼道:“八弟。”
这妇人原来是洪宣娇,罗耀国打量了她一番,忖道:“这洪宣娇最近越来越会涂脂抹粉了,这女神棍打扮起来还挺好看的,这萧朝贵好福气啊!”
罗耀国则躬身一礼:“六姐好。”
洪宣娇笑盈盈又将目光移向了苏三娘,苏三娘连忙撩起袍子要行跪礼,洪宣娇赶忙拦住她道:“三娘,你不必跪了,你马上就是八弟的妻子,我的弟妹,都是一家人了。”
苏三娘即便嫁给罗耀国,在太平天国的等级当中,也比洪宣娇差得远了。洪宣娇是“上帝之女”,是天国诸神之一,苏三娘只是一介凡人。所以即便苏三娘成了罗耀国的妻子,依旧要向洪宣娇下跪。
但洪宣娇知道自己是假的,而罗耀国是真的。“假神”怎么敢让“真神”的女人跪拜自己?她受不起!
而这态度让罗耀国非常满意,这位“姐姐”虽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都很“信”他,非常听话。有她盯着那位天国西王,人间活姬督,应该可以确保罗和萧朝贵的同盟往越来越牢固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维系罗、萧同盟的不仅是一个洪宣娇,还有“真姬督附体”的大戏。
罗耀国这个天使的究极技能是召唤“真姬督”附体萧朝贵!所以他俩凑一块儿,紫金钵盂一敲响,就能请下天上真姬督——这才是天国真正的最高权力!
罗耀国和洪宣娇见过礼后,便在上守的另一张椅子上落座,苏三娘则站在他的身旁,看着就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而跟着洪宣娇一起来到的许月桂则向罗耀国躬身一揖道:“天使殿下,属下幸不辱命,抓到曾国藩父子了!”
说着,她便回头一指曾麟书、曾国华道:“这老头儿是曾麟书,曾国藩之父,这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便是在籍丁忧的侍郎曾国藩了!”
“他是曾国藩?”罗耀国已经打量了曾国华一会儿了。
这家伙……吊眉毛、三角眼、高颧骨、大胡子,一脸恶人相,还真挺像曾国藩的。只是看着好像年轻了一些,有四十岁吗?
罗耀国问:“月桂,你不觉得这个曾国藩年轻了一些?他看着也没有四十多啊!”
“错不了的,他这种人从小养尊处优,看着年轻些也正常的。”许月桂笑着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这是曾国藩的兄弟曾国华写来的信……请殿下过目。”
罗耀国接过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展开一看,好像还真是的。
那个曾国华在信里面请求萧朝贵隐瞒曾麟书、曾国藩被俘的消息,他好以曾国藩的名义去开办湖南团练衙门,以湘阴团练和道州团练为基础,组建湖南练军。等稍有一些实力后,就向咸丰皇帝提出要洪大全来湖南协助拉拢太平天国中的天地会门徒——这当然只是借口,只要洪大全到手,就能拿来换回曾国藩了。
罗耀国收好了曾国藩以“曾国华”的名义寄来的书信,看着眼前这个“保养得很好”的曾国藩问:“曾涤生,你兄弟提出的办法真的可行吗?”
“可行!一定可行!”曾国华模仿着自己兄长那种老气、沉稳的语调说,“左季高、罗罗山、黄子英、陈伯文之辈所期望的本就是一个扛下湖南团练大臣这块招牌后就称病不理事的曾侍郎……我若在就任后不能视事,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即便他们知道内幕,也会三缄其口的。”
罗耀国听曾国华说完,又沉吟了片刻,道:“曾涤生,你们这么个搞法,算不算欺君?算不算通敌?算不算……造反?”
曾国华面不改色,望着罗耀国道:“欺君如何?通敌如何?造反又如何?元季乱世,又有几人在乎?如今吾求做忠臣已不得,难道还不能一心一意当个孝子吗?
况且谁忠谁奸,自有青史分辨……而三千年来,谁人著史?还不是逐鹿而胜者?如今清已失其鹿了!”
曾国藩也要反了?
不,不可能!那是曾国藩!
他是大清最忠实的奴才!
他在手腕二十万湘军,门生故吏遍布东南时都不肯造反!
他不仅不肯造反,连拥兵据江南的心思都没有,反而帮着满清一起裁撤湘军,自剪羽翼,终成了所谓“一代完人”!
他要真的被捉了,恐怕是宁死也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所以他不是曾国藩!
但只要有他在,曾国藩也可以进步!
第159章 我不仅要指挥曾国藩,还要指挥僧格林沁
曾国华和他的老父亲曾麟书已经被人带下去了,天使府的二堂之中,只剩下了罗耀国、洪宣娇、许月桂、苏三娘。
看着曾麟书、曾国华父子已经消失在了天使二堂的院门之外,罗耀国才忽然开口道:“他不是曾国藩!”
“不是?怎么可能?”许月桂一惊,有些花容失色地望着罗耀国。
洪宣娇、苏三娘也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位天使大老爷,目光当中只有诧异,没有怀疑。
罗耀国缓缓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曾国藩的三弟曾国华!曾国藩有四个兄弟,老二曾国潢一直在家当地主,没见过大世面,装不了曾国藩。老四、老五还年轻,才二十多岁,更装不了。”
洪宣娇秀眉一蹙,还是有点疑惑:“八弟,您到底凭什么断定那人不是曾国藩而是曾国华的呢?”
罗耀国笑道:“这不难断定,如果真是曾国藩,到如今这地步要么投降,要么自己体面。可这位既不降也不死,还想着被交换回去!”
说着,他又拿起那封曾国藩以曾国华的名义写来的信,笑道:“信上还说什么曾国华要以曾国藩首席幕僚的名义去主持团练大臣衙门,以掌握湖南练军……呵呵,就算是真的曾国藩都压不住左季高,一个曾国华凭什么?曾国藩、曾国华能这么蒙人,一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二是因为月桂和贵姐夫对湖南官场不大了解,三是因为仓促之间难以分辨。”
“原来曾国藩的三弟……怪不得看上去那么年轻!”许月桂拍了下大腿,“我太粗心了,竟放跑了真曾国藩……”
她的眼眶中闪烁着泪花,也不知道是在自责还是在为洪大全伤心?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相信本天使的!
罗耀国对她的态度感到非常满意。她毫无疑问是个好下属,好帮手,执行力很强,而且从不怀疑上级的判断和决策。
太平天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月桂,”罗耀国温言道,“能抓到曾麟书和曾国华已经够了。如果这两人在手,都没办法把洪大全换回来,那就算抓到曾国藩,恐怕也不一定能换回大全兄弟了。”
其实抓到曾国藩根本换不回洪大全。
因为曾国藩待满清如初恋,满清待他如舔狗。
舔狗没了就再找一只,怎么可能为了营救曾舔狗把洪大全给放了?
而舔狗之所以能当舔狗,是因为还有本钱可以舔啊!
如果曾国藩真被俘了,他一败军之狗,丧德之犬,还怎么当湖南士绅领袖?
别说左宗棠不会服气,恐怕就连罗泽南、黄世杰、陈起书、郭嵩焘之流,都要看不上他了吧?
但现在曾国藩这只舔狗只是丢了个弟弟和父亲……刚刚好,而且还可以隐瞒一阵子,不至于让他失去太多的人气。
而且,他还可以趁着张亮基未到,骆秉章不敢离开铁佛寺大营的机会,在常德上任湖南团练大臣,去填补“清属湖南”的权力真空。
另外,北京的咸丰只要不晓得曾国藩的父兄都在罗耀国这边做客,那他就会觉得曾舔狗很有价值,至少比左宗棠这个自称“今亮”的湘阴一布衣更会舔。
曾国藩一个没钱没背景,而且才华在进士圈中只能算一般的赐同进士出身的中年男人,还一脸坏人相,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巴结上穆彰阿穆中堂,成为穆中堂的门生,并且在随后的朝考中得了道光的垂青,然后八年干到侍郎……这“舔功”能差吗?
罗耀国冷笑着分析道:“只要曾国藩隐瞒父兄被俘之事走马上任湖南团练大臣,那他的父兄,就是咱们手里攥着的把柄!
有了这把柄,他就不得不和咱们,还有左季高他们合作。只要这合作起来了,咱就能让他帮忙搭救大全兄弟了。”
一听丈夫洪大全有救,许月桂总算是收起了哭腔,还噗通一下跪在罗耀国跟前,磕了个响头,感激地道:“天使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今后唯有加倍努力,为天使之前驱……”
“还真是夫妻情深啊!”罗耀国望着这个朝自己叩拜的女人,心道:“洪大全还真是好福气……就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了?”
安抚好了许月桂,罗耀国就将心思从那个素未谋面的洪大全身上收回,又转到了湖南战事上,他斟酌着道:“现在曾麟书、曾国华是咱们手里的两张大牌,有了这两张牌,曾国藩也可以为我所用。
王揆一也是张大牌,有他在,那些即将赎回去的那些文官武官,就会变成一张大网……哦,还有个败保,还有和咱们买卖做得极好的左季高,都可以变成咱们手中的牌。
这些人不一定和咱们一条心,有些甚至还是咱们的死对头,但没有关系,咱们现在都能拿捏他们……他们都会为本天使所用!”
他忽地将目光投向了洪宣娇:“宣娇姐,贵姐夫快把渌口打下来了吧?”
“渌口?”洪宣娇嗤笑一声,“就那小破镇子让你姐夫出手,最多十日就能打下来!”
“慢一点打,不要打下来!”罗耀国摆摆手,“下滠、易俗河市、湘潭县城都不要动!”
“都,都不要动?”苏三娘一愣,“那长沙和株洲之间的水路可就不大通畅了。如果清妖从易俗河市渡河到对岸的下滠,就有可能以下滠为据点打长沙和株洲之间的粮道。”
“不仅断粮道,”罗耀国补充道:“还有可能南北夹攻长沙!”
“南北夹攻长沙……”苏三娘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这不可能。清妖这几个月在湖南屡战屡败,哪里还有胆子夹击长沙?”
“胆子会有的!”罗耀国笑道,“三娘,你还记得两天前王揆一来信说咸妖头派来了个蒙古大将,是个名叫僧格林沁的王爷来湖南帮办军务吗?别人无胆,他一定有胆!
如果他的胆还不够壮,咱们还可以想办法帮他壮一壮胆!
另外,三娘,你和余灭清帮僧格林沁制定一个南北对进,收复长沙的方略!”
“我和余灭清帮清妖制定方略?”苏三娘愣了又愣。
“对!”罗耀国点点头,“最好能把湖北、湖南的清妖都调到长沙城下,干一票大的!来个一战定乾坤,接下去打武昌、打九江、打南昌、打安庆、打江宁就都容易了。
南王和我朱大哥也可以在湖南得个发展壮大的时机……三娘,你这两天辛苦一下,把这方略做好。回头我和王揆一、左季高他们商量着怎么让僧格林沁采用。
等都忙完了这些事儿,咱就在长沙把婚事办了!我已经给南王三哥去信了,他会赶来长沙替咱主持婚礼的,天王、东王那边也会派人过来,可得好好操办一番!”
……
“五老爷,五老爷在吗?”
“在,在……”
天使府内的一间小院当中,刚刚伺候老爹曾麟书洗漱休息的曾国华,正准备稍稍定一下神,思考一下接下去要怎么伪装曾国藩,忽然听见外头有个颇为亲切的湘乡口音在叫他“五老爷”,下意识的就答了一句。答完了才知道坏了,暴露了!
“吱呀呀……”
随后曾国华所在的一间小书房的门就被推开,前前后后进来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粗壮汉子,浓眉大眼,连鬓胡须,十分威武,正是焦鸿,刚才那两声“五老爷”就是他模仿湘乡口音叫的,他这些年一直在湖南各处走动联络,会说许多湖南各地的方言,其中就有湘乡的土语,说得也不大好,但是简单来两句还是很对味儿的。
曾国华在族里面行五,家乡的晚辈和小农都叫他“五老爷”,都应习惯了。
而中间那个则是罗耀国。
最后进来的是个须发花白,满脸皱纹,身材干枯的老者,正是零陵黄的黄世诚。
曾国华愣愣地坐在那里,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而罗耀国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就在他对面一坐,还让焦鸿、黄世诚也自己找把椅子坐了。
等他俩都坐好了,曾九妹又推门进来,送来了一壶热茶,四个茶碗,还给罗耀国、曾国华、焦鸿、黄世诚一人倒了碗茶,这才退出去守着了。
“温甫,温甫……”
罗耀国看见曾国华在那儿发呆,就笑着叫了他两声,曾国藩的这兄弟总算反应过来了,就要给罗耀国行大礼,却被罗大天使摆摆手给阻止了。
“不必了,今日只是和温甫先生私下商量点事情,不必搞那么繁文缛节。”
一旁的焦鸿补充道:“天使大人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上军和讲师团中的礼节都比别处简化,跪拜之礼很少。”
曾国华看见罗耀国态度温和,心中稍定,抱了抱拳道:“晚生不得已冒充兄长,不想被殿下识破,还请殿下海涵。”
“无妨,无妨,”罗耀国摆摆手,笑道,“温甫先生的冒名顶替之计用得不错,骗过了西王和许月桂,可否打算继续骗下去?”
继续骗下去?
曾国华愣了愣,问:“天使殿下这是何意?”
罗耀国笑道:“就是由温甫先生替令兄曾涤生做一些事情”
“我,我替家兄做一些事情?”曾国华苦笑道,“殿下,我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又能做什么?”
罗耀国摇摇头:“你做一些令天下侧目的大事!”
第160章 复衣冠,行周礼,做大儒!
令天下侧目的大事?
曾国华暗忖道:“俩曾国藩,这倒是个能让天下侧目的笑话!哪怕别处的士绅不大知道曾国藩是谁?湖南的士绅可没人不知道!这登科八载就当到侍郎的曾国藩现在出了一真一假……这乐子可大了!”
“殿下是欲羞辱家兄乎?”曾国华还是不大愿意干这样的事情。
“非也,非也,”罗耀国摇摇头,道,“令兄虽与我如同水火,但他终究是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在我看来,能为清妖延年益寿的,天下唯有令兄一人尔!这次西王、月桂未能斩杀令兄,实在可惜!”
罗耀国请西王萧朝贵亲自出马,还派出手下的“王牌特工”许月桂,当然是存着斩杀曾国藩的心思去的。
换回洪大全什么的,只是忽悠许月桂卖力干活的借口而已。
但没有抓到……也是姓曾的气数未尽了。
不过曾国华也不是完全无用,实际上他在罗耀国手里可以做的事情,一点都不比他哥哥少。
曾国藩如果捉来了,无非一刀两段!
而曾国华可以做的就多了!
“不知殿下要在下做什么?”曾国华问。
“做一个……真正的大儒!”罗耀国说。
“真正的大儒?”曾国华苦苦一笑,“天使殿下高看在下了,在下学儒不精,当不了大儒的。”
“当今之世,君借曾涤生之人望做个大儒是不难的。”罗耀国回头问黄家诚,“子真,你知道曾涤生如何做才能成为当世大儒,一代完人?”
黄世诚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
“说给曾温甫听吧!”
黄世诚抚着胡须道:“温甫先生,老朽虽是书生,但是在学问上比您还不如,一个秀才一辈子都没考上,但我却知道曾涤生如何做大儒!”
曾国华站起身,向黄老爷子行了一揖:“愿闻其详!”
“曾涤生欲做大儒,只需要做成两件事情,一是复衣冠,二是行周礼!”
“复衣冠,行周礼……”曾国华一怔,呆呆立在了那里。
罗耀国笑道:“儒生难道不应该如孔孟之衣冠,行周朝之礼法吗?
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今温甫先生虽非披发左衽,但却着满洲之衣,剃法结辫,孔孟见之,必哭于九泉之下。先生读孔孟之书,知周朝之礼,难道就不想复华夏之衣冠乎?”
黄世诚抚须道:“吾汉家男儿胡服剃法结辫无非是惧清妖之留发不留头……如今头和发都可以留下,温甫,你不复孔孟之衣冠,还配称儒生吗?”
曾国华知道自己的辫子头必须得改,要不然就既没有辫子也没有头了!
于是当下便道:“天使殿下和黄老先生教训的是……国华当蓄发易服。”
孺子可教也!
“还有行周礼!”黄世诚补充道。
“这周礼……当如何行之?”曾国华又问。
“井田法!”黄世诚笑道,“一井之田,平为九份,八份为私,一份为公,是为井田!”
话说到这个份上,曾国华哪里还不明白?
罗耀国是要利用他借曾国藩的名义去挑起“复衣冠、行周礼”的议题,帮助太平天国占据儒家的大义名分,避免儒家这面大旗被人扛起来对付太平天国。
毕竟“复衣冠、行周礼”才是当今最大的儒家大义,如果这都要反对,那就是妥妥的伪儒!
如果没有什么有影响力的士林领袖提出这个,那天下的“伪儒们”还可以装聋作哑,只当这个不存在。
可要是有一个“曾国藩”打出“复衣冠、行周礼”的大旗呢?
天下的“伪儒们”当然可以继续一心一意当汉奸,但是他们再没有能力包装出一场“儒家圣战”来对付太平天国了。
连“复衣冠、行周礼”都做不到的“儒”,去反对“复衣冠、行周礼”的太平天国,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反之,罗耀国这个“昊天上帝”的干儿子,随时可以举起“儒家圣战”的旗帜打击满清!
曾国华则是一脸为难,苦笑道:“国华如今乃是阶下之囚,说这些又有何用?”
“说当然无用,”罗耀国道,“但做就一定有用,说易行难啊!温甫先生可以一边做一边说,好叫天下儒生都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孔孟之儒!”
“不知殿下要国华做什么?”曾国华只好顺着罗耀国的话往下问。
“当然是以身作则,复衣冠,行井田了!”罗耀国道,“王阳明说:灭山中贼易,灭心中贼难!我说:分别家田易,分自家田难!温甫先生现在就有机会去湘乡县荷叶塘分自家的田……以曾涤生的名义去分!”
其实曾国藩的老家湘乡县荷叶塘的田早就给马宝才、陈吉分完了。
但这不妨碍曾国华以曾国藩的名义再去分一次!
反之,曾国藩的老家偏僻的很,出了湘乡县城那个小地方,还要再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才能抵达,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并不知情。
而且曾国藩为了自己能顺利上任湖南团练大臣,他还对外隐瞒了父兄被俘的事儿,湘乡县城也没有被萧朝贵打下来。依着大清朝“乘十报告”的尿性,估计一场大捷都报上去了。
只要罗耀国让人摁住曾麟书、曾国华被俘,荷叶塘被太平军占领的消息,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
到时候荷叶塘根据地“复衣冠、分田地”的事儿,都可以往曾国藩头上栽。
这下曾国藩就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
潮宗门城关之上。
今儿王揆一是和赵思一同来这里接人的,候铨、候补了八年的赵思已经重新穿上了大清朝廷命官的官服,还接上了假辫子,一脸中了头奖一样的欣喜。
他那么开心当然不是因为又穿上官服,还有了新辫子,而是因为……他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实缺了!
就在他被赎回铁佛寺的第三天,护理湖南巡抚骆秉章就亲自召见了他,并且告诉他一个让人义愤的消息——常德府首县武陵县的知县被天地会的刺客当街刺杀,坐在轿子里面就让天地会的神枪手一枪爆头!
所以武陵知县开缺,而骆秉章决定让赵思去补这个缺。
这下赵思现在终于是实缺县令了!他今儿和王揆一一起回来,就是为了给那些还没被赎回去的大清忠良训练班的学员们做一个好榜样,同时还要去天使府叩头谢恩。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当中,赵思朝大家伙抱了抱拳,笑着道:“诸位同学放心好了,左先生、王刺史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无论文武,只要一回去就有缺……早点回去,早点补缺,一县之尊,一军之将,多好的事情?别犹豫了,更别对满清再抱什么幻想,现在就是另一个元季乱世,这咸丰啊,运气好点就是个清顺帝了!”
他话说完,一旁的王揆一就笑着道:“今天有二十个名额,大家文章写好点,争取今儿就放回去,明后天可就有实缺了!”
话一说完,就抬手一指潮宗门城楼——里面的书桌椅子,文房四宝,监考武士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有了赵思回来当榜样,其他还没“上岸”的大清忠良培训班的学员们可就不再犹豫了,全都争先恐后涌向能为他们带来新生的潮宗门城关。
看见所有的学员都进了城门楼,王揆一就扭过头对赵思道:“念之,咱们现在去天使府拜见天使殿下吧……顺便汇报一下肃顺和僧格林沁的消息。
记得把你亲笔写的呈文送上去!”
“是!”赵思毫不犹豫地答道。
第161章 罗耀国:这是僧格林沁收复长沙的绝密计划!
天使府,二堂。
穿着大清官服的王揆一和赵思,乘坐着两顶轿子,在罗耀国的卫队长项循的亲自护送下,抬进了天使府,从轿子里头钻出来,直接就是内卫女兵们护卫的二堂院内了。
罗耀国就在堂上坐着,两旁还摆了几张交椅,分别坐着苏三娘、余灭清、焦鸿、张三等人。
两个大清忠良在项循的带领下入了二堂,然后给罗耀国行了叩拜之礼,而罗耀国则笑盈盈给二人赐了座。
“天使殿下,您要的三万两银子,下官已经给您带来了,吴总制已经带人清点过了。”
王揆一知道罗耀国不喜欢说太多的客套话,于是就直入主题了!
他今儿入城,除了接人去大清那边当忠良,就是替胜保、骆秉章、罗绕典、福城他们几个给罗耀国送银子的——花三万两请罗耀国帮助糊弄肃顺,这钱花得太值了。
而罗耀国也觉得这买卖不错,因为就算胜保、骆秉章、罗绕典、福城他们四个不给钱,罗耀国也要帮他们的。
多可爱的敌人?必须得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他们!
依着罗耀国的心思,以后江北大营总管大臣、江南大营总管大臣、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最好就由他们四个来当。再让王揆一、赵思帮他们出谋划策。而反攻宁沪的作战计划,就让苏三娘、余灭清帮着拟定……这仗不是能躺赢了?
“哈哈哈,”罗耀国笑道,“博文、念之,既然我收了几位大人的银子,自然是要帮他们渡过难关的……这样吧,就安排肃顺亲自入一趟长沙虎穴,所谓眼见为实嘛!”
王揆一一愣,有些迟疑地问:“天使殿下欲要致肃顺于死地乎?”
“非也,非也,”罗耀国摆摆手,“肃顺此人用处颇大,我不仅不想要他的命,还想成全他一番。”
肃顺也是一个需要爱护的敌人,因为他和恭王集团早晚有一场龙争虎斗,要么他完蛋,要么恭王完蛋,但不管谁完蛋,总之都会损失满洲人的实力。
而且,肃顺既然凑过来了,罗耀国就有机会顺着他的线把大清忠良班的学员安排进大清中枢……
罗耀国顿了顿,又道:“博文,你回去后就告诉胜保,可放心安排肃顺入城,两边协调一下,保管叫那肃顺眼见为实,回去后帮胜保他们说话。”
王揆一笑道:“那小人就先替几位大人谢过天使老爷了。”
罗耀国摆摆手,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他忽地压低声音:“铁佛寺的那几位大人,一定很想收复长沙城吧?”
王揆一、赵思都是一惊。
“长沙城……要多少钱?”王揆一马上追问。
长沙城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个包袱,而对有些人来说,则无比宝贵!
“不要钱!”罗耀国道。
不要钱……那就得用比钱更宝贵的东西来换!
王揆一问:“不知天使殿下想要什么?”
罗耀国对身旁的余灭清挥了挥手,余灭清马上笑着起身,走到王揆一跟前,又摸出一本卷起来用根绳子扎着的线装本递了上去。
“这是……”王揆一捧过这卷线装本,拿在手里掂了下,还挺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僧格林沁收复长沙城的作战方略草案!”罗耀国一字一顿地说。
王揆一和赵思都惊呆了。
僧格林沁人都还没到湖南,他的作战方略就已经到天使手里了?
“这是真的吗?”王揆一问。
“现在还不是!”罗耀国道,“博文、念之,你们回去和左季高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它变成真的!
哦,你们俩先看一遍,有什么问题看完再问。”
王揆一、赵思两人都震惊了。
还有这种操作手法?自古以来用间窃取敌方机密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是帮敌方制定好作战方略,让己方的间者把这个方略变成敌人真正的作战方略的,简直闻所未闻啊!
这大概就是知己知彼的最高境界了吧?
王揆一按下佩服的心思,解开了扎着那线装本的绳子,然后展开了本子,一页页翻开了起来。
这计划当然是很高明的!
说的简单一些,就是利用湖南战场上太平军兵力分散,兵骄将惰,山头林立,不得湖南士绅之心,在长沙城内尤其不得人心等弱点,果断放弃湘南战场,集中兵力运用于长沙周边,并从湖北调集八旗劲旅和绿营精锐南下助战。待兵力齐备后,再采取南北对进之策,北线打长沙,南线战湘潭,力争将长沙城内的太平军主力引到湘潭县的湘江以东地区,为北线清军收复长沙创造条件……
不得不说,这方略看起来是相当高明的!
而且执行难度……至少对僧格林沁来说也不算太高。
别人也许没办法强迫赛尚阿放弃湘南战场,也没办法从湖北再抽绿营入湘,更没办法说服咸丰同意调荆州八旗兵南下参战,但这对僧格林沁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咸丰现在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在大清的军事体系中,僧格林沁再往上,那就是恭亲王出马当大将军王了!
王揆一和赵思已经看完了罗耀国为僧格林沁贴心定制的收复长沙的绝密计划了……两人沉吟了片刻,然后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就由王揆一先开口了:“天使殿下,这事儿要办成就必须有左季高的全力配合,而左季高想要的是长沙城……”
对于左宗棠而言,北京城都没长沙城重要!
因为左宗棠还需要扯起骆秉章的虎皮,而骆秉章想在湖南巡抚的位子上呆下去,就得收回丢了的大半个长沙。
罗耀国笑道:“长沙可以让……但左季高必须对朱九爷有相应的补偿!”
“不知朱九爷想要什么样的补偿?”王揆一问。
“岳州!”罗耀国笑道,“长沙换岳州,左季高和骆儒翁一定能答应吧?”
长沙换岳州对大清朝肯定是血亏!
岳州可是由洞庭湖入长江的咽喉!一旦落入太平军手中,武昌、汉阳就可顺流而下了——如果湖北的八旗兵和绿营兵都被调到湖南来反攻长沙的话,岳州一旦丢失,太平军甚至有可能把荆州将军的驻扎之地都打下来!
王揆一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笑道:“只要能收复长沙,左季高、骆儒翁那头就好说了!”
一旁的赵思在王揆一和罗耀国对话的时候,一直蹙着眉头,似乎在苦苦思索,现在看到王揆一这边说完了,罗耀国把目光朝他投了过来,这才朝罗耀国一抱拳道:“天使殿下,您为僧格林沁准备的方略的确极为高明的,此妖十有八九能中计……可如果殿下能为僧格林沁和肃顺在长沙城中安排一个有分量的内应,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有分量的内应?”
“对!”赵思笑道,“这个人最好是个富商,在长沙城内有买卖,在城外有土地,家中子弟中有人考取功名……在长沙城内也小有势力。”
罗耀国回头望着焦鸿、张三,问:“可有人选?”
焦鸿思索了一下,马上就想到一人,胖乎乎,一脸恭喜发财,能做一手好菜,于是便点点头道:“倒是有这么一位。”
他并没有当着王揆一、赵思的面说出那一位是谁?
罗耀国也没追问,而是对王揆一道:“博文,你带个人回去,安排他面见左宗棠!”
“是!”
第162章 僧格林沁:真相只有一个!
岳州府,巴陵县。
县城外的埠头这时候已然是一派戒备森严!
刚刚从武昌调来的湖北提督双福的提标精锐,把整个埠头都牢牢控制了起来,军服鲜亮,武器精新的士卒,虽然都有点儿烟容,但这会儿都已经吸饱了洋烟,所以个个精神抖擞,挺胸凸肚,就等着又一拨倒了血霉的钦差到来了……
上一波钦差帮办军务大臣“败保”现在也正在码头上垂头丧气立着,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在新一波钦差到来前,革去他本兼各职,准其戴罪立功的廷寄就先送到了。
他好端端的二品大员,这就给一撸到底了!
虽然还给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是……这个罪好戴,功难立啊!
他要能立功早就立了,哪儿还会有罪?
而这功要是立不了,接下去就不知道会不会去新疆赎罪了?
湖北提督双福,一个满脸烟容的虚胖子,这个时候正立在胜保身边唉声叹气,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了,这次来的可不止一个肃顺,还有一个僧格林沁!
那可是先帝、今上都认可的知兵能战之臣,大清朝压箱底的大将!
他来湖南,那肯定是要大干一场的!而湖南的绿营这几个月已经给折腾的差不多了,僧格林沁要大干一场,那就得调湖北的兵。而湖北的兵有两支,一支是荆州将军麾下的八旗兵,那是朝廷震慑湖广的王牌,是不可能轻动的,特别是“败保”的京旗劲旅出了洋相之后……
另一支当然就是湖北绿营了!
而湖北提督双福日前收到廷寄,命他率领本标兵马进驻湖南省的岳州府……就是不祥之兆啊!
阿弥陀佛,但愿那位王爷别看不上湖北绿营这票大烟兵!
……
“王爷,您不看一眼码头上的湖北绿营精兵吗?”
湖北提督双福在心里面默念“阿弥陀佛”的时候,正缓缓靠岸的一条官船上,肃顺正抱着胳膊一边欣赏着夕阳之下,大清绿营精锐的军容,一边和身边的僧格林沁说话。
僧格林沁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奏折汇编,是他离开北京之前向咸丰求来的,周天爵、向荣、乌兰泰、秦定三、赛尚阿、和春等人关于太平天国的奏折,这本汇编当中全都收录了。
僧格林沁这一路都在看,反反复复地看,听见肃顺的话,他只是摇摇头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打不过长毛的!”
“打不过?”
肃顺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僧格林沁,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王爷,您那日在园子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僧格林沁瞥了他一眼,道:“那日我还没有看过这本奏折汇编,并不知晓前线的情况,只是随口一说,不能当真。”
“那些奏折上能有什么?”肃顺没有看过这本奏折汇编,不是他懒惰,而是制度不许。
这本汇编是僧格林沁求来的,是皇帝给僧格林沁一个人的,肃顺不能看,但可以问。
“有真相!”僧格林沁道。
“什么真相?”
“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人?是谁?”肃顺问。
“伪天使罗耀国!”僧格林沁说,“这个名字最早是道州之战后,赛中堂、向军门等人在奏章之中提及的。长毛方面的主将似乎就是此人!
随后,湖北的程制军也在桂阳州、郴州沦陷后在奏折中提及此人,此人同样是率军攻城的大将。程制军后来还暗遣细作深入郴州府搜集和此人有关的消息。”
“哦?都有什么消息?”肃顺连忙追问。
僧格林沁放下手中的奏折汇编,望着肃顺,一字一顿道:“此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天降妖魔!”
“什么?他是牛魔王?”肃顺一惊。
僧格林沁摇摇头,道:“程制军搜集到的情报之中并没有他是牛魔王的记录,只说长毛之中传说他是蓑衣渡天降之人,上帝义子,奉天命下来帮洪逆打天下的……而粤匪发逆在此人天降之前,不过是毫无根基的流寇,虽然能够一时得逞,但终究没有一处立足之地。自古以来,流寇都不是能持久的!
但此贼天降之后,长毛很快就轻取道州,而且一改之前不经营地盘,不图持久的策略,转而开始分田分地,笼络愚民,招揽天地会,建立根据,扩张地盘了。
这才几个月时间?长毛已经吃下偌大的地盘,连省城长沙都被他们拿下大半了……”
“这……就是因为有了这姓罗的伪天使?”肃顺惊讶地问。
僧格林沁抚着胡须,低声道:“我只知道他来了后,长毛的表现和之前判若云泥!”
肃顺眉头大皱:“他那么厉害,不会是真正的天降妖魔吧?”
“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妖魔……”僧格林沁抚着巴掌道,“咱们都得替朝廷铲除了这个大害!”
肃顺沉吟着道:“可是要怎么铲除?咱们现在连此人的长相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人在何方?又如何将之铲除?
另外,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了,咱们手头又有多少可用之兵?这位可是在短短数月时间内帮长毛打下半个湖南的人物,不可轻敌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僧格林沁眉头紧锁,悠悠地说,“可咱们现在是既不知敌,又不知己……的确不好办啊!”
肃顺想了想,道:“不如靠岸后把胜克斋叫来问一问吧,他应该会到巴陵来迎接咱们。”
“胜克斋?他能知道什么?”僧格林沁显然很瞧不上胜保,“他要知道,仗就不会打成这德行了!”
肃顺道:“问一问又不何妨?吃一堑长一智嘛,他毕竟和那妖魔交过手了。”
“好吧!”僧格林沁点了点头,“叫他上船来问一问吧。”
……
“罗耀国?”胜保听见僧格林沁问起这个名字就是一怔,“太平天使罗耀国?”
“你也知道此人?”肃顺追问一句。
“知道啊!”胜保点点头,“太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肃顺又问。
“就在长沙!”胜保答道。
一听说罗耀国在长沙,僧格林沁和肃顺都忍不住皱眉。
咸丰对于湖南战场的心思他俩都很清楚,那就是一切为了长沙!
这位皇上对于湖南究竟有多大心里头其实也没个数,乡村到底在谁手里,山区如今由谁掌握,他也不大关心。皇上关心的就是省城、府城、州城、县城。
只要这些城都不丢,那就是天下太平了。
而现在丢完县城丢州城,丢完州城丢府城,现在都丢到省城了,如果再不刹住,再丢就要丢京城了!
所以长沙这个省城无论如何不能丢……
想到这里,肃顺就问:“克斋,现在长沙城内情况如何?”
胜保皱眉道:“雨亭,这长沙城内的情况,我这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要不……”他忽然露出了大无畏的表情,语气坚定地说:“要不……下官陪您走一趟长沙这个龙潭虎穴!”
“什,什么?”肃顺一怔,“走一趟长沙?长沙可是长毛的地盘啊!”
僧格林沁也给胜保的提议吓了一跳:“克斋,你不要命了?”
胜保正色道:“胜保世受皇恩,今妖魔降世,国家有难,长沙又大半陷于贼手……胜保为查明长毛虚实,妖魔近况,入一趟长沙城又有什么可怕的?”
肃顺、僧格林沁本来都觉得胜保这个书呆子打仗不行,没想竟有如此胆气!
看来长沙之战未见得是胜保负了皇恩,而是他已经竭尽全力,损失比较大也许真是因为妖魔凶猛,八旗……衰弱,不能怪胜保啊!
“克斋,”僧格林沁皱眉道,“你和雨亭都是朝廷重臣,轻入长沙险地怕是不妥吧,万一陷在里面可怎么是好?”
“不会的。”胜保信心十足地说,“实不相瞒,我已经差人几度进出长沙城,摸清楚了城内的情况,还联络上了内应……进出长沙十拿九稳!
而我之所以邀雨亭共入长沙,实在是因为查明牛魔近况,摸清长沙虚实之事太过重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是道听途说,万一有所错漏,岂非欺君之罪?
若雨亭不愿冒险,那胜保独往长沙走一遭便是!”
肃顺眉毛一挑,朝胜保一拱手道:“克斋果然是我满人的好汉子!肃顺佩服,不过你胜克斋世受皇恩,我郑亲王府还是爱新觉罗的一家铁帽子王呢!大清的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我如何不敢在龙潭虎穴中走一遭?便是死了,太祖皇帝跟前也是好子孙!”
第163章 肃顺“盗书”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太平天国就是个穷棒子国,和全天下的富户都有杀父杀母之仇!”
正在一条驶往长沙的臭烘烘的运牲口的大船上的,咬着牙齿大骂太平天国的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一个姓吴的胖子,就是那朱九太爷的九大门徒之一的吴四吴阿宝。
他现在一副财主打扮,后脑勺原本续了根假辫子,但是在他湘阴县的湘江埠头登船的时候就把假辫子给摘了,还把瓜皮帽换成了一块红色的红布,往头上一包,不过衣服还是老样子,还是考究的青绸长衫。
而嘴上依旧说着太平天国的坏话,一边说还一边递给跟前两位气度不凡,还带着护卫的“大人”两条红头巾,苦笑着道:“二位大人如果要微服入城,还是要改一改装扮的……那帮穷棒子太平军对我等家有资财之人甚为刻薄,若是发现你们留着辫子,非给剪了不可!”
这二位“大人”一听要剪辫子,都有点慌了,赶紧接过红巾收好了。而陪着这两位“大人”的护卫似乎是经常进出长沙这个龙潭虎穴的,早就自备好了红巾,用不着这吴阿宝再给了。
而这二位“大人”当然就是不惧龙潭虎穴的肃顺和胜保了!
肃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好了进长沙,都等不及到铁佛寺大营,在湘阴就让胜保去联络了在长沙、湘阴之间有生意往来的内应吴阿宝,安排了一条运牲口的大木船,装了上百口肥猪和上百只肥羊作掩护,便接了肃顺、胜保一起往长沙去了。
主打一个“微服私访”加“突然袭击”……只不过不能当着长沙的官员亮出什么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要不然一准挨揍!
那可是太平天国的地盘!
收好红巾之后,肃顺就跟吴阿宝打听道:“这太平天国怎么就跟天下富户有杀父杀母之仇了?”
“大人,您可曾听过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吴阿宝说这话的时候,一张胖脸上全是怒容,仿佛罗耀国把他家给抄了似的。
“哦,他们如何挡人财路了?”
“分田、废债、分浮财!”吴阿宝那个恨啊,看上去活脱脱一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
他掰着小胡萝卜似的肥手指道:“我在长沙城南有三千亩水田……三千亩啊!都是我用辛辛苦苦开饭馆赚来的银子买的……都他娘的给太平天国的强人没收了去分给佃户了。那几百个佃户家家都得了几亩田!这还不算,他们还把那几百个佃户欠我的高利贷给废了,那可是上万两啊!都是九出十三进的好买卖,一年利息就能收好几千石谷子!
还有,还有……我在石马铺的大宅子里有三千石白米,还有几十箱的绫罗绸缎,还有几千两存银……全没了,全没了,给太平军和那帮穷棒子七三分账了!呜呜呜……”
说着话,这吴阿宝都哭起来了,看着绝对真!
胜保还替他打证明道:“雨亭,那帮长毛真是这么干的!好好的土地、粮食、布匹、铜钱都拿去分给穷鬼……造孽啊!”
“何止!”吴胖子流着眼泪道,“不少地方还杀了人,杀了好多人!”
“杀的都是谁?”肃顺问。
“田主士绅啊!”吴胖子道,“田主士绅不许他们分自家的土地财富,就被他们给,给杀了!我要是呆在乡下,十有八九也被他们打杀了!”
“竟如此倒行逆施?”肃顺大吃一惊,回头看了眼胜保。
胜保重重点头:“的确如此!永州府、桂阳州、郴州府、衡阳府等处皆是如此!长毛自入湖南后,就变得凶暴异常了!”
肃顺还是有点纳闷,问吴胖子道:“那你为何还在长沙做生意?”
吴胖子摇摇头道:“没办法啊……不做生意还能做什么?读书考科举吗?我要能考上早考上了!况且还有那么多大师傅、小伙计跟着我吃饭。”
“那长毛在长沙城内不杀富济贫?”肃顺又问。
“太平军不在城内搞那些的,”吴胖子道,“富人呆在城内,他们是不碰的,也不向城内的富商勒索钱财,只是要求大家正常开门做买卖,正常交税即可。”
“这是为何?”肃顺不解道。
胜保说:“这是因为城外的地主只管收租放债,本身并不参与土地的经营,有没有他们,农户都能把粮食种出来,只要粮食种出来了,太平军就有的吃。而城内的富商要管的事情就多了,管得不好,这买卖就黄了。如果分了他们的家业,这买卖说不定就没了。
到时候长毛收不着税,城内的穷户没地方扛活,乡下的农户想要卖了粮食换点什么东西都不方便……”
肃顺有点不解道:“克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书上就这么写的。”胜保说着话就摸出一本《反经》卷一递给了肃顺。
“《反经》卷一……”肃顺说,“我在北边只见过卷二、卷三。”
“这卷一才是真东西!”胜保道,“卷二、卷三更多是离间计,卷一才是真正教人造反的!不仅教人怎么反,还教人反了以后怎么管!”
吴胖子附和道:“这帮长毛真是坏透了……搞得长沙城内到处都是破落乡绅,有不少人饭都吃不上,变成叫花子了!”
“什么?”肃顺眼前一亮,“长沙城内有许多破落乡绅?”
“对啊!”吴胖子苦笑道,“我也是其中一员啊!”
“长毛不抓你们?”肃顺又问。
“不抓,”吴胖子摇摇头,“进城就不抓!也不用省城,进个县城,长毛就不抓,带在身边的细软他们也不问……在城外遇上赶路的乡绅,只要没带太多的家丁,也不是那些和他们为敌的团练头子的家眷,他们也不会扣押。”
“是这样吗?”肃顺又问胜保。
胜保点点头:“就是这样的!长毛分不清城里的富户到底是别处遁来的,还是在城里有买卖的,而且入城之后放抢富户也容易败坏军纪……这方面长毛管得很严!”
肃顺思索了片刻,又问:“那长沙城内可有怀念大清的好士绅好百姓?”
“太多了!”
吴胖子一拍大腿道:“城外的穷鬼都有田可以分,自然多为长毛迷惑,城内的百姓无论贫富,都无田可分,长毛对他们无恩,还搞得长沙市面萧条,让他们生活困顿,他们当然怨恨长毛,怀念大清了!”
长沙还有人怀念大清啊!
肃顺听得都有些心潮澎湃了,如果长沙城内百姓都心向大清,那清军反攻进去的希望不是很大?
吴胖子似乎以为肃顺不信,还用异常坚定的语气道:“大人呢,您回头进长沙瞧一瞧就知道了……长毛在乡下也许得人心,在长沙城内是真的不行啊!长沙百姓无不怀念大清啊,呜呜……”
说罢,这胖子还抹起眼泪来了。
肃顺没有再接这个茬,而是话锋一转,问道:“长沙城中是不是有个太平天使?”
“有啊!”
吴胖子点点头,道:“我这一船猪羊就是他为自己的大婚订购的。”
一旁的胜保听着仿佛不高兴了:“吴阿宝,你不是深恨长毛吗?怎么还卖猪羊牛给那天使。”
“没有牛,只有猪羊!”吴胖子说,“那天使不吃牛肉,也不许别人吃……而且他买东西真给银子,还不少……我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啊!”
不吃牛肉?自己不吃,还不许别人吃?对了,他是“牛魔”啊!
肃顺眯着眼睛问:“吴老板,我问你,那个天使是不是受伤了?”
吴胖子点了点头,“是啊,他的耳朵在打长沙的时候受伤了,在府里养了好些日子,半个月前我还见到他右耳包着纱布!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还有好多人都看见了呢!”
肃顺的脸上马上滑过一丝喜色,但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刚才说那太平天使要大婚?”
“是啊,”吴胖子道,“罗天使要娶太平天国的第一女将苏三娘当娘子……他麾下的将官都要来长沙城吃酒,南王、西王也要来,远在永州的天王、东王、北王、翼王也会派人过来,自然少不得一番大办。”
这仿佛是个机会啊!
肃顺一下就激动了,太平天国的大官都聚到了长沙喝那个罗天使的喜酒,别处不就空虚了?正好方便僧格林沁调集各路兵马和长毛会战!而长沙城内的人心又在大清这边……哈哈,真是天佑大清啊!
第164章 曾国藩这贼眉鼠眼的也叛变了?
长沙城,驿步门。
驿步门和潮宗门一样,都是紧挨着湘江的城门,城门外头也有码头,称为“驿埠”,原先是官员们走水路进出长沙的要道,并不怎么繁华。不过随着人口暴涨,原本清冷的驿步门外也热闹了起来,和潮宗门外一样,出现了沿江附廓的商业街。街道上鳞次栉比的都是铺子。
潮宗门内外的铺子多是粮行米铺,驿步门外的铺子则多贩卖牲口,吴胖子这次是贩猪羊入城,自然走驿步门进城了。
吴胖子、肃顺、胜保等人登岸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应该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但是驿步门外的街道上却看不到什么人影,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半都已经关门,靠近城门处有一间看起来曾经非常兴隆的酒楼倒是大门敞开着,但也不是开门营业的模样,里头连桌椅板凳都去向不明了,只有一群衣着体面的难民挤在里面,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士绅?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吴胖子、肃顺、胜保等人驱赶着猪羊路过。
驿步门外设有太平军的税卡,挡住了吴胖子的猪羊非要抽税,吴胖子则拿着和天使府签的采买合同去交涉,还叫肃顺、胜保先在这座酒楼门外等着。
肃顺都是满洲贵胄,堂堂郑亲王的儿子!自然不屑于和这些逃难的汉人士绅打交道,不过胜保却是个能搭讪的,居然和一个上了年纪,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士绅有一句没一句的搭上话了。
“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黄。这位老爷听口音是北边来的吧?”
“是啊,我是直隶人士,姓关,南下贩马的……黄老爷是长沙人吗?这铺子是您的?”
“不是,这铺子的主人在太平军打来的时候跑路了……我是永州逃难来的,本在附近租房,房租太贵,囊中羞涩,于是就……”
这老士绅说到伤心处就停住了,猛吸了一口旱烟,又喷出一团烟雾,遮住了他满是褶皱的面孔。
胜保却不想结束对话,于是又跟他打听道:“永州黄家?黄子英是您什么人?”
“同宗而已,都是零陵黄一脉,都是世字辈,不过零陵黄是大族,人太多了,又传了那么多代……”
“那老人家您来长沙有些日子里了吧?”胜保没和这老头讨论家谱,而是将话题引向了长沙,“长沙城内情况如何?”
“是有些日子了……”老爷子又吸了口旱烟,吐出些烟雾,“兵荒马乱的,又……唉,不说了,不说了,等关先生进了城自己一看就知道了!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胜保也跟着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问:“老哥,我听说长沙城内的太平军中有个牛魔王……这是真的吗?”
这话虽然是压低声音问的,但肃顺却恰好能竖起耳朵听见。
“牛魔王……是有这么回事!”这黄老头一边摇头一边说话,“说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在太平军杀进长沙城的那日,老朽的确看见黄道街那边出现过一个老大老大的牛魔虚影……”
“您老亲眼看见了?”肃顺扭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这老爷子,“您老住在驿步门外,也能看得见?”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那时候老汉我还住在长沙城内的太平街上,那晚上杀声震天,炮声大作,老汉哪里还睡得着?就上了二楼观看,结果……好大一个牛魔虚影啊!若不是亲眼所见,老汉做梦都不敢相信!”
“后来呢?,后来这牛魔虚影怎么样了?”胜保见这老者不言语了,又追问道。
“后来啊,后来……”老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胜保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摸出两块碎银子递了上去。
黄老头收好银子,话匣就又开了:“后来我就看见黄道街上冒出一团一团的火球,这牛魔虚影就不见了。”
“之后还见过吗?”肃顺又追问了一句。
“未曾见过,”老头摇摇头,“再未见过了……许是妖魔也怕一溜烟吧?”
胜保和肃顺对望了一眼,肃顺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吴胖子已经脚步匆匆地走来了,先朝那黄老头抱了抱拳,又对胜保、肃顺道:“终于说好了,这帮广西人真是不好说理……咱们进城吧,先把猪羊送去天使府。”
……
长沙城内的情况和驿步门外差不多,只是街上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原本繁华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些贩卖米粮的铺子还在开门,倒是有点生意,不过那些进进出出的顾客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有些人还骂骂咧咧的。
肃顺和胜保听不太懂湖南话,吴胖子则小声告诉二人:“最近长沙的米价天天往上涨,比太平军进城前涨了两倍多!”
“竟涨了那么多?”肃顺惊道,“他们不管百姓死活?”
吴胖子只是摇摇头:“拿什么管?进出长沙的水路还未完全打通,一路上不知道要交多少买路财……”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前方的一处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一队红巾包头的太平军,人人手持长矛,在路口列成一排,把道路给封锁了。
“这又是怎么了?”吴胖子抱怨了一句,就朝肃顺、胜保拱拱手,便脚步匆匆上去交涉了。
“去看看吧,”胜保凑到肃顺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里离巡抚衙门都不远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肃顺点点头,便跟着胜保追着吴胖子到了路口。
三人才到路口,还没发问,就听见一个湖南口音的太平军在用官话嚷嚷:“不要急,不要急……有大老爷来长沙拜见天使,暂时封一下路!”
“怎又有大老爷来长沙拜天使了?”有个路过长沙城的百姓问了一句。
那太平军倒是和气,笑着答道:“天使老爷和苏副总管大婚在即,各方面的大人老爷都会派人过来吃酒顺便联络一番,人之常情!”
各方面的大人老爷?
这话什么意思?
肃顺、胜保正想着呢,那太平军就嚷嚷道:“来了,来了……别吵吵了,马上就好了!”
肃顺和胜保左右看了看,发现给拦在路口的长沙百姓都没有下跪或回避的意思,而是伸着脖子看热闹,就知道长毛这边没什么规矩,于是也伸着脖子观望。
没过一会儿,前头果然来了一队人马,走在前面的是红巾包头的太平军,约莫有百余人。随后就出现了百余名青布包头,身穿右衽短袍,扛着刀矛鸟枪的兵丁,其中一人还擎着一面“团练大臣曾”的旗号。
团练大臣曾?太平天国这边也有个姓曾的湖南团练大臣吗?
肃顺和胜保正一头雾水呢,一张熟悉的面孔和一身熟悉的衣装,就出现在了他俩的视线当中。
熟悉的面孔是由吊眉毛、三角眼、高颧骨、大胡子和其他一些器官组成的,乍一看这不就是曾国藩的那张恶人脸吗?
他一湖南团练大臣不好好呆在常德府,怎么就跑长沙来了?他到底是哪边的团练大臣?
而熟悉的衣装就更吓人了,是一件右衽宽袖棉布长袍,头上一顶风帽,腰间还佩了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除了那顶用来遮盖“秃头”的风帽,他的打扮完全和画像上的孔夫子一样!
第165章 《讨虏兴儒檄》
肃顺和胜保正给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时,边上已经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几个湖南人在用这两位北京来的爷们都能听懂的湖南口音的官话聊起来了。
聊的还是肃顺、胜保最感兴趣的内容。
“这个曾大人是谁啊?怎么穿得跟画像上的孔夫子一样呢?”
“他你不知道吗?他是湖南团练大臣曾涤生的兄弟曾温甫啊!”
曾国藩的兄弟?怪不得长得那么像,看着都不似好人!
肃顺和胜保一边在心里鄙视曾家人的长相,一边扭头打量那两个正在说话的湖南人。
只见那两人都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人的穿着颇为考究的长衫,手里还拿着折扇,腰带上还挂着些零碎,头上都带着大一号的风帽,还有绳子扎在下巴上。一看就知道是害怕风帽被风吹了,露出里面的辫子。
看来这二人都是心向大清的!
肃顺、胜保在心里面判明了这两人的身份,就竖起耳朵在一旁认真听讲了。
高瘦书生似乎还不太相信是曾国藩的兄弟来了长沙,满脸疑惑地问:“曾涤生的兄弟?真的吗?”
矮胖书生点点头,很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谭大哥不知道小弟乃是湘乡人士吗?我大哥日前才从湘乡县贩米来长沙,恰好和这位曾三大人同路,一路上就跟在曾三大人的船队后面。湘乡那边的事情,我看太清楚了。”
高瘦书生疑惑道:“可曾涤生不是湖南团练大臣,他兄弟来长沙做什么?”
矮胖书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曾涤生是曾子的后人,他家又世代修儒。你说曾子之后,世代修儒者,如今之世,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高瘦书生正色道:“难道不是忠君爱国吗?”
肃顺、胜保二人颇有同感,投向那高瘦书生的目光都亲善了不少。
那矮胖子摇摇头道:“非也,曾子乃是孔子托孤之人,是儒门五大圣人之一,曾子之后,生于当今,又手握一省团练,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复衣冠、行周礼吗?”
复衣冠、行周礼?
肃顺、胜保二人闻之大惊。
这曾国藩真的想要造反吗?
高瘦书生道:“复衣冠……哦,倒是和画像上的孔子差不多!的确该做。可这个周礼是怎么行的?”
那矮胖子却是一声叹息,面露忧愁:“唉……”
那高瘦书生问:“兄台叹什么气?”
矮胖书生道:“怎么能不叹气?曾家已经在湘乡县境内推行井田制了!”
高瘦书生问:“井田制?什么是井田制?”
矮胖书生道:“井田制嘛,就是一井平分为九,一为公,八为民。”
“这我知道啊!”高瘦书生道,“难道曾家还准备叫湘乡的农户种公田?”
胖书生一摆手:“嗨,那当然不可能了,所谓井田,其实就是均田!,”
“均田?”高瘦书生脸色都变了,“这不是和太平军一样了?”
“唉,”胖书生又是一叹,“可不是嘛!”
他接着又说:“曾家那边公田折成了税粮,不过不是九分之一,而是百抽十五,铁板税,无火耗,不折色,也不需要送去县城。现在就荷塘乡周围一带搞了井田,所以税粮直接交到荷塘乡就行了。”
“这不是和太平军的地盘上一样吗?”高瘦书生道,“如果我没记错,曾家也是田主大户吧?他们这么干,自家的田怎么办?”
胖书生叹道:“当然是一并分了!曾涤生可说了,行井田之法,请从曾家之地始!”
“什么?”高瘦书生大惊,“曾涤生疯了吗?他为了复衣冠、行周礼,连自家的土地都不要了?”
“非是他疯了……”那胖子说,“而是曾涤生知道当今之世,非行井田而不得安。”
“这话怎么说?”高瘦书生一脸不解。
胖书生叹息一声,答道:“曾涤生说,当今天下大乱之根由,就在人太多而地不足……以汉地十八省不过十万万亩田养四万万数千万之生民。早就不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了,而是寡者早晚饿毙,唯有均田能使活之!若天下有数千万人早晚饿毙,再有一成体壮心黑之徒不甘为安安饿殍……则天下大乱矣!”
“这,这,这……”高瘦书生连连摇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肃顺、胜保二人则听得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
这曾国藩都把话说的那么明了,看来是反意已决!
两人还没从震惊当中缓过来,路口的封锁已经结束了。
吴胖子看两人还跟两根木头一样矗在那里,赶忙上前道:“二位,二位,别发愣了……可以走了!”
肃顺、胜保二人这才从震惊当中出来,跟着吴胖子继续往天使府而去。
天使府外的大街上到处都是讨饭的叫花子,全是老弱,少有青壮……这些应该都是太平军不要的,体壮心黑都去造反了!
街上开了几处粥厂,现在正是放粥的时候,叫花子们都排着队等吃粥——实际上就是在慢慢饿死!
大街两边的商铺依旧萧条,大部分都关了张,只有少数卖柴米油盐的铺子生意不错。
街上往来巡逻的太平军也比别的地方多得多,而且看着都颇为精壮,巡街的时候还排着恰似一条直线一样的队伍,每一名士兵甩手抬脚的动作看上去都整齐划一,乍看上去精神面貌极佳,北京城里充门面的銮仪卫都比不了他们。
吴胖子带着手下,驱赶着猪羊到了天使府的一处偏门,又掏出一份文书交给守门的士卒,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太平军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也没问吴胖子要什么门包,就挥挥手让他驱赶着猪羊进门。
吴胖子就朝他的几个手下还有肃顺、胜保二人招了招手,然后就一块儿驱着牲口进了门。
门内就是个大院子,院子里面堆了许多劈柴,还停了十来辆运菜运米的大车,一个太平军的女营军官似乎是得到手下人的通报,带着几个女兵,笑盈盈从一间似乎是厨房的屋子里迎了出来。
那女营军官长得还颇有姿容,一张素脸都挺好看,身材尤其婀娜,和吴胖子还挺熟,用湖南话同吴胖子聊了几句,她的手下则去点了猪羊的数目,点完之后,又用肃顺、胜保都听不懂的客家话向那女官报告了一番。
那女官笑着用湖南官话对吴胖子道:“吴老板,和我去账房取银子去吧!”
吴胖子则满脸堆笑着道谢,但也没给出去一两银子的谢礼——吴胖子早先就和肃顺、胜保说过,长沙城内天使府一系的太平军纪律森严,收受贿赂的行为不能说没有,但也是极少见的。
之前肃顺、胜保还不大相信,现在果然是亲眼所见了。
这太平天国……还有点新朝新气象的意思。
吴胖子和肃顺、胜保二人这会儿都装成了吴胖子的师爷和账房先生,一起跟着去结账,所以就能随着那女官在天使府内穿行。
天使府就是原先的巡抚衙门,占地面积极大!不过府内的戒备也颇为森严,如果不是跟着那女官,就胜保、肃顺两人的能耐,绝对寸步都难行。
胜保、肃顺跟着走了一会儿,忽然就到了天使府的大堂外面,这里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站满了红巾红袍的太平军男女官员,只有一个风帽青袍的男子站在大堂门外,面朝着众人,胜保、肃顺望了那人一眼。只见到一张吊眉毛、三角眼、高颧骨的恶人脸,正是曾国华。
曾国华手里拿着个展开的卷轴,似乎要念什么文章。
而此时,那女官又在一间位于大堂旁边的厢房外驻了足,厢房的门闭着,里面似乎也没人,看来也要等上一会儿了。
就在这时,曾国华扯开喉咙开始念文章了:“《讨虏兴儒檄》!逆虏努尔哈赤、黄台吉、福临称乱以来,于今二百三十年矣。荼毒生灵一万万,蹂躏神州十万里,尽毁我华夏衣冠,篡改我孔孟之教,变夏为胡,歪曲经典,大兴文狱,杀害真儒,拔擢伪儒,使名教几近毁乱,使孔子、孟子痛哭于九泉……”
第166章 变数!
湖南长沙,铁佛寺。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曾涤生怎么可能暗通长毛?你们一定看错了!不,不是你们看错了,而是罗逆伪天使的诡计,意在离间满汉,栽赃曾涤生!”
“什么《讨虏兴儒檄》?胡说八道!就算现在一如元末乱世,那也是要饭的,犯私盐的,打渔的,当海贼的,跳大神的一块儿反。读书人……还是不大会反的!唉,这事儿你们不懂,我最清楚!”
看穿了罗耀国精心布置的诡计的人,正是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他不仅读透了蕴藏着真相的奏章汇编,还是如今大清朝廷当中最懂元末乱世的人——他是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孛儿只斤氏,大元是他祖上的买卖啊!怎么黄的他还不知道?
另外,他还在铁佛寺看完了《反经》卷一,再加上之前已经熟读的《反经》卷二、《反经》卷三,对于罗耀国的阴险狡诈,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他这个王爷是吃过苦的,小时候家里穷,给富人放羊过活,十二岁之前都没上过学。后来科尔沁的老郡王无子,因为他长得比较好看,这才选他当了候补王爷。
他不仅懂得大元是怎么黄的,还懂得“穷”!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反经》卷一对于如今的大清有多危险了!
在听见肃顺、胜保和他提起在长沙城内偶遇一个“曾国藩”大模大样入城拜访罗天使的消息后,马上就判断这是又一个离间之计!
他顿了顿,又低声问肃顺和胜保:“雨亭、克斋,你二人没有和骆儒斋、罗苏溪说起此事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们一到铁佛寺就来见王爷您了。”
“王爷,我和雨亭心里是有数的,湖南的情况非常复杂,那些汉官和士绅都不太靠得住了……”
听胜保、肃顺没有把曾国藩疑似入长沙的事儿捅出去,僧格林沁呼了口气,暗忖:“这两个会投胎的满洲亲贵总算还有点脑子……没把这个事儿捅出去,要不然怎么收场?
只是他们读书读傻了,忘记了他们的老祖宗是怎么驱使汉人帮自己打天下的了。还真指望那帮汉奸一心一意为了满洲主子打天下?”
“雨亭、克斋,”僧格林沁笑道,“你们二位还记得想当年我大清先祖是怎么入关定鼎的吗?”
“记得,”肃顺点点头,“咱们的老祖宗厉害啊,弓马无敌,打得明军、闯贼抱头鼠窜,所以才得了天下!”
胜保有些感慨地说:“可惜子孙不行了……十个八旗兵里有八个吸洋烟的,真是难带啊!”
僧格林沁摇摇头道:“雨亭、克斋,你们只说对了一半!老祖宗弓马娴熟只是我大清入主中原的一半原因……老祖宗的弓马再娴熟,山海关是老祖宗打下来的?北京城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北京城墙什么样,您二位都是知道的!这山海关……当真天下第一雄关!若是没有吴三桂开山海关,没有李自成先破北京后弃城……靠咱老祖宗硬打,山海关死两万,北京城死两万……不多吧?八旗天兵还剩下多少?够打一个天下吗?”
“恐怕有点悬!”
“估摸着不够了……”
肃顺和胜保都摇摇头。
僧格林沁笑着问:“那吴三桂和那些从明朝投过来的降将为什么要为大清打天下?雨亭、克斋,你觉得吴三桂之流真的忠大清吗?”
“肯定不真啊!”
“那帮人后来还整出个三藩之乱呢!”
“没错!”僧格林沁道,“那些帮大清打闯王,打南明打得狠的贰臣三臣,只要活得够久,大多跟吴三桂一起闹三藩之乱了。说这帮人真心忠大清,谁他娘的能信?
可咱们的老祖宗用这些首鼠两端,野心勃勃之辈用的对不对?用的好不好呢?”
“这……”
胜保回答不上来。
僧格林沁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然用的对,用的好!”肃顺一脸恍然道,“王爷的意思我懂了,就算曾涤生、左季高、江岷樵之流将来要当吴三桂,咱们现在也得用他们!”
僧格林沁抚着胡须:“没错,现在不用,大清就没有将来了!”
胜保皱眉道:“可他们靠得住吗?万一来个临阵倒戈……”
僧格林沁笑着反问:“那祖宗怎么不怕那些贰臣三臣临阵倒戈?”
“那还不是有我八旗天兵在后面震慑吗?”胜保脱口而道。
“对啊!”僧格林沁瞥了胜保一眼,“八旗天兵……是用来震慑的!不是摆在前面和敌人搏杀的!”
胜保被僧格林沁说的脸颊一红,低着头说:“王爷,卑职糊涂……”
肃顺也瞅了眼胜保,叹道:“那些京旗劲旅总算没有白死,至少伤了那个妖魔……王爷,您看咱们花大钱赎回来的八旗兵还能用来震慑吗?”
僧格林沁皱起眉头:“怕是不能了……”
“这可如何是好?”肃顺问。
僧格林沁挠了挠头:“长久来说,当然得大加整饬,但为今之计,只有动用荆州八旗马队了!”
“要动荆州的驻防八旗?”胜保一惊,“当年三藩之乱的时候,荆州驻防八旗都没轻动啊!”
湖北的八旗兵并不驻扎在长江以南的武昌府,而是驻扎在长江以北的荆州府,而且人数还不少!荆州驻防八旗的额兵有四千四百人,而且是拖家带口一起驻扎在荆州满城当中的。如果算上丁余和家眷,总人数有两万五六千。
人数看着是不多,但是对于兵权极度分散的大清来说,四千四百八旗兵绝对是一支“战略威慑力量”了!
僧格林沁现在居然要动用荆州八旗……这要是用砸了,那大清就不止没有湖南,连湖北都悬了。
“雨亭,克斋,本王当然知道荆州八旗不能轻动,”僧格林沁道,“但如今的确是扭转湖南颓势的良机……前日湖南巡抚衙门送来了一幅湖南军务详图和一份贼情汇编,我细看之后发现湖南战场上还是存在大机遇的!要把这个大机遇抓在手里,就必须调动荆州的驻防八旗马队和湖北绿营的主力进入湖南!
只要能用八旗马队在湖南打出一场漂亮仗,就能震慑住曾涤生、左季高、江岷樵之辈!”
说罢,僧格林沁就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上,取过一副地图,在案几上展了开来,又招呼胜保、肃顺一起来看。
在这幅地图上,太平军和清军大体上分成了南北两大战区,其中“北战区”又由长沙城和株洲-渌口两镇这两个主要战场构成。
“南战区”则以零陵、全州为中心,展开攻防拉锯作战。
在这两个战区之外,清军方面还有驻守衡山县的湖广总督程矞采的督标,以及撤退到常德府的湖南团练大臣曾国藩所部的湘勇和正在益阳、湘阴两地训练的左宗棠的高字十营。
而太平军方面则有分布在郴州府、桂阳州、永州府南部的南王冯云山部。
“王爷,”胜保到底是带过兵的,端详了一会儿,就已经发现问题在哪儿了,“这湖南战场仿佛有点乱啊,怎么从南打到北?而且北边归北边在打,南边归南边在打……两边各打各的,也不呼应一下?”
“还有!”肃顺虽然没带过兵,但这些日子一直陪咸丰纸上谈兵,也长了不少见识,也看出不少问题,当下指了指图上株洲周遭这一块,“王爷,这一带咱们的人不多,长毛的人不少,长毛的人好像被咱们的几个据点给牵制住了。”
僧格林沁笑着点头道:“克斋,雨亭,你俩果是满洲的俊才,是那些汉人比不得的,一眼就看出了地图上面扭转湖南战场之颓势的关键所在!”
僧格林沁又摸出一份同样出自湖南巡抚衙门的贼情汇编,摆在胜保、肃顺面前,笑着道:“根据这份汇编,如今长毛内部存在这四个大山头。
第一个山头是伪天王洪秀全和伪东王杨秀清,其中伪天王似乎不怎么管事,所以这个山头就是伪东王说了算。如今在零陵和全州一线和赛中堂所辖各部拉锯的就是他们。
第二个山头是伪南王冯云山一系,据传他奉命盘踞湘南,窥伺广东,郴州府、桂阳州、永州府南部都是他的地盘。
第三个山头是伪西王萧朝贵一脉,衡阳府似乎是他的地盘。
第四个山头就是伪天使罗耀国一派,长沙府这一块应该就是他在管。
克斋,雨亭,瞧出机会在哪儿了吗?
你们说说,如今的湖南战场是不是我八旗劲旅大显身手之地?”
肃顺和胜保一块儿点了点头,两人都将手指点向株洲和长沙城之间。
肃顺道:“王爷,只要咱们能集中兵力插到这里,截断株洲和长沙之间的联系,使长沙的长毛陷于孤立,就能迫使长沙的伪天使放弃长沙!”
胜保则道:“也许还能在湘潭附近大胜一场!”
僧格林沁点点头道:“嗯,只看地图,似乎是如此。但是……”他又一指那本摆在他案头的奏折汇编,“但是根据这份汇编,自伪天使出现后,他可是攻必克,战必胜!
而且,二位在长沙城内也听说了,长沙城南湘江以东的士绅不是被灭了,就是进了城,那一带的农民,都已经成了长毛的拥趸。
二位觉得咱们的八旗兵有那么厉害?能在长毛已经扎根的地盘上,打败长毛最能打的,也许还会些妖法的伪天使?”
肃顺、胜保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摇了摇头。
第167章 你们都是炮灰!
“王爷!前面已经是祁阳县,前面开路的兄弟,已经看到了湘江北岸诸军立营的旗号,咱们到了!”
几骑快马飞也似的从前面赶回来,马上的骑士都是满头大汗,袖子卷得高高的,一迭连声的向僧格林沁汇报。
僧格林沁率领的大队人马,正在席地休息,荆州开来的八旗兵大多在官道上躺着吸大烟,矮小瘦弱的战马则由他们的奴仆牵着去附近的一条小溪旁饮水洗刷。只有百余名从科尔沁草原跟随僧格林沁一路而来的蒙古汉子还显得有些精壮,耐着疲劳在亲自照料他们的所骑的又矮又壮的蒙古战马。
僧格林沁自己的精神头当然是很足的,他可是当今大清最高层之中唯一一个“真巴图鲁”,是真正弓马娴熟,武艺高超的。甚至可以在马背上睡觉,几天几夜赶路也不在话下。由湘阴到祁阳这六百里行军,对僧格林沁来说连毛都不算——这又不是几天几夜不睡觉连着奔袭六百里,仅仅只是日行百里而已。
而且现在已经是农历十月下旬了,都已经是初冬时节了,湖南中部的气候凉爽宜人,最适合行军。从湘阴到祁阳这一路,又不是在敌境行军,全是在大清控制区,沿途自有各各地官府供应吃喝住宿,而且洋烟管够!
就这条件,一日百里有什么难度?
可偏偏有三分之一的荆州八旗“劲旅”跟不上队伍,从湘阴出发时候的两千正丁,两千丁余、仆从,总共四千人的队伍,到现在只剩下两千六七百了……落下的一千多人中,则有一半是由湘阴出发的当日就掉队了,其中大部分还是因为不会骑马而掉队的。
堂堂荆州八旗马队的马甲,居然不大会骑马!僧格林沁带着队伍一跑起来,就陆陆续续从马鞍上滚下来了。
而余下的数百人,则是因为吃不得连日行军的苦而陆续掉队的……一日百里,还有马骑,还有奴仆伺候,还有沿途官府招待,这都吃不消,还怎么装无敌天兵吓唬绿营、团练?
不过僧格林沁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棒槌,他早知道所谓八旗劲旅是个什么德行了?这也是他为什么非拉着从荆州开来的两千八旗马甲跑这一趟六百里的原因。
要丢人现眼,这六百里路上就丢了,可千万别丢在赛尚阿麾下的那群绿营兵和团练面前,要不然他还怎么用荆州驻防八旗的“劲旅”去震慑他们?
虽说八旗兵的糜烂在大清朝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要说二百年前的虎威现在已经一点不剩了那也不尽然。毕竟还没有任何一支造反的汉人军队打垮过一支成规模的,以八旗“真天兵”为主力的马队劲旅呢!
既然八旗马队还没被汉人狠狠教训过,那僧格林沁就还可以来挂出这张二百年前的虎皮来唬住湖南前线的绿营、团练,把他们哄上前线去当炮灰。
至于这炮灰要怎么用,他可得好好琢磨一番……
坐在官道边上一边嚼着生腌的牛肉干,一边在脑海当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开始的这场决定大清国运的大战。
这会儿听见哨探回报,僧格林沁也没急着让底下的八旗兵爬起来行军,而是回头对领着荆州八旗马队南来的一个相貌堂堂的副都统道:“秀峰,让底下的弟兄再好好歇歇……一定要吃饱、喝足,洋烟吸够!
还有,待会儿整队的时候叫那些顶班的精壮奴才走在前面,都他娘的给我棉甲披上,头盔戴上,一定要拿出八旗天兵的威风来!”
这个副都统长了一张“局里局气”的官脸,天庭饱满,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把山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名字也好,叫“官文”,一听就是做官的。就是老姓有点差,是“王佳”,这不是个正宗的满洲姓,而是汉人抬旗后改的姓儿。
原本姓王,当了旗人后就改王佳了。
如果曾国藩抬了旗,那就是“曾佳”了。可惜曾国藩到死都不是“曾佳·国藩”,而官文比曾国藩会投胎,出生就是曾国藩高不可攀的包衣奴才,而且还是正白旗的包衣奴才,那可是天子包衣啊!
“喳!”
王佳.官文行了个打千礼,也不说什么恭维话儿,马上起身,一路小跑着就去招呼底下的八旗大兵了,五十来岁的人了,那股子利索劲儿,那股子精神头,二十多岁的八旗棒小伙都没几个比得了。而且人家的精神头还不是靠洋烟顶起来的,他根本不好这一口。
看着他这副精神模样儿,僧格林沁也满意地点点头——大清就是要这样的好汉子,等打完了这一仗,也该提荆州将军了。
又过了大概两个时辰,已经在自家大营外头等得腿肚子都酸了的和春、向荣、鲍起豹、秦定三、孙应照、刘长清、江忠源等人,总算是见着了徐徐而来的两千八旗劲旅了!
总算是来了!
几个汉人军头互相看了一眼,都大松口气——不过十余里地,居然走了两个时辰!刚才他们还以为那个僧王和官副都统走迷路了,奔零陵而去了呢!
湖南提督鲍起豹都叫自己的戈什哈去往零陵的路口上找了——可不能去零陵啊!
北面的萧朝贵、罗耀国凶得要死,杀官兵不眨眼,南边的洪秀全、杨秀清一样不是省油的灯。僧格林沁的两千八旗兵要一头撞上去,搞不好可就皆成忠烈了。
这会儿总算是看见八旗兵徐徐而来了,这几位才算吁了口气。
“快快,快去通知赛中堂!”
鲍起豹赶紧吩咐身边的戈什哈去通知钦差大臣赛尚阿。赛尚阿是正牌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只是帮办大臣,自然没有正牌迎帮办的道理,只在中军大帐里候着便是。
就在鲍军门的戈什哈去请人的时候,僧格林沁麾下的两千多八旗劲旅,终于出现在了向荣、鲍起豹、秦定三、孙应照、刘长清、江忠源、和春等人的视线当中!
个个都棉甲在身,枪盔在头,背着鸟枪,挎着马刀、弓箭,一手提着长枪,一手拎着缰绳,列着纵队,徐徐而进,而且人人衔枚,除了马蹄之声,就再无其他响声,极其的肃静!
队伍当中,还有数十面军旗迎风招展,远远一看,杀气飞扬。
几个向来看轻八旗兵的汉人武官见着这一幕都是精神一震——这个僧格林沁还挺会演的,就不知道遇上太平天国的北路军能打成什么样了?
那个太平天使罗耀国和西王萧朝贵可都凶恶的紧,据说还有一头生吞了潼关协副将尹立培的牛魔王!
一想到要北上去大战罗天使、萧西王、牛魔王,一群大清“名将”就都有不好的预感了。
……
“赛中堂,皇上的意思,您老可明白了?”
赛尚阿的中军大帐当中,赛尚阿赛大钦差手里正捧着一封廷寄在翻来覆去地看。
廷寄不是明发的,也就是所谓的密旨或中旨,只有皇上指定的人可以看。而赛尚阿捧着的这封廷寄只有他和僧格林沁可以看,大帐内的其他人只能干瞪眼瞧着。
“王爷,皇上真是……皇恩浩荡啊!”
赛尚阿看完了咸丰的密旨,长长吁了口气,还向虚空当中一个抱拳。
僧格林沁点点头,道:“中堂,接下去仗要怎么打……”
赛尚阿看到僧格林沁话说一半就卡住了,马上会意,抱抱拳道:“老朽一介书生,如今累战不利,早就乱了方寸,但凭王爷吩咐了。”
僧格林沁笑着点点头,道:“既然中堂这么说了,那本王就代您老人家布置一番了。”
“那就有劳了。”赛尚阿抚须笑道。
僧格林沁拈着胡须,笑道:“那本王可就布置了……这一次咱们的目标是湘潭、易俗河市、下滠、新镇四处,只要占住这四个点,就能断了长沙和株洲之间的联络!
其中湘潭县城已经有程制军带兵去了,该由咱们去站住的就是易俗河市、下滠、新镇。赛中堂,就麻烦您老辛苦一下,带着向军门、鲍军门、刘总兵、孙总兵、秦总兵先行一步,本王和江知府、和总兵带着重炮后走一步如何?”
赛尚阿微微蹙眉,忖道:“我手下虽然有不少提督、总兵,还有一个带兵的知府,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兵啊!两个军门手下分别有五千人和三千人,四个总兵加一块儿还不足万人。江忠源这个候补知府因为吞并了零陵县的两千团练,又从老家新宁招募了一批新兵,现在有四五千人了,再加上我自己的标兵两千人……总共就两万五千人,僧格林沁带来两千多人,也就是两万七千人而已。
这并不是什么大兵,用得着分前后两队吗?分兵则弱啊……”
“好好,都凭王爷吩咐。”赛尚阿心里有异议,面子上还是得服从僧格林沁。
因为咸丰的密旨上就这么写的!
钦差大臣他继续当着,但是要听帮办大臣僧格林沁的话!
“好!”僧格林沁点点头,“赛中堂,您老明日就带兵启程,七日内一定要赶到易俗河市、下滠和新镇,到了之后,就分兵据守,构筑堡垒,等待本王的后军抵达即可。”
第168章 一渡湘江
农历十月的最后一天。
天色微黑之时,湘江北岸的下滠镇埠头附近的江面上,出现了数十艘大大小小的敞口船,陆续向码头靠过来。
赛尚阿刚刚下船,他身后陆续就有新的敞口船抵达,停满了沿江的泊位,下滠镇这边士绅头子牛老爷已经穿上了一身七品芝麻官的官服,正指挥着一二百个婆娘在码头旁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中升腾起阵阵肉香。
下滠埠头附近的商铺都已经关门,这座位于湘江岸边的小镇在过去的个把月中,一直处于太平军的包围当中。好在镇上的牛老爷是个懂军务的,还收容了一批株洲、暮云市、回龙塘等处逃难来的乡绅的团练,总算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当然了,下滠小镇得以保全,也和太平军攻破长沙后出现的懈怠和诸王(天使)离心的倾向有关。
打下长沙后,天使罗耀国就住进了原来的湖南巡抚衙门,过起了犹如王侯一样的生活,还准备迎娶天国第一女将苏三娘,对于拔除湘江沿岸各个还在清军或团练手中的据点并不上心。
而西王萧朝贵在湘乡被曾国藩、黄世杰、张国梁、朱孙贻等人打败,损失了三千老广西精锐之后,就没了往日的锐气,一个小小的渌口镇就打了快一个月,到现在还没啃下来。
一群清军的提督、总兵、副将、参将已经在下滠埠头上等待,见到赛尚阿后,就立刻迎过来。
深受赛尚阿信任的向荣报告道:“中堂,确认渌口镇被粤匪攻陷,粤匪伪西王萧朝贵部连续攻城二十余日,损失惨重,目前正在修整。另外,还有消息说萧朝贵已经去长沙喝伪天使罗耀国的喜酒了。”
赛尚阿的目光却向北望去,渌口不关他的事儿,僧格林沁交代过了,他的任务就是易俗河市、下滠、新镇,现在易俗河市和下滠已经拿下,就差一个和湘潭县城隔着湘江而望的新市镇了。
只要湘潭县城和新市镇在手里,清军就能控制住湘潭、新市和下滠、易俗河市之间的一个湘江大拐弯处,然后就能以这个“大拐弯”为据点,去切长沙和株洲之间的陆上交通线了。
想到这里,赛尚阿就问:“新市镇谁去占?”
“末将愿往!”
站出来的是湖南提督鲍起豹,他麾下的湖南绿营都快全军覆没了,他这个提督军门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不积极一点不行啊!
“好!”赛尚阿轻轻点头,“那就有劳鲍军门了。”他顿了下,又道:“湘潭的程制军可派出哨探沿湘江往北巡视了?”
“不大清楚……”向荣道,“程制军还未派人来联络。”
“那就马上派人过去和他说说。”赛尚阿吩咐道。
“喳。”向荣应了一声。
赛尚阿又道:“欣然,湘江东岸有我和鲍军门、秦总兵,西岸就交给你和刘总兵、孙总兵了……另外,湘江上的浮桥也要尽快搭建起来,要不然诸军为湘江所阻,难以呼应,搞不好会被粤匪各个击破。”
“中堂放心,卑职明日就安排底下人搭浮桥,最多三日就能竣工。”向荣拍着胸脯保证。
赛尚阿点点头,老脸上浮出了忧色,低声交代道:“尽可能快一些!两个军门、三个总兵、一个总督、一个钦差大臣……再加上湘潭、易俗河、下滠等处的团练,两万余人,被隔在湘江两岸,无法及时呼应,总是不放心啊!”
……
长沙城南,湘江东岸,暮云市。
一道浮桥,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忙乱的太平军战士们和暮云市当地的民兵们正集中在浮桥两岸的桥头拼命又扎又捆,叮叮当当的敲个不停。
这里正是罗耀国和苏三娘两人率领的太平天国上一军、上二军所部“一渡湘江”的渡口。
根据罗耀国和苏三娘为僧格林沁准备的作战计划,僧格林沁的两三万军队会布署在湘江两岸的四个据点,而在连接湘潭——新镇和下滠——易俗河市的浮桥建好之前,这四个据点是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
只要罗耀国、苏三娘的上军和萧朝贵的前军可以抢在僧格林沁之前建好浮桥,那主动权就掌握在太平军一方!
而这个浮桥,肯定是太平军这边搭得快!
原因无他,暮云市一带已经实行了分田分地,还成立了拜上帝会的支堂,农会、商会也建立了起来,还有了一批太平军的死忠和他们控制的民兵。
所以罗耀国一声令下,他们就开始为搭建浮桥做准备了!
等罗耀国、苏三娘率领上一军、上二军的一万六千名精锐悄悄趁夜撤出长沙,并且急行军抵达暮云市时,浮桥已经在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的堂主王琰主持下搭建得差不多了。
不仅浮桥搭得差不多了,上一、上二两军需要的干粮和攻打湘潭县城的各种器具,湘赣边总堂也都帮着准备好了。
不得不说,这种有劳苦大众支持的仗打起来就是舒服啊!
罗耀国正在心里头慨叹的时候,浮桥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然后就听见王琰的声音:“老师,桥架好了!”
罗耀国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未婚妻苏三娘,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将似乎早就在等这个声音了,当下就朝罗耀国抱了抱拳,笑道:“殿下,让三娘替您开路吧!”
看见罗耀国点了点头,她就狠狠给了胯下的战马一鞭子,在几个贴身女兵的护卫下,率先踏上了浮桥。
罗耀国望着她在马背上起起伏伏的矫健背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也在余灭清、项循等人的护卫下策马踏上了浮桥。
而随着李寿成、曾添养、何大妹等上军军将们的号令,大队大队的士卒,涌上了桥头,越过了滔滔湘江,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直扑湘潭城墙而去!
天国上军,一万六千男女圣兵,今日一渡湘江!
……
渌口镇西,一桥横跨湘江!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誓奋发自强做好汉……”
同一时刻,无数的太平军战士,正高唱着激动人心的歌词,大踏步地从浮桥之上,跨过湘江。
而在这支过江的大军中间,一面“太平天国又正军师前军主将西王萧”的王旗,正随风猎猎飘扬!
王旗之下策马而行的正是西王萧朝贵本人!自打“算无遗策”的罗天使算准长沙乃是他的死地,他就学会了低调。不再坐着他的那乘十六人抬的大轿子上阵行军了,而是改为骑马。而且也不穿扎眼的黄龙袍了,而是和周遭的亲兵一样,红袍红巾,这样敌人就很难寻见他了。
这时他已经在上千亲卫的护送下立马湘江北岸了,在一处高坡之上,看着兵强马壮的前一、前二两军,浩浩荡荡地一路北去,心中那叫一个得意啊!
几名轻骑从湘江上的浮桥通过,寻着萧朝贵的王旗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和萧朝贵的一名亲兵对了口令,才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单膝一跪,摸出一个信封,用双手举起道:“禀西王八千岁,渌口王府转衡阳南王府移文!”
萧朝贵身边的侍卫曾水源下马上前,顺手接过了那骑兵送来的南王冯云山的书信,撕开了封口,取出了里头的信纸,展开一看,就笑着对萧朝贵说:“西王,天王、东王、北王、翼王他们率领男女圣兵六万,沿湘江一路北来,前锋已经过了衡阳县了!”
萧朝贵闻言大笑,对曾水源道:“水源,以本王的名义写封奏章,告诉天王、东王,清妖主力已经到了湘潭一带,马上就要落入吾与八弟为他们准备的包围圈,在劫难逃了!
此战之后,湖南、湖北必为我太平天国所有……”
第169章 不好!
湘江,衡阳附近江面,无数张扬着船帆,悬挂着太平天国旗号的大木船,此刻正顺着湘江的水流,一路北上。
湘江两岸,各有上万步行开进的天国圣兵,军旗飞扬,浩浩荡荡,且歌且行。
而在江中一艘最为庞大的木船上,两位穿着黄龙袍,头戴黄风帽或红风帽的男子,正一起立于船艏,其中一人,正是那位“睡稳也能坐江山”的天王洪秀全,而负手立在洪秀全身边的,则是意气风发的东王杨秀清。
这段时间,杨秀清指挥的太平军主力也一直在胜利!虽然赢得没有罗耀国、萧朝贵的北路太平军多,但是比之以往的战绩,依旧好了不知道多少!
正如僧格林沁从奏章汇编上发现的“真相”所述,在罗耀国“空降”后,太平天国和太平军可以说是焕然一新了。
之前的太平军是靠跳大神组织起来的,靠民族主义思想号召人心的。但是“跳大神”只对广西老兄弟有奇效,广东人、湖南人都不怎么信。而太平天国拜的那个“爷火华”又是个“洋上帝”,和民族主义又拧巴了。
当然了,这些问题和太平天国空想一般的土地政策相比,都不算个事儿——太平天国虽然号召“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田同耕、有钱同使”,但并不能给无数翘首以盼的劳苦大众以实实在在的利益!
所以太平天国的生命力其实是有限的,这也是杨秀清、萧朝贵、石达开等等杰出的军事天才穷尽全力,都无法领导太平军最终走向胜利的原因。
而如今的太平天国,已然更新到了“20世纪”的先进版本了!
虽然洪秀全、杨秀清这俩“硬件”有点跑不动“20世纪的先进版本”,但是只要稍微能跑一点,就足够赛尚阿、和春、江忠源这伙人喝上一大壶的了。
自打太平军攻破永安州后,杨秀清指挥打仗都是瞄着城市去的,对于乡镇村庄兴趣不大。在永安州如此,打桂林亦是如此,后来一路打出广西,也还是这个路数。
但是更新了“20世纪先进版本”之后,杨秀清又学会先乡村后城市的打法了,别看他在零陵城下顿了那么久,但他并不是硬啃城墙,而是在实验一个新战法,就是“看住城市,吃掉乡村”。
具体来说,就是他亲自率兵看住零陵,让石达开、秦日纲、胡以晃、韦俊等人各领一军,去打永州府北部的乡镇和防守不严密的县城,在攻破这些县城和乡镇的同时,让冯云山的拜上帝会湖南分会派人接管。
很快就把除了零陵、祁阳两城外的永州府北部所有的地盘、人口都拿下了,甚至还派石达开跨境到广西桂林府的全州境内,把全州也啃成了孤城。
虽然在全州的赛尚阿、向荣、刘长清和零陵的鲍起鲍、和春、孙应照、江忠源会师,并且一同突围往祁阳县去的时候,杨秀清因为“一时疏忽”,并没有阻拦,而是放他们北上去找罗耀国、萧朝贵的麻烦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杨秀清在永州府北部、桂林府东北部的依旧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现在他只要将这些经验用在金陵之战中,一准能把整个江宁府一点不剩的都啃下来!
到时候就绝对不会有永安州那时候的尴尬局面了——太平天国在城内,大清朝在城外,睡个觉都不安生。
洪秀全看着湘江上的粼粼波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杨秀清道:“清胞,贵妹夫的奏报上说,他和八弟已经兜住了僧格林沁僧妖头的三万大军,一准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你怎么看?”
怎么看?
当然是好事啊!
“爸爸们”都很厉害,天王躺平就行……
杨秀清心里头虽然这么想的,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啊,他拈着胡须,思索了一番后,才笑着说:“既然贵妹夫都这么上奏了,那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天王静候佳音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瞄了一眼洪秀全的脸色,语气渐渐放沉:“只是贵妹夫和八弟现在都能一口吞下三万清军了,他们手里的兵马恐怕早就超过三万,说不定都有六万了!”
这段时间,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他们三个王在永州、全州也吃了不少,太平天国的中一、中二、左一、左二、右一、右二等六个军的人数都接近了一万,加上洪秀全的殿前兵,洪、杨这一路就有了六万大军!
可是罗耀国、萧朝贵“吃”的是什么地盘?桂阳州、郴州府、衡州府、长沙府……比永州府北部和全州这个散州大多了!
他们扩军到五万恐怕都是收着劲儿了!
洪秀全低声道:“清胞,如今我太平天国倒是兵强马壮了,只是在外诸王的兵马是不是多了一些?”
杨秀清那张青白的面孔上浮出了沉吟的神色。
仿佛在急洪秀全所急,但实际上如今太平天国这种“三爹在外,一爹在内”的局面,正是杨秀清所期待的。只要在外的“三爹”兵强马壮,洪秀全才会愈发依赖杨秀清这个在内的“一爹”。
所以杨秀清表面上萧朝贵、罗耀国、冯云山仿佛是对立的,实际上也有利益上的冲突,但归根结底是一种共存共赢的关系……至少在清妖完蛋之前,这个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天王,”杨秀清道,“为了顾全大局,还是得容一容贵妹夫和八弟啊!要不然钵盂一敲,天兄降临……”
“天兄……”洪秀全忖道:“朕和天兄在天上真的是好兄弟吗?老八一直称呼朕为‘二圣子’,但从来不管山胞叫‘三圣子’,显然朕和圣子天兄在天上的地位同山胞是不一样的……山胞虽然也是天父之子,但并不是‘圣子’,只有朕和姬督才是‘圣子’。
莫非天上也有嫡庶之分?朕和姬督是有资格继承天父之位,成为未来之新上帝的?所以……朕和姬督其实没有那么好!而八弟可能是受姬督之命下凡来的,他是姬督的人,怪不得他能召唤真姬督下凡附体在贵妹夫身上!
不好!他俩会不会在姬督的授意下,联手害朕?”
杨秀清看着洪秀全脸上显示出了惊恐的表情,也觉得有些古怪,心说:“我是假上帝附体,我怕真天兄降临很正常,你应该是上帝的真儿子啊,你怎么也怕姬督?”
这位“杨上帝”是怎么都不会想到洪秀全自己脑补出一个上帝家的“宫心计”了!
“天王,”杨秀清看见洪秀全越来越慌,赶忙献计道,“仿佛只有贵妹夫和八弟凑在一起,才能召唤天兄降世……如果能把他俩分开,那就不会有天兄降世了!”
“对,对!”洪秀全眼前一亮,“看来不能让八弟当长沙王,得把他和贵妹夫分得远远的!”
“天王您圣明!”杨秀清连忙恭维了洪秀全一声,然后又问,“那长沙府、岳州府要封给谁?”
“谁都不封!”洪秀全抚着胡须道,“我太平天国要要设立湖南省,由中枢直辖!”
……
同一时间,湘江西岸,衡山县城。
僧格林沁正和江忠源、和春一起,立于城头,向南望着茫茫北去的湘江,眉头紧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嘿呦!嘿呦……”
劳动号子的声音忽然传来,僧格林沁回头望去,只看见二十个衡山县的团练正用扁担、麻绳挑着一门两千斤大炮,一边喊着劳动号子,一边吃力地往城墙上而来……
第170章 我们的太平军……终于来了!
如果有谁在当下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沿着湘潭以北的官道一路前行的话,他总是能看到官道两边看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夫,用无比热忱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湘江东岸……
在距离湘潭县城不到十里的一座丘陵上,两个身影坐在顶坡的荒草中,身边都插着一根梭镖。两人都是草鞋短褂破棉袄,脸皮既粗糙又肮脏,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依旧不肯离去,一直遥望湘江。
两人都是官道边上张王村的佃农……刚刚过去的秋收季节,他们的日子比往年更加难熬,因为田主催逼的比以往更凶更急!县衙又摊派下来一笔“团练捐”,说是要练两千团练打湘江东岸的太平军。
结果他们两家在交完了租子、利息、摊派、田赋之后,秋收所获已经所剩无几,家里只剩下够吃到明年春天的地瓜干……不过他们依旧对未来充满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
太平军马上就要来了!
湘江东岸的穷苦人已经翻身了!湘江西岸也有不少穷苦人翻身了……湘乡县那边的山区里就有太平军的地盘,那里的穷苦人都分到了土地,烧掉了借据,过上好日子了。
接下去,怎么都该轮到湘江西岸湘潭县的穷苦人了吧?
不过太平军可得快点来啊,村里的老爷们都学精了,把粮食、银子、铜钱还有其他好东西都往县城里搬,还抱团办团练,已经招募了两千,据说还打算再招两千。
前几日,还有一个什么总督带着三千官兵也来了湘潭,现在湘潭城内已经有了五千官兵和团练了……可不容易打了!
如果湘潭打不下,那他们就没办法把被老爷们搬进城的粮食夺回来……
突然,官道上响起一阵蹄声,有骑士从北面而来。两人赶忙探头望去,入眼的六名绿营装扮的骑兵,正不停用鞭子抽打胯下的马儿,显得非常着急。
“哼,急着去投胎吗?”
“不,不是急着投胎,是急着逃命……快看,红头人,好多红头人,沿着官道开来了……”
“红头人?那是……太平军?我们的太平军终于来了!”
“总算来了……”
这两个穷苦人望着刚刚进入视线的大队大队红头人,居然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其中一人抹了抹眼泪,一把拔出身边的梭镖,对另一人道:“走,咱们回村去,把苦汉子都召集起来,跟太平军打湘潭去!”
另一人也抄起梭镖,咬牙道:“太平军是咱们的队伍,我要去当太平军,去打清妖!”
太平军是我们的队伍!
太平军来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我们要帮太平军打清妖!
随着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这些日子在湘江东岸各地开展的如火如荼的分田废债运动,湘江西岸的穷苦人也将太平军当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太平军一边!
所以太平军的上一、上二两军在渡过湘江,往湘潭而去的路上,队伍就开始膨胀了,沿途不断有自发或是被拜上帝会的“地下会”动员起来的穷苦汉子加入。
这些穷苦汉子大多都自备了梭镖和木棒,木棒插上个铁矛尖就是短矛!所以太平军只需要携带一些红头巾和铁矛尖,再带上一些讲师速成班出来的讲士,立即就能实现战场扩军!
虽然这些新加入的太平军战士当不了攻城野战的主力,但足可以用来壮大声势,而且还能让湘潭城内的清军瞬间变成高墙之内的孤军!
……
倒了血霉的湖广总督程矞采在湘潭城的北墙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官道上蜂拥而至的太平军人潮,由于地下拜上帝会和天地会在湘潭城周边乡村的活动,以及湘潭一带士绅纷纷入城避难,使得他对湘江东岸太平军的动向一无所知。
而且他也不愿意把手下仅有的马队拆散了当成哨骑使用——城外可不安全,派出的哨骑难免损失,而损失多了……若有什么万一,这些骑兵还可以保着他逃走!
他是湖广总督……虽然已经处于革职留任状态了,但他的职守之城依旧是武昌,可没道理死在湘潭。
如果不是钦差大臣赛尚阿让他派出哨骑,他是一个骑兵都不会派去的。
可赛尚阿的命令还是慢了一拍。
程矞采的骑兵刚出去没多久,就遇上了潮水般涌来的太平军!
“程制军,长毛,长毛的大军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湘潭县令潘大为瞧见这一幕,都快被吓尿了,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制军大人,属下可保您杀出重围!”
程矞采麾下的督标中军副将春荣是个吸洋烟的满洲老爷。但哪怕吸饱了洋烟的他,在看到北面官道上开来的无有穷尽一般的红头人,也惊得汗流浃背,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逃!
不过程矞采还没昏头,赛尚阿那个老东西可盯着呢!
他要逃了可就是临阵脱逃……赛尚阿一个弹章上去,他搞不好要掉脑袋!
程矞采努力压下了逃走的念头,转身对自己的中军副将道:“春副将,还是快些调派兵将上城墙,守住城池要紧……阿弥陀佛!湘潭可万万不能有失啊!
再派人去向赛中堂求教,告诉赛中堂……长毛的主力渡江了,是主力,至少有三万人,叫他看在大清朝的份上,赶紧回援湘潭吧!”
……
“僧格林沁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从湘江东岸返回?”
湘潭城北,一处丘陵之上,罗耀国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七八里开外的湘潭城墙,一边问身边的余灭清。
而他此时并不知道僧格林沁压根没来……虽然他很热心地替僧格林沁“拟定”好了决战计划,但架不住僧格林沁自己加戏啊!
“回禀殿下,僧格林沁的人应该还没架好浮桥,他的兵马只能依靠渡船往来湘江两岸,急切之间,只能调动易俗河市的兵马来援湘潭!”
“就那点人马,一准叫他们有来无回!”一旁的苏三娘插话道。
“对!”罗耀国点点头,“三娘,谁能去吃掉他们?”
“我亲自去!”苏三娘道,“围湘潭可以交给曾添养、何大妹的上二军。我带李寿成、李世贤的上一军主力去姜畲市打阻击,一定要粘住僧格林沁,最好能把僧格林沁的人引进姜畲市绞肉。
西王的大军现在应该渡江了,很快会绕过易俗河市,往溪水南岸而来,到时候就给僧格林沁来个南北夹击,没准能斩下僧妖头的脑袋”
“好!”罗耀国轻轻点头,道,“三娘,小心一点,不要身先士卒,带队冲阵了,你现在是上军的总制了,不容有失。”
苏三娘笑着点了点头:“明白,我不会有事的!”
……
“报……”
随着一声拉出的“报”声,太平军主力渡过湘江,逼近湘潭的消息,终于在天黑之后,送到了下滠的赛尚阿大营之中。
“哗啦啦……”
“什么?至少三万长毛逼近湘潭县城?这……这怎么可能?”
正在一个北京带来的戈什哈伺候下泡脚的赛尚阿,听完手下另一个戈什哈的通报,马上就坐不住,猛一下站了起来,一个不留神还把脚盆给踩翻了,洗脚水淌了一地。
赛尚阿呆呆站立了一小会儿,已经有了决断——湘潭县万万不能有失!
湘潭县城里可有一个湖广总督,还有三千督标和一二千团练,如果因为赛尚阿见死不救丢了,他可就吃罪不起。
他现在实际上是戴罪之身,还背着湖南这个糜烂局面的大锅,要是再丢一总督,就算皇上能忍,百官的弹章也得把他埋了!
想到这里,他马上传令道:“快,快给向军门传令,让他带领刘总兵、孙总兵马上带兵去支援湘潭!告诉向军门,湘潭不能丢啊!”
第171章 冯子材,陈玉成
湘江边上的易俗河市通往溪水北岸姜畲市的官道上,清军的大队步兵正在快速推进,队列中的士兵都生得短小精悍,身穿“勇”字号衣,脚踏草鞋,背着行囊,扛着刀牌、鸟枪和抬枪,仅有的几匹马都用来拖拽两门打理得非常干净的千斤炮。
“叼你老味,再走快些,要不然就危险啦……”
一名穿着纯黑色行褂,戴着六品顶戴,生得和底下的兵士一般短小,面皮晒得乌黑,一双小眼睛放着精光的汉子一边催促底下的士兵,一边从腰带上取下个水壶,仰头咕嘟嘟的灌了一口“黄汤”,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他顿时就精神了许多。
打起精神后,他又猛吸了口清晨微寒的空气,甩开穿着草鞋的双脚,飞步向前。
他手下的二三百小个子兵看见他这个六品官耐着劳苦,健步如飞,也都来了劲头,纷纷加快脚步,沿着官道疾行而去。
这位操着广西方言的小个子军官是广西郁林州“常胜”勇营的千总,名叫冯子材!
别看他仅仅是个小千总,但他却有一个总兵、副将都不见得能拿到的殊荣,他在跟随向荣平定博白的天地会义军后,因为作战特别勇猛,被咸丰赐号“色尔固楞巴图鲁”!
这位色尔固楞巴图鲁的兵当然不是绿营大烟兵,而是跟着他一起从天地会那边反水过来的义军,其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光蛋,为了挣口饭吃,才和他一起加入了刘八率领的天地会义军。后来又因为跟着刘八一样没饭吃,又被博白县令游长龄招安,成为了团勇。现在同样为了能吃上口好饭,又跟着向荣千里迢迢跑湖南来打仗,这回还给向荣这个戴罪立功的上司派了个当先锋的差事。
根据向荣的指示,冯子材的二三百名兵勇得作为支援湘潭县的数千大军的先头部队,一边开路一边前进!
说是开路,实际上就是拿他们顶在前面当炮灰,如果遇上太平军的大队,这二三百人就不要了,冯子材你就当忠烈吧!
但是出身天地会,又挂了个人人眼红的“巴图鲁”勇号的冯子材冯千总也是没招,只能硬着头皮带兵走在大队之前。
不过冯子材也不是什么老实孩子,他也有自己的保命妙招,就是一个字儿——快!
只要足够快,很有可能抢在敌人的伏击圈成型之前就闯过去了,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大鱼,手底下就二三百人,后面的向荣、江忠源、和春才是大鱼呢!
如果他能和中后队拉开距离,太平军即便真有伏兵,许就见他人少,把他放过了……
队伍又往前疾行了约两刻钟,在一条十几丈宽的河流前停住了。
冯子材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由向荣亲率的两千精兵已经被他甩得没了影子。他又往前瞧了眼,前方的河上架着座木桥,桥北是一座镇子,桥上和镇子上都冷冷清清的。
冯子材的视力很好,远远的就看见清冷的镇子上有些人影出没,多数都是些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按照冯子材的经验,这些人应该是镇子上的贫户或是附近乡村跑来要饭的叫花子。镇上的大户和团练多半因为太平军围攻湘潭县而跑路了,就剩下他们这些跑不了的,还在这里苦熬。
那些人看到冯子材的人马过来,也没有逃离,依旧在镇子内的街道上观望发呆。
冯子材忖道:“如果镇子里头有伏兵,那些人应该会马上逃走,以免被波及到吧?”
想到这里,他就咬牙道:“叼你老味……鸟枪兵、抬枪兵都把火绳点上,刀牌手准备砍人!两门小炮在桥下架起来,对准镇子上靠近大木桥最近的房子,如果过桥的弟兄中了埋伏就开炮!”
“喳!”
一番布置之后,冯子材自己也抽出腰刀,又从一名清兵手里接过一面藤牌,猫着腰,头一个踏上了木桥。他手下的弟兄也是老行伍了,不用他多说什么,就自动分成了前后两阵,藤牌在前,鸟枪、抬枪在后,一块儿就往木桥上去。
……
“丢雷老母,又是群二五仔!”
姜畲市镇内,一所正对着木桥的二层小楼上,苏三娘放下望远镜,也低声骂了句脏话。
她在罗耀国跟前一直都装淑女,不过在底下人跟前,那可是天地会的大姐头,哪有那么文明?
“阿姐,”操着客家口音的李寿成马上凑了上来,“这群二五仔是探路的……打还是放?”
“放?为什么要放?僧格林沁愿意叫手下送人头,我苏三娘还不敢割吗?”苏三娘笑盈盈道,“他现在已经回不去易俗河市了,西王在他背后,我在他当面!
不过也不要打太狠,免得吓着僧格林沁,他要到处乱窜就不好包围了。且叫陈丕成的童子兵和李翠花的女枪手去打个伏击,不要把那些二五仔都打出去,要留一些在镇子里好钓大鱼。再叫新入伙的弟兄们准备一下,等那伙清妖被打蒙了就去杀一阵,也见见血!”
“是!”李寿成抱了抱拳,转身就去传令了。
……
“四眼哥,四眼哥,李军帅叫你的人去和清妖打……等翠花姐的枪手打响后就杀出去!
到时候翠花姐的人会瞄着清妖的刀牌兵打,你的人冲他们的鸟枪兵!”
埋伏在镇子入口处一间铺子里的少年陈丕成正攥着一把从个清妖小军官的尸体上捡来的腰刀,两眼红彤彤地望着正通过木桥过河入镇的那队清妖精锐时,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给他带来了李寿成的命令。
“明白了!”少年陈丕成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一块令牌插在腰带上,然后又把腰刀插回刀鞘,再一伸手,“手雷拿来!”
马上有一名少年拿出一枚装了个木柄,还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手榴弹,然后撕开油纸,将一枚天使府出品的硝糖手榴弹捧给了陈丕成。
随后,又有一名少年掏出个火折子,拔掉套子后吹了几下,让闷在里头的火燃得更旺一些,才把火折子递给了陈丕成。
陈丕成就这样一手拿着手榴弹,一手拿着火折子,蹲在铺子半开的大门后面,目光炯炯地盯木桥方向。
二百多名清妖分成了前后两阵而来,前阵已经过了木桥,入了镇子,从陈丕成潜伏的铺子前通过时还分出了几人提着刀牌往两边的铺子走去,似乎是要搜索一番,其中就一人就走向陈丕成潜伏的屋子。
不过陈丕成和他的小伙伴们却一点都不慌,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忽然,那人的头颅仿佛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向右一歪,还有鲜血迸出,紧接着就是“啪啪啪啪”的一阵枪响!
陈丕成根本不看哪里打枪,只是不慌不忙地用手里的火折子点着了手榴弹的引线,然后举着手榴弹,喊了一声“皇上帝保佑我们!”就猛地冲出了铺子,从倒地的那名清妖身旁飞奔而过,冲向正在举枪射击的数十名清妖!
“啪啪啪啪……”
又是一阵乱枪打响,不过陈丕成却毫发未伤!这当然不是因为是皇上帝保佑,而是冯子材麾下的枪手都瞄着前方街道两边制高点上的太平军狙击手开火的——在陈丕成冲出来之前,李翠花的女狙击兵先开了火,还撂倒了七八个清军刀牌手。这些清军的鸟枪兵,当然要开火压制太平军的狙击手了。等他们发现陈丕成时,扳机都扣下去了。
陈丕成此时则异常冷静,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默念数字:“一、二、三……十!”
念到“十”时,他突然用足气力,甩出了手里的那枚手榴弹,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那枚引线燃烧殆尽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就在引力的作用下大头朝下,猛地砸进了清妖阵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个鸟枪兵脑门上。
“叼你老味……”
“轰隆隆!”
那鸟枪兵刚刚骂了一句,他的“妖生”就随着一次猛烈爆炸而走到了尽头!
硝糖手榴弹爆炸的巨响吸引了冯子材的注意力,他回过头一看,就发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他的几十名鸟枪兵、抬枪兵当中有一多半已经倒伏在了地上,有些还在翻滚,有些已经没了动静,而剩下的人都和木雕泥塑一样矗在那里发呆。还有一群举着刀牌、长矛的小孩从街道两边的铺子里杀出来,向那些发呆的鸟枪兵、抬枪兵发起了猛冲……
第172章 坚定进攻,就有办法!
“轰轰……”
轰鸣声中,两架炮车猛然往后一退,浓浓的白烟从炮口喷出,马上又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两发两三斤重的炮弹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溪水,猛地撞进了大木桥边的两座破烂木屋,顿时就在木板墙上轰出了两个大窟窿。
负责操控这两门火炮的炮手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拥上前去,先把后退的大炮推回原位,然后就手脚麻利的清理炮膛,填装弹药。
这两枚突如其来的炮弹当然谁也没打着,被击中的那两座破木屋中的一座原本倒是陈丕成他们埋伏的屋子,但是现在里头的人都冲出来了,就剩下一空房子了。不过两声轰鸣还是“轰醒”了那些被陈丕成用一枚手榴弹给炸蒙了的常胜勇营的鸟枪兵,这帮广西山区里出来的兵勇也真是骁勇异常,当即背上鸟枪,丢下抬枪,抽出腰刀,便嗷嗷叫着迎向陈丕成的小伙伴。
“刀牌长矛阵,左两向西,右两向北……”
陈丕成这个时候已经从地上跃了起来,他看见对面的清兵居然没给自己的一手榴弹炸散架,也是一愣,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嚎叫一声,下达了命令。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跟着他一起冲杀出来的几十个手持刀牌、长矛的孩子兵马上停止冲击,开始就地组阵,很快就摆出两个刀牌在前,长矛在后的刀矛阵。
其中一个阵由十二名刀牌手组成个宽大正面,十二名长枪手在后,一步步逼向清军的鸟枪兵。
而另一阵则面向冯子材带领的一百几十个清军的刀矛兵,他们排出了一个六人正面,刚好布满街道,六名刀盾手并进,之后是十二名长矛手,队尾还有六名刀盾手冲预备队。
这一阵童子兵则没有推进,只是封住了冯子材的退路。
另外,这两个编制为“两”的太平军童子兵的编队后面,还各有一名两司马押队,而陈丕成则又从腰带上摘下一枚小锤子模样的手榴弹,站在两队太平军童子兵当中,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考虑要炸谁?
而冯子材的反应也够快的,看到太平天国的童子兵堵了自己的后路,马上张开喉咙大呼道:“向后转!向后转……矛兵在前,给老子冲!盾兵在后,护住后路……叼你老味,杀!”
冯子材手下的常胜勇营还真是够勇的,愣是顶着不断从高处射来的子弹,完成了重新组队,用几十支长枪为先锋,向陈丕成麾下的童子兵冲了上去。
陈丕成看见这伙清妖竟如此悍勇,赶忙拿出个火折子把手榴弹的引线给点了……天使殿下前一阵子在给他上课的时候已经说了,对一名天国圣步兵来说,没有一颗手榴弹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就再来一颗!
而在陈丕成点引线的时候,两名童子兵的两司马几乎同时发出了暴喝:“冲!”
童子兵战士们同时嚎叫,矛手将长矛放平,刀牌手则全力举起沉重的藤牌,大家一起向前冲锋,同时齐声高呼:“皇上帝保佑我们!”
冯子材手下的几十名鸟枪兵虽然肉搏的本事也不差,但毕竟只有一把腰刀,根本抵挡不住童子兵的长矛刀盾阵,很快就被击溃,纷纷向木桥上逃去。
但冯子材亲率的一百多步兵可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一个冲锋就逼得当面的童子兵节节后退,挡在前面的童子兵纷纷倒下,后面的少年战士虽然都毫不犹豫地填补进去,但依旧挡不住冯子材的手下。
好在陈丕成已经数完了数,把手里的那枚手榴弹再一次丢出去,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冯子材只觉得背后一阵炙热的怪风扫来,他一个没站稳就扑倒在地,一张脸面还猛地撞在了地面上,撞了个眼冒金星,头昏脑胀。
就在他要晕没晕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杂乱的湖南口音的呐喊声:“杀清妖,分田地……”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广西口音的惊呼:“不好啦,大佬挂了,大老被炸死了……”
“叼你老味,原来我已经挂了,这下完喽……”
冯子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后,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冯子材虽然倒下了,但是姜畲市中的战斗并没有马上结束。他手下的那些广西兵可不是寻常的“烟兵”能比的,要不然他的巴图鲁是哪儿来的?
现在哪怕失去了冯子材这个大佬,这群跟着他一路从广西郁林州山区里杀出来的老兵也没放弃抵抗,只是无法在大街上组成战阵,而是散开后退到了街边的房屋当中,继续抵抗。
那些退过了溪水桥的鸟枪兵也没一走了之,而是守着溪水桥南面的桥头,还用手里的鸟枪噼里啪啦的往姜畲市里开火,那两门架在桥下的火炮也有一发没一发轰击着对岸的房屋。
太平军那头“三板斧”一样的猛击一过,好像也没了后劲,童子兵们仿佛被溪水河南岸的两门火炮给吓住了,不敢靠近木桥和溪水河北岸,他们手里又没什么远射的武器,只好抓了些俘虏,抬上自家兄弟的尸首和伤兵,便往镇子内部撤退了。
至于那些操着湖南口音的“新兄弟”显然战斗力有限,眼见着冲进了几间冯子材部兵士盘踞的屋子,结果都给打了出来,然后他们也没气力再攻,只是据守了附近的一些房屋和清军相持。
于是姜畲市的战斗,居然在清军这边的指挥官冯子材“挂掉”后,陷入了僵持……现在就看谁的援兵先到了!
……
嘈杂的溪水南岸官道上,一小队骑兵匆匆赶来,领头的一个队官出示了一面令旗,官道上正席地而坐的清军步兵们连忙让开一条道路,让这一小队骑兵一直到达了向荣的中军所在。
“小虎,姜畲市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冯子材是不是撞上长毛大队了?”向荣朝一个虎头虎脑,身材魁梧的少年骑兵发问。
这少年骑士名叫虎坤元坤,是向荣麾下参将虎嵩林的儿子,在向荣手下当个骑兵把总,极为骁勇,很得向荣赏识。
“军门,卑职已经查清楚了,不是遇上了长毛大队,只是遇上了几十个童子兵,十几个潜伏的神枪手,还有二三百新附贼的乌合。”虎坤元坤说。
“就这?”向荣不敢置信,“冯子材干什么吃的?这也打不过?”
“军门,冯千总……可能殉国了!”虎坤元坤露出了悲痛的表情,“常胜勇营只跑出来四十七人,守在溪水河南岸,其他都陷在姜畲市镇内,正在和长毛巷战。据撤出来的常胜勇营的弟兄们说,冯千总被长毛投掷的炸雷给炸死了!”
“这怎么可能?”向荣大吃了一惊,相当不祥的预感已经涌上心头了。
“军门,长毛厉害,要不咱们先撤回易俗河市吧。”
提出撤军的是个粗壮汉子,西北口音,脸颊上有一条刀疤,看着有些凶悍。他是跟着向荣一起出川剿贼,把川北镇总兵剿成了“已革总兵”的刘长清。
虽然看着凶,但是战意却不大足,还没遇上太平军主力就打退堂鼓了。
向荣很想点头同意,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然后就给了刘长清一白眼:“赛中堂就是叫咱们来给程制军解围的,现在中了个埋伏,折了不到一百人就退兵?咱们可有八千人呢!”
合着是死人死少了?
刘长清无语了。
“军门,那咱们就把大军展开,把大炮架上,全军压上去打姜畲市,如果能拿下姜畲市作为据点,解救湘潭县城之围困可就容易了。”
这回提建议的是个一脸烟容的消瘦武官,一样是总兵衔,还是个“如实缺”的总兵!他是永州镇的总兵,不是候补,也不是已革。只是现在大清没永州府了,永州府现在归了冯云山……
“这还差不多!”向荣明明知道这方案不怎么样,但还是皱眉道,“传令,布阵溪水南岸……把咱们的大炮都架上,狠狠地轰!!
再去扎几十个皮筏子,准备强渡溪水,从姜畲市两侧强渡过去,包抄长毛的后路!
再传本官将令,各营都要挑选锋……抽上的给五两银子的赏,洋烟管饱,酒肉管够,凡有先登之功者,赏银五百两!
斩敌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
最后,向荣还扫了眼跟前几个信心不足的副将、参将,努力用鼓舞人心的语气道:“诸位,如今官军汇集长沙周遭,总兵力不下五万,而伪天使罗逆之兵最多只有两万,五万打两万,优势在我,只要坚定进攻,奋勇杀敌,官军必胜!”
第173章 不给赎人的兵法可不是好兵法
冯子材忽然恢复了知觉,唔,好像还活着,因为他感觉了疼痛,额头和鼻子很痛,应该是摔破了!手脚都动弹不得,是被绳给捆了!
“轰轰轰……”
“噼里啪啦……”
几声应该是大炮的轰鸣声传来,还有密集的枪声!
冯子材忖道:“听觉也恢复了……这是枪炮声!看来姜畲市的仗还在打,是向军门带着大军上来了吧?向军门麾下可有一万大军,打个小小的姜畲市应该是小菜一碟,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我救出去?
对了,我现在在哪儿?怎么摇摇晃晃的?”
这时冯子材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断上下摇晃……仿佛是被人用担架抬着!
这是要抬我去哪儿?不会是去杀头吧?
想到这里,他就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惜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视觉没有恢复,原因是眼睛被黑布蒙住了。
他想喊人,可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人似乎听见他发出的声音了,用他非常熟悉的广西口音大声报告:“李军帅,这个姓冯的二五仔好像醒了。”
姓冯的二五仔?
冯子材心道:“他们说的是谁啊?不会是说我吧?可我是天地会的二五仔,和他们拜上帝会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那个李军帅似乎发话了:“好好好,醒了就好,正好抬去交给苏副总管发落,苏副总管当过广义堂堂主,最恨背叛天地会投靠清妖的二五仔了!”
广义堂堂主?苏……苏三娘?
冯子材大惊。
他要落到苏三娘手里还不得三刀六洞?
想到这里,他就挣扎了几下,大概是想要逃走吧?
这时,那个李军帅又发话了:“姓冯的,别白费劲儿,我们知道你能打,你是色尔固楞巴图鲁,所以捆你的麻绳特别结实,你挣不脱的!”
完了!全完了!
冯子材顿时就是心如死灰,对方不仅知道他是天地会的二五仔,还知道他是咸丰封的色尔固楞巴图鲁。他这个巴图鲁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杀天地会的兄弟特别卖力换来的?
可是他杀天地会的兄弟也是没法子啊!
想当初他原是带着一帮和他一起打打杀杀的兄弟们参加郁林州天地会大佬刘八的起义,一起攻打博白县城。可那个刘八打仗的手艺不行,聚众万人打不下一个县城,朝廷还派来了四川提督向荣带兵围剿。
那是名将向荣啊!
天地会根本打不过!
他要不带着弟兄们接受博白县令游长龄的招安,他和他的弟兄们统统都得死!
而接受了招安,又不能不卖命!
向荣在后面押着,容不得他念旧情……
而他虽然用天地会弟兄们的鲜血为自己换来了个什么巴图鲁,可是却没换到什么大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而且跟着他一起当二五仔的弟兄们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只是什么常胜勇营的“勇”。
什么常胜勇营,其实就是团练!
而他的上司向荣也不把他和他的一营团练当回事儿,时常把他们派去打头阵当炮灰……虽然冯子材凭着自己的一身武艺和一帮子好兄弟在战场上屡屡逢凶化吉,但这一次却失了手,被长毛的小孩子兵给抓了。
这下要没下场了!
正为自己的炮灰经历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摇晃了,还被人重重地丢在了地上,然后又听见那李军帅的声音:“阿姐,四眼仔这次立了个大功,捉到了个清妖的巴图鲁,名叫冯子材!”
“哦?”一个听上去有点冰冷的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冯子材?那个二五仔抓到了?”
李军帅道:“就是他!担架上那个,给四眼仔用手榴弹炸晕了。”
“拎他起来!”那女人冷冷地说,“摘掉他的眼罩!”
“是!”
冯子材马上就被四只有力的大手拎了起来,接着又给人摁着往地上一跪,随后眼罩又给扯掉了,刺眼的阳光从他眯着的眼缝中射入,晃得他好一阵眼花,赶紧闭了闭眼,再睁开以后,视觉终于恢复了。
他东张西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身处一座非常狭窄的城门楼上。姜畲市虽然是个镇子,但也是有城墙保护的,只是这城墙比不得县城的城墙那么高大坚固,也不是围死的,只有东、北、西三面有墙,南面临着溪水,有天然险阻可依,就没有修城墙。
冯子材思忖道:“我现在所在的城门楼应该就是姜畲市的北门城关吧?”
“轰轰轰……”
炮声传来,冯子材扭头望去,发现远处的夕阳黄中带红,溪水以南,清军已经在旷野上摆出几个各由两三千人组成的方阵,方阵前头还列出了十余门火炮。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刚刚喷吐出浓重的白烟,还未消散十余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冯子材所在的方向飞来,还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猛地砸落在了姜畲市镇当中杂乱低矮的建筑当中,其中的几枚还从地上反弹起来,又横冲直撞一阵子,最后消失在一堆破砖烂瓦当中。
溪水河桥附近的战斗还在继续,一群清军的抬枪兵抬着尺寸超大的火枪在溪水河桥南不停放枪,噼里啪啦打得好不热闹。而在姜畲市内,靠近溪水桥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建筑在冯子材的部下手里,太平军也没冲上去争夺,而是一边在附近的街巷上堆积杂物修建攻势,一边拿火枪往那些被清军盘踞的房子射击。
而在姜畲市镇的深处,隐约还可以看到太平军的旗帜随风飞扬和头包红巾的人影晃动……很显然,姜畲市镇内还藏着不少太平军!
冯子材又将目光转回到了坐在他正对面一张太师椅上的红衣美女身上。这女子身材高大,英姿飒爽,头戴红巾,身着红袍,应该就是两广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臂曾经百余战,一枪不落千人后”的苏三娘!
虽然冯子材过去并没有见过苏三娘,但是对于她的江湖地位和她如今在太平军中的地位却是非常清楚的。
苏三娘出现在姜畲市,意味着太平军的大军也在姜畲市附近!向荣这个“衰佬”多半又中了太平军的诡计,又要败了……
“冯子材,你看清楚了没有?”
苏三娘忽然笑盈盈开口了,语气非常温和,似乎没有要把冯子材三刀六洞的意思。
“看,看清楚了……”冯子材点了点头。
“那就说说吧!”苏三娘道。
“向军门又中了苏副总管的妙计……”
苏三娘咯咯一笑:“向荣中计?难道不是僧格林沁中计了?这个蒙古王爷跑不了的!”
“啊,这……”冯子材差一点就把僧格林沁并没有抵达湘潭一带的消息告诉苏三娘,好在硬生生憋住了。
苏三娘见他无话可说,脸色也极为难看,就笑盈盈对他说:“冯子材,你是背叛天地会的二五仔,照着天地会的规矩,你这是要三刀六洞的,不过如今我已经是拜上帝会的人,得照着拜上帝会的规矩来……你知道我们拜上帝会的规矩是什么吗?”
要坏啊!
冯子材心说:“我落在天地会手里都得三刀六洞,拜上帝会的规矩更严!这还不得五马分尸?”
见冯子材说不出话,苏三娘又是一笑:“冯子材,你不要怕,我们拜上帝会是讲理的,你这样的清妖走狗,天地会的二五仔,落在我们手里,也是有出路的……你可以让家里人拿钱来赎你!”
“赎?”冯子材一愣,“真的?”
苏三娘瞥了眼把冯子材带来的“李军帅”,他就是上一军的军帅李寿成。李寿成马上接过了冯子材的问题,笑着道:“当然可以赎啊!冯子材,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在长沙抓到的五百八旗子弟,咸丰咸妖头花了三十万两银子都赎回去,平均一个六百两!”
还有这事儿?
六百两……这不贵啊!
冯子材的小眼睛之中马上闪烁出了希望。
“不过你是汉人,”李寿成道,“还是六品武官,咸妖头可不会为你出钱的,六百两也赎不回去。”
“那要多少?”冯子材问,“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六品武官至少得一千两!”苏三娘笑道。
还好……冯子材松了口气,他自打当了二五仔以来,第一次不嫌千总官小了。
可苏三娘的话还没完,又来了一句:“你还是巴图鲁……得加钱!”
“加,加多少?”冯子才一边发问,一边在心里头嫌弃这个倒霉的巴图鲁勇号。
这勇号对于他这个千总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处,人家好多提督、总兵、副将、参将都没有巴图鲁的勇号,他一个千总,还是天地会反水过来的,却是个巴图鲁,不招人恨吗?
“加五千两!”苏三娘伸出五根纤纤玉指,“我知道,你这个巴图鲁不是虚的,你很能打的,必须要五千两!”
“可,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啊!”冯子材急道。
“什么?”苏三娘仿佛显得非常讶异,“你没钱?你都当了清妖的官,你会没钱?”
“我真没钱啊!我就是个六品官,年俸四十八两,养廉一百二十两……一年就是一百六十八两,多一钱都没有啊!”
“你不贪吗?”苏三娘瞪大了明眸问。
冯子材摇摇头:“我不贪啊……常胜勇营的兵士都是我的弟兄,我怎么能克扣他们那点军饷和赏赐?”
“你不贪钱当什么清妖?”李寿成忽然道,“冯子材,我看你挺能打的,手下还有一帮能打的兄弟,还不贪钱,而且还是广西的,不如投我太平天国吧……我们太平天国里很多广西人的!东王、西王、北王、翼王都是广西的,我也是广西的……广西人跟着我们打天下才是正途啊!”
其实冯子材不是广西人,而是广东人,不过他扬名立万的地方是广西,底下的弟兄都是广西人,所以说他是广西的也不算错。
而他一“广”人,不跟着欣欣向荣的太平天国,还在清妖的破船上混,岂不是自误啊!
而且……他现在已经被苏三娘的兵抓住了!
如果不肯投降,又没钱赎……还能有好下场?
想到这里,冯子材马上下定了决心,大声道:“苏副总管、李军帅,我冯子材愿意投太平天国,愿意拜上帝,愿意帮苏副主管、李军帅当先锋,杀清妖!”
“好!”苏三满意点点头,一挥手道,“给冯兄弟松绑。”看到冯子材已经给松开了绑,跪在了自己跟前,便笑盈盈问:“冯兄弟,你可晓得僧格林沁这个妖头在哪里?要把他捉来,咸丰至少得花十万两赎他。”
“僧格林沁也可以赎?”冯子材感到不可思议。
“那当然,”苏三娘笑道,“不给赎人的兵法的可不是好兵法!不管是僧格林沁、赛尚阿还是向荣,被我们抓了都可以花钱赎回去的!”
可以赎……就没有什么背水一战,困兽之斗了!
当然了,如果真的抓到了僧格林沁这样的人物,罗耀国是不会同意咸丰赎他的……
“可是……”冯子材眼珠子一转,终于下定决心道,“禀副总管,李军帅,小人有重要军情禀报……那僧格林沁并不在此地军中!此地清军一总督、二军门、三总兵,皆由钦差大臣赛尚阿统领!”
“什么?”苏三娘脸色一变,“僧格林沁没来?等等,只有一总督、二军门、三总兵……还少了谁?”
冯子材自然是知无不言了,马上回答道:“少了江忠源、和春,还有荆州八旗军副都统官文,他们三人麾下总共有一万精兵,其中骑兵马队不下三千!”
第174章 加仓,套住,小心背后
“少了江忠源?还少了一万精兵?”
苏三娘的脸色又是一变。
她不会把官文、和春当回事儿,但是江忠源可不好对付!
也不知道僧格林沁带着官文、和春、江忠源还有一万精兵要去对付谁?
“苏副总管,清妖打过来了!”
苏三娘还想和冯子材再打听一下,身旁忽然有人呼喊了一声。
苏三娘赶忙站起身,这女子的个头还真是高,足足比冯子材高出大半个头。她从身边一名女兵手中接过一只单筒望远镜,然后就开始观察前线的状况了。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眼看就要天黑。但向荣还是决定在天黑前发起一轮进攻,如果能一举攻占姜畲市,他就能在湘潭县城附近搞到一个立足之地,然后就能以之为依托,设法去解湘潭县城之围。
否则的话,八千大军摆在溪水以南的旷野上还是很危险的!因为包围湘潭的太平军人数虽不至于有程矞采报告的三万那么多,但是两万说不定是有的。如果其中有个一万四五千往溪水以南扑过来,向荣可就头大了。
所以他现在要趁着姜畲市里头的太平军人数还不多赶紧进攻!
从苏三娘站立的位置望出去,向荣这一波派出了三路各有千人左右的“大军”,其中一路正往溪水桥上冲;一路抬着些皮筏子从姜畲市西面强渡溪水,看来是要包抄姜畲市的西门;一路也抬着许多皮筏子似乎是想从姜畲市的东面强渡溪水……
“冯兄弟,”苏三娘放下望远镜,回头朝着冯子材一笑,“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冯子材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他的辫子,头上包了块红头巾,已经是一个光荣的太平军战士了。听见苏三娘的话,他马上一个单膝下跪:“请苏副总管下令,子材刀山火海都不怕!”
苏三娘笑道:“不要你闯刀山火海,刀山火海是留给清妖的!
你的那些弟兄还在姜畲市里头顽抗,你先去劝降他们,然后等清军过桥后,就带着他们摇旗呐喊,再一直冲出姜畲市北门!”
冯子材抱了抱拳,大声道:“喳……是!”
苏三娘一挥手,笑道:“去吧……先给你个卒长当当,去把你的人都收拢起来!你和他们说,我苏三娘知道他们都是广西的好汉子,只要他们肯投过来,我给他们一人十两银子的赏钱。
你也是个好汉子,等打完这仗我赏你一百两银子,以后跟着太平天使殿下好好干。”
冯子材本就是广西江湖上的猛人,后来投了清妖又靠砍人的本事大,以千总的官职砍出了个巴图鲁,自是勇名赫赫。而他手下的弟兄也是能打的!
所以苏三娘才会许下赏银之诺,还封了冯子材一个卒长。
李寿成在一旁笑道:“卒长管一百多人,你的那些弟兄收拢下来后都给你来带。”
根据冯云山制定的军制,太平军的军在满编的情况下有一万三千多人,下辖五个师,每个师是两千多人,一个师辖五个旅,一旅五百多人,一旅辖五个卒,一卒就是一百多人,差不多就是后世一个连。
以往太平军的编制都比较虚,编那么多军、师、旅,完全是扯大旗吓唬人的。不过现在罗耀国的上一军、上二军的编制已经渐渐充实,离满员不远了,所以冯子材的“连长”真的可以带一百多个兵。
“谢苏副总管、李军帅栽培!”
冯子材自然是大喜,一个卒长当然不算什么,但他却可以感觉到苏三娘对他的重视和拉拢他的诚意——苏三娘在太平天国的地位可比游长龄、向荣高多了。
如果太平天国能成功,他给苏三娘当小弟可比给向荣当小弟有前途。
想到这里,他朝苏三娘、李寿成二人拜了拜,就站起身,往城楼下去了。
苏三娘当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招抚自己的手下,马上给刚刚晋升为师讲师的朱八打了个眼色。朱八立即就跟着下了城楼,那几个抬着(押着)冯子材来见苏三娘的太平军战士也跟着朱八一起下了城楼。
……
黄昏时分,姜畲市镇内外已经是杀声震天,炮声隆隆,枪声也如炒豆子一样打个不停。
在姜畲市镇两侧的溪水岸边,各有一个两千余人的战团。
在这两个战团当中,各有不到一千人是乘着皮筏子从溪水南岸渡到北岸的清军。他们刚刚在溪水河北岸整好队形,太平军的炮弹和子弹就打过来了,那些炮弹倒还好,算不得猛烈,打得也不准。
但是太平军的鸟枪、燧发枪却打得又准又狠,放倒了不少清兵!
这些强渡溪水的清兵都是“选锋”,是拿了赏银,吸饱了洋烟才来卖命的,还不至于被几十支燧发枪和鸟枪击退。而这种稀疏但精准的火力,反倒是激发了这帮清兵选锋的狠劲,全都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而那些太平军的火枪手本来埋伏在溪水河北岸,瞧见清军不要命似的杀上来,全都撒腿就往姜畲市镇跑去。那些清兵可能是烟劲正大着,居然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结果在接近姜畲市镇城墙的时候又挨了一顿枪子。
这回火力可猛多了,姜畲市镇东西二门附近,各有太平军的两百支火枪同时打响,一波就带走了清军上百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还没等余下清军反应过来,埋伏在姜畲市镇外干涸的壕沟中的两千多太平军官兵举着长矛和刀牌就杀了出来,和当面的清军展开肉搏。
一边高喊“杀清妖,分田地”,士气高涨!
一边则是烟劲儿未散,一开始勉强还可以抵挡……但终究人数较少,之前还遭了太平军精准的枪击,等到烟劲儿有点过去了,便渐渐落了下风。
而在姜畲市镇内,却是清军出人意料的占了上风。
本来向荣打算的是让冲溪水河木桥的选锋当炮灰吸引太平军的注意力,由强渡溪水河的选锋当扑击姜畲市的主力。
结果姜畲市内的太平军却出了纰漏,连冯子材留在镇内的一百多个兵都压制不住。在向荣派出的千余选锋冲上溪水河桥的时候,这些人居然从躲藏的屋子里冲了出来,还一路杀向了姜畲市的北门。
他们这么一搅和,姜畲市内的太平军就没有余力抵挡从溪水桥上杀过来的清军了,结果一下就丢了半个镇子……也就丢了半个而已!
这会儿姜畲市内的太平军好像已经稳住了,“杀清妖,上天堂”的呼喊声也渐渐的起来了。
向荣的帅旗下气氛凝重,带兵冲进姜畲市内的参将虎嵩林派马兵告急,说太平军来了援兵,是几百个广西老兄弟,非常悍勇,正在展开反攻。
向荣、孙应照、刘长清三人都脸色阴沉,这仗打到现在,他们都有点被套住了。
本来他们以为姜畲市内没多少太平军,要不然不至于连冯子材手下的那点人都吃不掉。可没想到他们都投进去三千选锋了,姜畲市还拿不下来!
可要他们放弃,又很不甘心——放弃就得“斩仓”,一刀下去,损失两千人都有可能!
太疼了!
“军门,再投入两千人吧!”跟着向荣一路从四川打到湖南的刘长清咬咬牙道,“我带人杀进去,应该能打下来!”
向荣皱着眉头:“打夜战吗?”
现在天都开始黑了!
“夜战就夜战吧……”孙应照说,“大不了把镇子里的房子都给他点了!”
“也罢!”向荣也不舍得放弃,“两千不够,再他娘的加一千!老刘,我给你三千人,一定要打下来!”
“卑职得令!”
刘长清得了向荣的命令,马上就点齐了三千人,沿着溪水桥浩浩荡荡的就冲进了姜畲市。
但是太平军那边仿佛也来了援兵!
刘长清的三千人投进去并没有取得预想之中的战果,当战斗进行到后半夜的时候,清军只是在姜畲市内多占了些地盘,还点着了不少房子,大火冲天,小半个姜畲市都被大火淹没,烧出了“轰轰轰”的声音,这声音和喊杀声、爆炸声、枪击声混在了一起,好一派大战正酣!
就在这无比喧嚣的声音当中,焦急万分的向荣忽然间听见了一种非常激昂的歌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这是……”向荣回头一看,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看见他身后被黑暗笼罩的旷野当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条粗大的,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组成的火龙,正滚动着向他这边而来!
第175章 炮打洪秀全!
“萧,萧朝贵!那一定是萧朝贵!他怎么也渡过湘江了?”
向荣还没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永州镇总兵孙应照已经用惊恐的声音点醒他了。
这支出现在他身后的军队一定是屯驻在渌口镇的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的人马!他们不但渡过了湘江,而且还跑到了姜畲市附近……这也来的太快了吧?
向荣忖道:“这帮长毛难道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不对,他们不可能是今日才过江的,他们早就渡江了……长毛北线打湘潭县其实是为了围城打援,打的就是我这个倒霉的‘援’!
而姜畲市这边也是个套,目的就是把我的万余大军吸住,好让南边的萧朝贵赶过来打我一个腹背受敌!”
向荣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宿将,稍一思考就明白自己中了太平军的圈套,遇上大麻烦了。
“向军门,咱们快撤吧!”
孙应照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在发抖了:“咱们马上要腹背受敌了,再不撤可就跑不了了……”
“撤?往哪里撤?”向荣回头横了眼孙应照,“咱们已经砸了六千人去打姜畲市,现在撤,这六千人都不要了?
而且现在大晚上的,你就不怕撤退途中再中个埋伏?黑灯瞎火,人心惶惶的,要再中个埋伏,队伍就散了,到时候咱们死的更快!”
向荣说的不错!
他的部队已经在姜畲市耽搁了大半天,足够太平军分出小队精兵去他撤离战场的道路上设伏了。现在又是晚上,要是中几个埋伏,部队自己就逃散了。
“那,那该怎么办?”孙应照脑袋里嗡嗡的,一点主意没有了,只能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向荣。
火把照亮的向荣的那张憔悴的面孔有些扭曲,上面布满了汗珠子,几乎全白的胡子还在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眸当中还闪烁着泪光。
“为今之计,只有,只有……”向荣的语气也有些颤抖了,“只有全军开进姜畲市了!”
“什么?”孙应照一惊,“那,那不是自己往包围圈中钻吗?”
向荣苦笑道:“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进了姜畲市好歹还能有点依凭,可以来个固守待援……”
“待援?”孙应照问,“可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来援我们?”
“这……”向荣思索了一下,道,“若是,若是……僧王能及时赶来,我等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应照沉沉一叹:“僧王?唉,也只好如此了……没想到打了半天,就打出一个包围自己的包围圈!”
两人意见一致,向荣也不再犹豫,马上下令全军立即通过溪水桥进入那半个好不容易才抢下来的姜畲市……
……
湘江西岸,衡山县城。
清晨时分,这座本该处于一片静谧当中的江边小城,现在却到处弥漫着大战将临前的火药味儿。
小城在两日前就已经戒严了,当地的团练接管了县衙,城中所有公开、半公开的天地会堂口都被查封,几十个天地会头目被拉到县衙前斩首示众,城外埠头也被江忠源的团练洗了一遍,码头上的工人要么被强征进了团练,要么就被斩杀!
几座城门在僧格林沁率领一万大军抵达的当日,就许进不许出了,除非有僧王、官文、和春、江忠源四人的命令。
虽然这座小城之内足足驻扎了一万外来的清军和一千当地士绅组织的团练,但是城头上却只有“衡山练勇”和“保境安民”这两种旗号,除了面对湘江的城墙,其余的城墙上也只有穿着衡山县团勇服饰的壮丁往来。
整座小城从外头看,仿佛就是在一群只求自保的豪绅控制之下。但是城内,却是八旗、绿营、湘军俱全,人数足有一万。
在面对湘江的城墙上,更是架起了近二十门千斤以上的大炮!
僧格林沁今儿一大早就立在了衡山城东面的城墙上,手里捏着个望远镜时不时就往茫茫湘江上看几眼。
还有化妆成老百姓的探子不断从衡山城南沿着官道奔来,到了僧格林沁所在的城墙下面,将刚刚得到的敌情报告给等在那里的江忠源的三个兄弟江忠济、江忠淑及江忠濬,而得到报告的江家兄弟则会轮流拎着官袍一路小跑着上城。
“王爷,万余人的长毛陆师已经到衡山城南十五里开外了……”
“王爷,长毛的船队离咱这儿至少还有二十里!”
“王爷,长毛的陆师分兵了,好像要从陆上三面包围衡山城!”
随着消息不断传来,城墙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僧格林沁无疑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现在沿湘江而进的太平军主力保守估计有五六万,而僧格林沁手头只有一万余人!
一万打五六万,优势在敌!
而且这五六万太平军绝不是乌合之众,其中的湖南新兄弟的战斗力犹在清军的八旗、绿营之上,而广西老兄弟的战斗力更是在江忠源的团练之上。
所以这是以弱击强,优势依旧在敌!
更加可怕的是,太平军并不是完全无备,有蓑衣渡的前车之鉴,他们这次行军采取的是湘江两岸各有万余精兵开路、掩护,主力乘船随后跟进。
沿途遇到暂时没有被太平军控制的城镇,开路的太平军陆师就会先围城,再警告,以确保主力船队可以安全通过。
如果有哪个城镇的团练头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发炮惊扰了天王圣驾,那可真老寿星上吊——活腻味了!
也就是说,僧格林沁得在被太平军包围的情况下打洪秀全的“黑炮”,然后还要在洪秀全、杨秀清调集大军围攻衡山城之前杀出包围圈……真有点活腻味了的意思。
但僧格林沁的嘴角却微微上翘,笑着道:“好,尚无异常,说明长毛还不知道我们在衡山城!”
……
洪秀全和杨秀清的确不知道僧格林沁在衡山城架着大炮准备打他俩的黑炮。
根据他俩掌握的情报,清军主力现在都跑去长沙附近和罗耀国、萧朝贵死磕了。长沙府境以南的湘江两岸就剩下一些负隅顽抗的士绅团练死守的城镇——这样的小城大镇很多,一个个清理得花不少时日,洪秀全、杨秀清也没这功夫去等冯云山把它们都清理干净了。
真要等到那时候,萧朝贵早就坐镇武昌,罗耀国没准都在江宁开府了……到时候可别一个成了萧友谅,一个成了罗元璋!
所以洪秀全、杨秀清这一路都在未雨绸缪,商量要怎么加强太平天国中央集权的问题!
现在的太平天国出现了封建制的苗头,萧朝贵、冯云山、罗耀国都有搞块地盘自己当老大的意思。
冯云山眼见着要吃永州、郴州、衡州、桂阳州,一共三府一州!
萧朝贵已经预订了武昌、汉阳二府!
罗耀国已经和洪秀全、杨秀清打了招呼,要为天国镇守东南海口……这是瞄准上海、苏州那一带了。
这仨都是“活爹”,杨秀清也不想他们留在中枢,洪秀全更不希望罗、萧聚首——钵盂一敲,姬督降世啊!
所以洪、杨二位也不介意封萧、冯、罗各几个州府。但是在这些个州府之外的地盘,还是应该由太平天国的中枢直辖的。
“天王,臣弟的想法是设立各省总制、总管、总监、总帅四府。可类比清妖那边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提督,首先可以在长沙设立湖南的总制、总管、总监、总帅四府作为试点。八弟推荐的那个朱九涛不如就给个湖南总管兼知长沙府事的官职,再委派国宗韦俊出任湖南总制兼知岳州府事。至于总监、总帅,可以先让黄玉昆、洪仁政担任……”
洪秀全座船的前甲板上,杨秀清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吃完早茶出来遛弯的洪秀全身后,一副听话小弟的模样,很详细地向洪秀全介绍自己加强天国中央集权的办法。而且他还摆出不揽权、不伸手的姿态。湖南总制推荐韦昌辉的兄弟韦俊,总监让石达开的岳父黄玉昆当,掌兵的总帅让洪秀全的族弟洪仁政做,总管派给了罗耀国推荐的地头蛇朱九涛。
各方面都沾了利益,倒是杨秀清自己一派没要什么。
“好,好……不对!”洪秀全连说了两个好,突然卡了一下,又说了声“不对”。
哪儿不对?
杨秀清的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听见一阵如同闷雷一样的轰鸣!
“轰隆隆……”
接着又是“哗哗哗”的重物落水的声音。
然后杨秀清就听见不知道谁在大喊:“有埋伏!衡山城上有大炮……”
第176章 天父上主保佑朕,刀枪不惧炮难伤!
“打得好!炮弹落得不远了……就瞄准那条最大的船给老子狠狠地打!打沉了那条大船,本王重重有赏!”
衡山城头,僧格林沁一边大吼着下令,一边用力攥着手里的望远镜,都快把一支咸丰皇帝御赐的英吉利国伦敦府造的单筒望远镜攥出水来了。
据他自己瞎猜,那条看着颇为豪华,还插了许多彩旗的大船上坐着的,一定就是粤匪发逆中最大的王,也就是伪天王洪秀全了。
只要能把洪秀全给轰杀了,大清朝在湖南战场的不利局面就不一夕扭转了。
“抬上来!”
僧格林沁大手一挥。
“喳!”
几十个僧格林沁的戈什哈应了一声,然后飞奔下了城墙,没一会儿就“嘿呦、嘿哟”的抬着一筐筐银光灿灿的银元上了城楼!
僧格林沁又扯开喉咙道:“瞄准了打,打中那大船一发,就一人赏鹰洋五块!”
“喳!”
炮手们知道僧格林沁动了真格,全都甩开膀子干起来了,这些炮兵都是和春麾下的“老炮兵”了,手里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看见他们几个人配合着伺候一门“炮大爷”,先清炮膛,再装入火药包,又填入铅铸的弹丸,然后用锥子从火门将药包刺穿,最后再合力挪动一下炮身,将炮口对准了正顺流而下的那条大豪华大船……
“轰轰轰……”
随着连声的巨响,炮弹在僧格林沁的视野中划出了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落入了江面上的太平军船队当中,在一条大船周遭激起一道道水柱。
如果僧格林沁修过西洋炮术,就会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叫做“跨射”,离命中不远了!
而他此时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连声呼喊道:“再打,再打,瞄准了,狠狠打……”
“王爷,王爷……城西、城南、城北的长毛要攻城了!”
副都统官文手按着腰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行了个打千礼,然后向僧格林沁禀报了刚刚收到的军情。
僧格林沁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官文、和春、江忠源,然后理所当然的一指江忠源道:“江岷樵,交给你了!”
“喳!”
江忠源抱拳一礼就接了军令,然后飞奔下城去找自己的三个兄弟,向他们分派守城任务去了。
僧格林沁的头还没转回来,耳边就又响过了一阵轰鸣,这震耳欲聋的声音还没散去,更加猛烈的欢呼声就接着响了起来。
“中了!中了……”
中了?什么中了?
僧格林沁赶忙扭头举起望远镜张望,就看见那条大船上层的舱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显然是挨了发炮弹!
“赏!赏!”
僧格林沁马上大喊道:“所有炮手,一人五块现洋!”
一人五块,马上就给!
僧格林沁放赏真是不带含糊的,说给就给,不折不扣!他这次不仅调了荆州八旗、湖北绿营,还从湖北藩库里提出五十万两银子,是真有钱可以放赏啊!
拿到现银后的绿营炮手干活就更有劲儿了,而且他们也找准方向了,蒙头打炮就是了。
很快又是一轮齐射打出,二十余发铅弹呼啸着就冲向了洪秀全的座船!
……
“天父上主保佑朕,刀枪不惧炮难伤……”
僧格林沁的炮兵努力打炮赚赏钱的时候,上帝家的次子洪秀全正跪在自家座船的甲板上……念经呢!
他是天父皇上帝在人间的儿子,怎么可能怕清妖的炮弹呢?
天父皇上帝的亲儿子一定是防弹的!
所以他发现自己的座船被清妖用大炮瞄上后,一点不慌,非但不换小船躲避,甚至连舱室都不进,就跪在前甲板上念经祈祷。
“咔……”
随着一声巨响,洪秀全的坐船剧烈摇晃了几下,与此同时,还有几道水柱忽然升起,用哗啦啦拍打下来,浇在了洪秀全所跪的甲板上。
护在洪秀全周围的侍卫和东王杨秀清都给浇成了落汤鸡,还因为船只的剧烈摇晃跌倒了一片,只有那位跪在甲板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洪天王还岿然不动,仿佛真的有上帝庇佑,炮弹见了他也要拐个弯似的。
“天王,这边危险,换小船吧!”
杨秀清终于被人扶着到了洪秀全身边,大声请这位上帝家亲儿子换船避炮,可是洪秀全理都不理他,只是在那里念经:“天父上主保佑朕,刀枪不惧炮难伤……”
“咔!”
又是一声木板被炮弹击穿的声音!
不过这次不是炮弹击穿船舱的护板,而是击穿了船舷的护板,还余力未尽,又从这条大木船的前甲板上扫过,几乎是擦着洪秀全是身边飞过,带起来的热风差点把洪天王的风帽掀飞,最后还从一个天王的红袍侍卫的臂膀上擦过,擦得这人的胳膊血肉横飞,还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其他几个侍卫赶忙扑上去将这个快要疼死的红袍侍卫抬了起来,杨秀清则招呼左右扯下一面大旗当担架,众人把这个负伤的侍卫放上这面大旗,一起合力抬着他离开了前甲板。
而洪秀全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口中高声念诵着:“天父上主保佑朕,刀枪不惧炮难伤……”
真叫一个道心坚定啊!
……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一个长毛大头目!”
僧格林沁通过他手里的英吉利望远镜,把众人抢救那侍卫的一幕看了个七七八八——他先看见一个穿红袍戴红巾,气宇轩昂的长毛大头目被一炮打翻,仿佛受了重伤!
然后,他又瞧见一个穿黄袍戴红巾的大头目手忙脚乱指挥一群小长毛用一面红旗包裹了那个大头目下去了。
这个大头目是谁啊?不会是洪秀全吧?
想到这里,僧格林沁都有点心潮澎湃了!
“赏,赏,一人赏五块……继续打,还打那条大船,打沉它!”
“谢王爷的赏!”
“官秀峰,叫你的人给每个炮手都点上一烟泡,让他们一边打炮一边吸洋烟!”
“喳!”
僧格林沁手下一帮子炮手干劲是越来越足了!这王爷真是太贴心了,不仅给钱爽快,还让八旗兵上来帮他们点洋烟——让八旗伺候着吸洋烟,这待遇是以往绿营兵敢想的吗?
架在衡山城楼上的二十余门大炮,一波又一波的发出怒吼,喷出烟雾,打出去的炮弹不停命中洪秀全的座船,把这条大木船打得伤痕累累!
而洪秀全所在的前甲板区域更是多次中弹!
其中一次炮弹从上而下在洪秀全身旁四五尺开外砸出个大窟窿!
但洪秀全依旧没事儿!
还有一次炮弹命中了船舱二层的栏杆,打碎的木块飞射下来扫过前甲板,前甲板上有一半人都被这些碎木击中!
洪秀全还是毫发无损!
而这位洪天王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高声诵念“天父上主保佑朕,刀枪不惧炮难伤”!
也不知道是不是洪秀全的“避弹神迹”感染了众人,在他避过了将近十轮的炮击之后,前甲板上就开始有人有样学样,也跪下来念“天父皇上帝保佑”了!
而跟着洪秀全一起念经的人,仿佛也得到了“避弹加持”,在之后的几轮炮击当中,也都没出什么事儿。于是包括杨秀清在内的其他人,也都一起跪下,和洪秀全一起高声念经。
随着一声声“天父皇上帝保佑”,清妖炮火竟真的越来越弱,到了最后居然完全打不着洪秀全的座船了。
而这条前前后后挨了二三十发实心弹,船舷上、甲板上给砸出了十几个窟窿的大木船,居然也挺了过来,依旧稳稳当当地顺着湘江往北而去!
……
“怎么不打了?怎么不开炮了?”
衡山城头上,僧格林沁忽然发现炮击突然停止了,就大声向左右发问。
“禀王爷,那条大木船驶出咱们大炮的射程了,够不着了!”
“够不着了?”僧格林沁这才发现那艘疑似洪秀全座船的豪华大船真的已经离开衡阳城头挺远了,的确够不着了。
“王爷,要不咱们换一条船再打?”
旁边一个管火炮的绿营将领小声建议。
“不,不换了!”僧格林沁望了眼江面,江面上可有几百条船呢!他能打掉几艘?
而且这些船上都装着长毛,人数至少两三万!
一旦他们靠岸下船,那僧格林沁可就要被困在衡山城内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对和春、官文二人道:“雨亭、秀峰,咱们刚才可能已经打死了洪秀全,现在衡山城外的长毛一定军心大乱,咱们正好借机冲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退了城外的长毛就走,沿着湘江速速北撤,不可恋战!”
“喳!”
第177章 洪秀全大战僧格林沁!
湘江,洪秀全座船。
“天父……天父保佑朕了,清妖的大炮哑火了!”
洪秀全大喊着地站了起来,站在被炮弹砸出了好几个窟窿的座船前甲板上,回头望了眼衡山县城,然后就大步向前,走上了船艏的高处,转过身看着底下还跪着的臣子们。
此刻,江风猛烈吹拂着这位上帝之子的龙袍和披风,船艏在江水当中上下起伏,而上帝的儿子却屹立在这风浪之中,纹丝不动,显得无比庄严神圣。
忽然,洪秀全再次开口,用他的客家口音和有些神意的语气,吟诵起了一首“天父诗”:“朕乃天父第二子,自有上帝来保佑,刀枪不入炮难伤,何惧满清阎罗妖!”
底下跪着的杨秀清振臂高呼道:“天父保佑,天王万岁,天王刀枪不入,天王枪炮难伤!”
“杨上帝”一带头,其他人也都一起欢呼了起来:“天父保佑,天王万岁!”
洪秀全猛一抬手,怒容满面地指着衡山城,咬牙切齿地又来了一首天父诗:“衡山清妖好大胆,竟敢炮打天父子,天父不饶朕也怒,誓将踏破衡山城!”
洪秀全这是在下旨了。
“臣弟恭领天王圣旨!”杨秀清朝洪秀全拜了拜,马上回头冲一个侍卫道:“快,快乘小船去翼王座船,命他登上西岸,领兵攻打衡山城!”
“今次不必达胞出马!”洪秀全冷着脸,恶狠狠望着衡山城头,“朕要亲自挥军攻打衡山城!”
“天王,不可啊……”
杨秀清劝阻洪秀全的话刚一出口,这位正在兴头上的天王就哼了声道:“朕自有天父保佑,炮弹都要避着朕,小小衡山县城,如何能挡朕的天威!传朕旨意,在湘江西岸靠岸,朕要下船登陆,与清妖大战!”
若是放在罗耀国“下凡”之前,洪秀全敢这么任性打断“杨上帝”的话,上帝他老人家可就要下凡来打洪天王的屁股了。但是现在“杨上帝”有了萧朝贵加罗耀国的“真姬督组合”,威权下滑,必须得哄着点洪秀全才行。
而且,罗耀国的天降和后来的“真姬督下凡”也让杨秀清有点相信洪秀全是“真上帝之子”了,再加上刚才洪秀全的“避弹神迹”让杨秀全更加不敢造次,只得乖乖领旨,然后又下令道:“快,快去传天王圣旨,各船都去湘江西岸靠岸,全体将士,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登岸杀妖!”
……
衡山城北。
今儿负责包围衡山城的是春官正丞相胡以晃,他的中军就摆在衡山城北门外。
同样的事情,胡以晃这一路已经干过好几回了,都顺风顺水,没出过一点意外。所以他就难免有点掉以轻心,事先都没派出细作潜入衡山县城搞侦查。只是让人在城外看了看,就做出了衡山县城只会闭城自保的判断。
结果,就在他以为衡山城内的士绅团练也不会和数万天国大军过不去的时候,意外就来了,而且还来了个大的。
衡山城内的团练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二十多门千斤以上的大炮,对着江面上的太平军船队好一阵猛轰,而且还找准了洪秀全、东王杨秀清乘坐的那条豪华大船放炮,一口气打出去至少二十轮,似乎还打中了二三十发!
这可把胡以晃给急坏了,天王、东王要是有什么好歹,他这个春官正丞相还有命在?就算那二位自有上帝保佑,可以逢凶化吉,但受惊是肯定的,这也是他的责任!
为了补救自己的过失,胡以晃瞧见衡山城上火炮起发后,马上就命令手下攻城!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发起的第一波攻击,居然被衡山城上的守军给轻易击退了。
他这回可带着八个师,整整一万太平军啊!
虽然第一波投入攻击的仅仅只有十个旅,总共两千多人,但那都是以老广西为骨干,再加上同样凶悍的湘南新兄弟,还训练了两三个月的精兵,岂是寻常的团练能比的?
再联想到衡山城上“炮打洪秀全”的火力,胡以晃马上就知道自己遇上清军主力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衡山当地的土团练头脑发热,而是清军的精锐!
于是他赶忙调整布署,停止攻城,改为封堵围困。
可没等他调整完毕,战场上的形势就急转直下!
原本紧闭的衡山城门忽然打开,还从里面开出了大队大队的清兵!
看他们的装束,有团练,有绿营,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坟头里钻出来的穿着棉甲,戴着枪盔的八旗马队!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这模样的八旗兵?
而更让胡以晃感到不妙的是,那些摆在最前头的团练还打着“楚”字大旗!
这是江忠源的楚勇!
这可是金田军兴以来,太平军遇到的最能打的对手,没有之一!
知道事情要糟的胡以晃一面让部下布防,一面派出快马去衡山城西、城南调兵来援——他的一万人给拆成了三部分,分别堵着衡山城的北、南、西三面,现在跟在胡以晃身边的兵马不足四千。而从衡山城内冲出来的人马至少有一万!
可没等衡山城南、城西的六千多太平军开过来,从横山城内冲出来的清军就抢着发起进攻了!
还不是以往最常见的那种几百人一波的小规模进攻,而是数千楚勇团练一起压上来,后面还有一群老掉牙的八旗马队压阵。而且当先冲锋的楚勇团练还一边向前,一边用湖南话高呼:“洪秀全已死!”
“洪秀全已死!洪秀全已死……”
刚才洪秀全的座船被炮击的事儿,衡山城北的太平军可都目睹了,那些信仰坚定的广西老兄弟自然是不会轻信的,但那些不怎么信天父的湖南新兄弟本就有点心慌。
现在又听对面那帮湖南老乡这么一嚷嚷,信仰动摇的可就更厉害了。
而江忠源麾下的五千团练之前刚得了僧格林沁的重赏——一人得了二两银子!现在又嚷嚷起了“洪秀全已死”,这士气自然是肉眼可见的上涨!
两方面一碰,胡以晃麾下的太平军马上就落了下风,被打得节节败退。
只看见湘江西岸,衡山城北的旷野上,青布包头的湘军楚勇,以大约五百人为一个方阵,展开了一个极其宽大的正面,挤得仅有三千多人“红头人”步步后退,渐渐远离了衡山城北,向着湘江岸边退去。
而更多的绿营兵、八旗马队,还源源不断地从衡山城北门中往外开,其中的绿营兵往西,去阻挡从城西、城南绕过来的太平军。
而僧格林沁、官文亲率的两千多八旗马队,则打扮和他们的祖宗一个样,借着那口烟劲儿,嗷嗷叫着“洪秀全已死,大清胜了”的口号,从江忠源的楚勇背后徐徐而过,迂回到了太平军的右翼。
僧格林沁骑着一匹蒙古骏马,在几十名科尔沁草原来的蒙古骑兵的护卫下,飞驰在队伍前方,当他绕到那些正节节败退的“红头人”侧翼的时候,眼中所见的仿佛不再是那支令清军胆寒的太平军,而是二百余年前,在八旗天兵的冲击下土崩瓦解的明军和李闯王的大顺军。
八旗天兵,在这一刻仿佛再次伟大了!
想到这里,僧格林沁抽出马刀,向前一指,大声呼喊道:“洪秀全已死,八旗子弟……冲啊!杀啊!”
“八旗子弟,冲啊!”
荆州八旗兵的副都统官文,更是手中长枪一指,便领着麾下男儿,策马……缓缓冲锋!
对,就是缓缓而冲!
虽然僧格林沁和官文嘴巴上喊“冲”,但执行起来可不敢“冲”,不冲还挺吓人,冲起来没准就露馅了。
而此时此刻,一条被炮弹打出二三十个窟窿的大木船已经悄悄靠上了战场附近湘江西岸的滩头,一个黄袍黄帽的男子,正手持宝剑,立于船头,看着战场上节节败退正往自己这边退来的太平军,还有如潮水一般碾压过来的清军,却是没有丝毫惧色……
第178章 八旗天兵,向洪秀全冲锋!
“天王,这里危险,请入船舱暂避!”
“天王,清妖势大,还是先上小船撤退吧!”
“天王……”
看见湘江西岸战场上三千太平军已经陷入数千楚勇和两千八旗兵的包夹之下,完全处于下风,眼见着就要崩溃。杨秀清和另外几个天王侍卫都来劝洪秀全暂避清妖锋芒。
杨秀清还和洪秀全分析道:“天王,我军总兵力有六万,只等各军到齐,此间不过万数清妖根本不是对手,您贵为天王,可万万不能有伤啊!”
洪秀全哼了一声,大手一挥,睥睨着前方战场上正在厮杀的芸芸众生,开口就是文采斐然的天父诗:“我本天父二圣子,刀枪炮火都不惧,竟有清妖犯朕威,必叫他等坠地狱!”
念完了诗,洪秀全就锵一声抽出宝剑,对左右道:“尔等跟着朕一起喊……洪天王在此,清妖敢来战否?”
洪秀全的座船很大,上面除了他和几十个王娘,还有男女圣兵一二百人,侍卫十数人,杨秀清还带着十几个护卫登船,这会儿都上了甲板,听见洪秀全的命令,就跟着一起发喊:“洪天王在此,清妖敢来战否?”
他们这一喊,前方湘江滩头上刚刚败退下来的数百名太平军就听见了,他们回头一看,就见到天王洪秀全正立在一艘冲滩搁浅的大船的船艏甲板上,手持宝剑,威风凛凛,呼啸风还把他披着的红色披风吹得猎猎飘扬,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黄袍上,竟然映射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还真有一点上帝家的庄严神圣。
这些太平军大多是湖南的,和洪秀全并不熟,但其中也有几十个广西的一眼就这犹如神子一样的男人就是他们的天王万岁!
“天王!天王毫发无伤!天王枪炮不入……天王万岁!”
一名广西老兄弟突然高呼了起来。
“天王枪炮不入,天王万岁!”
然后是更多的广西老兄弟在欢呼,声音特别嘹亮,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高昂士气。
接着,那些湖南新兄弟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广西老哥突然就“炸”了——这帮人刚才听说“洪秀全挂了”的时候比谁都慌张,现在怎么一下又……
哦,那个立在船头上穿黄袍的是洪秀全?原来没挂啊,怪不得那些广西人来劲儿了!
这下湖南人的士气也上来了,洪天王“挨了那么多炮”,居然毫发无损,说明他真的有点道行。看来他们这回算是跟了明主,不,是神主了,有神仙挺他们,还怕赢不了清妖!
想到这里,太平军的战士们全都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天王枪炮不入,杀清妖,上天堂啦!”
湖南的新兄弟们转眼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士气,跟着广西人一起喊起了口号,一起举起刀矛重新整队,在混乱的战场上组成了一个个单薄但却严整的刀矛方阵,迎着湘军楚勇猛冲了上去。双方碰撞在了一起,扭打成了一团。矛尖刀尖“擦擦擦”的刺入人的身体,惨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太平军的士兵人数虽少,但是却可以前赴后继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湘军楚勇在这一片的攻势,被完全打破!
“天王枪炮不入,天王万岁,杀清妖,上天堂……”
在太平军战线的最北面,正率领着一个由数百名太平军步兵组成的方阵,一边硬顶着湘军楚勇的扑击,一边还要时刻防备僧格林沁的八旗马队向自己的侧翼发起冲击的胡以晃,此时也听见了救苦救难的呼喊声。
不过他身后不是洪秀全的座船,而是十几艘正张扬着船帆,借着东风冲上滩头的木质帆船,其中最大的一条帆船上,赫然悬挂着“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的旗帜。
一名二十多岁,剑眉星目,黄袍红巾,手持宝剑的青年正立于船头,振臂高呼着口号。
“是翼王!翼王来支援我们了!”
胡以晃回头一看,马上就认出那青年就是翼王石达开。
石达开是左军主将,亲率左一军的数千人跟随在洪秀全的座船之后。只要左一军的数千兄弟能登陆,太平军马上就能获得数量上的优势。
而且,石达开亲领的左一军可是精锐,军中有四成多都是广西老兄弟,战力非常之强悍!
只要他们来了,那今天这一战就能反败为胜了。
“嘭”的一声,石达开所在的木船,已经撞上了湘江西岸的滩头。
石达开的身体只是晃了晃就稳住了,然后便将手中的宝剑向前一指,大喊一声“杀清妖,上天堂”,就头一个从船头往下一跳,跳进了齐膝深的江水当中,他的亲兵们也轰隆隆的下来,个个举着刀矛鸟枪,向前猛冲,义无反顾。
而翼王这一船人只是第一批投入战场的援兵,还有更多的原本正在赶来!
从僧格林沁所处的一处土丘上往湘江水面上看去,就能瞧见不计其数的大小木船,都已经调转了方向,正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湘江西岸的滩头。
每一条船上,一定都载满了太平军……怕是有好几万之众!
这好几万人一起登上湘江西岸,也不需要什么章法,只要一顿乱杀,他僧格林沁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赢啊!
而且,湘江西岸战场上的太平军现在仿佛也激昂起来,用湖南话和广西话喊着口号,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还在多处战线上发起了反扑,江忠源的楚勇团练居然有点抵挡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王爷……”
一个湖南口音忽地传来,僧格林沁扭头一看,发现是个瘦猴子似的青年飞马而来,原是江忠源的兄弟江忠济被几个蒙古戈什哈给拦住了。
还没等僧格林沁招呼他上前,江忠济就已经发现这位蒙古王爷在瞧他,于是便张开喉咙,用官话又急又快地说:“王爷,洪秀全没死,洪秀全……登陆了,就站在那条大船的船艏之上!”
没死,还登陆了……怪不得长毛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僧格林沁顺着江忠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搁浅的大船的船艏甲板上,一个黄帽黄袍的男子仗剑挺身而立,这男子身后还立着一面猎猎飘扬的红旗,上面绣了两个大字,仿佛就是“天王”!
这就是洪秀全啊!
僧格林沁回头望了眼手底下的八旗兵……明明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祖传的甲胄,可看上去怎么就有点东倒西歪呢?
不管了,怎么都得搏一下!
想到这里,僧格林沁锵一下就抽出了自己的蒙古弯刀,猛地向前一指,大吼道:“八旗的勇士们,洪秀全就在那里,站立在那条大船船头上的便是……可愿随本王斩杀此逆贼?”
“愿意!”
声音有点稀稀拉拉……
僧格林沁的蒙古戈什哈都喊“愿意”,而荆州八旗的那伙人……全都愣住了。
杀洪秀全?
开玩笑吧?
这个洪秀全大炮都轰不死,我们去杀?我们有这个能耐吗?听说他的皇阿玛是上帝啊!
“王爷……”荆州八旗副都统官文连忙打马上前,想和僧格林沁说说,话还没出来就被僧格林沁挥手阻止了。
“秀峰,机不可失!”僧格林沁正色道,“不搏一下如何对得起祖宗?”
说罢,他就将手中弯刀指向了洪秀全,张开喉咙大呼道:“擂鼓,冲锋,只要洪秀全……”
第179章 上帝在此,休伤吾儿!
两千多八旗骑兵绕过了胡以晃所在的方阵,向着洪秀全所在的滩头冲去,震天的蹄声响彻战场,地面为之轻轻颤动,转眼之间,僧格林沁就已经冲到了那艘洪秀全所立的大船附近了。
而在那条大船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数百人组成的矛阵,显得十分坚定,一面红色的大旗立在矛阵中央,上面绣着许多字儿,僧格林沁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看不太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里必然还有一个长毛大头目。
如果僧格林沁有机会走近点仔细看,看不懂的再找人问问,他可能会放弃率领荆州的那群“烟八旗”去突击洪秀全的主意。
因为这面旗帜上的字是:真天命太平天国传天父上主皇上帝真圣旨圣神风……左辅正军师后师殿中军兼右军东王九千岁!
原来在这面大旗下立着的男人就是杨秀清杨上帝!同时他还是“圣父、圣子、圣灵”当中的那个“圣灵”!这个“圣神风”其实就是英国传教士马礼逊对“圣灵”的翻译。
一个可以施展上帝附体技能的圣灵,现在亲自下来保护洪秀全这个上帝次子,僧格林沁领着帮烟劲已过的八旗骑兵想要取胜可不容易啊!
而在飘扬的红色“天王”旗下,洪秀全凝视着前方,双方的鸟枪兵、抬枪兵互相开火射击后弥漫而起的白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将他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也给这场发生在湘江岸边的血战蒙上了一点“仙气”。
透过淡淡的烟雾,漫长的战线上,打着红旗,头上包着红巾的太平军人数正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不仅来自冲上滩头的木船,还来自衡山城的西、南两面,二十个太平军的旅方阵正一个接着一个冲入战场。这些太平军的旅其实都只有三百人,二十个旅共计六千余人,如同一道红色的海潮,猛烈扑击着两三千绿营兵组成的越来越薄弱的防线。
而只要这道单薄的防线被突破,这股胆敢冒犯他上帝次子神威的清兵,就会陷入腹背受敌,最终就算不覆灭,也会损失惨重!
立在船头的洪秀全的面孔上,这时显露出了极大的满足!
他思索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道:“将百万兵,横行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方是真英雄啊!”
……
洪秀全的座船下,三百名天王亲卫和东王亲卫已经摆出了一个小小的空心四方阵。
这种“空心方阵”其实并不是西式线列步兵的专利,东西方各国的步兵在对抗敌方骑兵时都会摆出这么个可以把辎重和指挥官保护起来的空心阵。
而无师自通的军事专家杨秀清也会摆这种阵,不过他不会将纵队、横队、实心方阵这些常见队形迅速变成空心阵,他训练出来的太平军布阵比较慢。
好在那支清军骑兵也在边上看了很久,直到杨秀清把部队调下船,又从附近冲滩的两条木船上调了些人过来,总算摆好了空心阵,那些八旗兵才想起冲锋,而且队形还松松垮垮的,就是数量有点多……
“东,东王,清妖的骑兵好多啊!”
洪秀全身边的殿右二指挥蒙得恩的声音忽然响起,听着有点颤抖。
杨秀清并不理睬,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看着有点不对啊!
“东,东王,清妖的骑兵近了……”
蒙得恩正想问“要不要让鸟枪开枪”,杨秀清忽然用一种极其威严,同时还有点沙哑的声音开口了:“朕非圣神风,朕乃皇上帝,今日下凡来,不叫清妖伤朕儿……”
天父下凡了?
蒙德恩稍微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振臂高呼道:“天父皇上帝下凡啦!天父皇上帝在此!”
“天父皇上帝保佑!”
洪杨二人的亲卫齐声高呼!
洪秀全和杨秀清的亲兵几乎都是紫荆山出身的老广西,信仰最是坚定,也相信天父、天兄、天使下凡的那一套,他们当中可还有不少人曾经亲眼目睹天使降临的那一幕呢!
现在上帝都亲自下来帮天王杀清妖,那还不赢定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挺起了胸膛,他们无所畏惧,仿佛化作了一道保卫上帝和天王的铜墙铁壁。
这时“上帝”威严的客家口音再次响起:“所有火枪手听令,朕不下令,皆不许击发!”
“遵上帝真圣旨!”
每一个手持鸟枪、燧发枪的二王亲卫再次齐声高呼,每个人都紧握钢枪,目视前方,无比坚毅。
正骑着战马小步慢跑的僧格林沁这时忽然发现组成前方那个小方阵的长毛好像有点不对啊,怎么每个人都站得笔挺,如同一把出鞘之剑,似乎战意滔天,连僧格林沁都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他再抬头看看那个立于船头之上的洪秀全,竟然如同一尊神像一样,高高在上,睥睨四方!
僧格林沁忍不住拿自己的主子爷咸丰和那人比了比……好像吸饱了洋烟都比不了啊!
感到心绪不宁的僧格林沁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马速,马上就有数十骑科尔沁骑兵跃马到了他的前方,将他们的主子保护了起来。
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勇士巴特尔左右涌动着他的伙伴们的马头,粗大油腻的辫子在脑后的空中左右摆动,口中还发出草原男儿们用来驱赶羊群恐吓饿狼的怪叫声,还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火炮轰响和火枪击发,还有越来越嘹亮的太平军的呼喊声音。
但是从小就听大人们讲蒙古骑兵如何践踏汉人土地,掠夺汉人财富故事的巴特尔丝毫不觉得这场湘江西岸之战中大清天兵会输,更不会认为前面那个由二三百个步兵组成的方阵能挡住两千骑兵的冲击。虽然那些步兵现在还坚定的屹立着,但很快,很快他们就会在蒙古铁骑和八旗铁骑的神威当中完全崩溃,然后被满蒙壮士的骑兵冲撞践踏而死。
骑兵很快进入了由洪杨二王的亲卫们组成的方阵前方不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但是前方的汉人军阵依旧岿然不动!
这帮南蛮子好像有点生猛啊!
巴特尔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将马弓和轻箭取在了手中,开始了最后的加速冲刺!
他们是来自科尔沁草原的蒙古骑兵,人人弓马娴熟,当然不会去硬冲汉人的军阵,他们只会用高明的骑射功夫把他们一个个都射死。
巴特尔的马术真是没话说,他虽然骑在飞驰的马背上,但还是能巧妙地缩起身体,趴在马背上,将身子藏在战马的左侧,同时还做好了射箭的准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方阵,距离迅速拉近,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前方的汉人步兵方阵居然还没有开火?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火枪吗?不会是烧火棍吧?
不管了,我先射为上!
想到这里,巴特尔就突然直起身体,用最迅速的动作射出了一支轻箭,然后又缩了回去。
和他一起射箭的还有三四十人,三四十支羽箭落在了太平军阵中,有六个太平军战士被射中,其中一人的咽喉被射中,发出了一声仿佛被堵在喉咙中的惨叫,然后倒了下去。而其他中箭的天国圣兵,全都如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杨秀清的脚下也落了几支箭,但他也是一动不动。
他现在是圣父、圣灵,如果能再加个圣子可就是三位一体了,还怕人类射箭?
“发!”
杨上帝的一声大喊响起,他所在的空心方阵面对八旗马队的那一面的三十多支鸟枪、燧发枪同时打响!打出的可是“百步弹”!百步都能击中敌人,何况只有二三十步?
巴特尔忽然听见一阵轰响,仿佛对面有一门大炮打响了似的,紧接着他又感觉身体猛向下沉,然后他胯下的战马仿佛一下失去了气力,噗通一下跌翻在地,还把他重重甩了出去,甩飞了一段距离后又猛砸在了地面上,摔了个眼冒金星,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而从杨秀清所站的位置看去,冲在八旗马队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一下就“掉”了半数,剩下的骑兵也不敢往杨秀清所在的空心方阵直冲,而是向两边绕行……
杨秀清仰天大笑:“哈哈哈……上帝在此,谁敢来战?”
第180章 洪秀全的崛起!
枪声响过之后,僧格林沁发现自己胯下的坐骑还在安稳的奔跑,而他本人也毫发无损。
可是跑在他前方的蒙古骑兵却如同被刮落的枯叶一般,纷纷落地,部分被惊吓到或是负伤吃痛的马匹胡乱逃窜,这可让他大吃一惊,暗忖道:“这怎么和本王通过广东巡抚叶昆臣搞来的西洋兵法上说的不一样呢?
不是说西洋人的骑兵也时常冲击步枪阵?
这不过几十支枪一轮就打落了二三十名骑兵,还怎么冲啊?
这叶昆臣让人孝敬的西洋兵法一定是他瞎编的……对,一定是瞎编的,都是用文言写的,一看就不是洋人所著。”
想到自己被广东巡抚叶名琛坑了,僧格林沁马上一勒缰绳,先停住战马,不能往前去送死了,然后又扯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向后奔去,和押队的官文汇合了。
而在刚才那轮太平军的火枪射击中幸存下来的蒙古骑兵,也知道害怕了,早就勒住战马在原地转圈了,看见僧格林沁退了,也都如释重负一般跟着自己的主子一起撤了下去。
僧格林沁身为主帅,自然可以进退自如,但是原本在他后面的八旗兵却不能想退就退,官文还带着人在最后头督战呢!
此时又一群约莫百余骑的马甲已经靠近了杨秀清杨上帝所在的方阵。僧格林沁麾下的八旗马甲虽然有两千多,但要他们组成一个大阵一起冲击,却是不可能的,哪怕五六百骑一阵也组不起来,能百骑聚成一群往上涌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所以僧格林沁“斗上帝”的战术,不是“墙式冲击”,而是二十几群马甲的车轮战。
而那些八旗马甲可没那些蒙古骑兵的骑射本领,他们现在没从奔跑的马背上跌落,就已经不容易了。让他们双手脱缰射箭,那还不得要了他们的命?
如果这些八旗兵还能和他们的祖宗一样,或者和僧格林沁看到的西洋兵法中的西洋骑兵一样,能蒙着头猛冲一下杨秀清的军阵,那杨秀清连逃跑都不可能!
因为杨上帝的方阵中正对着八旗马队一面的鸟枪手已经把子弹打出去了,现在正在重新装填,他们的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下一波八旗马队冲上来之前装完子弹,举起发射。
没有了鸟枪的火力,杨秀清的方阵就只能依靠二十名长枪手和二十名刀牌手去阻挡百余骑呼啸而来的八旗马甲。
只要那些八旗马甲冲得坚决,杨秀清的方阵必然崩溃!
瞧见乌压压一片的八旗马甲冲上来,站在杨秀清身边的蒙得恩额头上已经抑制不住冒出了冷汗,他偷眼打量了一番杨上帝,发现后者的脸色同样苍白——上帝……也会害怕吗?
“上帝”会害怕,但与“上帝”同在的太平军战士们却不会!
站在杨秀清前方的那些广西老兄弟要么立在第二排,专心致志地装填手中的鸟枪、燧发枪,要么肩并肩站在前排,或是紧握长矛,或是一手执盾,一手持刀架在盾上。
矛尖和刀身都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瘆人也瘆马的寒光!
而随后发生的一幕,则让“上帝”和蒙得恩都大松口气,因为预想中的碰撞根本没有发生,那些八旗马甲胯下的战马自然绕过了广西老兄弟们组成的刺猬般的方阵。这当然不是八旗兵们怂了,而是他们胯下的马匹不知道忠君爱国,不敢往那些尖锐可怕的兵刃上撞,自己跑着跑着就打了个弯,上百骑八旗马甲自动分成了两股,往左右两翼倾泻。
至于那些马背上的八旗兵……他们现在骑在马上而已,能不掉下来已经是本事了,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砰砰砰……”
忽然又是一阵枪声大作,这是“上帝方阵”另外两个面上的鸟枪手在射击。
刚才杨秀清下令开火的时候,只有面对敌人的那一面的火枪手打出了子弹,其余三面的火枪手并没有开火去打空气。
现在正好招呼自己凑上来的八旗兵甲!
因为这些八旗马甲的速度不快,距离枪口又近,这让太平军火枪手射击的命中率奇高,两股绕行的八旗马甲竟然损失过半。
在第一轮齐射之后,杨秀清就不再下达开火的命令,所有的火枪兵都进入自由射击,一波波冲向方阵,然后又在方阵周围绕行的八旗兵,都仿佛在送人头一般,冲了七八个波次之后,杨秀清的方阵周围已经堆积了不少人和马的尸体。
而在距离方阵更远的地方,还有许多到处乱窜,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八旗兵。
“当当当……”
一阵刺耳的金鸣声响起,中止了八旗兵无脑的送人头式的冲锋。
而下令鸣金的是刚刚退下来,脸色铁青的僧格林沁。
官文策马上前,还想和僧格林沁说些什么,却听见僧格林沁正用蒙古话在嘟哝着什么。
官文能听懂蒙古话,竖着耳朵一听,就听见这位王爷咬牙切齿地在说:“该死……两千马甲怎么就打不动三百步兵呢?八旗马甲……怎么就衰弱至此?”
“秀峰!”僧格林沁突然喊了官文的字号。
“王爷,您有何吩咐?”官文问。
僧格林沁扬起马鞭,一指还立于船头,注视着底下千军万马互相厮杀的洪秀全道:“那应该就是洪秀全,杀了他……咱们就赢了!可八旗兵干不了这个,你去找江岷樵,让他挤出些团练,有二三百就够,再冲一把!”
“王爷……恐怕来不及了!”官文摇摇头,“长毛也在往这边聚集,您看江上……”
僧格林沁扭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湘江的江面上,滩头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船,不计其数的太平军要么站在甲板上准备往下跳,要么已经跳上了滩头,正淌着水往洪秀全所在的方向而来,有些距离已经不远了,便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阵!
“败了!败了……”
突然,一阵山呼海啸般的仓惶呼喊,从战场的另一角横扫了过来,一直扫到了湘江岸边。
“是和雨亭的绿营……”官文颤着声道,“快撤吧,再不撤就晚了!”
僧格林沁在马镫上立起来,手搭凉棚朝着战场的西面望去,只见青衣凉帽的清军绿营兵,被红袍红巾的太平军驱赶着翻翻滚滚的退了下来。
看来和春麾下的绿营已经被彻底打崩了!
僧格林沁将目光转回,看着正从前方乱纷纷退下来的八旗兵,哀叹了一声:“雨亭已经尽力了……这一仗不怪雨亭,也不怪他的绿营兵,是咱们八旗子弟自己不争气啊!”
他又望了眼站在高处睥睨众生的洪秀全,又看了眼立在那方阵中犹如一尊雕像一般的杨秀清,长叹了一声:“撤!撤吧!苦一下江岷樵,让他的人殿后……再和他说,这仗他损失多少,我做主,从湖北藩库里拿银子补给他!
我还保他主政宝庆府!”
官文一愣:“啊,可他是宝庆府人啊!”
僧格林沁摇了摇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秀峰,咱们败了……大清没湖南了!”
“这就败了?”官文又一愣,“还有赛中堂呢,他……”
僧格林沁摇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打马调头,带着他的蒙古亲兵,头也不回的向北奔去。
……
“胜了!朕打胜了!朕原来是会打胜仗的……”
仗剑立于一艘搁浅的大船船艏上的洪秀全,望着飞速奔逃着离开战场的八旗兵,望着战场西面被太平军打崩的绿营兵,望着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将士从冲滩的大木船上跳下,在滩头上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方阵,然后就马上投入战斗,扑向还在勉强支撑的湘军楚勇。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满足……这感觉,别说和八十八个王娘们一起玩耍,就是再多一倍的王娘,也比不了啊!
洪秀全地声自语道:“好好好,英雄当如是,当如是也!”
“天王真圣主万岁!天王万岁……”
洪秀全正在细细品味着这场胜利给他带来的甘甜的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阵阵欢呼。他低头睥睨这下方江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无数“红头人”,这些人全都跪拜在地上,朝着他大礼叩拜,大声欢呼。
洪秀全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宝剑,向着北方僧格林沁逃遁的方向一指,张开喉咙,满脸怒气:“朕要将那些胆敢向朕开炮的清妖碎尸万段!”
洪秀全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了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三个王,听见洪秀全旨意,这三个王就一起朝着高高在上的洪秀全拜了拜,大呼道:“臣弟恭领天王真圣旨!”
洪秀全回过头,瞪着眼珠子狠狠地看着杨秀清,一字一顿地说:“清胞,朕要亲自去追!”
“不可!”
“天王,您是万金之躯!”
“天王,让臣弟去追吧!”
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都给洪秀全的提议吓一跳,赶紧开口去劝。
洪秀全哈哈大笑:“尔等也见到了,朕自有天父上主保佑,炮弹如雨不能伤朕分毫!清妖败军还能如何?”
第181章 投降吧,投降也可当忠烈!
农历十一月初三中午。
姜畲市。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誓奋发自强,做好汉……”
让姜畲市内的所有的清军官兵都肝胆俱裂的恐怖的歌声,再一次从太平军的阵地上传来。
这意味着又一轮的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从昨晚上向荣带着所有人“打进包围圈”开始,他们就不止一次听见这恐怖的歌声!每次太平军的阵地上传来这歌声后不久,就必然会有一波猛烈进攻!
而太平军的每一波猛攻,都是由投掷炸雷开始的!
通常只是一二十名甚至更少的炸雷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清军的阵地前,然后丢投掷出一二十枚威力巨大的炸雷!炸完之后,则是数百精锐的夜袭。
这些精锐人人都是夜眼,根本不需要借助火把照亮就能在夜色之中行动自如,而且还骁勇异常,根本不是清军可以抵挡的!如果有那伙清军不要命了企图挡住他们,那么他们就会被太平军的炸雷给解决掉——因为那些夜袭的太平军精锐中也有人携带着炸雷。
所以在昨天半个晚上的战斗中,姜畲市内的清军遭受了极其惨重的损失,差不多丢失了三分之一的阵地,损失了至少上千人!
另外,昨天傍晚强渡溪水去包抄姜畲市两翼的两千清军也全军覆没,没有一人跑进姜畲市内和被包围的清军会合。
如果再算上向荣率部进入姜畲市之前清军遭受的损失,从昨儿中午冯子材率兵进入姜畲市到今儿天亮,清军已经在姜畲市战场上丢了三千多快四千人了。
现在还在姜畲市包围圈里的清军只剩下六千多人,而且陷入重围,士气低落!
不过六千多清军依旧是个不小的数目,要消灭起来也不容易,除非有人愿意率部“起义”。
此时此刻,在一间位于姜畲市包围圈内,刚刚过了火的破烂酒楼之中,一场关于投降和忠烈的对话,正在悄悄进行当中。
“冯南干,你,你没死啊!你的辫子呢?你不会投降长毛了吧?”
正在说话的是一脸憔悴的永州镇总兵孙应照,而听他说话的则是穿着清朝武官行褂,但辫子已经不知所终的冯子材,他是刚刚穿越火线,从太平军的阵地上溜过来的。
听见孙应照说自己投降了长毛,冯子材就是一脸的不高兴:“孙总镇,你可别冤枉人啊!我冯子材能投降长毛当贰臣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现在是……”孙应照憔悴的面孔上滑过一丝失望的表情。
冯子材拍了拍胸脯,笑道:“孙总镇,实际上我已经是大清忠烈了!”
孙应照一愣:“忠烈?南干啊,你虽然读书少,但什么是忠烈你总该知道吧?这忠烈只有死人才可以当的!”
“谁说的?孙总镇,您看这封信……这就是大清活忠烈余壮武的亲笔,是写给您的!”说罢,冯子材就摸出一封余灭清的亲笔信,笑盈盈地递给了孙应照,“孙总镇,余壮武是您的老上司了,他的字迹您总还记得吧?”
“壮武”是余万清的谥号!
大清朝廷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位投了太平天国,还当他是忠烈呢!
而孙应照也不知道自己的老上司还活着,所以瞪大了眼睛看着手头信封上面写着的“余万清亲笔”五个大字。
“余,余军门真的还活着?”孙应照颤着声问。
他此刻已经意识到余万清未死意味着什么了?
“余军门就在姜畲市外的太平天使大营之中!”冯子材道,“他是昨晚陪着太平天使一块儿抵达的……现在围着您和向军门、刘总兵打的有太平天使和西王统领的三万太平军!你们全军覆没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跑不了的。
如果您愿意向余军门学习,太平天使也愿意帮您办个大清忠烈,再赏您一个太平天国的官。您大清忠烈当着,太平天国的开国功臣干着,两不耽误,多好的事儿?”
“真的能行?”孙应照当然心动了,一脸期盼地问。
“当然了!”冯子材笑道,“具体怎么办,余军门已经在信里头写明了,绝对出不了岔子的。”
孙应照一听这话,马上就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其实这个诈死装忠烈的操作非常简单,就是由太平军发布告示,宣布斩杀孙应照,同时再来个“割首示众”,当然不能割孙应照自己的头,而是去战场上“捡一个”稍微有点象的,再化妆一下,比如粘个假胡子什么的,再装进个木笼高高吊在某个热闹的城池的城门口示众。
清朝那边肯定会派人来查看,但派来查看的人一来和孙应照也不会多熟悉,二来一个高高吊着的有点腐烂的死人头哪里认得出来?
所以只要太平天国这边愿意配合,要给孙应照办个忠烈是没多难的。
“孙总镇,”冯子材这时候又道,“太平军的歌已经唱完了,他们很快就要发起进攻了……如果您不打算投靠太平天国,同时当大清忠烈的话,他们可就要来进攻您的部队了!您还剩下多少人?够一千吗?还能顶几波?”
“别别别……”孙应照赶忙朝冯子材拱手道,“南干,南干兄,您赶紧让太平军别往兄弟这里打,兄弟愿意投降,兄弟真的顶不住了!”
冯子材闻言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孙总镇,那就告诉我向荣这老小子的中军在哪儿吧?”
“南干,你这是要?”孙应照问。
“立功啊!”冯子材笑道,“孙总镇,您是总镇,投过去好歹有个旅帅的虚职……而我只是一个千总,那边只能给我一个卒长,太小了,我得立功!而且我是广东人,罗天使、苏三娘他们都是广东人!我好好干,大有前途啊!”
“轰轰轰……”
冯子材的话刚说完,炸雷爆炸的轰鸣声就传来了。
孙应照一下就慌了,而冯子材则摆摆手道:“不要慌……真挨打的是向荣、刘长清的人,他们没机会了,但你还有!就看你怎么选了?”
“我当然选太平天国!”孙应照一咬牙说,“我这个永州镇总兵连职守的永州府都丢了,不投太平天国还等着被咸丰捉去交部议处吗?”
“对头!你投了太平天国反而是大清忠烈,一家老小都保住了!要不然你丢了职守,丢了军队……放你回去也是上菜市口!”
孙应照猛地站了起来,朝冯子材一抱拳道:“南干,叫你的人来,我亲自带路……去抓向荣向老贼!”
“好,好样的!”冯子材一挑大拇哥,“这才是大清的忠烈!”
……
“殿下,二位殿下,好消息,向荣的中军已经被拿下了!孙应照所部已经放弃了抵抗,姜畲市内的清妖崩了!”
姜畲市北,一座乡绅宅院当中,余灭清走到正在喝茶说话的罗耀国和萧朝贵跟前,行了一礼,接着就报告了刚刚收到的喜讯。
“怎么样?”罗耀国有点小得意地看着萧朝贵:“差不多一天一夜,消灭向荣、刘长清、孙应照所属万余清妖……三娘和灭清的策略还不错吧?”
萧朝贵哈哈大笑,然后又朝罗耀国挑了下大拇哥,道:“八弟,我算是服了……一万清妖啊!你没下来前,咱们太平军一次最多就吃掉过两千清妖,还仅有一次!自打你来了后,咱们太平军歼敌可就越来越多了,现在都能灭妖一万了!
八弟,你说吧,接下去再打哪里?”
“接下去……我率兵二渡湘江!”罗耀国说,“逼近新市镇,贵姐夫你去打易俗河镇。”
“不打趁热打铁拿下湘潭?”萧朝贵一愣。
“不,不。”罗耀国摇摇头,“贵姐夫,湘潭城内可有您取武昌府的关键啊!”
“取武昌府的关键?”萧朝贵眼前一亮,“八弟,关键是什么?”
“湖广总督程矞采!”
第182章 你还是再当一当满清的忠臣吧!
“姓孙的,你不忠不义!你不仅卖国求荣,你还卖友求活,你他妈不是个东西,我向荣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孙应照你这个混帐王八蛋,我咋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东西?我刘长清就是变成厉鬼也要缠着你索命!”
罗耀国还想和萧朝贵说说要怎么坑湖广总督程矞采,把他的武昌城给坑到手里头的时候,外头已经传来了向荣和刘长清的叫骂声了。
原来这俩货被孙应照和冯子材带着人抹了中军,全都给逮着了,五花大绑地拎到了罗耀国和萧朝贵的面前。
两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瞅着都有点憔悴,没穿官服,也没穿清朝武官的行褂——也就是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色马褂,而是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衣,胸前一个好大的“兵”字。
刚刚投降就立功的冯子材和已经升到师讲师的朱八,还有四个师讲师队的卫兵一块儿押着向荣、刘长清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苏三娘和一个罗耀国不认识的满脸烟容的五十来岁的瘦子。
“跪下!”
朱八吼了一声,四个讲师队的卫兵也不闻言马上就摁着向荣、刘长清给罗耀国跪了。两个人还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贼啊”,“不得好死啊”,“邪门歪道啊”的话,总是骂个不停。
朱八的火气颇大,抡起起拳头就要打下去,却被大人有大量的罗耀国给挥手阻止了:“先不要打,我有话要问……你们俩怎么穿着士兵的衣服?是不是想混在败军当中逃出去?”
“这位大人圣明!”那个满脸烟容,穿着件行褂,头上包着红布的五十来岁的瘦子先给罗耀国一跪,然后恭声道,“卑职和朱大人、冯大人杀进向老贼中军的时候,他俩刚刚换好衣服,再晚一步,他们就要混在乱军之中逃走了。”
“逃不了的!”苏三娘朝罗耀国拜了拜,笑盈盈道:“禀天使,姜畲市已经被咱围死了,不仅有咱们的太平军精锐,还有湘潭县和株洲镇的民兵,总数不下五万,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五万之数可不是苏三娘在夸张,是真有这个数目的!
其中上军、前军的四个军总共有三万余人,此外还有湘赣边总堂所辖的民兵和支前的民壮,还有被湘江西岸的地下会发动起来的丁壮,总共参加这场“一渡湘江”之战的太平军、民兵、民壮,真有五万之众。
这也是向荣集团万余人短短一两天就被罗耀国和萧朝贵合力歼灭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兵力强大归强大,该用的诈谋一样不能少,要不然击败敌人也许不难,但是要大量歼灭敌人却不容易。
历史上太平军鼎盛时期打得清军“见贼才逃是为上勇”,不可谓不强大。但落实到歼敌数量却不太多,要不然向荣之流也不可能从广西一路尾随到天京城外!
而眼下的向荣就不可能去天京城外的江南大营了,他顶多就是去天京城内……
罗耀国笑盈盈望着苏三娘:“三娘,那么说来,姜畲市的清军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都逃不了!”苏三娘挺了挺胸脯,自豪地说。
罗耀国却轻笑了几声:“但我觉得还是应该逃回去几个……比如永州镇的孙总兵,常胜勇营的冯千总就可以逃到湘潭去,继续当大清的忠臣!”
“不敢,不敢啊!”孙应照一听罗耀国的话,马上就给跪了,“孙某是天使的手下败将,再不敢冒犯天使天威了!”
“天使殿下,冯子材对太平天国绝无二心!”冯子材也赶紧跪下赌咒发誓,“若小人敢对天使不忠,就让牛魔王一口吞了小人!”
罗耀国盈盈一笑,点点头道:“本天使知道你们对我太平天国绝无二心,所以才放你们去程矞采身边当内应。
程矞采是湖广总督,他不应该死在湘潭,武昌才是他的职守之城!”
孙应照、冯子材皆是一怔。
不是说好当活忠烈吗?
怎么变成去武昌当内应了?这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啊!
苏三娘在旁用一口让冯子材听得很亲切的粤白对他道:“阿材,混进武昌是有些风险,但风险越大功劳也越大!这次你劝降孙应照就立了大功,可以升旅帅了,若是能帮天国取了武昌,我苏三娘包你一个师帅!
师帅可以带两千多人,相当于总兵、副将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冯子材是很想进步的,而且他现在又得了苏三娘的赏识,当然要好好表现,积极向上了。盘算了一番之后,马上就一个抱拳:“天使殿下,小人遵命!”
罗耀国又将目光移向孙应照,笑道:“孙总兵,你放心吧……我会安排冯子材带二百人和你一起去湘潭,有这点实力,再给程矞采送点钱,他一定会替你开脱,还会重用于你的。
我可听人说,那程矞采是个见钱眼开的大贪官!他收了你的银子,你就能既当大清的忠臣,又当我太平天国的忠臣了!”
孙应照的表情却有点僵硬:“殿下,下官……下官宦囊羞涩,实在,实在……”
罗耀国一笑:“都会给你安排妥当的……不用你掏一文钱。”
“下官遵命!”
孙应照无奈,只好先应承下来。至于回到武昌之后怎么干,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他刚想到这里,罗耀国又和和气气地看着向荣、刘长清。
这二位已经眯着眼睛在等死了!
之所以是眯眼,而不是闭眼,因为他们心里头还有一点希望……想要赎回去!
罗耀国开口了:“向军门、刘总兵,你们也不要怕。我太平天国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不会不给你们活路……你们是可以被赎回去的。既可以让咸丰出钱赎你们,也可以自赎!”
听见罗耀国的话,向荣、刘长清的脸上的绝望表情都散去了一些,果然是可以赎……
而孙应照则微微色变。
可以赎也就是说可以放!
向荣、刘长清要给放回去,那他孙应照叛国投敌的消息不就走漏了?
罗耀国这时候又补充了一句,笑道:“不过不是现在赎,而是等西王殿下成为武昌之主后再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冷冷地盯着孙应照,很有一点警告的意味——可以赎,也可以放!可以等太平天国拿下武昌后让咸丰赎回向荣、刘长清,也可以在孙应照在武昌城内反水后就放。
一旦向荣、刘长清放归,那他孙应照背叛大清,背叛皇上的事儿,咸丰可能要知晓了!
所以……他得好好替太平天国卖命,争取早日帮天国拿下武昌城。
……
湘江西岸,樊田镇。
这里距离衡山县城已经有好七八十里了,僧格林沁是昨儿下午带着一千七八百八旗马甲跑到这里的。
这些八旗兵的马术原来没有僧格林沁以为的那样差……他们只是在奔赴战场和向敌人冲锋的时候马术不在线,逃跑的时候还是很顶的。一口气跑了七八十里,几乎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落马,更没人发了大烟瘾坚持不下来。
真正做到了一不怕累,二不怕“瘾”,一门心思只有逃命!
还真给他们逃掉了。
而昨儿从衡山县城外的战场上逃出来的还不止这一千七八百八旗兵,江忠源的湘湖团练也是能跑的,除了被江忠源丢下殿后的永州团练、衡州团练,总共两千五百多人大多没跑了。江忠源自己的两千五百新宁团练跑出来约一千九百……也不少了!而且这一千九百人还是带着武器弹药跑出来的,还处于随时拉出去就能打一场的水准上。
和春的绿营兵就比较惨了,两千多人的队伍,只跑出来不到五百,其中一小半还是和春的戈什哈——这说明和大人还是很能带戈什哈的。
僧格林沁昨晚上一点数,发现手底下居然还有四千二三百人!
还不错……那么大一场败仗,居然损失还未过半!
对,就是没过半!
不是僧格林沁数学不好,而是永州团练、衡州团练在报损的时候可以不入账,反正他们也不是经制之师。兵源、饷源也都出自永、衡二府。
现在二府都是太平天国的地盘了,还哪儿来的永州团练和衡州团练?
去掉这两千五百人,僧格林沁就是七千五百人打剩下……四千二三百,唔,四舍五入,就是五千人!损失两千五百。
这个数还行,毕竟打了洪秀全几炮,打死的长毛肯定也不少,“乘十”上报个五千没问题吧?
“王爷,您看这样报行不行……我军于衡山县城设伏架炮,猛轰长毛巨舟于江上,炮毙一长毛黄袍大头目,疑似伪王韦逆。稍后又于江滩之上,与贼众数万人血战竟日,杀贼逾五千,击伤贼船上百。然贼众甚多,不下数万,十倍于我,不得已而走,是役战损约两千五百,含参将二人,游击三人,守备三人,千总十一人……”
一大清早,刚刚吃了早饭就来给僧格林沁报账的是江忠源。他还是很会做账的,把韦昌辉都做没了,还做没了整整五千太平军……这个数据要报上去,咸丰要是信了,绝对得给僧格林沁、江忠源、和春他们加官进爵。
“岷樵,这……合适吗?”
僧格林沁脸皮还有点薄,不好意思这么报。
不过江忠源可不在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合适啊,怎么不合适?一直这样报的……损失减半报,杀贼乘十报,皇上从来没发现过。”
“那是皇上仁厚!”僧格林沁顿了顿,“可现在……咱大清搞不好要没湖南了!”
“没湖南还不至于,”江忠源摇摇头,“还有曾涤生、左季高和下官呢!湖南有我们三人,长毛就甭想全吃下来!”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刚想说几句鼓励江忠源的话,他的房门突然“咣”一声被人推开了。他扭头一看,只见官文那张被恐惧扭曲的面孔出现在了门外。
“秀峰,怎么了?”
僧格林沁问话的时候,心也提到嗓子眼了。
官文怎么也是个武将,吓得脸都变形了……莫非是长毛追来了?
“来了,他们……他们追来了!”官文抖着声说。
果然!
僧格林沁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对江忠源道:“岷樵,咱们去瞧瞧吧!”
第183章 快跑,洪秀全来啦!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僧格林沁还没登上樊田镇的城墙,就听见了用湖南话和客家话喊出的《男儿当自强》了。
虽然他根本听不懂,但是这调门,还有不知道多少大老爷们一起呐喊吼出来的声音,已经让僧格林沁感到大事不妙了。他赶忙加快脚步,飞也似的登上了城墙,然后就看见了让他胆战心惊的场面。
樊田镇南面,漫山遍野的“红头人”!
总数怕是有三五万之多!浩浩荡荡,分成几个正面相当宽大的纵队,踏过田野,走过官道,且歌且进,士气极度高昂。
而在这几万“红头人”的行军纵队当中,还有一顶特别巨大,特别扎眼的大红色轿子,这是一顶六十四个人抬的超大轿子。
僧格林沁上回见那么大的轿子还是道光出殡那回呢!
本来以为要等到咸丰出殡才能再见到这种六十四人抬大轿,没想到居然在湖南乡下的战场上见着了。
“王,王爷,那……大轿子是洪秀全的!”
和春在广西、湖南和太平军打生打死有段时间了,他是知道太平天国里什么样人才能坐六十四人抬的大轿子的……只有洪秀全一人!
那个大炮都打不死的洪秀全……
“这也太多了吧?王爷,快跑吧,洪秀全带着大军追来了!”
刚刚登上城楼的江忠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打不过……
僧格林沁现在也有点怵洪秀全了,大炮都打不死,他一出现,底下的太平军就“狂暴”,全都悍不畏死,根本打不过啊!
而且,洪秀全身边带着的兵马实在太多了,起码有五六万,僧格林沁手头的兵马不到人家十分之一,还怎么打?
“快,快传令,咱们赶紧撤!”僧王爷也不绷着了,马上就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喳!”
官文、和春、江忠源三人马上就应了个喳,然后飞也似的下了城墙,去召集各自的手下赶紧跑路。
没一会儿,整个樊田镇都乱了套了!
这镇上不仅有僧格林沁带来的败军,还有周边乡村聚集来的士绅和一些团练,他们本以为大清天兵可以保护他们免遭周围拜上帝会民兵的袭扰,结果这伙清兵居然引来了太平天国最大的王……这要不赶紧跟着一起逃,还能有什么活路?
于是,几千个僧格林沁麾下的败军就和樊田镇上的几千绅民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北逃去。
……
“报……禀天王,前方樊田镇上的清妖望风而逃了!”
端坐在一顶六十四人抬大轿当中,正伏在一张摆在轿子里的书桌上书写着什么东西的洪秀全听见快马来报,立即就哼了一声,然后大声道:“来人!”
“恭祝天王战无不胜,北定中原,直捣燕云!”
洪秀全的侍卫蒙得恩连忙应声行礼,口中还振振有词。
这词儿不是随便说的,而是洪秀全下命令叫人说的!
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打胜仗的感觉了……唔,看来也不是非杨秀清、罗耀国、萧朝贵不可了!
北定中原,直捣燕云他都可以自己来啊!
“好!”洪秀全点点头,一脸的得意,“朕又赢一场……传旨,全军男女勇向前,迈开脚步追清妖,天南海北无所惧,哪怕追到北京城!”
“是!”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顺着官道一路向北,传到了正席地而坐,两眼直愣愣望着远处那条滔滔北上的湘江的钦差大臣赛尚阿耳中。
这位正在逃亡途中的钦差大臣麻木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湘江……
“中堂莫慌,不是北面来的长毛,马蹄声是从南边传来的,卑职听过地了,人马不少,还有大量的骑兵……肯定是僧王的兵马!”
一个穿着武官行褂,满脸都是大胡子的粗壮武官连忙上前,用充满期待的语气和赛尚阿说:“僧王有一万大军,加上咱们手头的数千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这个大胡子武官就是大清的湖南提督鲍起豹。在几日前向荣、孙应照、刘长清奉命去援救湘潭时,他就奉了赛尚阿的命令,渡江去易俗河市,准备去支援向荣。
结果在他渡过湘江的次日傍晚,湘江东岸的新市镇就遭遇到了太平军的突击!
而发现这股太平军兵马众多,攻势迅猛的赛尚阿则很果断地抛弃了驻守新市镇的秦定三,任由后者全军覆没,自己则率领两千标兵渡过湘江去和鲍起豹会合。
两军刚一汇合,就有探马来报,有大批太平军沿着湘江西岸而来,很快就要抵达易俗河市了。
知道向荣、孙应照多半已经坏事的赛尚阿立即和鲍起豹一起率部南逃,而扑击易俗河市的太平军发现他们跑路,就立即分出数千人一路猛追。
而赛尚阿、鲍起豹则且战且走,虽然和追兵之间的距离甩开了一些,但是也填进去不少殿军,眼看着再甩不掉追兵就要完蛋,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僧格林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原本已经败得有点绝望的赛尚阿一下就来了精神,僧格林沁可有一万大军,加上他手头的几千人……还有一万几千,转回去吃掉追击的那三四千太平军还是有希望的。
“快快,快整队!”赛尚阿大声下令道,“咱们去和僧王会师!僧王还有一万大军,咱们还有一战之力!”
……
“王爷,可把您盼来了……”
“赛中堂,您怎么到了山门市了?”
“王爷,我,我败了……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败了!向荣没了,秦定三没了,孙应照没了,刘长清没了……都没了!大清,没湖南了!”
“啊……”
湘江西岸,山门市镇以北,赛尚阿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僧格林沁。不过这见面的场景和他想象的仿佛有些不一样啊!
这位僧王爷怎么一脸晦气,跟着他的八旗天兵,湘湖团练,绿营双枪兵人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都蔫蔫的……而且人数也不对啊!
僧格林沁不是带着一万大军吗?现在怎么看都不够五千吧?他这是干了什么了?一下就损失过半了?
而僧格林沁瞧见赛尚阿就更绝望了,他本来就存着让赛尚阿领着向荣、鲍起豹、秦定三、孙应照、刘长清再加一个湖广总督程矞采一起当炮灰吸引罗耀国主力的心思。
他原本琢磨着让这几位在北边先顶一阵子,而他自己则去衡山县城设伏架炮,即便不能轰杀了洪秀全,也能打太平军一个损失不小。
只要能给南线太平军主力来个狠的,稍微迟滞一下他们的行动,他就能率兵北上和赛尚阿会师。
到时候腾挪的余地就大了!
可是没想到他那一波炮击非但没能送洪秀全归天,反而还让洪秀全发了癫,真的打出了上帝家二公子的威风。
而北边的赛尚阿好像败得更惨……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大清有没有湖南了,而是大清有没有僧格林沁了!
“杀清妖,上天堂!杀清妖,上天堂……”
太平军的口号从南边传来,还渐渐嘹亮!
不用说,一定是洪秀全又来了。
僧格林沁眉头一紧,正思索脱身之计的时候,江忠源却悄悄凑了上来,趁着赛尚阿、鲍起豹没注意就俯身在僧格林沁的耳朵边上,低声嘀咕了几句……
然后就听见僧格林沁一拍巴掌,大声道:“也罢,男儿大丈夫死则死矣!赛中堂,咱们不如和洪秀全拼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只要能斩杀此獠,我等即便身死,也算以身许国了!”
第184章 抬着秀全,唱着歌,冲啊!
“拜上帝,杀清妖,上天堂……”
湘江西岸,山门市南,一片颇为开阔,略有些起伏,错落着几座小山包,还有两片树林的旷野上。一万多名广西老兄弟正面朝着一顶巨大的轿子在顶礼膜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顶大轿子上,也有一个身穿龙袍带黄帽的男子,跪伏在椅子前的平台上,在他面前还竖立着一块半人多高的牌位,上书“天父昊天皇上帝”。
牌位前面,还摆了个倒扣的,表面上刻着十字图样的紫铜镀金钵盂,钵盂旁边还摆着一根小木棍……
这位在战场上带着手下拜上帝的人,当然就是太平天国的人间真圣主天王洪秀全了。
洪秀全这回真是奋发到了他自己都害怕的地步了!
为了追上僧格林沁,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下过这顶六十四人抬的“大宅子”了。
饿了就在这顶“房教”上随随便便摆上七八个菜点,马马虎虎吃上一顿。
乏了就在“房教”上的床铺上躺着眯一觉,顺便梦一梦上帝——昨晚上还真梦见了一个白头发白胡子说客家话的上帝……上帝还夸他好努力,还要他快些北伐灭了咸丰这个大妖头呢!
如果觉得无聊了,还可以叫几个随行的王娘上轿伺候!
和王娘们快活完了后,洪秀全还会拿出一本珍藏的《圣经》来修改——《圣经》上的故事有许多编得不好,不能正确体现出上帝的旨意,必须得由他这个上帝次子亲自来改!
他准备在行军打仗之余,花点精力,把什么“旧约”、“新约”都改编成一本“真约”,以后凡是拜上帝的,就照着“真约”来念,最好能用客家话来念。这样天上的上帝他老人家能听懂!
这可不是洪天王瞎扯淡,那是有根据的!
那个天使罗耀国上面下来的,还是上帝的契仔,他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客家话,说明天上的上帝说的就是客家话……
在洪秀全发奋努力,亲自坐着轿子追赶僧格林沁三天后,终于追上了。
那个僧格林沁好像得了些援兵,拉出了万余人,这会儿已经列好了阵,距离洪秀全的大轿子有个二三里地。
不过洪秀全完全不担心僧格林沁这个手下败将,这几天他已经两次击败僧格林沁了……这个蒙古王爷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僧格林沁的爸爸是个放羊的蒙古人,洪秀全的爸爸可是个说客家话的上帝啊!
……
“王爷,这是……”
清军阵前,赛尚阿拿着个望远镜瞅了一会儿,有点不大明白,这长毛的风格怎么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呢?
“长毛在拜上帝!”
僧格林沁举起马鞭,指着远处跟小楼似的大轿子,对赛尚阿道:“赛中堂,你瞧见那小房子一样的东西没?”
“瞧见了……这什么东西?”赛尚阿问。
僧格林沁道:“这是洪秀全的轿子!”
赛尚阿一惊:“那么大?也太扎眼了吧?”
僧格林沁点点头:“就那么扎眼……只要攻下那顶轿子,大清就又是太平盛世了!”
赛尚阿望着那顶轿子说:“看着好像也不难啊!”
僧格林沁回头打量了一眼赛尚阿,就等你这句呢!
“中堂……那您觉得咱们应该怎么拿下那顶轿子?”
赛尚阿想了想,道:“怎么拿?当然一起往上涌,盯着那顶轿子冲了!咱们的兵都是借着烟劲儿打仗的,现在正在劲头上,赶紧上吧!”
僧格林沁装模作样思索了一下,说:“一拥而上可不行……长毛抬着洪秀全的轿子跑了可怎么办?要不这样,中堂您和鲍军门守住正面,徐徐前进。
我和江岷樵、和雨亭率部迂回,打洪秀全的左翼,再包抄其侧后。”
“好,就听王爷的!”
……
“天王,清妖好像分兵两路,要包抄咱们的左翼。”
洪秀全还在拜上帝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了杨秀清的声音。
“当”的一声,洪秀全拿起那短棍就猛砸了一下“紫金钵盂”。
然后就见这位洪天王猛地从那平台上爬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前方清军的动向,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兴奋表情。
紧接着他就高高举起双臂,大喊一声:“起!”
一万多人一起起立,发出了“哗”一声的响动。
不过众人依旧面对着洪秀全这个“大神”,人人都是一副虔诚的表情。
洪秀全扯开喉咙,大声宣布:“昨晚,天父皇上帝托梦给朕,他老人家说朕做得很好,要朕再接再厉,继续带领太平圣兵杀清妖,拜上帝……他还教导朕莫学吴三桂,打过长江去!”
听见洪秀全这么说,杨秀清就忍不住皱眉。
现在怎么提打过长江去?
下江东,取金陵不已经是大方针了吗?
这打过长江去……打过多少?
他正皱眉的时候,护卫在洪秀全左右的两千女兵已经齐声大呼:“天父昊天皇上帝托梦给天王,要天王莫学吴三桂,打过长江去!”
“锵”一声。
洪秀全已经将宝剑拔出,也不管自己的侧翼,只是向前方一指,大喝道:“天父昊天皇上帝保佑我们……杀清妖,上天堂!冲啊!”
他这一喊不要紧,底下的一万多太平军马上爆炸,大声呼喊:“杀清妖,上天堂!”
而底下的杨秀清赶紧叫过一个侍卫:“快,快去给翼王下令,叫他的人别忙着冲,要看紧左翼!”
“是!”
那侍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就去给石达开下令了。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这时,战场上太平军各师的“领唱官”都开始带头唱《男儿当自强》了,本来就很高涨的士气,顿时就到了癫狂的程度。
洪秀全仿佛也被现场激昂的士气给鼓舞到了,朝着轿子下面的女营兵军总制卞三娘一招手:“三娘,朕要亲自冲锋!”
“是!”
在苏三娘跟随罗耀国后,事实上补了女营副总管之缺的卞三娘抽出两把太平刀,向前挥了挥,六十名轿夫一起使劲儿,马上就把洪秀全所在的六十四人抬大轿给扛了起来。
而护卫在大轿周围的广西女兵则组成一个空心方阵,护卫着洪秀全的轿子向前冲锋!
坐着一顶六十四人抬的大轿子冲锋,这也没谁了。
而洪秀全这种完全胡闹的行为,却极大鼓舞了一万多太平军战士的斗志。
只见这一万多人组成了一个个旅级方阵,肩并肩,高唱着《男儿当自强》快步向前,如同一万多只饿虎,潮水般扑向了钦差大臣赛尚阿和湖南提督鲍起豹还有他们手下的几千久败之兵……
再看清军这边,赛尚阿倒还能强作镇定,骑在马上一动不动。而他身边的那些绿营兵将哪怕都吸饱了洋烟,瞧见这一万多唱着《男儿当自强》的太平军,抬着洪秀全冲上来了,也没了一点战意,纷纷来了个见贼才逃。
而在战场的西侧,本来应该迂回打击太平军左翼和侧后的僧格林沁、胜保、江忠源却是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从战场上开溜了……
……
同一时间,岳麓山下,刚刚在官道边上坐下喘了口气的湖广总督程矞采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都已经把湘潭让出去了,都已经跑到长沙城附近了,那个姓罗的天使怎么还在追?
这几日他真给这姓罗的给追惨了,觉没好,饭也没吃过一口热乎的!
再这样给人追下去,他的老命都要交代了。
想到这里,程矞采猛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左右,他的督标副将春华麾下的大烟兵被人撵了一路,洋烟都吸不上几口,早就跑不动了,现在就没剩下多少,幸好有跟着孙应照逃来他身边的二百亲兵,要不然都不知道能不能跑到岳麓山。
“大人,您这是……”
“大人,赶紧跑啊!”
春华、孙应照一起凑上来劝程大制军继续跑路。
“不跑了!”程矞采还来了脾气,怒吼道:“本官要过江,去找骆儒斋、罗苏溪一起抗贼!快去给本官找船……”
“喳!”
第185章 欺君罔上是艺术,更是科学!
长沙城,湖南巡抚衙门!
“哈哈哈,我骆秉章又回来啦!”
巡抚衙门的大堂之中,再一次传出了骆秉章爽朗的笑声。
“季高,罗山,快,快替本官起草奏章,本官要向皇上报捷!就说本官率众攻城,亲冒矢的,大战七日,终于攻入长沙城,现已收复长沙大半,长沙九门已复其七,巡抚衙门亦被本官收复,天心阁之围也已经解除。对了,本官还要给诸官、诸将请功!克斋,你是首功,季高,你是次功,罗山,你是季功……”
原来就在罗耀国、萧朝贵暴打赛尚阿和向荣,洪秀全大战僧格林沁的时候,骆秉章、左宗棠、罗泽南、胜保这伙人终于把长沙城给半买半打回来了大半!
对,就是半买半打。
花钱向大反贼朱九涛买,罗耀国的大军出城后,长沙城内就只剩下朱九涛的徒子徒孙,这帮人和正经的太平军没法比,也就是民兵的水平,要和城外两万多清军硬拼是不成的。况且,长沙城还有一个天心阁,一个迎春门在清军手里,清军随时可以入城。
所以朱老爷子一合计,就拿出大半个长沙城卖给了骆秉章……不过朱老爷子也没把长沙城全卖完,还留着一个黄道门,一个德润门,以及黄道街到太平街一带,城外的蔡公坟、石马铺,湘江内的橘子洲。
这样一旦南边的太平军和清军之间的主力会战分出高下,朱老爷子就可以马上收回长沙城。
而在骆秉章花钱买下大半个长沙城后,入城的清军就把长沙城内对大清天兵翘首以盼的破落士绅当反贼来打了。
罗耀国虽然对士绅地主恶意满满,但他对部队的约束是非常严格的。他的部队里不仅有讲师体系,还有可以充当宪兵的女营兵,所以他的军队在进入长沙城的时候并没有大肆劫掠。
而朱九涛本就是长沙的地头蛇,长沙城内的商人们都给他交过保护费,有许多还是他的徒子徒孙。出来混,是要讲义气的!人家交了保护费,拜了老头子,朱九太爷当然要约束好门徒,劫财劫色就免了,最多就是“得加钱”——保护费必须涨一涨!
可是左宗棠、罗泽南的团练,胜保的八旗兵,骆秉章的抚标绿营兵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在长沙城外苦了那么久,好容易买进城了,不得放开手脚大赚一笔?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为赎命,还欠了阎王账呢!
靠那几个死军饷,一百年都还不上,现在当然得放抢,这事儿天经地义,任谁也拦不住。
这帮大清天兵的理由也很充分,抓反贼!长沙城内,凡是割了辫子的都是加入了太平军的反贼!
什么?还偷偷留着辫子没割?
那就现割了呗!
大半个长沙,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地狱场景,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哭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到处都是疯狂劫掠的大清天兵。
普通的穷苦百姓还好点,要真有点家产的,哪怕你有功名在身,也逃不过大清天兵的收割!
连刚刚从湘江西岸过来,从潮宗门进城的湖广总督程矞采一行也差点被一伙八旗兵给抢了!还好冯子材生猛,带着几十个手下一顿乱杀,砍死四五个咸丰花六百两银子赎回来的八旗天兵,还抓来个一瘸一拐的八旗兵,拎到气急败坏的程大制军跟前。
那瘸八旗还一个劲儿哭喊:“太平军爷爷别杀我,我家里有钱,可以赎,我还认识你们罗天使……”
“啪!”
一个巴掌就抽了上来,打得这个八旗兵眼冒金星,接着就听见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那儿怒吼:“混帐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官是谁?”
那瘸八旗睁眼一看,就瞧见一块仙鹤补子。
“仙鹤补子?从一品……湖广总督?”这八旗兵忙抬头一看,就瞧见一个眉清目秀的老爷子正瞪着眼睛在瞧自己,他赶紧一抱拳道,“原来是程制军,失敬,失敬,下官伏魔营前锋副参领爱新觉罗.阿多,豫亲王府出身!”
原来冯子材抓来的是金阿多,他最近还升官了,升了正四品的前锋副参领。
一个八旗兵的正四品,还是豫亲王府出身,程矞采哪怕是兼任了都察院右都御史,挂了兵部尚书衔的湖广总督,也不敢当街斩杀这种级别的八旗子弟啊!
程矞采只得压下火气,朝金阿多点点头,温言问:“骆儒斋在哪里?快带本官去见他!”
“儒翁在巡抚衙门……”金阿多答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对,于是又问了一句,“程制军,您老不会想要找儒翁告下官的状吧?”
程矞采没好气地瞪了金阿多一眼:“告个屁状,你个八旗兵又不归湖南巡抚管,老夫这个总督都治不了你,骆儒斋就更治不了了。
本官招骆儒斋是因为向军门全军覆没,赛中堂兵败如山倒……本官是被那个罗耀国从湘潭一路撵到长沙来的!你们还不备战,他的长毛马上就要打回来啦!”
“啊……”金阿多一听这话,小脸吓得煞白,颤着声道,“程制军,下官这就带您去见骆儒翁……”
……
“什,什么?向军门已经全军覆没了?赛中堂已经败了……这,这怎么可能?三万大军啊!就是三万头猪让长毛去捉,这几天也捉不完!”
湖南巡抚衙门骆秉章刚听程矞采说完赛尚阿兵败,向荣全军覆没的事儿,眼前就一阵发黑,还好左宗棠、王揆一在边上扶了他一把,总算没有摔倒。
“季高,左季高……快,快派人去把给皇上的捷报追回来!”
稍稍安了下心神,骆秉章就想起他刚刚给咸丰皇帝报捷的事儿了。
眼看大清就要没湖南了,还报捷……实在有点不像话。
“不,不可!”
“儒翁,要收回捷报您可就是罪臣了!”
王揆一、左宗棠赶紧拦着骆秉章。
骆秉章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形势败坏如此还报捷,岂不是在欺君?”
“诶,这话不能这么说。”左宗棠道,“现在您是不是已经回到湖南巡抚衙门之中了?大半个长沙城是不是已经收复了?”
“这……可是赛中堂、向军门大败!”骆秉章哭丧着一张老脸。
王揆一道:“抚台大人收复长沙在前,赛中堂、向军门大败在后。况且,赛中堂、向军门皆非老大人节制,他们兵败丧师有过,老大人收复失地有功!”
“可如今这形势,收复长沙又有何用?三军败绩,湘湖难保,皇上难道还会因为老夫收回注定不守的长沙免了老夫的过失?”
“老大人差矣!”左宗棠笑道,“长沙恢复在今日,湘湖不保……那是在明日、后日。老大人今日递出的八百里飞递,四日就能直抵御前。而赛中堂、向军门兵败的消息,可以压上一二日再用六百里加急递出……这样皇上就会晚三日才收到赛中堂、向军门兵败的消息。到时候封赏老大人的明发上谕早就发出了!”
王揆一笑道:“到时候老大人就能坐稳湖南巡抚了!”
骆秉章眉头大皱:“可,可大清朝廷还能管得了湖南之事吗?”
左宗棠哈哈一笑:“管不了,老大人的湖南巡抚才稳啊!因为皇上就算要治您的罪,也没人敢来湖南接任,没人敢来湖南,自然就没法治您的罪。”
听了这二人的话,在场的湖广总督程矞采人都傻了!
现在湖南的官都那么无法无天了?
湖南巡抚当着湖广总督的面商量怎么欺君罔上?
你们就不怕本官上折子参你们?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欺君罔上还是挺有精准的,算好了日子、脚程,卡着点儿欺啊!
这本官得好好学一学!本官的闺女岭南喜算学,以后本官哄骗皇上之前也要叫她算一算。
程矞采正想着要学习湖南省欺君先进经验的时候,刚刚从天心阁内脱困的塔齐布飞步进了巡抚衙门的大堂,行了一礼后便大声禀报:“禀抚军大人,湘江西岸出现长毛大队人马,正沿湘江西岸北上,先锋已经越过了长沙城,往益阳、湘阴而去了!”
往湘阴、益阳去?不会是要去打武昌吧?
第186章 别了,左宗棠!
程矞采可没心思考虑骆秉章到底有没有欺君,因为他自己的职守之地武昌府,马上也要岌岌可危了!
他刚才还看人家骆秉章的笑话,没想到再过一阵子他自己也和骆秉章一样了!
想到这里,程矞采赶紧问骆秉章道:“儒斋,湖北提督双福可在长沙城中?”
“双提督自是在长沙城中的,”骆秉章马上明白这位程制军的意思,微皱着眉头道,“晴初,你可是想将双军门的绿营兵都调回去守武昌?”
“正是!”程矞采点点头,一脸诚恳地说,“儒斋,现在官军在湖南大败,长沙根本守不住……不如咱们一块儿弃了长沙往武昌去,集中两湖的劲旅死守住武昌!只要武昌能守住,咱就能把长毛遏制在湘湖境内了。”
好你个程矞采,你想害我啊!
骆秉章多老的狐狸?马上就明白这位程大制军的心思了——把长沙的兵都拉去守武昌,这样武昌兴许有机会可以守住,但他骆秉章就惨了,不仅丢了职守之城,连兵都没了!回头还不叫姓程的一个弹章拉去背锅?
“程制军,”骆秉章的语气一下就严肃了起来,“本官乃是护理湖南巡抚,一方封疆,守土之臣,自当与长沙共存亡!而长沙城内的湖北之兵,制军自可带走。但是我湖南之兵,要守湖南之土,绝无不顾家乡土地父老而去守武昌的道理。”
程矞采也不和骆秉章多说什么了。现在长沙城内的湖南之兵除了骆秉章的抚标,就是左宗棠、罗泽南拉来的团练,程矞采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克斋,”程矞采又对胜保拱拱手,“你的伏魔营和甘陕绿营兵也留在长沙吗?”
胜保现在也成精了,晓得不能轻易跟着程矞采去跳武昌的坑。
长沙这边看着危险,但实际上两边已经在“做买卖”了,不会动真格的。而且,皇上对于长沙的失陷肯定也有了心理准备,不会深究的。如果左宗棠能和罗耀国达成一个协议,让骆秉章再多守个十天半个月,咸丰说不定会觉得长沙诸军已经非常努力了。
反而是武昌城那边非常危险!
因为武昌是太平军之必取,还是清廷之必守。胜保要是一头扎进去,那咸丰一准会让他和武昌共存亡……哦,不是共存亡,只可能是共亡。
想到这里,他也一脸正色道:“程制军,胜保奉皇命来湖南剿贼,如今湖南之贼未灭,胜保怎可擅自离开湖南而去湖北?”
程矞采也无语了,湖南之贼是未灭,可湖南的官军却快灭了……还剿贼?都快被贼剿了!这个胜保看着挺机灵的,怎么里子是个傻子?
程矞采正为胜保的智商感到惋惜的时候,湖北提督双福和钦差肃顺一块儿走进来了。
双福刚刚听说自己的上司程矞采领着几百人从湘江西岸找了几条船渡江来了长沙,便知道情况不对!湖广总督的督标可有两三千人,现在就剩下几百人了?而且程矞采不是驻军湘潭,受钦差大臣赛尚阿(其实是帮办大臣僧格林沁)节制吗?
他怎么跑来长沙了?难道湘潭那边……打败了?
如果湘潭那边败了,那长沙也不能呆了,得赶紧走!
而肃顺的脸色则比满脸烟容的双福更难看,因为他和僧格林沁之间的书信联络已经中断两日了!
自打僧格林沁率兵往邵阳而去后,他和僧格林沁日日都有书信往来。而上一封书信是僧格林沁四天前进入衡山县城后发出的……如果僧格林沁败了,那湖南的确不可为,接下去要谋一个“平三藩”的布局了。
不过他现在也不能去武昌,而是得走一趟常德……大清需要曾国藩啊!
而左宗棠则立在一边,打量着这一屋子大人,忖道:“这下大清真没湖南了!看来我得尽快和那位罗天使再联络一番……”
……
橘子洲头。
罗耀国正拉着苏三娘的手,两人并肩站立在一处高地上,望着湘江北去,一脸严肃,若有所思。
这地方……他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和同学一起来玩过,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可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啊!
没想到再来橘子洲头,已经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了!
遥想当年,此地还是风景秀丽,游客如潮。而如今再来,却只是一荒州,唯有苍茫大地,滔滔湘水,依旧不变,也不知这方世界,谁主沉浮了?
罗耀国正慨叹之时,忽听身后一个有些银铃儿般的女声传来:“殿下,左先生到了!”
他忙回头一看,只见王喜儿穿着小红袍,戴着小红帽,领着个五短身材的布衣矮胖子已经到了他身后,那布衣矮胖子正是之前和罗耀国有过一次长谈的左宗棠。
罗耀国转过身,朝着左宗棠一个抱拳,笑盈盈道:“季高先生,别来无恙啊!”
左宗棠则哈哈一笑,也还了个礼:“托天使您的福,宗棠在湘湖的事业也大有起色!”
然后他又朝苏三娘点了点头,苏三娘则也颔首还礼,并没有说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罗耀国侧后。
左宗棠笑着问罗耀国:“听闻天使与苏娘子马上就要喜结连理……这回可是双喜临门了吧?”
罗耀国一抱拳:“同喜,同喜。季高先生,如今这局面,满清算是失湖南了吧?不知季高先生可想要一个太平天国的名分?”
左宗棠摇了摇头,缓缓道:“当日在潮宗门时,在下就和天使殿下说得很清楚了,他日天使若遂洪武之志,宗棠自当追随。”
“然而洪武之志,乃是法效汉唐,独尊儒术,再立纲常!洪武皇帝所创之明朝,绝非明教之朝!洪武得天下后行的是儒术,而非明教外道。”
“而如今的太平天国……依旧是拜上帝之教的国,而非儒家名教的国。宗棠以为,如今之太平天国只是韩宋红巾之流,绝非洪武朱明之业。”
“天使殿下若有洪武之志,还应当早做打算,离明教,立明朝,以儒家正道救苍生,此亦宗棠之志向也!”
“原来如此……”
罗耀国轻轻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听完左宗棠的这一席话,罗耀国已经知道这位晚清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自己……终究不是一路人!
左宗棠终究是湘湖经世派的儒生,哪怕他有反清之志,也期待一个如朱元璋一样,可以把泱泱中华拉回到儒家之术,汉唐法度的传统路线上的领袖,而不是洪秀全这样膜拜洋上帝的“大神”,同样也不是罗耀国这样的打土豪、分田地的“天使”。
而罗耀国可以不跳大神,他的跳大神只是用来糊弄太平天国那几个王的,是为了挤进天国真正的决策圈子,并不是对下面跳的。
但他的路线也不是所谓“儒家正道”……因为,儒家是被地主阶级知识分子把持的“道”,要走儒家正道,罗耀国就不可能大搞分田分地。
而不搞分田分地,那不仅无法实现对农村的掌控,也无法缓解尖锐的人地矛盾——元末天下只有几千万人口,人地矛盾并不突出,可以腾挪的空间极大。
如今天下有四万万出头的人口,汉地十八省的人均耕地最多就两亩多一点……这还是包括了大量低产的旱地、坡地的数据!
在19世纪的技术条件下,这意味着农村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重分一遍土地,至少可以稳定个二三十年,这样就有了一些腾挪的空间,兴许可以在这个火药桶爆炸前,找到一条出路。
如果不进行土地重分……罗耀国不知道怎么办?
总不能学曾国藩当曾剃头吧?
想到这里,他朝左宗棠抱了抱拳,道:“季高先生,看来你我终究是道不同啊!不过耀国希望先生若有得志之时,不要做奴才,要当天下的主人!”
左宗棠点了点头,笑道:“大丈夫,当如是!”
“好!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第187章 那是割肉啊!
左宗棠走了,登上一叶轻舟,离开了橘子洲头,向着长沙城而去。
罗耀国还在橘子宗棠,遥望着左宗棠远去的背影,眉头渐渐拧起。
“殿下……”
苏三娘压低了的,显得格外柔和的声音在罗耀国的耳边响起:“左季高……是敌,是友?”
“是敌!”罗耀国一脸的遗憾。
今天这场会谈进行的时间很短,因为双方都很坦诚,一上来就亮明了底牌,而且都没有让步的空间。
所以……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就只能是敌人了。
“那为何不除掉他?”苏三娘小声道,“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罗耀国摇了摇头,撩起长袍,从长袍下拔出一支装了弹的燧发手枪,递给了苏三娘,道:“刚才我对他说:‘先生若有得志之时,不要做奴才,要当天下的主人!’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大丈夫,当如是!’
所以我不杀他!他只要有些许犹豫,现在已经死了!”
“为什么?”苏三娘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罗耀国的心思,只是接过了手枪,小心收好。
“因为救天下的路并不一定只有一条……某人没有走通,不等于左季高走不通!毕竟时代还是不一样,季高先生的本领也更大一些。
如果左季高也走不通,那将来还是要走那条路的,还有时间啊!但只要左季高在适当的时候愿意当天下的主人,终究比原来好太多了!”
“哦……”
苏三娘还是不明白。
不过没有关系,她知道天使殿下说的都对就行!
罗耀国顿了顿,背着手,在橘子洲头漫步,有些惆怅地说:“另外,我的才能有限,力量也有限,虽然得到了指引,但是……那条路,非常艰难,我也不一定能走通!
如果我有幸能走通,左季高与我为敌是不可能胜利的。
如果他能胜利,问题一定不在他,而在于我的能力实在承担不起上天赋予的使命。那……就让他当天下的主人吧!”
苏三娘笑道:“天使殿下一定能成功的!左季高与您为敌,必将灭亡!”
“灭亡不至于……”罗耀国摇摇头,笑道,“如今的世界大着呢,真的想跑还是能跑掉的。”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身边只有苏三娘和王喜儿,便笑道:“今日我与左季高说的话,我和三娘说的话,不可再让他人知道!”
“是!”
两个女人一起躬身行礼。
……
罗耀国离开橘子洲,回到岳麓山脚下的大营中时,朱九太爷的三弟子唐正财已经在罗耀国的中军——一座位于岳麓山脚下的庄园中等候了一会儿了。
唐正财的船队最近一直停留在株洲,因为湘潭北面的浮桥阻挡,所以没有马上北上来追随罗大天使。不过也没迟太久,就迟了一日,唐正财的船队就到了橘子洲附近。而他本人则登岸换马,急匆匆来了罗耀国的中军,还给罗耀国带来了萧朝贵的信。
“师叔,这是西王托我给您捎来的急信!”
唐正财向罗耀国行了个洪门的晚辈礼后,就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了罗耀国。
萧朝贵的信是曾水源代笔的,内容那是相当炸裂的!
主要说了洪秀全在衡山县附近的湘江江面上遭遇僧格林沁伏击后突然“觉醒”了上帝之子的“军事天赋”,亲自带兵冲滩,站在一条搁浅的大船船头指挥全军猛击僧格林沁,打得这个蒙古王爷大败亏输。随后又亲率万余精锐为先锋,一路猛追僧格林沁,终于在山门市附近追上了已经和赛尚阿会师的僧格林沁。
随后,洪秀全就坐着一乘六十四人抬的大轿子临阵指挥,亲自带着大家拜上帝,求保佑,还坐着大轿子带队冲锋。其间又一次击退了僧格林沁组织起来的八旗马队冲锋!
而僧格林沁眼见胜利无望,居然领着他的八旗兵和江忠源的楚勇先逃!和春也丢下所部绿营兵,只带着少数亲兵和僧格林沁一起逃走。赛尚阿、秦定三等人和数千绿营兵全被丢弃,最后全军覆没!总兵秦定三被斩杀,钦差大臣赛尚阿被活捉!
另外,萧朝贵还在书信末尾分析了僧格林沁等人的去向——他们大概是往曾国藩的老家湘乡而去了,跟随他们八旗兵和团练兵已经不足三千了!
而那位洪天王对于追杀这伙残敌兴趣不大,就命萧朝贵派李开方、林凤祥随便追杀一下算了,而天国的主力则一起往长沙城而来!
“这洪天王居然……”罗耀国嘟哝了半句,然后又对唐正财道:“老三,我的兵今日就登船,明天就走水路去打岳州巴陵县没问题吧?”
“没问题!”唐正财笑道,“巴陵那边被清妖堵上了,塞了几千条木舟不让过,有几万船工断了生路,正盼着天国大军呢!”
罗耀国点点头,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许月桂、焦鸿、波勇、张三已经各自带队去岳州发动船工了!
而岳州的清军人数本就不多,还是湖北开来的,估计会被程矞采、双福带回武昌府去。
岳州这一战……也就是坐船过去,接管地盘而已。
想到这里,罗耀国就对苏三娘道:“三娘,咱们的好事可耽误了不少日子,看来要等拿下岳州后再办了……等天王、东王他们都到了,咱们就风风光光办一场,办完了好事,再一起去武昌!”
苏三娘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
“季高,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攻打长沙?”
长沙城,潮宗门外埠头上。
骆秉章、罗绕典终于等来了他的主心骨左宗棠,俩老头上去就拉着左左宗棠的左右手,问起了罗耀国的言语。
“他说:不要做奴才,要做天下的主人’!”左宗棠如实回答,语气仿佛有些感慨。
“不做奴才?要做主子……”骆秉章有点惊恐地看着左宗棠。
“季高,你,你是怎么想的?”罗绕典问。
左宗棠一笑:“奴才太难做了,而且也没人收我这个奴才啊!所以我还是当主公吧!”
骆秉章、罗绕典这时候才想起来,左宗棠的候补知府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他还是一介布衣呢!
“那,那老夫怎么办?”骆秉章问,“老夫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罗绕典也是一声叹息:“毕竟受恩久矣!”
“儒翁、苏翁,如今已经跪不得了,站着称臣吧!”左宗棠笑道,“我有高字十营,罗山有山字五营,伯文有文字五营……总共二十营团练,儒翁还有两营抚标,还有湘阴、益阳两地的防营可用,总共二十四营练军,约莫一万五千兵额,还保不住一个巡抚,一个帮办军务,一个长沙知府,一个辰州知府,一个永顺知府,一个沅州知府吗?如果皇上还想要体面,自会封我们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情,真正的大事情是要怎么让他们活下去……他们活不下去,我们也就没法活!湖南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有人真给他们指了活路,肯带他们活!”
“他们是谁?”骆秉章问。
左宗棠苦笑:“还能是谁?是千千万万受苦受难活不下去的穷人!”
“他们要怎么才能活下去?”罗绕典问。
左宗棠脸色放沉,幽幽道:“要么……他们杀了我们,然后分了我们的土地,废了我们放出去的债。要么……减租减息,我们只能少吃一口。”
“唉,季高,那不是少吃一口啊!”骆秉章摇摇头。
“那是割肉啊!”罗绕典道。
第188章 这就是末世!
左宗棠听了两个老头子的话,也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的确是割肉!
还是割自己的肉!
罗耀国干的事情是杀了地主豪绅后再割他们的肉!左宗棠要做的则是让地主豪绅活活割自己的肉……多疼啊!这和杀了他们比,真不是哪个更痛快一些?
可不这样,儒家正道就真的要完了……今后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左宗棠真是不敢想象!
他想了想,叹口气道:“可那又有什么办法?他不是朱洪武,也当不了朱洪武……毕竟大势不同了!这天下,人口太多,实在太多,土地真的不够,不够啊!
而且,我们打不过他们,真的打不过啊!”
罗绕典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醒左宗棠道:“季高……关外还有沃野数千里!如果拿出来,未必不能再有一场湖广填四川!”
骆秉章却摇摇头道:“难,难啊!我听说恭王和皇上说过,但皇上以祖宗家法不可变为由给压下去了!”
“那……”左宗棠看了看眼前的两位老人家,笑了笑道:“那就由我这个湘阴一布衣上书天子,请他拿出关外沃野分给关内贫苦之民,好歹给人一条活路吧!
这肉……总得有人割!皇上多割一点,天下的士绅也许就能少割一点!”
骆秉章和罗绕典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骆秉章道:“季高,这《请开关外沃野以养民疏》就由我来领衔吧!我这个巡抚看来是要丢职守之地了,跪着是做不下去的!”
“我也署个名!”罗绕典道,“不为别的,就为那么多死去的湘湖士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上必须得割肉!”
这仨还真是……大清忠臣啊!上疏请皇上割肉,大清朝开张以来,就没人比他们更忠的了。
……
“姓曾的,你不忠不孝不义!”
“姓曾的,你不得好死!”
“姓曾的,我们哪里得罪你了?你要搞井田,在你家的土地上搞就是了,凭什么要分我家的地?”
“姓曾的,我田有财就是掉了脑袋也要变成饿鬼吃了你和曾国藩的魂……”
荷花塘镇外,一片开阔的土地上,曾国华一身“孔子装”,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几十个正准备挨刀的湘乡县境内的地主老财。
这些人之所以要死,是因为“反周礼”——反对他曾国华依据周礼推行“井田制”!
而且还是武装反抗,情节恶劣!
按照拜上帝会湘乡县分堂堂主马宝才的说法,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所以就由那几十个地主老财所在的村子的驻村讲士指挥民兵把他们逮捕了押送到荷花塘镇……由曾国华来判他们的死刑,然后还要由曾国华监斩!
哦,还要打着曾国藩的旗号干这些事儿!
这下曾国藩算是跳进洞庭湖里都洗不干净了!
不过曾国华却不觉得是自己坑了曾国藩,也不觉得这些被人押到荷花塘镇来的地主不该杀……他们该死,不是因为他们是地主,收租放债,剥削农民。而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被他们剥削的农民!
不仅他们打不过,连他们效忠的主子也打不过!
打不过,那就只有割肉求生了。可这些人既打不过,又不舍得割肉,还有什么活路?
“杀吧!”曾国华一挥手,“杀了后,就把脑袋挂在荷花塘镇外,算是杀一儆百了!”
“是!”
马宝才在旁拱了拱手,一副听命办事的模样,实际上他才是荷花塘镇真正的当权者,曾国华只是他的傀儡而已。
而且这个傀儡也不过是在荷花塘呆上一阵子,等罗耀国率军东出洞庭湖时,还是要把他带走的。
因为凭着一篇《讨虏兴儒檄》,他已经是一块拉拢“进步儒生”的招牌了。
等罗耀国到了儒生遍地的东南,还是要用他的。
而等曾国华一走,那整个荷花塘,不,应该是整个湘乡县,就都是他马宝才一个人说了算了。
到时候还得再多杀一点!
想到这里,马宝才就转过头,对八个捧着鬼头刀的刽子手一挥手,吐出一个字:“杀!”
八把磨得锃亮的大刀挥过,八颗大好头颅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有几颗还滚了几滚,露出了鲜红的脖颈断裂处,断裂处的肌肉还在颤抖,鲜血汩汩往来流淌。而失去头颅的身体则喷出血箭,向前栽倒,抽搐几下后,才彻底失去了生机。
“好!”
“杀得好!”
围观的群众发出了一片叫好!
一张张消瘦、麻木,充满苦相的面孔上浮出了兴奋的表情。
仿佛杀了这些地主士绅后,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得好起来……实际上,是会好一点,但很有限!
原因很简单,土地……真的不够!
哪怕杀光了湘乡的地主,把所有的土地都平分了,又能有多少?人均能有二亩地吗?有点悬啊!
有了这二亩地,又能好过多久?最多二十年吧?等到本来不该出生的和不该活的人长大了,人均二亩就不够了,到时候再杀谁?
还有,这天下可还没太平呢!
湘乡现在又处在太平军和湖南团练交锋的前沿地带,双方现在都在积蓄力量,还没真正开打。而一旦开始大战,呵呵……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啊!
现在叫好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会成为乱世之中的累累白骨?
曾国华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杀人的刑场,正在欢呼的群众,心头只浮现出两个字——末世!
也许这就是末世吧!
几十颗脑袋很快就砍完了,刑场之上,只剩下一具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等着他们的亲人来收拾……如果还有亲人的话!而砍下来的头颅则被吊在了荷叶塘镇新修建的城垣外示众。
荷叶塘镇的城垣外竖着很多竹竿,每一根竹竿上都挂着一颗头颅,一只只失去光彩的眼珠子,无精打采地看着城垣外通向衡山边缘的官道。
如果这些头颅还没有死透,也许可以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支无精打采的清兵正慢悠悠而来。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昏昏沉沉的,似乎睡着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有长毛!”
这位王爷猛地醒来,面露惊惧往后望去:“是,是……洪秀全追来了?”
他真的怕了洪秀全!
这个传说中只会泡在后宫中的癫佬伪天王发起癫来真是太可怕了。
他不是一个人发癫,而是会带动几万人一起发癫!
僧格林沁手下那点兵遇上不发癫的太平军已经打不过了,这还遇上发癫的,人还那么多,打个毛啊!
如果洪秀全现在又追了上来,僧格林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算洪秀全不来,他的头也够疼了。
因为他为了保全自己,已经抛弃,唔,或者说是哄骗钦差大臣赛尚阿去送死了……这该怎么蒙混过去?
“不,不是的,王爷,是两边的田野中有野长毛!”
僧格林沁听见了官文沙哑的声音,心中稍安。
只要不是洪秀全就好,可是这里不是湘乡县吗?湘乡县乡下哪里来的野长毛?
僧格林沁赶忙打起精神,四下张望,然后就瞧见了让产生了恍若隔世之感的一幕。
他只看见附近的农田当中,有不少也许是来松土的农夫,正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官道上突然出现的清兵。而这些农夫的打扮……怎么那么像明朝人?
今夕是何年?
此间又是何地?
第189章 天下苍生太多,我不杀,谁杀?
“这是何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野长毛?”
僧格林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过头望着江忠源发问。
“王爷,这里是长沙府湘乡县,靠近荷叶塘镇了。”江忠源嗓音沙哑地回答。
“什么?”僧格林沁一怔,“难道曾涤生真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一张瞧着有点灰白的面孔上显出的都是惊惧的表情。
僧格林沁现在正在前往常德府的途中,而曾国藩现在就在常德府办团练。如果曾国藩真的反了,那他还能往哪里逃?
“不可能的,王爷多虑了。”江岷樵看见僧格林沁的脸色不对,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曾涤生绝不会背叛朝廷,背叛皇上……因为湘湖士林是不会背叛朝廷,背叛皇上的!王爷要是不信,可以捉几个野长毛来问问。”
“问问,问什么?”
江忠源一字一顿地道:“问长毛有没有给他们分田地?有没有领着他们烧债票?有没有带着他们分士绅家的浮财?有没有逼着他们去杀田主家的人!”
他又冷冷一笑:“王爷,无论如何,曾涤生终究是湘湖士绅的首领,不是湘湖小农的头目!”
“长毛的所作所为,对于小农而言如救星,对于士绅而言就是仇寇。若曾涤生要投长毛,如忠源者必与之割席。不仅忠源要与割席,连曾涤生的同窗、门徒、宗亲、乡党……都得与之割席断义!”
“到了那时,他还有什么资本可以养私兵,据州府,霸一方?”
“他要没了本钱,投到长毛那边,又能成什么事儿?当个一无所有的食客吗?他能甘心吗?”
江忠源最后信心十足地道:“所以,王爷可以尽管放心,曾涤生绝不会反,他最多就是拥兵割据自为主公,只要朝廷能够优容……”
僧格林沁的头脑本来就挺明白的,刚才只是一恍惚,现在听江忠源这么一说,马上就明白了。
曾国藩不是反贼……只要朝廷可以顺应时事,不断调整反贼的标准,那他就不是反贼!
如果朝廷一定要较真,那不仅他是反贼,左宗棠、江忠源、黄世杰、陈起书、罗泽南等等的湘军首领,就都是反贼了!
而且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黄世杰、罗泽南这票人和太平天国真的不是一路的……这帮人之所以能把团练队伍拉起来,是因为他们背后有老师、同窗、门徒、宗亲、乡党等等一大群土豪劣绅组成的一张张庞大的利益网!
而这张利益网基础就是这些人对土地的占有,可太平天国现在就是要剥夺他们的土地!
所以太平天国和天下士绅的矛盾是很难调和的!
哪怕罗耀国拿出来的《反经》也只是在煽动天下的士绅和汉官不当奴才当主子,也没有拉这些人加入太平天国……因为太平天国根本给不出相应的好处,也不可能改变自身的土地政策。
毕竟太平天国的基础就是没饭吃的穷苦人啊!就是得领着他们去杀富济贫,这要改变了,太平天国就没有了。
僧格林沁顿了顿,轻轻点头:“岷樵,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是个大地主!
只不过我占有的是科尔沁草原上的牧场和牲口,草原上的蒙古人大多都是我这样的蒙古贵族的牧奴,和你们汉人的贫农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谁要分我的草原,那也和杀了我的父母一样!
好在草原牧奴的人数没有你们汉人贫户恁般多,因为太多人出家当喇嘛了。”
江忠源哀叹了一声:“我看这天下事坏就坏在汉人的穷人太多上面了……四万万穷人,不到十万万亩土地,不能果腹者数以千万,又不甘为安安饿殍,这便是大乱之源。除了一场厮杀,怕再无解法了!”
“哈哈哈!”僧格林沁忽然笑了起来,“天下苍生那么多那么苦……这可是神仙都难解的局!”
他又一挥手,放声道:“弟兄们,都歇够了没有?歇够了就继续赶路……咱们去湘乡县城,那里有曾涤生的湘勇驻扎,曾涤生是靠得住的,到了那里咱就安全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等到了武陵,本王还要替皇上问问曾涤生,如今天底下的穷鬼那么多,都吃不饱要反了,他有什么对策?”
……
常德府,武陵县,湖南团练大臣衙门。
随着太平天国在湖南省内越闹越兴旺,一座座府城、州城、县城相继易主,各处乡村的穷棒子更是在拜上帝会讲师和太平军小队的发动下,纷纷拿起武器加入到轰轰烈烈的分田分地运动中去。原本还有些迟钝麻木的地主士绅们,总算是知道厉害了!
这太平天国不仅要大清的命,还要他们的命和命根子!
而且大清天兵看上去也打不过太平军,一败再败,从镇城丢到省城,再丢下去湖南全省就都没了。到时候这帮湖南士绅都得跨省要饭去。
所以在曾国藩就任湖南团练大臣之后,来自尚未被太平天国攻占的常德、宝庆、辰州、沅州、永顺、靖州、澧州、岳州等湖南州府的士绅领袖,以及从永州、衡州、郴州、桂阳州等被太平天国占领的州府逃出来的团练头子,就纷纷向常德聚集。
等到农历十一月份的时候,武陵县内的湖南团练大臣衙门已经是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不少士绅领袖、团练头子来拜访一身孝服的曾国藩,大多是向他请兵,或是找他要钱要粮要官。
当然了,也有一些人听说了《讨虏兴儒檄》,知道了湘乡有人打着曾国藩的旗号在搞“复衣冠、行周礼”。
所以在武陵城内也有不少关于曾国藩一臣忠二国,一奴侍二主的传言,甚至还有人说曾国藩已经受了太平天国的湖南总制的官职,他如今是白天拜皇上,晚上拜上帝……
而僧格林沁就在这种情形下,灰溜溜领着不到四千人的残兵败将,抵达了风言风语、人心浮动的武陵县城。
虽然僧格林沁带着的都是垂头丧气的败军,但曾国藩还是领着黄世杰的三营团练、曾国荃的两营团练,总共两千五百精兵,出城二十里相迎。
……
“涤生,本王这些年一直在京里呆着,真是不知道民间之疾苦啊!这次长毛闹得这么大,既有逆贼勾结西洋妖魔作祟,乱我大清天下,也有天下穷苦之人实在太多,难以存活之因……本王回朝之后,是必然要向皇上如实禀报的。可皇上要问本王如何平难,本王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涤生,你是先帝所看重的能臣,又是湘湖士绅之领袖,你能教本王如何回答吗?”
湖南团练衙门的大堂之内,刚刚被曾国藩迎进来的僧格林沁,才和曾国藩寒暄了几句,就当着一群湖南官员和士绅的面,向曾国藩提出了这个最难回答的问题。
曾国藩苦苦一笑,眯着三角眼扫视了一番堂上和庭院当中的官员、士绅,然后又是一声叹息,对僧格林沁抱了抱拳:“王爷,如今天下苍生太多,而养民之地太少。汉地十八省养四万万数千万之生民,地利尽矣,天下乱矣……而弥合大乱之道,国藩不知,但国藩身为天子之臣,湘湖领袖,自当为君分忧,为湘湖士绅解难。”
曾国藩突然面露杀机:“若天下苍生真的太多了……我不杀,谁杀?”
第190章 人类减法大师——曾剃头
湖南团练大臣衙门的大堂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曾国藩居然能给出如此干净利落,如此不要脸面的答案!
如果这话出自僧格林沁这个蒙古王爷或是江忠源这号见惯了厮杀的强盗书生之口,倒也不奇怪,可曾国藩只是个靠着苦读、考试和一手高明的跪舔功夫平步青云的儒生啊!
他虽然长了一副恶人相貌,但却从没有上过杀阵。
这怎么就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难道真是面由心生?他真是个天生的坏种?
曾国藩眯着三角眼,望着堂内堂外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和士绅首领,用严厉又有些无奈的声音说:“自打长沙遭遇兵祸,湘阴左季高就开始大声疾呼减租减息,要湘湖的士绅给湘湖的贫苦人一口饭吃……哪怕只是暂时的!
今日到我这里来的士子都是家产丰厚,又熟读圣贤之书的,不知有谁听了左季高这个今亮的疾呼,给下面的佃户减了租子和利息?”
底下一片寂静。
减租减息?
怎么可能?
租子和利息都是随行就市的,人多地少,又无其他出路的情况下,租子必然是上涨的。而租子上涨又会反过来拉抬高利贷的利息!
因为租子高了,田主从产出中拿出的份额就多,留给佃户的就少,而佃户拿到的少少的份额还要承担种子、农具、税赋、摊派、押金,还有生存和繁衍所需要的各种开支。入不敷出是常态,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借高利贷就是唯一的选项……利息再高也得借!
而把银子借给这些偿付能力不足的贫户,又必然要承担坏账的风险和讨债的麻烦,所以这利息也必须得高一些。
所以这减租减息不符合市场运行规律啊!
而左宗棠除了大声疾呼之外,也拿不出任何强制实行的手段。
毕竟,左宗棠这个“湘阴一布衣”要当上“小主公”,也得依靠大族巨室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左宗棠不仅不能强压大族巨室减租减息,甚至还得帮助他们谋求更多的利益。
他的大声疾呼,那就和放屁没区别。
听见众人都不说话,曾国藩苦苦一笑,又道:“如今这场天下大乱归根结底是因为人多地少而起,人多地少何解?无非就是减人和增地两个办法,增地……”他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苦笑,一张恶人脸变得更加阴郁,“既然地无可增,自然只有减人一个法子了!”
曾国藩的这话虽然难听,但也确实是真道理!
人多地少养不活了怎么办?
要么去抢地盘,要么就减人口了。
抢地盘……去哪儿抢?抢谁的?四万万人呢!抢多少才够啊!
既然抢地不行,那就只有减人口了。
曾国藩接着又语气阴沉地说:“其实长毛现在做的事情也在减人……只不过他们减的是我等这样的田主士绅,把我等祖祖辈辈辛苦积攒的家产均给底下的贫苦之民而已。”
“恩师,您的意思是咱们要减底下的贫苦佃户的人口吗?”
终于有人向这位湘湖士绅首领发问了。
提问的人就是那个“黄大善人”黄世杰,他家就给太平天国减了不少人口……而太平天国之所以可以那么轻易拿下鹅塘镇,很大程度上又是因为他这个大善人在鹅塘镇上开粥厂做善事,结果把周围十里八乡的“饿死鬼”都吸引来了。
太平天国一来,这些人都忘了黄老爷的恩情,调过头来揍黄老爷了。
这事儿让他气恼了好几个月,对于这些湖南家乡的穷人也就没了一点同乡之谊。
不过其他还没吃过贫下中农造反苦头的士绅地主对于拿自家佃户开刀还是有点下不去手的,毕竟那些佃户中有许多人和他们这些老爷也沾亲带故,搞不好死后还要埋一处祖坟,下了黄泉还要见一个祖宗……
“那当然不行!”曾国藩摇了摇头,拈着胡须道,“子英,为师的减法可不是这样做的,为师的减法是要到湖南之外去做的!”
“去湖南之外?”黄世杰问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瞄了眼僧格林沁、官文和胜保……
曾国藩点了点头,沉声道:“吾昨日得到巡抚衙门的塘报,伪天王洪秀全亲领的数万大军,已经逼近长沙城下,湖南巡抚衙门前天就带着城内的士绅义民撤往益阳县了。”
“另外,伪天使罗耀国所率匪众两万余众,前日因为洞庭湖的千余渔勇倒戈,顺利突破了湘阴临资口,现在已经进入了洞庭湖,不日就将兵临岳州府首县巴陵了。”
“而巴陵一破,长毛一定会乘着湖北空虚袭荆州、攻武昌!这正是我等湘湖子弟出湖南建立大功业的良机啊!若我湘湖子弟可以在湖南之外吃得饱饱的,自然就不用在湖南本地减人了,不仅不会在湖南减人,还会惠及家乡……诸位以为国藩的这个减法如何?”
“好!”
江忠源头一个拍手叫好了:“涤丈的减法太好了!涤丈是在湖南之外做减法,在湖南之内做加法啊!”
他站起身就是一揖,“忠源佩服!忠源愿随涤丈出湘建功,为我湘湖子弟谋出路,夺生机!”
紧接着黄世杰这个曾门弟子也给老师行了一礼:“学生替湘湖数百万生民谢老师活命之恩!”
郭嵩焘也抱了抱拳,朗声道:“湘湖有涤丈率领,将来必会大兴!嵩焘替将来之湘湖子弟多谢涤丈提携之恩!”
罗泽南的得意门生李续宾这段时日也来了常德的团练大臣衙门,他是代表恩师来和曾国藩谈合作的——罗泽南是湘乡人,他的弟子也多是湘乡人,是曾国藩的同乡,曾国藩的两个弟弟还是罗泽南的学生。
现在曾国藩出山,罗泽南当然会考虑跟曾国藩混了。
只是考虑,最后要不要跟曾国藩,还得看曾国藩的“加减法”做得好不好。
现在看起来,曾国藩的“加减法”的确比左宗棠的好!
左宗棠在“人类减法”的问题上,还是有点弱了。
历史上他打太平天国时,也没多少屠杀的记载,后来平西北之乱……也没留下什么“左剃头”的恶名。
所以李续宾听完曾国藩的话,当下就替老师做出了选择,俯身一礼道:“涤丈,看来我湘湖领袖,非涤丈您莫属了!续宾及恩师罗山公还有诸位同门,皆愿为涤丈出湘湖,扫四方!”
得到了江忠源和罗泽南的两人的拥护,曾国藩距离湘湖领袖的宝座已经不远了。
江忠源是宝庆府士绅的头头,罗泽南在长沙府湘江以西地面上影响力极大,门人众多。再加上黄世杰这个永州士绅头目的拥护,曾国藩已经可以稳压左宗棠一头了。
不过曾国藩想要真正力压左宗棠,成为湘军的头号大佬,还得得到僧格林沁、官文、胜保这三个满蒙大老爷的支持。
没有他们的支持,湘军要出湖南可不容易!
“王爷,克斋,秀峰……三位觉得如何?”曾国藩拈着胡须,眯着三角眼,望着僧格林沁、胜保、官文三人。
胜保和官文都不说话,只是望着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笑了笑,拱拱手道:“涤生,本王是绝对信任你的,可是《讨虏兴儒檄》所传甚广,而如今湘乡荷塘镇的情况……朝中也一定会有人提起。不知本王该如何回答?”
第191章 曾佳·国藩
曾国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太平军那边为什么要往自己头上扣那么大的两个屎盆子?
难道因为他以侍郎在籍被咸丰封了湖南团练大臣?
可当时他并没有接这个差遣啊!
而且还有一个罗绕典呢,他可是督抚在籍,还是丁忧期满,更是接了帮办军务的差遣,早就在长沙城内上任了。
那个太平天使为什么不给他扣个帽子?难道因为他俩都是姓罗的,祖上是一家?
虽然想不明白罗耀国为什么要怎么针对自己,但曾国藩还是知道该怎么对付咸丰的——他可是登科八年到“副部”的当官专家,镇压罗耀国这号21世纪的“造反史”专业人士他不在行,但是怎么当大清忠良他可比谁都清楚。
这大清朝的官啊,只要上面不查,那人人都是忠良,个个都是清官。
曾国藩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老爹和弟弟被俘,罗耀国那混蛋还利用他弟弟曾国华施了个让曾国藩跳进洞庭湖都洗不干净的反间计。
如果曾国藩不是当官专家,可能就会试图向咸丰解释,希望可以把问题说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只要他上折子去解释了,那他的官运就到头了,搞不好还会被流放新疆。
因为他要解释,就得承认父亲和弟弟被俘。然后咸丰就会派人下来查他……而他一旦被查,离查出问题就不远了。
就算他真没有问题,那罗耀国也会给他安排问题。
所以,曾国藩是不承认父亲和弟弟被俘的!
哪怕罗耀国把他的父亲、弟弟绑到武陵城下,他也不会去相认。
“王爷,《讨虏兴儒檄》并不是下官所做。”曾国藩说着话,就把自己的官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个刮得锃亮的大秃头,只有后脑勺一块还有头发,并且编成了一根小辫子。
“啊,金钱鼠尾!”
“这才最正宗的剃发结辫之法啊!”
胜保这个真满洲和官文这个真包衣瞧见曾国藩的发型,都挑起大拇哥来夸赞了。
僧格林沁也抚着胡须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光剃个头还不够!
曾国藩又朝虚空之中抱了抱拳,“请您转告皇上,臣曾国藩是愿意给皇上当奴才的,只要皇上下道旨,下官以后就是曾佳·国藩了!”
“曾佳·国藩?好!”
僧格林沁这下终于满意了。
咸丰和满大人们不信曾国藩,无非就是因为曾国藩是汉人,那曾国藩现在要进步当奴才,当曾佳·国藩,咸丰和那些满大人总该相信他了吧?
如果再不信……那曾国藩就只有心一横就去拜上帝了!
而湘湖士子也会对大清死心!
想到这里,僧格林沁连忙也向虚空抱了一拳,郑重道:“皇上向来是看重涤生你的,涤生你要想抬旗,皇上一定求之不得!涤生,你不如给皇上递个折子,把这事儿提一提,本王和肃雨亭再一起帮着敲敲边鼓,应该是能成的。”
“多谢王爷!”曾国藩朝僧格林沁拱拱手,然后摸出一份早就写好了装在盒子里的密折,双手递给了僧格林沁,“王爷,您回京的时候,劳您替下官把这折子带去给皇上。”
“好说,好说。”僧格林沁笑着接过曾国藩递来的折子盒,小心收好,“本王暂时还不能回京,但本王马上会安排六百里加急,把这折子送去北京城!”
然后僧格林沁顿了顿,又道:“涤生,如今你手头有多少可用之兵?能不能派一些随本王入卫荆州?”
曾国藩抚着胡须反问:“只是入卫荆州?”
“只是荆州!”僧格林沁点了点头,“现在长沙和巴陵都没法守了,接下去长毛主攻的方向必是荆州府和武昌府!武昌不归本王管,但荆州有满城,万万不能有失,所以本王打算亲自镇守荆州!”
“若只是守卫荆州……下官最多可以出兵两千!”曾国藩伸出两根手指。
“才两千?”僧格林沁似乎嫌少。
曾国藩则语气严肃地道,“并非下官不愿意多派,而是湘江以西各地的粤匪、会匪、教匪猖獗,各县都有民变发生,必须要大加弹压,以稳定局面!”
“攘外必先安内,剿贼必先定湘,等到湘江以西的形势稳定,下官一定亲率大军出湘到王爷帐下听用!”
当曾国藩说到“大加弹压”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恶人脸上已经浮满了杀气了,显然是要在湘江以西各个州府之中大开杀戒了。
这曾剃头的恶名,历史上就是从湖南开始叫起来的!
“好!两千就两千!”僧格林沁点点头,道,“涤生,本王就在荆州静候你的大军,咱们一起去杀他一个人头滚滚!”
“一言为定!”
……
岳州府,巴陵县。
“租子重,利钱高,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太平,管教大小都欢悦。杀清妖,宰劣绅,开了城门迎太平,太平来了分田地!分田地,分浮财,管叫人人都饱暖。不交租,不还债,天下无处不平均……”
当曾国藩准备在湘江西岸杀一个人头滚滚的时候,《迎天平》的歌声在这座扼守着洞庭湖入江之口的雄城内外响彻!
由湘江、洞庭湖通往长江的咽喉,现在已经被罗耀国拿下了!
罗耀国进巴陵的场面,和他之前进道州,进桂林州,进郴州差不多。
都是好一派穷苦汉子乌泱乌泱夹道欢迎的场面!
这是因为隔壁湖北的巡抚常大淳封锁了长江水道,禁止来自湖南的船只入湖北。而湖南这边又因为兵荒马乱,湘江航运也处于半瘫痪状态,许多船头船工为了讨生活就想去湖北闯闯。结果都被常大淳挡在岳州这边!
那可是好几千条船,好几万精壮汉子……全都被堵在岳州这里等罗耀国来接收。
如果不是历史上的常大淳当了大清忠烈,站在巨型花岗岩条石砌成的岳阳门城楼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片捧着“破烂”跪在城外埠头上唱着《迎太平》的精壮汉子,罗耀国都要怀疑这位常遇春的后裔是心怀大明朝了?
“好好好,”罗耀国连说了三个好,“终于打到长江边上了……”然后他又扭头望着远处的滔滔长江,心里那叫一个澎湃啊!
即便在原来的历史上,太平军也将在1853年3月7日占领南京!
而现在已经是1852年的12月了!
三个月后,太平军就将席卷江东了!
而如今太平天国的形势,可比历史同期好太多了,不仅湘江以东的半个湖南基本被太平军所控制,历史一直尾随在太平军背后,从广西一路跟到南京的向荣集团,已经在不久之前的湘潭战役中被全歼,连向荣本人都被俘!
没有了向荣率领的两万多人,太平军的东进之途必然会比历史上更加顺利,而且江南大营多半也组建不起来。
没有了江南大营的牵制,太平军在苏南、皖南、浙东,乃至江西的活动就会变得非常自如。
而罗耀国拿下苏、松、太、嘉、湖、常等五府一州作为根据之地的设想,应该也是可以完成的。
想到自己再有几个月就能成为“长三角角头”兼“上海滩滩主”,罗耀国就实在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竟用一口标准的粤白轻声吟唱了起来:“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
“殿下,您唱的是什么?是天上的歌吗?”
没等罗耀国一曲唱罢,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听上去有点娇媚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竟是苏三娘。这女子今天化了些装,而且还依着罗耀国的建议没裹胸,顿时显得婀娜娇艳了许多,连说话都好听了。
看得罗耀国有点……想要今晚就拜堂了。
唔,好像今天就是姬督规定的黄道吉日啊!
“天王有旨,”苏三娘娇滴滴,笑盈盈道,“天王请咱们去长沙,他要在长沙亲自主持咱们的婚礼,天王还说南王殿下也会从衡阳赶来长沙参加咱们的婚礼。”
“另外,天王还让咱们把向荣、刘长清押去长沙。”
第192章 洪秀全,你不孝啊!
北京,圆明园。
由长沙发出的八百里报捷飞递,终于以一日一夜行四百里的平均速度,将“长沙大捷”的好消息,送到了勤政亲贤殿。
咸丰皇帝这两天的心情可是相当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牛魔王月饼”真有壮阳奇效,反正在和那拉氏一起服用了三枚月饼之后,咸丰终于耕耘出了结果。
三日前,太医院向他报告了特大喜讯——他心爱的那拉氏已经怀上了身孕。
对于咸丰来说,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更好的了。
这说明他“行”啊!
他马上就当皇阿玛了!
甭管生的是阿哥还是格格,总之这个消息一出来,四九城内就没人再传皇上“不行”了。只要皇上“行”,生儿子有什么难的?马上再找十个“美”女来帮着生嘛!
所以,这两天咸丰上朝的时候都是麻颜带笑,对底下人也格外优容,前天甚至还皇恩浩荡,把向荣、刘长清的革职处分给免了——他俩现在在兵部的档案里又是提督和总兵了!
“皇上,长沙大捷!大捷啊!”
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四人发出的报捷飞递用的是“题本”加“密折”的双重奏报方式,其中题本就是公开渠道的上奏,先到军机处,再递给咸丰。
而密折则是先送到侍卫处,然后直接送给咸丰看。
所以当奕訢、祁儁藻、彭蕴章、穆荫四个军机大臣拿着报捷题本,乐呵呵喊着“大捷”跑进勤政亲贤殿的时候,咸丰已经把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四人的密折一份份细细看了一遍了。
这四份密折的内容都大同小异,都说的是一件事儿。就是长沙城已经被大清天兵给收复了九成——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完全收复了长沙!
在这四位都在密折上表示,在他们写折子的时候(不是咸丰看折子的时候),湖南巡抚衙门,湖南提督衙门,湖南布政使衙门,湖南按察使衙门,长沙府衙门这几个长沙城内最重要的衙门,都在清兵手里了。
而且,这四位还都在折子上注明了具体的时间!精确到了“几时几刻”,主打一个精确。
都精确到这个地步了,四份密折又对得上,肯定不会有假了。
现在咸丰听见奕訢、祁儁藻、彭蕴章、穆荫的奏报,马上就笑着招呼他们道:“平身,都平身……给老六和祁儁藻赐个座。”
“喳!”
俩小太监马上给奕訢、祁儁藻搬来了两个绣墩。
奕訢、祁儁藻两人谢了恩,都笑盈盈地在绣墩上坐好了。
奕訢还把一份题本递给了安德海,让安德海呈给了咸丰。
“好好,”咸丰翻开题本草草看了一遍,笑着点点头,“前几日肃顺也给朕递了折子,说那牛魔的确被胜保、元保他们用炸雷伤着了……虽然不至于丧命,但已经无法显出法相了!”
“今日又收到了长沙被收复的捷报,看来那牛魔真的被重创了……看来这洋玩意儿还是挺有用的,我大清也不能总是固步自封,该学还得学!”
“皇上圣明!”
四个军机大臣异口同声,脸上都是恭敬温和的笑容。
咸丰笑着说:“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左宗棠等人都是有功之臣!”
“皇上圣明!”
奕訢、祁儁藻、彭蕴章、穆荫四人继续异口同声……
咸丰也觉得自己挺“圣明”,笑着点点头,算是赞同了。他又道:“既然他们都是功臣,那各自的处分都撤了吧……那个左宗棠就循江忠源的例,封个湖北的候补知府吧。”
“皇上圣明。”
底下几个军机大臣还是异口同声喊“圣明”,满脸佩服,一句话也不多说。
唔,咸丰被蒙在鼓里,这几位可没那么糊涂。
现在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咸丰见底下人的意见和他一致,当然也挺满意的,思索了下后,终于提了个问题:“骆秉章本是已革湖南巡抚,若要撤去处分,他就该继续留任。那张亮基该怎么办?“
既然皇上提问了,那几位大人自然不能用“皇上圣明”回复了。只见四大军机中资格最老祁儁藻斟酌了一番后,回答道:“张亮基可是林文正都夸过的能臣……现在程矞采的湖广总督也是已革的,不如就让他去当湖广总督吧。”
“臣附议。”
“奴才附议。”
“奴才附议。”
四个军机意见一致,都同意把程矞采捞出来——这可是个慷慨大方的好官!
“那就让张亮基当湖广总督吧。”咸丰点点头。
“皇上圣明。”
咸丰皇帝接着又用手指敲敲了案几,嘟哝道:“现在就等赛尚阿和僧格林沁的好消息了!如果他们能赢……不,只要能打平,那粤匪发逆之乱的顶峰差不多就过去了!唔,再给赛尚阿送一道明发上谕,也褒奖他一下。收复长沙失地,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皇上圣明……”
又是异口同声——大家都知道真相,但只有唯一还蒙在鼓里的咸丰是圣明的!
……
长沙,潮宗门码头。
“这是……谁的房子?”
当罗耀国和苏三娘共乘的一条大船靠上潮宗门码头时,罗大天使忽然被戒备森严的码头上放着的一座小房子给惊到了。
一个三十大几,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笑盈盈踩着跳板登上了罗耀国、苏三娘的船,也没有给罗耀国磕头,而是抱了下拳:“天使四千岁,苏副总管,天王、南王有请。”
说着她就一指那座“小房子”。
“那是天王的轿子?”罗耀国讶异了一下,“看上去又大了许多!”
卞三娘笑道:“这是天王在道州时叫人新做的,里头有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客厅,可宽敞呢!”
还是个两室一厅的轿子!
卞三娘又道:“天使四千岁,苏副总管,可别叫天王、南王等久了。”
说罢她就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就走在前面带路,把罗耀国、苏三娘领到了轿子前方的一座小梯子旁,然后跪了下去。
罗耀国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座轿子周围跪了一大群人,有轿夫,也有洪秀全的女护卫,密密麻麻的跪满了整个埠头……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摆了两顶十六人大轿,一顶应该是南王冯云山的,还有一顶不知道给谁的?
这洪秀全的排场还真是大啊!
想到这里,罗耀国还是撩起袍子,和苏三娘一起上了轿子。
是“上娇”,不是“进轿”,因为这轿子还有“阳台”和“大门”,门口还站着两个年轻女兵,看到罗耀国上来了,就一起撩开了帘子,娇滴滴说了声:“请。”
罗耀国低了下头,就和苏三娘一起进了轿子的客厅。
进去后,他才发现“客厅”里点着蜡烛,光线有点暗,但他还是看见了坐着两穿黄袍的,还有几个伺候的年轻女官。
那俩穿黄袍的当然就是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和南王冯云山了。
“小弟恭请天王二圣子圣安。”
“臣苏三娘恭请天王圣安。”
罗耀国和苏三娘赶紧给洪秀全行了礼……行跪礼!
跪完之后,罗耀国自是起身落座,但苏三娘却只能在罗耀国身旁低眉顺眼跪着了。
“卞三娘,走了!”
洪秀全吩咐了一声。
然后罗耀国就听见卞三娘喊了一声“起”,他脚底下就一阵摇晃,接着又恢复了平稳,只有一点点轻轻的晃动。
还别说,这轿子挺稳当的。
“八弟,这轿子舒服吧?”洪秀全这时得意洋洋地开口了,“朕就是坐着它打败了僧格林沁两次,还活捉了赛尚阿!”
“天王威武!”
罗耀国恭维了洪秀全一句,不过他还是对洪秀全坐这么大一个“目标”上前线,还是很不认同的。
这货不会一直这样吧?
“八弟!”洪秀全问,“向荣带来了吗?”
“已经带来了,天王,您要见见吗?”
“不见!”洪秀全笑道,“朕要送他和赛尚阿一起去见天父!”
“哦。”罗耀国不太明白,扭头看了眼一直保持着温和笑容的冯云山。
冯云山笑道:“天王要点他们的天灯!”
洪秀全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也有点放沉:“国胞,大妖头就应该要点天灯!还有,满洲阎罗妖应该统统杀掉!你怎么能让咸妖头花钱赎回他们?你知道那些被赎回去的满洲妖在长沙城内放抢杀人,做了多少恶吗?”
罗耀国忖道:“这话听着……不大对啊!你是不是想借着打胜仗的威风,要压制我们四大活爹?你不孝啊!”
第193章 吴王,大婚
上帝家的儿子不孝可不能惯着,必须得哄着!
罗耀国忖道:“洪秀全现在不过是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还是“躺”在一顶六十四人抬的大轿子里打的,就这样骄傲了,这可不利于进步啊!不行,本天使一定要好好哄骗他一番!”
“天王所言甚是,”罗耀国一副虚心接受的模样,点头道,“不过臣弟让咸丰赎回去的不仅是区区五百个小妖,还有几十个把柄落在暗堂的汉人文武官员,他们现在就是我太平天国在清妖内部的内应!有他们在,天王您还担心将来无妖可杀?等天王您将来北伐胜利,打进了北京城,那可有满满一城的满清阎罗妖可以杀啊!”
“哦?”洪秀全眼睛一亮,笑着问,“八弟,你也觉得朕可以亲提六军,北伐中原?”
“那是当然的!”
罗耀国当然知道洪秀全的心思!
历史上,在决定太平天国是东下金陵还是北上河南的讨论中,这位可是主张取河南为家,然后就一波流推了北京城的!
当然了,这种做法在当时是没有可行性的——太平天国并没有“百万大军”,在顺江而下金陵的时候,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也不会超过十万,其他都是家眷和被裹挟的平民。能一波流吃下金陵还是借着沿江而下的一轮速攻,趁着清军来不及调兵遣将才打出来的。
如果真要慢吞吞走陆路去北伐,结局也不会比林凤祥、李开芳他们好多少。毕竟林、李二人的军队是不带家眷的,都是精锐,可以在中原大地上进行机动作战,军粮补给也容易筹集。
不过现在情况可不大一样,太平天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应该可以拿下不少根据地,而洪秀全才打了一点点胜仗就不孝了,他如果想要北上去当“刘福通”吸引清妖的火力,罗耀国可不拦着!
你一定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刘福通的!
洪秀全显然被罗耀国一番话说的心动不已,扭头看了眼冯云山:“山胞,你看如何?”
冯云山笑了笑,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天王,咱们现在连长江都还没过,武昌、金陵都还没拿下呢!不如拿下金陵之后,再专心北伐。”
“拿下金陵……大概需要多久?”洪秀全拈着胡须问。
“三个月。”
罗耀国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三个月?”
“那么快?”
洪秀全和冯云山都是一脸难以置信。
罗耀国重重点头,笑道:“有天王亲提六军,三个月下金陵有什么难的?小弟在来长沙的路上已经用通天镜算过了,明年三月初,天王就是金陵之主了!”
“哈哈哈……”
刚才还一副找茬模样的洪秀全终于给哄好了,哈哈大笑道:“明年三月时,朕若真当上了金陵之主,便要专意北伐……八弟,到时候朕就封你当吴王五千岁,专管苏、松、太、嘉、湖、常等富庶之地!”
“臣弟谢主隆恩!”
罗耀国这回没再推辞,赶忙撩袍下拜。
“起来,起来坐吧。”洪秀全笑道,“朕还没正式封你当吴王呢!明年三月,朕进了金陵,你的吴王才能落实!”
罗耀国笑着起身,又在椅子上落座,才一脸喜滋滋地说:“那就等于封了,通天镜算的错不了。况且,清妖南方的主力已经在湖南被打没了,就算还能重建,也不是三两个月的事儿。咱现在只要以快打慢,明年三月必建大功!”
洪秀全看罗耀国说的言之凿凿,也有点笑得合不拢嘴了,又看了看跪在罗耀国身边,精心打扮了一番的苏三娘,笑道:“八弟,那你也得快点把婚事办了……刚才朕查了天历,明日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是天历吉日,你和三娘明天就成婚吧。朕亲自为你们主持太平天国的婚礼!”
……
天历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历吉日,诸事皆宜。
“今有小子罗耀国,小女杨玉娘迎亲嫁娶,虔具牲醴茶饭,敬奉天父昊天皇上帝,恳求天父昊天皇上帝祝福小子罗耀国,小女杨玉娘家中吉庆,万事胜意。托救世主天兄姬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昊天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天王府天厅之内,一场神圣庄严的“天国婚礼”正在进行当中!
新郎是罗耀国,一身黄缎龙袍,头戴纸糊朝冠,跪在天父昊天皇上帝的牌位之前。
新娘则是苏三娘,不过她今儿并没有用“苏三娘”之名,而是用了本名杨玉娘。苏三娘之名是她嫁给天地会广义堂的前任堂主苏三爷后获得的。后来苏三爷被清军打死了,她继承了亡夫的堂口和马仔,继续用苏三娘之名行走江湖。这“苏三娘”也有“苏三爷未亡人”的意思。
现在罗耀国、苏三娘奏请上帝批准结婚,当然不能再用苏三娘这个“江湖名”,而要改回原名杨玉娘了。
在一身黑袍的洪秀全拿着一封标准格式的“结婚奏章”当着“天父昊天皇上帝”的牌位,用“上帝可以听懂”的客家话念诵的时候,罗耀国的目光始终黏在马上就要和他入洞房的杨玉娘身上。
杨玉娘本来就是天地会中有名的美女,之前以“未亡人”的身份带兵,自然只能不施粉黛,还故意摆出一副凶相,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而今天她却是精心装扮过的,修饰掉了那份飒爽,变得面色含春,目流绮彩,香姿国色,风韵无限。
这个女人打扮起来很有滋味啊……在后世见过不少小姐姐、大姐姐美照的罗耀国这一刻都被她给惊艳到了。
单从五官来说,杨玉娘的眉毛、眼眸、鼻梁虽然过于挺拔,笑起来没什么,板起面孔时却有点凶,素颜时尤是如此。
但依旧属于难得的绝色美人。
而她的气质,则是侠女型的。她本就是行走江湖的侠女,而且还是那种武艺出众的侠女,还经常杀人,难免沾染煞气。
不过那么一个杀人如麻的美貌侠女(或女匪),跪在罗大天使脚下,任他为所欲为的时候,好像也有一种征服侠女(或女匪)的快感啊!
至于杨大侠女的身材,那是没话说了。属于天生有本钱——天生有沟!而后天又特别努力锻炼的侠女。
一想到待会儿入洞房时候又多快活,罗耀国都有点按捺不住了。
这个洪秀全怎么还没念完呢奏章?
“国胞,玉娘,尔二人如今已得上帝恩准,结为夫妻了!”
终于念完了,然后洪秀全又拿过一张“龙凤合挥”,也就是太平天国的“结婚证”交给了罗耀国。
“谢天王二圣子。”
“国胞,你坐吧。”
罗耀国双手接过“龙凤合挥”,随后就在洪秀全的招呼下站起身,在一张椅子上坐好了。
可杨玉娘还跪在那里,没有洪秀全的话,她可不敢起身。
罗耀国则扭头看着主持婚礼的洪秀全。
洪秀全看着形象变化有点大的苏三娘,眉头却微微一怔,放沉语气道:“三娘,朕知道你是女中豪杰,而我太平天国又将天下女子视为姐妹,但国胞并不是寻常人,而是天人,是上帝义子!”
苏三娘愣了下,不知道这个洪大天王是什么意思,只能点头应是。
洪秀全接着说:“国胞现在是太平天使四千岁,依照天国的规矩,可以娶三位妻子,但他到今天才娶了你一人!等三个月后,我太平天国入了金陵,国胞就是吴王五千岁,可以娶六位妻子……你明白吗?”
这个洪秀全什么意思?罗耀国暗忖:“是想要给本天使送五个美女以消磨本天使的坚定意志吗?本天使是不会上当的!”
“臣明白!”苏三娘这时已经明白这位洪天王的意思,笑盈盈道,“天使忙于军务政务,无暇其他,臣身为他的长妻,一定会用心帮他寻觅和张罗,争取早点寻到另外五位才貌双全,和天使有缘的姐妹。”
唔,还是三娘好!罗耀国心说:“苏三娘找来的妹妹一定不会消磨本天使的意志……才貌双全,还有五个!”
这时洪秀全又摸出了一个大红包交给了苏三娘:“三娘,你懂事就好,这是给你的,你去新房里面再拆吧!朕和清胞、贵妹夫、山包、正胞、达胞还要和国胞小酌几杯!”
“是!”苏三娘接过红包,向洪秀全行了一礼,又转了个方向,给罗耀国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才起身向洞房方向而去,走了几步,还笑盈盈回过头向罗耀国抛了个媚眼儿……
罗耀国看着苏三娘婀娜的背影,就想跟着一起去了,却被洪秀全拍了拍肩膀道:“国胞,你莫怕苏三娘凶悍,照着规矩好好管教就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咱们喝几杯去!”
第194章 抓到一个苏女侠
天王府内,一处张灯结彩的小院当中,一座二层小楼之上。
昏黄的烛光在一间用彩绸装饰的花团锦簇的新房当中浮动,下身一席红色长裙,上身一件红色紧身小袄的苏三娘正坐在铺了厚厚的几层大红被褥的喜床上,床上放着个打开的红包和十根一两重的“小黄鱼”,散发着金灿灿的透人光芒。
“天使四千岁到……”
门外忽然传来了王喜儿的声音,然后便是“吱呀呀”一声轻响,新房的小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三娘连忙放下手中的信纸,从床上站起,快步走到门内,然后便是恭恭敬敬的一跪。看到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汉子走进来,她便俯身叩拜,娇滴滴道:“奴家苏三娘恭迎天使殿下……”
刚刚被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这三个好酒量的王灌了几十杯黄汤,已经有点醉醺醺的罗耀国听见苏三娘的声音,然后低头一看,就发现这女子正跪着迎接他,眼眸当中还流淌着绵绵情意,看着特别柔媚动人。
已经有些醉意的罗耀国哈哈一笑:“三娘,以后你都要这样跪迎我进屋吗?”
苏三娘见他有些醉了,便笑盈盈起身,搀扶着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又吩咐门外的王喜儿去准备洗澡水。
等王喜儿转身去了,苏三娘又合上房门,再一次跪下,亲手替罗耀国脱靴子,一边脱一边回话道:“嗯,以后都要跪迎您了……宣娇姐都和奴家说了,这是王府的规矩,您早晚要封吴王的,奴家是长妻,要带头守规矩,要不然怎么教导其他王娘。”
“那可太委屈你了。”
罗耀国一边说话,一边享受着苏三娘的服务。
屋内温暖如春,他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坐了这么一会儿,已经觉得有点躁热,便开始脱自己的外袍。
苏三娘已经帮罗耀国脱掉了靴子,瞧见他要脱衣服,又站起身帮着他解扣子,一边解一边柔声道:“不委屈的,奴家能伺候天使,怎样都不委屈,便是宣娇姐那等天之娇女,也有十位妹妹的。宣娇姐姐还教了奴家一首诗,让奴家背了当天使府的家规。”
“洪宣娇也会作诗?”罗耀国一愣,“能背给我听听吗?”
“嗯,”苏三娘已经替罗耀国解完了扣子,一边帮着罗耀国脱下龙袍,一边笑盈盈地背诵道,“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夫主,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这不是天王府的‘十该打’吗?”罗耀国噗哧一笑,醉眼朦胧地看着苏三娘,“以后咱家也这样?”
苏三娘点了点头,柔声道:“本来就该如此的,奴家知道殿下心软,便是要打奴家也一定是轻轻的,但是家规还是要立的!要不然以后妹妹们都进了门,没个规矩约束着,还不得鸡飞狗跳?”
“这……你还真打算帮我讨小老婆?”
“嗯,”苏三娘一脸的理所当然,笑道,“天王都这么吩咐了,奴家一定会替您寻觅佳人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王喜儿的声音:“夫人,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苏三娘答了一句:“喜儿,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去休息吧。”
“是。”
……
卧室旁,同样一间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浴桶当中。
罗耀国泡在浮满花瓣的热水里,舒服的吐出一口气,酒劲儿已经过去了大半。
苏三娘披着一件很轻、很薄、很透的轻纱,透过这件轻纱,罗耀国发现她的身材比他之前粗略估计的还要玲珑,往日里被衣袍遮住的肌肤更是和牛奶一样白皙,而且也更加善解人意。大概是知道罗耀国喜欢看她,还特意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儿舞了一番,才跪坐在浴桶边服侍,柔软的纤手在他身上轻轻揉搓着。
“殿下真是越来越威武了!”苏三娘一边搓揉,一边欣赏着罗耀国日益强健的身躯,亮晶晶的眸子都快移不开了。
之前罗耀国就是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但算不得强健。来到这个时代后,因为不刷手机,不打游戏,也不需要跑外卖,就有时间健身了……还是在苏三娘的指点下练的。
“待会儿会更威武的!”罗耀国扬了一下眉毛,得意洋洋。
苏三娘俏脸一红,有些羞怯又有些喜欢……她就是喜欢高大健硕的男子。初见罗耀国时,就觉得高大阳光,美中不足就是不够健壮。没想到几个月下来,腱子肉已经凸出来了,又蓄了点胡子,看上去高大威猛,真是越看越喜欢。
正喜欢着呢,罗耀国忽然开口道:“站起来!”
苏三娘很听话,让起立马上就起立了。
罗耀国突然在浴桶中起身,伸出一条有力的臂膀,揽住苏三娘的纤腰,粗暴的把她往浴桶中一拉。
哗啦!
“哎哟……”
水声,尖叫声,声声入耳。
一身好武艺的苏三娘苏女侠就这样被罗耀国“抓”进了浴桶,还挣扎了两下,似乎想要逃出去,结果双手被罗耀国牢牢抓住,拧到了身后。
“苏女侠,投不投降?”
罗大天使问。
苏三娘挺了挺胸膛,剑眉一挑,杏眼一瞪:“不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罗耀国大笑:“苏女侠,那本尊可就不客气了!”
“来吧!”苏三娘一脸的不服气。
“哗啦啦……”
罗耀国从浴桶之中起身,一抬腿就跨了出来,然后一手“制住”苏三娘,一手取过一条毛巾,马马虎虎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又把苏三娘从浴桶中拉了出来,便押着她向卧房走去。
这天晚上,苏女侠果然被罗天使“折磨”到了后半夜……
……
第二天上午,不知几时,哈欠连天的罗耀国才在略显憔悴,又显红润的苏女侠服侍下穿戴好衣冠,苏女侠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这才跟在罗耀国身后离开一片狼藉的新房。
下楼之后,二人又一同用了早膳,才一起往天王府的大堂而去。
今天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召开。
罗耀国和苏三娘都有资格参加,只是罗耀国是坐在大堂内参加,苏三娘是站在大堂外参加。
在天王府大堂门口,罗耀国就看见了正在窃窃私语的萧朝贵和洪宣娇。
罗耀国笑盈盈向他们打招呼:“早啊,两位。”
而苏三娘则须恭恭敬敬下跪行礼。
萧朝贵赶紧摆摆手:“免礼,免礼,都是一家人了。”
洪宣娇要笑盈盈道:“二哥、四哥都没来呢,不用那么多礼。”
大概是因为合作表演过“真姬督下凡”,萧朝贵夫妇和罗耀国夫妇的关系特别亲近,平日里苏三娘和萧朝贵、洪宣娇见面时的礼节就比较简单。现在苏三娘已经正式成为了天使夫人,萧朝贵、洪宣娇就更不让她行跪礼了。
“既然贵姐夫都这么说了,你就别跪了。”
罗耀国这么一说,苏三娘也就顺势起身,站在了丈夫身旁。
罗耀国可不管天王府大堂外的其他人是怎么看的,反正他和萧朝贵凑一块儿随时可以召唤“真姬督”,哪怕杨秀清见了,也不敢挑刺儿。
萧朝贵这时又将罗耀国拉到一边没什么人的地方,低声道:“有人要倒霉了!”
“谁?”罗耀国问。
“赛尚阿,向荣,刘长清。”萧朝贵低声道,“不能卖钱,也不换洪大全,要点天灯……”
第195章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
“这事儿天王前天就和我说过了……”
罗耀国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赛尚阿、向荣、刘长清这仨倒霉蛋烧就烧了吧!
为他们去和洪秀全翻脸也没必要啊!
罗耀国之前让人赎回那些八旗兵,其实是为了把那几十个拿住把柄的大清文武官员派回去潜伏,他们的价值远比那些银子还有那几百个八旗饭桶高得多。
现在该派的都派了,联络渠道也有了,暗堂网络也建起来了,赛尚阿、向荣、刘长清的死活就没那么重要了。
“还有呢!”萧朝贵又道,“天王还抓到几百个八旗兵,也想一起烧死!”
“唔,一次烧死几百……”罗耀国回头看着萧朝贵,一脸疑惑,“贵姐夫,您不会在乎那些人的性命吧?”
几百个八旗子弟的性命罗耀国是不在乎的!
身为一个精通造反理论和造反史的专业人士,他当然知道“造反不是请客吃饭,造反是流血牺牲,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暴动”!
而他现在参与的这次太平天国运动无论成败,都必然造成少则数千万,多则一两亿人的死亡!
太平天国通往胜利或失败的道路必将,也只能由无数人的尸体铺成!
所以造反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取的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手段。而太平天国运动……在原本的历史上,只是万不得已的开始。
而这个万不得已的根子则是尖锐到无计可施的人地矛盾……这是真正生物学意义上的没饭吃!而且是每年至少饿死一二百万,至少溺杀一二百万……持续至少一百年!
好在罗耀国这个人天生就有点冷血,穿越之后好像更加冷血,漠视死亡,轻忽人命。倒是非常合适这个犹如人间地狱一般,令人绝望的末世。
实际上,他所采取的手段,比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这些人加在一起人都激烈!
要不然太平天国怎么会拿下永州、桂阳州、郴州、衡州和长沙府湘江以东地区那么大片的根据地的?
这些根据地,哪一块不曾浸满鲜血?
不浸满鲜血,分田分地怎么可能推得动?
萧朝贵当然也不在乎人命,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从这末世中厮杀出来。
他嘿嘿一笑,低声道:“那些人烧就烧了……可天王、东王想利用这一烧重新立威和收拢人心!”
“唔?”罗耀国一愣,“不过几百个人而已,他们这是要……哦,长沙人?”
“对!”萧朝贵重重点头,“长沙还有十几万人口,都深恨满清,其中和洪门无大关系者至少有十万,如果被全数裹挟,天王、东王的势力就会大涨!”
罗耀国点了点头,明白了。
现在太平天国内部几个山头如果要仔细计算“生物学实力”的话,真实排名应该是这样的,第一是罗耀国,第二是冯云山,第三是萧朝贵,第四才是杨秀清。
杨秀清已经从“第一活爹”降到“第四活爹”了。
原因很简单,他被罗耀国“降维打击”了!
罗耀国掌握的是拜上帝会的“中央”(讲师团)、暗堂、湘赣边总堂,在湖南分会中也有巨大的影响力。
即便不算湖南分会所直辖的永州、桂阳州、衡州三个分堂掌握的土地和人口。但是湘赣边总堂目前控制的半个长沙府,部分衡州府,还有部分岳州府的乡村,也能为罗耀国提供大量的干部和兵源。
而杨秀清手里无非太平天国中军,算上家眷能不过几万人,和罗耀国能掌握的人口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这个差距等将来罗耀国成为吴王后,拉开的只会更大!
因为到那时,拜上帝会的体系只会更加成熟,更加得力,可以帮他很快控制更多的土地、人口。
如果苏州、松江、常州、湖州、嘉兴、太仓这样的州府被拜上地会完全掌握,那罗耀国掌握的人口、土地、财富,将会难以想象。
洪秀全、杨秀清现在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应该已经闻着一些味儿了。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想要设立什么湖南四总衙门了。
不过对上组织严密,而且已经牢牢控制乡村的拜上帝会体系,这几个衙门又有什么用?
“让他们去烧!”
罗耀国一会儿就拿定了主意,压低声音对萧朝贵说:“他们俩要立威就让他们去立!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萧朝贵问。
“一是拜上帝会湖北分会必须尽快支楞起来,”罗耀国伸出两根手指,“二是武昌府、汉阳府的分田分地怎么搞?由谁来总抓,从哪里开始试点……都得有个计划!”
“现在咱们的时间很紧,手头可用的人也不多,不太好办啊!”
罗耀国知道萧朝贵不长于政治,办事又比较粗线条,又没什么文化,理解不了太多的革命道理……总之比冯云山差远了!
冯云山可以在罗耀国的帮助下,靠自己的力量和知识把湖南分会支撑起来,控制三四个州府没有问题。
而萧朝贵的才能和手下的人才,仿佛拿住一个武昌府都有点困难。
“嗨,不就是杀富济贫嘛!”萧朝贵一摆手,“这事儿我在紫荆山也没少干。实在不行,还有三哥和你呢!”
“那拜上帝会湖北省分会的会长给谁当?”罗耀国又问。
“让宣娇来吧!”萧朝贵笑道,“她马上就要辞去女营总管了,正好管管拜上帝会的事儿。”
“唔……”罗耀国忖道:“这个洪宣娇虽然没有多大的能力,但是能听我的话,还行吧!”
罗耀国点点头:“那今天开会就把这个事儿敲定吧!只要天王在湖北分会、江苏分会的人事问题上给咱们放行,咱们就支持他烧人和裹挟长沙百姓!”
“要支持?”萧朝贵摸了摸胡子,“要怎么个支持法?”
罗耀国一笑:“贵姐夫,这事儿交给我来,您就瞧好吧!”
……
天王府,正殿上。
洪秀全一身龙袍,头戴朝冠,高高上座。
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罗耀国,都是团龙袍加上比洪秀全头上那低一档的朝冠,在两边分别落座。韦昌辉、石达开、洪宣娇三人,一样穿着华丽的团龙袍或凤舞袍,在大殿上分左右站立。
秦日纲、胡以晃两个丞相,最近也得了洪秀全的恩典,可以在殿上离开洪秀全比较远的位置上站立了。
大殿之外,还有几十个太平天国的男女官员,各按班次站立。其中苏三娘是殿前女官的首席,站在距离大殿最近的位置上。
不过距离大殿再近,也是殿前之官,和殿上之官是不能相比的,天国朝议时是没有发言权的,只有殿上发问时,才能上殿跪答。
“天王,如今长沙城内民心可用,男女老少人人皆恨清妖,正是天王天国公审诛妖,以收人心的机会,臣弟提议当由天王亲任主审,当众依据天条宣判赛妖头、向妖头、刘妖头,以及其他二十余名副将、参将、游击、守备还有五百一十二名荆州清妖死罪!”
正在喊打喊杀的是最近和洪秀全越来越要好的“客家代理上帝”杨秀清了。
就在刚才,罗耀国和萧朝贵一起提出了设立拜上帝会湖北分会和拜上帝会江苏分会,以及由洪宣娇、罗耀国分别出任这两个分会会长的建议——自然是一致通过了!
根本不用罗、萧二人请“真天兄”下凡。
既然洪秀全、杨秀清很给面子,那么现在罗耀国、萧朝贵当然也不能拦着洪秀全、杨秀清杀人立威了。
这就是政治嘛!
而洪秀全也挺尊重这二位以及冯云山等“活爹”,并没有马上拍板,还一脸谦逊地问:“贵妹夫、山胞、国胞,你们三人觉得清胞所提之事如何?”
萧、罗、冯三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全都表示了赞同。
四大活爹一致,洪秀全显得相当“孝顺”,笑盈盈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脸谦虚地说:“好!清胞,国胞,此事就交给你们来安排……十日之内,朕要还长沙百姓一个公道!”
第196章 历史的瞬间——长沙人民公审赛尚阿等人
“吱呀”一声,长沙府衙内的一间单独设置的牢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这间牢房打扫得挺干净,里面铺着厚厚一层稻草,还挺暖和。稻草上面蜷曲着三个人,被牢门打开的声响惊动,其中两个人转过身,眯着眼睛朝门口望去,想看看进来的到底是谁?只有一个穿着件破烂的仙鹤补子官袍的人物,动也不动的缩在稻草堆中,望也不朝外望一眼。
这里囚着的三个人,自然就是赛尚阿、向荣、刘长清他们三人,在衡山、湘潭、山门三场战役中被俘的清军中的旗人或高级汉官,现在大多被关进了长沙府衙的大牢当中。
至于被俘的低阶汉人军官和士兵,则大多被太平军给吸收了。其中罗耀国的上军吸收的最多,因为上军之中已经有了一套马马虎虎能用的讲师体系,可以给这些被俘的军官、士兵做思想工作,同时进行监控。
现在的讲师体系可不仅仅是“讲”,还有对内“保卫”!从清妖那边逮过来的官兵,要敢不老实,自有各种保卫措施在等着他们。
当然了,在湘潭战役中被俘的清军中下层官兵,现在大多还在戒毒,只有少数没有大烟瘾的已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太平军战士,处于讲师们和颜悦色的教导之下了。
而那些被囚在长沙府衙中的旗人和汉人高级军官,这些日子倒也没怎么怕死。毕竟有赎回的先例在嘛!上次皇上花了三十万两赎了五百个京旗子弟回去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
“京旗”子弟可以赎,“荆旗”子弟没道理不能赎啊!
一个六百两也不贵嘛!
而汉人军官虽然知道皇帝老子不愿意出钱,但他们也听说了“自赎”和“赎身贷”的消息。
向荣和刘长清这些日子甚至在当着赛尚阿的面讨论赎回的事儿。
他俩可不是那种借了“租官贷”上任的穷鬼,他们都是世代绿营出身,又得了平白莲教和张格尔之乱的名将杨遇春的赏识而平步青云,没花几个钱就到了高位。然后又一边贪钱一边“乘十”立功,着实攒了不少银子。
所以两人算来算去,都觉得花个几千上万两把自己赎回去问题不大。现在的问题只是赎回去以后怎么办?他们的仗打成这样,这官儿肯定是没了,就算想当一个富家翁,估计也很难,那么多年捞来的钱财上下左右一番打点后,最多就捞一个仅以身免。
两员清妖大家都是长叹连连,心里都在算买一个安享晚年之后还能剩下多少银子。向荣家产丰厚,估计还能剩个三万两。刘长清没那么多家底,觉得有一万五千两不错了。
两人唏嘘相对,赌咒发誓一起回归甘肃老家去安享晚年。唔,老家好,老家太平,没有人拜上帝,最多只有些拜真主的……看着都挺和气的。
赛尚阿对向荣、刘长清之间的谈话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每天只是在稻草堆上呆呆躺着,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向、刘二人,现在也懒得再巴结他。他这个钦差大臣上任的时候,洪秀全还在广西乡下打转转呢!现在太平天国都快拿下整个湖南了,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能吃下江南半壁了……
这货赎回去也是上菜市口的命!
他还不如死在山门市战场上呢!他要战死了,皇上怎么都得给他个风光大葬吧?
现在这样……狗都不理啊!
今儿向荣、刘长清正在掰着手指头在算大概还有多少日子能回到甘肃老家的时候,太平军那边果然来人了。
他俩就看见一个又矮又黑又瘦,一脸苦大仇深的青年,领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圣兵,还有两个长沙府衙的牢头和一个留用的刑名师爷,快步走了进来。这青年目光一扫,就看见还穿着兵勇衣服的向荣和刘长清,还有缩在草堆里一动不动的赛尚阿。
那青年开口就是广西腔的官话,声音阴沉,含着杀气怒意,大声道:“奉东王真教谕,提人犯阿鲁特.赛尚阿,向荣,刘长清!”
“提人犯?这位大人,我们怎么成人犯了?”
“是啊,我们犯什么罪了?”
向荣、刘长清都有点吃惊。不是说好可以赎的吗?要多少钱你们说呀,又不是没有!怎么一会儿就变人犯了?
不过那青年压根不理他们,只是掏出了以杨秀清的名义发表的打油诗式样的教谕,交给了那个刑名师爷。
那师爷二话不说,马上就让一个牢头打开了关押人犯的木栅栏的门。
然后那青年就一挥手,六个太平军圣兵马上冲进去,不由分说,就把赛尚阿、向荣、刘长清三个人拎起来,套上枷锁,就往外硬拽……
……
潮宗门内,在被左宗棠一把大火烧出的白地上,人山人海,发出一阵阵欢呼!
“天王万岁,天王万岁,天王万岁……”
天王洪秀全则立于潮宗门城关之上,睥睨下视,一脸癫狂。
这感觉……真好啊!
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罗耀国、韦昌辉、石达开、洪宣娇、秦日纲、胡以晃、苏三娘等人,全都身着朝冠朝服,立于天王左右。
“咔嚓!”
随着一声轻响,站在洪秀全右侧十步开外的罗耀国已经用手中的通天镜拍下了这个“历史的瞬间”,并配上了一段文字:1852年12月,长沙人民公审赛尚阿等人。
对,就是让受尽苦难的长沙人民来“审”,而不是由高高在上的洪天王来“审”,主打一个让人民群众充分参与。
而这么一场进步气息十足的公审大会,当然是罗耀国主动帮着杨秀清组织和策划的。
为了最大限度动员长沙百姓来潮宗门内的“白地”,罗耀国给代理长沙知府的朱九涛和湘赣边总堂堂主王琰下达了命令,让朱九涛的门徒在长沙城想尽办法拉人,并且寻找一批苦大仇深的受害人。还让王琰派出讲师来给那些受害人进行“培训”,同时还安排了一批骨干混在百姓当中,负责活跃气氛。
虽然拜上帝会的讲师系统以往组织过不知道多少次类似的活动,但都没有眼下这一次规模宏大。而且以以往类似的活动大多是用来动员贫苦农民的,而这一次是针对成分复杂得多的市民的。
对于拜上帝会的讲师们来说,这可是难得的获取工作经验的机会啊!
当然了,天王府、东王府、南王府、西王府也都派了不少人过来一起参与,朱九涛的门徒来的更多,这就叫共同进步。
干完这一次,怎么都得涨点经验吧?
“将赛妖头、向妖头、刘妖头等人都给朕押上来!”
洪秀全已经过足了瘾,终于让人把赛尚阿、向荣、刘长清以及其他二十余名副将、参将、游击、守备还有五百一十二名荆州八旗官兵都给押到了潮宗门城关之下。
城关下用拒马圈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中间还搭了个木头高台。由于高台上的面积有限,所以只有赛尚阿、向荣、刘长清这三个首犯被六个粗壮的太平军战士押着上了高台,又面对着底下的人山人海给摁着跪了下去。
这三个人都已经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们被从长沙府衙大牢中提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关多半过不去了。
因为长沙府衙外那条通往潮宗门的长街两侧,站满了恨不能活吃他们的长沙百姓!
如果不是有太平军战士拦着,他们仨,还有其他被押出来的二十余名绿营将领,还有五百多个荆州八旗,半道上就得被那些愤怒到了极点的人们咬死,根本不可能走到潮宗门内。
不过在潮宗门内的白地上等待他们的,只有更多的怒火,更多的杀意,以及从无数人胸腔当中迸发出来的那个字:“杀!杀!杀!杀……”
第197章 天下何人不造反?
“老夫糊涂啊!老夫是盼大清,想大清……可大清来了却让我就家破人亡!”
“最可怜还是我那十三岁的孙女,只有十三岁啊!你们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老夫要生啖尔等清妖之肉!啊呜……”
“啊啊啊……”
“审判台”上,一个满脸烟容,骨瘦如柴,穿着件打补丁的丝绸长衫,头上的辫子已经剪了去,只剩下半头花白的“板寸”和半头花白的齐耳短发的老汉,说着说着就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仇恨,一个老汉扑食就扑到赛尚阿身边,张开大嘴就一口咬在了赛尚阿的左耳上面。
这用足全身气力的一咬,顿时就咬的赛尚阿的耳朵鲜血直流,疼得赛尚阿惨叫连连。
在台上守着的陈承瑢赶忙叫人上去把这老人家拉开——可不能让他把赛尚阿咬死,这样就太便宜赛妖头了。
可这老人家实在是恨极了,哪里肯松口啊!
他姓杨,名孝儒,本是衡州府境内的一家士绅,家里有上千亩土地,还有个秀才功名,百分百属于大清一方的。
太平军打到衡州府的时候,他马上就带着家眷、家丁和浮财“润”去了长沙。
本以为长沙是省城,太平军打不下来的。可谁能想到,长沙丢得比衡阳县还快!守城的胜保简直饭桶一个,太平军一个晚上就破了城。
当时他的妻子、小妾、儿媳妇和孙女儿都已经准备上吊守节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嘛!
他自己也准备好了生鸦片,不行就吞服了自尽……也算是为大清效忠了。
不过后来倒还好,太平军纪律森严,入城之后马上就有广西大脚女兵打着“军法如山”的旗帜在街上巡逻,谁敢擅闯民宅或拦路抢劫,这帮广西女兵就会把谁当街逮捕,抓去天使府严惩。
再后来,长沙城内的天地会头目朱九涛代理了知府,他的门徒接管了城市。
那帮天地会门徒虽然没有太平军那样的纪律,但也还可以,他们只是在长沙城内划分了地盘,每一片都设置了堂口,由专门的香主管理,该香主会派出白纸扇带着草鞋马仔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只要交了保护费,他们还真得保护……这叫江湖道义!
所以这老爷子交了保护费后,日子也还逍遥,天天躲家里盼大清、骂天国、吸洋烟……也没什么人管他,毕竟他交够了保护费。
可就在他吸着洋烟,骂着洪秀全,盼着大清兵的某日,大清兵真就来了!
而且还是操着京城口音的八旗兵!
可天兵来了以后,却一点道理没有,砸开他家的门就抢,就杀,就奸,哪怕杨老爷拿出他的生员凭证,拿出一叠银票,甚至拿出了左宗棠写给他的信,但都没用!
那些他日盼夜盼而来大清天兵根本就不认!
一个四五十岁,黑脸膛,三角眼的八旗兵,收了杨老爷的银票,丢了他的秀才凭证,还抢过左宗棠写给杨老爷募款的书信撕的粉碎,最后一巴掌把他打晕了。
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从衡阳带来的钱财都没了,唯一的儿子也死了,死不瞑目!妻子、小妾、儿媳妇都被人扒光了衣服,变成一具具冰凉的尸体,连他最宠爱的十三岁的孙女儿也……先奸后杀啊!
这就是他日夜盼来的大清天兵干的好事儿!
而他已经老了,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烟鬼,活不了多久了,儿子没了,家也破了,再也翻不了身了,如果不是洪秀全、萧朝贵很快打回了长沙,他肯定已经饿死了。
而他之前恨之入骨的太平天国回来后,居然救济了他这个骨瘦如柴的“饿殍”,还把他吸收进了老人馆,在得知他识文断字后,又给他派了个文书工作!前两天,还有讲师团的人来老人馆找和清妖有血海深仇的老人,说是可以帮他们报仇。
杨孝孺也不管真假,马上就报名了。
没想到,讲师团的人没骗他!
他真的有机会报仇……
现在他就要活活咬下清妖的钦差大臣赛尚阿的一块肉了!
就是死……也不能松口啊!
最终,杨老爷子还是被几个太平军从赛尚阿身边给拽走了,不过他还是活活咬下了赛中堂的一块肉,还生吞了下去。
疼得赛尚阿好一阵惨叫。
随后他又听见一个拽开那老疯子的太平军用广西口音的官话在嚷嚷:“老人家,你吃一口就行了,后面还有别人要吃的……你现在再和大家伙好好说说清妖有多坏!”
“好,好,老朽这就说……”
赛尚阿听见这话,眼前就是一黑!
这是要让人活吃了他啊!
这帮长毛不是人,是妖魔啊!
……
对清妖的控诉,是今天这场“审判”的重头戏!
这是罗耀国根据历史上的成功造反经验想出来的“动员之法”——通过控诉敌人的罪行,引发动员对象的共情!
而为了让更多的群众可以在喧闹的审判大会现场听清楚,朱九涛还挑了许多大嗓门的门徒,在审判台下围了一圈,充当起了人肉传声筒。
审判台上还有从长沙各个衙门里面挑来的“起义师爷”在现场笔录——这可都是一手资料,以后可以用来改编成戏曲儿,还可以在报纸上连载……
什么“洪天王审赛妖头”、“赛妖头屠长沙”、“杨小娘上天堂三告赛妖头”等等的,要不了多久都能编出来。
而同样的,已经由拜上帝会的讲师组织过很多次了。
不过以往的各种都是针对贫苦农民或是失业的矿工、船工、码头工人的,毕竟穷人盼造反嘛!
而今天这场的动员对象是市民,而且还是那种原本生活比较稳定,小有资产的市民。其中一些可能还兼有地主这个成分——这号人在城市,特别是大城市中可不在少数!
罗耀国本来觉得,要动员这批人好像不太容易。
毕竟他们的日子还能过,太平天国也没什么可以给他们的。
不过在“二入长沙”之后,罗耀国已经晓得该怎么对这批人进行动员和拉拢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特别做些什么,也不需要给这帮人多少好处。只要约束好队伍,别不干人事儿就行了。
因为太平天国的敌人……都是禽兽!而且还是不受约束的禽兽!
而富裕市民又是这帮禽兽最爱的猎物,所以他们肯定会帮着太平军动员富裕市民的……
所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说的不就是这帮禽兽在历史上太平天国运动中的表现吗?
“杀清妖,上天堂!杀清妖,上天堂……”
震天动地的呼唤声突然响了起来,将正在思考富裕市民阶层要怎么造大清反的罗大天使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已经到了高潮阶段!那倒了八辈子霉的赛尚阿不知道给多少人咬过了,一张老脸上都是血,人好像已经昏迷了。
向荣、刘长清虽然没有被人咬,但精神仿佛已经崩溃了,两个人都瘫在审判台上了。
而审判台下面的绿营军官和八旗兵也吓瘫了一半,剩下的不是在哭就是在喊冤——太冤了,屠长沙的又不是他们!
而围观的群众可不管那么多,“杀清妖”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那叫一个群情激愤啊!
“到哪儿了?”罗耀国问了一句之后,又拿起“通天镜”,开始拍摄珍贵的“历史资料片”。
“刚刚宣判了!”苏三娘上前一步,小声道,“天王亲自宣判的!”
“怎么判的?”罗耀国问。
苏三娘幸灾乐祸地说:“点天灯!统统点天灯,就在潮宗门外的湘江边上烧,烧完后还要扬灰湘江!你看……天王的殿前亲兵已经来押人了!天王还说了,要让刚才上台控诉清妖累累罪行的人亲手点火,看着仇人被活活烧死!”
罗耀国点点头,笑道:“好啊……这下天下无人不造反了!”
“怎么会是无人不反呢?”苏三娘眨了眨明眸,“不是还有咸丰吗?他肯定不会造反的。”
第198章 不就是分田分地嘛!朕也学会了!
“轰隆”一声,勤政亲贤殿内的书案倒在了地上,吓得周围低头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一下趴在了地上。
几个军机大臣,内阁学士,六部的满汉尚书、侍郎,更是头也不敢抬。
才推倒了自己跟前的书案的咸丰皇帝呆呆的站在那里,就听见哭声从伏在前面的工部主事崇绮那里响了起来。
“皇上,皇上……奴才的阿玛死的好惨,好惨……”
这个崇绮二十多岁,生得眉目清秀,温文尔雅。他那个死得好惨的阿玛名叫赛尚阿!的确死得很惨,而且还“死”了两回,一回是“被诈死”,一回是“正在死”——就现在这个点儿,赛尚阿还在长沙潮宗门外被点天灯,正烧得惨叫连连呢!
那什么叫“被诈死”呢?
就是被动的“诈死欺君”了!
不是他主动要诈死的,因为被洪秀全抓去了,想要诈死欺骗咸丰也没那条件了。
但是僧格林沁仗义,没说他“被俘”或“失踪”,而是给他编了个壮烈殉国。
根据僧格林沁的奏章,赛尚阿在“误中埋伏”后,率领八千死士殿后,与五万长毛在湘江之侧血战三天三夜,弹尽援绝,不得不冒死突围。
在突围途中又遇到太平天使,“牛魔”罗耀国率领“魔军”三千,于是赛中堂亲率戈什哈骑马突击,猛冲罗耀国中军,再接连斩杀七名长毛勇士后,力竭坠马,还犹自死战,最后被十余名长毛用乱刀砍死,临死之前还朝北而拜,大呼:“奴才赛尚阿愧对皇上信任,唯有来世再报国恩……”
看看,编的多壮烈?
正因为有僧格林沁的这封奏章,崇绮今儿才能戴孝入宫,来为亡父(其实是未亡父)求一个风光大葬的恩典。
有了这个恩典,正在潮宗门外被点天灯赛尚阿就算“死得其所”了,以后不会再被人翻旧账了,他的兄弟和儿子们往后的仕途也算是有了保障……
不过咸丰这会儿可没心情赞赏赛尚阿的忠心和壮烈了。
因为今天送到咸丰这里的败报有点多了,除了僧格林沁的这一封外,还有骆秉章、罗绕典送上的“不得不弃长沙城疏”,程矞采送来的“风闻粤匪进兵湖北疏”,张亮基送来的“劾程矞采不战而逃弃岳州疏”等等。
总之,全都是坏消息!
哦,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密折,是曾国藩上的,说是想要抬旗当曾佳·国藩……
“败了?败了?怎么就败了呢?”
咸丰只是喃喃自语:“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败了呢?骆秉章、罗绕典不是已经收复长沙城了吗?”
“僧格林沁、赛尚阿不是已经合兵一处了吗?怎么就败了呢?他们手头可有三万大军呢!骆秉章、罗绕典、曾国藩、胜保手中还有两三万大军……这可是五万六万人呢!怎么就败成这样了呢?”
“五六万大军,还有长沙坚城,怎么就被长毛一举击败……甚至连岳州府的巴陵县都败了?这也太快了吧?难道湖南的局面已经无力回天?赛尚阿、僧格林沁、骆秉章、罗绕典、曾国藩、胜保他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皇上,是程矞采该死!正是因为他临阵脱逃,带走了数千湖北绿营,才致使长沙府城和岳州府城迅速沦陷。皇上,速发旨意,将他锁拿入京,交部议处!这样还能鼓一下军心士气,事情还有可为!”
前方打了败仗,朝中的大佬们自然要想办法替自己人遮掩,顺便也把他们自己的欺君嫌疑给摘干净了,这就需要找替罪羊了。本来该赛尚阿背这个锅的,可他现在都成忠烈了,不能让忠烈背锅吧?
清军在湘江兵败的锅也可以扣给僧格林沁,但是……几个大佬都已经收到了僧格林沁的书信,信里面僧格林沁告诉这几位,想打败长毛靠八旗、绿营这样的酒囊饭袋肯定不行,唯一的法子就是大办团练!而办团练不能只靠汉人,旗人也得出力!
而他僧格林沁准备去老家科尔沁草原招募一支蒙古团练来帮皇上打长毛,还打算把京旗八旗好好整顿一番!
收到僧格林沁的书信后,朝中的几个大佬就知道不能让这位僧王背锅了。
因为在一众旗员当中,僧格林沁办团练的条件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和其他四九城里的八旗或驻防各处城市里的八旗不一样,僧格林沁这个旗员虽然当过好几任八旗的满洲都统、蒙古都统,但他自己并不是八旗子弟。
僧格林沁不隶籍于八旗之中的任何一个旗,而是外藩蒙古的科尔沁左翼后旗第十一代的扎萨克多罗郡王……说得简单一点,他就是大清皇帝底下的一个藩王。
他有自己的领地、领民,但同时又因为道光的信任,二十三岁那年就被召入京师,干起了一般只有八旗贵胄才能干的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于是,这个僧格林沁就成了一个伪装成八旗贵胄的蒙古藩王了。
他一方面被道光、咸丰当成八旗贵族,非常得信任。一方面他又是个藩王,可以去自己的领地,从自己的领民中为咸丰招募团练……
所以咸丰如果想办一支“非汉团练”,就非僧格林沁不可了。
既然非他不可,那这个锅就不能让他背了。
而骆秉章这个湖南巡抚也不方便背锅……他要背了锅,湖南巡抚就不能干了。可眼下这局面,谁肯去接湖南的烂摊子?
这摊子谁去都接不了!
他这属于是差事办得太砸,别人不敢接,就只能让他一直干下去了。
至于曾国藩、罗绕典……一个团练大臣,一个帮办军务,不够资格来背锅,而且朝廷里面还指望他们在湖南办点团练,多少支撑一二。
所以算来算去,也就只有程矞采可以背一背锅了。
于是汉臣之首祁寯藻就把程矞采给推出来了!
咸丰扭过头,弯着瘦弱的背脊,望着祁寯藻,麻颜有些震怒:“差事都办成这样了,一省都快打没了,你们就推出一个已革的湖广总督程矞采来背锅?难道就没有别人了?而且,这前几日还好好的,连长沙都收回了,怎么一转眼就兵败如山倒了?”
祁寯藻一听这话,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皇上终于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不会想要摘掉某个德高望重的军机大臣的顶子吧?
“皇上,老臣无能……”
祁寯藻也识趣,想到这里,马上纳头便拜,眼看着就要请辞了。
“行了,行了!”咸丰虽然知道自己被某些奸臣蒙蔽,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现在要紧的是君臣一心,共渡时艰!
另外,他这个皇上在朝中也没有特别心腹的大臣,实在搞不清楚谁忠谁奸?而且他相信在他父皇和他的圣明领导下,大部分的朝臣还是忠的,奸臣只是一小撮……
想到这里,咸丰摆摆手道:“朕知道你无能!可朕不用你还能用谁?朕的老师……”
提到“老师”,咸丰就没有再往下说,而是一声叹息。
他的老师杜授田本来应该在今年入值军机的,可是六月份的时候在外办差时病死了。
“皇上,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杜文正之子杜翰德才兼备,勇于任事,不如让他夺情起复,到军机处学习行走。”
祁寯藻能干到首席军机,当然是明白咸丰皇帝现在想什么?这皇上一定是觉得军机处当中没个自己人盯着……所以他不知道该拿谁开刀?
咸丰皇帝总算点了头:“是该让杜翰回来了……”
紧接着,他的怒意又起来了:“让僧格林沁、肃顺和胜保都回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皇上,奴才奕訢有话要讲!”恭亲王奕訢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赶紧要求发言。
“你?”咸丰警惕地看了弟弟一眼,“说吧!”
恭亲王奕訢振振有词地道:“皇上,湖南之败,非战之过,实是湖南之地不足以养湖南之民,行将饿毙的穷苦之人太多!所以发逆粤匪的劫富济贫分田之法,甚得穷凶极恶之辈的人心,其战损也就得以迅速补充。”
“虽然湘江之战前,长毛所据之地不过衡州、桂阳州、永州和部分长沙,对于我大清而言,不过是区区一隅,但这一隅之地上,恐怕也有百万赤贫之民,择其精壮从军,至少可得十万之士!”
“朝廷在湖南的可战之军怎么算都超不过五万,而且如今官军之中陋习颇多,武艺精熟者甚少,未必比得上粤匪发逆所招募来的穷凶极恶之兵……”
恭亲王奕訢说的头头是道,听得咸丰帝的麻颜那是越来越难看。
他哪里听不明白,这个老六又要把话题引到“关外沃野数千里”上去了!
似乎这次仗没打好,全都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早拿关外数千里沃野出来分,湖南的穷光蛋就不跟着长毛造反了……
“哼!”咸丰一声冷哼,打断了恭亲王奕訢的话,一脸自信地说:“不就是分田分地收买穷鬼的卖命嘛……朕也会的!朕有祖宗留下的关外数千里沃野可以拿来分,谁帮大清打长毛,朕就给谁分关外的好田!”
第199章 洪秀全,你这是盲动主义!
长沙城,潮宗门外。
“天王万岁!杀清妖,上天堂!”
随着五百多个“大妖”、“小妖”都被活活烧成了焦炭之后,已经从潮宗门内转移到潮州门外看活人烧烤的将近十万长沙百姓,都发自内心地喊出了“杀清妖,上天堂”的口号,其中不少人还是又笑又哭地喊出这口号的。
大仇得报,自然要笑。
而笑完之后,他们又为自己的悲惨境遇和不可能死而复生的亲人,而伤心落泪。
之前攻入长沙的大清天兵不仅杀了他们的亲人,还夺走了他们最后的养命钱。而更早一些,太平天国的分田分地政策,又把他们的土地给夺走了。
现在他们是真正一无所有了!
无土地,无浮财,有些人还没了亲人,两手空空,孑然一身,还不知道未来该去哪里?在如今这个末世当中,像他们这样什么都失去的人,好像早晚得饿死,真是想想都惨啊!
“当,当,当,当……”
就在这些大仇得报的人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潮宗门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嘹亮的钟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看见城门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上立着一个头戴纸朝冠,身穿团龙袍的男子,正睥睨下视着湘江岸边,又哭又笑的芸芸众生。
能站得那么高,还穿着龙袍的男子,那一定就是太平天国最大的王,天王洪秀全了。
这洪天王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儿吗?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都投向了这位高高在上,犹如神明一样的男人。
大批的太平军圣兵从潮宗门内开了出来,在潮宗门外站成一排,齐声高呼道:“天王有旨,尔等当虔诚跪听,不得喧哗!”
在一声声拉长了的“跪”之后,潮宗门外的人们已经跪成了一片。
看着眼前这片跪倒的人海,立在高台上的洪秀全显得非常享受,脸上都是陶醉的表情。
陶醉了一小会儿之后,洪秀全终于开口念起打油诗了:“尔等都听好了!朕本天父子,奉命下凡间,只为诛清妖,开辟太平世,今日平长沙,来日定北京,尽诛天下妖,同去杀清妖,一起享富贵……尔等可愿否?”
洪秀全说话的嗓门并不大,说的也是底下的湖南人听不懂的客家话。而那些在潮宗门外列队的士兵,都是精通“多门语言”的,能将洪秀全的客家话翻译成湖南官话,再大声放送出去,总能叫潮宗门外跪着的人都听懂。
底下跪着的人们马上就明白了,洪天王是要领着大家一起去打江山啊!
这当然是好事了!
至少对于现在跪在潮宗门外,已经一无所有的人们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穷人盼造反!一无所有的穷人,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出路?
况且,眼下太平天国的“反情”一片大好,现在不入,更待何时?
“愿意!”
“愿随天王打江山!”
“愿随天王杀清妖、上天堂!”
潮宗门外,一片欢呼。
“哈哈哈……”洪秀全也畅快地大笑了起来,“十万之众,一夕得之!”他扭头看了看左右,“清胞、贵妹夫、山胞、国胞……朕若得百万之众,可否一鼓而平北京?”
百万之众,一鼓而平北京?
罗耀国忖道:“洪秀全,你这是要犯盲动主义的错误啊!你想要裹挟上一百万乌合之众,靠着声势浩大去吓唬北京城的满洲人?”
“天王,若有百万之众,北京自可一鼓而平!”
杨秀清首先表态支持了洪秀全,但他也没完全放弃自己的观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百万之众所需的军粮军备也得齐全,否则百万之众想要在北伐途中筹粮可就太困难了。”
盲动的是洪秀全,跟后面擦屁股的可是他。
百万之众北伐燕京,一路上得多大消耗?这家不好当啊!
在杨秀清这个负责给洪秀全擦屁股的活爹表态支持后,萧朝贵、冯云山马上也表示了支持。
萧朝贵现在心里只有武昌府,洪秀全想裹挟百万之众去北京,他当然也不反对,还说了不少恭维话。
冯云山现在一心图谋广东,据说已经联络了不少广东天地会的大头目,准备来个里应外合,一鼓作气把广东拿下。洪秀全裹挟多少人北上,和他的关系都不大——有杨秀清、罗耀国二人盯着就行了。所以他也表态支持了,不过也提了一句,必须先拿下金陵,有了江南鱼米之乡提供钱粮,百万之众才有可能走到北京。
四大活爹中的三个已经表态,只剩下罗耀国一人了。
洪秀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的支持。
罗耀国当然是支持洪秀全去“莽”的,造反嘛,就是要有干劲儿,要有激情,哪怕“莽死”了,也能激励后人。但他还是随了杨秀清、冯云山的大流,抱拳拱手道:“天王,臣弟的意思也和三哥、四哥一样,还是先平江南,再图中原,此乃昔日洪武得天下之路也!”
“好!”
四大活爹都点头了,那肯定错不了,洪秀全这个“孩子”终于畅快地大笑了起来,大手一挥,对杨秀清道:“清胞,三天时间,从长沙征募十万之众,五天后……朕要率领二十万大军,向武昌进兵!”
“臣弟领旨!”
杨秀清马上撩袍下拜,领下了洪秀全交给他的任务……十万人呐!三天招齐,五天拉走,还都是乌合,只能壮一壮声势,想想都头大。
洪秀全回过头,又望着底下跪拜着人们,很大气地朝他们用力一挥手,大声宣布道:“五天后,朕将率尔等进军武昌城!三月之后,朕率尔等取金陵,定都小天堂……一年后,朕将亲提百万大军,北伐中原,尽灭清妖!”
底下的人并不知道洪秀全在嚷嚷什么,他们只看到洪秀全在朝他们招手,于是便大声呼喊道:“杀清妖、上天堂……”
……
五天后。
北京城外,卢沟桥上。
爱新觉罗.肃顺此时此刻,正垂头丧气地站在这座长桥之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北京城,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叹息。
“肃大人,您都叹了一路气儿,这都快到北京城了……”
“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咱们已经分析了一路,已经找到了打败长毛的方法!下回再去,应该是赢定了!”
“肃大人,咱们这一次也不是一无所获啊!至少咱们打掉了那牛魔王的法相,还找见了那魔王的真身……等图喇嘛从西方请来了大能,一准能把他给灭杀掉!”
说话的是瓜儿佳.元保、金阿多、白斯文这“八旗三宝”,旁边还有个金发碧眼,身穿大清官袍的老毛子,正是图波列夫图喇嘛,他听白斯文说他要去西方请大能,忍不住就皱眉啊!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那个罗耀国和传说中的魔鬼撒旦有关系了,不是撒旦的门徒,就是撒旦本人……那么厉害的魔鬼,也不知道全俄宗教委员会的那几个牧首法力够不够?如果不够,要去罗马请教宗出手,那正教搞不好就要被罗马教会压一头了。
肃顺这时候也扭头看向图喇嘛,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大师,不知西方可有降伏此魔之法?”
“有,有!”图波列夫喇嘛连连点头,笑着道:“我罗刹国可能没有,但是英吉利国、法兰西国一定有可以诛杀此魔的……法器!我这次回了罗刹,一定想办法帮大清购买,只是这法器可不便宜啊!”
“英吉利国?法兰西国?”
肃顺抚着胡须,暗忖道:“上海和广州那边就有许多英吉利和法兰西人,或许可以派人去联络……这样就能省了中间人,好歹便宜一些。”
第200章 只要曾国藩的父亲来北京,朕就让他当奴才!
圆明园之内,冰封雪飘,一片肃杀。
肃顺、元保、白斯文、金阿多、图喇嘛他们五人,跟着个一等侍卫在圆明园中冰封的湖面上穿行,到处都是无声疾行的太监宫女。除了图喇嘛之外,另外四个满洲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圆明园中的天家气度,只是让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
虽然他们几个在前来北京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为了抢救岌岌可危的大清国,他们这次必须联合起来执行“骗皇上、当忠臣、用团练、请洋人”的十二字救国方针。
这可不容易!
毕竟大清国这次在湖南输得太难看,把大半个省都打没了,而他们这些身负皇恩的官员又采取了“先虚报,后平账”的策略。
在衡山、湘潭、山门市三场大败之前,这帮人报给咸丰皇帝的杀敌数目加一块儿,足够让每个太平军都死上两三回的。
最夸张的是骆秉章、罗绕典这二位,都知道湘潭战场大败,长沙城马上要不守的情况下,依旧卡着时间向咸丰报了大捷——这就先报捷把奖赏骗到,再借口赛尚阿、僧格林沁大败弃城而走,顺便把之前的“坏账”都平了。这个骆秉章真不愧是为道光爷查过库银的名臣……
而肃顺、元保、白斯文、金阿多他们四个,身为皇上派到湖南去的心腹,本来应该如实上报,狠狠参骆秉章、罗绕典一本的。可现在他们却必须和骆秉章、罗绕典等人沆瀣一气,欺瞒皇上!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当爱皇上,救大清的忠臣,只有继续当皇上信任的忠臣,才能欺下瞒上救大清啊!
这大清啊,要是不欺一点、瞒一点,什么都挑明了,这大清国还怎么糊弄下去?
坚定了一下心神的肃顺,深吸了口圆明园的冰冷空气,步伐坚定的向着圆明园内美轮美奂的海宴堂而去。
……
肃顺、元保他们抵达海宴堂的时候,咸丰正在海宴堂的书房里面和一个身材高大,长了张国子脸的“孝子”说话。
之所以说这人是“孝子”,因为他是“挂孝而来”的,官袍外面还套了孝衣,属于夺情起复的装扮。
此人就是咸丰的恩师杜授田的儿子杜翰,属于挂孝入军机……而且昨儿才到北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咸丰就派人把他传到了园子里,绝对属于炙手可热了!
“不瞒皇上……如今的小民的确是穷苦到了极点,以臣的老家山东为例,雇一个短工所需的工钱摊到每一天,只够买两斤面粉,另外再管一顿饭。”
君臣二人的谈话内容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人地矛盾”和“小民生存艰难”上去了。
杜翰是山东滨州人,山东省也是个人口大省,听咸丰提前这个,他也是一脸唏嘘,还把如今山东那边的工价报给咸丰了。因为怕咸丰听不懂,还直接给折成面粉了。
“一天才两斤面粉?”咸丰听到这个数字心跳都有点加快,“够吃吗?”
不够吃又要反!
山东距离北京可没多远,要反了可怎么办?
“唉……”
杜翰叹了口气:“吃面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换成地瓜干总能熬一熬……其实山东还算好的!”
咸丰问:“还算好?那哪里算坏的?”
“河南东部和淮河两岸更困难。”
“河南东部和淮河两岸?那不就是……”咸丰不由得想到一个元末的要饭和尚!
杜翰见咸丰卡住不说了,还以为这位皇上想到了总是泛滥的黄河、淮河,叹了口气,接着咸丰的话往下说:“就是给黄河、淮河害的!这二三十年,黄河的河道不稳,已经有了改道的迹象,连年泛滥。”
“淮河的情况也不好,被黄河带来的泥沙淤积了几百年,下游荡河床抬得很高,连入海口都淤了,不得以南下走长江入海……也是连年发大水!”
话说到这里,杜翰忽然忧心忡忡地对咸丰道:“皇上……黄河、淮河已经多年没有好好治理了,大坝年久失修,这两年每年都会有多处决口……如果再不大加修缮,臣担心有朝一日黄河、淮河来个大泛滥,可就……”
“不可!”
杜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咸丰给打断了,咸丰又压低了些声音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皇上,可是……”
杜翰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安德海的声音:“皇上,肃顺、元保、白斯文、金阿多、图喇嘛都到了。”
“叫肃顺先进来,其他人且等着。”
咸丰吩咐了一句,然后又对跪在地上的杜翰温和一笑,道:“杜翰,朕不是不想治理黄河、淮河,而是眼下时机不对,一来朝廷实在没钱;二来粤匪发逆到处传播拜上帝教,若朝廷发数十万民伕进行大工,就怕蹈了元末的覆辙。”
“不过朕已经有了挽回时局的办法!”咸丰的语气当中充满了自信,“朕将会开放关外的数千里沃野,把土地分给愿意为朝廷出力剿贼的团练头子和练勇……杜翰,依你看,山东、河南、淮河两岸的穷苦汉子和豪强愿不愿意替朕打长毛?”
“愿意!一定愿意!”杜翰重重点头,“据臣所知,在淮河两岸有许多据寨而守,亦匪亦农的暴民!如果好处给够,他们是愿意帮皇上打长毛的!”
“真的?”咸丰的语气都轻松了一些。
他这段时间也思考过最坏能坏到哪里了?
长毛过江是肯定的,接下去要么是沿长江下江东再沿运河往北推。要么是拿下武昌后沿汉水北上襄阳,再进入河南。
而要挡住长毛,大清朝廷就必须在河南、淮南、淮南等地大办团练。
如果淮河两岸有愿意帮大清打长毛的暴民,他倒是可以放心了。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皱眉问:“可是关外毕竟苦寒,他们能受得了?”
杜翰道:“皇上放心,他们用不着自己去吃那个苦。”
“用不着自己去?”
咸丰一时也没明白杜翰的话。
杜翰则不知道该怎么和咸丰解释,他总不能说那帮丧良心的团练头子会绑大清的子民去辽东当苦力吧?
正在君臣相对无言的时候,安德海通报的声音又传来了,肃顺已经被领到了书房门外。
咸丰这会儿的心情显得不错,笑着招呼了一声:“宣!”
肃顺本来还有忐忑,现在听见咸丰皇帝仿佛心情不错,都松了口气,一块儿跟着安德海走进书房,又一起下跪、叩头、请安、请罪……
……
海宴堂书房之内,咸丰皇帝等肃顺请完了罪,就用有些失望地语气看着跪地请罪的肃顺说:“肃顺,朕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肃顺听了这话就是一哆嗦,然后就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说:“皇上,湖南那边……已经是礼崩乐坏的局面了!奴才如果不哄着他们,他们也许就要投到长毛那边去了,所以奴才只能和他们一样!”
“投长毛?”咸丰眉头一拧,“谁会投长毛?曾国藩、江忠源还是左宗棠?”
肃顺道:“只要兵为将有,地为帅有,谁都可以投长毛……无非就是一个利字!投长毛有利,他们就投长毛,跟大清有利,他们就跟着大清。不过现在长毛在湖南分田分地,要挖士绅田主的根!
“而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背后站着的毕竟是湖南的士绅。所以他们还是站在大清一边的,就如李思齐、张良弼站在大元一边一样,可如果咱们朝廷要和他们较真,要治他们的罪,那可就……”
咸丰望着肃顺:“《讨虏兴儒檄》是怎么回事?还有,曾国藩给朕上了个折子,说他想当要抬旗当曾佳·国藩又是怎么回事?”
肃顺愣了愣,然后就摇摇头道:“禀皇上,奴才并不知道曾国藩想要抬旗的事儿。不过……”
咸丰看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大皱:“不过什么?”
“不过奴才曾经潜入被长毛所占据的长沙城,并且在长沙城内撞见了一身汉唐衣冠的曾国华!奴才还潜入伪天使府中,亲耳听曾国华高声朗诵《讨虏兴儒檄》!”
“什么?”咸丰猛地站了起来,瞪着肃顺,“肃顺,你说什么?”
“皇上!”肃顺摇了摇头,“皇上息怒……奴才以为那是长毛的反间计!奴才还风闻曾国藩的家乡湘乡县荷叶塘一带被长毛的伪西王萧朝贵给打下来了,他们可能在荷叶塘俘获了曾国华!”
“什么?”咸丰瞪大了眼珠子。
肃顺则连连叩首:“皇上,皇上……无论曾国华是不是真的被长毛俘虏了,曾国藩一定是忠心的,他也必须是忠心的,他提出要当皇上的奴才,就是在向皇上表忠心,皇上一定要给他这个机会啊!如今八旗、绿营都不堪用,唯有团练还能一战,而各省团练之中,只有湘勇初具规模,可堪一用……”
“够了!”咸丰打断了肃顺的话,又把问题丢给了杜翰,“杜翰,你怎么看?”
杜翰眉头大皱:“皇上……臣听说曾国藩是孝子!”
“孝子?”咸丰小眼睛一亮,“曾国藩的父亲还在吧?”
“还在。”肃顺说,“前一阵过世的是他的母亲。”
“好!”咸丰重重点头,“只要曾国藩把他的父亲送来北京居住,朕就相信他,就抬他入上三旗当奴才!”
第201章 皇上,快请洋人来帮忙吧!
“这当然是应该的!”肃顺松了口气,道,“如果曾国藩抬了旗,那他父亲曾麟书也该随他一起抬旗给皇上当奴才。上三旗的奴才户籍都在北京城,曾麟书理所当然要来北京居住了。”
肃顺的话其实有点牵强,儿子随爹那没问题,爹随儿子就没道理了。
不过咸丰本来就不是个较真的人,他只要曾麟书能来北京当人质,多抬个人入上三旗当奴才又怎么样?
“好!”咸丰笑道,“朕也把曾麟书抬进上三旗……给他们父子抬个镶黄旗汉军吧!”
“奴才替曾国藩谢过皇上了,”肃顺道,“那曾国藩以后就是皇上的奴才了,是咱八旗的自己人了。”
咸丰思索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儿,于是又问:“那朕把左宗棠和江忠源也抬八旗如何?”
肃顺和杜翰一听咸丰这话,都有点哭笑不得。
八旗多个左宗棠多个江忠源那肯定是好事儿,但那两位自己可没提出要抬旗啊!
曾国藩可能是因为兄弟被太平天国捉了去,还当了贰臣,才不得不自请抬旗,以表心迹的。
而那二位又没兄弟被俘当贰臣,他们不需要通过抬旗表明心迹,而且他们俩的父亲早就死了,也不可能送到北京当奴才。
如果皇上下旨抬他们入旗,最后却被他们拒绝了,这事儿得多尴尬?
而且他俩拒绝入八旗当奴才的可能性还挺大的,特别是那个左宗棠!
肃顺暗忖:“左宗棠可是在潮宗门内和太平天使罗耀国相谈甚欢!后来朝廷赎回那五百多八旗兵的买卖也是通过他和罗耀国去做成……而且那时候他还是湘阴一布衣,根本就不是大清朝的官,没准已经暗中受了太平天国的官,现在说不定就是两国忠臣了。皇上下旨抬他入旗,不是逼他在太平天国和大清朝之间做选择吗?可这些事儿能一五一十和皇上说吗?”
肃顺正为难的时候,一旁的杜翰发话了:“皇上,关于左宗棠、江忠源抬旗的事儿,臣有话要说。”
“说吧。”咸丰道。
“皇上,臣觉得此门不宜大开。”杜翰解释说,“若此门大开,以后带兵剿匪的团练首领怕是都要抬旗,若是讨逆之战旷日持久,八旗里面得增加多少手握兵马的旗人?到时候皇上要怎么安排他们?如果新老八旗一视同仁,那现在的八旗子弟能答应?如果不能一视同仁,会不会……”
“有道理!”咸丰还是听劝的,当下就点点头道,“此门的确不能大开……可是不给左宗棠、江忠源当奴才,他们愿意替朝廷卖命吗?”
杜翰说:“皇上不是已经决定拿出关外的沃野来分配给那些团练头目和练勇了吗?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啊!”
“皇上,杜翰刚才说……”
肃顺一到北京就马上来园子里面圣了,所以他并不知道咸丰已经决定将关外土地拿出来分配的事儿。
于是咸丰就先让杜翰把这事儿先和肃顺说了一遍,然后才问肃顺道:“肃顺,你觉得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的手下能为了关外的沃土拼命吗?”
“一定能!”肃顺重重点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长毛之所以能在湖南壮大如此,还不是靠了分田分地来煽动那些赤贫的愚民?若皇上给得更多,何愁他们不卖命?不过……”
“不要吞吞吐吐,有话直说!”咸丰道。
肃顺叹了口气,说:“皇上,现在长毛的势力已经养成,麾下可战之兵不下十万,而各省团练才刚刚起步……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历练出来。”
咸丰脸上刚刚出现的喜色瞬间又消失了,只是皱着眉头望着肃顺:“那该如何是好?”
“皇上,奴才倒是想到一个速成办法……”
“说吧!”咸丰眉头大皱,“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皇上,奴才的速成办法是请洋人帮忙!”
“请洋人?”咸丰问,“你说的是图喇嘛这样的洋喇嘛?对了,那妖魔到底有没有被图喇嘛的圣炸弹给炸伤?”
肃顺回答道:“皇上,那妖魔的确受伤了!奴才还发现了那妖魔的真身……”
他又将自己在长沙城内搜集到的关于“牛魔王挨炸”和“牛魔法相消失”的消息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
说完这事儿后,肃顺又把话题转回了请洋人帮忙的事儿:“皇上,奴才觉得降妖伏魔的洋喇嘛当然是要请的……但现在的长毛即已经做大了,即便没有了牛魔王也很难对付!所以奴才和僧王、胜保、元保都认为必须要多买一些洋枪、洋炮来对付长毛。而且洋人的练兵之法也颇为可取,或许可以再聘请一些洋将帮咱大清练兵。”
咸丰问:“请罗刹人帮忙吗?”
肃顺道:“罗刹人自是要请的,不过罗刹路远。如果长毛窜入江东、广东……奴才觉得还应该请上海和香港的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帮忙!”
“请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帮忙?”咸丰一怔,马上警惕了起来,“他们肯吗?咱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请?”
肃顺道:“皇上,奴才问过图喇嘛。”
“他怎么说?”
肃顺答道:“他说只要能确定长毛那边有妖魔撒旦,包括英吉利、法兰西、罗刹国在内,西洋所有拜上帝的国就一定会和长毛的伪太平天国为敌。”
“是吗?”咸丰皱眉,“他们不都是拜上帝的吗?”
肃顺解释道:“但是长毛的伪天王自称是上帝次子,伪南王自称是上帝三子,伪东王自称是上帝四子……”
“这上帝可是人家那里最大的神仙,拢共就一个儿子叫什么耶稣的,是西洋人那边的二号神仙。西洋人拜这俩神仙都拜了一千多年了。长毛一下弄出那么多上帝的儿子……西洋那边的皇上、国王、女王能认吗?况且,这几个自称的上帝之子还和妖魔有染,洋人最忌讳这个。西洋的英吉利国、法兰西国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咸丰琢磨了一会儿,低声沉吟道:“似乎有点道理……若真能请来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帮忙,无论长毛还是妖魔,一定都不是我大清的对手。来人呢,宣图喇嘛!”
守在外头的安德海马上应了一声:“喳。”
……
长江。
不计其数的沙船,正航行在武昌府城以西宽阔的江面之上,桅帆林立、驭风破浪,顺流而下,已经靠近了长江上隔江而望的两座府城——汉阳府城和武昌府城!
每一条乘风而来的帆船的前甲板上,都站满了红巾包头的太平军,一面又一面的军旗在风中飘扬,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片浮在江面上的火烧云,一眼望不到尽头。
长江两岸,还各有一支沿着大江行军的太平军,也是标志性的红巾包头,还且歌且行,唱着慷慨激昂的《男儿当自强》,虽然有些走音,但还是沿着长江一路飘到了武昌城的楚望台上。
楚望台上,已革湖广总督程矞采,代理湖北巡抚常大淳,湖北提督博勒恭武,已革湖北提督双福等人看见这一幕,一个个都惊得面无人色。
从湖南一路逃过来,早就是“已革总督”身份的程矞采都已经有些老泪纵横了,一边流眼泪一边还在那儿喊着张亮基的字号:“石卿,石卿,你怎么还没到武昌城呢?澧州到武昌才多远?爬都该爬过来了!”
“来,来个屁!”一旁的一个高颧骨,大脸盘的正二品文官已经骂上了,“程制军……下官九月初就已经调任山西巡抚了……这都十二月了,接任的还没来!”
“接任的不是来了?”跟着程矞采一块儿逃回武昌,回来就被革职,又不许回北京的提督双福跺了下脚,抬手一指城外的太平军水陆大军,“他娘的……至少有二三十万,就是来接任的!”
一个上了年纪,看着都有七老八十的穿着行褂,戴着头品顶戴的老将军则是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三十万,三十万啊!武昌城内只有三千守军!早知道,我该早点去湖南接任……”
第202章 天下何人不通匪?
楚望台上的这四位一二品的满清大员毫无疑问是如今武昌府城的背锅四人组——一个已革湖广总督程矞采,一个已革湖北提督双福,一个未赴任的山西巡抚常大淳,一个未赴任的湖南提督博勒恭武……就没一个是正经在任的湖北官员!
不过正经的湖北省高官们都没到任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武昌府城内的守军兵力严重不足。
原本武昌府内应该有湖广总督的标兵三千,武昌镇总兵的标兵两千,湖北巡抚的标兵一千五百,总共六千五百绿营大兵的。
但是之前程矞采去湖南堵太平天国,把自己的三千标兵带走了,基本是有去无回!
双福奉僧格林沁之命去支援湖南时又带走了三千人,其中一千五百是他从襄阳带去的提标兵丁,余下的一千五百是武昌镇的兵,还把武昌总兵也一块儿带走了。这路兵马跟着程矞采从长沙跑路出来后在岳州府境内被罗耀国的军队追上,损失惨重,逃回武昌时已经不足千人,连武昌镇总兵都没了,也不知道是当了忠烈,还是被太平天国给逮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武昌城内就只有常大淳的一千五百人,跟着程矞采、孙应照、双福逃回来的一千多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部队,加在一起勉勉强强够三千人。
回到武昌的程矞采和常大淳商量了一下,把这三千人一分为三,暂时由双福、博勒恭武和那个从湘潭一路保着程大总督逃回武昌的孙应照分别统领。
靠这点兵力,就是傻子都知道武昌府城是守不住的!不过那程矞采之前还存着点幻想,总觉得张亮基一定会带兵来武昌接防——这位上回让他去当湖南巡抚就拖拖拉拉不上任,走了几个月才到澧州,可那毕竟是从云贵而来,路还挺远的。可这回是从澧州到武昌,坐一条快船就是一两天的事儿。怎么都该比长毛大军来的快一些吧?
另外,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他们仨应该已经整出不少湘勇了。这湘勇应该也受湖广总督节制,张亮基调个数千湘勇一起来武昌,应该也没什么吧?
所以程矞采就一咬牙,硬着头皮顶在武昌府城,只盼着张亮基赶紧来接班,好让他全身而退,回江西省南昌府去养老——程矞采今年都七十岁了,为官四十载。和大部分的汉人“官白劳”不一样,他老人家是官运、财运双一流!
他会试二十七名,殿试二甲十八名,然后就是翰林院庶吉士、编修、礼部主事、军机章京、监察御史,后来外放甘肃兰州道,上任没多久遇上张格尔之乱,又是一场军功。
张格尔完蛋后,他就彻底发达了,不仅提拔了按察使,而且很快就从苦哈哈的甘肃调去了广东,随后就是广东、江西、江苏、广东打转,从按察使一路干到江苏巡抚、广东巡抚,还代理过一段时间的两江总督!鸦片战争那会儿,他又接替怡良当广东巡抚,战后又提拔漕运总督并代理江苏巡抚……到现在又是湖广总督!
看看他当的那些官,就知道这十几年来他捞了多少油水了!
现在他也没什么“进步”的想法,只要能平平安安回到家乡南昌府,那就万事大吉了……可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怎么就那么难以达成呢?
“父亲,父亲大人……孙总兵说有急事求见!”
刚刚回到总督衙门,正枯坐在书房当中干着急的程矞采忽然听见他小儿子程福培的声音,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一双儿女在武昌府城内没离开呢!
特别是他小女儿岭南,那是他在广东当布政使时得到的,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还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才女……这要落在长毛手里还能有好吗?
“福培,你和女小妹马上走……”程矞采赶忙对儿子说。
“父亲大人,要走咱们一起走!”
程矞采的儿子仿佛还是个孝子,一边和老爹说话,还一边递上了孙应照的拜帖,还低声道:“父亲大人,拜帖里面有东西……”
“东西?”程矞采抬头看了眼这个眉目清秀的儿子一眼,发现他脸上带着喜色,“银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那个还有什么用?”
“大人,比银票还要好,您看了就知道!”
“比银票还要好?”程矞采接过拜帖打开一看,“这是……”
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非常潦草。
“这是向军门的信!孩儿已经让师爷验过了……是亲笔!”
“写的什么?”程矞采问。
“要银子的!向汉口的钱庄要银子赎命的……大人,见不见孙总镇?”
“快,快让他进来!”
“是!”
……
“大人,向军门、刘总兵、赛中堂他们……被烧死在长沙城的潮宗门外,现在都是大清忠烈了!”
书房内,孙应照的一番话让程矞采听得一头雾水,他又用老花眼打量了一番这个已革永州镇总兵,见到了一脸喜色,就更加糊涂了。
“孙总兵,你怎么那么高兴?你和向欣然有仇?”
“卑职和向军门没仇,”孙应照摇摇头,笑道,“但卑职知道向军门是诈死!”
向荣当然是真死了,都烧成焦炭了,死的不能再死。
但是在他被送去交给洪秀全之前,已经写下了这封要钱赎命的信,这信又由太平军的暗堂送进武昌府城,交到了孙应照之手。
而且送信的人还告诉孙应照,向荣、刘长清用了诈死之计!
而孙应照对此则深信不疑。
“诈死?”程矞采一怔,“他难道没有被长毛抓去?”
“抓了!”孙应照笑道,“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使到了,就可以办个金蝉脱壳的诈死!大人……要不您也办一个?”
“那是欺君啊!”程矞采一惊,压低了声音说,“那赛中堂,刘总镇……”
“赛中堂是真死了,活活烧死的,他是真忠烈!”孙应照笑着说,“刘总镇和向军门一样,都诈死逃脱了,现在应该正在回甘肃老家的路上呢!大人,太平天国的天使老爷说了,十万两就给您办一个活忠烈,保管穿不了帮!”
“十万两……”
“父亲,十万两不贵,办吧!”
十万两对王揆一那样的官白劳来说,是贵上天了。
但是对程矞采来说真是小钱,他可是把广东、江苏的肥差都干了个遍!
不贪他个一二百万,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清官吗?
程矞采则一脸狐疑地看着孙应照:“孙总兵,向欣然的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不瞒大人,”孙应照一笑,“下官……早就暗通太平天国了!要不然下官怎么可能从太平军的包围圈中跑出来?”
“什么?”程矞采倒吸一口凉气儿,“那个冯子才……”
冯子才带着一营兵保着总督衙门呢!
孙应照笑道:“他投太平天国比下官还早,他手下那些人都是太平军暗堂的!下官和大人您明说了……您的总督衙门,现在已经在太平军暗堂的控制之下了!”
好嘛,总共三千守军,还有一千可能是太平军扮的,其中的五百还在“保护”湖广总督!
这还能打吗?
程矞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已革湖北提督双福突然来“自投罗网”了!而且还给程矞采带来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什么?博勒恭武领着他的戈什哈出城去汉阳迎战长毛大军了?”程矞采瞪着眼珠子问,“他不要命了?江北的长毛起码好几万,他的戈什哈才多少人?”
“没事儿,”一旁的孙应照笑道,“都说好了,他也当大清活忠烈!给了两万两……保管妥妥的,到时候弄个老兵的人头挂高点,就说是他的,再给他编一个壮烈一点的故事,皇上说不准还给他追赠个世职呢!程制军,双军门,你们也办个活忠烈吧?你俩一块儿办,总共收你们十万两。”
这是“买一送一”了!
程矞采回头看了眼双福,只见这隶籍满洲正白旗的提督军门已经是满脸喜色了:“办,办……我们办!孙总兵,你真有门路吗?可别骗我们……”
孙应照笑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二位赶紧收拾一下,今晚就走!”
程矞采这时忽然皱眉道:“今晚就走?能,能去哪儿?太平天国拿下武昌后,怕是马上就要进兵江西了吧?”
“去上海。”孙应照道,“太平天使说了,上海有洋人的租界,老大人往里头一躲,就算太平军去了,也不会动老大人的……实在不行,老大人还可以坐船逃去广东呢!老大人,不如就安排冯南干护着您上船往上海去吧!”
“别忘了我!”双福马上道,“我也要去上海!”
程矞采则望着孙应照:“你呢?孙总镇,你去哪儿?”
孙应照笑道:“我留下……你们的十万两银子交给我,我再转交给天使大人。另外,我还代理着武昌镇总兵呢!我要走了,武昌就只剩下常大人一个了。武昌府城沦陷的锅,总要有人背吧?”
第203章 各位“活爹”听了,朕要提兵百万下江南!
“抚台大人,抚台大人,您还好吗……”
湖北巡抚常大淳昏昏沉沉之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使劲儿嚷嚷。
他猛地张开双目,忽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还一阵阵的腰酸背痛。窗外已经有一缕缕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纸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却无法化去压迫在他心头的阴郁。
还没等常大淳回过精神,“吱呀呀”的推门声就传了过来,然后他就听见一个操湖南口音的人在问:“怎么样?体面了没有?”
体面?什么意思?
常大淳正琢磨着,就听见他的首席师爷于得水师爷说话了:“没呢……好像睡着了。”
一个湖南口音,声音有点甜腻腻的女人又说话了:“呦,不会是服毒了吧?”
“我瞧瞧……”
然后一只冰凉的人手就哆哆嗦嗦朝常大淳鼻子这边摸了过来。
常大淳这时候已经明白这三人在干什么了?
这是在检查他有气儿没气儿呢!
这都什么人呢?在巡抚衙门里面检查巡抚大人有没有自尽,这还有没有王法?
想到这里,常大淳再也“趴不住”了,双手往下一按,整个人就坐直了,转过睡的有点僵硬的脖子,然后就看见自己那个小鼻子小眼睛长着张圆脸的首席师爷于得水,正和代理武昌总兵孙应照以及一个浓妆艳抹,身材婀娜的女子站在一块儿,还一起瞪着眼睛在瞅着他。
常大淳一下就怒了:“孙总镇,于师爷……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还有,那个窑姐儿是谁带来的?”
“怎么说话呢?”那女人一听这话,马上就怒了,杏眼儿一瞪,大胸脯一挺,“谁是窑姐儿?老娘我是大官儿!”
“大官儿?”常大淳一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然后这女人的声音突然放沉,说出一段差点把常大淳吓掉魂的话:“我是太平天国拜上帝会暗堂指挥许月桂!”
“什么?太平天国……来人呐!抓反贼!”常大淳终于反应过来了,“快来人啊!”
不过任他怎么喊都没用!
就是没有人来!
“别喊了!”孙应照笑道,“常大人,你喊破喉咙都是没用的……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的戈什哈已经被暗堂的勇士们解决了,你的巡标又在各个城门口防守。现在整个巡抚衙门都在我的兵马控制之下了!”
常大淳一脸的难以置信:“那,那程制军、双军门、博军门他们呢?”
“当然都诈死了!”
常大淳嘴角一抽,老脸上滑过一丝惊恐:“炸……炸死了?你们用炸雷把他们都炸死了?”
“什么炸雷……诈死,假死欺君知道吗?”孙应照笑道,“程制军、双军门、博军门他们仨都诈死了,程制军、双军门昨晚上就走了,由冯守备带着五百精兵护着他俩走的。对外就说在武昌城破时自杀了,冯守备则是护着他们的家眷出逃。”
常大淳张大了嘴巴,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怎不可能?给了钱什么都是可能的!他们花了七万两银子,是我给办的!”
孙应照得意洋洋,拍着胸脯说:“博勒恭武那老家伙银子多,一个人就花了七万,所以就办了个壮烈牺牲!”
“故事都是我给编的,他老人家率领百二十死士猛冲太平天国石翼王军阵,以七十五岁高龄和翼王殿下大战三十回合才被斩于马下,百二十死士无一生还!常大人,皇上要得到这消息,是不是该追赠个世职?”
“这,这,这,这真是太无耻了!”常大淳怒不可遏,“啪”的一巴掌就砸在书桌上了,“怎可如此贪生怕死?”
他的话音未落,那于师爷就一扭头对孙应照、许月桂道:“我就说吧,常大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是不肯诈死逃脱的。”
常大淳一听这话,马上就恶狠狠瞪着自己这个师爷。
“大人,您别急。”于师爷笑道,“学生已经为您写好了降表……”
“降表?”常大淳都有一种把自己的首席师爷掐死的冲动了,抡起两条胳膊就扑上去,“于得水……”
可惜孙应照和许月桂早有准备,一边一个就把他给架住了。
于师爷赶紧朝常大淳拱拱手,一脸郑重地说:“抚台大人向来爱民如子,难道忍心看着江夏阖城百姓如长沙百姓一样,两陷兵祸,死伤过半吗?老大人如果善莫大焉,献城投降,江夏一城可保无虞!若江夏阖城百姓因抚台大人而活,抚台大人的深明大义,一定会为江夏百姓世代牢记!”
“什么爱民如子?我,我常大淳要当忠臣!”常大淳呼喊道,“我身为守土之臣,只知与城同亡,绝不当献城投降之贰臣!”
于师爷摇摇头:“大人,学生已经以您的名义写好了降表,还加盖了您的官印……降表已经由武昌城内的天地会头领送去给太平军了!”
孙应照补充道:“安民告示也贴出去了……城内的各个衙门,都以您的名义派兵去控制了。江夏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以您的名义去知会了,回头大家一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就对了。”
于师爷一脸恭敬地说:“您现在就是死了,我们找个人扮成您照样献城投降。以后史书上还是写您常大淳,大明开平王之后,虽身在清营,然心怀中华,于太平天国天历二年,率武昌府江夏城士民三十万,开城门,迎太平,身随天王……”
常大淳颓然而坐,大哭三声道:“尔等害我……”
……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东南西北效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
在一艘被数十条沙船拱卫着的巨大楼船上,上帝家的次子,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正手按剑柄,目光睨视着远处雄伟壮丽的武昌府城的汉阳门上,缓缓升起了一面红色的太平军旗,心中壮志顿时难以遏制,随口就用客家话,抑扬顿挫地吟出了一首一点都“不油”的诗!
吟完这首诗后,洪秀全还扭过头,得意洋洋地扫视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三大活爹”——杨秀清、罗耀国和萧朝贵,似乎在告诉这三位:“朕不仅会打仗,还会作诗!只要朕认真起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好诗,实在是好诗啊!”
识字儿不多的杨秀清马上就挑起个大拇哥夸赞洪秀全的诗好了。
萧朝贵也忙跟着恭维道:“天王,您可真是文武双全!文能做诗,武能将兵,李世民、朱元璋都不如您啊!”
“哈哈哈……”
洪秀全知道他俩没文化,根本品不出这诗的好坏,于是便微微一笑,就把目光投向了罗耀国:“国胞,你是天上来的,一定念过不少书吧?”
“臣弟的确念过不少书。”罗耀国点了点头。
他可是替上帝送外卖的天使,没文化能行吗?
洪秀全笑了笑:“好!那国胞你也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作诗?
罗耀国心说:“这不为难我吗?我就一送外卖的,哪里会作诗?算了,还是当一回文抄公吧!可抄谁的好呢?有了……”
罗耀国酝酿了一会儿情绪,张口就吟道:“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王。定将捷足随途骥,哪有闲情逐水鸥。笑指泸沟桥畔月,千军万马入燕京!”
“好!”洪秀全拍了拍巴掌,大笑道:“好一个‘笑指泸沟桥畔月,千军万马入燕京’!不过国胞,你的千军万马还是有点少了,提兵百万才是真丈夫!”
他的语气陡然放沉:“清胞、贵妹夫、国胞,现在武昌已经得手,朕打算提兵百万,直下江南,而后一鼓作气,来一个百万雄狮入燕京如何?”
第204章 天王,要不咱们请姬督下来问一问?
提兵百万下江南?
罗耀国马上就从洪秀全这“不孝子”的言语当中听出不对劲儿的地方了,这“不孝子”在长沙裹挟了十余万人,现在不会又想在武昌、汉阳、汉口这里再裹挟个几十万,真的凑出个百万大军吧?
这可有点过头了!
你在长沙裹挟个十来万人,壮一下声势也就罢了。十来万人的口粮还比较容易筹集,到了金陵那边也容易安置。如果真的裹挟到一百万人,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百万乌合的组织、管理、后勤……都是大麻烦!就算他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天京城内呆着,每天也会消耗巨量的粮食。
历史上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长期缺粮,搞不好就和洪秀全、杨秀清裹挟到金陵的人口太多有关。
另外,这回汉阳府城和武昌府城几乎是全取了,和江夏隔江相望的汉口现在已经由李开芳、林凤祥去拿了。他俩是西王的人,所带的部队又纪律严明,应该也能全取。
好好的九省通衢之地,完完整整的被太平天国掌控不好吗?这可是如今长江流域头一号的商业中心,地位犹在尚未成长起来的上海之上。
长江中上游各省的物资集散之地,就在武汉三镇啊!
这里就是整个华中地区商贸往来的中心啊!
只要这三镇好好的,太平天国就能从湖广、四川等地源源不断获取宝贵的粮食,而且还能将丝绸、布匹、食盐销往湖广、四川各处。
说不定还能将武汉三镇中的汉口镇打造成一个各方鱼龙都能混在一起,各取所需的“自由之地”。
就眼下的形势而言,清妖那边恐怕也没有封锁武汉三镇的能力,且不说半个湖南已经在太平天国手里了,就是以曾、左、江为首的湖南团练头子恐怕也不会答应。
可如果武汉三镇的人口要都叫洪秀全、杨秀清裹挟走了,那以武汉三镇为核心的一整个贸易网络也就瘫痪了……这就是咸丰做不到的事情,你们帮他做吗?
想到这里,罗耀国只好“爹味”十足地对洪秀全道:“天王,咱们手头的军队,满打满算就是十个军加一点女营、水营、殿前军,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万,哪儿有百万之众?”
“而且这百万之兵,得来不易,养起来就更困难了……四哥,贵姐夫,你们说呢?”
洪秀全听罗耀国这么一说,马上就目光灼灼地望着杨秀清杨上帝——现在冯云山不在,洪杨对萧罗,优势在朕啊!
杨上帝眉头皱着,似乎在仔细衡量。
多拉一些人头肯定对加强他和洪秀全的权威有利。
上回在长沙裹挟来的十来万人中的男兵、孩儿军就分给了杨秀清的中军、韦昌辉的右军、石达开的左军,中、右、左三军都增加了一万多人,都达到了两万余人,和罗耀国的上军、萧朝贵的前军、冯云山的后军之间的平衡基本得以维持……至少在人数上是平衡的。
如果能够在武昌府、汉阳府再裹挟几十万人,不仅可以削弱萧朝贵的实力,而且还可以进一步加强中、右、左三军……可是那么多人要怎么管?怎么养?的确是个大问题。
另外……萧朝贵加罗耀国可等于“真姬督下凡”啊!
由于杨秀清不敢和“真姬督”斗法,所以现在太平天国的最高神权实际上已经转移了。
“天王,”萧朝贵这时也觉出不对了,望着洪秀全问,“咱们现在上哪儿去招百万之兵?”
洪秀全睨视萧朝贵一眼,然后一指前方的武昌府城:“那里就有数十万众!朕得长沙十万之众,武昌不战而下!若能得武昌、汉阳数十万众,江南一鼓可平!若得江南百万兵……北伐中原,定鼎燕云,又有何难?”
萧朝贵闻言脸色顿时大变,马上扭头望着罗耀国腰带上挂着的“紫金钵盂”。
罗耀国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太平天国的决策能不跳大神吗?
于是他就朝洪秀全一抱拳,祭出了大招:“天王,要不咱们请天兄下凡来请教一番如何?”
洪秀全脸色一沉,又看了看杨秀清,杨秀清眯着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天王,咱们先进城,等安顿下来后,就请天兄下凡……如果天兄同意咱们发武昌之兵数十万下江南,那咱们就听天兄的。如果天兄不同意,那咱们就问问天兄,这天下应该怎么打?”
这下轮到萧朝贵眉头大皱了。
他这个天兄哪里知道天下该怎么打?
“好!”洪秀全马上会意,他可不管萧姬督知道不知道,马上点了头,摸着胡子笑道:“天兄如果有更好的法子,咱们当然听天兄的!”他扭头望着罗耀国,“国胞,你什么时候能请天兄下来?”
罗耀国笑道:“我问问。”
说着他就拿出了太平天国的“国之重宝”——通天镜,手指一划,“镜面”亮起,然后天兄姬督的圣像就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接着他先将“通天镜”的“镜面”一转,高高举起,展示给洪秀全、杨秀清二人。
“给天兄请安!”
“恭请圣安!”
洪秀全、杨秀清看见天兄肖像,马上抱拳拱手。
“天王、四哥,”罗耀国道,“小弟马上给天兄发短信约个时间……你们也别急,天兄虽然很忙,但两三天内一定会给答复。”
说完,他就收回“通天镜”,开始装模作样给天兄发短信。
而洪秀全和杨秀清则双双起身,然后又同时瞄了眼萧朝贵。
萧朝贵则是面无表情,只是跟一座铁塔似的矗立在那里。
……
“臣常大淳、孙应照……率武昌府城阖城士民恭迎天王万岁入城!”
武昌府城,汉阳门埠头上,一大群红布包头,长袍在身的降官、士绅,在常大淳、孙应照的率领下,一起向刚刚靠上码头的一条大船行个跪拜之礼。
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罗耀国这个时候已经结束了争论,杨、萧、罗三位簇拥着洪秀全,一起站在船头,目光直指终于太平天国的武昌府城。
这是太平天国拿下的第二座省会了!
罗耀国将目光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收回,转到了在码头上跪着的孙应照身上,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孙应照身边一个上了年纪,体态微胖,蓄着长长的三缕须髯,看上去很有官相的男子身上。
他是真的?还是演的?
孙应照似乎发现罗耀国的目光了,就笑着朝他一抱拳:“天王万岁,大天使殿下,下官孙应照幸不辱命,为太平天国说服清妖湖北巡抚常大淳归顺来降了!”
罗耀国转身朝洪秀全拱了拱手:“天王,这个常大淳是大明开平王常遇春的子孙,也是第一个投降我太平天国的清妖督抚!”
其实常大淳不是第一个,余万清才是。
不过罗耀国当时给余万清办了个忠烈,而这个常大淳没有“买忠烈”,所以就只能当贰臣了……如果他有家眷在咸丰手里,怕是要倒霉了。
洪秀全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颜:“好!常兄弟既然拜了上帝,以后就是我太平天国的人了,他献城有功,朕自会重重有赏的!”他又回过头对萧朝贵说:“贵妹夫,现在武昌府城是你的了!”
萧朝贵噗通一下就给洪秀全跪了,然后就是几个响头:“臣萧朝贵叩谢天王真圣主!”
洪秀全哈哈一笑:“贵妹夫,起来……替朕开路!”他忽然提高嗓门,改用广东官话:“朕要现在要进武昌,三个月后要进金陵……一年之后,朕要在北京圆明园睡觉!”
第205章 进步的大清农奴制度
荆州府,江陵县,沙市镇。
天色渐渐的明亮了起来,但是从铅灰色的云层当中,飞飞扬扬卷落的雪花,还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一夜的大雪之后,整个沙市镇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沙市埠头上却没有雪花积下,倒是被衣着单薄,脚踏草鞋,扛着大包的苦力们踩得如泥塘一般。
黄世杰穿着暖和的裘皮冬衣,戴着翻毛皮的暖帽,在十几个穿着厚厚的棉衣的“英字营”练勇的簇拥下,打着把伞站在码头的一角,望着一条缓缓靠近的官船。
很快,他的目光透过飞舞的雪花,看清了官船上一面飞扬的“曾”字认旗。
“是涤丈!”黄世杰吐了口气,回头对同样穿上了暖和的裘皮冬衣,戴了一顶毛皮风貌的张定湘说:“安楚,让不相干的人都避一避,叫弟兄们都精神一点。”
“喳!”
张定湘答应了一声,就张开喉咙对身后的英字营练勇吼了一声:“曾大人到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一点,再把不相干的人都驱开一些。”
随着英字营练勇们中气十足的喝骂声和噼里啪啦的皮鞭抽打的声音,原本忙碌的码头很快被清空,很快又有一队约五十人的“山”字营练勇跟着一个四品文官进了码头,练勇们四下警戒,那文官则站在了黄世杰身边,正是王揆一。
当官船靠岸后,棉袍外套着孝衣的曾国藩就从船舱内钻了出来,身边跟着他的兄弟,同样一副孝子模样的曾国荃。
看见码头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曾国藩就不由得面色一紧。
“是英字营和山字营。”
曾国荃上前一步,低声道:“沙市镇除了英字营的一千五百人还有我的一千五百人和王璞山的五百山字营人马。”
“哦,”曾国藩轻轻点头,“山字营……左季高也来了?”
“来了!”曾国荃说,“昨日就入荆州城了,那个王博文就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好!”曾国藩挤出一丝笑容,“那咱们就上岸吧!”
……
“涤丈,江夏、汉阳、汉口都已经沦陷了!”
在一辆宽大的足能坐进去三个人的马车上,王揆一将刚刚收到的三镇沦陷的消息告知了曾国藩,他顿了顿后,又道:“常正夫献了江夏城!”
“常正夫竟然……”曾国藩怔了一下,随后神色一黯,又低声嘟哝了一句:“他也是我们湖南的,他的次子还是我的幕僚呢!”
常大淳是湖南衡州府衡阳县人,他老家早就被太平军攻破,他次子常豫带着家人逃到了常德府,投在了曾国藩门下。
“那又如何?”黄世杰哼笑了一声,“如今三镇已失,湖北还剩下荆州、襄阳两处重镇,襄阳还算险要,这荆州现在可全靠咱们湘勇守着沙市镇护佑……皇上若不用我湘勇,那大清就没湖广了!”
王揆一点点头,笑道:“常正夫投太平天国是好事……这下皇上总该知道我们这些汉人士大夫不是没地方可去!”
曾国藩捋了捋胡须,竟然轻轻点头,不过他也没有顺着王揆一的话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分配关外土地”之事。
“涤丈,学生和僧王打听过了,僧王的意思是……这土地是分给咱们的!数着人头分,只要湘勇出省就有的分,出兵越远分得越多,立了功劳可以再分!具体的,回头他和您还有左季高细商量。”
王揆一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关外都是苦寒之地,有地无人,分给咱有什么用?租都租不出去!”
曾国藩笑道:“博文差矣,如今天下最多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啊!”他的语气一沉,道:“天下苍生太多,捉一些送去关外替咱们垦荒又有什么难的?”
黄世杰点点头,佩服地道:“老师说的对!当今天下就是人多,屠都屠不尽,抓一些送去关外的庄园当农奴,他们还得谢咱的不杀之恩呢!”
王揆一微微皱眉,忖道:“这曾国藩、黄世杰师徒倒是挺般配的,俩都是狠人!不过从太平天国的地盘上捉人去口外种田当农奴的路子,倒真的是可行的……不仅可行,仿佛还真的能多打许多粮食,也能多活许多人命。对大清而言,也能算是善政了!”
他正想着要尽快把这事儿通报给罗耀国的时候,张定湘的声音忽然从马车外传来:“禀曾大人、黄大人、王大人,僧王、官大人、张大人来迎咱们了!”
……
同一时间,武昌府城江夏。
这里的雪下的比荆州还大,雪花翻卷而下,将长江两岸三镇之间卷成一片银白。天地之间的界限,在飞舞的雪花当中,似乎都分不太清楚了。
大队骑士,正在这风雪满天当中,沿着武昌城内的街道而行。战马喷着响鼻,马上的骑士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人马都喷吐着白气,每个人都在心里抱怨着这“北方”冬天的寒冷。
罗耀国就在队伍当中,他骑在马上,脸已经用毛皮围脖遮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四下打量着这座荆楚雄城内的街市。
现在临近年关,本就是一年中最繁荣的时候,江夏城内又一下子开进来超过十万太平军,再加上常大淳的“被献城”保住了江夏城的元气。
而洪秀全还没决定要裹挟着一城人口去江南打小天堂。
所以现在的街面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都是出门采购年货的人们,无论是江夏当地的百姓,还是来自湖南、广西、广东的太平军男女圣兵,都是一副轻松愉快的表情。
仿佛一个崭新的太平盛世,真的快要到来了。
不过罗耀国却眉头微蹙,他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则显得沉静深邃,时时刻刻,仿佛都在若有所思一般。而他挺立在马背上的身躯,则是坐得笔直,军人的气质是越来越足了。
穿越以来,他的运气一直很好,说是平步青云都不为过。之所以如此,除了他“从天而降”的穿越福利给他带来的好处外,就是因为他所在的太平天国现在正快速迈向巅峰。
身处在这么一个快速扩张的团队当中,本就容易往上升。况且,罗耀国还有个“天使”的身份,还是个“穿越的先知”。
但他也明白,太平天国这个“跳大神”政权本身的成长性,已经快要到头了……之前因为高速成长而被掩盖起来的矛盾和问题,在几个月后,就会开始一个个暴露出来。
这些矛盾和问题,既有太平天国自身的,也有来自外部的。
毕竟整个华夏的大气运,正处于快速下降的通道当中……当今之世和元末乱世最大的不同,是有帝国主义列强啊!
在他们眼里,泱泱中华,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了。
而列强……无不怀念“我大清”啊!
这帮列强,特别是大英帝国在三四百年的殖民历史中已经遇到过很多和大清类似的“外来户政权”了,早就吃透这种“宁与友邦,不予家奴”的路子了。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这种货色不止大清一家!
对于这些列强,太平天国是不能抱有任何幻想的。
所以接下去的道路,比之前会更加难走!
“殿下,西王府到了!”苏三娘的声音打断了罗耀国的思绪。
罗耀国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原来也不知道是谁的?现在只看见宽阔的正门门楼上,挂起了“西王府”的招牌。几十个穿着厚厚的丝绸面料的红色袍服,头上戴着红色棉风帽的太平军圣兵,各持刀矛,在风雪当中肃立。
“好大的排场!”罗耀国低声嘀咕了一句。
“来者何人?”一个太平军的小军官按着腰刀快步从正门旁的一扇小门内走出来,指着护送罗耀国的骑兵们发问。
“天使殿下驾到!”罗耀国的侍卫长项循大声回答。
那小军官怔了一下:“怎没有大轿子和仪仗?”
“哪儿那么多废话?”苏三娘这时策马向前,同时摘掉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丽飒爽的面孔。
苏三娘那小军官是认识的,也知道她是“天使娘子”,连忙下跪叩头道:“小的恭迎天使、天使娘子大驾!”
第206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洋兄弟!
西王府内一座装点得过分富丽的厅堂之内,几盏清茶,飘散着袅娜变幻的香气。萧朝贵穿着一件绣了三十六条团龙的宽袖龙袍,没有戴帽子,一头长发披在肩膀上,悠然自得的坐在上座。
罗耀国则穿了件朴素的棉布交领红袍,还是有些洗掉了色的那种,蓄了几个月已经长长的长发盘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子插在了头顶,坐在萧朝贵身边和这位西王殿下寒暄谈笑。
西王娘洪宣娇穿了身式样和萧朝贵的龙袍差不多的绣了二十四条团龙的龙袍,和同样穿着红袍的苏三娘一起坐在边上,笑盈盈地听着两个大男人在那里高谈阔论,时不时还会插上一两句。
苏三娘则显得拘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太平天国的体系中,萧朝贵、洪宣娇、罗耀国可都是神仙,而她只是一介凡人。
“老八,你是太平天使,位同翼王,还预订了吴王爵位,根据天王在长沙时下达的‘真圣旨’,应该和老七一样穿二十四龙的龙袍,怎么能穿素红袍呢?还是棉布的,这也太节俭了,难怪我这里守门的卒长都认不出来。”
萧朝贵似乎对罗耀国的穿衣风格有点意见,指着那身洗掉色的红袍连连摇头。
罗耀国笑道:“我有龙袍,上朝的时候会穿的,平时在家或外出走动,还是寻常的衣袍穿着舒服。”
他对太平天国过分夸张的龙袍并不大喜欢,既昂贵,又扎眼——选最好的绸缎,密密麻麻绣上二十条龙,材料费、人工费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而且穿这衣服太吸引眼球了,还容易招刺客!
罗耀国要穿上它,出门都不敢骑马,他又不喜欢坐轿子。所以干脆就拿一件最普通的棉布素红袍当常服,以显示自己的艰苦朴素。
洪宣娇这个“好姐姐”则眨了眨眼睛,笑道:“八弟,你不会是没银子吧?要不姐姐送你个几万两?我和你姐夫这两日可收了十几万两银子的礼……都是那个献了江夏城的常大淳牵线搭桥,让汉口、江夏的奸商送的,这家伙不愧是个贪官,最懂搞钱了!”
说着话,洪宣娇还“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一点儿都不以收受贿赂为耻。
罗耀国只是稍微皱了下眉,没有教育洪宣娇要廉洁奉公的意思。毕竟她和萧朝贵现在就是太平天国的“藩王”了,武昌府、汉阳府本就是他俩的地盘……
萧朝贵则笑着对罗耀国道:“八弟,你收下吧,你姐姐知道你手头紧。你虽然也收了不少银子,但是你的开销也大,你的上军每月都发军饷,最小的圣兵都给一两五钱银子。还有天使府、讲师团、暗堂也要开销……一个月没五六万两恐怕不够吧?”
如今太平军上中、前、后、右、左、上六军主将下辖的十二个军中,只有罗耀国这个上军主将下辖的上一、上二军实行了固定军饷制。
其他各军都没有固定军饷,只是在打胜仗特别是打下大城市的时候发点银子让下面人乐呵一下。
当然了,罗耀国给的军饷并不多,最低的圣兵一个月给一两五钱银子,最高的军总制一个月给三十两银子——罗耀国手下就一个军总制,就是苏三娘。
而他自己贵为天使,位比翼王,照着太平天国的落后体制,天使府的小圣库任他取用,花多少都行。不过罗耀国还是给自己订了个固定工资,一个月也是三十两,和苏三娘一样。
上一、上二两军的人数已经扩充到了两万四五千,一个光是两个军的军饷就得开支出去五六万两。
如果算上军粮、被服、器械、火药、营帐等各项支出,和军功奖赏的支出,再加上罗耀国的天使府、讲师团、暗堂等三个衙门的开支,一个月十万都打不住。
好在罗耀国搞钱的本事也很大!
一开始分田分地分浮财中的“分浮财”,就是七三分账,拜上帝会拿七,贫苦农民只能拿三。当然了,这“七”当真正可以交到天使府的不过是“二三”,大部分还是用来建设商会、农会、民兵和拜上帝会的基层了。
不过积少成多之下,天使府前前后后也搞了五六十万两!
后来罗耀国的兵力强大了,可以做抓人、赎人和“大清忠烈认证”的大买卖,在长沙捞了三十几万两,打武昌府这回又认证了三个大忠烈,一共拿到了十七万两。
这又是五十多万两,加上之前拿到的五六十万两,总共捞了一百一十几万两。
捞是捞不少了,但架不住他给底下的兄弟按月发饷啊!
所以存在天使府账上的银子目前只剩下不到六十万两……支撑到太平天国拿下南京应该是够的。可罗耀国最近想买点好东西,手头的确不宽裕。
如果萧朝贵、洪宣娇能借个几十万两,他倒是很乐意有借无还。
想到这里,他就点了点头,苦笑道:“是有点紧……上个月开销了十万出头!接下去几个月估计没有什么大的进项,而且还要支出几笔大的。”
“支出几笔大的?”洪宣娇眨了眨眸子,问,“还缺多少?”
“还缺个几十万两吧!”罗耀国报了个数字,然后期待地看着萧朝贵和洪宣娇。
“噗……那么多?你要干什么?”
罗耀国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萧朝贵正在喝茶,结果一不小心还给呛了一口烫的,当场就喷了出来,还招来了边上洪宣娇的一记白眼。
“八弟,几十万两是有点多了……你能告诉姐姐要拿它们做什么吗?”洪宣娇对罗耀国这个“异父异母”还差了一百多岁的弟弟还是非常爱护的,不过几十万两银子的确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哪怕对于占有了江夏、汉口这两座商业重镇的西王府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不过萧朝贵、洪宣娇两夫妇现在有求于罗耀国。
洪秀全洪天王已经放话了,要提兵百万下江南!
这百万兵从哪儿来?还不是盯上了江夏、汉口的几十万人口?
这要给裹挟走了,萧朝贵、洪宣娇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虽然罗耀国拿出“通天镜”给天上的姬督约了时间,请姬督下凡来接受“请教”。但是萧朝贵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打发洪秀全和杨秀清……他这几日和手下的大将李开芳、林凤祥等人商量,那两位都觉得洪秀全的主意不错。
过完年就来个百万大军下江南,两三个月内一准能成!等到明年夏天再来个百万大军伐燕云,卡着秋收的点一路北伐!
说不定就能把咸丰从北京城吓跑……他只要一跑,太平天国不就成了?
听他俩这么一说,萧朝贵也不知道“姬督下凡”后该怎么说了?
只好把罗耀国请过来问一问。
可没想到罗耀国竟然来了个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几十万两!
虽然西王府的圣库能拿得出这笔银子,但终究肉疼啊!
“我要去上海!”
罗耀国给出的理由却让萧朝贵、洪宣娇都有点莫名其妙。
“去上海?”
“去上海做什么能花出去几十万两银子?“
萧朝贵、洪宣娇问。
去上海……当然当“滩主”了!
不过当“滩主”花不了那么多,罗耀国去上海还有件非常要紧的事情。
罗耀国道:“去上海……当然是向洋鬼子买洋枪洋炮了!”
萧朝贵恍然大悟:“哦,你要去上海向洋兄弟买洋枪洋炮啊!”
“不!”罗耀国斩钉截铁地道,“贵姐夫,从来就没有什么洋兄弟!”
“没,没有洋兄弟?”萧朝贵一愣。
他刚想说“洋人不是都拜上帝吗?”,罗耀国已经开口了:“除了贵姐夫和六姐,其他人都退出去!”他扭头望了眼苏三娘,“三娘,你也退出去!我要和贵姐夫、六姐说一些天上的机密了!”
第207章 想和洋人做兄弟,咱就得是魔鬼!
天上的机密,凡人当然是不能听的,哪怕那个凡人天天晚上陪着某个堕落的天使玩“女侠被擒”的小游戏,也不例外。
苏三娘对罗耀国向来是极为顺从的,没有二话,马上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后就退出了厅堂。不过也没走远,而是在院子外面守着,而且还很自觉地把门关上了。
“八弟,你说的天上的机密到底是什么?”萧朝贵看着罗耀国,有点不确定地问。
他自己有没有被姬督附体,他老婆是不是上帝家闺女,他还能不知道?
洪宣娇也眼巴巴望着罗耀国,大胸脯一起一伏的,显得有些紧张。
她自己是什么成色,他当然也清楚!
在太平天国顶层的那几个上帝的家人当中,大概只有洪秀全和冯云山对同上帝的关系不大清楚。
其中洪秀全本就是个“癫佬”,而冯云山本来挺明白的,可罗耀国“空降送丹药”这事儿让他看不大清自己了。
至于萧朝贵、杨秀清、洪宣娇、韦昌辉、石达开他们几个一直都是明白人。
即便洪秀全真的上面有人,他们也不是上帝的儿女。
罗耀国扫了这对贤伉俪一眼,沉声道:“这个机密就是太平天国最危险的敌人是谁?”
他顿了顿,又加强了一下语气,目光当中也流露出了怒意:“太平天国本来会因为他们出兵帮助了清妖而灭亡……天兄派我下凡来就是为了帮太平天国对付他们!”
“他们是……”萧朝贵问。
“洋人!”罗耀国冷冷地道,“说的再确切一些,是西洋的基督徒!”
“西洋的基督徒?”萧朝贵浓眉锁起,似乎在努力思考对策。
“为什么?”洪宣娇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有点天真,“大家都拜一个上帝,他们为什么要和天国为敌?”
“拜一个佛祖的人可以互相攻杀,拜一个上帝的人就不能互相为敌了?”
罗耀国顿了顿,又道:“在西洋那边,所有的人都信一个上帝,可是一千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厮杀可比咱们这边还激烈!而且其中大部分的厮杀,还都是在信基督教的国家之间展开的……那些互相厮杀,打得血流成河的国家不仅拜同一个上帝,有时候他们的君主还是骨肉至亲呢!”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礼崩乐坏吗?”
萧朝贵、洪宣娇这回算是有那么一点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意思了。
罗耀国哼笑了两声:“就是礼崩乐坏啊!这一千多年来,他们那边一如咱们的春秋战国,互相攻伐,往来厮杀,攻弱兼昧,各国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备战!这些国家会不远数万里跑咱们这儿来和咱们当兄弟?”
“那他们是为何而来?”洪宣娇还是没想明白。
“当然是为了抢钱抢地盘了!”罗耀国冷笑几声,“我可是太知道这些西方列强的心思了……四百年来,他们仗着千年来一直打仗备战磨砺出来的陆海强军满世界抢钱抢地盘,咱们中国其实是全世界最后一批被他们抢的国家!他们把全世界都抢了,到咱们这里就会有意外?就会来当咱们的洋兄弟?”
说着话,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望着萧朝贵说:“贵姐夫,您就是真正的姬督下凡,西洋列强也不会当您的洋兄弟……因为上回姬督下凡,就是被当时最强大的西洋列强罗马帝国给做掉的!”
“这事儿我知道!”萧朝贵点点头,“那是姬督下凡来替世人赎罪的!”
罗耀国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啥呀?天兄在上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是怎么说的?”萧朝贵瞪着眼珠子问。
“他说啊……”罗耀国故作神秘,左右看看,才模仿“天兄”的语气道:“我因为下凡后没办法使用毁天灭地的核法宝,所以才被罗马人做掉的!”
“他还说:只有真正的魔鬼才能和那些人做兄弟!”
“啊!”
“这……”
萧朝贵和洪宣娇都被罗耀国的话给惊呆了。
这洋人那么坏啊!怪不得叫“洋鬼子”呢!
罗耀国又望着两个目瞪口呆的人问:“你们知道姬督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不知道。”
“为什么?”
罗耀国淡淡地道:“因为真正的魔鬼在凡间足够强大,足够阴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萧朝贵、洪宣娇点了点头。
受教了!
“那天使殿下……”萧朝贵已经不敢管罗耀国叫“八弟”了,直接上了尊称,“那明日的姬督下凡……是真姬督下来,还是由我来代言?”
“当然是你代言!”罗耀国道,“天兄不带核法宝是不会下凡来的……那玩意可能还要八九十年才能弄下来,所以还是你代言吧!”
“那我该怎么说?”萧朝贵又问。
罗耀国伸出个巴掌。
“天使殿下的意思是……”
“借我五十万两银子!”罗耀国道,“我得去上海滩买一批洋枪洋炮洋火药……等咱们太平天国拿下了金陵,和洋鬼子有了利益冲突,洋枪洋炮就不好买了。所以一定要趁现在多买一些,最好把上海市面上能抢购到的洋枪洋炮统统买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然后再用这些洋枪洋炮把整个上海,包括洋鬼子的租界一起拿下!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些银子说不定还没运走呢!”
啊?
这样干好像很阴险,很狡诈,很不择手段啊……
萧朝贵、洪宣娇同时在心底里对罗耀国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解。
“你们借不借?”罗耀国望着这两人,和颜悦色地问。
“借!必须借!”萧朝贵点点头。
“对,对,不就是五十万两银子嘛!”洪宣娇笑道,“我俩的圣库里面有,随时可以给天使殿下使用。”
“多谢,不过……”罗耀国笑眯眯看着二人,“不要叫我天使殿下,叫我八弟!”
“好,好……”
“八弟,那我该怎么和天王、东王去说?”
罗耀国笑道:“贵姐夫,你和天王、东王这么说……”
……
武昌府,江夏城,天王府,后花园。
天王洪秀全正穿着他的四十条龙的龙袍,戴着一顶尖顶的绣龙风帽,在一汪只剩下枯萎的荷叶和漂浮的“冰片”的水潭边上散步,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穿三十六龙丝绸龙袍的杨秀清。
“天王,真要请下真天兄吗?”
杨秀清语气恭敬地问走在前边的洪秀全。
他是很不情愿请真姬督下凡的……因为他没有能力请下真上帝啊!
“请!为什么不请?”洪秀全一边踱步一边道,“咱们不应该向天兄请教一下接下去的仗该怎么打?金陵小天堂不可能是咱们太平天国的终点,北京才是啊!”
“那是,那是!”杨秀清点点头。
洪秀全又道:“清胞,要取北京是不是应该一鼓作气?”
“自该如此。”杨秀清也只能点头称是。
“现在是不是清妖最虚弱的时候?”洪秀全又问。
“应该是吧?”杨秀清算了下,“咱们在湖南至少吃掉了五六万清妖……咱们手里可以拿来东征西讨的精兵则有十余万!即便去掉贵妹夫的前军,三哥的后军,也还有八个军,约十万之众!”
洪秀全笑道:“光是这十万之众,也不必下江南,一心一意北伐中原,说不定都能打到北京城了!清胞……要不要试试看?”
“这太冒险了吧?”杨秀清给惊出一脑门子冷汗。
洪秀全回头瞥了眼杨秀清:“那就先江南,再北伐吧……到时候让八弟守江南,贵妹夫守湖广,老三下两广。咱们俩加上达胞、正胞、胡以晃、秦日纲,发兵百万,分兵五路,抢在清妖缓过来之前北伐。我看是一定会赢的!即便是天兄,也不可能反对咱们!”
“如果天兄反对了呢?”杨秀清小声问。
洪秀全笑着摇摇头:“不可能,那是真天兄,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反对咱们的必胜之策的!”
第208章 黄河崩,满清亡!
“铛、裆、铛……”
三声金鸣之后,身穿装饰着珍珠十字架的黑袍,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萧朝贵忽然大喝一声,然后身子忽然向后倒下,连人带椅子,整个翻倒下去,“咣当”一声,就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恭请天兄下凡!”
跪坐在地上敲打紫金钵盂的罗耀国带头高呼一声,然后拜伏于地。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洪宣娇、胡以晃、秦日纲、苏三娘等人,全都一起俯身下拜,齐声高呼:“恭请天兄下凡!”
又是“咣当”一声,众人偷眼往上一瞧,发现萧朝贵已经连人带椅子一起从地上起来了,这会儿正用无比庄严而深邃的目光,望向西王府的天厅之外。
大厅外面还跪了不少天王府、东王府、西王府、北王府、翼王府、天使府系统的高级官员,都是一起来看姬督的。可是平日好热闹的“萧姬督”,现在却脸色一沉,字正腔圆地说起了“粤白”:“今日乃是军议,事关机密,只有二弟、四弟、五弟、六妹、七弟、八弟、八弟妹可以听,其他人都可以告退了!”
姬督让走,谁还敢留下?
没有被点到名的人,全都向萧朝贵拜了一拜,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院子,当众人退出之后,院子的大门也被“吱呀呀”一声合上。
“二弟,”萧姬督睨视着洪秀全,“八弟传信说你已有北进中原,扫荡天下之策?”
“正是!”洪秀全直起身子,目光如炬,凝视着他在天上的好大哥。
“说来听听。”
“是!”洪秀全答应了一声,然后一脸兴奋地说:“禀天兄,臣弟现在已经有了半个湖广之地,麾下能战之兵十数万,还可以招募百万景从之众,大江之上还有师舟万余艘,若能泛江而下,当可定鼎金陵,席卷东南。”
“若能大发武昌、汉阳之兵,臣弟当能在年后提兵五十万大举东下,金陵当可一鼓而破,镇江、常州、苏州、扬州等地应该也能很快拿下。”
“然后臣弟会将松江府、太仓州和浙江省交给八弟去平定,同时和四弟、五弟、七弟一起集结兵马,准备粮草,等到明年夏日便提兵百万,开始北伐,打咸丰一个措手不及!
臣弟的百万大军要先过大江,再越淮河,分兵五路,沿途杀富济贫,分田分地,当可席卷山东、河南,最后在东昌府、大名府会师。再一起逼向北京城,到时候咸丰要么学元顺帝,要么就学崇祯!”
洪秀全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仿佛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坐着他的六十四人抬的“房轿”进了北京城一般。
说完之后,他便自信地望着“萧姬督”问:“天兄,您看臣弟的北伐之策可成功否?”
萧姬督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为何不能?”
洪秀全很有点不服啊!
天兄……毕竟还不是天父!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子,谁怕谁啊?
萧姬督没有镇压洪秀全的法术,当然只能以理服人了,面对洪秀全的不服,只是淡淡一笑,答道:“二弟,尔若想打咸丰一个措手不及,又何须先江南后北伐?还要裹挟百万之众,实在太麻烦了。
不如直接提中、左、右诸军七八万精兵走汉水北进至襄阳,而后携带两三个月的粮草入河南,越黄河……由武昌府至襄阳走水路最多半个月,由襄阳北上过黄河走七八百里而已,日行五十里也就是半个月。
如果运气够好,一两个月后,便能兵临北京城下了!”
洪秀全点点头,道:“不瞒天兄,臣弟本就想取河南为家,而后便一举北上的!只是诸位兄弟都觉得过分冒进,所以才改为先江南而后中原!”
在太平天国的高层当中,洪秀全对北伐的态度一向是最坚决的!
历史上,他在太平天国高层讨论“小天堂”所在的时候,就提出过取河南为家,而后北伐的建议。
后来太平天国打下金陵后,洪秀全再一次提出大举北伐,一鼓作气拿下北京的建议。
可惜洪秀全提出的这两次北伐建议都没有被“杨上帝”采纳……毕竟洪天王只要躺赢就行了,而“上帝”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洪秀全提出的那两个方案都是不要老家,专意北伐,一路裹挟,搞个一波流,直接冲向北京城。
这打法比李自成还冒进,李自成好歹拿了襄阳府和陕西做根据地,然后再东进去打北京城的。而洪秀全是不要根据地,一心一意打北京。
打下来还好,要打不下来,那可就全完了!
所以洪秀全下面的几个王几乎没人同意这么干的。
萧朝贵点点头,笑道:“的确冒进!北方多平原少河流,太平军又无骑兵,若是在平原上遇上大股清妖马队,赢面似乎不大。
清妖虽然落魄,但两三万马队搜罗一下应该还是有的。也不需要和你们正面抗衡,只需要打你们的后路,断你们的粮道,再发动团练坚壁清野,就能让你们的北伐军损失惨重,粮尽而退了。
不过你现在提七八万精兵北上,倒是比明年裹挟百万之众北伐赢面要大多了……所谓百万之众,精兵不过十万,九成都是乌合,唯有声势可用,其他都是累赘,筹粮困难,行动迟缓,号令难行。
吾若是咸丰,只等你的百万之众入了山东,便命人在河南境内掘开黄河大坝,引黄河之水入山东,在你的大军后方淹出一片泽国,再在大军北进之路周遭坚壁清野,断你百万大军的粮道,你该怎么应付?”
“这……”
洪秀全嘴角一阵抽搐。
他怎么就没想到咸丰咸妖头会掘开黄河大坝以水代兵呢?
如果他的北伐大军由十万机动灵活的精兵组成,挖开黄河大坝肯定是不好使的,大不了太平军就退回淮南去,顶天就损失个一两万,养两年就能再次北伐。
而遭灾的河南、山东百姓可得恨死大清朝了。
下回太平天国再北伐,那中原的几千万人口都去支持,大清拿什么去打?
但洪秀全如果拉上百万乌合北上,那大水一淹,粮道断绝,前方再坚壁清野,那可就是一场“百万级”的大溃败。
在中国历史上,经历过这种程度大溃败的势力想要翻身可就难了……就算大清因为掘开黄河大坝失去了中原人心,太平天国也会因为送掉了湖广、江南的百万生灵和一场史诗级的溃败,失掉不少人心和锐气。
到时候可就是两边肩碰肩,谁都不是好东西了。
好好的一个必胜之策,怎么就给折腾没了呢?
发兵数万,敌不过清妖马队。裹挟百万,清妖又要以水代兵……真是太难了。
不过洪秀全还是有点不甘心,还有点赌气,哼哼一声道:“天兄,那臣弟就不去江南了,发武昌、汉阳之兵三五十万,走汉水北上,直入河南,先取河南为家,再渡河取北京而定天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都忍不住皱眉了。
这天王太任性!
三五十万人去河南安家……河南这些年水旱连年的,哪里供得起三五十万大军?
而且由襄阳北上是没什么水路可用的,三五十万人的后勤根本没法保障,如果不能因粮于敌,那就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了?
而萧姬督听了洪秀全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装模作样地掐起了手指,施展起了“姬督神算”,过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二弟,你提到河南,吾倒是想到一件大事,是天机……罢了,吾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挟百万之众,攻打北京,覆灭满清的天机!”
洪秀全眼眸一亮,灼灼地望着萧姬督。
萧姬督道:“如果我所算不错,黄河……两年后将在河南境内改道!”
“什么?黄河改道?”洪秀全一惊,“真的?”
萧姬督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不信为兄了?”
“不敢,不敢。”洪秀全连忙摇头。
萧姬督叹息一声,道:“两年后,黄河将会夺大清河入渤海,到时候,河南、山东受灾之民何止千万!”
他忽然用一玄乎其玄的语气道:“黄河崩,满清亡!黄河崩,满清亡……”
说罢,萧姬督眼睛一翻,萧朝贵两脚一蹬,整个人带着椅子一起,又向后翻倒,咣当一声,砸在了地板之上。
第209章 曾大人缺爹,罗雪岩当官
湖北省,荆州府。
荆州将军衙门之内,僧格林沁、官文、曾国藩这三个“大妖头”,这会儿正凑在一块儿商量“爹事儿”——就是商量把曾国藩的爹送去北京给咸丰当奴才的事儿。
“涤生,你想要抬旗的事情,皇上已经批了,不仅你可以抬旗,令尊也随你一起抬旗,真是皇恩浩荡啊!”
“涤生,令尊身体如何?能出得了远门吗?如果方便的话,本王这次回京就把令尊带去吧。”
“去北京当旗人好啊!都统衙门给分房子、分地,还有铁杆庄稼,得个差事也容易。对了,考个科举也容易,令尊不是一个秀才考了十七次吗?这是你们长沙府的院试太难了。去北京考,令尊的学问足够考个举人!”
“对,对,北京旗人的举人可容易了,就是考不上也没关系,还有挑拜唐阿、挑侍卫、挑笔贴士的机会……令尊想挑什么就和我说,就是蓝翎侍卫也保管能挑上。”
僧格林沁和官文一唱一和的,正在给曾国藩讲当奴才的好处。
好处是明摆着的!
北京户口,分四合院,分二环外农地几十亩,考举人特别容易,考不上也不要紧,还能挑拜唐阿、挑侍卫、挑笔贴士。就曾麟书的学问、人品、相貌,搁在湖南那是平平无奇,去了北京到了旗人圈子里,那真是“双一流”。
僧格林沁说他能挑上侍卫都不是没谱的——僧格林沁自己就是领侍卫内大臣,挑侍卫的事儿就归他管!
至于当旗人的坏处,对曾麟书而言大概就续弦不大容易。
不过曾麟书这年纪,也就不必给儿子再娶个娘亲了,所以这坏处等于没有。
可问题是曾国藩三角眼一直眯着,只是一言不发,任凭僧格林沁、官文怎么说好话,他就是不松口。
他没法松口啊!
他现在“五行缺爹”啊!
他爹在罗耀国手里扣着,他拿什么往北京城送?
他之前给咸丰上折子说这事儿,其实就是为了表忠心的,咸丰只要知道他的忠心,准不准的真没所谓。
可他万万没想到,咸丰不仅同意抬他入旗,而且还直接给他当上三旗的奴才——光荣啊!还让他那个官迷爸爸也当上三旗的奴才!
他爹要是没让罗耀国扣着,听见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上三旗的正户旗丁得个差事是非常容易的,何况还有僧格林沁打包票,老爷子是真的能挎上腰刀去圆明园看大门保护皇上的!
“王爷,官大人,”曾国藩无奈地抱了抱拳,“皇上对下官实在是恩重如山,不过家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湖南,就怕他老人家不愿意去北京,还容下官回去和家父商量一下。”
他现在也不能替曾麟书拒绝咸丰的好意……那可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没办法,只好借口说回去和爸爸商量,然后去找黄世杰、曾国荃、朱贻孙、罗泽南、郭嵩焘这几个心腹商量一下,看看上哪儿找个爹给咸丰送去?
“是该商量的,不过得快一些……”僧格林沁虽然在心里面埋怨曾国藩办事不利索,但嘴上还是很客气的,“对了,涤生,皇上还差六百里加急送来一批空白官凭,都是候补知县和千总、把总的。本王做主,给你和左季高、江岷樵分三份,如何?”
“那可有劳王爷了。”
曾国藩连忙一拱手,满脸堆笑着向僧格林沁言谢。
当然了,他心里头是不大满意的。
这些空白官凭可是他这个团练大臣控制底下团练头子的工具——干团练头子不就是为了做官吗?
这些空白官凭就是他们当官的凭据!
只要把名字填上,再把材料往吏部、兵部一送,那就能让一个普通白丁摇身一变成为大清民之父母了。
这些空白官凭本来应该都交给曾国藩这个湖南团练大臣的,这样他才能控制底下的团练头子啊!
可僧格林沁却来了个一分为三,分别交给他和左宗棠、江忠源……这不摆明了要扶植三个团练大头目让他们狗咬狗吗?
……
“季高,拿到了吗?”
“哈哈,当然拿到了!僧格林沁敢不给?”
沙市镇的一座豪宅当中,刚刚从荆州府城返回的左宗棠正笑呵呵的在和王揆一答话,还顺手拿出了厚厚一沓官凭摆在了案几上,还笑着道:“看看,这是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想要拿到的东西啊!”
“能给下官三张吗?”
王揆一笑着问。
“给你三张?”左宗棠看了眼王揆一,笑道,“有亲朋好友想安排?说吧,叫什么名字,想当什么官,我给你填上。”
“我有个在广东经商的好友,姓罗,名雪岩,想当个候补知县。”王揆一笑道,“还有两个道州的旧部,一个姓张,名三祥,想当个千总。另一个姓王,名大龙,也想当千总。
季高,我这可不是收钱卖官啊……这三位都是能替我办事儿的!我这次去上海,就指着他们帮衬呢,那个张三祥在湖广江湖上有人脉,能帮我从武昌、汉阳的水域通过。那罗雪岩会说一点洋文,还能说一口广东话,现在上海的买办很多都是广东人。王大龙则是道州守备营出身,是我的亲兵头子。”
“知道,知道……”左宗棠摆摆手,笑道:“谁不知你王博文一心为国,两袖清风?我要是不知道你的为人,这回去上海买洋枪洋炮的差事也不会交给你去办啊!”
“您放心,这趟差事交给我,一准砸不了!”王揆一拍着胸脯保证道。
左宗棠笑着点点头,又嘱咐道:“那罗雪岩、张三祥和王大龙当官的事情交给我……这三张官凭你拿着,把他们的名字填上去就行了。快点启程,最好年前就出发。我担心太平军过完年就会顺江而下,到时候你们就过不去了。”
“嗯,”王揆一笑道,“我明儿就出发。”
左宗棠又顺手拿出一份盖了湖南巡抚官印的照会,交给王揆一道:“拿着这份照会去找苏松太道吴大人,他和儒翁都是广东老乡,应该会给面子的。”
“我知道,那是个捐班……不敢得罪骆儒翁的。”王揆一笑着收好了左宗棠递来的照会。
“要不要让杨厚庵带上一营湘阴兵护着你?”左宗棠还是有点担心王揆一这一路的安全。
“不必了,”王揆一摆摆手,“杨厚庵跟着怎么过汉口关?季高,其实我去上海一点问题没有,问题是买到了洋枪洋炮怎么送回来?”
左宗棠摇摇手,叹了口气道:“不用送回来……湘勇肯定是要东出或北上的,你买好枪炮就先存在吴道台那里,到时候再看高字营往哪里出兵吧!”
……
“老师,要不找个人假扮一下令尊?”
沙市镇,湘军英字营大营之中,曾国藩的好学生黄世杰看见一脸为难的老师,居然想到了为老师找个假爹的办法……不得不说,实在是太高了!
“涤丈,这办法不错啊!”郭嵩焘马上点点头道,“令尊虽然是假的,但是您对大清的忠心却是真的!皇上要的其实就是您的态度!”
朱贻孙同样点了点头:“涤生,事急从权,就这样吧!”
罗泽南也道:“涤生,只有这个办法了……咱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下面已经拉起了三十个营头,都等着分关外的土地,当大清的官,已经退无可退了!”
曾国藩叹了口气,看了看这几个劝他“找假爹”的心腹:“你们真是害苦老夫了……”他顿了顿,又问:“可我上哪里去找个,找个假的……”
黄世杰拍了拍胸脯:“包在学生身上!”
第210章 去骗、去抢、去造反、去上海
清晨,江夏县,青山口埠头。
这座位于江夏县城东北,长江岸边的埠头,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处于太平军上军女营兵最高等级的戒严之下!
所以从青山口镇通往埠头的道路,全部被全副武装的女兵控制,没有暗堂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不许通过。
埠头附近的江面上,还有载着女营兵的太平军师舟到处巡逻,不允许没有暗堂通行证的船只靠近。
连靠近埠头的商铺,都早早插了门板,老板伙计都拿了太平军给的一笔“过年费”回家过年去了。
而今儿出现在这层层警戒之中的埠头上面的,则是一支任谁都想象不到的“清兵”!
都是青布包头,勇衣加身,持着清军的制式长矛、刀盾、鸟枪,而且还都是精锐,看他们一个个矮壮敦实的模样,就没一个是“双枪兵”。
这支“清兵”的人数大约有五百,在码头上排出了五列横队,人人立得笔直,收腹挺胸,看着就精神。
一个二十多岁,样貌普通,身板壮实,穿着件黑色行褂,头戴素金顶无眼蓝翎暖帽的小军官,正按着腰刀,在这五百清兵组成的队列之前走来走去。
“天使殿下,苏总制、吴监军、许师帅到!”
随着一声通报,那小军官马上一个立定,然后又一个向右转,面对五排兵勇,接着就用湖南口音大喊一声:“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一阵口令过后,原本就看着非常整齐的队伍,现在变得更加整齐了,已经有点北洋陆军的意思了!
而这支清军整好队伍要迎接的,则是四个穿着素红袍,头上简简单单包着条红色头巾的太平天国高官。他们是罗耀国、苏三娘、吴如孝和许月桂。
罗耀国走到了这支队伍前边,背着手看了会儿,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是有点精锐的意思了……三娘,月桂,吴监军,你们看他们像不像左宗棠的高字营?”
苏三娘听了这话,噗哧一笑道:“殿下,您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咱们的上军教导旅,好不容易才训练到这个程度的……就这队列,全天下都是独一份的!”
罗耀国哈哈一笑,朝那个带队的小军官一招手:“王大龙,过来!”
“有!”名叫王大龙的小军官马上几个踏步走过来,一个立正,然后又是一个标准军礼。
这个王大龙也是十二门徒之一,在讲师班一起的时候,他除了军资练得好之外,就没什么突出的。后来就被罗耀国安排进了上军教导旅带兵,从两司马干起,一直当到了旅帅。
因为上军教导旅并不怎么上前线,所以他也没什么军功,能干到这个位子,一是因为罗耀国的信任,二是因为兵的确练得好。
“大龙,干得不错!”罗耀国先夸了下自己的这个好学生,然后又问,“你的官兵们都知道这次要执行什么任务吗?有没有信心完成?”
“知道!”王大龙黝黑的面孔上露出了坚定的表情,“教导旅坚决完成任务!”
罗耀国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到教导旅的队伍之前,大声问:“全体教导旅的官兵们,知道你们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所有人都异口同声。
“是什么?”罗耀国问。
“化妆潜入!”
所有人再次齐声回答。
“好!”罗耀国点点头,“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坚决完成任务!”
还是异口同声!
罗耀国回过头对苏三娘道:“三娘,咱们的兵以后都要这样!”
“是!”
苏三娘也学着教导旅的官兵,一个立正,胸脯高高挺着,臀部向上翘着……真是英姿飒爽啊!
“好……就要这样!”罗耀国笑着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上军就交给你了,到金陵城外前听翼王指挥就行了……到金陵城外后,你就和翼王分兵,带着队伍来松江府,沿途的城池一个都不要打,要抓紧时间行军,知道了吗?”
“知道了……”苏三娘看着丈夫有些不舍,小声问,“殿下,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一旁的吴如孝马上接过话茬:“殿下,我和许军帅去就行了,您还是和天使娘子一起吧。我和上海道吴健彰是老熟人了,都在十三行混过。”
罗耀国摇摇头,笑道:“没事的,我的身份可都是真的……王揆一会为我准备好清妖朝廷发下来的官凭,大龙和三祥也都有。那可都是真的,拿着去北京都没事儿。”
“而且,王揆一自己还是正牌的衡州知府,还带着湖南巡抚盖印的照会!我可是奉了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命令去上海为左宗棠的高字十营采购枪炮火药的湖南候补知县。”
“等到了上海,我再看看能不能请几个洋将和工程师,有机会还得联络一下各国的领事。”
“另外,上海那边还有许多我们的人,我只要到了上海,就绝对不会有事,而且一定可以拿下上海!这些事儿如孝办不成,必须得我亲自去……”
罗耀国还打算再交代几句的时候,忽然耳边又响起了许月桂的声音:“殿下,来了艘大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应该是王揆一和张三来了。”
罗耀国扭头一看,果然有一艘挂着面黑旗的两千料大船已经过了外围几条师舟组成的警戒线,开始靠近码头了。
“大龙,戒备一下!”罗耀国吩咐了一声。
“得令!”
王大龙立马应了一声,然后马上指挥他的五百精兵在码头上面散开,刀盾、长枪兵在前,鸟枪兵在后,并且开始装弹和点燃药线,行动速度极快,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的。
罗耀国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这一次只要能给他们换上洋枪,再找几个洋将操练一下,教导旅就真的成了!”
……
“奴才胜保、元保,卑职白斯文,给王爷请安。”
同一个早上,北京,恭王府内。胜保、元保、白斯文正一块儿给恭亲王奕訢叩头请安呢!
他们仨今儿是来辞行的,虽然临近年关,但他们仨都得出差去趟上海,大年三十肯定得在路上过了。其中那个胜保还是三天前才回到北京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还没过两天,今儿就得出门替皇上办“洋务”了。
“都起来吧,赐座!”奕訢瞧着这三个得力的手下,欣慰地点点头,笑道:“和你们仨一样努力的旗人可不多了。胜保,元保,你们和怡良挺熟的吧?”
“熟啊,”胜保笑道,“那是我老叔,都是瓜儿佳氏的。”
“这就好!”奕訢笑道,“他是江苏巡抚,又是老洋务,当年和英吉利人打仗的时候他还是广东巡抚,和林文正一起禁过洋烟,打过洋兵的……你们可得跟着他老人家好好学。”
“喳!”
胜保、元保、白斯文一起答应了一声。
奕訢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递给胜保一个信封,嘱咐道:“你们见着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得多和他们说说妖魔的事情。图喇嘛说洋人很在乎这个,这是他用罗刹文和法兰西文写的《关于中国存在魔鬼的秘密报告》,你们带去给上海的英吉利领事阿礼国和法兰西领事爱棠和美国领事马辉看。
另外,上海道吴健彰上折子说他已经向上海的怡和、旗昌、宝顺三家大洋行签订了洋枪洋炮的采购合同,很快会有一大批洋枪、洋炮运来!”
第211章 假阿玛,洋大人,有魔鬼
江陵县,沙市镇。
临近年关,气温依旧处于冰点以下,前阵子才下过一场大雪,直到今个儿依旧没有化开,沙市镇内所有房屋的屋顶上,都压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远远瞧过去一片银装素裹,不过沙市埠头和镇内道路上的积雪却早就清理干净了。
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和护理荆州将军官文还有湖广总督张亮基这三个大员,此刻就忧心忡忡地站在没有一点积雪和冰冻的码头上,看着一条正在慢慢靠近的,悬挂着“曾”字大旗的官船。
“王爷,卑职和张制军来迎也就罢了,您可是郡王,还是领侍卫内大臣和镶黄旗蒙古都统,亲自来迎曾涤生的阿玛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他即便抬了旗,也不过是个旗丁。要不您先去镇子上的守备衙门歇着,这里有卑职和张制军就行了。”
说话的是护理荆州将军王佳.官文,他是正白旗包衣奴才,根据咸丰的谕旨,曾麟书、曾国藩父子俱隶籍镶黄旗汉军。
镶黄旗汉军比正白旗包衣高级,官文又是护理将军,本身的官职还是荆州八旗驻军左翼副都统,亲迎镶黄旗汉军的团练大臣和大臣之父,好像还说得过去。至于张亮基……他是汉人嘛!
可僧格林沁是王爷,还是镶黄旗的都统之一!都统亲迎旗丁……这就相当于一大公司总经理站大门口亲自迎接一个看大门的大爷,怎么看都有点过于隆重了。
僧格林沁摇了摇头,苦笑道:“长毛正在汉阳、武昌整备船只,操练兵丁,还到处高价采购马匹……本王担心他们会在年后春汛之时沿汉水北上,先取襄阳,再犯中原!”
“啊,那我大清岂不是……”
“不至于吧?”
官文和张亮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
现在襄阳的防御非常空虚!襄阳本是湖北提督衙门的驻地,湖北提督的督标三千人就常驻襄阳,可是之前双福从襄阳出兵,已经将这三千绿营兵中还能打一打的一千五百人给带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千五百老弱和账面兵……怎么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长毛兵?
那帮发癫的长毛是怎么抬着洪秀全的“小房子”冲锋的,官文可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僧格林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现在湖北的八旗兵、绿营兵都垮得稀烂,也只能依靠湘湖团练守襄阳了,襄阳可万万不能丢啊!”
站在僧格林沁另一侧,身材矮胖,有一张面团子脸,表情恭顺的湖广总督张亮基马上接过僧格林沁的话儿,拍着胸脯保证道:“王爷放心,下官过完年就把督署迁往襄阳,下官已经和左季高说好了,他会派出高字五营到襄阳协防。”
僧格林沁点点头,总算是露出了一些安心的表情。
这个时候,载着“曾麟书”、曾国藩父子的官船终于靠上了沙市码头,而僧格林沁、官文、张亮基原本阴着的面孔一下就转了大晴天儿。然后三个笑盈盈的满清大员就看见曾国藩这个“大孝子”扶着一个三角眼,大胡子,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老汉从船舱里钻出来了。
这老汉一看就是练过的,个头还比曾国藩高了小半个头……不过和曾国藩还是挺像的,都有三角眼和大胡子,一定是亲父子!
曾国藩也是一脸孝顺模样,“孝”的嘴角都有点抽抽了,还一边笑一边用三角眼恶狠狠地瞪自己的好学生黄世杰。
这个黄世杰大包大揽的时候看着挺靠谱的,结果给曾国藩带来的“假爹”居然是他鹅塘黄家的一个团练教头,是名叫武智勇的武秀才!
虽然年纪对得上,三角眼、大胡子也都有,也是恶人相……但是“恶”的方向不一样,曾国藩是“文恶人”,这货满脸横肉,是个“武恶人”。而且这个头也太大了,曾国藩站在他身边看着好像是捡来的!
可曾国藩也没办法了,时间紧啊,实在来不及换爹了。
而且冒充曾国藩的爹是欺君罔上啊,一般人谁敢?也就是这个“武恶人”胆肥。
他不仅胆肥,还是黄世杰的心腹,还和太平军有血海深仇——俩儿子和三个孙子都在道州分田分地运动中被杀!
另外,曾国藩的爹可是十七次府试落榜的读书人,找个没文化的可不行,而这个武秀才还是个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儿,很符合“十七次秀才试落榜”的人设。
所以这个“假父”,其实还是挺适合曾国藩的……
看到曾国藩向自己投来感激的眼神,黄世杰也笑着上去,扶起了曾国藩那个“假父”的另一条胳膊,还笑着对曾国藩道:“老师放心,学生这一路一定会好好照看老大人的。”
曾国藩无奈一叹,吩咐道:“子英,你到了北京记得去拜访你的师兄李少荃,在我的学生中,少荃最称伟器。现在是乱世,正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你替为师劝劝他,让他不要在翰林院里做文章了,长毛很快就要打到他的家乡了,这是他的劫难,也是他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黄世杰恭声道:“学生知道了,学生到了北京一定会去拜访少荃师兄的。”
……
上海,英租界,一栋位于黄浦江边,刚刚落成的英式三层洋楼内,一个国字脸,鼻子又高又尖脸颊,两侧蓄着两蓬大胡子的老洋人正捧着一份名叫《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在细细看着。
这老洋人名叫阿礼国,是英国驻上海的领事,现在的英租界就归他管。
在阿礼国的办公桌对面,还坐着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洋人,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红脖子,大腹便便,是个美国佬,名叫马辉,是美国驻上海的领事,据说还在某个州的国民警卫队中当过少校,特别喜欢别人叫他“少校”。
另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匀称,举止优雅,是个法国佬,名叫爱棠,原本是法商利名字钟表行的职员,现在是法国驻上海的领事。阿礼国正在看的《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就是他带来的——那个图喇嘛不仅把这份报告的副本给了恭亲王,还派了圣尼古拉喇嘛寺的一个助祭,将报告带到上海交给了上海的天主教会。而此时的法国刚刚从共和国换成了帝国,新鲜出炉的拿破仑三世高举天主教旗号,自称是天主教保护人,对教会特别友善,所以上海的天主教会就把这份报告交给了法国驻上海领事爱棠。
而阿礼国、爱棠和马辉少校这三位洋大人这段时间正在为太平天国的接连胜利而头疼,难得有了一手资料,当然要凑一块儿研究一下了。
虽然……发现魔鬼这事儿看着有点荒唐,但是这三位洋大人现在也不能说“魔鬼”不存在啊!
他们都是拜上帝的,特别是那个钟表行职员出身的爱棠,原本法兰西是第二共和国的时候他还不怎么拜上帝,自打拿破仑大总统当了皇上,他一下就虔诚了,每个星期都去教堂拜上帝。
既然他笃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那魔鬼自然也是有可能出现在中国的……
而那个美国红脖子领事马辉也是个喜欢拜上帝的,他是一个什么长老会的信徒,也是每个星期都要去教堂拜上帝的主儿。而且美国那边关于魔鬼的传说可不少,他虽然不是真信其事,但很喜欢这方面的故事,也不介意自己成为一个美国长老会信徒在中国战胜恶魔的故事中的主角。
倒是阿礼国这个圣公会信徒有点想把这份报告扔废纸篓里——这明显是瞎扯淡!
天降魔鬼,还是个牛角人身骑自行车的魔鬼……那毛熊主教一定是伏特加喝多了才能写出这样的报告!
想到这里,阿礼国就放下手里的文件,望着眼前的法兰西“小职员”和美国乡巴佬少校,苦笑一声道:“二位,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问题,你们怎么看?”
第212章 说魔鬼,魔鬼到!
“我会向皇帝陛下如实通报此事,相信陛下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
法国“小职员”领事一脸喜色地说着自己的打算,仿佛那个宣称继承了伟大拿破仑一世事业,要让法兰西再次伟大的男人会因为这事儿给他加官进爵似的。
而英国领事阿礼国有点不太明白如今的法兰西最新国情,只是望着这个去年还不怎么去教堂拜上帝,现在突然就迷信起来的法国佬,一脸疑惑地问:“难道你们法兰西的皇帝陛下很喜欢和魔鬼有关的故事吗?”
法国佬还没回答,那个粗鄙的美国红脖子就哈哈一笑,接过了这个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回答道:“卢瑟福,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吗?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伪装成救世主,蛊惑了无数来自中国山区,生活在绝望之中的愚民,然后带领他们向一个残暴的,信奉异教的封建王朝发起了挑战。
而我们,一群来自文明、进步国家的善良而且正直的人将会帮助愚昧的中国人认清魔鬼的真面目,并支持他们推翻封建王朝,建立共和之国……”
这个美国红脖子的胡话说了一半,已经感觉到了阿礼国和爱棠投来了相当不友善的目光。
什么叫“推翻封建王朝、建立共和之国”?你这个粗鲁的美国红脖子难道想反对伟大的英国女王陛下和法兰西皇帝陛下吗?
“咳咳,”马辉少校尴尬地咳了两声,耸耸肩道:“我只是觉得和魔鬼作斗争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而且我们还有可能从中获取极大的利益!难道不是吗?”
阿礼国皱了皱眉,然后看着法国领事。这个前钟表行职员,如今已经步入法国外交界的优雅的中年人,端起一杯英国领事馆提供的奶茶品了一口,笑着解释道:“我们法兰西英明伟大的皇帝当然不会相信中国存在魔鬼……不过那个俄罗斯东正教神父的报告写得非常详实,有理有据,不仅有人证,而且还有物证。
我想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谎言,或许可以提升一下欧洲人对于天主的信仰。
因为魔鬼存在的证据,同时也可以证明天主的存在!毕竟……魔鬼也是天主创造的。如果没有天主,哪儿来的魔鬼?”
说罢,他就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这下阿礼国和美国佬马辉终于明白了,这个法国“小职员”领事的逻辑还挺清晰的,而且把握机会的能力也很强,居然能从这一个“鬼故事”里找到引起法兰西皇帝陛下注意的机会——看来他在人才匮乏的法国外交界之中一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而被这个法国人一启发,阿礼国的思路一下就开了,当下就点点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对中国发现魔鬼的问题进行一次深入的调查……我们可以告诉大清帝国,如果他们认为的魔鬼真的存在,作为上帝保佑下的帝国或合众国,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履行其对上帝的义务!
同时,我们还可以告诉那些可能会很快席卷江南的起义者,如果他们并不是鞑靼朝廷口中的魔鬼,而是一群反抗暴政的基督徒,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们的胜利将有助于我们这三个上帝保佑下的国家,可以在中国这片拥有四亿人口的广阔土地上获得真正公平的贸易!”
“哦,卢瑟福,你们这些英国外交人员说的话怎么就那么难以理解呢?”来自美国的红脖子马辉少校似乎没听明白这位英国外交官的话,望着这个来自伦敦的帝国公务员,皱着一对浓密的黄眉毛问,“您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到底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政策?”
阿礼国听了这个美国红脖子外交官的话,都有一种把他一脚踹回美国去和黑奴一起种棉花的冲动了!
外交人员说话不就应该是弯弯绕绕的吗?什么话都直说还是外交官吗?
幸好美国现在已经不是大英帝国良好管理下的殖民地了,要不然你这样没文化的傻瓜一定当不上外交官。
“那好吧,”阿礼国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顺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皱着眉头道:“首先,我个人认为,所谓的中国魔鬼事件只是一个喝醉的俄国神父的谎言。但愚昧的鞑靼人朝廷似乎相信了这个俄国神父,并且想以此争取我们的支持——支持他们剿灭造反的基督徒异端分子。
其次,这是一个我们三国共同向鞑靼王朝和基督教异端叛军施加影响力的机会……如果大清帝国可以同意我们三国提出的修约条件,向我们开放市场,允许鸦片自由输入,允许……”
阿礼国又罗哩罗嗦说了一大堆,而那个美国红脖子则歪了下脑袋,笑着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说:“英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想这一原则也适用于鞑靼朝廷、基督教起义者……或魔鬼吧?”
阿礼国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那当然!”
……
上海滩,黄浦江。
英、法、美三国驻上的领事在讨论“列强对魔政策”的时候,他们一致认为不存在的那位天降的魔鬼先生,正站在一艘一个时辰前才驶入吴淞口的两千料的沙船上,抱着胳臂打量着……很快就会属于他的上海滩!
现在的上海还不是后来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也没多少纸醉金迷的气息,十里洋场也还没有形成。如今的上海租界区只是北起苏州河,南至上海县城,东至黄浦江,往西大约就到后世的人民广场,总面积不到三千亩,分属英法两国领事馆管辖,也就是所谓的“英租界”、“法租界”。另外,美国人也在虹江到苏州河之间买了几百亩地,想开辟一个美国租界,不过还没有得到清政府的允许,算是一个“灰色租界”。
美国人的“灰色租界”因为在苏州河北岸,现在也没有外白渡桥连接,和英、法租界以及上海县城往来不便,所以没怎么发展。英租界、法租界倒是有点“洋味儿”了,特别是黄浦江西岸的“外滩”地区,现在已经筑起了平整的马路,修建了一些西式的洋楼,临着黄浦江还修了许多码头。许多长长的栈桥从外滩岸边一直延伸到黄埔江中老远,连接着漂浮在水面上码头泊位。
几乎每一处泊位上都停泊着吃水比较深的西式帆船,有来自美国的飞剪船,也有象征着大英帝国海上霸权的风帆战舰!
江面上最多的还是中式的福船、沙船、鸟船,这些吃水较浅的船只,则停靠在距离江岸比较近的泊位上,这些泊位的数量相对想要靠岸的船只而言太少,所以每处泊位上都有七八条船在排队。
另外,还有几条小号的快哨船在各种型号的船只之间往来穿行,船上都载着穿着号衣的兵丁,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
这时,罗耀国忽然看见附近一座长栈桥边停泊的西式帆船在一艘“突突突”冒着白烟的小火轮拖拽下离开了原来的泊位,开始向黄浦江中心开去了。
于是罗耀国就拿一把折扇往那处空出来的泊位一指,笑着对身边的吴如孝说:“吴师爷,那里有个位子,咱们靠上去吧!”
“这……不妥吧?”
吴如孝在广东十三行干过好些年,还去过香港,知道洋人码头上的规矩,马上提醒道:“这些泊位是给洋人的大船用的……洋人的大船也在黄浦江里排队呢!”
“没事儿!”罗耀国笑了笑,道,“这里是上海滩……很快就是我的上海滩了!而且,我正好想在租界码头上闹点动静出来……我要看看英国人、法国人的守备情况如何?另外,我还想尽快见到阿礼国!”
第213章 什么?大清竟然有这样的精兵!
“滚开!滚开……该死的,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国人,什么时候才会懂得守规矩?”
上海怡和洋行码头的监督温斯特.怀特发怒了,只见一边挥舞着他的手杖,一边用伦敦贫民窟的口音冲着江面上的几条中国沙船大喊大叫。
这是个有一头红发,长了只圆圆的酒糟鼻,两眼总是昏昏沉沉,还因为肥胖、酗酒和吸洋烟把自己折腾的松松垮垮的老白男。
而惹得他那么生气的原因,是几条想要抢占一处连接着长栈桥的深水泊位的中式沙船。
这种平底的小船通常只能在风浪较小的浅水航行,也装不了多少货物,根本不配占用怡和洋行宝贵的深水泊位。
而根据计划,那个位子等会儿要停靠一艘来自印度的英国商船,船上装满了昂贵的鸦片!而且这条船在卸下鸦片后,还会装上满满一船丝绸返回欧洲……
来自伦敦贫民窟,当了三十多年英吉利下等人的这个老白男,现在可是一肚子的气儿:这么大的生意,居然给这几条中国小破船给耽搁了,回头洋行大班马西森先生一定会发怒的!而他,倒霉的怀特先生少不了一顿骂,搞不好还会被解雇。
他在上海的好日子可还没过够呢!
想到这里,他就用蹩脚的汉语对身边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油亮辫子缠在脖子上的中国壮汉吼了一声:“陈……快带上你的人,去把那条船上的船长、大副都给我抓来!”
“是!先生!”
这壮汉是个漕帮弟子,姓陈,名三,是怡和行上海码头上的工头,手下管着一百多号苦力,是老白男温斯特.怀特的得力干将。
如果怀特先生让他干大帆船上的洋人,他是绝对不敢的。如果怀特先生让他干乱停船的中国帆船上的船东、船头,他不仅敢干,而且胆子还很大。
把人揍了、捉了不算,还会敲一笔竹杠!当然了,怀特先生的好处,还有怡和洋行的罚款更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弟兄们,拿上扁担,跟我捉人去!”陈三吼了一嗓子。
“好勒!”
他的那些门徒顿时欢呼了起来,几十个手里头没活儿的壮汉马上抄起扁担,都跟着这位陈老大上了长长的栈桥。
那叫一个气势汹汹!
很快,这伙人就蜂拥到了位于黄浦江中的浮动码头之上,堵在了一条已经靠上码头,下了铁锚,抛下缆绳的大型沙船边上,开始叫骂起来。
“哪里来的乡下人,眼睛瞎掉了吗?这里是你们的破船能停的吗?”
“这是给外国大船停的码头,耽误了外国老爷的大买卖,把你们的破船卖掉也赔不起!”
“娘西皮,叫你们的老板快点滚出来……外国老爷已经发脾气了!”
“娘……”
这帮人骂了一半,忽然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统统都住口了。
而让他们住口的是一个人!
一个从船舱内走出来,站在甲板上,负手眺望外滩风光的男人。
这个男人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留着一部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连鬓胡子,身姿笔挺,只是往那里一站,码头上的几十个漕帮弟子就给镇住了。他目光一个睨视,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陈三就倒金山推玉柱一般,纳头遍拜,口中大呼:“小人叩见大老爷!”
然后码头上所有的漕帮弟子都跪了,只剩下拎着根手杖姗姗来迟的怀特先生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一阵江风吹过,吹得这高个子男人身上的官袍一阵翻动……
还是当官威风啊!
站在甲板上的罗耀国望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漕帮子弟,心里头不禁感慨起来了。
“你是这条船的船主吗?这里是怡和洋行的码头,你们不许停在这里,赶紧离开!”
温斯特.怀特也认识清朝的官服,不过他是洋大人,可不怕清朝的官,马上就用生硬的中文撵人了。
罗耀国只是轻轻的一招手。
口令声响起。
“全体都有……起步走!”
然后就看见头包清布,身穿勇字号衣,肩背鸟枪、洋枪,腰胯单刀的士兵从船舱内排着队走出来,又沿着刚刚放好的跳板,从船上走到了浮动码头上,排出了三列横队,约莫有百余人。
一个手按腰刀,身穿行褂,戴着玻璃顶子官帽的年轻军官也一起跟着下了船,在三列横队前站定,然后大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随着他的一连串口令,那百余兵勇已经干净利落地整理好了队形。三排士兵站成了三条直线,就跟刀切出来的一样整齐。
而这些士兵一个个都面色黝黑,精神饱满,体格健壮,一看就知道没有沾染鸦片恶习,全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
“这是……中国人的军队?”温斯特.怀特都看呆了,“我是不是喝醉了?”
他早些年可是在东印度公司干雇佣兵的,还参加了鸦片战争,在战场上见识过清军有多垃圾。后来又在上海的怡和洋行码头当监督,几乎天天看见黄浦江里来去的江海关衙门的兵丁。
在今天之前,他见过的清兵都是东倒西歪的,何时见过这种精锐?以至于他都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了。
就在这个老白男精神恍惚的时候,罗耀国已经和王揆一、张三祥、吴如孝和许月桂一起从船上走下来了。
“请问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温斯特.怀特忽然听见了令人敬畏的“牛津腔”英语,他习惯性地用他的“贫民窟”英语和讨好的语气回答道:“是我,先生。”
这话一出来他才觉得不对。
他现在是“洋大人”,而和他开“牛津腔”的好像是个大清官员?
难道大清官员也学“牛津英语”?他是牛津毕业的还是剑桥毕业的?
罗耀国这个时候又接着用“牛津英语”和这个老白男说话了:“我是大清帝国湖南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奉命率领一个营的步兵来上海和卢瑟福.阿礼国领事商讨军事合作等方面的事宜。另外,我还带来了许多白银,需要在这里卸船。请问你能提供帮助吗?当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当,当然……非常高兴为您服务,先生。”老白男怀特这下彻底老实了。
总督的首席秘书啊!
那可是大官!
而且人家还是带着白银来和领事大人谈军事合作的……他可不能坏了阿礼国大人的事儿!
……
“一二一!一二一……”
随着一阵阵嘹亮的口令声响起,外滩上来来往往的洋人、中国人全都被一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整齐划一的军队给惊呆了。
这支军队的穿着还是中国式的,武器装备也比较落后,只有少量的燧发枪,还有不少人扛着老掉牙的长矛。但他们的队列、步伐和精神面貌,却和驻扎在上海租界中的英兵、法兵几乎一模一样。
和这几百犹如英兵、法兵一般的清兵一起行动的,还有二三百个挑夫,挑着沉甸甸的箱子。
很快这支人五百人的军队,就在外滩上新落成的英国领事馆前停住了,而那些挑夫则将一口口皮箱子累在了一起,然后又在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的指挥下自行离开。
随着一声嘹亮的“立……定”,五百余人几乎同时停步,踩出了“哗”一声的响动。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整队口令,一个营级的空心方阵,转眼就出现在了英国领事馆外,将几名官员、一名身材妖娆的中国女性,还有那一堆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皮箱子围在了中间。四面绣着“湘勇”二字的军旗和一面“雪”字的大旗,则出现在了队伍当中。
而那名中年白人男性则步入了领事馆的大门。
这一幕很快就引来了一群围观群众,都对着这支“西式”的中国军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带着这支军队的罗耀国却没有马上走进英国领事馆的大门,而是站在那堆皮箱子上,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起了显得有些空旷的上海外滩。
领事馆内,英国领事阿礼国这个时候已经送走了法国和美国的领事,但又在和另一位来客——一位六十来岁,长得儒雅随和,也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中国官员交谈。
这个来访的中国官员名叫吴健彰,官拜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是大清朝难得的“洋务人才”,还是个能拿出五十万两银子的天价来买个道台来当的广东豪商。
一般来说,道台的实缺,特别是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这种缺是不可能卖的,但架不住他给得太多了!
所以因为鸦片战争而赔了个元气大伤的道光就把这个“非卖品”的官卖给他了。
而吴健彰今儿到访英国领事馆的目的,其实和刚刚离开的法国领事、美国领事一样,都是因为“魔鬼”。
昨天下午,吴健彰就收到了江苏巡抚怡良的信牌和一份《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信牌中的内容则是怡良命令吴健彰拿着“秘密报告”给上海的英、美、法领事看,并且试探他们的立场。
另外,由于太平军正在向长江下游进军,吴健彰还提出了雇佣洋兵保卫上海的建议……
而阿礼国这时则戴着老花眼镜,装模作样在看。
就在阿礼国思索着要怎么敲吴健彰一笔竹杠的时候,忽然他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就被推开了。
“先生……请您看窗外!”
阿礼国的一个秘书走了进来。
“窗外?发生了什么?”阿礼国摘下老花眼镜,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向黄浦江的办公室窗口,往下一看,马上就看见了让他大吃一惊的场景。
“这……怎么可能?他,他们是谁?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第214章 是自己人,真的是自己人啊!
他们……该不会是来占领上海英租界的吧?
阿礼国领事的脑海当中居然浮出了这么一个既荒唐,又合理的念头。
他的领事馆楼下,现在可站着五百名荷枪实弹的大清精锐步兵!
而领事馆的卫兵只有区区一个排,整个英租界的英兵加一块儿也就一个连的规模。虽然可以动员侨民再组织一两个连,隔壁的法租界也能再提供一个连……但是这些大清精锐步兵已经堵在领事馆门口了。
他们随时都可以冲进来抓人!
“先生们,女士们……”
阿礼国领事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他无比熟悉的“牛津腔”英语。
是一个站在一堆箱子上的大清官员在说话!
而听他说话的,则是被这几百个精锐清兵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各国商人、侨民、水手——这些人并没有把突然出现在外滩的这支大清精兵看成入侵的敌人。
因为此时的上海租界还处于大清官府和英国领事馆的“共管”之下,只是因为两任上海道台的一味退让甚至纵容,才让英租界、法租界成为了化外之地。
但是从法律角度而言,上海租界的主权毫无疑问属于中国,治权也是中英、中法各半,所以清兵完全有权武装进入上海租界。
当然了,随着这五百清军的突然进入,英租界的英国兵营里现在肯定也开始紧急动员了!
不过罗耀国今天并不打算一举占领租界,不是不想,而是时候未到。
“我是湖南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罗雪岩——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负责任的大清国官员!”罗耀国开始用听上去非常靠谱的“牛津腔”英语,对一群聚集过来的冒险家们发表充满诱惑性的演说了!
“我是奉总督大人的命令前来上海英租界拜访英国领事阿礼国先生并寻求合作的,我之所以率领一个营的步兵进入租界,并不是因为对英国抱有敌意,而是因为我带着五十万盎司的白银!这些白银是用来向阿礼国先生采购产自英国的先进武器,用于抵抗太平天国叛军的。他们现在已经占领了半个湖南省,并且正沿着长江向江宁府迅速推进。也许现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江宁城外。而且他们的同情者很多,遍布整个长江流域,所以我必须率领一个营的步兵才能确保所携带白银的安全……
在这里,我可以以孔夫子之名起誓,向你们保证,我的部队纪律严明,绝不会骚扰租界内的各国商人,他们对英国、法国在上海的利益没有任何威胁。一旦我买到了所需要的军火,我就会立即带着军队和军火离开上海……除非我得到总督大人的命令,投入到保卫上海县城的作战中去。
另外,总督大人还命令我在上海招募一些懂得使用西式火炮的外国退役军人,待遇从优!”
“哗哗哗……”
罗耀国的演说一结束,围观的外国冒险家们就哗啦啦的鼓掌了……仿佛正在发表演说的不是一个封建王朝的官员,而是一个准备竞选公职的英国政客。
在领事馆二楼,阿礼国领事回头看了眼凑上来的吴健彰问:“他,他真是大清的官员?”
“这……不大像啊!”
阿礼国马上警惕起来了:“那他不会是太平天国的官员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太平天国的官员怎么可能说一口牛津英语……”
吴健彰一边摇头一边琢磨:“底下这个官儿怎么看都像是你们英国官儿!彬彬有礼,满嘴漂亮话……多半也没什么好心思!不会是香港总督文咸派来的南洋华侨吧?”
阿礼国摸了摸下巴:“吴先生,请您先去确认一下他们的真实身份,如果确实是湖南总督派来的首席秘书,我再出面请他进领事馆。”
“好吧,我马上去。”
吴健彰这个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可是堂堂四品大员,现在却表现的好像是阿礼国的手下一般,得了阿礼国的命令,拎着袍子就下了楼,才走出领事馆,就看见一个五品官员笑盈盈从那个空心方阵里走了出来,朝他抱拳拱手道:“这位大哥可是上海道吴大人?兄弟乃是湖南衡州府王揆一。”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照会,递给了吴健彰:“这是湖南骆抚台给江海关衙门的照会,您先过个目。”
这味儿对了!
吴健彰赶忙抱拳还了一礼,然后又接过王揆一递过来的照会,细细一看。的确是湖南巡抚的照会,上面盖着巡抚的大印,应该错不了。
“王大人,”吴健彰又抬手一指罗耀国,笑着打听道,“不知这位兄台是何来历?”
“他啊,”王揆一笑道,“他和吴大人一样,都是广东人,家里和骆大人是世交,打小就跟家里人在南洋生活,不久之前才回国的。因为骆大人要办团练,身边没有用着趁手的自己人,于是就把他找来当师爷,还给了个候补知县。”
“哦……”吴健彰马上笑了起来,“原来是南洋回来的,那是自己人啊!”
罗耀国这个时候也从一堆银箱子上下来,和吴如孝一起从方阵里面出来了。吴如孝和吴健彰是认识的,一见面就拱手行礼道:“爽官,还认识我吗?我是阿孝啊!”
“阿孝?”吴健彰也是他乡遇故人了,赶紧拱手还了一礼,“你也做官了?”
吴如孝摇摇头:“我还差一点,我现在是左大人的师爷……来,我给你介绍这位!”他一指罗耀国,“这位雪岩兄弟可是骆大人的师爷,和我一样,老家都是梅州的,是芳伯公之后!”
“芳伯公之后啊!怪不得……失敬,失敬!”
吴健彰一听罗耀国是“芳伯公”之后,这态度一下就恭敬起来了。
“芳伯公”在南洋华侨圈子里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那是婆罗洲的兰芳共和国的创建者!
“阿雪,”吴如孝又指着吴健彰给罗耀国介绍道,“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同顺行的爽官!同顺行也是十三行之一,是爽官白手起家经营出来的,他还是旗昌洋行的七大股东之一……了不起啊!”
居然遇上了吴健彰!罗耀国忖道:“这位可是小刀会起义的‘幕后英雄’啊!这家伙做生意一流,办团练就有点外行了,因为不相信上海人,所以他在上海办的团练没有上海的地主士绅参与,全是广东人老乡和闽南人……可是广东和福建的士绅或农民根本不会来上海。而来上海闯荡的基本都是天地会兄弟,而小刀会就是天地会的一个支脉。
连他自己的亲兵都是小刀会的兄弟,所以小刀会起义开始后他就被自己的卫队捕了。”
想到这里,罗耀国连忙恭敬一礼:“原来是同顺行的爽官,久仰久仰!您老可是我辈粤商的榜样啊!”
吴健彰哈哈一笑:“我就是个卖鸡发家的,哪里能和你家比。对了……我帮你引荐阿礼国先生。”
阿礼国这个时候已经从楼上下来站在领事馆门内了,虽然他听不懂吴健彰、吴如孝、罗耀国之间说的广东话,但看他们仨那么亲热,就知道来人错不了,真的是那什么“湖南总督”派来的。
这可得好好招待,顺便还能和他打听一下“魔鬼”的事儿。
所以现在看见吴健彰转身要进门,就笑着从领事馆大门内走了出来……
而吴健彰则笑着用英语对阿礼国说:“领事先生,他们都是自己人,绝对可以信任!”
太好了!阿礼国松了口气,是自己人就好。
吴健彰这时忽然想起了“魔鬼问题”,回头问罗耀国道:“老弟,你在湖南那边可听说了有个什么天降妖魔?”
“天降妖魔?”罗耀国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一个骑自行车的牛魔王?”
吴健彰点点头:“是啊,你可见过?”
“没亲眼见过,但听说过一些有趣的事情。”
第215章 大预言书
“什么有趣的事情?”吴健彰笑着说,“能说给我听一听吗?”
“可以!”罗耀国点点头,“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张大人的五百精兵和兄弟带来五十万两银子都摆在大街上也不妥,不知道吴大人能不能给兄弟安排一个好去处?最好能安排在英租界里,这样交易起来方便,那几十万两银子也容易保管。”
吴健彰思索了一下,便点点头道:“行啊……容我和阿礼国先生商量一下。”
罗耀国笑着拱了拱手:“那就拜托吴大人了。”
三个小时之后。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内,客厅当中,终于错落着坐了一大群人,都是中英两国在上海滩的头面人物。
英国方面,不仅有大英帝国在上海滩上的一号二号——领事阿礼国和副领事威妥玛,还有怡和洋行的大班马西森。
而中国方面,则是以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吴健彰和湖南衡州府知府王揆一为首,再加上湖南巡抚骆秉章的“洋务师爷”罗雪岩,左系湘军首领左宗棠的师爷吴如孝。
至于张三祥、王大龙、许月桂和那五百“大清最精锐步兵”还有那五十万两银子,都被安排在了距离英国领事馆不到三华里的同顺楼内——这是吴健彰自家开的商行的总号所在,在英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占了一大块地皮,建了许多房屋,统称为通顺楼。除了同顺行自用的,还有一些准备转租,不过目前还没找到下家,都空在那里。
吴健彰和阿礼国商量了一下,在征得后者同意后,就把同顺楼的空房子都借给了罗雪岩等人。
不过罗雪岩等人的一番安顿,却花了超过两个小时,直到当天午后,当阿礼国还有被他叫来的威妥玛和马西森二人在领事馆的客厅内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奶茶,都快喝吐了的时候,罗雪岩才和吴健彰、王揆一、吴如孝等人姗姗来迟。
不过来迟总比不来好!
阿礼国等人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绅士或神棍,哪怕等人等的有点恼火,现在也只能面带微笑,彬彬有礼,一会儿用流利的汉语,一会儿用牛津腔的英语和罗雪岩寒暄谈笑,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套话。
套了个大概半个时辰,阿礼国也没套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就不套了,干脆直接打听了起来:“罗先生,刚才吴先生和我说,您在湖南跟随骆总督和太平军作战时,曾经听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是关于那个天降妖魔的?”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罗耀国又品了一口原汁原味,奶香茶香一样浓郁的英国奶茶,笑着回答道,“的确非常有趣。”
“方便说来听听吗?”阿礼国问。
“当然,”罗耀国笑道,“领事先生,您知道蓑衣渡之战和妖魔天降吧?”
阿礼国点点头,然后一指吴健彰:“吴先生今天还给我送来了一份《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是一个俄罗斯神父写的,他是东方正教会驻北京的大祭司,曾经参与了长沙之战,据说和妖魔战斗过。其中开篇就是蓑衣渡之战和妖魔天降……”
“那是朝廷的说法,”罗耀国笑道,“长毛那边可不承认天降的是妖魔,他们说天降的是一位天使!”
“天使?”阿礼国耸耸肩,“罗先生,这就是您说的有趣的事情?”
“当然不是,领事先生,您看这个。”罗耀国放下了奶茶杯,然后从自己的官袍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线装本,摆放在了茶几上。
阿礼国的副手威妥玛是个中国通,已经在中国呆了十几年,精通汉语,他扫了眼线装书封皮上的文字,然后就用英语对阿礼国说:“卢瑟福,这本书的名字叫《大预言书》!”
“《大预言书》?预言了什么?”
“预言了很多事情。”罗耀国说,“比如……法兰西共和国总统路易.波拿巴先生将在西历1852年12月成为法兰西帝国皇帝!”
阿礼国不置可否。
现在已经是西历1853年的2月下旬了。
拿破仑三世称帝的事情可不能算预言。
“还有西历1853年10月,第九俄土战争爆发!”
“哦?”
阿礼国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毕竟是俄土战争嘛!
“英国和法国都将会卷入这场战争!”
“什么?”
“这……”
在场的三个英国人都是一愣。
罗耀国接着又说:“这场战争将会持续两到三年,将会造成五十多万人死亡!”
“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三个英国佬这下坐不住了,英国、法国和俄国之间有矛盾他们是知道的,打一架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战死五十多万那是什么规模啊?
罗耀国耸耸肩:“《大预言书》上不仅仅预言了第九次俄土战争的爆发、持续时间和巨大的损失,还预言了第九次俄土战争爆发前的一些事件。比如这个月,俄罗斯的一位亲王将会会前往土耳其的首都,要求土耳其政府承认俄皇对苏丹统治下的东正教臣民有特别保护权。并且要求土军从门的内哥罗撤军——这是第九次俄土战争爆发的导火索之一!而英国和法国政府将会在这次危机中支持土耳其。
所以,土耳其政府将会在今年5月拒绝俄罗斯的最后通牒,并允许英法联合舰队进入达达尼尔海峡……唔,类似的事件还预言了许多,这本《大预言书》里面都有记录!”
三个洋大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不可思议——虽然他们嘴上都是上帝的信徒,似乎也对“中国出现魔鬼”这事儿挺感兴趣的,但实际上他们都挺“唯物”的,自然不相信什么魔鬼天降了。
但他们对于这本《大预言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书里面预言的2月、5月就要发生的事情是很快可以验证的!
而且,一个中国人,无论他是学什么的,都不大可能对如今错综复杂的“英、法、俄、土”之间关系做到精准把握,以至于可以进行演绎和推算吧?
英国副领事威妥玛皱着眉头说:“那么……这本《大预言书》中对于东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没有预言?”
“有。”罗耀国点了点头,“今年西历7月8日,日本发生‘黑船来袭’事件。”
“什么是‘黑船来袭’?”阿礼国有点听不懂。
“就是一支来自新大陆的美国舰队闯入江户湾,以武力胁迫日本开国!”罗耀国道,“和你们英国在1840年——1842年之间对我朝所做的事情有点像!”
这话说的有点不好听了!
不过英国绅士也没和罗雪岩翻脸,阿礼国领事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知道这本《大预言书》上有没有关于大清国的预言?”
“没有!”罗耀国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他把书往阿礼国这边一推,“领事先生,这本书送给你了,就当成是我的一点心意。”
“哦,那谢谢你了。”阿礼国瞄了一眼自己的副手威妥玛。
这个中国通拿起这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大预言书》翻开第一页,看了眼后,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上面写了什么?”阿礼国问。
“上面写了一些诗歌。”威妥玛说。
“是预言诗,”罗耀国笑着说,“单就诗歌而言,都写得非常差。副领事先生,您慢慢看吧……我们现在可以聊一点正事了吗?”
第216章 刚才是初步忽悠,现在是正式忽悠
“好吧,是应该聊些正事了。”
阿礼国领事皱了皱眉,心里总有一种被眼前这个说“牛津腔英语”的中国官员给耍了的感觉。想到这儿,他就瞄了眼正在发愣的吴健彰,然后嗯咳了一声。
吴健彰刚才在努力回忆关于《大预言书》的事儿——他可不知道这事儿!
另外,他也闹不明白俄罗斯、英吉利、法兰西、土耳其之间为什么要打仗?还打死五十几万人……那些国家好像也没多少人口吧?禁得住这样死?
还有那个日本国真要挨美国揍了?难道也是因为禁烟吗?
想到最后,吴健彰还有点怀疑这个“罗雪岩”不会是在忽悠洋大人吧?
正在吴健彰对“罗雪岩”产生怀疑的时候,罗耀国已经笑着对他发话了:“吴大人,阿大人答应和咱们讨论一下正事儿了!”
哦,要谈正事儿了!吴健彰寻思:“合着刚才都不是正事,那刚才算什么?忽悠吗?”
“好的,好的……”他用汉语和英语答各应了一声,然后朝两边分别朝王揆一、罗耀国、吴如孝、阿礼国、威妥玛、马西森等人分别抱了抱拳,接着就是一声叹息,先用汉语说:“这几日前线传来的消息都很坏,长毛在二月初二抢占采石矶,二月初四攻占当涂县,二月初五占领大胜关……初六已经到了金陵城东南,在秦淮河西岸安营扎寨了,还有两支别部分别占领了雨花台和孝陵卫。
据前线传来的塘报,这三路长毛共有四万人,是由武昌一路疾行而来,沿途的重镇如九江、安庆、池州都没有攻打,所以才来得如此迅速。而金陵城全然无备,城中只有陆制军的督标数千,八旗驻防兵数千……恐怕很难守住啊!”
说完这些,他又用英吉利语再说一遍,这样阿礼国、威妥玛、马西森这三位也能知道如今江南的形势有多紧急了。
不过当他用中英双语说完之后却发现,王揆一、“罗雪岩”、吴如孝、阿礼国、威妥玛、马西森都表现得非常镇定,好像没谁在担心太平军拿下金陵之后马上席卷江东。
王揆一捧着杯奶茶,正小口小口在啜着,估计是没喝过这种甜口加奶味的茶。
“罗雪岩”则抱着胳膊靠着沙发坐着,脸上始终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来是一点不担心太平军打到上海来。
阿礼国则盯着“罗雪岩”在打量,似乎对这个另类的大清官员非常感兴趣。
威妥玛则在翻看那本《大预言书》,眉头轻轻皱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而怡和洋行的马西森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像一点不担心怡和行运到上海的鸦片被太平军一把火给烧了。
合着真正着急的就是他吴健彰了是吧?
不过想想也是,他的苏松太道和江海关监督是五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给道光五十万是明面上的,台底下的一百万都不止。然后他又在上海租界和租界附近投了巨资购买土地搞开发。
这上海要是被太平军夺去了,他可就得赔个底儿掉了!
想到这里,吴健彰只好陪着笑脸道:“王大人、罗大人、阿大人、威大人,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才能保全上海这个连接中外的通商口岸?”
“噗……”
正在喝奶茶的王揆一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一般,直接喷了口奶茶出来,还咳了两声,然后一脸惊诧地看着吴健彰:“吴大人,你,你说什么?”
“保全上海啊!”吴健彰道,“王大人,这上海可是中外交通的口岸之地,要是归了长毛,湘勇往后要进口洋枪洋炮就不容易了!”
王揆一放下手里的奶茶,又摸出条手绢,一边抹着官服一边说:“吴大人,下官是衡州知府,不是松江知府!下官和罗大人带着五十万两银子来上海的目的就是一次性多买一些洋枪洋炮,买足了就不怕上海沦陷了。”
吴健彰见王揆一不为所动,只好扭头看了看吴如孝,吴如孝和吴健彰是老相识了,看来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是苦苦一笑道:“爽官,我们这次只带来五百湘勇……虽然是罗大人以西法训练的精兵,但数量毕竟太少,又从没真正上过战场,而且还没什么好兵器,就算留在上海也无多大用处的。”
罗耀国也摇了摇头:“吴大人,算了吧,守不住的……五百人能顶什么用?”
“不止五百,还有别的兵呢!”吴健彰觉得罗耀国的语气有点松动,赶紧摇摇手道,“前一阵子还有一个来自湖广的常胜勇营护送殉国的湖广总督程矞采的家眷逃来上海租界,共有三百兵丁,皆是精锐,都被我用钱留下了。”
听见这个消息,罗耀国就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常胜勇营的三百人也都是暗堂精锐,是由冯子材、焦鸿、波勇一起领着“护送”程矞采“润”上海的。
而罗耀国之所以要派他们来上海,其实就算准了“吴老板”有可能把冯子才留下。
冯子才虽然成名在广西,但他其实是广府人,和吴健彰是同乡。这个吴健彰最相信广东人了,看到一个广府的那还不是花多少钱也得留下?
但是这年头意外太多,谁知道冯子才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现在听到确切的消息,他这才放心。
不过罗耀国表面还是一个劲儿摇头:“不够,不够,也才八百。”
“还有呢!”吴健彰道,“不瞒老弟,我这几个月也在办团练!”
罗耀国一听吴健彰也在办团练,眸子就是一亮:“哦,原来吴大人也懂办团练?”
吴健彰摆摆手:“我哪里懂啊?我只是有几个钱……还有,如今到上海讨生活的广东同乡不少,好多人吃饭都没着落,我正好叫几个兄弟去办团练,既有了守城的兵勇,也能让出来讨生活的同乡们有口饭吃了。”
“您老可真是大善人啊!”罗耀国一脸佩服,嘴上说着恭维话,心里却想到了那个道州鹅塘镇的黄大善人。
这年头大善人可不好当!
“不知吴大人手头的团练有多少人了?”罗耀国似乎有了些兴趣,又追问了一句。
“已有广东团练一千有余,福建团练六百多,加上常胜勇营三百,总数不下两千。”
吴健彰笑道:“如果再算上老弟的五百人就是两千五百,而且上海还有十万广东人、福建人,大多是青壮男丁,只要有银子,再招募数千人也没问题。
我之所以只招了两千,是因为有兵无官,兵多了也带不了。但罗老弟的五百精兵都是可以当成队官来用的,足够管住几千人。只要罗老弟肯留,募兵养兵的银子我出!”
罗耀国点了点头,看来是心动了。
不过他心里却想:“广东帮是刘丽川的人,福建帮是李仙云的人,这俩都是小刀会。而其他都是我的人……如果王揆一以后说你是天地会香主,咸丰肯定相信吧?”
但现在还不是松口的时候,因为阿礼国、威妥玛还没有拿好处出来。
于是罗耀国又把球踢给了王揆一:“王大人,您怎么看?”
“不行啊,”王揆一摆摆手,“雪岩,我们是来买枪炮的!骆大人、左大人还等着我们的枪炮收复长沙呢!上海这边是江苏巡抚的地盘,我们湖南的官管不了!而且区区两千五百人,实在是太少了。我看咱们还是专心买枪炮吧!
买完就走,要不然就怕走不了了。”
罗耀国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斟酌,最后还是一咬牙,用“牛津腔”的英语对阿礼国道:“领事先生,我想知道贵国在这场决定中国未来政权之归属的内战中到底采取何种立场?
是否愿意支持大清朝廷?又或者严守中立?
若我方想要向贵国采购武器装备能否行个方便?
贵国的公民是否可以以个人名义接受大清朝廷的雇佣,为大清训练军队,参与对叛军的作战?
另外,鉴于目前的严峻局势,我希望可以尽快获取一批滑膛枪、来复枪、米尼弹、12磅或以上的火炮……价钱好商量,关键是发货一定要快!”
听罗耀国这么一说,阿礼国和威妥玛就互相对视了一眼。威妥玛终于皱着眉头问:“罗大人,您的一些问题,我和领事可无法回答。
不过,您和王大人就真的不考虑帮助吴大人守卫上海吗?
毕竟,上海一旦易主,湖南巡抚骆大人的军队恐怕就很难再获取来自西洋的先进武器了。”
他这话其实已经表明了支持清朝的立场。
“这……”罗耀国仿佛有些游移不定。
王揆一则轻轻摇头。
吴健彰觉得有戏,于是就拍着胸脯道:“王大人,骆大人、左大人需要的洋枪洋炮包在我同顺行身上,我们同顺行刚刚收到一批来自怡和、宝顺、旗昌三大洋行的火枪、火炮,价值十万两白银!
这些虽然是朝廷要的,但是现在可以优先供给,不,是送给骆大人、左大人,只要您和罗大人带来的五百精兵可以留在上海参战。
如果您和罗大人觉得五百人兵少,还可以在上海招募一批新兵!招兵的花费我都包了!
至于阿大人、威大人那边……”
说着,他就向阿礼国、威妥玛投去求助的目光。
阿礼国、威妥玛终于点了点头。
看到这两个领事一点头,怡和洋行的大班马西森马上对罗耀国道:“罗先生,我们怡和洋行在上海的库房中有两千支褐贝斯,含刺刀和二十四发配备了火帽的定装弹,可以马上交付,只要五万两白银!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武装商船上卸下八门12磅的大炮,只需要改装炮架就可以马上交付。每一门12磅大炮需要一千五两银子,炮弹、火药另外计算。”
“太贵,太贵了。”罗耀国连连摇头,“除非……我方可以在租界中雇佣外国志愿者,包括一些正式的军官或士兵!”
阿礼国皱了皱眉:“罗先生,您想雇佣多少人?”
“三百!”罗耀国继续忽悠道,“这是骆大人和左大人想要雇佣的!
如果领事大人可以行个方便,将有助于修约工作的顺利推进。”
骆秉章和左宗棠可没这想法,不过罗耀国知道租界当中的洋人壮丁人数也不多,如果有三百人被罗耀国忽悠走了……那守租界的人就少了三百。
“三百……”阿礼国还没那么好忽悠,摇摇头,“太多了,这几乎是一个营的兵力。”
“好吧,人数可以少一点,几十人也可以。”罗耀国又退了一步,说,“但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是真正的军官或老兵。”
阿礼国轻轻点头:“几十人……倒是可以考虑。”
“好,那就一言为定!”罗耀国赶紧把雇佣洋将洋兵的事情敲定下来。
言罢,他又对马西森道:“马西森先生,两千支滑膛枪,十万发定装弹,十二门大炮,一共五万两如何?”
这价还得有点狠了。
马西森脸色一变:“这也太便宜了,这不可能,现在可是战时!”
“马西森先生,”吴健彰连忙帮着“罗雪岩”说话,“王大人,罗大人已经得到了我给的枪炮,已经足够武装数千人了。你们洋行手里的武器他们买了也只能暂时摆在库房之内。
如果您不把存放在上海的枪炮卖给王大人,罗大人,万一长毛攻破上海,那可就要血本无归了!”
马西森脸色阴晴不定,好像还在犹豫。
吴健彰这个老掮客看到马西森还是不肯让步,只好扭头再和“罗雪岩”商量,可罗耀国却先开了口:“不如这样吧,马西森先生,我可以花五万两买下两千支滑膛枪,十万发定装弹。12磅火炮我要十八门,一门一千二百两。
但您必须再卖三条武装老闸船和一条汽船给我……价钱好商量。
这样我也能安心在上海和长毛打仗,万一真守不住上海了,我也还能从江上逃走。”
第217章 穿越者的大金手指来了!
所谓的老闸船,其实就是西式帆船的船身加上中式的硬帆,这种船只相比长江当中的沙船更加坚固高大,可以装备口径更大的火炮,而且硬帆可以左右转动,相对软帆,更适合在风向多变的长江中使用。
历史上湘军可以取得长江制水权,靠的就是这种老闸船。
而罗耀国如果想要当稳上海滩的滩主,就必须拥有一支可以在长江和近海往来的水师。
同时,还必须在吴淞口建立一座炮台,用来阻止英法舰队直接开进黄浦江。他向怡和洋行采购12磅大炮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建立岸防炮台的。
虽然几条老闸船和十几门12磅大炮根本不足以保卫上海滩,但是……这不还有法兰西国和美利坚国的驻沪领事没有忽悠吗?
只忽悠英吉利人,不忽悠法兰西人、美利坚人,这是违反不平等条约的。
根据《中英虎门条约》、《中美望厦条约》、《中法黄埔条约》,英、美、法三国在中国是享有片面最惠国待遇的!
就是说,罗耀国给予英吉利国的“忽悠”,也得同样给予法兰西国、美利坚国。
只可惜俄罗斯国在上海没有设立领事馆,目前也没有获得片面最惠国待遇,要不然还能忽悠一下毛子——不过这事儿也不着急,等尼古拉一世被英国佬、法国佬揍得满头包的时候,上海的天使大人还可以为他安排私人咨询。
可是阿礼国、威妥玛、马西森三人也都是老忽悠了,在上当之前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三个洋鬼子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阿礼国就对吴健彰、王揆一、罗耀国三人道:“吴大人、王大人、罗大人,超过十万盎司白银的交易是不可能在一次会面后就达成的,我们还需要一些考虑的时间。
这样吧,我们不如先签署一个备忘录,把双方初步达成一致的内容和尚未达成一致的问题都记录下来。下周一上午,我们再进行第二轮磋商,如何?”
吴健彰先将阿礼国的话翻译成了汉语,然后才对王揆一、罗耀国道:“王大人,洋大人做事就是这样的。罗老弟,你和洋人打过交道,应该也知道的。”
罗耀国点了点头:“那就先签一个备忘录吧……不过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吧?现在长毛大军已经到了江宁城下,时间紧迫啊!”
“当然,当然!”吴健彰道,“我答应你们的事情,马上就办!对了,罗老弟,我有一千支褐贝斯洋枪和三万发定装弹就存放在同顺行,今天就可以移交给您。”
“哦,”罗耀国一喜,“那些褐贝斯洋枪配了刺刀吗?”
“刺刀?有,有,有,”吴健彰连连点头,“刺刀有两千多把。”
罗耀国皱了皱眉:“怎么多出那么多?是一支枪配两把刺刀吗?”
“不是,”吴健彰摇摇头,“是冯千总的人和上海这边的团练都用不惯刺刀,所以就没要。”
“原来如此。”罗耀国轻轻点头,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王揆一,王揆一自然什么都听罗耀国的,笑着道:“嗯,就这样吧!”
看到五品知府王揆一点了头,罗耀国便用牛津腔的英语对阿礼国道:“领事先生,那就让我们来确定一下备忘录的内容吧。”
……
将罗耀国、吴健彰、王揆一、吴如孝四人送出了英国领事馆后,阿礼国就和威妥玛、马西森一起钻进了领事办公室,关上房门,就开始研究起《大预言书》了。
“托马斯,”阿礼国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好后,就问自己的副手威妥玛,“那本《大预言书》怎么样?”
威妥玛闻言就将《大预言书》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来,摆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笑着道:“这本《大预言书》是刚写的,都能闻见墨香。”
“那么说这本什么《大预言书》是那几个中国人设的骗局?”马西森皱着眉头问。
“这不大好说,”威妥玛摇摇头说,“也许是从原本上抄了一部分内容……这本书上的内容并不多,都是1852年下半年或1853年会发生的事情。而且抄录在上面的所有事件,都发生在中国境外。
而且有许多事件可以很快得到验证,比如女王陛下会在今年的4月7日生下一位王子,而且他还患有血友病……”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阿礼国和马西森都是一脸的不相信,甚至还有点愤怒。
但他们的“不相信”和“愤怒”都是有道理的!
因为利奥波德王子患上血友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位王子是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最小的儿子,在他之上已经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他们都非常健康……至少看上去和血友病没有一点关系。
而血友病是一种遗传病,它只能从患有血友病的父亲或拥有血友病致病基因但不会发病的母亲那里遗传到。而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没有患上血友病的记载。
这对夫妻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的三个儿子全部是健康的,没有一个是血友病患者。至于女儿们是不是带有血友病的基因,只有等她们的儿子诞生后才知道。
但没有血友病的家族史和三个健康的男孩,已经充分说明维多利亚女王不可能生下一个患有血友病的儿子……
“可……”威妥玛忽然抬头看着阿礼国和马西森,“可万一真有魔鬼呢?”
“托马斯,”阿礼国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剑桥大学的高材生,英国外交界的中国通,“你可是剑桥毕业的,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荒唐的事情?”
“这不过是中国人无用的诅咒!”马西森马上赞同道,“我们不应该相信这本《大预言书》上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威妥玛似乎也意识到刚才自己失言了,赶忙表态道:“对!你们说的对,的确是一个字都不能信!我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文明人,怎么可以相信愚昧的野蛮人做出的所谓预言?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向文咸公使报告这本《大预言书》呢?”
阿礼国道:“当然要报告了!虽然我们都认为《大预言书》上的内容并不可信,但最终的判断还是要由文咸公使做出。
托马斯,你抓紧时间把《大预言书》上的诗歌都翻译一下,再写一份分析报告,然后和《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一起送去香港交给文咸公使。希望我们的工作有助于文咸公使进一步了解中国国内的复杂形势,并做出对帝国最有利的决定。”
文咸是大英帝国驻华的全权公使兼商务总监,同时还是香港总督。在眼下这个第一条越洋电报电缆还没开始铺设的时代,全权公使的权力是非常之大的,而兼任香港总督的文咸甚至有调动驻扎香港的英军发动一场小规模战争的权力!
而阿礼国这个领事的权力就小多了,他必须在文咸的节制下,根据文咸的指示进行外交活动和殖民侵略。
“是,领事先生,我马上去翻译《大预言书》。”威妥玛拿起办公桌上的《大预言书》,转身就离开了阿礼国的办公室。
“领事先生,”怡和洋行的大班马西森还有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武装老闸船这样的装备卖给大清湖南总督的首席秘书?”
阿礼国思考了一下,点点头:“我倾向于卖!毕竟现在江南的形势对大清政府过于不利……只有交战双方处于势均力敌,我们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
“好的,我明白了!”马西森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显得非常兴奋。他是商人,只有把生意做成了才有钱赚嘛!
阿礼国笑道:“记得卖得贵一点……还有,别忘了我那一份!”
“是,先生!”
第218章 我后台很大的,给你个机会投靠!
“吴大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是美国旗昌洋行的大股东吧?”
在一辆西式的四轮马车内,刚刚离开了英国领事馆的罗耀国忽然向身边的吴健彰打听起了后者在旗昌洋行的持股情况。
“是啊,老哥我的确拿着旗昌洋行的股份。”吴健彰听见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道:“雪岩老弟,是不是要我帮你联络美国领事马辉少校?我和这位美国少校关系是很好的。”
你就是和美国总统关系好也没用!
罗耀国忖道:“你得给我加钱才行!”
想到这里,罗耀国就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了,我希望明天中午可以在同顺行之中和马辉少校共进午餐……吴大人,能安排一顿法国大餐吗?”
“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了!”吴健彰笑着拍了拍胸脯,“英国人、美国人都安排了,那法国人呢?什么时候见法国领事爱棠?”
罗耀国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如果我没有算错,今天是星期五吧?”
“没错。”吴健彰笑道,“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那明后两天是约不到爱大使的,他们法国的老爷礼拜六、礼拜天都不上班。”
“不上班?那上帝总是要拜的吧?”罗耀国笑着问。
“也不是一直要拜,只是这几个月上海滩的法国老爷们开始拜得比较勤了。”吴健彰道。
“那就行了。”罗耀国道,“那位爱领事的主日弥撒在哪座教堂里做?我可以去和他一起做。”
“啊,”吴健彰一愣,“雪岩老弟,你也拜上帝?”
罗耀国点点头,笑道:“我们家的人很灵活的,需要拜上帝就拜上帝,需要拜菩萨就拜菩萨,需要拜三清就拜三清……吴大人,你呢?”
“我?我也灵活啊!”吴健彰咯咯笑道,“我做生意的哪里能不灵活?不灵活生意就做不成了!”
“就是嘛!”罗耀国笑道,“我家在南洋那边要打交道的人可多了,信什么教的都有,但是势力最大的还是拜上帝的西洋人,所以我家就跟着西洋人拜上帝,找西洋教会当靠山。”
“对,对!”吴健彰听的连连点头,“雪岩老弟,不知道你家的宝号叫什么?”
“美团行,小买卖,”罗耀国笑道,“就是替洋人跑跑腿,赚点小钱……这两年南洋那边老是搞排华,虽然我家拜了上帝,有洋人保护,排不到我家头上。但生意还是有些难做!”
吴健彰点点头,似乎深有同感:“大清这边生意也不好做……留在广东那边的行商同道都在亏!上海这边贸易是好做一些,可是长毛眼见着就要打过来了,真是太难了!”
“难……”罗耀国瞥了吴健彰一眼,“可是吴大人依旧壮心不已,还是想做大吧?”
吴健彰苦笑着摇头:“做大什么?实不相瞒,我已经套里头,没办法抽身了!”
“为什么要抽身?”罗耀国望着吴健彰,开始忽悠道,“吴大人,你难道不觉得眼下上海滩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吴健彰望着罗耀国,见对方似乎胸有成竹,便拱拱手道:“愿闻其详。”
罗耀国笑着问:“吴大人知道罗苏翁吗?”
“罗苏翁?”吴健彰想了想,“是那个当过湖北巡抚的罗苏翁?”
“对!那是我义父!”罗耀国拍了拍胸脯,又给自己认了个“临时义父”——他在这方面很灵活的!
“哦,失敬,失敬!”吴健彰拱拱手,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这个罗雪岩到底想说什么?
“我义父已经服阕,”罗耀国道,“他之前是巡抚,照例应该继续当巡抚的,可是皇上只给了他一个帮办湖南军务的差事……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所以他老人家一直想弄个肥一点的省当一任巡抚。”
“是极,是极。”吴健彰还是不明白。
罗耀国道:“我之所以肯留上海,其实是觉得有机会为我义父谋一个江苏巡抚!”
“江苏巡抚?可是……”吴健彰讶异道,“现任苏抚可是怡良啊!”
“很快就不是了!”罗耀国道,“金陵眼看就要被太平天国拿下!镇江、扬州搞不好也要丢!金陵失陷的锅可以由陆制军背,镇江、扬州失陷的锅怡良还能躲过去?”
“可是……怡良就算不当江苏巡抚了,也不一定能轮到苏翁吧?”吴健彰迟疑道。
“那就要看我义父有没有这个实力来当江苏巡抚了!”罗耀国笑道。
“实力?”吴健彰还是有点不明白,“雪岩老弟,你的意思是……”
罗耀国笑着和吴健彰解释道:“所谓实力,第一当然是团练!我带来上海的五百人称雪字营,我以字行世,雪字营的‘雪’就来自我的字号雪岩。除了雪字营之外,我义父麾下还有十营湘勇,是可以带出湖南的,而护送程制军家眷来上海的常胜勇营就是其中之一。冯南干的虽然是广东人,但他也是骆儒翁和我义父保举的,他的兵也都是湘勇。
也就是说我义父在上海有两营湘勇,人数虽然不多,但是现在江苏兵力空虚,长毛又大兵压境……如果我和南干能在上海扩军,把两营扩成四营、八营,等金陵、镇江、扬州都一一告破后,朝廷能倚仗的恐怕只有我和南干还有吴大人你的十几个营头了!
而第二种实力,则是和洋人打交道的本事!吴大人能当上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五十万两,而是吴大人您真懂洋务!
我也是懂一些洋务的,但是终究不如吴大人您牌子老,人头熟。如果吴大人您愿意投靠我义父,那全天下洋务办的最好的,也就是我义父了!
我义父又有兵,又有能办洋务的人才,而且还有当江苏巡抚的资格……只要运作一下,这个江苏巡抚不就当上了?哪怕归我义父管辖的地盘只剩下苏州、松江、太仓,一年能搞个几百万吗?”
“能啊,太能了!”
吴健彰眼前一亮。
罗耀国看着吴健彰,笑着问:“那吴大人愿意投靠我干爹吗?”
“投靠……苏翁?”
吴健彰犹豫起来了。
他上面是有人的!要不然怎么能当稳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这个一年能捞六位数的肥差?要投靠罗绕典,那就要对不起他上面的人。
另外,这个罗雪岩的后台真有他说的那么大?
他正犹豫的时候,马车就戛然而止了,同顺行到了。
马上就有人上来拉开了马车的门,吴健彰一看来给他拉门那人,顿时就愣住了,居然是冯子材!
“吴大人。”
冯子材先是和吴健彰打了个招呼,然后后退一步,甩了甩马蹄乡,就朝马车车厢内行了个打千礼:“卑职冯子材见过罗公子!”
吴健彰吃了一惊。
这个冯子材大小也是一个营头,居然给罗雪岩行打千礼!
这冯子材手下虽然只有三百个兵,但个个都是精锐,吴健彰花了五千两银子才把他留下当保镖的。现在怎么就把罗雪岩当大哥了?
他的惊还没吃完,冯子材行完打千礼后就凑到了罗耀国跟前,笑盈盈道:“雪官,是程公子和卑职一起过来的。”
“程公子?”从马车里钻出来的罗耀国笑道,“哦,是增益兄啊!”
“是啊,程公子听说您来了上海,马上就叫上卑职一起来过来拜访了。”
跟着罗耀国钻出马车的吴健彰又是一惊。
冯子材说的程公子他也认识,是在武昌殉国的湖广总督程矞采的长子,是在冯子材的保护下逃到上海来的。路过苏州的时候江苏巡抚怡良还把他请去巡抚衙门做客呢!
而且程矞采家可是一门三督抚!
江西第一等的名门望族,不知道有多少门生故吏在官场上混,这个程公子已经有举人的功名,再加上难荫,守孝三年后就算考不上进士,也不怕没前途。
这样的贵公子听说罗雪岩到了上海,马上就来拜见……这罗雪岩的后台真有那么大?
吴健彰正惊讶的时候,忽地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白面长须,书生模样,穿着一身孝服的男子快步从同顺行大门中走了出来,到了罗雪岩跟前就抱拳道:“雪岩兄,咱们又相见了!”
罗耀国也还了一礼:“增益兄,请节哀。”
然后这两个头一回见面的好兄弟就在同顺行大门口抱头痛哭了起来。
而一旁的吴健彰则悄悄把冯子材拉到身边,小声问:“南干,这位罗大人和程公子很熟吗?”
“不熟能这样吗?”冯子材低声道,“程制军生前还想招罗大人为婿呢,想把程四小姐嫁给罗大人,还请了骆抚台做媒。如果不是程制军殉国,好事都成了。”
“竟有此事?我可听说程四小姐有绝色之姿啊!”
“那是啊,美得和天仙似的!”冯子材点点头,“对了,她今天也来了!”
“啊……”
吴健彰大惊,心道:“看来这个罗雪岩的后台真的很大,让我遇着了必须得投靠……”
第219章 新军尚未成功,忽悠还需努力
“大人,接风洗尘的酒席备好了,”同顺行内,许月桂笑盈盈凑了上来,低声报告道,“是程公子送的。”
“哦,”罗耀国连忙收回心神,朝程福培拱拱手,“增益兄多谢。”
程福培摆摆手:“该多谢的是我……若是没有雪岩你派南干一路护送,我与舍妹是无论如何到不了上海的。”
“一路上还好吗?”罗耀国关心地问。
“还算一帆风顺。”程福培点点头,道,“到了上海后又有吴大人照顾,总算是安顿下来了……就不知道能安稳多久?”
他这话说的有点意味深长了——罗大天使亲临,这个上海滩恐怕要风云变幻了!
“放心吧!”罗耀国望着这个“一见如故”的好兄弟,笑着道,“我和吴大人商量过了,一起办团练,保上海!”
“那可太好了……”程福培朝吴健彰点点头,目光有点复杂,道,“吴大人,您和雪岩一起办团练肯定错不了的,雪岩是懂西法练兵的,可惜儒翁将他请到湖南时,长毛已经打进了长沙,万般艰难之中,只是将雪字营练成了,还没有足够的洋枪可用。”
吴健彰轻轻点头,他是老洋务了,又在上海当了数年海关监督,自是知道洋兵是什么模样?今日一见那“雪字营”就知道是洋法练的精兵,要不然他也不会生出请罗雪岩留下一起保上海的心思。
程福培接着又对罗耀国说:“雪岩,你和吴大人的团练也算我一份吧……我出十万两银子助你,我自己也入你的幕中,帮你处理文书奏稿。”
罗耀国马上就明白程福培,或者说是程矞采的意思了。
老程头是发现投资机会了!
现在太平天国形势大好,罗耀国来了上海又摆明要发动武装起义。老程头在大清那头已经没有一点机会,当然要抓住上海还没有起义的机会狠狠投一笔。如果能投成罗天使的心腹,他年纪老了,又是大清忠烈,不方便出山。但他的儿子却没有当过大清的臣子,投靠天国混个开国功臣多好啊……一门三督抚果然是有道理的,这家人当官的手段有一套啊!
而罗耀国自然是欢迎程福培入伙的,这人虽然谈不上什么大才,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举人,又在他父亲的幕中干了好些年,实际上是他父亲的首席军师,行政经验是不缺的,文章肯定也极好的,当个秘书长之类的完全是合格。
现在罗耀国身边还就缺这样的人才。
而且程矞采、程福培绝对不可能出卖太平天国,老程头花钱向太平天国办了个大清忠烈的事情要是说出去,那真是把祖祖辈辈的脸都丢尽了,咸丰也不会容他,士林清流也不会要他,他卖了罗耀国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如一心一意跟着干,他自己当活忠烈,他儿子当太平天国一手的开国功臣,父子二人都“干干净净”的多好?
“那就多谢增益兄了。”罗耀国笑着朝程福培拱了拱手,然后又招呼着吴健彰道,“吴大人,那咱们边吃边聊,先谈一谈如何在上海大办团练怎么样?”
……
“吴大人,王大人,福培兄,吴师爷……我的意思是大家既然都来了上海,要在上海创出一番天地,就不要再分彼此,来了都是上海人,大家就一起办个上海新军!”
同顺楼,程福培送来的席面上,已经到了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的时候了。风尘仆仆赶了一路,都没怎么好吃好喝的罗耀国已经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拿了块手绢擦了擦嘴,可以开始说正事儿了。
“办上海新军?”吴健彰感兴趣地问,“不知这个新军要怎么个办法?又新在哪里?”
罗耀国答道:“新军有这么几个新,一是军制新,二是训练新,三是兵法新,四是器械新。”
“什么叫军制新?”吴健彰顺着罗耀国的话发问。
“所谓军制新的意思就是采取西式军制,兄弟的想法是引入法兰西天子拿破仑一世的军制,先在上海搭出一个师的编制,按照一师辖二旅,一旅辖二团,一团辖两到三营,一营辖五到九个连,师部之下再挂炮、工、辎、骑各一营,一师满编九千,装备大炮三十六门的方法来编组。”
“那什么又是训练新?”吴健彰接着问。
“所谓训练新,当然就是采用西式军操,请法兰西、英吉利、美利坚的军官和老兵来帮着咱训练兵士了。”
“那兵法新是不是要用洋人的兵法?”吴健彰又问。
“那是当然的,要么不学,要学就学全套!”罗耀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军制、操典都学了,指挥运用怎么能不学?而且西洋千年战国,攻伐不休,近代以来又在世界上灭国无数,其兵学肯定是厉害的,我中华想要屹立于列强之林,就应该师夷长技以制夷。”
吴健彰轻轻点头:“那么器械新一定是购置洋枪洋炮了?”
罗耀国道:“器械新是全用西式的枪械、火炮,步兵的刀牌长矛一律淘汰,都用洋枪刺刀,炮兵也一律使用洋炮!”
吴健彰用手指在酒桌上轻轻敲打着,低声道:“一师九千人,炮三十六……那至少得配备六千支洋枪吧?
实不相瞒,我手头已经有四千支洋枪了,其中一千支本来想给上海县城内的团练用的,一千支在同顺行,还有两千支在旗昌洋行的仓库中,准备发往苏州给怡抚台……这些可以先挪一挪,这样就够四千支了。您向马西森买的两千支褐贝斯和十八门十二磅大炮应该能成交,就是价钱问题。这样洋枪就凑齐了,大炮还差十八门,再向法兰西人、美利坚人买一点就是了。”
“洋枪、洋炮要尽可能多买。”罗耀国说,“一来湖南那边还要训练新军;二来洋人在东亚这边的存货有限,咱们都买了,长毛就买不着了。
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万两,增益兄又投了十万两……”
罗耀国话说一半,然后就看着吴健彰。意思很明白,你投多少?
吴健彰倒也爽气,笑着道:“雪松老弟,我先投十万……就用之前我从洋人那里买来的枪炮抵价!
如果明天马辉少校,后天爱棠领事,大后天阿礼国领事都支持咱们了,那我再投五十万!我在上海县城内办的团练也有一千多人,到时候都交给雪岩兄。
老夫有个孙子名叫超越,也懂一些洋务,会说法兰西语和英吉利语,可以让他入您的幕府帮忙。他和美利坚国的领事马辉很熟,明天老夫就和超越一起去请马辉少校来同顺堂吃个便饭吧。
老夫还有两个手下,一个名叫刘丽川,一个名叫李云仙,老夫在上海城内的团练就是他们帮着张罗的,等您和阿礼国领事谈妥了,就让他们来您这里帮忙。”
这个吴健彰还是有点谨慎的,哪怕太平军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他还不肯“盲目投资”,还要等罗耀国和阿礼国、爱棠、马辉这三大洋人领事都谈妥了,得到了洋人的全面支持,他才肯下重注。
“好!”罗耀国笑道,“那明天我就在同顺堂这里恭候马辉少校的大驾,顺便也见一见小吴公子。”
第220章 他是革命党?
“一二一,一二一……”
“向右看齐……向前看!”
“立正,稍息!”
“枪上肩,齐步走……”
位于英租界和华界交界处的同顺楼外,一条往日当中并没有多少人流的马路上,今儿一大早就响起了一嘹亮的口令声和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整整八个连队,穿着清朝湘勇号衣的步兵,扛着崭新的上了刺刀的褐贝斯洋枪,在军官们的口令声中,在这条清冷的马路上操练了大半个上午,从吃完早饭开始,一直练到现在都快到中午了,中间只休息过两次,每次不到一刻钟。
虽然训练的体力消耗并不算大,就是队列、行军、举枪、模拟装弹等四个项目。但是反反复复的练了一个上午,还真是够勤勉的!
别说大清的八旗、绿营了,就连租界里面的一连英兵和一连法兵都没这样操练的……
而在这八个连的湘勇练兵的时候,几个穿着行褂,挎着腰刀的官员,也在同顺楼外,一面绣着“万里长城永不倒”这七个大字儿的红色旗帜下盯着,其中为首的则是个高大魁梧,身高足有一米七八的青年官员,正是马上就要被人尊称为“雪帅”的罗耀国了!
看着眼前这八百新军,罗耀国总算是露出了期待的表情——这才是他心目之中,可以扫灭满清,一统天下,并与列强争锋的新式陆军。
当然了,他们仅仅是处于入门阶段的新军,就是能走个队列,会打一打燧发枪。这还是罗耀国从道州办讲师班一期开始,花了十个月时间,才慢慢积攒起来的。而且真正能走到队列的,只有王大龙一直在带着的五百前教导旅的士兵。
焦鸿、冯子材带来的三百暗堂战士就不大行了,不仅队伍歪歪扭扭,组成队列的士兵站得稍微久一点就会抓耳挠腮,扭来扭去。
不过这些暗堂战士对罗耀国的服从程度却是极高的,对天国事业的忠诚度也是第一等的,他们所有人都是光荣的拜上帝会会员,要不然也入不了暗堂啊。所以罗耀国往这儿一站,他们一个个都干劲十足,练得非常认真。
罗耀国估计,如果保持目前的训练强度,最多十天,暗堂战士们就能和教导旅的士兵一样严整了。
到了那时,新军就可以扩编……按照一连扩四连的标准,八个连就能扩出三十二个连,那就是三千二百人,抽出其中的二十七个连组成三个营,其余的五个连分别编成炮兵连、工兵连、辎重兵连、骑兵连、卫兵连。
只要再填进一部分洋兵洋将当顾问,一个教导师的架子就有了!
至于刘丽川、李云仙的人,就让他们在上海县城里面呆着……到时候小刀会在上海县城内起义,上海新军就会全面接管上海租界防务!
只要能拖上几个星期,苏三娘、曾添养、李寿成他们就会率领上军两万人抵达上海。
到时候,上海的太平军人数将会超过两万五千,拥有的洋枪数量应该也能超过一万五千支,洋炮至少能有七八十门。只要再有个一两年时间,罗耀国相信自己就能将这两万五千军队扩编改建成三个九千人的步兵师……
有了三个师的新军,还有了一个已经被改造成革命党的拜上帝会,罗耀国就有一些把握完成自己的“穿越者使命”——让中华再次伟大了!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个大目标实现起来有多艰难!
当今之世,列强环视,而泱泱中华虽然早就积贫积弱,但是在这帮列强眼中却还是很有油水可榨的……
两辆西洋马车在几十个背着洋枪,腰带上插着小刀的上海团练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这条清冷的马路。
“咦?”
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的美国红脖子少校马辉,瞧见车窗外正在走队列的新军兵丁就是一愣。
昨儿罗耀国带领五百“大清最强步兵”到英国领事馆外站军姿的时候,他已经回到苏州河北岸没什么人气的“美租界”去了,所以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因此今儿一看见正在训练的八个连,就完全呆住了。
这水平……乍一看都快赶上他们弗吉尼亚的“州兵”了!
“罗伯特,这些就是湖南来的湘军,是湖南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带来帮助保卫上海的。”
说话的是个眉清目秀,满脸堆笑的青年,二十余岁年纪,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却是“洋装穿在身上,辫子留在脑后”,还能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
这青年名叫吴超越,是吴健彰唯一的孙子,旗昌洋行七分之一股份的继承人,当然也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纨绔。
他和来自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前“州兵”少校马辉是“酒肉色赌”朋友,所以今儿就是他和他爷爷吴健彰一起出面,请这位马辉少校到同顺楼吃大餐,还说要介绍一个来自湖南的洋务能臣给他认识。
马辉少校对一个来自中国内陆省份的洋务能臣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在上海、香港两地的洋人们看来,中国官员当中唯一可以沟通的,就只有吴健彰一人尔。
一个封闭的内陆省份出来的官员怎么可能懂洋务?
“这,这真是来自湖南的陆军?”马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他又想到一个让他额头冷汗直冒的事情。
这湖南的清军都是这种成色的,那他们是怎么被太平军给打败的?
难道太平军不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暴民,而是……如法兰西共和国的革命军一样的军队?
这个满脑子共和革命的美国人,已经脑补出了太平军高举三色旗,扛着燧发枪,向清军的新式陆军发起猛冲的场面了。
马车这个时候已经在同顺楼前停了下来。
随着一声“立正……敬礼”的口令声,马辉少校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之中反应过来,他扭头一看,已经有数百名清朝新式陆军在他的乘坐的马车车门两侧,组成了两个方阵,方阵之间正好是一条通往大门的道路。
几个穿着马褂,戴着顶戴,挎着腰刀的中国军官,就肃立在大门之外,红色的军旗,则在两个方阵之中,还有那几名军官身后飘扬。
“欢迎您,尊敬的马辉少校,我是大清湖南省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罗雪岩……我可是听着贵国开国总统华盛顿的故事长大的,今天总算见到来自华盛顿故乡的美国军人了!”
当一个身材高大,带着温和笑容,说着“牛津腔英语”,还自称“听着华盛顿故事长大”的清朝官员,站在刚刚钻出马车的马辉少校跟前,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的时候,他都有点自我怀疑了——这是昨晚上喝多了?现在是做梦吧?
一个清王朝的官员居然是“听着华盛顿故事长大”的?
难道大清现在也有共和派了?
他们的进步好像有点快啊!不会过几年大清就变成一个共和国了吧?
“马辉先生!罗伯特.马辉!”
吴超越看见自己的洋朋友好像中了定身术一样,赶忙高声提醒了他一下。
马辉少校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把手伸向罗耀国,而后者和他用力握了握,然后拉着他的手高高举起,用英语高喊道:“向华盛顿致敬,让中华再次伟大!”
他这话一喊出来,能听懂英语的吴健彰、吴超越祖孙俩都脸色大变——这个罗雪岩到底是什么人?他不会是个革命党吧?
对了,他家祖上是罗芳伯,也是开办过共和国的!
他骨子里有共和思想!不行,必须得离这祸害远一点……
两人刚想要离罗雪岩远一点,后者已经用广东话对他们开口了:“吴大人,小吴公子,你们别误会,今天见的是美国人,我当然要装共和派了。明天去见法国人时,我就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君主派了!”
第221章 我想做帝国主义代理人!
同顺楼,一间陈设非常朴素的餐厅之内,一道道的法式大餐,正被吴健彰、吴超越带来的穿着白色布衣的广东仆人端上来,摆放在一张长桌子上。
罗耀国使用刀叉将盘子内煎得半生不熟的牛扒切成一条一条,蘸着酱汁,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吞咽下去,然后又喝上一口葡萄酒。得益于在21世纪时常去吃萨利亚,他使用刀叉切割肉排的手法非常娴熟,比他这边作陪的吴如孝、程福培都要强,几乎和经常吃西餐的吴健彰、吴超越一样。
看到他使用刀叉的手法熟练,又听着他和马辉少校侃侃而谈说着什么“共和”,什么“联邦”,什么“革命”,什么“独立战争”……吴健彰、吴超越祖孙俩就更加坚信这位罗雪岩一定是兰芳罗家出身——祖传干共和的!
这时马辉少校吃完了一盘牛扒,用餐巾抹了抹,然后喝了一口葡萄酒,又顿了顿,才用一对蓝色的眸子盯着罗耀国发问道:“首席秘书先生,恕我直言,您和我见过的所有的中国官员都不一样。您似乎非常非常了解世界上的事情!我猜想,您并不是出生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上吧?”
罗耀国看了眼跟前的美国人,笑道:“我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我出生在星洲,我的祖先在一百多年前和其他许多在广东当地难以生存的人们一起飘洋过海,去婆罗洲闯荡,并且在1777年时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兰芳共和国,比美利坚合众国成立的时间仅仅晚了一年。”
“兰芳共和国?难怪……”马辉马上露出了敬意,“原来您的祖先有也是共和伟人!那这个共和国现在怎么样了?”
“还存在,”罗耀国苦苦一笑,“不过情况并不太好,东印度群岛的荷兰人一直想要灭亡这个由华人所建立的共和国。”
“原来是这样……”马辉露出了一丝义愤的表情,随后又面露疑问地道,“既然您出生在兰芳共和国的先贤家族,那您又为何成为鞑靼王朝的官员?”
罗耀国解释道:“我的祖先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创立了兰芳共和国,但我的家族并不是兰芳共和国的权贵。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家族就迁往了大英帝国统治下的星洲。而我和我的家族的祖国,从来也不是兰芳共和国……而是中国!”
“是中国?”马辉有些惊讶。
“对!”罗耀国坚定地点点头,“虽然身在他乡,但我心依旧是中国心!”他有些感慨地说:“我的家族虽然在南洋经商多年,但是和祖国的联系从来都没有被切断。
当我的家族在中国的世交,湖南总督骆大人希望我家可以提供一位熟悉洋务特别是西洋军事的人去当他的顾问时,我就受命回到中国了。”
马辉这个红脖子美国佬似乎不大认同罗雪岩的做法,耸耸肩道:“罗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率,您难道认为目前统治中国的封建王朝还存在被拯救的可能?”
“哦,这取决于太平天国是什么?”罗耀国说,“因为太平天国是什么,将会决定你们是否会为垂死的封建王朝提供大量的帮助。”
“那太平天国是什么?”马辉少校感兴趣地问。
罗耀国掏出了一本《大预言书》——这是一本“双语版”的,罗耀国昨晚上开夜车把自己白天写的打油诗给翻译成了英语。
“大预言书?这是……”马辉少校看着这本线装本封皮上的英文标题,面露疑色。
“这个等会儿再说,”罗耀国说,“我先说一下太平天国的土地政策吧!”
“他们的土地政策什么?”马辉少校问。
“是平分土地!”罗耀国说,“凡是被太平军占领的地盘,所有的土地都会被平分,受人尊敬的乡绅会失去他们的私人财产,包括土地、房产、奴仆、牲口、窖藏的白银、囤积的粮食以及放给农民的债务!凡是抗拒的乡绅,都会被他们消灭!”
“这……”马辉少校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道:“这也太激进了!在1848年的欧洲都没有人这样干过!”
一旁的吴健彰咬牙切齿地道:“这些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都是魔鬼!”
罗耀国道:“他们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跟随!”他又望着马辉少校问:“你们美国,还有英国、法国会支持这样一个政权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马辉少校摇了摇头,“虽然我能够理解他们的这种暴行,但是合众国政府绝对不会支持这种侵犯私人财产的叛军!至于英国和法国……现在距离1848年的大乱可没过去几年啊!”
如今的欧洲大陆上可不太平,有个幽灵正在到处徘徊……
“但是大清朝廷绝对不可能阻止太平天国夺取长江流域的大部分土地!”罗耀国说,“目前看来,江宁将会很快沦陷!镇江和扬州将会在步江宁的后尘,常州、苏州能不能守住也很难说。接下去就是太仓、松江……而上海县就属于松江府!上海县一旦被太平军占领,租界也将不复存在!”
马辉少校放沉了面色:“如果太平天国胆敢侵犯英国、法国、美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他们就要准备承受最严厉的惩罚!”
“是吗?”罗耀国道,“少校,您觉得英法两国在即将和俄罗斯爆发大战的情况下,还能向东亚投放多少兵力?想要战胜太平天国,没有数万人的远征军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英法不出兵,你们美国准备单独出兵来中国和至少两亿人作战吗?”
“什么?”马辉少校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英法两国要俄罗斯打仗?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俄罗斯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会在十月份爆发!”罗耀国说,“今年十月……英法会在明年卷入。”
“今年十月?”马辉愣了又愣,“可是现在才三月!你怎么知道十月发生的事情?”
罗耀国轻轻地将双语版的《大预言书》往马辉少校跟前一推,笑道:“少校先生,作为一名基督徒,我认为太平天国那边要么有一个魔鬼,要么有一位先知……这本《大预言书》就是太平天国那边流传出来的那位魔鬼或先知的一部分预言诗的合集。其中的内容主要是中国以外今年将要发生的大事,也有一些是去年年末发生的。
哦,还有一件事情和你们美国有关!”
“和,和我们美国有关?”马辉少校问,“什么事情?”
罗耀国缓缓道:“马休.佩里准将率领的一支舰队将会跨过太平洋,于今年7月8日进入日本国的浦贺港,以武力胁迫日本开国!还有四个多月就能知道预言准不准了!”
“这,这……”马辉少校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罗耀国,“罗先生,您,您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怎么会相信如此荒唐的事情?”
罗耀国笑了笑:“还有四个月……等一等也无妨。少校,我已经把《大预言书》的抄本送了一份给阿礼国领事,明天还会送一份给爱棠领事。这本给您,就算您一个字儿都不信,也可以参考一下。
对了,既然你们不会支持太平天国,也不看好大清的未来,那有没有考虑过在大清和太平天国之外寻找朋友?”
“在大清和太平天国之外?您的意思是……”马辉这个红脖子马上就眼前一亮,一对眸子盯着罗耀国,“罗先生,您想做美国、英国、法国朋友?”
罗耀国指了指吴健彰,笑道:“还有吴大人,还有我背后的骆大人、罗大人、左大人、曾大人、江大人……还有我在上海的六千新军!我们够分量吗?”
马辉问:“六千新军?你有那么多军队?他们在哪儿?”
罗耀国一笑:“你们支持一下,我不就有了?少校,旗昌洋行里面的武器弹药都卖给我吧!上海的美国侨民当中有多少从过军?能推荐他们来我这里当军事顾问吗?我现在很需要他们的帮助!
另外……我希望您能在英、法、美三国使团讨论中国问题时替我们说几句话!”
说罢,罗耀国就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马辉少校:“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马辉少校马上接过信封,发现封口没有粘上,于是就立即撑开了口子往里一看,厚厚一叠的“纸”——看着有点像英镑纸,还挺多的!
“罗先生,”马辉少校笑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222章 主教,天使来了!
位于上海法租界内的董家渡天主堂是罗马普世教会下属的南京主教区的主教公署所在。
虽然天父家的七子石达开率领的太平军东征大军的先锋已经在南京城外设立大营,而天父次子洪秀全,圣灵杨秀清,五子韦昌辉所率领太平军东征军的主力,也正沿着长江浩浩荡荡而来,但是罗马教皇的南京主教赵方济却依旧在董家渡主教公署安坐,一点都没有前往南京恭迎诸神到来的意思。
不过这位上了年纪,精神不佳,身体不好的天父的仆人并没有在混日子,他还在很努力的为上主服务,哪怕是星期天都不休息……虽然没有亲自去主持主日弥撒,但还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戴着老花眼镜阅读《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
这显然是一个喝醉的东正教神父胡乱写出来的报告,老主教是一个字母都不会相信的!
但是他是个天主教的主教,信不信是一回事,工作干不干是另一回事。他哪怕不信世界上有魔鬼,他也得耐着性子看完报告,然后再给罗马普世教会写一份《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的分析报告》,用来说明出现在中国的不是真正的魔鬼,而是骗子。
另外,这位主教大人一个月前还受到罗马普世教会圣座陛下的指示,命令他彻底调查出现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基督教叛乱的情况。
圣座陛下还在写给他的信中要求他尽可能亲自去面见这些基督教叛乱势力的领袖,有可能的话要引导他们成为罗马教会的信徒。
本来主教老爷想借口路途遥远,无法前往。可没想到这群基督教叛乱势力很体谅他这个老人家,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从中国的西南山区打到了东南都会南京城外……可能再过个把月,他们就能打到上海了!
而到了那时,罗马教会南京主教区还能否存在,恐怕都要打个问号了。
因为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来自湖广地区的中国士绅千里迢迢跑到英法庇护下的上海租界避难,他们也带来了一些关于中国基督教叛军的消息。
如果消息属实,这支叛军的领袖包括上帝的次子、三子、四子兼圣灵、五子、六女、六女婿、七子、义子兼大天使……可能还有一个撒旦!
这个基督教叛军的阵容可真是……老主教都无语了!
上帝一家子就差上帝本帝和基督还有圣母三个没下来了……这种基督教叛军你让主教老爷怎么见?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家是假货?会不会有提前见上帝的风险?要不然的话,不得给这几个上帝家人一个磕一个?
所以老主教已经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去见“上帝的中国家人们”。只要太平军接近上海,他就马上跑路。
“咚咚咚……”
主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什么人拍响了,然后就听见了一个充满焦虑的沙哑声音:“主教大人,亨特神父请您出去一下,来了一位中国官员!”
“什么?”
赵方济主教一愣,马上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就瞧见门外站着的一个上了年纪的执事,长得有些瘦小,是个华人。
“怎么回事?”赵方济问。
“那位官员带着二三十个武装随从,还有吴道台的孙子陪同。”那个华人执事说。
“难道又出了教案?”赵方济眉头大皱,“真不是时候啊!”
“不大清楚是不是教案,”那华人执事露出了义愤的表情,“不过爱棠领事已经在和来人交涉了。”
赵方济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马上去!”
……
“领事先生,您不必那么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来做主日弥撒的。”
董家渡天主堂门口,罗耀国正面带微笑,用一口牛津腔的英语在和面色不悦的法国领事爱棠说话。
他就是来拜个上帝的,没想到居然被一群伪信徒堵在教堂门外了——他在太平天国那里上帝、姬督、圣灵都见过,也没谁能拦啊!
现在进个教堂居然还给拦住了。
而带头拦他的就是那个有眼无珠的法国驻沪领事——阻拦天使去拜上帝,这家伙将来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主日弥撒?你……你是教徒?”爱棠还有点不相信。
一个大清朝廷的官员就算要拜上帝肯定也是换上便服悄悄拜,哪有这样光明正大坐着四辆马车,带着十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拜?
他就不怕被人弹劾?
况且,这个官员好像也不太大,他官服上的“补丁”和帽子上的玻璃珠都表明他不过是县长一级的小官,真要给弹劾了恐怕就不是丢官,而是要下大狱了。
另外,这个中国县长为什么会说一口牛津腔的英语?
他不会是牛津、剑桥毕业的吧?
“领事先生,我为什么不能是教徒?”罗耀国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注定要下地狱的法国小白脸,“我还曾经想一生侍奉上主呢!只不过后来遇到了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可没说瞎话,他是大天使啊,还认了上帝当契爷!他要不“下凡”,还不就是一生侍奉上主吗?
“你,你还想成为一名神父?”爱棠不可思议地看着罗耀国。
“差不多吧。”罗耀国耸耸肩。
以他大天使兼上帝干儿子的身份,要去罗马念经,怎么都得当个教会圣座,也就是教宗吧?还是算了,别抢庇护九世的工作了,这老爷子也不容易。
1848年革命的时候,他第一次被罗马人民赶出了罗马,跑去法国投拿破仑三世,等到1870年还要再亡一次教皇国,躲进梵蒂冈当老宅男。
“领事先生,”罗耀国笑道,“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大清湖南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罗雪岩。”
“罗雪岩?”法国领事好像还没听说过罗雪岩这个名字。
谁让罗雪岩是星期五到达上海的呢?
爱棠领事星期五下午要准备度周末,就不管事儿了,星期六是周末,星期日又要拜上帝……
“领事先生……”吴健彰的孙子吴超越最知道这个法国佬风格,连忙用法语将罗雪岩来上海的目的和这两天的所发生的和罗雪岩有关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这下爱棠领事可真就有点傻眼了。
这才多少时间啊?怎么发生那么多事情?他要是休假一个月,眼前这个中国官员是不是能在上海拉出整整一个步兵师了?
“主教阁下来了!主教阁下到……“
这个时候,赵方济主教终于在一个中国执事的搀扶下到了董家渡天主堂的门口。
……
“主教,您相信世界上有魔鬼存在吗?”
主日弥撒结束后,在赵方济主教的官邸内的一间会客厅中,罗耀国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意大利人,微笑着问出了一个再过不久,就会困扰许多西洋大人物的问题。
“相信,”赵方济点了点头,“魔鬼也是上帝所创造的。”
“哦,”罗耀国又扭头看了眼爱棠领事,改用英语问,“那您呢?领事先生,您相信世界上存在魔鬼吗?”
“当然了,我当然相信!”爱棠领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吧,这两本书就送给二位了。”罗耀国说着就从袖兜中掏出了两本“厚厚”的《大预言书》,依旧是中英双语的。
“这是……”老主教望着书册封皮上的字就是一愣。
“大预言书?”爱棠则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是记录了一些天使或魔鬼的预言的书!”罗耀国一边说话,一边就将这两本书推到了赵方济和爱棠跟前。
爱棠拿过自己跟前的《大预言书》打开一看,入眼就是一叠“白英镑”纸币,最上面一张的面值是一百镑!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与此同时,老主教赵方济也是面露惊喜,随即就抬头望着罗耀国:“罗兄弟,说吧,您想从我和爱棠领事这里得到什么?”
罗耀国微微一笑:“主教大人,领事先生,请你们先看一看书……至少先看完和法国相关的内容,咱们再谈合作。好吗?”
第223章 和魔鬼做个交易吧!
“罗先生,您不会真的相信这本荒唐的《大预言书》上所预测的那些事情吧?”
爱棠才看了十几页就已经惊呼了起来,这本书上关于法兰西帝国的预言实在有些多啊!除了拿破仑三世当皇上之外,还有法国将要和英国一起卷入第九次俄土战争这事儿——法国又要去打俄国了?
这太吓人了,拿破仑一世当年要不是头脑发热去远征俄罗斯,结果在俄罗斯的严冬中损失了几十万大军,法兰西帝国现在一定还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帝国!波拿巴家的人怎么就不长长记性呢?
“领事先生,”罗耀国笑道,“这些预言所预测的并不是十年或一百年后发生的事情,而是今年将要发生的事情……其中的一些可能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消息还没有传到中国。
譬如拿破仑三世和西班牙女贵族欧仁妮·德·蒙提荷结婚的消息,《大预言书》上说他俩在1月29日和1月30日分别于杜伊勒里宫和巴黎圣母院举行世俗及宗教婚礼……领事先生,主教阁下,你们是否得知了这两个消息?”
“皇帝陛下和欧仁妮.德.蒙提荷结婚?陛下不应该迎娶一位公主吗?”法国领事爱棠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赵方济主教耸耸肩:“罗兄弟,一月末发生在欧洲的事情,我们最快也得等到四月初才会得知。”
“那也就是一个月了,”罗耀国道,“主教、领事,咱们不如就等一个月看看吧。如果一个月后,传来了拿破仑三世和欧仁妮结婚的消息……”
罗耀国用充满诱惑力的语调对爱棠领事说:“我想……到时候皇帝陛下一定会想知道更多关于第九次俄土战争和波拿巴王朝的预言!领事先生,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
“这……”爱棠领事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于一个月前还是无神仙论者的他来说,这事儿实在不可思议,但他太想进步了。而进步的阶梯……似乎就在他的跟前!
如果他能替皇帝陛下获取关于对俄作战和波拿巴王朝的精准预言……那他的进步空间可就不可限量了!
“不可以,那是和魔鬼做交易!”赵方济主教还是很警惕的,“会下地狱的!”
“不,那不是交易!”罗耀国连忙反驳道,“只是那人单方面的述说……他每个月都会公开讲道,在讲道期间会做一些预言,我们派到太平天国的内应将之记录下来,就成了《大预言书》。
一开始我也不认为那是真的,直到我在上海得知了了拿破仑三世在法兰西登基称帝。《大预言书》上也记录了这件事情,是去年六七月间的预言。而那个人那时才刚刚从天而降!
所以我们不需要和魔鬼做任何交易,只要派人去听就可以了……主教,偷听魔鬼说话,应该不会下地狱吧?而且,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那人到底是魔鬼、天使还是骗子。
主教,您说呢?”
“这……”赵方济皱起眉头,“罗兄弟,我无法判断那人到底是什么?能够做出判断的恐怕只有圣座和罗马教会异端裁判部,我能做的只有将所获取的信息如实上报。”
罗耀国追问道:“所获取的信息包括那人的预言吗?”
“那当然!”赵方济点点头。
罗耀国笑道:“获取哪怕是魔鬼的预言,只要不是通过和魔鬼本人交易获取,就不是和魔鬼做交易,对吗?”
“这样理解当然没错。”赵方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总觉得哪儿不对。
罗耀国则扭头看着爱棠:“领事先生,现在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还有一个!”爱棠看着罗耀国,“罗大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帮助!”罗耀国道,“领事先生,我需要得到法兰西的军火、军事顾问和政治上的支持……有了这些,我就能在未来成为上海乃至苏州、松江、太仓、嘉兴、湖州这几个富裕州府的实际控制者。”
“罗大人,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您的想法是在法兰西的支持下成为一位割据苏州、松江、太仓、嘉兴、湖州等地的军阀?”
法兰西驻沪领事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罗雪岩想要和他达成什么样的交易了。
罗耀国点了点头,继续诱惑道:“领事先生,我已经得到了美国领事马辉的支持,如果您也愿意支持我,那我成功的希望就很大了……而我的成功,也将是您和赵主教的成功!毕竟,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可我仅仅是一个领事,而不是公使。”爱棠皱眉说,“我的权限并不大!”
“您会成为公使的!”罗耀国抬手指了指《大预言书》,然后又保证道,“只要您愿意将上海法租界内库存的米涅式步枪和米涅弹都卖给我,再派出几名真正专业的陆军军官来帮助我训练部队,我就会成功!
而您支持的一位信仰天主的中国军阀控制了中国最富裕的地区……即便没有那些神奇的预言,您也一定可以成为公使!
另外,我还会再准备两份厚礼,送给您和主教阁下,以感谢你们的帮助!”
米涅式步枪是米涅弹的发明人米涅上尉和枪械专家德维基内上尉在1849年才完成开发的前装速射枪,这种步枪的威力非常惊人,杀伤距离可达918米,550米内的可以精确命中目标——前提是由一名真正的神枪手来使用。
而这个时代,普通的前装滑膛炮的有效射程比这也大不了太多!
罗耀国的军队中神枪手不少,如果可以换装上米涅枪、米涅弹,哪怕遇上真正的帝国主义军队,肯定也能有一战之力。
而有了一战之力,就有了和列强周旋的空间。
因为明年英国和法国就会卷入克里米亚战争,和“欧洲宪兵”俄罗斯帝国爆发一场残酷的战争。
虽然在这场战争后,暴露了虚弱本质的俄罗斯帝国被称为“泥足巨人”,但是在克里米亚战争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而在英法全力投入和俄国的战争后,罗耀国只要有一定的实力,就有了发展的空间。
“好吧,如果只是一些米涅式步枪和米涅弹的话,这倒是在我的权限之内。目前法租界的库房中有一百支崭新的米涅式步枪,一万发米涅弹……本来打算换装给驻守法租界的法兵的。如果您急需这些装备,我可以做主把它们卖给您。不过价钱有些昂贵!”
爱棠领事一边将夹着“白英镑”的《大预言书》收好,一边笑着对罗耀国说。
“没问题,您尽管开价!”罗耀国笑着说。
“米涅式步枪要十英镑,也就是四十块银元。定装米涅弹比较贵,一块银元一发……一共需要一万四千块银元。”
“好!”罗耀国笑着点点头,“我都要了!”
看到罗耀国这么爽快,爱棠领事笑道:“雪岩,我实话和您说了吧,其实布尔布隆公使已经做出了指示,只要租界不受侵犯,法国将会在大清和太平天国的战争中保持中立。但是在不违反中立原则的前提下,领事馆可以为大清方面提供包括武器弹药和军事顾问在内的援助。
不过,由法国方面派出的军事顾问只能提供训练和咨询,不能直接参加和指挥战斗。
如果你还需要更多米涅式步枪和弹药,我可以为您介绍雷米洋行的大班亨利.雷米。你向他购买,他有门路,上万支都有办法。
至于军官,我把驻上海的法国步兵连的连长皮埃尔中尉派给你当顾问。他是一位优秀的军官,在军中服役多年,曾经在北非和”阿尔及利亚人战斗了三年,打瘸了腿,如今已经上了年纪,就想多捞一点好回法国去养老。只要钱给够了……他可以不在乎布尔布隆公使的命令。”
第224章 上海出了个罗雪帅
1853年3月7日,星期一。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
阿礼国领事的办公室内,大英帝国在上海滩上的四个头面人物,领事阿礼国、副领事威妥玛、怡和洋行大班马西森、宝顺洋行大班韦伯,全都已经分头落座,咖啡和奶茶的浓香,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内浮动。
阿礼国领事并没有急于开始今天的这次碰头会,而是一边品着刚刚泡好的咖啡,一边在看三封短信。这三封信是今天一大早由法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董家渡的主教公署分别派人送来的。信的内容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表示对罗雪岩“雪帅”的支持!
法国领事爱棠、美国领事马辉、罗马教会南京教区主教赵方济都一致认为:鉴于目前的严峻形势,并综合考虑大清王朝的腐朽和僵化,以及太平天国所奉行的极端政策和异端信仰,来自湖南的军阀罗雪岩可能是唯一能够确保列强在中国东南利益的合作者,希望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也可以将罗雪岩视为可以最信赖的中国官员。
“先生们,”阿礼国领事已经看完这三封简短但非常重要的信,他放下了信纸,然后望着眼前的威妥玛、马西森、韦伯道:“看来这位罗雪岩没有浪费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宝贵时间,他利用这两天说服了美国领事、法国领事和赵方济主教。而根据列强一致的原则……我们最好也将罗雪岩视为最可以信赖的中国官员!”
怡和洋行的马西森第一个表示赞同:“领事先生,除了他,我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那个吴健彰虽然很好说话,但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优点了。”
怡和行最大的竞争对手,宝顺行的大班韦伯,一个四十多岁,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五官棱角非常分明的鸦片贩子喝了一大口香甜的奶茶,笑着道:“领事先生,既然目前没有什么好的选择,就先扶植他应个急。
而且我们还可以同时和苏州的江苏巡抚怡良谈条件……以扶植罗雪岩帮他抵抗太平军为条件,要求他帮助推进修约!”
宝顺洋行又名颠地洋行,就是那个使劲儿推动鸦片战争的大毒枭约翰.颠地的产业。而鸦片依旧宝顺洋行最赚钱的买卖——赚过卖鸦片的钱,还有什么买卖是宝顺洋行能静下心来做的?
所以宝顺洋行最大的诉求,就是推动“修约”,要求大清朝廷进一步开放,允许包括鸦片在内的商品可以自由且低税率地输入中国!
“这倒是个好办法,那些鞑靼王朝的官员之前一直都很难沟通,希望这次他们可以通情达理一些!”阿礼国点点头,“托马斯,要不你亲自走一趟苏州去会见怡良吧……还可以叫上吴健彰,让他和你一起去,亲口将我们已经和大清的湖南总督骆秉章为首的湖南军阀达成合作的消息告诉怡良!”
“是,领事先生。”威妥玛笑道,“相信怡良一定会认真考虑我们的要求的!”
阿礼国又思考了一下,对威妥玛说:“托马斯,你再告诉怡良大人,我们可以扶植一个罗雪岩,就可以扶植第二个、第三个罗雪岩,只要他能真心实意和我们合作。”他顿了顿,道:“虽然这个罗雪岩看上去是个能打交道的,但我们也要提防他成为中国的阿里帕夏。所以我们应该以他为样本,多扶植几个中国军阀……好让他们互相牵制,保持平衡。”
威妥玛、韦伯和马西森三人都重重点头。
……
“妥了!妥了!上海滩……很快就是我罗雪岩的天下了!”
同顺楼,一栋二层小洋楼的客厅之内,忽地响起了罗耀国惊喜的呼喊声。
早就等候在那里的焦鸿、许月桂、张三祥、王揆一、吴如孝、王大龙、冯子材、程福培等人,马上起立并且齐声高喝:“恭喜大人,为大人贺!”
罗耀国走到主位上一坐,然后又招呼这群跟着自己一起来“闯上海滩”的手下落座。
看到众人都落座之后,他又用一只吴超越今儿送给他的西式皮包之中拿出了一叠文件挥了挥,笑道:“这是刚刚签好的合同!和英国人签下了四千支褐贝斯,十五万发定装弹,十八门十二磅大炮,两条各配备有十二门六磅炮的老闸船,一条蒸汽拖船,还有各种类型的十二磅、六磅炮弹合计七千二百发……总共花了十六万五千六百块银元!全部都是现货,今天就能去怡和行、宝顺行的仓库提货!
另外,吴大人送给咱们四千支褐贝斯,又向法国人购买的一百支米涅枪和一千支沙勒维尔线膛枪……还从旗昌洋行里购买的另外一千支M1841线膛枪……咱们这一次虽然花费了三十多万块银元。但是总共搞到了一万零一百支洋枪,各类定装弹三十多万发,还有四十二门大炮,还有三条船,装备两个师都够了!
这还不是最叫人高兴的,最叫人高兴的是洋人在上海的军火存货都叫我买走了!咸丰就是搬来一座金山,也没货可以给他!”
当罗耀国报出这一连串好消息的时候,底下的一群人已经笑逐颜开,一个个对罗大天使佩服得不得了——这天使哄人的手段还真是高明啊!
不,那不是手段,是法术,是神通!
吴健彰还有那帮洋鬼子一定是中了天使的神通了!
就在这些人要开口恭喜罗耀国“神通大成”的时候,罗天使忽然嗯咳了一声,然后语气就开始放沉了。
“枪炮弹药是买到了,但是要真正把队伍拉起来,光靠枪炮弹药是不够的,还得有兵!哪怕只是建一个师,也得招募七八千壮丁……能招到那么多人吗?需要花多少时间?”
说完这话,他就目光灼灼地望着下面的这些人了。
“大人,”吴如孝冲罗耀国一抱拳,“属下有话要说。”
“如孝,你说吧。”
吴如孝答道:“大人,属下已经请教过吴健彰了,现在上海县城和租界之中,共有二十多万人口,其中广东人、福建人、宁波人加在一起超过半数,本土土著不到一半,典型的客强主弱。而且外来的十余万广东人、福建人、宁波人都是精壮。其中广东人、福建人几乎天地会弟子,又以天地会中的小刀会人数最多。而宁波人多入漕帮抱团。至于上海本地帮会,则是天地会和漕帮皆有,天地会势力占优。”
罗耀国点点头,说:“咱们现在不方便在上海分田分地,要扩军就只有募兵了……如孝,你问过吴健彰,咱们给多少钱一个月能招到兵吗?增益,咱们现在账上还剩下多少银子?”
“大人,”吴如孝又道,“我和吴健彰打听过了,他在上海县城内给广东人、福建人开的价都是四块钱银元外加四十五斤米一个月……应募之人还是相当多的。”
“大人,”程福培接着往下说,“咱们账上原有白银六十万两,并不都是库平银,成色不一,我已让吴健彰收了去折成银元,他看在大人面上给咱们在同顺行的账上记了七十万银元,他之前还许了大人五十万两,所以又在账上记了六十万,总共就是一百三十万银元。大人在上海的支出,包括采购枪炮弹药船只和送礼的花费,出去四十二万几千,现在还剩下八十七万多……”
“够了!”罗耀国一拍大腿,“我的出价和吴健彰一样,另外再给三个月安家费……十五天之内,我要招满五千条精壮汉子!”
“大人,”王揆一一抱拳问,“不知要以谁的名义来招兵?”
这是个问题,肯定不能以太平天国罗天使的名义招兵。
罗耀国想了想,道:“就以援沪湘军罗雪帅的名义招兵!”他目光睨视着手下的几位,“你们谁能接下?”
吴如孝、王揆一、程福培三人都起身抱拳,齐声道:“下官愿为大帅募兵!”
这三人的确合适,吴如孝可以去忽悠广东人、福建人,王揆一可以去官府对接,程福培足以应付上海当地的士绅。
“好,就交给你们了!”罗耀国道,“记着,要告诉应募的壮丁,他们是吃罗雪帅的饭,穿罗雪帅的衣的!”
“是!”
罗耀国又对焦鸿、许月桂、张三祥三人道:“焦大哥、月桂、三哥,广东小刀会、福建小刀会和上海本地的天地会就交给你们去联络……记着,以拜上帝会江苏分会特使的名义去联络。”
“得令!”
第225章 罗雪岩升官记
苏州,书院巷,江苏巡抚官署。
江苏巡抚瓜儿佳.怡良这些日子急得都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了。这位在中国近代史上也算赫赫有名的老官僚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他在十五年前,以四十八岁年纪就当上了广东巡抚,进步的空间本来是很大的,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一个怡中堂怎么都有。
可就在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这意外就来了!
而这场意外就是近代史上鼎鼎大名的鸦片战争!
实话实说,怡良在鸦片战争中的表现绝对堪称可圈可点,从头忙到尾,差不多五年时间,他都没犯什么大错。而且道光皇帝对他的表现也相当满意,两度让他代理两广总督,在鸦片战争结束后的收尾期还实授了闽浙总督。
就在怡良以为自己平安过关,可以继续进步的时候,他突然就被道光找了个罪名拿下,一撸到底,回家吃老米,闲了差不多十年,直到咸丰二年才被重新启用为福州将军,今年年初又转任江苏巡抚。
兜兜转转十几年,又回到了巡抚任上。
不过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其实从他接到调令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来背锅的!
因为他上任的时候,长毛已经拿下了湖北的武昌府、汉阳府至少一半的地盘,还控制着半个湖南。此时,武昌下游长江沿岸各地的守备,只能说是聊胜于无,面对顺江而下的太平军恐怕难以持久抵抗。
而富庶的江南,很有可能会成为控制武昌、汉阳,拥有大量舟船的长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
谁在这个时候当江苏巡抚,谁就有可能接下一个城破殉国的大锅。
好在江苏巡抚的驻地不在江宁府而是在苏州府,应该还有点周转的空间,临近苏州的上海还有洋鬼子的据点,只要借到洋人的兵,守住苏州还是有指望的。
可是当怡良这个“老牌背锅侠”正式接任江苏巡抚后,才发现情况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糟糕!
长毛来得太快,他们的先头部队二月份就一口气冲到了江宁府隔壁的太平府,打下采石矶和当涂县城,占据了立足之地后,就迅速挺进江宁,连克江宁镇、板桥、秣陵镇、大胜关、雨花台、孝陵卫、明孝陵、燕子矶,到三月初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对江宁的三面包围。
而长毛的主力,又沿着长江源源不断而来!
与此同时,洋人的态度更让怡良感到绝望,上海的英、法、美三国领事只提“修约”,不提出兵。吴健彰一和他们交涉出兵,这些洋鬼子就说什么“中立”!
“中立”了还想要“修约”,这不是想白嫖吗?
洋鬼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而今儿早上从江宁城外传来的消息就更让怡良心惊肉跳了——长毛的主力已经在大胜关的码头登岸了,浩浩荡荡的“红头人”,光是能上战场的精壮就不下十万。
加上之前抵达的三四万,金陵城外的太平军已经多达十三四万!
金陵城怕是很快就要陷落了,金陵之后……
“怡大人,好消息!”
怡良正在自家巡抚衙门的二堂内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好消息”,喊话的人还一口京片子,显然不是巡抚衙门里那群吃干饭的绍兴师爷。
怡良想了想,脸上就划过微微的一丝喜色。
因为他已经想起来这声音属于他本家的老侄儿瓜儿佳.元保。
元保是跟着胜保一起来苏州的,胜保是来当帮办军务大臣的,而元保则是以二等侍卫的身份在怡良、胜保帐下听用。
而怡良也挺重用这俩本家大侄子,马上委以重任,让胜保这个帮办大臣帮忙办理江苏团练。没想到这胜保才上任没几天,他兄弟就来报告好消息了。
“元保,快进来!”怡良赶紧招呼。
“喳!”
外头的人先应了一声,然后就见门帘一挑,瓜儿佳.元保就脚步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到了怡良跟前就行了个打千礼:“给老叔请大安了。”
“快起来,”怡良笑着招呼元保起身,“元保,你刚才说有好消息?”
元保站起身,走两步,到了怡良身边,笑着道:“老叔,今儿上海的洋人首领,英吉利国的副领事威妥玛威大人和吴道台一起来苏州了,我刚陪着我哥见了他们。”
“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怡良哼了一声,老脸就拉下来了,“元保,那些洋鬼子精着呢,想让他们出兵助剿,比登天还难……况且,让他们出兵的代价,也是咱们承担不起的!他们要敞开了往咱这儿卖鸦片,把咱全国的银子都骗走!
况且,咱们就算答应他们敞开了卖鸦片,他们又能出几个兵?整个上海的洋兵加一块儿才多少?”
元保摇摇头道:“老叔,光是他俩来苏州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他俩却带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怡良问。
元保笑道:“是上海那边来个难得的将才,是骆儒翁从南洋请回来的同乡,名叫罗雪岩的人,官拜湖南候补县,还是骆儒翁的首席师爷,前一阵奉了儒翁之命,带领五百精锐湘军到上海来向洋人采买军火……”
元保接下去又把吴健彰添盐加醋一番后告诉胜保、元保二人的关于罗雪岩“先耀兵上海,再拉拢洋人,最后采买洋械,雇佣洋将”的事迹都一股脑地告诉了怡良。
怡良愣了愣,面露疑色:“还有这样的人物……还是骆儒翁从南洋请回来的……不对!”
元保问:“老叔,哪儿不对?”
怡良摇摇头:“哪儿都不对啊……首先南洋回来就不对!老叔我当过五年的广东巡抚、两广总督、闽浙总督,太知道这些下南洋的莠民了,没几个好东西,十个里面九个是入了天地会的!
其次,这人的能耐是不是大了一点?洋操那么容易练吗?洋人的精兵我是见过的……当年我也想让我的抚标和他们学学,可根本学不了!那人凭什么说练就练成了?
再者,洋人的交道也不好打,我这个巡抚想叫他们帮忙,他们都爱搭不理的,还开出一连串的条件。他们凭什么那么帮那个什么罗雪岩?”
听怡良这么一分析,元保也觉得那个罗雪岩的确有问题了。
“老叔,”元保皱起眉头,“那您说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设计拿下他?”
怡良瞥了元保一眼:“拿下?他在上海有八百精兵,还买到了大批洋枪洋炮……而且又会练洋操,老夫的抚标开过去都没把握把他拿下的!
况且,他有问题也不等于咱们就不容他!我估摸他可能是洋人扶植起来的,也有可能是那帮湖南的和洋人一起在搞鬼……但不太可能是长毛的人。只要不是长毛的人,就可以用了。”
“老叔就是高啊!”元保翘起大拇指赞了一句,赞过之后,他又满脸堆笑地问:“不知老叔准备怎么用他?”
怡良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当然是向皇上报告,这人什么来历,让皇上自己去判断。如果他真是骆儒斋的保举的七品候补,吏部一准有他的档案,一查就知道了。
只要皇上确定了他是骆儒斋的人,那皇上一定会想要重用这个人才。元保,你可以和恭王提个建议……看看能不能给他当个江南盐法道兼江宁府!”
“正四品,还是肥缺!”
元保一脸的羡慕。
怡良瞧了他一眼,笑道:“不是肥缺,人家怎么肯效死力?江宁府是个空头差遣,但是江南盐法道却不虚,毕竟还有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太仓四府一州的盐务归盐法道管,一年捞个几十万两还不跟玩儿似的?手黑点,上百万都有!但前提是他得守住这四府一州!守不住,那上百万就是长毛去收了!
上百万啊,嘿嘿……他就是长毛的内应,也得心向大清!走,老夫也去见见威妥玛那个洋鬼子!”
第226章 在英国冒充上帝家亲戚怎么判?
胜保的帮办衙门也在书院巷上,就在巡抚衙门斜对面,借用了紫阳书院的房子。怡良和元保过来的时候,他正和白斯文一块儿在招待威妥玛和吴健彰二位相谈甚欢呢!
胜保虽然是挂着“帮办军务”的名义来苏州的,但他实际上的使命是来和盘踞上海租界的洋鬼子接触讨论借师助剿的。只是他觉得自己堂堂大清朝的大臣,二品顶戴的大员,不能太掉份儿。屈尊降贵去上海拜访洋鬼子实在没脸面,要是求来了援兵还好,如果还求不来,那可真是丢人都丢到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去了。
所以他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苏州之后,就在江苏巡抚衙门斜对门的紫阳书院安顿下来了,只是请怡良出面,发了张信牌再加上一份《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一块儿送去上海给吴健彰。还是让吴健彰先去接触一下英、法、美三国的领事,看看他们对于“魔鬼”出世到底是什么反应?
如果洋鬼子真的在乎魔鬼什么的,那应该会主动来苏州和他胜大人一起商量降妖伏魔的事儿!
如果不在乎……那就有理由怀疑洋鬼子和长毛有勾结了,那个“牛魔”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那个什么罗马教廷派出来帮上帝那一家子亲戚反大清朝的。
好在洋鬼子看着挺把那妖魔当回事儿的,拿到那个谁都能看一眼的“秘密报告”后没多久,英国副领事威妥玛就和吴健彰一起来了苏州。
“……原来上帝家里没什么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五公子、六小姐、六女婿、七公子、八公子,他老人家拢共就一个儿子啊!那么说来长毛那边上帝他老人家的儿女、女婿都是冒充的?
威大人,你们英吉利国都是信上帝吧?对于这种冒充上帝儿女、女婿的行为,你们那儿有什么说法吗?合不合法?要不要抓起来问罪?”
问出这问题的是胜保胜大人,他还挺“懂法”的,还问威妥玛在英国冒充上帝家亲戚合不合法。
这还真把威妥玛给问住了!
英国议会好像也没立法是要给冒充上帝亲戚的人定罪……这事儿应该归教会管,议会咋管?而且议会就是立了法,那法院也不好审理啊!
所谓疑罪从无,谁起诉谁举证。
说人冒充上帝的亲戚,就必须拿出证据证明这人不是上帝的亲戚,是冒充的……英国的警务人员上哪儿找证据去?
拿上帝家户口本来当物证?上哪儿去哪?上天堂?
把耶稣请下来当人证?要怎么请?难道也搞耶稣上身?在法庭上跳大神?
不能够啊!
不过威妥玛也不能说英国那儿没人管这事儿……这显得英国很没有法治精神,有人冒充上帝的亲戚你们都不管,那是法治国家吗?
他想了想,终于有说法了。
“胜大人,在欧洲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渎神行为了!当年如果有谁敢这么干,一定会被罗马教廷所管辖的宗教裁判所判处火刑!”
“哦,火刑,该!”胜保点点头,“那罗马的教廷能对付妖魔吗?”
问题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威妥玛也只好点头啊!
他不能说世界上没有魔鬼,这显得他不相信上帝。
他也不能说西方没人能对付魔鬼,这显得西方很落后……都工业革命了,还能对付不了魔鬼?
“能!”威妥玛一咬牙,说,“罗马教廷的异端裁判部下属的驱魔司有全世界最强的驱魔人!”
“这可太好了!”胜保一拍巴掌,“那得赶紧请他们来啊……对了,要怎么请?”
“这……这您得通过罗马教会所属的南京主教区去请。”
“南京?”胜保摇摇头,“请不了……南京已经被长毛团团围住,没法去了!”
威妥玛边上的吴健彰赶忙解释:“胜大人,这个罗马教会的南京主教区的总堂不在南京,而是在上海。”
“在上海?这好办!”胜保笑道,“吴大人,麻烦你去问问,要请罗马教廷出手降魔得办什么手续?花多少代价?”
威妥玛一听这话,马上就发现有机可乘,道:“胜大人,请罗马教廷出手降魔可不容易,为了显示隆重庄严,最好能派出钦差大臣远赴罗马……顺路还能让该大臣访问法兰西、英吉利,商讨修约和军事合作事宜。”
其实英、法、美三家列强一直都觉得和大清朝廷很难沟通,有心派人去北京直接找咸丰谈,咸丰又不同意洋人使臣入京师,想要大清派出能话事的去欧洲谈,大清这边同样不接这茬。
而能够和三个列强谈判的,也就是两广总督叶名琛和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吴健彰二人……而这二位的权限好像都不够大,他们都是地方官。
这就等于让英国的公使去对标一个法国的高官……
所以大清如果能派出一个钦差大臣访欧,那列强至少能找到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只要找到了对手,就可以或逼或骗,让他把不平等条约给签了。
“派钦差大臣去请……”胜保正琢磨这事儿可不可行呢,外头忽然响起了一声唱名,江苏巡抚怡良到了。
胜保、威妥玛、吴健彰、白斯文赶紧起身迎接这位怡大巡抚。
巡抚大人请进来,在上首坐好后,胜保就跟他说起能不能派钦差大臣去罗马请“法师”了。
怡良本来是不赞成派大员去欧洲请西洋法师的,但现在大清朝的头等大事就是降妖伏魔,如果罗马的法师真要那能耐,皇上应该会同意派人去请的……既然皇上会同意,那他这个奴才就不好反对了。
“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行,”怡良拈着胡须,轻轻点头,对胜保道,“克斋,你就给皇上递个折子吧。”
“好啊,”胜保点点头,笑道,“我回头就给皇上写折子。”
怡良又问:“威大人,吴道台,老夫听说你们帮着骆儒斋的一个带兵的师爷在上海招募、训练了一支新军?”
吴健彰忙拱拱手道:“抚台大人,卑职过来就是要向您汇报这事儿的……”
他接着又把罗雪岩在上海滩上的种种作为和洋人希望通过扶植罗雪岩办新军保上海的事儿“有重点”的又报告了一遍……当然要重点突出他自己在这件事情当中的贡献了。
他话一说完,威妥玛又补充道:“抚台大人,阿礼国领事觉得由我们支持罗大人办新军是一种很值得推广的模式,既不破坏我们的中立,又能帮助大清维持稳定。可惜现在只有一位罗大人,若是能再出几位罗大人,大清国内的安定就可期了。”
“再出几位罗大人?”怡良望着威妥玛,一脸得意地说:“我大清人才济济,如罗雪岩一般年轻有为的官员可多得很!”
威妥玛笑道:“那可就太好了,抚台大人也许可以推荐数位这样的官员出来组织新军,我们也愿意在不破坏中立的情况下与他们展开合作。”
怡良摇摇手,笑道:“不是老夫推荐,而是朝廷派遣!实际上,朝廷早就在挑选得力的官员去办练军了,只要撑过眼前这坎,讨逆平乱,压根不在话下!
威大人,老夫也知道你们英吉利的洋枪洋炮好用。我大清要办练军剿长毛,还少不得仰仗贵国的枪炮弹药……而我大清也不会亏待你们这些真心帮忙的洋朋友,我大清有的是银子!”
第227章 怀揣《反经》李鸿章
阳春三月。
春意在北京城也渐渐浓郁了起来,向来干冷的天气终于变得略有些潮湿温暖了。内城当中衣食无忧的旗人大爷们都脱掉了厚厚的皮子大坎肩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小袄就在街头上招摇了。茶馆酒肆之中,充斥着春季才开口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啼叫声音。再加上这百余年来春季固定要起的风沙,一切都和往年的春天气象一样,除了那一股弥漫笼罩在所有八旗子弟心头的抹不开的阴郁。
大清……危矣!
现在的太平天国和历史同期还在当流寇的太平天国可不一样,现在的太平天国占了长沙、武昌这两个省会就不走了!而且还控制了湖南的衡阳、郴州、永州、岳州这四个府的府城和桂阳州的州城,湖北的汉阳府城,安徽的太平府府城,现在还把两江总督、江宁将军的驻地,大明朝的南京,如今的江宁府城团团包围。
这下大清朝的危机真是到了怎么都遮掩不住的地步了。
这下可真是丢完县城丢府城,丢完府城丢省城,丢完省城丢南京,丢完南京……再丢哪里?
北京城内的八旗子弟,还有那些效忠大清的汉人官员,一想到丢完南京丢什么?就有点不寒而栗!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大难临头,也有人觉得机会难得!
永定门外,一对身材高大,穿着藏青色马褂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小帽,后脑勺的辫子油光锃亮的父子,就一脸期待地看着往南延伸的官道。仿佛他们的前程根本不在背后灰蒙蒙的大清首善之城当中,而是在眼前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之间。
这对父子是北京城汉官圈子中小有名气的父子进士。清朝的进士可不好考,一科就一百多个额度——四万万汉人呢!何止万里挑一?所以父子都中进士的情况并不多见,父子中进士的时间仅仅相差九年的例子就更少了。父子进士高中后,还能一块儿在北京当京官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而这对父子进士中的“父进士”,姓李,名文轩,是道光十八年的进士,和曾国藩同科,排名也挺接近,都是三甲“同进士”,只差了十几名。不过人家曾国藩是“八年到侍郎”,而他李文轩到今天还是个刑部主事,升迁无望……
而李文轩的儿子可就厉害,也姓李,名鸿章!后世人称“李中堂”!不仅中进士时年仅24岁,而且考得比他父亲好多了,二甲十三名,朝考后就是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李鸿章是有可能按部就班,一步步爬到部阁封疆的位子上,数十年后,很有希望被人尊称为“李中堂”。
不过这种按部就班,努力当奴才的“中堂之路”,在如今的李鸿章看来,实在有点太保守了!
他要见到的那位护送他恩师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来北京当旗人的师弟黄世杰,不过秀才功名,现在已经是候补知县,根据可靠消息,去园子里面君之前就会提拔到候补知州……那可是从五品啊!想到这位师弟,李鸿章就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怀中揣着的一本奇书——《反经》!
当今天下,已是乱世,欲飞黄腾达,就必须“反一点”啊!
“父亲大人,”李鸿章低声对自己身边的老爹李文轩道,“昨天我听翰林院的同僚们说,上海那边又出了个罗雪岩,原来也是湘军那边的,带了八百精兵去上海购买洋枪洋炮,被苏松太道吴健彰花大价钱请去帮忙办团练,八百人的练军一下就扩充到了几千人,还搭上了洋人的线,买到了好多洋枪洋炮……实力一下子就起来了!
听说昨儿皇上得到江苏巡抚、苏松太道递上的折子后,还当着军机处的几位大人夸罗雪岩人才难得来着……那人可是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听说还是南洋回来的莠民之后,搁以往都没科举的资格!看现在这架势,至少一个知府,说不定还能当道台,正四品!
父亲,看来那本‘经’说的没错,乱世当中,有兵有地盘才好做官……这是乱世为官的正道,比咱们在京城熬资历强太多了!”
李文轩轻轻点头,小声道:“那你等会儿更得和曾老先生和黄子英亲热一些了,那罗雪岩之所以能在上海得了那么多的好处,除了他自己有能耐,就是他从骆儒斋、左季高那里得了八百精兵做本钱。有了这八百精兵,他才能得到洋人的支持。你要当罗雪岩第二,就得向你恩师曾涤生借一笔本钱!有了本钱,再去联络洋人,事儿就能成!”
“孩儿明白!”
李鸿章点了点头。
这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小主子,王爷回来了!”
喊话是一个僧王府的奴才。僧格林沁的儿子,今年只有十六七岁少年王子的伯彦讷谟祜,正骑着匹马,领着一大群从科尔沁草原上精壮汉子在永定门外恭候他阿玛僧格林沁呢!
听见这声大喊,永定门外的李鸿章父子,还有几个镶黄旗汉军的都统、副都统,还有几位内务府的大人,还有几位在京城当官的湖南人,全都打起了精神,整好了衣冠,就等着迎接曾国藩他阿玛曾佳.麟书了。
李鸿章也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张望,没一会儿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是两个穿着黑色行褂,骑马而行的壮汉,其中一个好像是僧格林沁,比起几个月前这位王爷南下时的模样,已经萎靡了不少,人好像也瘦了一圈。而和他并辔而行的则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看着比僧格林沁块头还大,骑在马上精神抖擞——应该是僧格林沁手下的大将吧?
他正在猜想僧格林沁身边的老汉是谁的时候,僧格林沁和那老汉突然加快了马速,一块儿飞驰起来,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永定门外一群来迎接他们的人们跟前不到十步,才堪堪勒住马儿。
那两匹马儿似乎意犹未尽,还原地蹦了几下,这才安稳了下来。
马背上的僧格林沁哈哈大笑,扭头对那花白胡子的大爷说:“竹亭,难怪你总考不上秀才,你的一身本事都在武功上,你该从军啊!”
那花白胡子的大爷笑道:“王爷,当文官比当武将高贵,我当然想当文官了……可惜文官好当,八股文难做呀!”
“其实也没多难,你现在抬了旗了……”僧格林沁说着话已经瞅见李鸿章、李文轩这俩大高个了,于是就冲他俩招招手,“二位李大人,过来,快过来!”
李文轩、李鸿章爷俩赶紧拎起袍子上去,一块儿给王爷做了个揖。
僧格林沁笑着对身边的花白胡子老汉道:“竹亭,这二位一个是你儿子的同年,刑部主事李,李什么来着?”
“王爷,下官李文轩,字式和。”李文轩赶紧自我介绍,接着又一指儿子,“这是犬子李鸿章,字渐甫。”
僧格林沁笑着点点头:“竹亭,这个李渐甫是你儿子曾涤生的学生,有学问,是翰林啊!你让他教教你,进士不能保,举人肯定有的!”
李文轩、李鸿章父子一听僧格林沁这番话,都是一愣,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曾麟书,都是一脸难以置信——曾国藩的父亲怎么那么大的块头?看着还是个赳赳武夫……
第228章 罗雪岩,好好努力,两江总督有望啊!(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仗没打好,奴才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请皇上降罪……”
在僧格林沁和“曾麟书”抵达北京的第二天。圆明园,勤政亲贤殿内,朴实的蒙古汉子僧格林沁,正泣不成声地向大清咸丰皇帝请罪。
这位僧王请罪的态度倒是顶好的,就是他在来北京的路上,已经给咸丰皇帝画了一张又香又大的大饼。
僧格林沁告诉咸丰,他计划招募五千科尔沁蒙古勇士和一万五千直隶汉人贫农,组成两万平逆练军!
而这两万平逆练军的核心,毫无疑问就是只有僧格林沁才能牢牢掌握的,并且已经由科尔沁诸旗的扎萨克开始招募的五千科尔沁蒙古勇士了!
首先,他们是蒙古人,不是汉人,而且还来自最早投靠大清的蒙古科尔沁部衍生出来的各旗,政治上绝对可靠!
其次,这五千人都是从科尔沁诸旗当中蒙古人精英,个个都弓马娴熟。如果由僧格林沁来运用,不说击破数万太平军北伐军,至少可以拖住他们。
再次,荆州将军官文,湖广总督张亮基,湖南团练大臣曾国藩这段时间是隔三差五一份告急文书往北京送,都是关于长毛大军北伐襄阳的!
襄阳要是守不住,那长毛可就要进中原了!
现在河南防务空虚,为数不多的清军也都松松垮垮,将无战意,兵无斗志,人心惶惶。
一旦太平军攻克襄阳,杀入中原,北京的朝廷就得马上拿出一支能看也能战的精兵,最好还是“真鞑子”发往河南,高低得叫河南的汉官、士绅和绿营兵都瞧见大清皇帝手头还是有满洲、蒙古的天兵可用。
这样一看,河南的汉官、士绅、绿营兵们就有了主心骨,就能凭着“八旗天兵、平原无敌”的信仰坚定守住。
如果咸丰连这点本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派出“射箭必脱靶、骑马能坠地”的京旗洋烟兵南下,一旦被太平军以步克骑揍出一个大败亏输,那河南人可就要人人高唱“迎太平”了。
所以生性仁厚的咸丰皇帝,也就不忍心真的降罪大清朝廷的中流砥柱,八旗贵胄们最后的武力支柱僧格林沁了。
“僧格林沁,朕知道你的苦衷,仗没打好不怪你……主要是八旗、绿营这一百多年来安逸日子过久了,再没往日的锐气了!而且,汉人刁民在我大清恩养之下繁衍过多,以至于汉地十八省人口太多,人多地少,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了,都已经穷凶极恶了!
再加上长毛那边很可能有一个来自西洋的妖魔……我清这一回的确是遇上了定鼎北京以来未有之劫难啊!可谓是内忧外患,魔灾人祸,都凑一块儿了。但是……”
咸丰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前面都是在为吃败仗找理由,为底下那群酒囊饭袋开脱。没办法啊!大清还得靠着这帮酒囊饭袋维持,他这个当皇上的不替大家伙开脱,还能怎么办?难道嚷嚷什么“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这种丧气话吗?
替底下人开脱完了之后,咸丰一个“但是”,然后语气就变得轻快起来了。
“好在……我大清总算要时来运转了!首先是朕参透了长毛分田分地蛊惑人心的法子,针锋相对,拿关外的土地分给真心替大清打长毛的练勇官兵!
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这些日子陆续给朕上了折子,说底下的练勇都觉得朕的法子好极了,人人都跃跃欲试,想为大清立功,好多分一些关外的沃土呢!湖南练军的人数增长极快,已经有了八十三营,兵额四万一千多人!”
咸丰话说到这里,就是一脸喜色的一顿。
底下跪着的军机大臣,满汉尚书、侍郎,八旗都统,还有几个领侍卫内大臣等等的一大群人,都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咸丰闻言则睨视了一眼恭亲王奕訢,最早提出分配关外沃土的其实是这位。
把目光从恭恭敬敬跪着的鬼子六身上收回后,咸丰又语气轻快地说:“而且曾国藩和他的父亲已经抬了旗籍,是咱们自己人了。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还来了北京城,现在就在勤政亲贤殿外……宣他上来吧!”
“宣曾麟书上殿!”
随着一声太监的公鸭嗓子,咸丰就看见一个“彪形大曾”甩着膀子,大摇大摆地跟着个御前大臣走了进来。
清朝的御前大臣听着很大,但实际上就是“御前带刀侍卫”,比头等侍卫更高级。不过这个领着“大曾”进来的御前大臣却是个一脸烟容,骨瘦如柴的八旗亲贵……要真有太平天国的刺客进了圆明园,咸丰靠这位来保护,恐怕是要马上驾崩了。
而在他的衬托下,“大曾”就更大了!
“奴才曾佳.麟书,恭请皇上圣安!”
“曾麟书”不仅块头大,嗓门也大,跟打雷似的,请安的时候震的咸丰帝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好,好,果然是……虎子无犬父啊!麟书,你来北京之前可有功名在身?”
“回皇上的话,奴才抬旗之前,专意科举,只可惜奴才的八股文做得不好,考了十七次府试不得过,始终只是一皆童生。”
“可惜了……”咸丰思索了一下,笑道,“麟书,朕看你像个赳赳武夫,可会武艺?”
“皇上,奴才三岁习武,五岁习文,虽然习了几十年,可惜无论文武皆无所成。”
咸丰点点头,心道:“文章已经很难做了,你还要习武,哪里学得过来?你要是专注武艺,早就是武进士了,说不定都已经是提督了。”
“麟书,你现在抬旗了,是镶黄旗的奴才了!”咸丰笑道,“朕就授你个二等侍卫,乾清门行走吧!”
二等侍卫是正四品的官儿,而乾清门行走则是能在“乾清门外行走”!如果咸丰在紫禁城里面办公,通常就在乾清宫,“曾麟书”能在咸丰办公室大院门外“行走”,那得多大的信任?而且这个“行走”并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有在乾清门外任职的意思——通俗一点,就是乾清门保安大爷!
……
“其次是上海那边出了个罗雪岩,虽然是南洋莠民出身,但却是有真本事的,在海外学了西洋兵学的精髓,帮着骆秉章、左宗棠他们练兵。前一阵带着八百湘勇去上海采买洋枪洋炮,结果……”
给“曾麟书”发了一个乾清门看大门的编制后,咸丰又开始吹罗雪岩了,好一阵口若悬河,把罗雪岩都快吹成了大清朝的察罕帖木儿了!
没办法,形势危急,人心浮动,必须说点好消息来提一提人心士气。罗雪岩虽然没立什么功,但好歹得到了洋人的支持,在短时间内拉出了几千人的“洋枪队”!
咸丰的语气越来越兴奋了,他笑着宣布:“朕已经让吏部的人查过了,查有此人!的确在湖南巡抚衙门交上来的保举名单上,是七品候补知县的衔……如此人才,一个七品候补县实在太小了!”
咸丰也不是说没有脑子,一点“背调”都不做,但问题是这个罗雪岩的确在吏部入了档,是如假包换的大清民之父母。而且他在吏部的档案和他在上海营造出来的人设完全对得上。
一个南洋回来的“富几代”,能说一口牛津腔的英语,还把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领事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这样的人设怎么都不可能和“仇富”的太平军头目挂钩啊!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带着五百精兵出横空出现的,和他一起到上海的还有衡州府王揆一——那可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大清文官!还有大清忠烈程矞采的儿子程福培也和他是老熟人了,程家一门三督抚,程福培又是大忠烈之子,这能是太平军?
“皇上,”恭亲王奕訢也觉得罗雪岩没问题——他的心腹胜保也是这么说的,于是他就接了咸丰的话茬,“奴才建议破格提拔罗雪岩,让他去当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江南盐法道管着江南盐政,有利于筹饷。而江宁知府一职则能鼓励该员……去解江宁城之围!”
“正合朕意!就让罗雪岩当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
咸丰点点头,提高嗓门,又开始画饼:“只要他能解了江宁府之围,不,是在将来收复江宁,朕就让他当江苏巡抚,甚至两江总督!”他顿了顿,“若是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或是其他什么人能带兵收复江宁、武昌、长沙,朕都可以封他们当巡抚,当总督!”
第229章 西天请神四人组
皇上居然把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都拿出来当画饼了!
底下大臣们听咸丰这么一说,心里都是一声叹息——罗雪岩或是其他团练头子当上两江总督或江苏巡抚的先决条件是收复江宁城!
而江宁城现在还没丢呢,现在还只是被围,说收复是不是太早了?
虽然谁都知道江宁城没救了,但谁也不愿意说出口……没想到咸丰今儿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过大殿之上也没人再和咸丰计较这事儿。如果说咸丰现在的局面比那个吊在景山上的崇祯好在哪里,大约就是底下的奴才不敢和他抬杠,他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他现在可以捅破“江宁必失”的窗户纸——而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好处是很明显的,那就是江苏巡抚怡良,安徽巡抚周天爵不必到处搜罗兵力往江宁这个必败的战场上送了。
他们本来就搜罗不到多少兵,要都送完了,安徽、江苏两省就都姓洪了!
因此咸丰现在属于脸都不要了,但里子多少可以保住一点。
想明白了咸丰的心思,底下的大臣们又一次异口同声地高呼:“皇上圣明!”
圣明的脸都不要了!
已经不要脸的咸丰,接着又道:“而今儿朕要说的第三件喜事儿,就是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领事和西方罗马教会派来的南京教区主持都已经确定那牛魔王是他们基督教西天跑出来的妖怪……而且罗马的教会还有个专门的驱魔司,就是专门负责降妖驱魔的!”
咸丰说到这里,一张麻脸上已经满是喜色了,仿佛江宁城内必然会被太平军杀光的八旗子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随后,咸丰那张表情丰富的麻脸上又浮出了忧郁:“可是罗马教会的驱魔、猎魔之人的架子都很大,得朕派钦差去请,他们才肯来大清降妖伏魔,朕要不派钦差过去,他们是不肯过来的。大家伙儿都议一议,咱们该怎么办?钦差派不派?谁又愿意走这一遭?”
听咸丰这么一问,底下猴精的大臣们马上就明白圣意了——这皇上一定是想往西洋派钦差了!
不过这个“洋差”可不好出啊!
因为洋人鼓捣“修约”的事儿已经好几年了,两广总督叶名琛都快被洋人给烦死了……洋人想要的他给不了,和洋人打他又打不过,因此又不敢和洋人翻脸,真是愁都愁死了。
这还是在大清地盘上的两广总督,要是放了洋差到了洋人的地界上,那还不得被洋鬼子逼得走投无路,乖乖在不平等条约上签字?
没准欧洲那边的洋大人看大清的官儿都是一身正气,一怒之下还会来个“斩来使”!
就算顶住压力没签不平等条约,也没被斩来使,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有清流物议这一关!
那帮清流可不管洋差有多难,他们只管喷就是了。
早些年和鸦片战争有关的“洋差”办到最后就这样,主战派、主和派、两面派,全都倒了血霉,鲜有例外。
所以这洋差一般的大臣都不愿意碰。
当然了,例外也是有的……只是鲜有,不是没有。
“皇上,奴才觉得咱们现在有求于人,还是得拿出一些诚意的。如果连个钦差都不愿意派,人家罗马教廷又凭什么派人来咱这里替咱降妖除魔?就是《西游记》里的唐王要求取西经,不也派出个御弟唐三藏,领着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才把差事给办了吗?”
拿《西游记》说事儿的就是个不怕清流物议的,因为他是恭亲王奕訢,大清朝的二号主子!
清流物议也就议一议下面的奴才和没资格当奴才的臣子,主子谁敢议?主奴尊卑都不知道,这官还这么当?
“皇上,奴才肃顺也觉得应该遣使出洋……哪怕是向罗马教会传旨,也得有人去传啊。总不能让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使臣转达吧?这也不合乎我大清的祖制。我大清皇上的圣旨,绝没有让洋人来传的道理。”
接着恭王之后出来说话的是肃顺,他是郑亲王的儿子,堂堂爱新觉罗,当今皇上的心腹,也是不怕物议的。而且他还会找借口,大清皇上的圣旨不能让洋人来传!
哪个清流敢说不对?
而且,他还把去“西天请神”说成了去“西天传旨”,乍一听好像罗马教会是大清皇上的藩属一般。
“其实皇上传旨罗马是有先例可循的!”
第三个发言的是个穿着身白衣的“孝子”,正是杜授田的儿子杜翰,他现在是工部侍郎,军机上学习行走——就是军机大臣!
“哦?”咸丰笑盈盈看着自己恩师的儿子,“是圣祖爷还是高宗爷那时候的先例。”
“都不是,”杜翰说,“根据《蒙古秘史》记载,蒙古大汗贵由曾经遣使罗马,向当年的罗马教会的大主教传达大汗的圣旨!
皇上,您不仅是大清的皇上,还是大蒙古的布伦扎萨克汗啊!您完全可以循贵由汗的先例,传旨罗马。”
“哈哈!”咸丰大笑了起来,“有道理!朕还是蒙古的大汗,可以循贵由汗的先例……既然有利可循,那朕就决定遣使罗马,请罗马教会派法师来我大清共剿妖魔!”
“皇上圣明!”
既然有例可循,那么底下的大臣就只有喊圣明了。
咸丰心情大好,点点头,笑着问:“那么谁能去西天,不,是西洋走一趟?”
底下鸦雀无声!
没人愿意接这个差……喊“圣明”是一回事,“上西天”是另一回事。
况且,还没有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陪着,要是遇到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妖魔鬼怪,那可怎么办?
咸丰的脸色顿时就有点晴转阴了,目光从底下跪着的一群大臣、奴才身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心腹肃顺身上。
肃顺一直在偷瞄咸丰,自然也发现咸丰投过来的期待的目光了!
而且肃顺自己盘算了一番,也觉得满朝文武之中也只有他能走这一趟了。
首先,汉臣肯定都不合适的,能在勤政亲贤殿上跪着参加朝议的汉人个个都是清流领袖,清流领袖出洋卖国?要这么干了不得叫人喷死?
而如今朝堂上够份量,又头脑清晰的满人、蒙古人,也只有恭王、僧王和他了。
恭王是不能出洋的,虽然他挺热衷洋务的,但他现在的“国本”——咸丰的后宫虽然有人怀上了,但只要儿子没养出来,恭王就是“国本”,也就是皇位的头号继承人。
如果咸丰一不小心……死了,皇上就得恭王当了,他哪儿能出国?国不可一日无君!
其次,僧王也不适合出洋。僧王还得练兵保大清呢!
既然恭王、僧王都不行,那就只有他了!
“皇上,奴才肃顺愿意走一遭西方罗马城!”肃顺忙一个磕头,向咸丰讨下了“西天请神团团长”的差事。
咸丰满意的点点头:“好,肃顺你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谢皇上夸奖!”肃顺连忙谦虚一句。
“正使有了,还缺几个副使,有谁可以担任?”咸丰又问。
“皇上,”恭亲王建议道,“二等侍卫元保目睹了妖魔降世,还和妖魔交过手,理应充当副使。”
咸丰点点头:“元保可以……不过一个副使太少,至少得一正三副吧?”
一正三副,“师徒四人”,多吉利。
“皇上,”肃顺自己也想起一人,“理藩院里专管罗刹事务的白斯文懂罗刹语和基督教,也能当个副使。”
咸丰点点头:“还缺一个……推举个汉人吧,最好是个年轻才俊,和那个罗雪岩差不多,等他放洋归来,开了眼界,就能大用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罗雪岩。”
“皇上,”僧格林沁听咸丰这么一说,马上想起一人,于是就举荐道,“奴才僧格林沁举荐翰林院编修李鸿章随肃顺、元保、白斯文一同出使西洋!”
第230章 “李中堂”去上海,洪秀全到南京
浓重如墨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北京城,在北京内城北部的井儿胡同上,一座三进的四合院的东厢房内,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屋子里面坐着三个士人模样的人物,都光头没有戴帽子,其中两人长得特别高大,正是李文轩、李鸿章父子,还有一人则是护送“曾麟书”北上的黄世杰。
这三位现在所在的这座四合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的,这座四合院位于北京内城的镶黄旗地盘上——当年大清定鼎北京后没有学李自成拷饷,多尔衮多阿玛可干不出那么不体面的事情,多阿玛只是来了个圈地加占房的组合拳。
圈地是圈北京城外的地分给八旗子弟,大约就是北京周围二三百里的好地肥田都给圈了!
占房则是整个北京内城,大约就是后世二环内这块,全部占下,原本的房主驱逐……而且是限期滚蛋,只能携带有限的行李,剩下的房子、家什和埋在地底下的银子全是八旗子弟的了。
在这之后二百多年,北京内城就是个“旗人城”,只有八旗子弟,包括包衣奴才才能在北京城内安家落户,也不是随便住哪儿都行,得根据各自隶属的旗来居住。整个北京内城一共分成了九块,八旗一旗一块,中间还有一块是紫禁城。
现在李文轩、李鸿章、黄世杰三人所在的院子是在镶黄旗的地盘上,是咸丰分给曾麟书、曾国藩父子的。
他们仨这几日忙前忙后,帮着曾麟书跑衙门办手续,跑外城买家具、雇下人、采买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到今儿才算初步安顿了下来。
今儿中午还从城外的“德聚全”订了十几桌酒席,请了井儿胡同上的旗人街坊。“曾麟书”是个乡下童生,又有点贪杯,黄世杰怕他酒后吐真言,只好拉着李文轩、李鸿章一起帮着“曾麟书”一起应付这些旗人街坊,一直忙到了傍晚。
于是李文轩、李鸿章也就不回外城的“出租屋”了,干脆就留宿在“曾麟书”的三进宅院里了。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在内城当中的四合院里过夜呢!
而黄世杰在北京外城没租房子,到了北京之后,先是和“曾麟书”一块儿在僧格林沁的王府里借住了两宿,然后就和“曾麟书”一起住进了这所距离紫禁城步行只需一刻钟的宅子里头。
“三进的院子,离紫禁城还这么近……涤生兄虽然八年到侍郎,官运不可谓不亨通,可他要不是抬了旗,哪怕当了大学士军机大臣,成了曾中堂,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李文轩的言语当中充满了羡慕。
而黄世杰却摇了摇头,笑道:“这可不一定!那是过去的规矩,将来怎么样可不好说!说不定老师将来在北京城里面的住处还能往南边再挪个几里地!”
李文轩哈哈一笑:“子英,你这话说的……你知道井儿胡同往南几里地到哪儿了?紫禁城啊!曾涤生怎么可能住紫禁城?难不成他还能来北京当侍卫?”
李鸿章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异色,望着自己的这个师弟,低声问:“子英,老师是怎么看待局势的?这大清……还有救吗?”
黄世杰冷冷一笑:“老师觉得当今天下和元末类似!”
“元末?”李鸿章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李文轩却是一怔:“元末?那不是大清要完?”
李鸿章则盯着黄世杰,似乎难以置信:“老师……真是这样说的?”
黄世杰一笑:“少荃,你以为老师还和在北京时一样谨言慎行吗?如今老师麾下有练勇三十多营……这些营头都掌握在老师的宗族、乡党、同门、学生手中!而这些依附老师的人又拉着他们的宗族好友同窗,上上下下皆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老师的追随者,无一不希望老师可以步步高升,直上青天!而左季高、江岷樵门下之人,也皆是如此!
李世伯、少荃,这天,已经变了!我辈男儿大丈夫,生于乱世,又手握三尺之剑,时也,幸也,又安能不做一番事业?”
“好!”李鸿章鼓掌而道:“今日听师弟一言,胜读十年之书!”随即他又神色一黯,苦笑道:“可是僧王却推荐了我一个出洋的差事……我本来都和工部的吕侍郎说好了,我跟他回安徽办团练,可这趟洋差一耽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家的团练办起来了?我要是能找个理由把这趟洋差推了就好。”
“别,千万别推!”黄世杰赶紧摆摆手道,“机会难得啊!少荃,你可知道那个罗雪岩为什么能一步登天,从一个七品候补一跃成为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的吗?”
“他能练兵,还会办洋务。”李鸿章说。
黄世杰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那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是洋枪洋炮!”黄世杰一脸羡慕地道,“他真搞到了几千支洋枪和十几门洋炮,是现货啊!
其实办团练最容易的是招兵,少荃你是淮人,两淮自古多壮士。而且淮河近年来又连年泛滥,两淮多的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招兵再容易不过。真正难的是搞到足够的洋枪洋炮……没有洋枪洋炮,咱们可打不过长毛,你是不知道长毛打仗有多凶,如果咱们打不过他们,早晚得完!
有了洋枪洋炮,最好再能雇一些洋将洋兵,咱们的练军才能真正和长毛一战,所以少荃你千万别推了这次的洋差!
至于回安徽办团练的事儿,由令尊和你的几位兄弟先去开个张就行了。少荃你要放心不下,可以给老师修书一封,借一二营湘勇到安徽,有他们带着,你们李家的团练一准比别人家的强,只要小心一点,总坏不了的。等少荃放洋归来,买到了洋枪洋炮,请到了洋将洋兵就能做大了。
到时候连老师都要仰仗你的路子从洋人那里购买枪炮弹药的……你有了这条路子,还怕团练办不起来?团练办起来了,还怕没有封侯甚至封王的前程!”
李鸿章这回真是受教了,他现在还不是李中堂,而是一直在北京城“坐办公室”的李翰林,他是只看见那些军头风光,没看见这些团练头子在面对太平军大队人马的时候有多窝囊。
“受教,鸿章受教了,”已经明白自己要走什么道路的李鸿章一脸感激地朝黄世杰拱手,“那我就专心准备放洋了!”
黄世杰见李鸿章已经下定了出洋的决心,便知道自己这一脉“里通外国”的路线应该是能建立起来,稍稍安心了一些——上海的那个罗雪岩他没怎么听过,但可以确定是骆秉章、左宗棠一脉的人。如果日后左系湘勇洋枪洋炮源源不绝,曾系人马早晚会被左系吞并,而他作为从左宗棠那里投到曾国藩麾下的人物,恐怕吃回头草的日子不会好过。
不过采买洋枪洋炮之事已经刻不容缓,黄世杰也等不及李鸿章放洋归来了,于是又跟他打听道:“少荃,你们这次准备从哪里出洋?”
“上海!”李鸿章笑道,“肃大人说了,他想走上海出洋,顺道见一见罗雪岩和上海的外国领事,再向洋人订购一批洋枪洋炮……我也想趁这次机会好好和那位罗雪岩亲近一番,顺便和他学一学办洋务的本领。”
黄世杰叹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和你同去上海了,要不然我也想见见这位洋务奇才了。”
“子英,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李鸿章问。
黄世杰点点头,笑道:“僧王今天派人来给我送了口信,说皇上再过几日要召见我!”
李鸿章喜道:“皇上召见?那是要大用了吧?”
黄世杰笑道:“方今天下大乱,清室衰微,太平军兴,而我辈读圣贤书,掌虎狼兵,有凌云志,天子不用我辈,还能用谁?”
……
“杀清妖,上天堂!”
“皇上帝保佑我们!”
金陵城的仪凤门外,忽然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站在仪凤门内的狮子山上向城外望去,只看见仪凤门外,静海寺周围来不及拆除的密集建筑之间,密密麻麻的全是高声欢呼的“红头人”!
仪凤门北面的长江江面上,铺满了从上游驶来的木船,数量以千计,所有木船的甲板上,也站满了“红头人”,同样欢呼不止。
甚至长江北岸,属于江浦县的滩头上,也是一副红旗飘飘,大兵云集的场面,隐约也有欢呼声传来。
而在静海寺西面的一片旷野上,一顶六十四个人抬的大轿子,在上万太平军男女圣兵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了狮子山上绝望的两江总督陆建瀛、江宁将军祥厚的视线当中。
“是,是洪秀全!他到江宁城外了……咱们完了!”已经上了年纪,皮肉松弛,须发花白,完全没有了精气神的江宁将军祥厚目光呆滞地望着那顶大轿子,声音颤抖地说。
他身边面色蜡黄,身材消瘦,一看就有病在身的陆建瀛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唉,大清要完……我们无非就是找一块爱新觉罗的土地赴死而已!”
说完这话,他眼睛一闭,也不再看城外让人绝望的一幕了。
而在那顶“三室一厅”的大轿子外的平台上,洪秀全正身穿“四十条龙”的龙袍,一手按着宝剑,一手捋着胡须,望着即将被太平军攻破的城池,满脸都是志得意满:“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第231章 穿罗大人的衣,吃罗大人的饭
念完了自己新创作的《述志诗》,人生得意的洪秀全锵一声就把自己的三尺龙泉剑抽了出来,向着南京城墙方向一指,大喝一声:“天父皇上帝保佑太平天国……杀清妖!上天堂!”
随着洪秀全的一声呐喊,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红旗,突然在他身旁扬起,在前线早就准备就绪的太平军炮手马上就点燃了三四百尊吴三桂传下来的铜炮,顿时就是响成一片的“轰隆隆”的炮声。
这些大炮虽然都有一百八十岁年纪了,但架不住它们的用料、工艺乃至炮型都比乾隆年以来的“清炮”好太多了,所以至今都老当益壮!
而使用这些“老炮”的太平军中的炮手大多数是湖南道州、郴州一带的矿工改行的,个个都是手搓火药和玩火药的好手——他们调配出来的火药当然比不了洋人工业化生产的火药,但是比起大清八旗兵、绿营兵用的那些火药不知道好到哪儿去了。
一枚枚石制的炮弹在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推力作用下,从一尊尊足足等待了一百八十年才得以展示威力的老炮炮口中喷吐而出,在天空当中翻滚着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又猛砸向坚如磐石的金陵城墙。
“嘣嘣嘣……”
石弹撞上了金陵城坚固的城墙,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巨响,石弹和城砖同归于尽,化作了四散飞溅的碎石。但是这座几乎伴随着大明朝一起诞生的金陵城的城墙实在太坚固,哪怕是几百年后的一二千斤重的铜炮也一时奈何不了它。
在狮子山上观战的陆建瀛和祥厚看到金陵城墙扛住了太平军猛烈的炮击,都在心里面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他俩都知道金陵难守,但是多守一天就多活一天啊!
看这样子,金陵城至少能扛三个月!看来他们还有三个月的大人可以做……
而在金陵城外,洪秀全望着远处在大炮轰鸣声中仍然岿然不动的城墙,却面不改色,只是嘴唇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一二三四五……”
当洪秀全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忽然收剑回鞘,腾出双手捂住了耳朵,一双眼眸当中也闪烁出期待的目光。
突然。
“轰隆隆……”
一阵巨响,地动山摇!
站在“三室一厅”的轿子上的洪秀全都感觉到了脚下一阵摇晃,他连忙拿起一支望远镜,朝着远处的金陵城墙望去,只看见刚才顶着二三百门铜炮的轰击只伤了点皮毛的坚固城墙,现在却有一大段被冲天而起的尘土烟雾所笼罩!
“天父保佑!天父保佑……”
洪秀全口中念念有词,死死捏着手里的望远镜,目不转睛看着那一片冲天的烟雾。
随着一阵江风吹过,把尘土烟雾吹散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大段坍塌的城墙!
“成了!成了……”洪秀全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用力挥舞着拳头,“国胞的甜火药配方果然好用……今天可以炸开南京城,两年以后一定可以炸开北京城,朕果然是天父之子,人间圣主,朕要一统天下了!哈哈哈!”
原来太平军压根就没指望依靠炮火轰塌厚实的金陵城墙,根据杨秀清、石达开等人制定的计划,担任先锋的上一、上二、左一、左二四军在抵达金陵城外后,马上就占据了靠近仪凤门的静海寺,然后以静海寺为据点,派出了郴州、道州矿工为主力的“工兵”挖掘地道,同时还在静海寺内现场熬制威力巨大的硝糖火药。
而当洪秀全、杨秀清率领的主力抵达时,地道早就已经挖到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下面。而刚才的炮击只是为了掩护工兵抬着装有硝糖火药的棺材通过地道送到金陵城墙底下。
“傲气傲血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就在洪秀全自言自语,似乎陷入了某种半疯状态的时候,数千名几乎是奋力呐喊出《男儿当自强》歌词的太平军战士,已经越阵而出向着刚刚被“甜火药”崩出的城墙塌方处蜂拥而去。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高举着火把,携带着硝糖手榴弹的敢死士!
在洪秀全布满了血丝的双眸凝视下,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宽达数十丈的城墙缺口。
……
太仓州,宝山县,玉皇宫内。
“吃谁的饭?”
“吃罗大人的饭!”
“穿谁的衣?”
“穿罗大人的衣!”
“拿谁的饷?”
“拿罗大人的饷!”
一问一答的声音,在一座刚刚被修缮一新的道观山门内外两片开阔的平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穿着上海码头工人式样的白色短褂、黑色长裤的精壮汉子,就在这两片平地上一排一排站着,总数看着足有四五千。
身着黑色马褂的军官们,则带着捧着一盘盘银元的亲兵,在给那些刚刚入营,还没来得及换上正经军服的新兵蛋子发饷。
一人四块银元!
由教导旅和暗堂出身的最可靠的军官,在罗耀国本人的监督下发放,每发一个人,都会有人问上一“吃谁的饭?穿谁的衣?”,而回答……当然是“吃罗大人的饭”、“穿罗大人的衣”、“拿罗大人的饷”!
罗耀国的上海新军和太平军还是不一样的,他可没办法在上海新成立一个太平军的军,所以就只能假装一下买办军阀,先把军火买到手,士兵招募到手,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部队拉起来。
只要有了大几千人马,上海还不是罗耀国的囊中之物?
只要拿下上海,这支“假清军”摇身一变,变成太平军还不是罗耀国一句话的事儿?
所以这支新军的思想教育手段就简单粗暴,让底下的士兵知道他们的军饷和饱饭是谁给的就行!
他们不是咸丰的兵,也不是洪秀全的兵,而是罗大人的兵!
就在山门的门楼下站着的罗耀国,看着这些新兵一个个用双手接过各自的营长、连长一起发放给他们的四块银元,并喊出发自内心的口号的时候。穿着蓝色行褂,戴着镂花金顶的项循快步向罗耀国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小,行商模样的男子,正是陈承瑢。
只见项循一脸喜色地向罗耀国一个抱拳:“大人,金陵……”
项循只说了“金陵”二字便停了口,然后肃立在罗耀国跟前,而行商模样的陈承瑢则一言不发,面带微笑地站在项循身后。
“大龙,你看着,我去去就来!”
罗耀国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便吩咐了身边的王大龙一声,然后就带着项循、陈承瑢往悬挂着“玉皇殿”牌匾的大殿之中走去。
这座名叫“玉皇宫”的道观位于直隶江苏省的太仓州的宝山县罗店镇境内,是宝山大族罗店唐家的家庙,占地三十多亩,几年前刚刚重修过一次,添了许多殿阁堂舍,是上海县周边最大的寺观,足以容下罗耀国的新军。
而且罗店镇又是上海县城和上海租界的北大门,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吴健彰就出面向罗店唐家借了这座道观,给了想要寻一宽敞去处屯兵的罗耀国使用。
罗耀国的中军就设在原本的道观主殿玉皇殿中,玉皇大帝的神像早就给挪走了,偌大的大殿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分别竖起了“作战处”、“情报处”、“供给处”、“通信处”、“动员处”、“司令室”的牌子。
几十个清军八品、九品武官打扮的青年正在中军之中忙碌,随着玉皇殿外值守的卫兵喊了一声“罗大人到!”,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肃立着向大门方向拱手行礼,口称“参见大人”。
罗耀国则和气地抱了抱拳,笑着吩咐道:“都忙去吧!”
随后,罗耀国又指着大殿内用木板临时隔出来,挂着“司令室”牌子的房间做了个“肃客”的手势,对陈承瑢道:“陈侍卫,里面请。”
陈承瑢则笑着作了个揖:“吴王殿下,您太客气了,承瑢可受不起啊!”
第232章 吴王罗耀国,道台罗雪岩
“吴王?”
罗耀国一脸惊喜地望着陈承瑢:“金陵城被天王打下来了?”
“正是!”陈承瑢点了点头,“四日前就打破了,用穴地爆破法炸塌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炸出了数十丈宽的口子,中一军的师帅杨辅清、黄文金指挥死士用手榴弹开路,一路炸进城去!在狮子山上观战的清妖两江总督陆建瀛逃遁不及,被圣兵阵斩。清妖江宁将军厚祥逃入满城坚守。下官离开金陵时,东王九千岁正在亲自督军猛攻满城!”
陈承瑢提高嗓门,将太平军攻入金陵城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玉皇殿内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喜悦的气氛顿时就充斥整个大殿。
“太好了!”
罗耀国其实早就知道金陵城必破,但他还是忍不住大声叫了个好,然后才拉起陈承瑢的手,大笑着走进了自己的司令室,他刚一进门,就听见外头的响起了一阵“万岁”的欢呼声。
罗耀国赶忙给跟着一起进来的参谋处长项循打了个眼色,后者马上转身离去安抚外头一群欣喜若狂的军官了——司令部五个处当中的军官全都是上军教导旅和拜上帝会暗堂还有罗耀国的卫队出身,都是最忠诚的拜上帝会战士,不过玉皇殿外头正在拿军饷的新兵可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太平军战士。而且,他们的新兵训练都还没完成呢,现在还不是拿下上海滩的时候,所以还是得遮掩一下。
看见项循把门带上走了出去,罗耀国就笑着对陈承瑢道:“陈检点,坐吧……在我这里不用那么多礼。”
陈承瑢并没有落座,而是摸出一个黄缎子卷轴,笑着对罗耀国道:“天使,天王有旨!是封您为吴王五千岁并命您收取苏州、松江、太仓、湖州、嘉兴等地……您这儿不太方便,那我就不念了。”
“好,那我就接个旨吧。”
罗耀国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黄缎子卷轴从陈承瑢手里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一首打油诗,罗耀国在心中默念:天使罗耀国,契爷系天父,受命下凡来,辅佐真圣主,屡屡立功劳,天国称第四,合该封王爵,上奏天父后,封他当吴王,号称五千岁,再加圣天使……
真是好诗啊!因为这首打油诗,罗耀国现在的正式官爵就是“拜上帝会总讲师、上军主将、圣天使、吴王五千岁”了!
“陈检点,”罗耀国看完了洪秀全的圣旨后,又笑着对他道:“麻烦你回报天王,就说我在上海这边一切顺利!已经从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领事和洋行那里买到了数千支洋枪和几十门大炮,还以上海练军的名义招募到了五千新兵。现在就等三娘、添养、寿成他们率领上军主力东进,便能里应外合,拿下松江府了。”
罗耀国在上海搞的这些事情,洪秀全、杨秀清当然是知道的。他们俩也明白上海这个口岸的重要性——拿下上海,太平天国不就能联络上洋兄弟了?联络上洋兄弟,不就能买到大批的洋枪洋炮了吗?有了大量的洋枪洋炮,太平一统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所以陈承瑢这次走水路来上海也带着接触洋人的使命,他笑着对罗耀国道:“吴王殿下,苏副总管、曾总制、李总制率领的两万上军精锐现在大概已经在向镇江挺进了!
清妖在江南的兵力空虚,应该不敢主动拦截上军的兵马。不过天王、东王命令苏副总管顺道拿下镇江府城丹徒,切断清妖的漕运,然后再东进上海。这样最多再有一个月,您就能见到苏副总管了!”
南京和上海的距离其实也不短,直线就有五百多里,其间河网密布,城镇星罗。而且由于宁沪之间几百年来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地方的财力也不弱,办个团练修个城墙那是不在话下。
因此,苏南一带大部分的城镇都有砖石城墙拱卫,而这些城镇又都是依河凭水而建的。天险固然没有,但要一个个啃下来也很麻烦。如果要一座一座城镇啃过来,仅靠上军的两万人,啃上几个月也不一定能啃完。
不过太平天国夺取苏南富庶之地最大的障碍还是上海的洋人,只要他们源源不断地向苏南地区的地主团练提供洋枪,太平军的那点老兄弟根本经不住消耗。
所以罗耀国向洪秀全、杨秀清提交的取苏南的计划就是“速攻上海,关门打狗”!
根据计划,苏三娘率领的上军主力在打破南京外城之后,就应该直扑上海才对!
可是洪秀全、杨秀清却临时改了计划,他们显然想利用苏三娘手里的大军打掉镇江府城丹徒这个可能成为清妖反攻南京的重要据点——这也是杨秀清在历史上的布局,先南京,再镇江,后扬州,依靠太平军有限的兵力布置了一个“铁三角”防御。
这个布局要搁在帝国主义没有破关而入的时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可惜如今时代变了……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罗耀国虽然对洪秀全、杨秀清改变早就拟定的作战方案的事情有点不满,但他现在在大清这边混得不错,晚一点和苏三娘会师也无妨,便点点头道:“检点,实不相瞒,我如今顶着个清妖团练头子的身份在上海坑蒙拐骗还挺方便的,这段时间已经从吴健彰那里骗到了几十万银元和四千支洋枪……若是三娘打下了镇江,我估摸还能再多骗一些!”
“欸,吴王从吴妖头那里索一点银子和洋枪怎么能叫骗?”陈承瑢笑道,“那是您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哈哈哈……”罗耀国大笑道,“没错,这个吴妖头人还怪好的,给了我那么多好东西,回头捉了来还真不好意思宰了。”
“那就暂时留一命吧,上帝不是说过:妖的出身是不可以选择的,妖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吗?”
陈承瑢明白罗耀国话中的含义,就顺着他说了句罗耀国在鹅塘收余万清时候说的话,哄的罗耀国又是一阵大笑。
看着罗耀国心情不错,他又摸出一个小号的黄布卷轴递给了过去:“吴王,这是东王给我的令旨……东王命我接触上海的洋兄弟接洽。不过下官长那么大就没见过洋人,也不会说洋文,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个吴妖头帮个忙?”
罗耀国接过杨秀清的令旨,打开一看,是一首打油诗,意思和陈承瑢说的差不多。
“那行,”罗耀国点点头,“我今天正好要去上海租界的同顺行收一批新军军服,你就和我一起去吧,先见见吴健彰,有机会的话再一起见见洋人。”
“好,吴王您安排就是。”
“在这里可别叫我吴王,叫我罗大人。”
“是,罗大人。”
……
“罗大人,您来的可真是时候,有好消息啊!”
上海英租界,同顺行的大门外,罗耀国刚刚从马车的车厢内钻出来,迎面就遇上了笑着出迎的吴健彰。这吴健彰还说有什么“好消息”,听得罗耀国就是一愣。
金陵陷落在吴健彰这里不能算好消息吧?
看到罗耀国发愣,吴健彰忙笑着解释道:“刚刚收到的明发上谕……皇上给您升官了!”
“又升官了?”罗耀国一脸欣喜地问,“升什么官?”
“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吴健彰笑道,“正四品的肥缺啊!”
“啊……”罗耀国一听这官职,真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了,合着洪秀全刚刚打下来的是他主政的江宁府城啊!
第233章 上海特区
“吴大人,这江宁府城快要,甚至已经被长毛打破了吧?我这个知府连府城都没了,还怎么捞银子?这个肥缺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同顺行的会客厅内,罗耀国领着陈承瑢、程福培、吴如孝三人才一落座,就开始向吴健彰表示不满了。
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虽然是正四品的道员,但地盘就是江宁一府……这一府之地都快没了,还这么捞?这个四品道台是个缩水货,必须要换一个。
“欸,罗大人有所不知,”吴健彰马上摆摆手,笑道:“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的油水从来不在江宁府,江宁府虽然是富得流油的大府,但它也是两江总督和江宁将军的驻地。上面有总督、将军盯着,知府能捞多少?那个和江宁知府搭在一起的江南盐法道才是肥缺啊!管盐的官就没不肥的,更何况是江南的盐?
我这么和您说吧,在上海开埠之前,督抚以下的地方官,只有粤海关监督、两淮盐运使这几个官儿能和江南盐法道比油水。而粤海关监督向来是内务府的人才能当的,而两淮盐运使可是三品官,而且自雍正年开始,盐运使又受两江总督兼理,捞到的银子得和总督分账,实际所得并不比江南盐法道多多少。”
“哦,原来如此,”罗耀国点点头,表示受教了,可随即又拧起眉毛,“长毛又不可能止步江宁,镇江、常州、苏州恐怕很快就要被长毛攻打了……怡巡抚能守得住?”
吴健彰笑道:“能守一日,您就能捞一日的银子,能守多少地盘,那些地盘上的老百姓吃的盐,您就能抽一份银子……最后哪怕只能守住一个松江府,您只要信得过老哥我,我也能帮您捞不少。”
“一个松江府能吃多少盐?”罗耀国不太相信。
“欸,账不是这么算的,”吴健彰笑道,“长毛地盘上的人就不吃盐了?他们还得吃盐的……”
“吴大人的意思是……”罗耀国瞪着眼珠子,“本官卖私盐给长毛?”
“怎么是私盐呢?您可是盐法道啊!”吴健彰一脸正色道,“这盐是公是私的标准,就在于您有没有收到银子,只要您收到了银子,这盐就是公盐,您要没收着银子,这盐就是私盐!和这盐卖给谁吃,那是没有一点关系的。哪怕这盐买了去扔海里头,只要给您交了钱,这也是公盐!”
“欸,有道理啊!”罗耀国忽然发现吴健彰这个海关监督在缉私方面很有天赋啊!是不是给他送钱了,这走私就能改成“走公”?
想到这里,罗耀国又看着吴健彰发问:“吴大人,若是咱们能守住上海,可以往西边贩卖的不仅仅是盐吧?”
吴健彰“嘿嘿”一笑:“罗大人,上海这个口岸虽小,却已经是华洋杂处,中外交通之地……不仅卡着长江的出海口,还是江南水网的出海总口,这实在是得天独厚的贸易口岸啊!
这江南水网您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苏州、松江、常州、湖州、嘉兴、镇江、太仓州这几个富得流油的州府内几乎所有的村子,都被一张水网给网在里面!运河里能跑的船,在这张水网里就哪儿都能去了。
而这张水网则通过吴淞江和黄埔江通向长江入海口……这就是江南的总出海口!罗大人啊,你要知道,虽然江南靠海,而且水网密集,水运极为方便。但出海良港却不多,黄浦江这里可谓第一港。
只要这个第一港在咱们手里牢牢握着,咱们就能当洋人、长毛、朝廷之间的中间商,三面赚钱!
罗大人,风浪越大鱼越贵!局势越乱,贸易的利润就越高!”
这吴健彰当官打仗都不行,但是赚钱是真的在行!哪怕局势乱成这样,他都能一眼看出哪里有大钱可赚!
上海发展贸易的条件在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中叶的这百年间,的确是得天独厚的!
而罗耀国其实早就可以当“长沙王”的,他之所以那么折腾跑来上海,不也是看中了上海在今后百年间的这一份得天独厚吗?
罗耀国正盘算着要怎么把上海变成一个可以三面赚钱的“赚钱特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好像是陈承瑢。罗耀国知道这位貌似奸诈,实际上也一肚子坏水,且听他怎么说吧。
于是就把脑袋往陈承瑢那里歪了下。
“大人,”陈承瑢用客家话低声说,“这个吴大人是上海这里的道台,还是海关的监督,您如果把太平军挡在外头,他得到的好处最多!”
对啊!怎么就没想到?
虽然这个吴健彰一个月内就会被小刀会拿下,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所以现在还可以向他多要点好处!
“吴大人,”罗耀国皱眉道,“您是苏松太道,松江府归根结底是您的地盘!而我是江宁知府……我的衙门照理说都该摆在江宁!上海的买卖再好,和我这个江宁的官儿也没什么关系吧?”
吴健彰笑道:“这好办啊!您就把您的道台衙门开到松江府和太仓州的地盘上……衙门的开办费用由海关衙门包了,您在上海的一切花销,也由海关衙门包了!
咱们再一起给怡大人上个呈文,上海新军以后就由海关衙门协饷。您不是打算先办个八九千吗?咱就按照一万二报销,剩下三千人我给您按照每人每月五两银子折现。”
好嘛,一个月贪一万五千两……给得可真多啊!
但罗耀国还想要更多的!
“吴大人,”罗耀国斟酌了一下,问:“您真想保住上海这个口岸吗?”
“想!太想了!”
吴健彰期待地看着罗耀国。
“那我还要提三个条件。”罗耀国正色道。
“您说,您尽管说!”吴健彰拍着胸脯道。
罗耀国道:“第一,松江府、太仓州的团练必须统一由我来指挥,不能由当地的知府、知州来管!我出两个人,一个总管松江团练,一个总管太仓团练。人是我派,名义你出。”
“一句话!我的道本就是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吴健彰笑道,“松江、太仓的团练本就管得着……你给两个人,我派他们去当松江府团练监督和太仓州团练监督!”
“好!”罗耀国点点头,“那我就说第二个条件了,我的盐法道衙门要摆在租界里面,最好还要在外滩,离英国卖给我的两条老闸船停泊的江面要足够近,而且我还要在盐法道衙门内驻兵两个连,用来保护我的银子。”
“行!”吴健彰点点头,“洋人那边我去说。”
“第三个条件,我要在苏州河、黄埔江之间挖一条壕沟,修一道木墙,用来保护上海县城和法租界、英租界。”
罗耀国说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条件。
如今的上海可不是“大上海”,甚至不是“小上海”,最多是个“幼上海”,真正繁华的地段是苏州河、黄浦江交汇的夹角地带。
苏州河、黄浦江对于有蒸汽炮舰可以用的英法美帝国主义而言,几乎就是天堑。如果在苏州河、黄浦江之间修建一道总长十二三里的壕沟、木墙防线,应该就能把装备落后,也没有经过严格的西法军训,仅凭数量和勇敢战斗的太平军阻挡在上海最繁华的区域之外。
“好!我答应你!”吴健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马上雇人挖壕沟、修木墙!”
罗耀国补充道:“去找阿礼国、爱棠和马辉,让他们派出洋人工程师帮忙……我已经得到确切情报,太平天国的吴王圣天使会来攻打上海!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把他打疼!只有把他打疼了,他才会同意咱们把上海变成一个三方交易的口岸!”
吴健彰对于罗耀国的话,当然是百分百赞成的,点点头道:“好!我们明天一起去和阿礼国、爱棠、马辉说吧。”
第234章 《大预言书》应验了!真有魔鬼?
罗耀国来吴健彰这里的真正目的其实并不是骗,更不是给吴健彰一个赎罪的机会,而是来拿衣服的。
他的几千新军需要军服,不能总是一身码头工人的短衣,这看着跟漕帮苦力团似的。虽然应募而来的壮丁当中本就有许多原是在码头上混饭吃的,但他们现在都是“穿罗大人衣”的兵了,不得穿神气一些?
要穿神气一点,当然就不能穿清军兵勇的衣服,那身衣裳太丑了,胸前还一“圈”——这是为了方便敌人瞄准吗?
所以罗耀国就自己设计了一套军装,上身就是蓝灰色的中式对襟短袄或单衣,下身是蓝灰色的筒子裤,头上裹一条蓝灰色的头巾,小腿上打上绑腿,脚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腰上系一条布带,外加一斜背的布包。
这身军装的用料主要是最普通的蓝灰色棉布,式样也是民间做熟了的,由吴健彰的同顺行把单子放出去,让上海、华亭、青浦、嘉定、宝山等县的百姓之家接了去,好几千家庭妇女一起动手缝制,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数量给凑齐了。
当第二天,当罗耀国和吴健彰一块儿乘坐马车一起去租界里面最新开张的一家名叫老德西记餐馆,去和英、美、法等三国领事吃西餐的时候。一队天天喊“穿罗大人的衣”的新军士兵,终于真正穿上了罗大人为他们准备的新军服,跟着他们的罗大人开进了上海英租界。
只见他们人人都是一身简洁的蓝灰,都扛着褐贝斯洋枪,腰带上还挂着刺刀,在马车前后列出两个纵队,喊着“一二一”、“左右左”的号令前进,看着还真有点西式陆军的模样儿。
“雪岩,你还真是会练兵啊!这才多少日子?这就有模有样了!我看你也用不着洋将洋兵了,要不就那些洋将洋兵……”
马车之中,透过车窗瞧见前面一队看着就利落的新兵,吴健彰的话锋不知道怎么就转到洋将洋兵上去了。
这些日子,罗耀国和吴健彰在英、美、法三国领事的撮合下,已经谈妥了二百多个洋将洋兵洋水手的合同,不过这些洋将洋兵到今儿为止都还没正式上岗。
他们不像吴如孝、王揆一、程福培三人帮着招募来的华兵,拿了安家费签了契约马上就能进军营了。这些洋人在上海都有工作要辞了去,有原本就在英、法驻军中担任职务的还得办交接,至少得安排好代理才能到罗耀国这边来上任。有些人辞了原来的工作后还要放松几日。
拖拖拉拉的,一点不利索!
所以洋人是签下了不少,但是真正进入罗店大营的却不到三十人。而且这些人也没下部队,而是在接受吴超越的汉语言短期培训。
“那可不行,”罗耀国听吴健彰的意思是想“辞退”这些还没上岗的洋人,马上就摇头道,“合同都签了,怎么能毁约呢?”
“签下的只有一百余人,还有一百多没签呢!”吴健彰笑盈盈道,“其实我也不是要省那几个钱,而是想把这些人推荐给肃大人。”
“肃大人?”罗耀国马上警惕起来了,“肃顺?他也要练欧式新军了?”
吴健彰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雪岩你凭着几百新军为本,短短的时间内就由一个小小的七品候补县升到了正四品的江南盐法道兼江宁府……这官升得岂不是天下侧目?当然有不少人想和你学了。”
“可肃顺是皇亲国戚啊!”罗耀国皱眉道,“他还需要靠练兵升官。”
“这倒不用,”吴健彰摇摇头,“不过他要带队出洋了……”
“出洋?肃顺要出洋?”罗耀国一惊,心道:“这怎么回事?洋务运动要提前了吗?这怎么就跑步前进了呢?顽固派呢?怎么不站出来阻止?”
“吴大人,你这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罗耀国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当然可靠!”吴健彰从袖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折子交给罗耀国,“雪岩老弟,你自己看吧……这是今天刚刚送到的邸报。”
“邸报?哦……我看看。”
罗耀国这才记起中国古代老早就有“邸报”这种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当然也是个泄密的口子!
之前成立的拜上帝会暗堂也早就把搜集清廷的“邸报”当成获取情报的重要方式了。
可他自己现在当了大清的四品道台,可以正大光明获取邸报了,却把这茬给忘了。不过就算是记得这事儿,罗耀国自己也没办法去获取邸报。因为他现在连个正式的衙门都还没建立呢!他之前就没想过要和圣天使吴王罗耀国在上海滩对垒,所以就没张罗过开衙门的事儿。
现在既然要搞“上海特区”了,那就得有个对接清妖朝廷的衙门了。
罗耀国一心二用,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开办衙门,一边已经展开了厚达十八页的邸报,一页页翻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有关“肃顺、元保、白斯文、李鸿章放洋”的消息。
“还有李鸿章?”罗耀国嘟哝了一声,然后又讶异道:“他们是去……去罗马请教廷伏魔堂的修士来降妖伏魔?”
吴健彰点点头,笑道:“我听操办这事儿的威妥玛说,请教廷修士来大清降妖除魔只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就是请洋将洋兵帮忙练兵,再购买大量的洋枪洋炮来对付长毛了……所以那一二百个洋将洋兵如果咱们用不着,可以转给肃大人,他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咱们用得着!”罗耀国赶紧否决了吴健彰的提议,“怎么可能用不着呢?咱们的西式军队才入门,要学得可多了!吴大人,咱们今天再催一催阿礼国、爱棠、马辉,让他们赶紧安排那几个咱们签下的职业军官来上任!”
“好吧,那我就再催催!”
……
英租国领事馆附近的老德西记餐馆是上海滩上开张的第一间西餐馆,开在一座位于外滩,紧邻黄浦江的三层英式小洋楼内,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洋大人们聚餐社交的重要场所。
这会儿,在这所洋楼三层的一间包房内,阿礼国、威妥玛、爱棠、马辉,以及一个穿着法国陆军军服,右侧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双目露着凶光的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五个人正围着一份刚刚从香港送来的《香港钞报》在看,这份香港钞报边上还放着一本中英双语的《大预言书》。
包厢内的气氛非常凝重,爱棠和那个法国老军官还不时的在胸口划着十字,口中还念念有词。而威妥玛则连连摇头,低声嘀咕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拿破仑三居然真的娶了这个欧仁尼……连婚礼的日期也和《大预言书》上说的一样!”
而美国红脖子领事马辉则一脸兴奋地说:“我就知道魔鬼是存在的!我早就知道,在美国有很多关于魔鬼的传说,还有人信仰魔鬼呢!”
“少校!”那个法国老军官用生硬的英语打断了美国领事的话,“为什么是魔鬼?也许是天使呢?”
“不可能是天使,”法国领事爱棠马上摇头道,“夏尔,如果《大预言书》上的消息来源于天使,那太平天国那群上帝的儿女、女婿们又是什么?”
美国佬马辉接过法国领事的问题,耸耸肩道:“上帝也许不止耶稣一个孩子。亚当、夏娃似乎也是上帝的儿女……”
“少校,你这是在渎神!”法国领事严肃地说。
马辉哼了一声:“什么叫渎神?这是信仰自由!我们的合众国是自由的国度,不像某些欧洲国家总是在自由和君主之间摇摆!”
“少校,”那个法国老军官一下就愤怒了,“没有我们法兰西的君主,您现在还是英国殖民地的二等公民呢!”
“别吵了!我们三个国家在中国的外交团必须保持一致!”英国领事阿礼国看着“美国”和“法国”快要因为上帝有几个孩子的问题打起来了,赶紧开口调和。
可马辉少校和那个法国老军官却依旧怒目而视,就在现场快要失控的时候,一个英国领事馆的印度仆役快步上了楼,走到阿礼国跟前弯腰鞠躬,用讨好的语气说:“先生,中国客人到了。”
阿礼国扫了法国人和美国人一眼,沉声道:“待会儿不要当着中国人的面表现出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原则性的分歧……而且,关于上帝的问题,也不是我们这些世俗之人能讨论清楚的!”
第235章 如果我不同魔鬼战斗,你们就得和魔鬼战斗了!
当罗耀国和吴健彰出现在老德西记餐馆三楼的时,列强一致的原则已经恢复了。美利坚合众国和法兰西帝国的代表已经恢复了传统友谊,正面带微笑的和大英帝国的代表一起站在楼梯口迎接来同他们做交易的“魔鬼”……
“这位是夏尔.让.皮埃尔上尉,他已经同意加入上海新军了。”爱棠领事指着这个看年纪足有六十岁,瘸了条腿,脸上还有道吓人的刀疤,但军姿依旧挺拔老人,用充满敬意的语气介绍道,“他可是追随伟大的皇帝战斗过的英雄,一位在法国陆军中奋斗超过四十年的职业军人。”
爱棠领事说的“伟大的皇帝”当然是指拿破仑一世了!
老皮埃尔一脸骄傲地说:“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是一名骑兵,跟随缪拉元帅远征过俄罗斯,还参加了莱比锡会战,在皇帝陛下复辟后,我还作为近卫掷弹骑兵参加了皇帝陛下的最后一战!”
还真是个经历丰富的老兵,就是有点“妨主”啊!
“上尉,我代表上海新军欢迎您的加入!”
罗耀国还是笑着伸出右手和这个法国老头握了握,却被对方用一只充满力量还长了许多老茧的手重重捏了一下。同时,他还从这个法国老头的眼眸中察觉到了一丝轻蔑。
都沦落到来上海当雇佣军了,还那么骄傲!罗耀国暗忖:“这就是19世纪帝国主义列强公民的骄傲吗?哪怕一个流浪汉,都能在欧洲、美洲以外的地方轻易混一个人上人?不过如今的中国可跟原来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罗耀国又语气凝重地说:“上尉,我希望您能尽快到我的军队中来负责炮兵训练,因为我们很快就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敌人了!”
“前所未有的敌人?”皮埃尔上尉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什么样的敌人?难道比1812年的俄罗斯人还强大吗?”
罗耀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问法国领事爱棠:“领事先生,有关于法国皇帝和欧仁妮女爵结婚的消息吗?”
爱棠领事脸上温和优雅的笑容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刚刚收到消息,皇帝陛下和欧仁妮女爵在巴黎举行了两次盛大的婚礼——时间和地点同《大预言书》上说的一样!”
罗耀国又转过头,对皮埃尔上尉道:“上尉,根据可靠情报《大预言书》上所有的预言都出自太平天国的吴王、拜上帝会总讲师、圣天使罗耀国之口……现在他正率领两万大军向东而来,目标就是上海!”
“什么?”皮埃尔上尉大惊。
“魔鬼要来上海了?”爱棠领事一边说一边在胸口划十字。
美国佬则耸耸肩道:“也有可能是天使!”
爱棠领事马上就忘记了“列强一致”原则,严肃地说:“马辉少校,请注意您的言辞,您有可能冒犯了上帝!”
马辉少校则再一次强调道:“我来自一个自由的合众国!而且我坚信上帝!”
“咳咳……”
发现美国人和法国人快要开打宗教战争的阿礼国赶紧咳嗽了两声,然后岔开话题道:“我们不要堵在楼梯口了……让我们找个地方坐下,一边享用这里的奶茶和咖啡,一边讨论共同保卫上海和招待肃大人使团的事情吧!”
……
在经历了一场小小的“美法宗教斗争”后,罗耀国、吴健彰、阿礼国、马辉、爱棠、皮埃尔、威妥玛七人,终于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包间中坐下了。
很快就有几个留着辫子,穿着白色短褂和筒子裤的广东侍者端着香气腾腾的咖啡、奶茶和刚刚烤好的面包走了进来,将咖啡、奶茶、面包摆在了几位客人跟前。
今天在老德西记餐馆的聚餐是英国领事馆安排的,是一次上餐很慢,客人们可以边吃边聊的正式大餐。在每人吃了块面包垫了垫后,阿礼国领事也没有再扯什么闲篇(他怕法国人和美国人聊得不开心打起来),直接开门见山就说正事儿了。
“据英国领事馆所掌握的情报,一支人数约有两万的太平军正在太平天国的吴王罗耀国的率领下围攻镇江府城丹徒……另外,江宁府外城已经确定被太平军攻破,满城虽然还在抵抗,但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上海也很有可能在一个月后遭遇太平军的攻击!”
话说到这里,阿礼国领事显得阴郁的眼眸就转向了罗耀国和吴健彰:“罗大人、吴大人,你们准备如何保卫上海?”
吴健彰看了眼罗耀国,后者正捧着杯奶茶在那儿品尝,听见阿礼国的问题,他就放下手里的奶茶,蹙着眉头道:“领事先生,我的计划是结硬寨、打呆仗……就是采取单纯的堡垒防御战,仅以保卫上海县城、租界、口岸为目标。”
“罗大人,您的计划不能为您赢得胜利!”法国佬皮埃尔立即就提出了异议,“想要胜利,就只有进攻!”
“要进攻,就得有足够多的欧式军队!”罗耀国摇摇头道,“可是我现在只有几千训练不足的新兵,洋枪洋炮的数量也很少,弹药供应不足,水师也接近于没有……军官的数量和素质都不够,根本不足以承担发起大规模进攻的使命!”
“可是你的敌人除了人数比较多的,其他的一切条件都还比不上你!”皮埃尔上尉争辩道。
“可他们有这个!”罗耀国刚才就看见摆在桌子上的《大预言书》了,“虽然他从不公开发布和中国国内事务有关的预言……但他如果可以对欧洲、美洲发生的事情进行准确预言,那么我有理由相信,我所采取的任何军事布署,他都知道!我和他作战时,他没有任何战场迷雾,我的一切他都知道……”
罗耀国难得不忽悠了!
罗雪岩的一切,罗耀国都知道,罗雪岩战胜罗耀国的难度可以说是地狱级别的!
包厢当中,一片死寂!
《大预言书》的确应验了……一个中国西部山区的神棍,理论上应该连拿破仑三世和欧仁妮是谁都不知道,却能在几个月前明确说出他们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举行什么样的婚礼!
实际上,在几个月前,阿礼国、威妥玛、爱棠、皮埃尔、马辉他们都不知道欧仁妮是谁?
而《大预言书》上记载的预言,可不止这一条!也不知道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会不会逐一应验?到时候……真不敢想象啊!
看到几位洋大人都无话可说了,罗耀国又语气郑重地说:“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依托松江、太仓外围堡垒消耗太平军,再以上海城西木墙、壕沟、堡垒防线给予太平军重创,将他们遏制在上海县城以西,以确保县城、租界、口岸安全的防御计划……只不过我现在还缺少执行这个计划的兵力、火炮、堡垒、壕沟、木墙!
我如果要长期坚守上海,还需要在上海建立枪械制造和修理工厂、铸炮厂、修造船厂、火药厂等可以为我的军队提供武器弹药的西式工厂。另外,我还需要一所可以培养陆军军官的军校!
为此,我需要真诚的帮助!”
罗雪岩大人需要的帮助还挺多的!
爱棠、马辉都扭头看着阿礼国——虽然有列强一致原则,但真正领头的还是大英帝国啊!
“可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阿礼国问。
“第一,”罗耀国说,“如果我不同魔鬼战斗,你们就得和魔鬼战斗……除非你们愿意放弃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市场和特权!而你们支持我去战斗,肯定比你们亲自出面要好。
第二,只要我能守住上海,你们就有可能获得一个进入太平天国所统治的辽阔市场的口岸!看目前的形势,大清朝廷恐怕很难维持其在中国南方的统治。一个南北对峙的局面是极有可能出现的!你们难道不愿意进入富裕的南中国市场吗?你们难道不需要一个处于朋友控制下的优良口岸吗?
请相信我,你们在上海和上海新军上的投资,会让你们获取非常巨大的回报……这将是最美妙的交易!”
第236章 罗雪岩,我们还可以和罗耀国合作!
听完罗耀国用“牛津腔”英语说出的英法美三国可能的所得,英国领事阿礼国和副领事威妥玛就眉头大皱。
这算什么“最美妙”的交易?
特权没有增加,租界没有扩张,他们想要的垄断的自由贸易更是不知道在哪里?
英国副领事威妥玛阴着张脸,用中文开口了:“罗大人,吴大人,您要的太多了,而给的又太少太不确定。”
“哦,”罗耀国笑道,“我并不是想要你们赠与,而是想从你们这里购买枪械厂、铸炮厂、修造船厂、火药厂……我会为所有的设备和工程师付钱的。这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啊!而且我都没有报价呢!您现在怎么能说我给的太少?”
“罗大人,您用于购买机器设备,聘请工程师的行为是商业行为,所支付的价格高低与领事馆无关。”威妥玛解释道,“领事馆授公使馆委托,履行商务监督之权!所以我们有权不批准这几项交易……因为这些交易有可能破坏我们三国在中国内战中所采取的中立立场。”
“哦……”罗耀国似笑非笑地望着威妥玛,“原来你们是中立的?”
“雪岩老弟,”吴健彰这时候用一口客家话对罗耀国说:“威大人的意思是要进一步扩张租界,允许鸦片自由输入和协定关税。”
罗耀国回头看着吴健彰,也用客家话问:“我又不是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扩张租界和贸易还有关税问题都是您在管啊!”
吴健彰笑道:“雪岩老弟,这些事情是我在管的,但是你手里有精兵……没有你点头,我是干不成那些事情的!
而且洋人最想要的也不是私底下的蝇营狗苟,而是正大光明的卖鸦片、降关税、扩租界,还有传教自由等等的,都要通过‘修约’白纸黑字签下来。光靠我说话,朝廷是不肯的。”
罗耀国冷笑:“吴大人,你说话朝廷不肯,我说话朝廷就肯了?”然后,他又用牛津腔的英语对威妥玛说:“副领事先生,您想要的如果和吴大人刚才说的一样,那可就恕难从命了!我只是大清的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管不了那些事情。”
阿礼国听罗耀国这么一说,眉头就拧得更紧了,道:“罗大人,您误会了……修约的问题,我们自会由三国公使去和即将从上海出洋肃大人谈。
我们想从您和吴大人那里得到的仅仅是共同管理江海关,以及拥有上海租界内的司法管辖权。以后没有我们的允许,大清的军队不能再进入租界,大清的官府也无权在租界内抓捕逃犯。
另外,美国领事还希望和英国、法国一样,得到一块独属于美国人的租界地。而法国方面则希望罗马教会的传教士可以在松江、太仓地区自由传教并且得到大清官府的保护。”
阿礼国的话一出来,连吴健彰的脸色都变了。
上海租界内的司法管辖权就算了,但不许大清官兵进入租界和共管江海关可就踩着吴健彰的底线了。
因为江海关衙门就在租界里面!江海关的税吏也得在外滩码头上收税。如果官兵不能进租界,那些税吏肯定也会被当成官兵,不允许进入租界的。
而在大清这边的税吏不能进入租界的情况下“共管”江海关,不就等把海关交给洋人管理了吗?
洋人拿到了江海关,那吴大人的江海关监督去监督谁?监督洋人吗?这样以后还怎么贪污?
不过吴健彰也不敢和洋大人翻脸,只好哭丧着脸望向罗耀国。
罗耀国则斩钉截铁地说:“租界的司法管辖权,大清官兵进入租界的权力,还有海关自主权是谈都不能谈的。”
阿礼国冷冷地说:“罗大人、吴大人,我希望您能认清现实,现在是您更需要英国、法国、美国的支持,而不是我们三国更需要您!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您的军队一定会被太平天国的吴王罗耀国粉碎,甚至您本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罗耀国一脸大义凛然:“我不怕,忠臣不怕死!”
威妥玛威胁道;“您该不会以为拥有了几千支洋枪和几十门火炮,就能挡住他的数万大军吧?我们三国是中立的!中立国可以卖武器给你,也可以出售同样的武器给他!如果他有了一万支洋枪和几十门先进的大炮,您还能守住上海吗?”
罗耀国冷哼一声:“副领事先生,您不用在这里威胁我!如果你们英国人想卖武器给罗耀国,尽管去卖……我罗雪岩不怕!”
威妥玛一脸惋惜地看着罗耀国:“罗大人,你比我想象的要愚蠢!”
“愚蠢的是你!”罗耀国反唇相讥道,“如果太平军进了上海,就不会再有租界了,而且他们也不会承认大清和你们签订的条约!”
威妥玛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我们大英帝国在世界上的各个地方和太多的叛军打过交道了,这些人为了得到我们的支持,向来是很好说话的。”
这回罗耀国却心平气和地说:“那就去试试吧,货比三家嘛,如果罗耀国给得更多,你们就去和他做交易,要不然就来和我罗雪岩谈,我随时欢迎你们……不过在你们去和罗耀国谈判之前,你们还是得帮我抵挡住他的大军!我说的对吗?
这样吧,那些长期的交易,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你们先帮助我守住上海这个口岸,你们也不想在太平军占领上海后再去和罗耀国谈吧?相信我,他真的没有那么好说话!
我很了解他,他和你们在其他国家见到的封建主都不一样……因为他很可能真的是魔鬼!”
阿礼国和威妥玛还想再说一些威胁的话语——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敌人嘛,哪怕是魔鬼,只要有利益,也是可以合作的!
可罗耀国关于“罗耀国是魔鬼”的论点一出,一旁的法国人爱棠和皮埃尔已经在那儿划十字了——他们和罗雪岩有共同的利益,那就是《大预言书》!他们不能去找“魔鬼罗耀国”要最新版的《大预言书》,但罗雪岩可以帮他们去收集。
然后就听见爱棠领事语气坚决地道:“法兰西不会和魔鬼合作,绝对不会!这也是布尔布隆公使的意思!而且罗大人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坚决反对渎神的太平天国,他是法兰西的朋友!”
一旁的老皮埃尔则帮腔说:“法兰西永远忠于上帝,我们法国人绝对不可能和魔鬼交易!”
罗耀国听见法国人的表态,则马上投去了善意的笑容,还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美国领事。
这位美国领事和大清共和派,华盛顿将军的崇拜者,家里开过共和国的罗雪岩是有共同的价值观的——他们都爱“白英镑”!
所以美国佬马辉少校马上一脸郑重地说:“阿礼国领事,我国公使马沙利先生日前指示上海领事馆设法协助罗大人保卫上海口岸,公使先生认为上海这座口岸由罗大人、吴大人控制非常符合合众国的利益!而我认为,和罗大人、吴大人的交易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获利匪浅,他一定会让上海变成一座繁荣兴旺的东方大都会。”
听见爱棠领事和马辉领事的话,阿礼国和威妥玛都是一愣,然后气得脖子都有点红了,好好的英吉利大白脸都快变成美利坚红脖子了。
说好的“列强一致”呢?不就是出了本《大预言书》外加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魔鬼吗?这就让你们放弃“列强一致”了?真是太没出息了!
不过身为大英帝国的外交官员,脸皮薄可不行!
所以两人的脖子也只是稍稍一红,又恢复了正常,阿礼国领事皮笑肉不笑地道:“实际上文咸公使也认为确保上海口岸的稳定有利于大英帝国的利益……所以,罗大人、吴大人,我们会继续在不破坏中立的前提下,支持你们保卫上海口岸!我们将会派出工程师帮助你们修建保卫上海县城和租界的壕沟、木墙,也会继续允许我的公民帮助你们训练军队,但是我国的公民将不被允许直接参与和太平天国的战斗!”
威妥玛则咬牙笑着问法国人和美国人:“爱棠领事,马辉少校,我想这也是法兰西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的立场吧?”
法国和美国领事都微笑着点点头,列强一致的原则现在又回来了!
阿礼国和威妥玛双双舒了口气——自打中国出了个罗魔鬼,帝国主义的队伍都不好带了!
就不知道那位肃顺大人和他的三个副使,元保、白斯文、李鸿章会不会好对付一些?
第237章 出兵,该小刀会上台表演了!
“丢雷老母!”
马车上,刚刚离开老德西记餐馆的吴健彰就开骂了——他骂的是英国领事阿礼国和副领事威妥玛。
“两个英国佬真不是东西,我平时喂了他们那么多银子,现在居然想乘人之危,抢了我的海关衙门……亏得我还给他们批了那么多土地扩建租界!我真是瞎了眼!”
“吴大人,安啦!”
罗耀国倒是风轻云淡,一点都不生气儿——他一“魔鬼”,根本不可能真心对待洋兄弟。而且他早就“算”到了英国佬会在“小刀会起义”中怎么抢占租界和海关,搞得真心亲洋的吴健彰当不了官下不来台。
“安什么安啊!”吴健彰一脸焦虑,“那两个英国佬说要去和太平天国的吴王圣天使罗耀国做交易出卖我们!你可不要当他们随便说说,他们真的会这么做的!”
“哦?真的会吗?”罗耀国感兴趣地问。
“一定会的!”吴健彰咬牙道,“我太了解这些洋鬼子了……不仅英国佬会,美国佬一样也会去和罗耀国做交易!只有法国人不好说,他们本来也会的,不过今年以来上海的法国头面人物突然变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了!”
“知道了……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的。”罗耀国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吴王圣天使罗耀国肯定是乐于和英吉利、美利坚的洋兄弟做交易的!问题是谁去装罗耀国呢?本罗他们都认识了,得找个他们不认识的,长得又有点像魔鬼的……有了!”
想好了“魔鬼扮演者”的人选后,罗耀国又忽然眉头一拧,对骂骂咧咧的吴健彰道:“吴大人,你的海关衙门是在上海县城外吧?”
“对啊!”吴健彰点点头道,“在小东门外的黄埔江边上。”
罗耀国锁着眉头道:“吴大人,你可得小心一点儿!”
“小心?小心什么?”吴健彰马上转过头,紧张兮兮地看着罗耀国。
“小心他们强占你的海关衙门啊!”罗耀国道。
吴健彰闻言一惊,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至于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罗耀国道,“太平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咱们在前头顶着太平军,英国佬一手和吴王圣天使勾结,一边在咱背后捅刀子,发兵封锁租界,不让你的人进租界收税,再夺了你的海关衙门,让你这个江海关监督没地方收银子可怎么办?”
“那,那可怎么办?”吴健彰一时也没了主张。
他最怕的大概就是海关衙门被洋人夺了去!
作为一个“洋务干才”,如果连自己的衙门都被洋人给抢走了,他还有什么价值?他要没了价值,那可就真的成了人人都可割上一刀的肥肉了。
“当然是想办法让洋人抢不动了!”罗耀国冷冷一笑。
“让洋人抢不动?”吴健彰看着罗耀国,“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罗耀国凑到吴健彰耳边,低声道,“我给你安排一个连的护军保护海关衙门,保管谁来都抢不动!吴大人,只有叫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帮洋鬼子才会和咱们好好合作!”
“雪岩,不会惹毛了英夷招来大兵吧?”
听罗耀国说要和洋人动手,吴健彰就是一脸后怕,看来这个大买办归根结底还是怕洋人的。
“招来了也不怕!”罗耀国哼了一声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和洋人打交道,一味忍让退缩是不行的,这只会让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你若是不战而丢了江海关衙门,以后我的饷源被洋人拿捏,你的官帽子也在洋人手里,再想要委曲求全,只会一退再退,最后卖了国还拿不到足够的枪炮弹药和军饷,必然会进退失据,身败名裂。不如和洋人做过一场,大不了就投太平天国!”
“什么?投太平天国?”吴健彰瞪大了眼珠子,他可是大买办、大资本家啊!他也能拜上帝?
罗耀国循循善诱道:“吴大人,你可知道你我这样有点兵马地盘的一城之主,如何在乱世之中长保富贵吗?”
“如,如何?”吴健彰问。
“第一,不到尘埃落定,不能把手里的本钱交出去;第二,得站在胜利者一边!”罗耀国道,“如果洋人真的要发大兵过来找大清的麻烦,这说明太平天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您想想,洋人发兵揍大清了,不就是支持太平天国了?天国还能不赢?”
“洋人帮太平天国?有可能吗?”吴健彰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不可能?也许……那魔鬼或天使是真的呢?”罗耀国目光灼灼地望着吴健彰,“所以,咱们得及时带着本钱投过去……不失封侯之位啊!吴大人,你可别忘了,成王败寇的道理!太平天国成了,大清就是贼!”
“不失封侯,成王败寇……”吴健彰眼前一亮,忽然发现自己跟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康庄大道!
而看到吴健彰的表情变化,罗耀国就知道大清又少了一个忠臣,太平天国很快就要多一个“圣买办”了。
……
当罗耀国和吴健彰同乘一辆马车回到同顺行的时候,王揆一、程福培二人早就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这二位都是一脸的焦急和惶恐,眼眶当中还闪烁着泪花儿,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儿。
程福培一拱手道:“罗大人,吴大人……江宁满城被长毛给打破了!”
王揆一则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据探子来报,长毛破了满城之后还屠了城,好几千家八旗驻军都给屠了个干净……”
“竟有此事?”吴健彰则是倒吸口凉气儿。
哪怕他这个军事外行都知道,江宁满城被攻破就意味着太平军的十万主力军完全被解放了出来。
如果他们此时来个大举东征,镇江、常州二府肯定得丢,苏州有怡良亲自坐镇,也许还能守一守。而太平军在围攻苏州的同时,一定会分兵走太仓来打上海……想到这里,他马上扭头,意味深长地望着罗耀国。
罗耀国则追问道:“这消息是咱们的探子打听出来的?可靠吗?怡大人那边可知道了?”
“的确是咱们的探子冒死打听出来的,消息绝对可靠!”程福培回答道,“怡大人那边应该还不知道,毕竟镇江被围,江宁外围也早就在太平军控制之下了。”
这消息是陈承瑢刚刚派人来告诉王揆一、程福培的,当然是绝对可靠的。而且和罗耀国所知道的历史上江南满城被攻破的时间也对得上——江宁满城的抵抗其实不值一提,它和江宁城是前后脚被攻破的。守在那里的八旗兵只能说是一触即溃,根本没有什么顽强死战,纯是废物点心。不过这帮废物还是被洪秀全、杨秀清给屠了个干净!这回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两位可不会拿那些废物换银子。
而对罗耀国来说……江宁满城被打破的消息传来,就是上海这边开始行动的最佳时间窗口。
因为江宁满城沦陷的消息怡良那边肯定会很快得知,到时候整个苏南的清军都会处于惶恐之中,正是小刀会行动的最佳时机。
而罗耀国则可以趁着江宁满城沦陷的消息没有传开,带兵出上海去给江宁解围——他是江宁知府,干这事儿理所当然。
而他一走,小刀会表演的舞台就腾出来了。
罗耀国点了点头:“好!看来本官出兵的时候到了!”
“出兵?”吴健彰一愣,“出兵打谁?”
罗耀国摇摇头:“谁都不打……出兵演戏,演给怡良、胜保他们看一看!而且我是江宁知府,练好了兵当然要去解江宁之围!
所以本官决定,三天后出兵,去解江宁之围!”
他又朝吴健彰一抱拳:“吴大人,上海这边就拜托您了!另外,上海县城外的海关衙门,我马上派一连兵进驻可好?”
“好,好!这样我就能安心回县城内的苏松太道衙门镇守了。”吴健彰知道罗耀国不是真的要和太平军拼命,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拍着胸脯道,“有我在,雪岩老弟就放心吧!”
第238章 原来都是卧底啊!
和到处都是宽阔的大马路和宽敞的西式楼房的上海租界不同,上海县城的面貌并没有随着开埠通商发生什么向好的变化,依然狭窄、破旧,就如同大清朝治下绝大部分的县城一样,都靠着大明朝传下来的基建在那里将就。
甚至,由于开埠之后蜂拥而来讨生活的大量外来人口,使得原本就拥挤的县城,变得更加人挤人、房挨房了。到了1853年,又因为躲避太平天国的兵锋,跑路来了许多难民。以至于区区九华里的城墙圈出来的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地盘上,竟然居住了近二十万人!
这简直就是人叠人了!
站在修建于大明嘉靖年间的老城墙上向下张望,入眼的都是拥在一起的又小又矮又单薄的两层三层的民居。这里的民居和北京的那种宽敞明亮还带个大院子的四合院相比,那可真是天上地下了。这里的房子仿佛见缝插针一般,就是要把所有的空间都利用起来,但又因为要尽可能节约成本,竭尽全力往低矮局促的风格上去靠。三层的民居往往只有正常的两层的高度,就这样还嫌不足,还要在架得并不高的屋顶里面修个阁楼住人,个头高一点的人住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
不过住在这座拥挤异常的城市当中的人们,相对于如今大清绝大部分地方的百姓而言,却是顶顶幸福的,因为他们不大容易冻饿而死。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生活也说不上宽裕,但终究还是能找到一份非常足以糊口的工作。
这是因为鸦片战争之后的五口通商造成了广州的萧条,但同时又让守着长江口,拥有江南第一港的上海迅速崛起。
上海县城隔壁的洋人租界可以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码头、工地、洋行、店铺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厂作坊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且需求还一年比一年多!甚至超过了人口从四面八方涌向上海的速度,因此挤在上海县城内的劳苦大众虽然也是苦的,但他们还是能赚到比别处高的多的工钱。
如果他们能在洋行、码头、工地、工厂当中找到一份工作,他们的收入肯定会超过大部分的乡村地主!
而这些收入超过地主的“劳苦大众”也比那些舍不得吃穿的地主老财更敢花钱,所以上海县城当中的商业也异常繁荣,几乎每一条拥挤狭窄的街道两侧都挤满了各种店铺,似乎每一间都生意兴隆,连沿街叫卖的摊贩也都忙个不停,看起来每天都能进账不少。
可就是这么一座看起来欣欣向荣,也没有多少人处在饿死边缘的城市,依旧存在着三股势力强大的造反组织,他们分别是广东小刀会、福建小刀会和上海本地的天地会。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大清官府对于工商业城市的基层从来都缺乏管理能力,他们可以依靠千千万万的黄老爷死死压住农村的基层,哪怕农村的底层一直在大量饿死,这帮黄老爷还是可以依靠地主武装进行镇压。
可是在上海、广州这样的工商业城市中,士绅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计,从四面八方涌来讨生活的贫民为了多一分保障,都非常愿意加入各种帮会组织好一起抱团。
这就给了天地会、小刀会这样的组织以蓬勃发展的机会!
而广州毕竟是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广州将军的驻地,有督标、抚标、驻防八旗,合计一万余人的封建军队镇压着,而且广州也有汉城、满城,广东的天地会势力再大,也很难进入满城,要造反成功还真不容易。
相比之下,满清在上海的力量可就弱太多了。上海都不是松江府衙的驻地,在罗耀国办新军前,就只有一个县衙、一个江海关衙门、一个道台衙门。其中县衙只有三班捕快,成员基本上都是天地会门徒,而海关衙门里面的兵丁当然也早一百多年就入天地会了,而道台衙门的情况也和县衙差不多。
也就是说,如今这座上海县城内,拿大清编制的人当中,就只有一个上海知县袁祖德不是天地会的……连吴健彰这个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都是洪门子弟——他一养鸭子出身的商人,能混成大买办,怎么可能不入洪门?他入的还是广义堂,所以才和吴如孝那么熟悉,理论上还是罗耀国、苏三娘的门徒呢!
所以他这个分巡兵备道办上海团练的时候用刘丽川、李云仙这两个天地会、小刀会的大佬也就理所当然了。
那是自己人,洪门兄弟,都是讲义气的,用着放心!
“拜见爽官!”
分巡苏松太兵备道衙门当中,上海滩上的三个“大佬”,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正一起向吴健彰抱拳行礼。
三个人都穿着黑色长衫,腰上系着很宽的绸缎腰带,袖子挽起一段,露出白色的内衬,右手上还捏着把扇子——都是上海一带洪门大佬的打扮。
其中站在三人中间的刘丽川生得短小精悍,高颧骨,凹眼眶,一对眸子炯炯有神。他是在上海的广东小刀会的头目,此时客居上海的外乡人以广东人最多,所以他也是上海滩上势力最大的“大亨”。
刘丽川左边站着的是李云仙,他个头也不高,书生模样,也是三人当中读书最多的。他是福建小刀会的头头,同时还是吴健彰的“江湖师爷”,江湖上的事情,都有他出面去处理。上海的福建人数量没有广东人多,不过福建省内几个月前就爆发过一场小刀会起义,被镇压后有不少小刀会分子跑上海来投靠李云仙。
所以这李云仙也就有了和刘丽川争一争龙头的实力。
刘丽川的右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蓄着络腮胡子的俊朗男子,名叫周立春,他是松江府青浦县的天地会分支罗汉党的老大。罗汉党的成员都是青浦一带的贫苦农民,周立春自己原是个小地主兼青浦天地会的头目,去年组织青浦的农民抗粮才把罗汉党拉扯起来。和官府的人冲突了好几次,差不多就是个明牌反贼了。但是十天之前,突然受了吴健彰的招安,带着几百个青浦“团练”来上海县城听用了。
看见手下三员大将都很得力,吴健彰满意的地点点头,笑着道:“告诉你们个机密,罗道台的六千新军三天后就要出发去解江宁之围了!所以上海这边就是咱们的三个营守着,你们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既要防着城内的会匪作乱,又要留心租界里面的洋人趁火打劫。”
听他这么一说,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都是神色一变。
罗雪岩的六千新军虽然只是草创,但是他们的底子太好了,是八百湖南老兵,个个都是精锐,看着还是有点吓人的。虽然焦鸿、许月桂、张三祥都已经联络上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了。但他们三人并不知道罗雪岩的真实身份,因而都不敢造次。
现在这位要带着六千新军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等他回来,上海滩早就是小刀会的天下了。
吴健彰好像也发现自己的手下都面露忧色了,于是就笑着安抚道:“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罗道台这次出兵就是装装样子,不会真的去长毛拼命的,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你们帮我看好这十天半个月,等罗道台回来,我给底下的兄弟一人发三块大洋的赏。”
“谢爽官!”
三个大佬全都一脸喜色,向吴健彰行了一礼。
吴健彰接着又道:“另外还有一个在上海县城西面挖掘壕沟,修建木墙的工程要办……阿川,我把这个工程放给你的义兴公司,你赶紧去招募工人,一定要尽快开工,不要怕花银子,现在可不是省钱的时候。”
刘丽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了一句:“爽官,这个工程要怎么做?沟要在哪里挖?木墙要怎么修?城外的土地都是有主的,可不能随便挖啊!”
“你们先去招人,先招个两千再说。具体怎么施工,我会和洋人的工程师还有袁县令好好商量的。”吴健彰微微皱眉,“长毛就要打来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县城和租界啊!”
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一起抱拳:“得令。”
第239章 敌在租界内,忠臣罗雪岩
上海县城内的一处会馆之内。
刚刚离开道台衙门的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正并排站立在小小的庭院之内。一间正对着庭院,光线昏暗的堂屋内,则并排摆着三张椅子,坐着三个红袍红巾之人。
“禀太平上使,上海新军的罗妖头三日后就将率领麾下新军六千去解江宁之围了!”
刘丽川一脸兴奋地对屋内的三人禀报道。
“哼,江宁早就被圣兵攻占了,他还解什么围?”一个湖南口音的女声答道。
听见江宁被太平天国占领,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都面露惊喜。
刘丽川道:“上使,既然如此,那我等是否可以在罗妖头率兵离开上海后马上举兵起义?”
那湖南口音的女声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焦大哥,是时候了吧?”
一个同样是湖南口音,听着有些粗旷的男声接过问题道:“看来时候已到!张三哥,有请圣天使吴王令谕!”
“是!”
只见三人当中坐在右侧的那人首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然后躬身将信封捧给了中间那人。
坐在中间和左边椅子上的人也都已经站了起来。中间之人取过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边将信封交还给了右侧之人。
而原本坐在左侧的人是个身材婀娜的女子,只见她走到堂屋一侧,哗啦啦一声拉开窗帘,又用力一推窗户,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响动,午后的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原本昏暗压抑的屋子内顿时洒满了金色的光芒。
那个红衣红巾,手捧圣天使吴王令谕的天国使者身上忽然就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一张横肉虬髯的面孔看着上去都显得神圣庄严了。
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看了这位焦圣使“不怒也凶”的面孔一眼,赶紧撩起长衫下跪听令。
这位“焦上使”就是焦鸿,今天来给上海滩上三位洪门大佬传天使令谕的正是他和张三祥、许月桂。
只见焦鸿展开了罗耀国亲笔所写的令谕,用一口湖南官话念道:“真天命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罗令谕:今悉妖头罗雪岩将于数日后领兵北上援救江宁,届时上海将会四境空虚,正是尔等天地会、小刀会英雄举兵之良机。尔等务必果断起兵,取县城,灭清妖,攻租界,逐洋夷……”
听焦鸿念完令谕,下面跪着的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都震惊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刘丽川开口问:“敢问上使,这真是圣天使吴王殿下的令谕?”
“那还能有假?来,你自己看,这可是圣天使亲笔!”
面对这样无理的问题,焦鸿一点不生气,还主动上前两步,将手里罗耀国亲笔书写的令谕递给了刘丽川。
而刘丽川接过令谕一看,就更加震惊了。
因为令谕上的内容和焦鸿念的完全一样!而且令谕的墨迹早就干透了,也闻不见什么墨香了,明显不是刚刚写的。
而据刘丽川所知,罗雪岩将于三日后出兵的决定应该是刚刚做出的!
“敢问这封令谕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刘丽川小声询问。
“上面有日期,是五日前!”焦鸿回答,“昨日才送到我手。”
“可是……”刘丽川道,“据我所知,罗妖头是这两日才决定要出兵的……”
“哈哈哈……”已经在自己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的焦鸿却大笑了几声,“圣天使当然是能掐会算的,所以能提前几天算准罗妖头要出兵。”
然后他就一招手,示意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等三人起身:“都起来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吧。”
“敢问上使,”李云仙问,“圣天使的令谕之中可是说要我等攻租界逐洋夷?”
“是的!”焦鸿答道,“吾三人在武昌与圣天使分别时,圣天使曾说:天国之敌,洋夷为首,欲拒洋夷,必取租界!”
刘丽川面露忧色道:“可是我等一旦攻打租界,会不会引来洋夷大军干涉?”
李云仙也说:“上使,目前洋夷还声称局外中立。若我等猛攻租界,洋夷倒向满清,再向罗雪岩提供枪炮弹药,我等就怕打他不过啊!”
周立春抱拳道:“上使,您再和圣天使说说,太平天国在江南真正的大敌是江南盐法道罗雪岩,此贼不除,江南难平啊!”
焦鸿厉声道:“尔等所说之事,都已在天使算定之中,至于那江南盐法道罗雪岩,圣天使亲率的两万大军还会拿不下他?尔等依令行事即可。”
张三祥看眼前三人还是不大相信天使,就语气坚决地说:“你们尽管放心,圣天使乃是天降之人,他天降之前,我太平天国还在四处流浪,连一县之地都无,如今有是什么局面?此皆赖天使神算!”
“就是,”许月桂笑道,“那罗雪岩的一举一动,圣天使都能算到,罗雪岩没有一点胜算的。”
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听这三人这么一说,也只好一起向焦鸿恭声道:“我等恭领圣天使吴王令谕。”
……
“呜呜……”
“逆贼安敢如此!”
“呜呼金陵,呜呼满城……”
“五千八旗劲旅,两万丁余和家眷……没了,都没了!呜呜……”
苏州书院巷的江苏巡抚衙门二堂当中,一群顶戴花翎的大清官儿正在嚎啕大哭!
这群官儿有江苏巡抚怡良,帮办军务大臣胜保,头等钦差使臣肃顺,帮办钦差使臣元保,帮办使臣白斯文,参赞李鸿章等人。他们这伙人正在为江宁满城被攻破和太平军屠城的事儿在痛哭流涕呢!
其实江宁满城早就被太平天国屠了,只是怡良、胜保这帮人没得到确切的消息,还存着幻想,直到今天早上扬州府仪征县和江宁府句容县的县官分别派人送来报丧的禀帖。两份禀帖上都说救着几个趁乱溜出南京城的八旗兵丁,从他们那里得知了江宁满城在江宁城被攻破后英勇抵抗了足足十三个时辰,最后弹尽粮绝,无奈告破,随后数千八旗劲旅和两万家眷殉难的英勇事迹……
这下可彻底没指望了,江宁满城里的八旗子弟的头七都过了,这还咋救?
而江宁满城被攻破给八旗造成的损失,可以说是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一第二了!大概只有雍正年那场打得北京城满城挂孝的和通泊之战可以相比了!
不过和通泊之战阵亡的都是兵丁,而这回还搭进去不少家眷,损失的绝对人数应该能排第一了。
而且和通泊那是野战中伏,前前后后打了大半个月才没了一万余人,而这次江宁之战真开打就两天,一天江宁城——第一波进攻就破城!再一天破满城……搞得怡良都不会写奏章了,怎么吹啊?五千八旗子弟死守坚城十三个时辰就给长毛打光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下去后怎么和祖宗去说?当年多铎受降进城差不多也就这速度吧?
而更可怕的是,长毛有这样的攻坚能力,苏州还能守住吗?江南……还能守住吗?
一群大清忠臣正在巡抚衙门大堂上哭着呢,突然外头飞也似的进来一官儿,一边跑还一边嚷嚷:“大人,抚台大人,援兵到了!有援兵到了昆山!”
一听这消息,怡良都哭愣住了,现在这情况还能有援兵?
他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看着颇为干练的四品文官提着袍子一路小跑着就来了,正是苏州知府乔松年。
“鹤侪,你说什么?”怡良颤着声问。
“抚台,额说来援兵了。”这个乔知府是山西人,说话一股“醋瓶瓶味儿”。
“知道是哪里来的援兵吗?”怡良问。
“上海!是上海来的!”乔知府道,“是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罗雪岩的兵,来了五六千!”
“是罗雪岩的兵……”怡良感动得泪流满面,“这是忠臣啊!国难见忠臣!”
第240章 李鸿章:向罗雪岩大人学习!
“老叔,那咱们是不是要给皇上再上道折子,请皇上再给罗雪岩升官?”
听说罗雪岩来救命了,刚才也哭得泪如雨下的胜保,眼眶里面的“水龙头”立马就关上了,还很热心的提出要再给罗雪岩升官。
“又升官?他都正四品道台了,再怎么升?”
胜保的兄弟元保听得都有点嫉妒了,他已经很久没升官了,这个罗雪岩的官运也忒好了吧?
“要不就加个按察使衔吧?”肃顺抹着眼泪道,“悦亭,我看这官儿得给人升……现在江南这边除了怡大人的抚标,崇明岛上的苏松镇水师,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团练,就是罗雪岩的这六千新军了!
而长毛那边至少有十几万大军,光是两天前拿下丹徒县的罗逆耀国所部兵马就不下两万!
咱们要守住苏州,就得指望人家带兵去抵挡一二,好多争取一点时间整备兵马,添置枪炮。”
而白斯文听见“罗耀国”之名后却是一脸害怕——这人很可能就是“牛魔王”,而他是用圣炸弹炸过牛魔王的!
也不知道那个罗耀国会不会再把牛魔法相祭出来?
白斯文忧心忡忡地说:“就怕罗雪岩打不过罗逆耀国啊,罗逆的兵可是精兵啊,长沙城就是他们打下来的,赛中堂的大军也是给他们打没的……据传此贼便是天降妖魔!”
怡良又紧张了起来:“天降妖魔?真的假的?”
“抚台大人,这个天降妖魔可能是真的!”苏州知府乔松年哈着腰,一脸忧心忡忡地说。
“你怎么知道?”怡良问。
“回禀抚台大人,”乔松年回答,“卑职这些日子不是派了个师爷去上海采购洋枪洋炮吗?我那师爷在听上海的洋人说,最近上海那边出现一本《大预言书》,好像是从湖南那边流出来的,上面的内容据说就是那个妖魔预言英、法、美等西洋各国今年将要发生的大事。好像还颇为灵验……”
“竟有此事?”怡良惊疑着问,“克斋、雨亭,你们在湖南听说过这个妖魔出过一本《大预言书》吗?”
胜保摇摇头,眉头紧皱:“没听说过。”
肃顺两手一摊,道:“连克斋都没听说过,我就更不知道了……”
说着他还有点不满地瞥了元保、白斯文二人一眼——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们都不知道,这差是怎么办的?
元保和白斯文则是一脸的冤枉,他俩真的很努力在搜集有关妖魔的情报了,但真没听说什么《大预言书》啊!
胜保眼看着自己的老弟又要吃瓜落,赶忙对怡良道:“老叔,如果上海真有什么湖南流过来的《大预言书》,那个罗雪岩一定知道,不如就派人去一趟昆山军中跟罗雪岩打听一下?”
怡良闻言轻轻点头,低声道:“是得派人去和这个罗雪岩联络一番……鹤侪,你是苏州府,昆山是你的辖区,你就走一趟吧。”
“卑职领命,”苏州知府乔松年忙拱了拱手,接着又问一句,“抚台大人,不知抚台大人有什么军令要卑职传达给罗道台吗?是不是要命罗道台北上迎战罗耀国?”
怡良思索了一番,摇摇头:“不要说什么军令不军令的,和他好好商量……千万别强求,他手里的六千新军乃是草创之兵,也许样子不错,但是真上了战场很有可能惊慌失措,打不过罗妖魔的百战老兵。你告诉他,能战则战,不能战就分兵把守住昆山和太仓州的州城镇洋……苏州府城、昆山县城、太仓州城都依着浏河而建,而浏河又从太湖一直通往长江,虽然河道不深,入江之口也已经淤塞,但终究可以一守。只要浏河可以守住,上海口岸就万无一失了。只要上海口岸还在,咱们的后路就还在!”
胜保这时皱着眉头道:“就怕他不肯接太仓州和昆山的盘子……他这次出兵可能是想试着解救江宁满城,江宁才是他的职守之地。”
怡良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低声道:“当时的确没考虑周详,怎么就保举他当江宁知府了呢?”
肃顺道:“这事儿好办,咱再给他换个地方就是了。”
“换一个?”怡良看着肃顺问,“换常镇通道吗?”
肃顺摇摇头:“镇江府城都丢了,常州府估计也难保,对他而言还不是空的?况且没了盐法道也不方便捞钱。而且我的意思是给他换个职守之城,把太仓州从苏松太道里面割出去,保举他当江南盐法道兼知太仓州加衔江苏按察使……这样太仓就是他的职守,他当了知州也能名正言顺调集太仓一州的团练助战!”
怡良点点头:“正三品的按察使,还有盐法道和太仓州的地盘……应该是够了!鹤侪,你和他说,只要他答应守镇洋和昆山,我就和胜大人、肃大人一起上奏天子,保他当江南盐法道兼知太仓州加衔江苏按察使!”他可能觉得还是有点“亏待”忠臣罗雪岩,于是又加了一码,道:“还有……你再带上二十张空白的举人执照给罗雪岩。你告诉他,皇上已经恩准江苏省捐纳举人筹饷,这些都是可以卖钱的。
另外,我再给他二十个军功保举的名额,只要能守住镇洋、昆山,他就能保举二十个七品顶戴!”
依着清朝的制度,捐纳的举人和考上的举人没多大区别,都可以去参加会试,也可以通过“大挑”得官。而军功保举上来的候补官能不能得到实缺,那就得看举主的实力了。
不过捐纳的举人和军功保举名额在眼下都还是值俩钱的,而太仓和松江的有钱人又多,二十个举人、二十个保举名额,怎么都能收个几万两银子。
再加一个富得流油的太仓州……这个怡良还真不白使唤人。
“卑职明白,卑职马上动身!”苏州知府乔松年当然也非常想让罗雪岩接任太仓州,这样就有人能和他一起扛太平军的大雷了,于是马上就领了怡良的命令。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高个子的李鸿章忽然站了出来,朝肃顺、怡良拱拱手道:“肃大人、怡大人,卑职也想走一趟昆山,见一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洋务、军务干才。”
肃顺这一路和李鸿章处得不错,也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于是就对李鸿章道:“少荃,那你就和乔知府一起走一趟昆山吧……除了打听《大预言书》的情况,再看看他的新军到底如何?”
“是,卑职一定仔细观察。”
怡良道:“再问问他该怎么和洋人打交道?”
李鸿章道:“卑职一定好好和罗大人学习。”
怡良点点头:“嗯,是得好好和他学学。”
……
昆山县城西北,玉峰山。
这座低矮的山丘搁在如同桌面一样平整的苏南平原上,也能算是一处制高点了,这里也是昆山县境内唯一的山峰。如果把12磅大炮架上玉峰山,不仅昆山县城就在炮口之下,连周围的几条繁忙的河道都可以被封锁住。
另外,玉峰山在昆山这边还是一处景色,山脚下错落着几处别致的园林,正好征用来屯兵。
所以罗雪岩率兵抵达昆山后,也没有进驻县城,而是将玉峰山选为了自家大营所在。马上就命令首席军事顾问皮埃尔和纪大炮一块儿带着炮连、工兵连上山。他自己则和项循、王揆一、陈承瑢等人一起带着司令部进驻了玉峰山下的一处园子。
就在他和几个手下商量着要怎么在苏州、太仓继续坑蒙拐骗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来报:“禀雪帅,苏州府乔大人,放洋钦差使团参赞李大人求见。”
第241章 李鸿章,给你当魔鬼代言人!
玉峰山下,一所别致的江南园林的花厅之内,几杯咖啡,飘散着浓郁的香气。罗耀国穿了一身大清正四品文官的官服,没戴帽子,露出一个套上了粘上假辫子头套的大光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鸿章“李中堂”小口啜着苦咖啡。
“少荃,是不是有些苦?可以加块方糖。”看见李鸿章一脸喝毒药的表情,就笑着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叠好像砖头似的,用纸包着的糖块。
李鸿章放下咖啡杯,拿起一个糖块撕开了包装,然后小心地舔了舔,确定了洋人的糖也是甜的后,才把这糖块轻轻丢进了咖啡杯。他又猜想洋人的糖块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溶于咖啡,所以也没有马上再去品那个中药似的的咖啡。而是和同来的乔松年对视了一眼,就由苏州府的乔大人先和罗雪岩说起正事儿了。
“罗大人,”乔松年面色凝重地说,“昨日得到镇江方面的塘报……丹徒县被长毛的圣天使伪吴王攻破了!该逆在破城之后,并未停留,而是沿着运河东岸一路南下,直扑常州府城武进而来。
另外,巡抚衙门日前还得到句容、仪征的塘报……江宁满城已经失陷,阖城八旗子弟尽遭屠戮!而江宁一带的长毛总兵力有十余万,势大难当啊!”
罗耀国轻轻点头,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不知怡大人是什么意思?是否需要本官率领新军进驻苏州?”
要是能进苏州,罗耀国就不装了,直接把大清在江苏的头头脑脑一锅端了拉倒!
“这倒不必,”乔松年笑道,“怡大人对于长毛顺江而下早有准备,已经提前通过在广东的故旧雇佣了数千潮勇,还从香港采购了两三千杆洋枪。再加上江苏巡抚的标兵和苏州本地的团练,坚守苏州城的兵力是足够的,只是孤城难以持久罢了。”
“哦。”罗耀国有些失望,如果能让他进苏州,他倒是有信心煽动潮勇起义——这帮潮州人对大清没什么忠诚度,不过就是械斗打久了,历练出来了,再加上老家太穷,养不活那么多人,不得已出门混军饷。
不过潮州也是有天地会的!所以历史上苏州的潮勇也差点搞出起义,只不过被眼前这位乔松年给发现并镇压了……唔,主要还是天地会谋事不密,如果换成拜上帝会去干,十有八九能成!
乔松年见罗雪岩只是捧着咖啡杯不言语,还以为他在等自己出价,于是就笑着道:“罗大人,怡抚台的意思是苏州府城若是孤城,十有八九是不守的,想要守住,唯有将苏州府城、昆山县城、太仓州城连成一线,犹如常山之蛇一般,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唯有如此方可阻长毛南下,进犯上海。只要上海在手,咱就能源源不断得到洋枪洋炮,和朝廷的联络也可以通过海路维持……江南一角就能保住!而长毛只要平不了江南,就没法全力北上。
如果罗大人愿意接下昆山、镇洋两城的防务,怡大人、胜大人、肃大人可以一块儿向皇上上奏,把您的职守之城从江宁府换成太仓州。”
“江南盐法道兼太仓州?”罗耀国眼前一亮,追问道。
乔松年点点头:“如何?”
当然好了!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也不知道这个罗雪岩的上限在哪里?能不能混上个巡抚、总督?
他正想着,乔松年又发话了:“罗大人,怡大人、胜大人、肃大人还愿意保举您一个按察使的衔!”
按察使,正三品啊!
巡抚也就是正二品……
罗耀国这下也觉得“罗雪岩”的官运有点大了!难道是“雪岩”这个名字改得好?主官运?
“另外,”乔松年又笑盈盈摸出厚厚一沓“执照”,“这是二十张举人执照和二十张七品官照……是怡大人给您用来筹饷和赏人的。”
二十张举人执照和二十张七品官照?这可能卖不少钱啊!
自古江苏考试难啊!
这地方读书人多学霸也多,中考、高考都不容易,举人自然就值钱了!
至于七品官照……他可以安排自己人当官啊!
他自己不就是这么上来的?
七品候补可以当县令的,苏州、松江、太仓好多县呢!现在社会又动荡,太平天国的刺客又多,好好的在大堂上坐着,就给人一枪爆头开缺了也很正常……
不过罗耀国还是没有流露出喜色。
还嫌少?
乔松年心道:“你个罗雪岩可够黑心的!这都到正三品了……本官十九举人、二十进士,为官十几年才到从四品啊!”
他正想着,罗耀国终于发话了:“乔大人,下官既然带兵来了昆山,当然是要在昆山、镇洋布防的。不过……如今长毛势大,唯有军民一体,方可一战。而罗某又要忙于新军,无暇顾及地方,所以罗某想推荐一人出任太仓知州,一人出任昆山知县,不知道怡大人能安排吗?”
“这个……”乔松年问,“不知罗大人想举荐何人?”
“衡州府王博文能否低就一个太仓州?至于昆山县,能安排在武昌殉国的程制军之子程增益来当吗?程增益也早就有七品候补的官照了,只是现在正在丁忧。”
乔松年想了想,又问:“那雪岩兄的职守还是江宁吗?”
罗耀国点点头,正色道:“我早晚能入江宁!”
“好!”乔松年笑道,“下官回去就和怡大人说,王大人出任太仓州,程公子出任昆山县之事都是十拿九稳的……如今这两地的父母官都急着请辞呢!怡大人只要准了他们,官缺马上就有,然后怡大人就能让王大人、程公子去代理知州和知县了。”
在属下的地方官出现空位时,派人去代理也是清朝督抚的一大权限!
补个一年半载的,也能捞不少啊!
不过通常只能让本省候补的官去补缺,王揆一是湖南的官,程福培则还在丁忧,是不大合规矩的。
但江苏情况特殊,太平军随时打过来,怡良手下的候补官不愿意送死很正常,报上去咸丰也是可以理解的。
乔松年的事儿终于解决了,现在就轮到李鸿章了,只见这位“候补中堂”朝罗耀国拱拱手,笑道:“罗大人,肃大人听说上海洋人圈子里最近在流传一本《大预言书》,据说还是长毛那边的妖魔所著,不知是否有其事?”
哦,你是为这事儿来的!
“有!”罗耀国点点头,然后就拿出一本《大预言书》的抄本,“这本就是!”
李鸿章问:“不知道上面都预言了些什么?”
“都是西洋那边今年将要发生的事情。”罗耀国笑道,“所以在湖南那边没有什么人感兴趣,只有本官是南洋回来的,知道许多洋人的事情,所以才令人搜集了此书带来上海。
少荃,这是本抄本,我还翻译了一下,懂英语的洋人直接能看……这本就给你带着放洋吧!”
李鸿章赶忙接过《大预言书》,如获至宝一般收好,然后又问:“罗大人,这上头的预言可灵验?”
“甚为灵验!”罗耀国笑道,“李大人,您带着它到了欧洲,可以拿给罗马教会的大主教,法兰西的皇上,英吉利的女王看,他们看了以后,一定会相信咱这里真出了个魔鬼的!”
李鸿章拱拱手:“多谢,多谢!”他想了想,又问:“罗大人洋务办得实在是好,下官非常佩服,想向罗大人请教一二。不知大人愿意赐教否?”
“好说,好说,”罗耀国点点头,笑道,“少荃如果想学洋务,罗某倒是有些心得。”
“愿闻其详。”
“要办好洋务,首先得会说洋文!”罗耀国道,“少荃,你若不会说洋文,见了洋人就没法直接对话,交流起来颇为不便,办事也事倍功半。”
有道理!
李鸿章又受教了,在那儿虚心点头。
罗耀国则在琢磨,你学会了英吉利文后,就能当一个优秀的“魔鬼代言人”了!
我还得给你安排个教英吉利文的先生,想到这里,罗耀国又道:“好在少荃你素有神童之名,学习洋文应该不困难。罗某还知道一个教洋文的好老师,等到了上海,罗某就替你引荐。”
“不知这位先生是谁?”李鸿章又问。
“他姓王,名利宾,字兰卿,”罗耀国笑道,“秀才功名,学贯中西,目前在上海的墨海书馆任职……怡大人不是给了我二十张举人执照和七品官照吗?回头发他各发一张,让他以我的幕僚的名义陪少荃放洋。”
第242章 不好啦,罗耀国打进上海啦!
上海滩,十六铺码头。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黄埔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茫茫一片。十六铺码头上这个时候却已经聚集了许多穿着短褂,扎着腰带,光着膀子,辫子缠绕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尺多长,锋利无比的小刀的苦力,人数不下两千人。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苦大仇深的面孔上都是兴奋到极点的表情,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射出的都是渴望逆袭的精芒,每个人都好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爆发的日子就是今天!
江上的雾气当中,忽然闪烁出几团火光,码头上焦急等待的人们就发出一阵仿佛故意压低了的喧嚣。
“娘西皮,总算来了!”
来自怡和洋行码头的陈季低低的骂了一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江上徐徐靠近的火光。那是从一条敞口大木船上发出的,陈季隐约看见船上站满了人,都是红衣红巾的人!
“是太平军!”
陈季身边一个广东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太平军来了……”
然后是更多的广东人、福建人的呼喊声。
藏在人群中的陈季赶忙也跟着大家一起呼喊,一边喊还一边紧张地左右观望,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码头苦力打扮的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面上那条缓缓靠近的大船,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就稍稍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和今天聚集在十六铺码头上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他可不是来造反的,他是来卧底的!
是洋大人温斯特.怀特先生派他来卧底的,而温斯特.怀特先生上面还有马西森大班,马大班往上则是英国领事阿礼国!
在上海滩,阿礼国大人那可是踩一脚外滩都要抖三抖的通天人物。
也就是说,他往上三级就是阿礼国大人这等上海滩太上皇一样的人物。他都到了这等地位了,还会和拜上帝会、天地会、小刀会的反贼站在一起?
怀特先生可说了,只要他这次卧底干得好,大英帝国就会支持他当上海滩漕帮的“帮主”,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码头上的苦力都归他管。
到时候他可就风光了!他就是上海滩最苦,不对,是最大的苦力!
一想到“最大苦力”的前程,陈继就瞪圆了眼珠子使劲儿观察。
很快,那条大木船已经冲破了江上的浓雾,出现在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眼看着就要靠岸了。这时候东方的第一缕晨光已经射了下来,洒在了那条缓缓靠岸的木船上。
这下陈季终于看清楚了!
船上站着好几十人,还立着一面大旗,在清晨的江风当中招展。不过他不识字,不晓得旗上绣着的是什么?好在码头上两千号人并不都是文盲,很快就有人喊出来。
“圣天使吴王!是圣天使吴王!”
“红旗下的那人就是圣天使吴王啊!”
“太好了,吴王五千岁亲自来了!”
陈季这时候也发现太平天国的圣天使吴王五千岁罗耀国了!只见那人红袍红巾,膀大腰圆,长一张鞋拔子脸,下颌宽大,额骨突出,眼窝深陷,目露凶光,鼻直口大,还有一脸麻子……一看就是个化形妖魔!
难怪上海滩上有人传罗耀国是什么天降妖魔了!
看来这传言不是没道理的!
随后,陈季又听见那帮广东人在喊“苏三娘”了。
“吴王殿下身边那位一定就是苏三娘吧?”
“好高挑的个子……”
“小红袄,大长裙,两把太平刀……没错,一定是吴王娘!”
陈季马上也注意到立在那个“化形妖魔”身边的女子了。这女子上身穿着件紧身的小红袄,将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下身穿着红色的层叠长裙,肌肤胜雪,眼睛大而明亮,小嘴红润,高高的鼻子凸显出五官的立体感,只是年岁仿佛比老早就名动江湖的苏三娘小,也许只有十七八岁,顶多就是双十年华。
就在陈季发现“吴王娘”有点货不对版的时候,那艘大船已经开靠上了码头,然后就听见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大喊道:“圣天使吴王令谕:取县城,灭清妖,攻租界,逐洋夷!”
陈季仔细听了这女子的口音,虽然她说的是官话,但还是带着明显的吴音,而苏三娘是广东人。
不过吴王罗耀国这样的人物,有一群王娘也不足为奇。
陈季分析了一下,觉得吴王娘货不对版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这时,那位“化形妖魔”忽然抽出了自己的宝剑,向上海小东门方向一指,大喊一声:“杀!”
这一声喊杀,就仿佛在一堆干柴旁投下了一团烈火,十六铺码头上顿时一片喊杀。
一面早就准备好的绣着“太平一统”的红旗突然在人群之中扬了起来,然后又是几面绣着“平胡大都督李”、“左元帅陈”、“右元帅林”、“飞虎将军潘”的旗帜被高高举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阵“杀清妖,上天堂”的口号声音。聚集在十六铺码头上的小刀会门徒们全都掏出了小刀、扁担、棍棒,在这几面“都督”、“元帅”、“飞虎将军”的旗号引领下,潮水一般的涌向小东门。
不过陈季没有那么莽撞,拎把小刀就去打县城……虽然罗雪岩的大军已经不在上海了,但是上海县城内还有吴健彰领着的两千上海新军,洋人租界里还有两个连的洋兵,黄浦江上还有洋人的炮船,这可不是两三千小刀会叛贼能对付的。
所以这位有志成为上海滩“最大苦力”的陈季就寻了个机会,钻进了十六铺码头外的一条狭窄的街道,然后冷眼看着小刀会的门徒从大街上通过,又目睹着从那条大船上下来的太平军簇拥着“圣天使吴王”,也向上海县城的小东门而去。
这些太平军的装备倒是比小刀会的门徒强多了,人手都是褐贝斯洋枪,那个跟在“吴王”身边的女将手里还有一支可以连发的美国造的转轮手枪!
不过仅仅靠着几十条洋枪,怎么都不至于打进上海县城的!
陈季躲在巷子里,正这样想着,忽然就听见小东门方向上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他忙侧耳一听,全是广东话、福建话的呼喊声。
“打进去啦!”
“杀清妖,上天堂啦!”
“打进上海县城啦……”
打进去了?
怎么可能那么快?
陈季定睛一看,发现低矮的小东门城楼上,赫然飘扬着一面太平天国的红旗!
……
英租界,英国领事馆。
英国领事阿礼国和副领事威妥玛这个时候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餐厅里面,一边聊天一边享用着他们的英式早餐,才吃了一半,就听见“嘭”的一声,他餐厅的房门就被人一下撞开。
两人抬起头一看,就看见怡和洋行的大班马西森满脸涨得通红的站在那里,手指着窗户,喘得说不出话来。这位怡和洋行的大班可是上海滩上出了名的绅士,哪怕要解雇什么人,也都是气定神闲,面带微笑的向那人宣布,这么多年来,就没见过他这么气急败坏的。
“怎么回事?”威妥玛问,“不会是文咸先生的船提前抵达了吧?”
阿礼国则气定神闲地问:“我猜是那位中国魔鬼有什么异动吧?”
马西森佩服的地点点头,半晌才喘匀了气息。他可是从怡和洋行大楼一路飞奔过来的!
因为他刚刚得到报告,这回可是真的出了大事了!
“领事先生,副领事先生,不好了,罗耀国打进上海啦!”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阿礼国和威妥玛双双摇头,都是一脸不敢相信。
马西森则大步走到紧闭的窗口,然后猛地拉开了玻璃窗,然后一阵喧嚣嘈杂的声音就从外头涌了进来。
阿礼国和威妥玛都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他们听到的是一曲混合了枪声、爆炸声、欢呼声的造反交响乐……
第243章 为了中立和自由贸易,我们要“保护”中国海关!
“这,这是上海县城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罗耀国的军队是怎么飞过苏州、太仓、常州一下子抵达上海的?”
面对阿礼国和威妥玛的疑问,马西森只是摇摇头:“领事先生,副领事先生,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今天凌晨有超过两千名中国帮会分子集中在上海县城外的十六铺码头上。
然后又有五十到一百名配备了褐贝斯的太平军从水路抵达,然后打出了太平天国和圣天使吴王的旗帜,并且率领码头上的中国帮会分子向县城的小东门发起攻击。
而驻防小东门的上海新军似乎并没有进行抵抗,而是打开了城门,将城外的太平军和帮会分子还有那位圣天使吴王都放进了上海县城……”
“什么?消息可靠吗?”阿礼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非常可靠!”马西森面色苍白地说,“我派出的密探潜伏在那些中国帮会分子当中,目睹了罗耀国登岸和太平军及帮会分子攻入小东门的全过程!”
“那些帮会分子都是天地会门徒!”中国通威妥玛说,“那是一个以推翻鞑靼人王朝,重建汉人帝国为宗旨的秘密帮会……他们二百年来不知道发动了多少次起义?而且他们早就渗透了南中国所有城镇的中下层,太平天国很容易煽动他们!”
“该死的!”阿礼国骂了一句,然后问威妥玛,“托马斯,你有什么建议吗?”
“领事先生,我建议出兵保护小东门外的江海关大关和北门外的江海关北关!”威妥玛马上提出了自己酝酿了很久的建议。
“出兵保护?”阿礼国望着威妥玛,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会不会破坏我们的中立原则?”
威妥玛坚定地说:“这非但不会破坏中立,反而有助于保持我们的中立和自由贸易原则!
领事先生,难道您认为任由一群强盗、叛军洗劫和占领江海关会有利于大英帝国和大清帝国的友谊吗?我们控制江海关无论如何都比太平天国控制江海关对大清更有利吧?
而对太平天国来说,我们占领并控制属于他们敌人的海关衙门,能算一种敌对行为吗?您总不会认为太平天国的领袖当中有人熟知《国际法》并且清楚知晓国家主权的概念吧?”
“那个罗雪岩应该是知道的!”阿礼国说,“听他的英语口音,我怀疑他在英国留过学。”
威妥玛冷冷一笑:“知道又能如何?我认为,如果他真能打回上海,我们共管江海关的目标多半就可以实现了!”
“共管?他会答应吗?”阿礼国问。
“为什么不答应?”威妥玛道,“如果由我们负责江海关的运营,他只会得到更多的军费!谁都知道那位吴大人是个贪污犯,他花了五十万两白银买到了这个职位就是为了贪污获利……而且从江海关捞钱的人绝不是吴大人一个!每年流入这些贪官污吏口袋里的钱比交给大清朝廷的钱多几倍!即便由大清朝廷另外指派官员来管理江海关,也不会那位吴大人捞得少。
如果由我们控制海关,我相信罗大人的军队可以得到比现在多一倍甚至两倍的军饷!只要把这个账算清楚,他没有理由反对。”
“如果太平天国胜利了呢?”阿礼国露出了忧色,“他们会同意共管江海关吗?”
“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威妥玛耸耸肩,“他们总不会因为我们控制了大清的海关就同我们开战吧?而且我们控制下的江海关,总归是一个双方进行谈判的筹码!”
阿礼国想了想,觉得威妥玛分析的不错:“的确如此……不过在我们派兵保护江海关之前,我们还要和法国领事、美国领事进行协商,以维持列强一致原则。”
托马斯,帮我联系爱棠领事和马辉少校吧。告诉他们,我们大英帝国为了保持中立和自由贸易,将要派兵‘保护’中国海关,我希望法国、美国驻上海的领事馆可以和我们保持一致。”
“是,先生!”
他又瞥了眼怡和洋行的大班:“另外,我需要了解上海县城内的情况!”
“我明白!”马西森道,“我马上派人进城调查情况。”
……
“来人呢!快来人呢!快去叫阿川和阿仙带兵过来保护本官……
丢雷老母啊,反贼都进城啦!你们两个在哪里?”
上海县城内,苏松太道衙门,大堂之上,道台老爷吴健彰已经是方寸大乱了,只晓得大呼小叫了。
今儿早上他正和几个姨太太一起哼着小曲吃着早茶,太平军突然就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小东门方向就枪炮大作,然后就听见有人叽里呱啦大喊什么“太平军进城”了!
再接下去就是“杀清妖、上天堂”的口号一波响似一波了!
杀清妖……他好像就是清妖啊!知道大事不好的吴大人就气急败坏地冲到大堂,然后就是一连串调兵遣将的命令传下去。
他手头可还有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部总共两千多人的团练,虽然日前根据罗雪岩的布署分出去刘丽川、周立春两部去守嘉定县城和青浦县城,但是上海县城内还有李云仙所部七八百人,还有吴健彰的亲兵百余人。怎么都还有有战之力吧?
对了,罗雪岩还在城外的江海关大关和江海关北关留了一个连的洋枪队,罗店大营还有千余新兵和一个营的“老兵”留守。
吴健彰掐着手指头数一数,就发现自己手头还是有点兵的,只要都调集起来,没有理由打不过。
可问题是他的喉咙都快喊破了,大堂外头守着的亲兵就理都不理他一下呢?这些在外头一个个都站得笔直,跟个木头人似的……
有点发急了的吴健彰也顾不得大清四品大员的体面了,撩着袍子就冲出了大堂。这下本来没有反应的亲兵一下就拥了上来,拦住了吴健彰。
吴健彰还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跳着脚在那儿嚷嚷:“你们拦着本官干什么?长毛都打进来了,你们快去打长毛……快去啊!本官有的是银子……你们快去,本官重重有赏!”
一个吴健彰的小老乡这时候终于不装哑巴了,大声道:“大人,您不要喊了,喊破喉咙都没用的,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什么?”吴健彰瞪着眼珠子看着这个小老乡,“你说什么?”
“大人,今天这个事情就是刘大佬、李大佬、周大佬他们三人奉了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殿下的令谕做的!刘大佬还叫我们把您抓起来……”
“抓,抓我?”吴健彰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阵发黑,“丢雷老母,你们都是我养着的马仔,居然要帮外人捉我?你们有没有良心?”
那个吴大人的小老乡语气也放沉了:“吴大人,世道变了!大清要完,太平天国要得天下了……我们要当开国功臣,我们要当官!您就老实一点,好好的在衙门里呆着,就算被抓了!要不然,可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
租界,英国兵营。
一个连的红衫军已经集结完毕,八十多名英兵已经在口令声中站成了三列横队,洋枪在肩,米字旗飘扬,大英帝国的荣光就在他们心中。
阿礼国领事,威妥玛副领事并排站在这一连步兵前方,目光坚定,对于即将取得的成功毫不怀疑。
一个四十来岁,身材修长,风度翩翩的英军上尉踏着步子到了他们两人跟前,一个敬礼:“领事先生,副领事先生,全连集结完毕,请下令!”
阿礼国领事满意的点点头,对眼前这个英军上尉下令道:“史密斯上尉,我命令你率领全队前往上海县城北门外的江海关北关官署,务必将之完全控制!记住,尽可能不要使用武力,驻守在江海关的中国税务人员没有任何战斗力,应该可以和平劝说他们离开。”
“遵命,领事先生!”
第244章 向着英兵的大炮冲锋!这是清军吗?
上海县城北门外,江海关北关衙署。
附近的县城北门城楼上,太平天国的旗帜猎猎飘扬,而这座新落成的,四面都有高大围墙保护的中式衙门内的旗杆上,大清海关的旗号却依旧迎风招展。
当史密斯上尉带着他麾下的八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大英天兵抵达这座海关官署外头的时候,这位打过第一次鸦片战争,在中国呆了十多年的英国陆军上尉看到的居然是一座大门口垒了沙袋,摆放了拒马,沙袋后面隐约还有几个手持洋枪的中国海关税吏,衙门内的屋顶上,角楼中似乎都堆了沙袋,布置了火枪手的海关衙门。
这是……幻觉吗?
史密斯上尉此刻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鸦片酊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他在鸦片战争的战场上都没见过那么严密的设防,现在居然在一座向来只知道贪污索贿的海关衙门见到了!
上海县城要这么布防,何至于被少数渗透进来的太平军和一群帮会分子偷袭?
另外,上海县城被偷袭他们不知道吗?怎么不去支援?而是缩在海关衙门里?
史密斯上尉脑袋里面全是问号的时候,对面海关衙门大门外的沙包后面已经有人用广东口音的汉语在汉话了:“外面的英兵听了,这里是大清主权领土,你们已经侵犯了大清主权,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一切责任都由英方承担!”
史密斯上尉听了这话都愣住了。他在中国都呆了十多年了,早已经学会了中文,但是什么“主权领土”、“侵犯大清主权”、“后果自负”,“一切责任由英方承担”之类的话语,他却是第一次听中国人用中文来说。
那座衙门里面的人……真的是清兵吗?他们真的不是某个欧洲国家的陆军假扮的?
想到这里,史密斯上尉回头看了眼教会他说汉语的威妥玛,发现这位中国通也是一脸的震惊。
“托马斯,现在需要发起进攻吗?”史密斯上尉信心十足地问。
虽然那座海关衙门已经设了防,但史密斯上尉对部下的战斗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估计,这些中国海关税吏最多能给他们造成十到十五人的伤亡,不可能再多了。
毕竟十几年前的中英战争,英国远征军的伤亡人数也就几百人,其中阵亡仅仅六十九人。
这已经说明了清军的战斗力有多弱了,他们甚至还不如已经沦为大英帝国奴仆的印度人……
威妥玛这个“中国通”的想法也和史密斯差不多——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研究的越透,他就越觉得他们没有希望,不值得拯救,哪怕再过一百年,大英帝国依旧只需要出动一万几千名远征军,就能把这个国家的军队彻底打垮!
不过这个国家距离英国本土实在有点远,即便将之征服了,后续的统治也会非常麻烦,所以威妥玛和大部分牛津、剑桥出来的英国官僚依旧倾向于维持一个可以保证和扩大英国利益的中国政府,而不是直接对四万万人口进行统治。
“再等等,”威妥玛冷淡地笑了笑,“我想再最后给他们一个机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托马斯,你可真有同情心啊!”史密斯上尉微微一笑,“趁着您和他们谈判的机会,我想我们需要将那门12磅大炮架起来,待会儿可能需要打几炮,吓唬他们一下。”
这门大炮本不是为了轰击海关衙门准备的,而是用来威慑上海县城内的太平军的。
毕竟炮轰一个主权国家的海关也太不中立了。
不过史密斯上尉现在觉得有必要用一用了……
“上尉,真的需要炮击吗?”
“是的,先生。”史密斯上尉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威妥玛愣了愣,然后看了眼对面的沙包、拒马,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上海县城。
县城的大门依旧闭着,但是城墙上已经站满了“红头人”——他们应该是太平军,正在观察大英天兵和大清弱兵的战斗。
然后,威妥玛又往左右和身后看了看,他发现围观的人不少啊!
北关衙门紧挨着十六铺和法租界,附近江面上还有许多中外商船。这看热闹的人能少吗?
当着那么多人用大炮轰击一个独立主权国家的海关衙门……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啊!
不过相比攻打这个海关衙门时损失大了让人看清,事后找借口总还是比较容易的,毕竟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想到这里,威妥玛就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快一点……我担心拖延太久,上海县城内的太平军会进行干预。”
当然,如果能和平劝说他们离开就好了。
在史密斯上尉派人去拉大炮过来的时候,威妥玛举着面象征和平的白旗走到了距离海关衙门大门不足十步的地方,然后大声用中文对里面的人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上海县城已经被太平军攻占了,根据《中英南京条约》我们现在将要暂时接管海关衙门,以保证中英之间的自由贸易可以继续进行,请你们立即离开,我们将会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
不得不说,这个威妥玛到底是剑桥的高材生,能把抢占一个主权国家海关机构这种侵略行为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但是,江海关衙门里面传出的回答还是:“外面的英兵听了,这里是大清主权领土,你们已经侵犯了大清主权,立刻离开……”
“我是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威妥玛,我要见你们的大人!”
海关衙门里传出来的依旧是冷冰冰的回答:“这里是大清主权领土,你们已经侵犯了大清主权……”
这是有人照着标准答案在念?
威妥玛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这说话的风格怎么那么像那个罗雪岩?
他正想到罗雪岩的时候,他就听见一阵让他有点毛骨悚然的唢呐声:“嘀嘀……嗒嘀……嘀嗒嘀!”
然后就看见几十名举着上了刺刀的洋枪,穿着海关税丁号衣,头上裹着黑色头巾的中国士兵从海关衙门里冲了出来,一边冲还一边喊着:“杀……”
威妥玛心道不好,这是要杀来使啊,果然是野蛮人!
他可不能坐以待毙,赶紧转过身撒开脚丫子就跑,而在他转过身之后,就看见一门正在装弹的12磅大炮!
难道那些中国士兵是向着英兵的大炮冲锋的?
这也太猛了吧?
而在英兵阵地上,史密斯上尉也被对面清兵的勇敢行为给惊呆了。
这些清兵脑子有问题吗?他们居然向着一门12磅大炮和八十多名荷枪实弹的英兵发起刺刀突击?
他们就不怕那门12磅炮里面装了一发霰弹吗?
即便那门大炮里面没有装霰弹,那八十多名英兵可都配备了拉了膛线的褐贝斯!
“上尉,要开炮吗?”
一名炮兵上士忽然朝着史密斯大喊:“我得把那枚实心弹打出去才能装霰弹!”
“开火!”史密斯上尉想都没多想就下达了命令——这是最标准的操作嘛!炮兵面对敌人步兵的冲锋就应该换霰弹,他在英国上军校的时候就知道了。
“轰!”
当炮声响起的时候,这位英军上尉才想起不对,还有一个正在往自己这边跑的英国副领事……
威妥玛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追兵的情况,忽然一股怪风从自己身边扫过,风力巨大,以至于他一个没站稳就给扫翻,还没等他落地,耳边已经充满了地动山摇一般的巨响。
“法克油!”重重摔在地上的威妥玛忍不住就是一声英格兰国骂!
那个史密斯上尉居然用一门12磅大炮对着他轰!
这是要“炮杀”他啊!
“砰砰砰……”
没等威妥玛爬起来继续跑路,他耳边已经枪声大作了。
威妥玛往枪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发现是那些“追杀”他的大清海关税吏在开火!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全都单膝跪地,举着洋枪,射击的姿势很标准,看着好像是西式陆军的散兵战术!
“不好!”
威妥玛暗道一声,忙回头往英兵战线上看去,发现那门刚刚打了一炮的12磅大炮周围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靠近炮兵阵地的步兵战线上好像也倒下了好几人。
很显然,这些“大清税吏”的头脑很清楚,知道要先打炮兵,而且他们的枪法精准的出奇,因为他们和那门12磅大炮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一百码!
不对,他们使用的不是普通滑膛枪,而是线膛枪!
史密斯上尉看着自己手下的炮兵、步兵一个个都被打翻在地,马上也知道不对了,赶紧向身边的步兵下令:“开火!快开火!”
他的步兵都装备了用褐贝斯改装的线膛枪,虽然不如米涅式步枪和P51步枪这样专门设计用来发射米涅弹的线膛枪好用,但是在一二百码的距离上依旧有着令人满意的精度。
如果能把刚才冲出来的几十个清兵都打死,也算够本了。
“轰轰轰……”
但是没等他手下的步兵举枪齐射,对面的清兵就扔出来十几个手榴弹,还炸出了一片片特别浓密的烟雾,瞬间就搞得整个战场浓烟滚滚。
第245章 我大英可以和魔鬼合作!
“砰砰砰……”
一阵枪响。
虽然十几枚硝糖烟雾弹炸出的大团大团的白烟,但是一名指挥“龙虾兵”打排枪的准尉还是下令开火了。六十枚米涅弹从枪口喷吐而出,旋转着钻进了前方大团的白烟……
而史密斯上尉则眉头紧皱,只是定定地看着缓缓散开的浓烟。他很清楚这十几团浓烟出现的时机和位置都极好,正好在己方燧发枪兵瞄准的时候出现在那些大清“税务散兵”前方!
这显然是早就练熟了的散兵战术,刚刚一窝蜂似的冲出来的几十个大清“税务散兵”当中,一定混了十几个掷弹兵。在负责射击的散兵开火的时候,他们一定已经点燃了那种专门用来放烟的手榴弹,等射击兵打完一轮后,他们马上投出烟雾手榴弹,掩护射击兵撤退……
如此精妙的战术配合,还有那种他都没听说过的烟雾手榴弹,以及冒着敌人的炮火冲锋大无畏勇气……这些人真的是清兵吗?
难道大清帝国在上一次中英战争失败后就一直在悄悄推进军事改革?
史密斯上尉想着想着就震惊到了!
不过他也没震惊太久,因为一个暴跳如雷的英国副领事就气冲冲到了他跟前。
“法克油!史密斯上尉,你的人怎么能用一门12磅大炮对准我开火?你想杀死我吗?你个混蛋……”
“对不起,副领事先生,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史密斯只好赶紧道歉,这个威妥玛现在虽然只是个副领事,但他是中国通,还是剑桥毕业的,这履历英国公务员队伍当中算得上顶流,可不是史密斯上尉可以得罪的。不过他的道歉只进行到一半,就不得不遗憾中止了。
因为战场上的烟雾已经散开,双方的步兵又开始用线膛枪对射了。
史密斯上尉知道守在海关衙门的清兵当中有不少人枪法很不错,还装备了线膛枪,可能还有米涅弹,他可不敢和威妥玛一起站在那么靠前的位置上。
要是给对方狙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于是史密斯上尉赶紧拉着威妥玛后退,同时还命令手下的一个上士排长带上十个人冒着“大清税务散兵”打出来的米涅弹,拖着那门12磅炮后退——刚才他是完全没料到一个清朝有“税务散兵”这样能用线膛枪打己方炮兵的兵种,所以才把那门12磅炮摆在距离北关衙门不到200码的位置上,这才吃了大亏。
现在得把这门大炮拖远一点再瞄着那个该死的海关衙门猛轰!
可是守在海关衙门里的“大清税务散兵”哪里肯让人把这门炮拉走?百余支米涅步枪全都瞄着那几个拉炮的英兵打过去。200码的距离是远了一点,但架不住枪多集火啊!
没一会儿,这尊12磅大炮周围又多了五六具倒卧的死人或半死人,连那名被史密斯上尉派去拉炮的准尉都被人一枪打穿了肺部,现在躺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有气无力地喊洪秀全的“耶稣哥哥”呢!
而剩下几个还没给打中的“龙虾兵”也不敢继续去拉大炮了,而且也拉不动,只好面色惨白的退了下来,跑到了史密斯上尉跟前瑟瑟发抖。
而史密斯上尉手下那些和“大清税务兵”对射的步兵也好过不了多少,他们现在摆出的其实还是米涅弹出现前,用滑膛枪打“排队枪毙”的密集横队。
而他们的对手要么躲在沙包垒成的环形阵地里,要么占据制高点,也有掩体依托,在战术上明显领先。
而且,那些“大清税务兵”本身都是暗堂或是上军教导旅当中的射击好手,使用的还是罗耀国从法国人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米涅枪和米涅弹!在拿到米涅枪、米涅弹后又由法国教官执导着苦练了两个星期,基本熟悉了新到手的武器。
所以海关衙门外的这场枪战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在付出了三十多人阵亡或重伤后,史密斯上尉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连那门过分靠前的12磅大炮都不得不丢弃了,甚至连火门都没钉上。
而这场惨败,还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
……
“这怎么可能?我们大英帝国的军队怎么可能败给清兵……”
在距离江海关衙门北关不到三里地的法国领事馆的三楼阳台上,英国领事阿礼国举着望远镜,颤抖着喃喃自语。
在发起这次夺取海关的行动之前,阿礼国领事想到各种各样的可能,也想了好几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大清的海关腐败低效,比如大清已经失去了江南大部分土地,通过大清海关输入的商品根本无法在中国内地流转,比如英国不控制海关就有可能便宜叛军等等……基本都是如何善后,如何交涉方面的。
唯独没有想到大英天兵的进攻会失败,而且还是惨败!
而在他的左右站着的美国领事马辉少校和法国领事爱棠则在努力装出难过的表情,在那儿摇头叹息。
“唉,怎么败得那么惨?好像死了三十多人,还丢了一门大炮,这还是在滑铁卢打败伟大的皇帝陛下的英国陆军吗?”
“滑铁卢战役都过去快四十年了,不过输给中国军队就太不应该了,在十年之前的那场中英战争中,英军可是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辉煌胜利的。这才过去十年,英国陆军就……”
听见法国领事和美国领事的冷嘲热讽,阿礼国的脸都气绿了。
这场败仗吃的也太丢人了吧?
大庭广众,还有法国领事、美国领事现场参观,还有许多欧洲人、中国人和印度人在周围看热闹。虽然只是一场连级别的战斗,但是英军的完败却有损大英帝国的国际观瞻!
“卢瑟福,你们英国陆军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在中国人的土地上动用军队攻击中国人的海关大楼……这不符合《国际法》啊!”
“是啊,这是公然的战争行为,甚至是侵略……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是不支持的!”
“你们……”阿礼国快给美国领事和法国领事气吐血了。
今儿早上他和爱棠、马辉碰头的时候,这俩货还大骂大清海关衙门腐败透顶,严重损害了法国和美国的利益,还说在江南即将沦陷的情况下,江海关根本无权再征收关税。
其中法国领事爱棠还表示要调集驻上海法租界的法军参加这次军事行动呢!结果今天是周六,驻上海的法军都去度周末了,到现在还没集结起来……
就在阿礼国快要气炸了的时候,威妥玛已经从前线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上了法国领事馆的二楼,冲到了阳台上,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对阿礼国道:“领事先生……那个没用的史密斯上尉被清兵打败了……损失了三十多人和一门大炮……看来我们需要动员租界内的民兵再加上我们的法国朋友一起发起进攻……”
“等等,托马斯,我们法兰西帝国为什么要进攻大清的海关?我们法兰西和大清之间有着悠久的友谊!”
法国佬爱棠没等威妥玛把话说完,就很不礼貌的打断了他,还把法清友谊给搬出来了。
威妥玛怔了怔,然后扭头看着阿礼国。
阿礼国沉着一张脸宣布道:“大英帝国不可能输给清国……我们一定会拿下江海关,并且赢得真正公平的贸易和关税!刚刚遭受的挫折只是暂时的,因为江海关只是一个孤立的据点……清国已经失去了整个上海!”
他冷冷地看着法国人爱棠:“如果我们的欧洲朋友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战斗,那么……我们可以去和已经占领了上海县城的太平军合作!”
“什么?”爱棠一愣,“上海的太平军……那不是圣天使吴王率领的军队?他很有可能是魔鬼啊!”
阿礼国也不理睬爱棠,只是对威妥玛道:“托马斯,辛苦你走一趟上海县,去见一见那位所谓的魔鬼!”
“遵命,领事先生。”
第246章 你们大英帝国怎么那么弱?连清妖都打不过!
威妥玛打着面白旗,由马西森找来的怡和行码头的“大苦力”陈季领着,也没费多大周折就登上了“罗天使”所在的上海县城北门城楼。还在这座城楼上见到了传说中的“魔鬼”——罗耀国!
这个“魔鬼”还真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啊!
大额头,瓦刀脸,宽下巴,大鼻子,一对牛眼,还蓄着大胡子,身材魁梧高大,气势汹汹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上拿着本书册在那儿翻看着,身边簇拥着一群红衣红巾的太平军男女圣兵。
他也不拿正眼瞧威妥玛,而是用眼角睨视了这个苍白、瘦削的高个子一眼,然后就用他的浑厚嗓音,说出了口音浓重的官话:“你们大英帝国怎么那么弱?居然连清妖都打不过!”
这话说的威妥玛连当帝国主义的底气都没了!
大清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资格当帝国主义?要开除帝籍了!
“您真是太平天国的圣天使吴王殿下?”威妥玛硬生生咽下口气儿,没有和眼前这个“魔鬼”计较,而是先确认起了对方的身份。
这个“魔鬼”当然不是罗耀国了,而是罗耀国麾下的大将朱八。在这次的太平军东征之战中,他作为上一军下面的师帅,一直担任全军的先锋,参加了登陆采石矶,强攻当涂城,抢占雨花台,突袭孝陵卫,奔袭丹徒城等一系列作战。在罗耀国封王后也论功晋升为“上四军”的军帅。
不过这个“上四军”的军帅暂时是个虚职,因为罗耀国麾下只有上一、上二两个军。这些“军”在编制充实的情况下,有一万两千多人,差不多相当于欧式新军一个编制较大的师。
目前上一、上二两军也还没有完全满编,罗耀国和苏三娘当然不会盲目扩编出上三军和上四军。
实际上,依着罗耀国的心思,等拿下松江府和太仓州大部之后,他还会对自己麾下的军队进行一次改编,全面采用新军制,编组四个万人左右的师,到那时朱八才会成为“万夫之长”。
而在这之前,暂时没有兵可以带的朱八就被罗耀国一道密令,调到上海来装“魔鬼”忽悠洋人了。
“正是本王!”朱八淡淡地说。
威妥玛摸出一本《大预言书》展示给朱八,恭声问:“吴王殿下,这本《大预言书》是您写的吗?”
在《大预言书》关于拿破仑三世和欧仁妮大婚的预言应验后,阿礼国和威妥玛表面上不怎么重视,但暗地里已经给香港的文咸公使送去了快信,请他赶紧来上海处理《大预言书》相关的事务。
毕竟这本《大预言书》中有关于女王陛下本人的预言和英国同俄罗斯帝国爆发战争的预言……这两件事情可非同小可!
相比之下,上海海关能不能拿下根本无足轻重。大英帝国的荣光从来不是陆军铸就的,实际上英国陆军经常打败仗的!真正铸就帝国无上荣光的是皇家海军,只要皇家海军是无敌的,英国陆军就输得起。
“《大预言书》?”朱八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向身边一个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将挥了下手,后者马上上前几步,将威妥玛手中的《大预言书》接过来,然后又捧到了朱八跟前。
朱八收好自己手里的书册,然后伸出一只手接过《大预言书》翻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书不是我写的,但书中的预言的确是我所做……有什么问题吗?”
说罢,他又把《大预言书》交给了那女将:“秀英,拿去还给威副领事。”
“是。”
这女将名叫周秀英,是上海本地天地会罗汉党的领袖周立春的女儿。
朱八就是在周立春的帮助下才得以潜入上海县的,周秀英则是奉了父亲的命令为“罗天使”带路,还跟着“罗天使”一块儿杀进了上海县城,成了太平天国的功臣,现在还和“罗天使”一起登上了上海县城的城楼看英国人吃瘪。
小姑娘现在真是既兴奋又骄傲,胸脯都高高挺起来了!
从周秀英手中接过《大预言书》的威妥玛却显得有点紧张,毕竟坐在他跟前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是“魔鬼”!他之前也许不太相信宗教,但是当《大预言书》上的一些内容应验后,他也不得不相信了……
“吴王殿下,”威妥玛小心斟酌着用词,尽可能避免使用“交易”这个词儿,“阿礼国领事希望和您合作,一起打击霸占江海关衙门的清军。”
不是他威妥玛要合作,而是阿礼国要合作——这必须得强调一下!这叫冤有头债有主,下地狱就让阿礼国去,
“哦,你们英国人打个海关衙门还得找我们帮忙?”朱八一脸不屑,又开始翻看自己手里的那本书,“可你们为什么要打一座清妖的海关衙门?是不想交税,还是想要走私一些违禁之物?或者是海关衙门里面存着的银子吸引你们了?”
“我们只是为了自由贸易!”威妥玛辩解道,“这座海关衙门是大清朝廷设立的,凡是从上海进入中国的商品都要向它缴税……但是大清朝廷已经无力控制整个中国,长江流域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是太平天国的地盘了。大清朝廷凭什么收这个入口税?”
“这有什么?”朱八一笑,“我们太平天国再收一份就是了。”
“这违反了条约!”威妥玛抗议道,“我们的商品在进入上海口岸时所缴纳的关税是针对整个中国市场而言的!”
朱八哼了一声:“你们爱卖不卖!可你们的东西要入太平天国的地盘,是必须要向太平天国缴税!该缴多少税?什么可以卖?什么不可以卖?自然都由我们说了算,这叫主权!”
威妥玛心说:又是一个懂主权的!大清懂了,太平天国也懂了……你们这些中国人怎么回事儿?一夜之间怎么什么都懂了?
但威妥玛还是不死心:“吴王殿下,您应该知道我们的大英帝国有多么强大,如果你们太平天国得到了我们大英帝国的支持,那么灭亡满清,一统中华,将是指日可待的。而我们大英帝国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贸易、合理的关税和一处的可以让各国商人能够安心贸易的海港。”
朱八一笑:“比如孟买,比如加尔各答?”
威妥玛一愣,心想:“这魔鬼什么都知道啊!”他犹自强辩道:“吴王殿下,您有所不知,如果不是我们的东印度公司一直以来为印度帝国提供帮助,印度这个国家早就分崩离析了,统治印度的莫卧儿王朝也早就灭亡了!”
“哈哈哈……”朱八大笑了起来。
威妥玛问:“吴王殿下何故发笑?”
朱八笑道:“维多利亚之心,路人皆知!”
威妥玛不解地看着“魔鬼”,朱八冷冷一笑:“莫卧儿朝没几年了,你们的维多利亚要拿下莫卧儿的皇冠,为自己王上加白了!”
“这不可能!”威妥玛连连摇头,“英国的女王怎么可能头戴印度的皇冠……这绝对不可能!”
“可不可能,到时候就知道了。”朱八冷冷道,“但是我太平天国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印度莫卧儿朝!你们英国人要贸易,我们当然欢迎,但自由贸易是不可能的!英国的商品只有得到天国的允许,并且根据天国的要求缴纳关税后才能进入天国的领地。
至于中国的土地,我太平天国寸土不让,也不允许犹如国中之国一般的租界存在!
所以,我太平军很快就会进入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你们的领事馆卫队马上给我返回兵营去。清妖控制的海关,我自会派人去取的!”
第247章 还是大清好,有请罗雪岩
“什么?他真是这么说的?果然是个魔鬼啊!”
“他居然敢反对自由贸易,还妄想收回租界……真是太可恶了!”
“真是不自量力,我们必须保卫租界,我建议立即征召民兵,并在租界各处设防!”
法国领事馆内,听完威妥玛的报告,英国领事阿礼国、法国领事爱棠、美国领事马辉就都跳脚了。
太平天国太自不量力了,不仅不要大英帝国大发慈悲的帮助,还不想要帝国主义恩赐的自由贸易,甚至妄图收回租界!和他们一比,连大清都显得那么眉清目秀了。
而在美国领事马辉提出要组织民兵保卫租界后,法国领事爱棠的眉头忽然就拧成了一团。看到他脸色突变,美国红脖子领事马辉还以为法国人想向太平天国投降,马上就瞪着法国领事问:“爱棠先生,我想骄傲的法兰西人是宁死都不会和魔鬼妥协的吧?”
“当然!我们法兰西人都是坚定的天主教徒!”法国领事爱棠先面容坚毅的表明了法兰西人对天主的态度,然后又一脸无奈地说,“可是我们法租界内曾经从军,并且拥有战斗精神,还身强力壮的侨民大多被罗雪岩雇佣,连一部分使馆卫队里面的老兵都跟着皮埃尔上尉去帮罗雪岩训练新军了。”
法国的海外贸易和英国相比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法国主要的殖民目标是北非,在东亚这边投入并不多,重点还是传教。所以上海的法国侨民人数也不多,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神职人员。爱棠领事总不能招募一群法国神父扛上步枪去和太平天国打仗吧?
这要让和教会势力打得火热的拿破仑三世知道了,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听爱棠这么一说,马辉少校也皱眉道:“上海的美国侨民也不多,而且……我也没有征召他们的理由。毕竟,上海还没有合法的美国租界啊!”
现在上海只有英租界、法租界,没有美国租界。苏州河以北、虹江以南那块地不过是被美国领事馆买下来了而已,并不是租界。而且那块地因为和英租界、法租界隔着条苏州河,往来不便,现在还荒在那里,根本没有美国侨民愿意拿命去保卫那里。
阿礼国领事看着这两个猪队友都无语了,什么“列强一致、利益均沾”,分明就是美国人、法国人搭英国人的便车还不给车钱。
不过话说回来,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军事力量和商业利益的确要远远超过美国、法国。
所谓的“列强一致、利益均沾”,与其说是英国想拉着美国、法国一起殖民大清,不如说是避免法国、美国向反对英国扩张其殖民利益的中国本土势力提供过多的援助罢了。
“轰轰!”
两声巨响忽然传来,把正在房间内谈话的阿礼国、威妥玛、爱棠、马辉四人都吓了一跳。
四人赶紧走到阳台上,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看见距离江海关北关衙门不到一千五百码的一块空地上,并排摆放着两门12磅大炮,十几个穿着红色军服的英军炮兵正在使用这两门大炮对着江海关衙门开炮!
阿礼国、威妥玛两个英国人刚刚露出一些得意的笑容,一旁的美国领事马辉少校突然惊呼了一声:“不好,炮击……”
他的惊呼声还未落下,阿礼国、威妥玛就听见一声轰响,然后法租界内距离法国领事馆不到一百码的一座洋行仓库的屋顶就塌了一角,碎裂的瓦片四下乱飞,砸在了下面正在看热闹的租界吃瓜群众的头上,引起了一阵混乱和喧闹。
“该死的!”法国领事爱棠惊呼起来,“海关衙门内的清军在向我们开炮……这是史密斯那个蠢货发动的炮击引来的反击!”
“上帝啊,还有更糟的!”美国领事马辉接着嚷嚷道,“史密斯那个蠢货打出去的炮弹好像击中了上海县城的城墙!
恐怕城内的太平军很快也要向租界发起进攻了……这下我们要同时和满清还有太平天国打仗了,这算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英国人除了打仗还知道别的吗?”
“轰轰轰……”
回答马辉提问的又是三声炮响。
这是英军刚刚从军营当中拉来的两门12磅大炮和之前被大清“税务散兵”缴获的一门12磅大炮在互相开火!
可能是上海英军的炮兵指挥官已经没了,所以这三门大炮的准头都有点差,英国打出来的炮弹全都从海关衙门头顶上飞过,又一次击中了上海县的城墙!
而“大清税务”的一门大炮轰出来的炮弹也没什么准头,再一次落在了法租界,砸在了距离法国领事馆不到五十码的马路上,引起了更大的慌乱。
三门没有准头的12磅大炮在胡乱打炮,还有比这个更让人头疼的吗?
这下阿礼国、威妥玛、爱棠、马辉他们可不敢在法国领事馆里呆着了,只好一边下达了动员备战的命令,一边向离战场比较远的英国领事馆转移。
而当他们刚刚转移到比较安全的英国领事馆后,更坏的消息就接连而至了。
那个史密斯上尉的胡乱炮击似乎激怒了上海县城内的那个“魔鬼”。
而魔鬼的反应是非常快的!
就在阿礼国等人逃离法国领事馆之后不久,上千名红巾包头,洋枪在肩的太平军就从上海县城的老西门里开了出来,然后毫不客气,直接冲进了法租界的西部!
虽然英国人已经在炮轰上海县城了,但太平军毫不犹豫,马上开进租界的行动,还是大大出乎了法租界内法军的意料。
当上千名配备了褐贝斯洋枪的太平军蜂拥而入的时候,守在法租界西部的少量法军根本没法抵挡,只好象征性的放了几枪后就往法国领事馆方向转移了。
而冲进法租界的太平军也没有去碰法国领事馆,而是沿着法租界的西部一路攻入了英租界,一直推进到了苏州河南岸,一路上抢占了不少比较高大的建筑物,还在所有东西走向的马路上堆起了沙包,构筑起了街垒……这场面,还真是让经历过1848年那场大风波的欧洲人感到亲切啊!
“卢瑟福、托马斯,现在罗雪岩的军队正在苏州、太仓境内,我们应该派人去请他回来。”
在英国领事馆内,眼见着形势迅速恶化,而阿礼国和威妥玛都束手无策,美国领事罗伯特.马辉只好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唯一可行的建议了。
他分析说:“罗雪岩大人拥有六千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果他返回上海,是很有可能驱逐盘踞上海县城的太平军,并且挽救租界的。毕竟,那些太平军大部分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帮会分子!”
法国领事马上附和道:“我同意罗伯特的建议,只要罗雪岩大人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礼国微微皱眉,心道:“罗雪岩回来了,事情真的会好起来吗?大英帝国在中国的特权能依靠一个中国军阀维持吗?即便能的话,代价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扭头看着威妥玛。后者皱着眉头道:“领事先生,罗耀国只是太平天国的一个藩王,并不是他们最高的王……也许江宁的天王更加通情达理一些。
另外,我们可以先向罗耀国表示,我们将同天王直接谈判上海租界和自由贸易等问题,在谈判进行期间,上海租界可以维持现状。
而且,文咸公使很快会抵达上海,一同抵达的还会有数百名来自香港的英军。
如果我们可以充分动员侨民,也许就能凑出一支接近一千人的军队。有了这支军队,再加上罗雪岩的六千新军,别说守住租界,就算收复上海县城都不是问题。”
阿礼国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托马斯,你再辛苦一下,跑一趟昆山,把罗雪岩请回来吧!”
第248章 威大人,什么是租界?
“立正……枪上肩,敬礼!”
随着上海新军第一团的团座王大龙的一声呐喊,昆山县城外列队的两千名上海新军步兵,就一起将上了刺刀的褐贝斯滑膛枪扛上肩膀,然后一起将目光投向前方刚刚从几辆马车当中钻出来的,穿着大清官服的大人物,行起了注目礼。
从马车上下来的主要是“大清请神使团”的头头脑脑们,肃顺、元保、白斯文、李鸿章都来了,还有个江苏帮办军务大臣胜保,他是来送肃顺、元保、白斯文等人一程的,顺便还想去上海请洋兵买洋枪。
这几位才从马车上下来,就瞧见这两千列队相迎的新军官兵了!
那可真是人人精神抖擞,个个洋枪在肩!洋枪上还套着磨得锃亮的刺刀,阳光一照,寒芒闪烁啊!
“好兵!真是好兵啊!我八旗劲旅要有这等精锐,何愁天下不平?”
肃顺一下马车,就被在官道一侧组成三列横队的一团上海新军步兵给惊到了,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而一旁的胜保、元保、白斯文都是带过兵的,现在瞧见这两千上海新军都是啧啧称奇,他们之前带的“伏魔营”跟人家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不过这几位可能不知道,其实那位“雪帅罗雪岩”对手底下这几千上海新军是不大满意的。
这些新兵,都是焦鸿、张三祥、程福培通过洪门和松江、太仓两地士绅的关系仓促招募来的,就只有年轻、健康、不吸鸦片这三个要求。
考虑到上海一带的经济因为开埠而发展迅速,老百姓的活路也比别处要多得多,再加上大清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传统。能按照“年轻、健康、不吸鸦片”这三个要求,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人招齐就已经不容易了,其他方面的素质自然不怎么样。
而且,这些新兵也没有随军讲师教育,也没有经历过“分田分地”,当然也不相信“雪帅”是上帝家的“八爷”,只是看在那份还算优厚的粮饷份上,喊几声“吃雪帅的饭、穿雪帅的衣”罢了。
好在有王大龙、冯子材带来的几百个教导旅、暗堂出来的老兵带着苦练,一个来月下来,总算也有点样子了,不过比起上一、上二两军中的广西人、湖南人,这些上海招来的新兵的确差了许多。
前者是“我要练”,后者是被军饷吸引着,被军官和老兵的棍棒、皮鞭逼着才能好好练。
练兵的时候就差了不少,真打起了估计差的就更多了。
所以罗耀国的计划当中,上海新军就是个样子货,顺便让教导旅、暗堂出身的那些军官和老兵学一下怎么练欧式新军。等到上海这边大定了,再把那些广西、湖南的老兄弟调去改组上一、上二军。
如果能把上一、上二军改编成两三个欧式的步兵师,那罗耀国的“东吴”地盘才算真的有保障了。
当然了,上海新军的招牌也得继续高举着!
有上海新军才能有上海特区嘛!有上海特区,太平天国才能“改开”,才能有机会走上工业化的路子……
现在太平天国的路子,无论是“洪杨路线”,还是“罗冯路线”,都不大可能吸引本土私人资本发展工商业。非但不能吸引私人资本,反而会迫使私人资本逃离。
对于外国资本、外国的贸易商和外国人才而言,太平天国的政策和营商环境恐怕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而一个拥有优越地理位置,又可以实行有别于太平天国和大清的特殊政策的“特区”,对于国内外的资本和人才,应该会有非常强的吸引力。
另外,现在不过是一八五零年代,第二次工业革命都还没发生,人类历史还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末期。在这个时代,工业化能消化的劳动力也有限,英国、法国都只有两三千万人口,而太平天国的控制区很快就会有两亿人了!
那么多人口,再加上很高的人口出生率,想要依靠19世纪中叶的工业化来消化是不可能的……不仅城市和工厂消化不了过剩的人口,人地矛盾尖锐的农村也不可能为过多的城市人口提供口粮。
因此人口输出势在必行!
而要在太平天国不可能获得海权的情况下,实现一定规模的人口输出,也必须要有一个“上海特区”。毕竟在暂时没有帝国主义的“帝籍”的情况下搞人口输出只能是不大体面的……
所以,罗耀国现在也只好穿上他的大清正四品官服,带着王揆一、程福培两人,笑盈盈的向肃顺、胜保、元保、李鸿章等人走过去。
他人还没走到肃顺等人跟前,李鸿章已经瞧见他了,立马笑着对身边的几位道:“肃大人、胜大人、元大人、白大人,罗雪帅来了。”
听见他这么一喊,几个人都没心思看上海新军的军容了,全都扭头向李鸿章手指的方向望去。
肃顺、胜保、白斯文他们仨还好,全都一脸堆笑着朝罗雪岩抱拳拱手——根据以往的官场礼仪,罗雪岩这个正四品见着肃顺、胜保这俩一二品的大员,可得行个大礼。可如今有枪就是草头王,罗雪岩可是“雪帅”了,肃顺、胜保可不敢让人家行大礼。
瞧见罗雪帅跟他们抱拳,也都一边抱拳拱手一边向前。李鸿章更是恭敬,快步上去就是一个揖拜之礼。只有元保中了定身术一样呆立在当场,还举手指着那个浓眉大眼的罗雪帅,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纠结模样。
跟他一块儿的白斯文已经发现不对了,一边向着罗雪岩拱手作揖,一边小声发问:“克勤,你这是怎么了?”
“他,他是,他是……”
元保是想说“他是妖魔变的”,可话到嘴边才发现不对!
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边上站着的人家两千洋枪队精兵……这妖魔要是一声令下,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瓜儿佳.元保的忌日了!
他正发愣呢,罗雪岩已经和肃顺、胜保见完礼,笑盈盈向他走过来了:“克勤兄,咱们可又见面了!湖南一别,又是大半年了……你可安好?”
白斯文看见罗雪岩和元保居然是老相识,便一脸羡慕地问:“克勤,你和雪帅早就认识了?”
元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个变脸,惊讶转亲热,笑盈盈的一个抱拳:“雪岩兄,你现在可是风光了……都当上‘雪帅’了,羡煞小弟也!”
罗雪岩则哈哈一笑,上前拉着元保的手,然后转身对肃顺、胜保、李鸿章道:“肃大人、胜大人、少荃兄,我和克勤早在长沙时就是好友了,没想到今日又在昆山相见,真是有缘啊!克勤兄,我们今天可得好好喝几杯!”
元保听罗雪岩这么一说,知道对方还想继续“装”,暂时不会对自己下手,心里这才稍稍松口气儿,于是便满脸陪笑在那里应付。
罗雪岩还想和这位“偷月饼贼”再好好叙叙旧的时候,他的“大师爷”吴如孝忽然脚步匆匆地从昆山县城的城门里头一路小跑着到了跟前,然后一脸慌张,压低声音道:“雪帅,不好了,长毛的伪天使吴王罗耀国偷袭了上海县城,抓了吴道台,杀了袁知县,还打败了出兵干涉的洋人,顺势攻入了租界!租界里的洋人已经顶不住了,英国副领事威妥玛亲自来向咱们求救,马车刚刚抵达昆山县衙……”
“什么?”
“竟有此事!”
“这可如何是好?”
“雪帅……”
肃顺、胜保、白斯文、李鸿章听了吴如孝的话全都大惊失色,只有元保面色如常,双眸紧盯着罗雪岩,心道:“你个妖魔又要骗人了!”
罗雪岩也一脸紧张,赶紧冲着肃顺等人一抱拳:“几位大人,咱们一块儿去县衙见这位威妥玛,且听听他怎么说吧!”
……
“罗大人,现在上海的情况十分危急,罗耀国的大军已经攻入了法租界和英租界,我们的军队人数不多,难以抵挡,半个租界已经沦陷,如果您不赶快出兵,整个上海都将沦陷……”
昆山县衙之中,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英国副领事威妥玛真的急了,不等罗雪岩和肃顺、胜保等人落座,就站起身冲上来用中文又急又快地求救了。
看来朱八这“假魔鬼”打得不错啊!
罗雪岩在心里赞了一句,然后就一脸不解地问:“威大人,您要我出兵拯救哪里?”
“拯救租界啊,”威妥玛说,“拯救上海的法租界和英租界……现在只有您的军队能拯救那里了!”
“哦,”罗雪岩点了点头,又问,“威大人,什么是法租界、英租界?”
威妥玛被罗雪岩的话问得一愣,好半晌才道:“租界就是,就是根据1845年签订的《上海租地章程》由我们英国领事馆、法国领事馆在上海购置土地所建立的专供来华外国人居住并从事商业经营的土地……”
罗雪岩又问:“那么由谁负责租界的司法、行政、防务呢?租界的主权又属于谁?”
第249章 威大人,咱们把“平等条约”签了吧!
威妥玛又无语了!
罗雪岩看见威妥玛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着急,而是先招呼肃顺、胜保、李鸿章等人一一落座,又吩咐他从吴健彰那里借来的佣人上了咖啡,再将肃顺、胜保、李鸿章、元保、白斯文等人介绍给有点失魂落魄的威妥玛认识,然后才一脸郑重地问威妥玛道:“威大人,您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上海租界的主权,以及和主权紧密相关的司法、行政、防务等权力,到底属于谁?”
“罗大人!”威妥玛脸色不悦地看着罗雪岩,“现在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吗?如果您不赶紧出兵,整个上海都会被太平天国占领……到时候您的军队将会失去军饷和武器弹药的供应!”
“罗大人,威大人说的没错啊!”江苏帮办军务大臣胜保听了威妥玛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帮着洋鬼子说话了。
上回和罗雪岩有一面之缘的李鸿章也劝说道:“雪岩兄,救兵如救火……刻不容缓啊!”
钦差大臣肃顺也点点头道:“雪岩,攘外必先安内,现在不是和洋人计较这事儿的时候!”
罗雪岩可不会听这几个反动官僚的,他笑着冲那三位抱了抱拳:“肃大人、胜大人,少荃,你们放心,上海我一定能收回来,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过上海租界的问题,也得趁这次的机会加以妥善解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地儿了!
说句不该说的,这上海往后是我罗某人的地盘,罗某新军的军火、军饷都得从上海出!而上海的利益又都在口岸上,而口岸的利益又都在如今的租界地面上。
这租界要是不能收回,上海的油水可得少一多半!油水少了一多半,新军也得少一多半!”
听罗雪岩这么一说,肃顺、胜保、李鸿章都没话了,只是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位“洋务奇才”,都想看看他到底能有什么办法?
而罗雪岩则转身对威妥玛说起了“牛津腔”的英语:“威大人,我要收回上海租界的主权并不等于要驱逐上海的外国商……实际上,我不仅不会驱逐上海的外国商人,反而会和他们一起建设一座更大更有活力更加开放的远东大都市!
我还会真诚地欢迎来自英国、法国、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商人到上海兴办实业,投资商务。我会给予他们国民待遇,保障他们的私人财产和商业利益。
并且,我还会欢迎外国友人参与到这座大都市的日常管理之中,上海市的各个司法和行政机构,都会聘请来自外国的有能力的绅士担任顾问或公务人员。
我在上海开办的小学、中学、大学都会聘请来自外国的专家担任教师,我在上海开办的医院也会欢迎来自外国的医生……
另外,我还会在上海建立一个由拥有一定财产的市民所选举的咨议会,作为辅助我立法和行政的机关。
在我的管理下,上海将会和纽约、巴黎、法兰克福一样,成为繁荣、文明、进步的都会城市!
我想,你们英国人也不会在纽约、巴黎、法兰克福划一块租界吧?
至于您心心念念的江海关……不久的将来,也会在我的控制之下!我保证,江海关将会是一个清廉、高效、负责的公务机关!它将会聘请来自英国、法国、美国的顾问,按照英国海关的方式运行。
但是你们不要想将海关置于你们的掌握之下……因为那是我们中国的海关!”
威妥玛现在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了,他的大英天兵在上海的江海关衙门外被清朝的税吏打得大败!他在上海县城的城楼上见到了一个懂国家主权的“妖魔”,现在还在和一个一口“牛津腔”的中国军阀讨论怎么把上海变成一座繁荣、进步的大都会。
鸦片战争才过去十年,这个国家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再这样进步下去,帝国主义都要追不上了!
“罗大人,”威妥玛还是摇摇头,“虽然您说的事情虽然很有吸引力,但我无权同意废除《上海租地章程》……只有全权公使才有这样的权力。”
“不,你有权!”罗雪岩摇摇头,“你要是没有这样的授权,你又凭什么来向我求救?求人救命,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说着话,他就对吴如孝道:“如孝,把我准备好的协议拿给威大人看。”
“什么协议?”威妥玛皱起眉头。
“您别担心,”罗雪岩笑道,“这是一份公平公正的条约……根据这份条约,英国领事馆和法国领事馆将租界的司法、行政、防卫权全部移交给本官!而本官则会据此出兵恢复原法租界、英租界地区的秩序,保护各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吴如孝这个时候已经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中英双语的《废除上海租地章程及相关善后协定》的文本,递交给了威妥玛。
威妥玛接过条约文本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是一份“平等条约”。
作为一个大英帝国驻亚洲的外交人员,实在不太习惯签署“平等条约”啊!
“罗大人,”威妥玛看完了条约,又有点不甘心地对罗雪岩道,“我只是一个副领事,我即便在条约上签了字,阿礼国领事和文咸公使只要反对,条约就没有法律效应。
而且,文咸公使乘坐的明轮炮舰很快就会抵达上海,和他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个营的英军!”
罗雪岩微微一笑,用英语对威妥玛道:“威大人,签字吧,你签了字,文咸公使才有可能抵达一个对他持欢迎态度的上海。而且,我相信等他从江宁府返回后,就会非常认可这份协议,并且支持我建设一个对所有人都开放的上海了。”
威妥玛一愣,惊讶地看着罗雪岩问:“可是……您怎么知道文咸公使打算去江宁?”
“我猜的,”罗雪岩耸耸肩,“要不然还能怎么样?我又不是罗耀国。”
……
上海县城,豫园,点春堂。
一面“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罗”的大旗,已经被高高悬挂在了点春堂外的院子当中。
“假魔鬼”朱八这时候正坐在点春堂当中和一个十五六岁,生得有点虎头虎脑的少年一块儿吃小笼包。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胃口极好,几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刚被送上,一会儿就给他囫囵吞了去,由于吃得太快,嘴巴还被烫了几下,发出一阵阵“嘶嘶”的声音。
朱八瞧着他这馋样,不停笑着:“阿宝,吃慢些,有的是……你蘸点醋吃,解腻。”
这少年原来是十二门徒之一的张宝。他和王喜儿是十二门徒当中最年少的,这两人因为年少,所以就没安排什么职位,讲师班毕业后就继续跟着罗耀国“深造”,顺便处理一些文书。后来王喜儿还补了吉春花的缺,成了四大女护卫之一,现在跟在苏三娘身边。而张宝则一直跟着罗耀国,算是个“小秘书”吧。
这次罗耀国以罗雪岩之名来上海自然也把他带着,不过却没让他一起跟着出兵昆山,而是被派到了朱八身边,负责教朱八“装魔鬼”、会洋人。
虽然朱八长得“很魔鬼”,但是罗耀国这个魔鬼是有文化、懂洋务的进步魔鬼,朱八一湖南乡下魔鬼,打打杀杀没问题,装文化魔、洋务魔还是差点火候。
所以罗耀国亲自写了一本“魔鬼指南”让张宝带着交给朱八,顺便加以指导,以免朱八看不明白。
两人正吃着小笼包的时候,点春堂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软糯好听的吴语女声:“圣天使王爷在里面伐?奴家周秀英拜见。”
朱八和张宝对了一眼,张宝赶紧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朱八身后站好,看着就好像是朱八的护卫一般。
“进来吧。”
看到张宝站好了,朱八才喊了一声。
“是。”
周秀英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进点春堂,进了屋子就朝正在吃早餐的朱八跪下,恭敬的叩了个头。
“何事?”朱八问。
周秀英顿了顿,语气有些不满地问:“圣天使王爷,奴家刚刚听人讲,侬要放弃上海了?”
第250章 文咸:阿礼国、威妥玛,我们的租界呢?
“大胆!”
朱八还没有回答周秀英的问题,张宝就先厉声大喝了起来。
周秀英是因为刚刚收到了撤离上海的命令,才壮着胆子来点春堂拜见圣天使吴王想讨个说法的——明明形势一片大好,不仅上海县城被拿下了,连租界都被拿下了一半。虽然剩下的一半被洋人豁出命去守住,不容易拿下。但是已经拿下的租界部分都构筑好了街垒,还有上千小刀会精锐守在那里,洋人想要打回来也不容易。
另外,这几日入伙的天地会、小刀会、罗汉党兄弟也极多!她昨日听父亲周立春说,如今上海的太平军人数都已经超过两万了!
明明形势那么好,今儿早上准备撤离上海的命令却下达到了她所带领的女营之中。
女营当中的姐妹们都不理解,都叽叽喳喳的要到点春堂找圣天使吴王五千岁讨个说法。周秀英自己也不甘心,被这帮小姐妹一鼓动,就自己一个人跑到豫园点春堂找朱八这个“假天使”要说法了。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妥的,军中下官必须听上官的命令,哪有下官找上官要说法的道理?真要有下官敢这么干,哪怕是有理也逃不了挨板子。
但她就是这么个冲动爱出头的性子,明知道要挨板子,也得来点春堂讨个说法。
周秀英又给朱八叩了个头,但讨说法的态度依然坚决:“圣天使王爷,奴家知罪,奴家情愿受罚,不过奴家还是想问问,为啥要放弃上海?”
听周秀英这么一说,朱八也有点为难,周秀英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女侠还真不好打……他要是“真天使”,自然是可以打的,可他就是个西贝货。而周秀英的父亲周立春又是领着青浦农民抗粮起义的领袖,在上海县、华亭县、南汇县的影响力也很大。
将来罗天使要在上海周围搞土地改革,恐怕少不了周立春这个本地农民领袖的帮助……如果朱八现在把人家的女儿扒了裤子打一顿,可不大好交代。
想到这里,朱八就冷哼一声道:“秀英,太平军的军法如山,你现在自己退去,本王就当你没有来过。否则的话……就要打一百皮鞭!”
周秀英一咬银牙,一脸不甘地说:“奴家甘愿多领一百皮鞭,只求一个说法!”
给了台阶还不下……朱八眉头大皱,他本来对周秀英的印象还不错,现在看起来居然是个惹祸的性子,还有点不知死,还是咱妹子李翠花好啊!
“阿宝……给她记账!”朱八只好吩咐张宝一声。
记账?这还能记账?
张宝一愣,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掏出个小本本,还摸出一支毛笔,用舌头舔了舔,然后一边记一边说:“女营先锋周秀英冲撞圣天使,罚打皮鞭二百,权且记账。”
记完账后,他走到周秀英跟前,把小本本往地上一放,又摸出个印泥盒子打了开来,也摆在周秀英跟前:“秀英姐,没有异议的话就打个手印……等仗打完了,自会有女营军法司的人带你去受刑!”
周秀英也不废话,马上就用右手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后又朝朱八一拜:“请圣天使明示。”
朱八眉头一拧,低声道:“那本王就和你说说吧……苏王娘率领的两万大军在昆山被罗雪岩的新军击退,暂时来不了上海了。本王只得先从上海县退兵,沿苏州河转向苏州府城和苏王娘会师,一并围攻苏州府城。待夺取苏州后,再图进取上海。”
朱八和周秀英说的事情当然都是“真”的!
苏三娘率领的大军的确穿过了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的大片土地,一路冲到了昆山县境内,然后隔着昆山县城北面的娄江和上海新军打了一晚上炮战。第二天一早就向西转向,往苏州府城方向而去了。
罗雪岩在“击退”了苏三娘之后,则会率领他的上海新军南下“反攻”上海县城和租界。
而占领上海县城,并且攻入上海租界的“罗耀国”,则会在获悉苏三娘攻打昆山失败后,马上率领小刀会义军主力放弃上海县城和租界,先向青浦转移,在青浦整顿一番部队后,留下周立春、张三祥守青浦,自己率领主力去苏州和苏三娘会师,开始围攻苏州。
这样一来,罗雪岩自然可以收复上海县城,收回上海租界——既打败了太平天国,又从洋鬼子手里收回了主权。冲着这两个大功,等怡良被罗耀国、苏三娘打死后,江苏巡抚没准都要让罗雪岩来当了!
不过朱八现在可不能把罗耀国的全盘计划都告诉周秀英,所以周秀英现在只知道上海的大好形势就是因为罗雪岩这个大清妖而坏掉的。
想到这些,“小女侠”就又气又恨,咬着银牙对朱八说起了青浦、上海一带的土语:“圣天使王爷,罗雪岩实在太坏了……尼要想办法拿依做特算了!”
苏南一带的方言语速极快,她要说慢点,朱八也许还能品一品,可要是叽里呱啦一起说出来,在朱八一湖南人听起来,就跟外语没两样。
不过他也没细细追问,在他想来,这“小女侠”一定是在骂“大领导”……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下属骂“大领导”的时候,身为中层的朱八最好装糊涂。
反正处罚“周女侠”的罪状都已经有了,到时候把她往罗天使那边一送,二百皮鞭的额度,打不打,怎么打,打完怎么善后,那就不关朱八的事儿了。
于是乎,朱八就点点头,然后让张宝送周秀英出了点春堂。
而“小周女侠”则在心中下定决心,哪怕豁出一身剐,也要除掉罗雪岩这个大妖头!
……
三天后,上海外滩。
随着呜呜声的汽笛长鸣声和哗啦啦的下锚声响起,英国皇家海军香港舰队旗舰赫尔墨斯号明轮炮舰上,一个身穿笔挺的英国皇家海军将级礼服,挂着中将军衔,身材高大,金发碧眼,五官粗大的五十来岁男子阴沉着脸,看着外滩大街上一千余名穿着灰蓝色粗布军服,扛着上了刺刀的洋枪,举着“万里长城永不倒”旗帜的中国军队。
此人就是第三任香港总督、英国驻华全权公使、英国驻华商务总监和香港岛海军中将萨廖尔.乔治.文咸。
作为一名资深的殖民地官员,文咸曾经长期在东印度公司任职,后又出任第四任海峡殖民地总督,所谓的“海峡殖民地”在19世纪中叶期间,就是由新加坡、马六甲、槟榔屿这三个华人聚居的马来半岛上的港口城市所组成的殖民地。因为他在海峡殖民地期间的良好表现被认为善于治理华人,所以在1848年时,他又得到了外相巴麦尊子爵的推荐成为肩负重任的第三任香港总督兼驻华公使。
在他离开英国前往香港赴任时,那位曾经全力推动了鸦片战争爆发的巴麦尊子爵就曾经一再叮咛嘱咐:务必要用强硬手段迫使中国让步、修约,进一步开放市场,允许鸦片自由输入!为达目的,甚至可以推动一场新的战争!
可是文咸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这个艰难推动“修约”四年都没取得任何成功的大英帝国的公使,都还没下决心打仗,中国人却不知死活的先挑起了战争,而且好像还打赢了……一支完全欧式风格的中国军队现在都开进上海英租界了!
不对,上海的英租界好像已经没有了!
因为文咸看到外滩街边的几栋楼房上除了悬挂着米字旗之外,还有许多中国式的红旗——这些红旗上好像都绣着不少方块字,旗帜的一侧上还缝着许多小布条。
而根据《上海土地章程》第二十四条,英租界内只能悬挂英国国旗!
大量的中国军队和大量的中国旗帜似乎都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上海的英租界很可能已经被中国人给收回了!
而更让文咸没有想到的是,“入侵”上海英租界的中国军队和租界当中的英军好像还不是敌对!
因为在一千名中国军人组成的横队边上,还有几十名穿着红色军服的英军……双方相安无事,似乎都在等待文咸的检阅。
看着垂头丧气走上赫尔墨斯号的英国驻上海领事、副领事,文咸公使终于怒吼着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卢瑟福、托马斯,我们的租界呢?”
第251章 万里长城永不倒!
“公使先生,我们的租界被,被中国人收回了……”
阿礼国领事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头已经把身边的威妥玛副领事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个遍!
“法克由!”文咸当场暴怒,瞪着阿礼国、威妥玛吼道:“他们怎么敢?你们又为什么不把那些站在码头外的中国士兵都打死?你们应该,也必须这么做,而不是将大英帝国在长江出海口的领地交给他们!”
“公,公使先生,事情和您想的有点不一样……”
“现在在外滩马路上站着的中国士兵并不是进攻租界的中国士兵,实际上正是他们拯救了英租界和法租界内的所有外国人……”
阿礼国和威妥玛你一言我一语的,总算是把上海英租界和法租界“沦陷”的全过程都说给文咸公使听了。
而当这二人把话说完的时候,他们的顶头上司人都傻了,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怎么能同意废除《上海土地章程》?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座口岸城市对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有多么重要吗?
和上海相比,香港岛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当上海总督,而不是香港总督!”
实际上香港并不是英国人最想要的,他们一开始想得到的是距离长江口更近的定海,而位于长江口,拥有黄浦江这个内河深水港,而且还能接入江南水网的上海的位置显然比定海更加优越!
时至今日,英国人在香港依旧亏损累累,文咸上任总督后就一直在想尽办法压缩开支,四年时间将六万多镑一年的政府开支压到了三万多镑,几乎压了一半。所有的基础建设都被停止,驻军和公务人员的薪水也被大幅削减。但是由于广州商民集体抵制英商,使得港英当局的财政收入每况愈下。根本看不到发展的希望。
反观上海,开埠十年来,一直蒸蒸日上,租界一扩再扩,贸易额更是节节攀升,如果单看进出口贸易总额,如今的上海都已经超过广州这个老牌口岸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会下金蛋的鸡”,居然被阿礼国、威妥玛这两个蠢货给弄丢了!
“公使先生,您如果反对废除《上海土地章程》,完全可以驳回《废除上海租地章程及相关善后协定》。”
“公使先生,这份协定上只有我一人的签字,而我仅仅是一个副领事……我的签字完全不作数。”
看到文咸公使发怒了,阿礼国、威妥玛只好想办法耍赖。
可他们的建议却招来了文咸恶狠狠的眼神:“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份该死的协议是不是作数,而是既成事实……现在有两千名全副武装的中国军人进驻了租界,租界西部的街垒还没有拆除,许多高大的建筑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在租界外面,还有另外四千名同样精锐的中国军人随时可以开进租界!
而我们和法国人总共只有不到五百名士兵!平均一个白人士兵要对付十二个装备、训练几乎完全一样的中国军人,我看不出有取胜的机会……如果我们的人能赢,就不会被区区一千名太平军士兵攻入租界还修建了街垒!”
阿礼国小声说:“那,那是一个意外,当时我们的人都在进攻中国人的海关衙门……”
“你个蠢货!”文咸挥舞起拳头大骂道,“进攻一个主权国家的海关!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议会下院通过宣战了吗?女王陛下签署了宣战的法令了吗?你要敢在欧洲这么干,你一定会被吊死的!”
实际上阿礼国干的这事儿如果和历史上一样成了,那什么事儿都没有……理由有的是,什么海关腐败啊,什么太平天国占领了的地盘不认大清海关啊,找找总是有的。
可打不下来,那性质完全就不一样了!
打下来了,那是代表人类文明和进步的帝国主义!打不下来,那就是菜!帝国主义可以坏,但不能菜!
文咸深呼吸了几口,对眼前的两人说:“我现在既不能驳回,也不能批准这份协定,先搁置吧……对了,我们现在不能盲目采取行动,如果我们再失败,我们将会丧失上一次战争所建立的威信。好在我们在上海的租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法律依据,上海租界从来都不是女王陛下的领地,那仅仅是领事馆和上海当局所达成的土地租赁协议。”
“公使先生,实际上土地租赁协议依旧有效……”威妥玛赶紧补充道,“我相信,我们将会从罗雪岩统治下的新上海市获取比以往更大的经济利益!”
阿礼国也连连点头:“是的,罗雪岩大人是一位真正熟知西方文明,并且有能力改变这个国家的领袖人物!上海在他的治理下一定会成为远东首屈一指的大都会。”
“但那不是我们的大都会!”文咸冷冷地道,“这样的领袖在欧洲有很多,在美国也有许多……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国家取得很大的进步,在这个过程当中英国的商人也可以获得利益。但是这种利益是不会长久的,一旦他们的国家发展起来了,他们就会谋求地区霸权,排除大英帝国的影响力和利益。
考虑到中国的体量和这个国家在东亚、东南亚的传统影响力,一旦他们强大起来,我们就会失去很多很多……”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阿礼国问,“我们还能和罗雪岩合作吗?”
文咸叹了口气:“先合作吧……对了,江宁府目前是否在太平天国的统治之下?”
“是的,江宁已经被太平天国完全控制了。”阿礼国道。
文咸点点头:“那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江宁了……你们替我安排一下,我想尽快前往江宁,最好能够面见太平天国的国王。”
“是,公使先生!”
……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盛……”
上海,外滩,随着一曲悠扬的《天佑女王》奏罢,上千广东籍的上海新军官兵就一起用粤语合唱起了上海新军的军歌《万里长城永不倒》……还当着香港总督兼英国公使文咸,大清头等钦差使臣肃顺,大清帮办江苏军务大臣胜保等外国殖民者和大清封建官僚的面唱。
而在《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中,一面绣着“万里长城永不倒”七个大字的军旗,缓缓升起,和一面米字旗一起,迎风招展。
香港总督兼英国公使文咸则一边向着缓缓上升的旗帜行注目礼,一边感到古怪——这才多少天没见大清啊,怎么就有“国歌”了?
这国歌的调子听上去还挺激昂的,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回头让威妥玛翻译一下。
和文咸一样感到奇怪的还有肃顺、胜保、元保、白斯文、李鸿章等人,他们当然也听不懂广东话。更弄不明白迎接洋人公使为什么要唱戏?还唱粤剧……
当然也有能听懂的,在太平军撤离上海的时候被放出来的吴健彰和他的孙子吴超越都是广东人,当然能听懂一帮广东老乡在唱什么曲儿了。
结果这两人脸都听白了。
什么叫“昏睡百年”?百年前那可是乾隆十八年!那是盛世啊!怎么就昏睡了?
什么叫“国人渐已醒”?醒来干什么?反清复明,还是要太平一统?哦,对了,罗雪岩家里开过共和国!这是要效法华盛顿搞共和革命啊!
还有什么“万里长城永不倒”……现在的万里长城是明朝修的!大清朝入关不就是万里长城倒了?你要永不倒……还是要反啊!
还有那个“历来强盗要侵入,最终必送命”……这个强盗到底是英国人还是满洲人?
就这首歌要搁在乾隆年间,一准够得上文字狱啊,唱的人都得死!
吴健彰、吴超越爷孙俩算是完全明白了,他们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了!
第252章 大人,要革命了!
当《万里长城永不倒》唱完的时候,外滩的怡和洋行码头附近的大街上,依旧是一团和气。
文咸、阿礼国不懂广东话,威妥玛虽然懂粤语,但还没品出味儿来。
吴健彰、吴超越祖孙俩倒是都明白了,但已经上了贼船,没办法下去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至于肃顺、胜保、元保、白斯文、李鸿章这几位大人,只是觉得“唱粤剧迎外宾”的礼仪有点奇怪,不过他们几个也没往心里去。更没想过罗雪岩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能是反贼!
毕竟罗雪岩这回可是大清功臣啊!
昆山夜战击败的是太平天国第一女将吴王娘苏三娘率领的两万大军……那天苏三娘率兵抵达娄江北岸时,肃顺、胜保、元保、白斯文、李鸿章他们几个可都吓坏了。
苏三娘在前,罗耀国在后,而罗雪岩只有区区六千孤军在中间,甭说被苏三娘击败,就是双方隔着娄江对峙也不行啊!等罗耀国拿下上海租界,那罗雪岩的六千新军就真完了。
可这种几乎是必败的仗,人家就是打赢了!
一夜炮声隆隆之后,苏三娘大军退走,随后罗雪岩又挥军东下,直扑上海,先入租界,再克县城。打的战无不胜的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罗耀国弃城而走。
而在罗雪岩击败苏三娘、罗耀国的同时,他还通过强硬的外交手段,迫使英国副领事威妥玛签署了《废除上海租地章程及相关善后协定》,收回了上海英租界。
由于法租界是法国人依据“片面最惠国待遇”建立的——就是英国人能得到的特权,他们也能得一份!所以在《上海土地章程》被废除后,法租界也和英租界一样,失去了存在的依据,再加上六千上海新军击退罗耀国收复上海县城和半个租界的战绩,法国领事爱棠也只能默认现实。
因此上海法租界也算收回了!
这可是道光中英战争以来大清头一回从洋人手里拿回失去的主权!
等肃顺、胜保帮罗雪岩报捷的折子送到北京,咸丰帝都得去太庙里向列祖列宗报喜。
不过这几位“满大人”和那位“李中堂”刚才看升旗听“唱戏”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的,就怕洋大人文咸翻脸。
文咸可是坐着蒸汽炮舰来的……那叫一个船坚炮利啊!
这要一炮轰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会儿他们却看到“文大人”和罗雪岩亲切握手,谈笑风生。
看来这洋大人文咸是承认了《废除上海租地章程及相关善后协定》……罗雪岩是真懂洋务啊!武力胁迫收回租界后,还能维持关系不破裂,真是人杰啊!
就在肃顺、胜保、白斯文、李鸿章他们四个连连点头,在心里佩服罗雪岩的时候,这位罗大人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肃大人,胜大人、元大人、白大人、李大人……快过来,本官来给你们引荐英吉利的文大人。”
肃顺、胜保他们几个赶忙笑盈盈上前去,朝着一个和罗雪岩相谈甚欢的穿着军装的高大洋人拱手行礼。
罗雪岩这时又用让文咸听起来很亲切的“牛津腔”英语给这几位做起了介绍:“公使先生,这位肃顺大人是大清的皇室成员,他这次将作为头等钦差公使出访欧洲……这位高个子的先生是李鸿章李大人,他原本是大清皇帝最信任的秘书,现在是钦差公使的首席秘书随员……这两位是元保、白斯文,他们是使团的武官。”
他在给文咸介绍大清访欧使团的几个主要成员时,故意抬高了一下李鸿章的地位,把他说成了“皇帝最信任的秘书”。
而文咸听罗雪岩这么一说,又打量了一番像貌堂堂的李鸿章,也把他当成了使团当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至于元保和白斯文则被罗雪岩介绍成了“武官”,使馆的“武官”也是挺重要的。所以文咸同样客气地同他们打了招呼。
接着,罗雪岩又对文咸道:“公使先生,由于这是我国长久以来第一个访问欧洲的使团,之前并没有任何经验,也缺少能够前往欧洲的交通工具,所以大清皇帝希望贵国可以提供帮助,让使团乘坐英国船只赴欧。
当然了,相关的费用将会由江海关监督衙门支付,不会让英国的纳税人破费的。”
不让英国纳税人破费自然一切好说,文咸马上就保证会安排一条明轮蒸汽帆船送大清使团前往欧洲。
罗雪岩则马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肃顺、李鸿章等人,然后他又笑着对文咸道:“至于使团出访欧洲的目的,想必阿礼国领事和威妥玛副领事已经通过快信告知公使先生了吧?”
文咸点了点头,微微有些皱眉:“好像和魔鬼有关……真是令人费解。”
听这话就知道是个不信邪的,要不然不可能去南京见上帝家的老二、老四他们啊!
罗雪岩笑了笑,回答道:“公使先生,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总算有个使团可以去欧洲了……不是吗?”
文咸有些遗憾地说:“的确是这样,可惜罗大人您不在访欧使团当中,否则大清使团一定会取得相当大的成功。”
罗雪岩则摇摇头,叹息道:“访欧固然重要,但如今的中国更需要我……这个国家现在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放眼当今,只有我知道该往哪里走!”
“原来如此……”文咸轻轻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您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啊!”
……
“大小姐,那个戴蓝顶子,长得很高的就是罗雪岩!”
外滩,正在围观人群当中,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指着正和文咸相谈甚欢的罗雪岩跟身旁一个蓝袄绿裙的高挑女子说话。
这女子正是周秀英,她现在打了一把遮阳的纸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颜面,也挡住了自己的部分视线,现在为了看清楚罗雪岩,才稍稍扬起伞面。
“是那个浓眉毛,大眼睛,还留了毛胡子的人吗?”
“就是他!”那中年男子点点头。
周秀英蹙了下秀眉,嘀咕道:“卖相蛮好的,可惜是个狗官……打听到他住在啥地方了吗?”
“打听到了,他现在住在跑马场军营当中,不过有消息讲他已经叫人去收拾豫园了。”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又道,“有一个湖南来的天地会女老大在帮他做事,正通过上海天地会的关系雇佣下人。”
周秀英眼眸一亮,忙问:“有办法安排我进去做事吗?”
中年男子看了眼周秀英,苦笑道:“办法是有的,大小姐您也是天地会的人。不过……大小姐进豫园能做什么?”
周秀英一愣,马上就想起自己虽然能文能武,但是却不会当佣人——她父亲周立春是青浦的大地主,同时还是青浦天地会的龙头,在县城里面也有许多来钱容易的买卖。因为他父亲膝下无子,所以她就被当成了天地会女大佬来培养,从小习文习武,就是不会家务……
“只要能进去,”周秀英咬了咬银牙,“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
“对,做什么都行!”
“那……我就去安排了。”
“等等,记得一定不能让我爹爹知道!”
“是,大小姐。”
……
“公使先生,您看这个……”
一辆驶往英国领事馆的马车上,副领事威妥玛将一张写满了英文的信纸递给了刚刚上车的文咸。
文咸拿过一看,低声念道:“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这是?”
“是刚才上海新军唱的歌词!”威妥玛说。
“我想……这不是大清的国歌吧?”文咸扫了几眼,就已经知道不对了,这歌词看着就不像一个老大帝国的国歌!
“当然不是!”威妥玛摇摇头,“大清根本没有国歌……我认为,他是一个革命党人!”
“革命党人?”文咸眉头一皱,“怎么中国也有这种人了?你确定吗?”
威妥玛道:“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概率很大……对了,他还一直自称是兰芳共和国创始人罗芳伯的后裔,还和美国领事马辉关系良好,据说他还曾经当着马辉的面自称是听着华盛顿的故事长大的!”
文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么……他会成为大清和太平天国之外的第三方吗?”
“我想……他已经是了!”威妥玛说,“虽然他现在的力量还很弱小,但未来拥有极大的成长空间,我建议帝国给予他一定的关注和适当的投资。”
文咸回头看了眼威妥玛:“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实现了共和革命的中国更加难以对付?”
“公使先生,”威妥玛笑道,“在一个长久以来都实行封建帝制,没有任何共和传统的国家实现共和革命可不容易……况且,大清现在也有了改良和靠近我们的苗头。未来,也许会出现大清、太平天国、革命党三方并存,这对我们是非常有利的。”
“唔……”文咸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尽快安排我去江宁吧!”
“是,公使先生。”
第253章 双料忠臣,上海督军
豫园,点春堂。
这座上海县城内占地最大的园林,现在又换主人了,从“罗耀国”换成了“罗雪岩”!
根据罗耀国的规划,将来他在上海的官署是不会摆在狭窄喧闹的县城之中的,比较理想的官署所在之地就是现在上海新军在原来的英租界和华界交界处的跑马场。
不过眼下跑马场这里只是一大片空地和几栋简陋的西式木屋,根本摆不下他的新军司令部和上海市官署。
另外,随着文咸的到来,现在上海原租界地区内的英军人数又增加到了数百,这还没有计算文咸乘坐的那条明轮炮舰上的水手呢!
而在不久的将来,法国公使布尔布隆和美国公使马沙利也会从香港赶来,而跟随他们抵达上海的法军、美军人数怎么也有一二百。
到那时,原租界地区驻扎的洋兵人数说不定会达到一千人……在这种情况下,罗耀国就不得不小心提防一下了。
所以,他在文咸抵达上海的次日,就将自己的司令部从跑马场迁到了县城内的豫园。
同时,他还命令新军第一团团长王大龙在跑马场构筑阵地,以防租界有变。又命令新军第二团团长冯子材以原江海关北关为核心据点,在上海县城以北构筑阵地。还传令新军第三团团长李克忠率部从罗店移驻吴淞口,控制夹江对峙的东西两座炮台,并且将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十八门12磅大炮中的十二门都布置在这两座建于康熙年间的老炮台上。另有六门则会布置在北海关阵地上,用来控制十六铺附近的江面。
一番布署之后,罗耀国这才算稍微安了下心。终于可以把王揆一、程福培、吴健彰、吴超越、吴如孝等人都召集到点春堂,一起商量怎么管理刚刚到手的上海滩了。
“罗大人……”
点春堂内,头一个发言的是吴健彰,他瞧了眼已经摘掉了假辫子,露出个大光头的罗雪岩,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不要叫大人,叫我雪岩吧。”罗耀国温和一笑,打断了吴健彰的话,“我和爽官老哥可是自己人,叫大人显得生分。”
“雪岩,”吴健彰额头汗珠子都冒出来了,“现在上海县的知县没了,您看……”
“爽官你署理一下不就行了。”罗耀国笑道,“回头咱们联名给皇上上个折子,告诉皇上上海华洋杂处,鱼龙相混,情况非常复杂,非爽官不足理政,非新军不能镇守。另外,再请求皇上让太仓州王博文署理宝山县。
这样将来的上海,就是咱们兄弟俩的天下了!”
“不,不,不……都是雪岩您的,我是没有份的。”
吴健彰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不是当官当军阀的料——他自己花钱雇佣老乡建立的团练把他自己给抓了,这办团练的水平,绝对是大清倒数第一啊!
“爽官老哥,你还是有份的!”罗耀国笑道,“你当官的水平一般,带兵肯定不行,但是做买卖还是有手段的……而未来的上海,必是远东之都会,中国财富汇集之地,大有可为!老哥,你不如挂着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署理上海县的名义,在我的支持下当个大财阀吧!”
吴健彰一脸为难道:“雪岩,这上海的买卖怕也没那么好做吧?”
“哦?为什么不好做?”罗耀国笑着问。
吴健彰叹了口气:“雪岩你有所不知,这个上海的生意好做,全因为中外贸易,上海只是一个口岸,洋货的市场,土货的产地,都不在上海,而在长江沿岸各省。如今长江沿岸已为太平天国所有……洋货难进,土货难出啊!”
“爽官你放心就是了,”罗耀国笑道,“太平天国是不会封锁贸易的……不仅不会封锁贸易,甚至还会鼓励贸易!而且太平天国所控制的苏南地方的有钱人,也可以带着他们的积蓄跑到上海来买房置业,经营工商,太平天国的人也不会阻拦。”
“不会吗?”吴健彰瞪着眼珠子看着罗雪岩,心说:“太平天国的主你也能做得了?你到底是谁?”
“爽官老哥,”罗耀国笑道,“别的话我不和你多讲,但是有几点是肯定的,一是上海县、宝山县,还有嘉定县的南翔、黄渡、安亭三镇,都不会遭到太平军的攻击;二是上海通往太平天国辖区的贸易通道将会一直畅通无阻;三是太平天国辖区内的有钱人都可以来上海。所以将来的上海,不缺人,不缺钱,不缺货,也不缺安定……乱世当中,有这么一块世外净土,还能不兴旺?”
你和那个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罗耀国是不是亲戚?
吴健彰听罗雪岩这么一说,都有点怀疑他和罗耀国的关系了——他说的要是都能兑现,他在太平天国那边的关系实在是太硬了!
“若是如此,上海倒真是一片福地啊!”吴健彰点点头。
罗耀国又道:“福地也要经营好才行!爽官,我是这么想的……以后上海县的政务由程增益来管,海关由如孝兄来管,咱们再一起成立一个大上海公司,专门经营上海新区的房地产、银行、港口等最容易赚钱的行业,由爽官和超越来管。
博文,你除了管宝山那一摊子事情外,再把我的江南盐法道衙门也管起来,有了江南盐法道的名义,咱就能去江北买盐。争取让江北的盐通过咱们的手一直卖到汉口去!
至于我本人……就先在豫园点春堂这边设立一个上海督军衙门!我就先以上海督军的名义管辖上海县、宝山县、江海关道、江南盐法道四个衙门吧!”
吴健彰正盘算着要怎么开办大上海公司,忽然听见罗雪岩要私设一个衙门,忙停下思绪追问道:“雪岩,这个上海督军衙门要不要请皇上恩准一下?”
罗雪岩点点头,笑道:“自是要的……不仅要请大清皇上恩准,还要请太平天国的天王恩准!”
“什么?还要向太平天国称臣?”吴健彰心惊肉跳地想着:“果然!他和太平天国是有勾结的……”
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吴健彰,罗雪岩淡淡一笑道:“爽官,咱如果不和天国勾结上,上海这块宝地能让咱占住?天国现在的路子很难对接上洋人,但他们又需要洋枪洋炮,所以也用得上咱们这个中间商。而大清一样需要咱们的上海督军府维持江南尚有孤忠在的体面。至于洋人,他们的使馆去不了北京,呆在香港也没意思,摆在上海正好……他们也需要有咱这个上海督军!
所以我这个上海督军是双料忠臣,三方必须!当今天下最大的中间商……想不发都难啊!”
……
“哎哟,这是哪个堂口的大小姐?您来豫园这边是……”
豫园神尺堂内,刚刚荣升豫园大管家许月桂正看着气质不凡的周秀英发楞呢!
她今儿亲自坐镇神尺堂本是为了面试男仆女佣的,豫园有三十多亩地,里面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又是上海督军府的驻地,驻扎在其中官员兵士也不会少,没有一大群仆佣可打理不过来。
而当周秀英被一个上海本地的天地会小头目领进来的时候,许月桂一眼就看出不对了。
这气质,这身段,根本不是贫苦之家能养出来的,哪怕她穿了打了补丁的袄裙,也遮不住那副好吃好喝养起来,还天天锻炼才能形成的好身段。
自己就是天地会大佬家的小姐出身的许月桂一眼就看出了周秀英的根底——就这样的,就只能是江湖大佬的二代了!官宦士绅家怎么都养不出这么飒爽的女儿啊!
陪着周秀英一起来的就是那个“中年人”,他姓杜,是周立春的门徒,在上海县城内开了堂口。现在周立春退到青浦去了,他暂时联系不上,只好听大小姐周秀英的指挥。
却没想到才进豫园就暴露了,正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周秀英已经美眉含泪,边哭边说道:“这位大姐好眼力,小女子姓周,是苏州府昆山县周庄人……家父是苏州府城内的天地会首领,怡良那狗官在苏州府城内到处抓捕天地会,家父也,也……大姐,小女子已经走投无路,求您收下我吧!”
有点可疑!
许月桂要招的是知根知底的人,最好家里就在上海县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个周姑娘一看就是江湖女子,还是从苏州跑来的……
不过许老大也是在道上混的,看见落难的洪门儿女能帮自是要帮,于是就摸出几块大洋送上去道:“周姑娘,我们这里招募仆佣的,我看你也不是个会干活的,这里是几块银元,你先拿着用吧。”
周秀英没有伸手接钱,而是噗通一下给许月桂跪了,泪水涟涟:“大姐,小女子的确什么都不会做,现在又无有依靠,拿来您的几块大洋又能吃几日?吃光用光了,小女子又能去哪里?难道要去青楼卖身吧?与其卖身青楼,小女子愿意……愿意卖身到罗大人府中!”
第254章 什么?买了一个周秀英?
“你真要卖身入罗大人府吗?”
许月桂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涟涟的小美女问。
“是!”周秀英银牙一咬,“小女子已经走投无路,还望大姐给条生路。”
“那……先站起来,我仔细看看。”
“是。”
许月桂凝视着挺胸翘臀,站在自己跟前的周秀英,不得不说,这女子长得的确是好。
她许月桂自认为也是难得的美女,但是和周秀英相比,还是差了不少。周秀英是那种“八面观音”一样的美人,混身上下挑不出一点不美的,皮肤白净细嫩,五官秀美娇艳,柳眉弯弯,双眸明晰,鼻梁高挺,樱唇鲜红,身材匀称,前凸后翘,但是也不过分。
相比之下,许月桂自己的面目就有点妖艳,看上去不像好女子。她的身材又太丰腴,虽然也是前凸后翘,但前凸的有点过,后翘的也有点大,再穿上一身宽松的袍子或是袄裙,乍一看就是矮个胖子……
“不错,真不错!”许月桂点点头,随后站了起来,走到周秀英跟前,伸手就往周秀英的胸口摸去。
周秀英下意识的就后退半步,抬手格挡,许月桂见她反应很快,知道是有功夫的,便有心试她一下,手掌一翻,化掌为爪,向她的手腕扣去。而手腕被扣的周秀英丝毫不慌,变掌为拳,手肘弯曲,向着许月桂的大胸脯就是一个肘击。许月桂只得松开周秀英的手腕,同时双臂交叉架住周秀英的手肘向上一抬。
然后两女同时后退半步,都是一声惊呼。
“罗汉拳!”
“咏春!”
原来周秀英使出的那招肘击是罗汉拳中的“左冲肘”,虽然只用了五成气力,但许月桂的大胸脯挨上一下还是会被打出个大乌青。而许月桂用来防守的招数是咏春拳中的“上交叉摊手”,出手极快,后发先至,架开了周秀英的肘击。
“功夫不错啊,再来!”许月桂立正抱拳,一对美目饶有兴趣地看着周秀英。
周秀英则表情略显意外,秀眉更是微微蹙起。虽然只交了一招,但她已经知道许月桂武功不弱。她怎么也没想到罗雪岩这个狗官身边居然有个善使咏春拳的女高手!
而周秀英自己的拳法是家传的少林罗汉拳,她父亲周立春的“罗汉党”的“罗汉”之名就来自罗汉拳,当然也是有真传功夫的。
面对许月桂的邀战,周大小姐当然不会退缩,当下也抱拳一礼,然后就在神尺堂内摆开架子……
一刻钟后,两个“功夫美女”终于在神尺堂外的庭院内收了手。
许大美女揉着自己的右胸,笑盈盈点了点头:“你的罗汉拳练的不错,是南少林的真传吧?”
周秀英则捂着肚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她刚才虽然用一招“三冲拳”打中了对方的大胸脯,但自己也挨了一记“裙里腿”,给踹在肚皮上了。
而在许月桂使出“裙里腿”的时候,周秀英还瞧见她的大腿上绑着“八斩刀”的刀鞘。咏春拳不仅有拳,也有使用棍和刀的法门。咏春的棍法叫做“六点半棍”,刀法叫“八斩刀”,都极有杀伤力,在江湖上有永春派“刀无双发,棍无两响”之称。意思是咏春的八斩刀和六点半棍都是拼命的真功夫,上来就要人命!
周秀英其实也善使刀,但她所习的刀法是南少林的金刚大刀,看这刀法的名字就知道,得用一把大大的刀才能施展。可她怎么也不可能拎着把大刀在罗雪岩的府中转悠吧?所以她为自己准备的武器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和一支铁发簪。
但要用一把匕首和一支铁发簪同手持两把八斩刀(八斩刀是一对蝴蝶刀)的许月桂打,那就是个一刀被了结的货……
“小女子的功夫都是爹爹教的。”周秀英知道眼前的女人不好对付,只好小心应付,见机行事了。
许月桂笑着点点头:“你是有真功夫的……不错,不错!不过这年头有洋枪,功夫不值钱,雪帅府中可没你卖艺不卖身的机会。”
“知道。”周秀英贝齿咬了下红唇。
“那行,跟我进来,我再摸摸你的身子。”许月桂嘻嘻一笑,向周秀英招了招手,“算是验货吧……你别见怪。”
周秀英微微有些生气,但还是跟着许月桂走了进去,由着许月桂的双手在她身上摸了个遍……
“咦?怎么还带着把匕首?”
周秀英正暗自生气的时候,她绑在大腿上一把匕首却被许月桂给抄出来了。
这下可把周秀英给吓坏了,她就算有匕首也打不过使用八斩刀的许月桂,何况连匕首都没了!
“许大姐,这是周小姐带在身上防身的……”还是陪着周秀英一起来的那个天地会头目机敏,马上找到个理由。
“没事儿,我也走过江湖。”许月桂倒是不在意,只是把周秀英的匕首给下了,接着又顺手摸走了周秀英的铁发簪,让她的一头秀发披散了下来。
“周姑娘,你身子不错啊!”许月桂笑盈盈问,“是黄花大闺女吧?”
“嗯,是的。”周秀英红着脸点点头。
许月桂笑意盈盈,看周秀英的目光就像在看个宝贝似的,“可识得文字?”
“识字的,还会写字。”周秀英回答。
“好极!”许月桂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那就自己去写一张卖身契吧……你年轻貌美,身段极好,武艺上乘,还识文断字,又是黄花大闺女,我做主了,给你一千元卖身钱如何?”
“一千元?那么多……”
周秀英被许月桂一阵猛夸,最后还给了个一千元的高价,心里居然有点窃喜……她还挺值钱的!
而许月桂则凑到周秀英耳边低声道:“周姑娘,我和你说,罗大人就一个娘子,还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说不定将来我都得管你叫太太!”
“哦……”周秀英点了点头,心想:“看来我还是有机会的,那个罗大人睡我的时候总不至于让这位许大姐陪着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就一阵绯红,赶紧低下头,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然后提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娟秀的字迹:“民女周庄周秀英,因为家中遭遇变故,无依无靠,自愿卖身入罗道台府中为奴为婢,卖身卖艺……”
……
豫园大门之外,正坐在一辆西式四轮马车的车厢内看书的罗耀国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然后就看见许月桂一边揉着自己右侧的大胸脯,一边钻进了车厢。
“月桂,你这是怎么了?”罗耀国合上了手头的书册,好奇地望着许月桂。
许月桂苦苦一笑:“刚才和个没轻没重小丫头动了手,被她用拳头打了一下,还好我胸脯又肥又大,跟只软垫子一样,否则就是肋骨上挨一下,可有的受了。”
“和你动手?”罗耀国看着许月桂揉胸脯的模样也有点心疼,“月桂,你不是有左轮手枪吗?”
原来许月桂不仅随身带着八斩刀,还带着一支美国造的柯尔特1851式左轮手枪——她的左边大腿上绑着八斩刀,右边大腿上绑着柯尔特1851的枪套。
“大人,您误会了,我和她动手只是为了验货,哪儿能一枪把人打死。”
“验货?”
许月桂笑盈盈就把周秀英自己写好还打了手印的卖身契拿了出来,递给了罗耀国,“我给大人买了个武艺高超还识文断字的美女……她可是卖身又卖艺的!”
“买?”罗耀国愣了又愣,反应过来后就马上接过了许月桂递过来的卖身契,才看了一眼就惊呼了一声,“周秀英?月桂,你买了一个周秀英?”
许月桂听罗耀国话说的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是啊……那可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十八岁黄花大闺女,身段却是前凸后翘,而且个头也不矮,又有一身武艺,一笔字儿也写得漂亮,还是天地会大佬家出身,要不是落了难,可不会卖身到督军府……大人,以后让她陪着您,您在上海这边可就不寂寞了。”
“可是……月桂,你不觉得她很可疑吗?”罗耀国望着许月桂。
“可疑?”许月桂一愣,“大人,您不会怀疑她是满清朝廷的探子吧?”
“那不可能。”罗耀国摇摇头。
“她也不是广东、广西的……”许月桂说,“那就不可能是天王、东王的人,也不是湖南的,自然不可能是湘军的人……”
“可她叫周秀英啊!”
许月桂一愣:“周秀英?难道是什么有名的女侠?不像啊……”
第255章 文咸一定是去天京见上帝了!
罗耀国和许月桂说话的时候,他们俩乘坐的马车已经滚动着前行了,马车前后还各有六个携带着柯尔特1851式左轮手枪的卫兵保护。
马车一路向北,很快就出了上海县城,进入了刚刚成立的“商会管理区”。
所谓的商会管理区,其实就是原来的英租界、法租界,在租界主权被罗耀国收回后,为了能在新的上海市政府成立前保持租界的稳定和繁荣,罗耀国就以“督军罗雪岩”的名义下令成立了“商会管理区”。一个由英国商会、法国商会、美国商会、中国商会的代表各一人共同组成一个委员会,全权负责管理区内的市政、司法、治安、税收等事务。
如果司法案件涉及到中国人,那么管理区内自行设立的裁判所就无权审理,必须由上海知县程福培亲自审理。
而管理区的防务,则完全由上海新军负责。
根据罗耀国的规划,这个“商会管理区”在新的上海市政府成立后,就会自动变为市政府下面的一个区政府,称上海新区政府,和上海县政府、宝山县政府同级。
原本负责管理“商会管理区”的委员会,则会成为罗耀国设想中的上海咨议会的一部分。
根据罗耀国的设想,上海县和宝山县的乡绅、商人,只要纳税超过一定的额度,也有资格推荐咨议委员加入上海咨议会。在未来,上海新区、上海县、宝山县一共可以推荐三十名咨议委员参加咨议会。
而上海谘议会则会是一个拥有一定立法和议政功能的地方议会……是“一定”,不是“全部”,因为在上海这里真正说了算的必须是,也只能是罗雪岩罗督军。
根据设想,这个咨议会通过的任何地方法规、决议,都必须由督军批准方可执行。而咨议会的委员也必须由督军委任——商会和乡绅只能推荐,而罗督军有权不予批准,也有权委派自己人直接空降进咨议会。
同时,罗督军也可以剥夺任何咨议委员的席位,将之扫地出门。
而且,罗督军也可以不通过咨议会,直接以“督军令”的名义发布法令。
总之,罗督军以后就是上海滩的太上皇,是真正说了算的“滩主”!而他之所以可以这样,是因为赋与未来上海滩府行政权和上海谘议会立法权、议政权的是上海督军府颁布的法令。而上海督军府的军队,则是这个新上海市在乱世当中得以存在的基础。
不过眼下,这个基础还不大扎实。
当罗耀国乘坐的马车从外滩大马路上通过的时候,他透过马车的玻璃窗看见江面上停泊着的一条分别悬挂着三色旗的蒸汽明轮炮舰——在英国公使文咸抵达后不久,法国公使布尔布隆和美国公使马沙利也前后脚抵达了。
其中布尔布隆是乘坐着一条从印度洋开来的蒸汽明轮炮舰抵达的,而马沙利则是坐着一条飞剪式商船抵达的。
虽然眼下美国人在上海没什么武力,但再过几个月,那位“黑船来袭”的主角马休.佩里则会率领一支美国海军的舰队抵达远东……在原本的历史上,这货还曾经觊觎台湾岛呢!
另外,跟随布尔布隆一起抵达的法军则超过一百人。而随着他们的到达,目前上海“商会管理区”驻扎的法军达到了近二百人,而英军的数量则达到了四百。
虽然区区六百人的军队还不到上海新军人数的十分之一,但这支外国军队却是驻扎在罗耀国卧榻之侧的……
“大人,英国人的那条蒸汽风帆船好像离开了!”许月桂这时候忽然对罗耀国道。
她这几日天天跟着罗耀国跑“商管区”,平均每天从外滩过两回,早就认熟了赫尔墨斯号,而今天却没有看见它的踪影。
“文咸乘着它去天京见上帝了,天王应该是见不到的,上帝或许还能一见!”
说着话,罗耀国语气一冷道:“应该是今天一大早走的……都没和我这个督军打过招呼!”
“见上帝?”许月桂眨了眨眼睛,“是杨上帝吗?”
罗耀国笑道:“除了他……人间还有别的上帝吗?”
“倒是没有了,”许月桂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地问,“大人,文咸会不会和东王达成什么对咱们不利的协议?”
“不好说……”罗耀国思索了一下,“看来我也去一趟天京城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咸的天京之行一无所获,甚至因为不愿意磕头,连船都没下,靠着中间人往来传话。不过这次情况就不好说了……毕竟“天使”是真有啊!
罗耀国的“飞车”、“天使服”、“天使帽”还有他带来的月饼盒子,现在应该都在天京城,搞不好还会被供起来,文咸过去了不得磕一个?
这都磕了,再给洪秀全、杨秀清磕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不是?
所以罗耀国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能赶回去好好看着,别让洪秀全、杨秀清这俩“上帝家的傻儿子”被狡猾的英帝国主义给骗了。
“大人,可是上海和天京之间的道路并不通畅,现在苏王娘的大军只占了昆山、镇洋、常熟、昭文、江阴五县的四座县城和十几个镇子,从江阴县到丹徒县之间的地盘还都在清妖手里。”
因为常熟和昭文两县共用一座县城,所以这五县只有四座县城,其中昆山、镇洋两县的县城还是罗耀国让给苏三娘的,常熟、昭文是苏三娘领着上一军打下来的,江阴则是曾添养率领上二军拿下的。
至于苏州府城,苏三娘只是率领着上一军的主力去虚晃了一枪,并没有真正攻城。在罗耀国率领上海新军返回上海后,她就马上率兵从苏州城下撤离回兵去取了昆山、镇洋,还在昆山县城外的玉峰山设立了吴王府。
这样罗耀国以后就能昆山、上海两头跑,昆山当吴王,上海做督军,一个人打两份工。
“月桂,你放心吧,现在上一军、上二军中应该已经有十个旅配备洋枪了,只要拿出两个旅再加上我的手枪连,就足够护送我去天京了。”
罗耀国笑着对许月桂说,他对于自己能否安全抵达天京是没有一点担心的。
他在上海这边陆陆续续买到了一万两千多支洋枪,其中的六千支给了上海新军,一千支给了刘丽川、李云仙,剩下五千支则留在了昆山玉峰山,给了苏三娘。
苏三娘只要调集一千洋枪队护着罗耀国,江阴到天京这段路程还不是随便通过?
“月桂,豫园这边就交给你了,等我离开后,你就对外宣布说我偶感风寒,要卧床静养几日,不见外客。”罗耀国接着又吩咐道,“三娘会留在昆山的吴王府,如果上海这边发生了你和如孝、大龙、克忠都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去向三娘请示。”
罗耀国在上海这边的班子眼下还比较精简,主要就是许月桂、吴如孝、王大龙、李克忠、程福培、王揆一、吴健彰等人,但是真正属于核心班底的,只有许月桂、吴如孝、王大龙、李克忠等四人。
其中许月桂掌管罗耀国的府邸豫园,吴如孝已经接管了江海关这个收钱的衙门,王大龙、李克忠则负责掌控上海新军。
“知道了,大人您放心,有我们在,上海出不了什么事儿。”许月桂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周秀英,“大人,您看要不要让秀英陪着您去天京?您已经是王了,照规矩可以有六个王娘,可您到现在只有苏王娘一人……苏王娘心里也很急的,之前还吩咐属下替您留意有没有合适的,我看秀英就很好……”
罗耀国闻言则微微皱眉,周秀英当然好了……就是有点危险!
许月桂似乎是看出了罗耀国的心思,马上就拍着大胸脯保证道:“大人,您要是不放心秀英的话,属下一定给您安排妥当……”
安排妥当?你要怎么安排?
罗耀国刚想仔细问问,他乘坐的马车已经在一座花园洋房外头停了下来。李鸿章、吴超越还有一个穿着长衫,身材矮小,文质彬彬的青年已经从洋房当中快步出来迎接了。
罗耀国拍了拍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一本封皮上写着“大预言书第二册”的线装书,笑着对许月桂道:“月桂,秀英的事情晚点再说,咱们先一起见见李少荃、王兰卿吧,还记得该怎么说吗?”
“当然记得!”
第256章 给你天书,出国去忽悠!
“少荃、兰卿、小吴公子,这是我的红颜知己许月桂许女侠……她刚刚从湖南过来,还给我带了本奇书。”
花园洋房的会客厅之内,罗雪岩正在将自己的红颜知己许月桂引荐给李鸿章、王利宾、吴超越三人。
这座花园洋房是属于吴超越的,今儿这场会面,也是吴超越出面安排的,不仅请了李鸿章,还请了上海墨海书馆的王利宾——这可是个牛人,中国最早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几个人之一,还是中国最早的翻译家、报人、政论家、新学教育家,据说还曾经化名去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考了个“长毛状元”。
只可惜虽生逢其时,却世无明主,只能鼓吹进步,为后来者引路。
罗雪岩成为上海之主后就让吴超越将此人引荐到了自己幕中,不过也没让他立即进入自己的核心团队,而是把他介绍给了李鸿章,让他作为“雪帅”的幕僚陪李鸿章出洋。
这可不是罗雪帅不重用人材,而是罗大帅有个“出国忽悠洋人”的重任要交给他去办。
“月桂见过李大人、王先生、吴公子。”
虽然罗雪岩称许月桂是他的红颜知己,还称她一声“许女侠”,不过她对李鸿章、王利宾、吴超越三人的态度倒是非常恭敬,向他们三人盈盈一福。而罗雪岩在她行完福礼后则向她招了下手,让她站在了自己的座位边上。
看见这位“许女侠”一副听话的模样,李鸿章心里已经有数,这个“女侠”应该是为罗雪岩卖命效力的江湖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看她这身段这浓妆艳抹的面孔,恐怕不是良家吧?也不知道罗雪岩是怎么收服这女子的?
罗雪岩这个时候已经开口解释了:“月桂本是湖南天地会的女匪,还一度响应长毛,在常德府和人一起造反,被我带兵打败,还给活捉了。本来是难逃一死的,但我看她是有义气的好女侠,便和骆儒翁说情,饶了她的性命,收她做了手下,帮我探听长毛的消息。”
李鸿章轻轻点头,又瞄了眼许月桂那双高高隆起的山峰,若有所思。
“月桂,把你从湖南的长毛辖区内得到的那本奇书拿给李大人吧。”罗雪岩这个时候笑着吩咐道。
“是,大人。”许月桂马上从随身挎着的一个布包里面取出了一本卷起来用丝带扎着的线装本,走到李鸿章跟前,双手托着送了上去。
李鸿章伸手拿过这卷线装本,拉开丝带,展开了线装本一看,线装本的封皮上写着“大预言书第二册”一共七个大字。
李鸿章讶异一声:“大预言书还有第二册?”
罗雪岩对许月桂道:“月桂,你说说吧。”
“是,大人。”许月桂道,“禀李大人,这本《大预言书》第二册是太平天国的伪天使在离开湖南前留下的,上面预言的都是西历1854年将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1853年4月了,等李鸿章他们到了欧洲,差不多就是1853年10月,《大预言书》第一册里面的预言差不多全要过期了,这让李大人怎么忽悠?
李大人不好好忽悠,罗耀国还怎么“当大师”为世界上的大资本家、大封建主、大帝国主义者指点迷津?这可是一种相当厉害的“软实力”,在硬实力需要长时间积累和磨练的情况下,用好“软实力”就显得相当关键了。
李鸿章也已经知道《大预言书》第一册当中的内容正在一一应验,对于这本《大预言书》第二册自然是极有兴趣的,马上翻看了起来。
上面还是一首首打油诗,也没有英文翻译,就只有中文。
当然了,内容依旧不涉及国内。这也很好理解,圣天使吴王罗耀国自己就在中国的大局当中,他就是能预测到,也不会到处乱说啊,对头要有了准备怎么办?
“兰卿,”罗雪岩笑着吩咐王利宾道,“翻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这一路可得辛苦一下了,得一边教少荃英语,一边把这本《大预言书》第二册给翻译了。”
“大人言重了,这都是晚生该做的。”
王利宾显然对如今所得到的重用非常满意,他不过是秀才功名,又不是绍兴人,别说当官了,当师爷也很困难。而且他在上海的墨海书馆跟着英国传教士麦都司干了五年,不仅学会了英语,而且还知道了许多世界上的事情,当然渴望进一步了解世界了。
所以罗雪岩一提出请他陪李鸿章去欧洲访问,他马上就欣然受命了。
罗雪岩笑着点点头,随后又瞥了眼吴超越:“小吴公子,白英镑换好了吗?”
“好了,好了。”吴超越马上笑着摸出了大大的皮包,就要往罗雪岩这边送。
罗雪岩却摆摆手,然后一指王利宾:“兰卿,这是五千白英镑,你带着出洋,这是用来买书的,我希望你可以用这笔钱买几套英国、法国、普鲁斯的教科书……从他们的小学一直买到大学。其中宗教类的课本不需要买,其他的尽可能买全。
我希望你从欧洲回来以后能帮我主持一个上海译书局,再聘请一批精通汉语的洋人,将这些教科书全部翻译成汉语……我们中国的新式教育,就要从这些教科书开始办。”
“是,大人,利宾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王利宾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英镑,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使命感顿时涌上心头。
罗雪岩接着又问李鸿章:“少荃,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胜克斋也和你们一起去吗?”
“文咸要去日本一趟,等他回来后我们就搭乘他的赫尔墨斯号去香港,然后换乘其他蒸汽船去往欧洲。”李鸿章笑道,“至于胜大人,他本是来上海向洋人求购洋枪洋炮的,完事后还得回苏州,不过最近去苏州的路线断了,所以他准备走海路去天津卫,然后进京面圣。”
“哦,原来是这样。”罗耀国轻轻点头,心道:“元保已经认出我了,他应该不会瞒着胜保……就不知道胜保会不会去北京城揭发我了?不过等咸丰做出反应,我早就在上海站稳脚跟了……回头再派太平军去把崇明岛拿下,这样上海滩和北京城之间就算基本隔绝了!大不了我只做太平天国和洋人之间的中间商。”
……
豫园,内园,大戏台下,周秀英打完了十套罗汉拳,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又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模拟怎么破解许月桂的八斩刀,然后再刺杀大清妖罗雪岩。
她现在一个人被“关”在内园里面,吃喝洗漱都有人伺候,但是内园四周都有高墙圈着,唯一一个通往外园的出口又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她根本没法离开,也没法弄到武器,最多就是用吃饭的筷子磨尖了戳死罗雪岩……虽然周女侠有信心用一根筷子了结罗大人,但是面对许月桂的八斩刀,却是一点赢面都没有!
“呦,还在练拳呢?要不要姐姐陪你耍几下?”
许月桂的声音忽然还云楼下传来,打断了周秀英的思绪。
周秀英回头一看,发现许月桂已经领着几个中年女仆出现在了还云楼下。
“见过许大姐。”周秀英赶紧给许月桂行福礼。
许月桂则笑盈盈上前搀了周秀英一把,笑道:“秀英妹子真是刻苦,都累得一身汗了……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洗澡水,快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好去见大人。”
“见大人?”周秀英心里头忽然呯呯直跳。
“对啊,”许月桂笑道,“秀英妹子,你可是卖艺又卖身的……是不是该让大人好好看看你?”
“嗯,”周秀英红着脸点点头,“应该的……”
许月桂笑着点点头:“好,赶紧去洗洗,我还让人给你准备了新衣裳,穿得漂漂亮亮的,大人一准会喜欢你的。”
第257章 周秀英:糟了,被抓到了!
“啊哟,真好看啊!”
随着许月桂的一声惊呼,周秀英就从一面西洋式的落地玻璃镜子中看到了一个异常俏丽的绝代佳人。
这佳人上身穿了一件显得紧身的大红洋绉仕女夹袄,钩勒出一个凹凸有致,妖娆到恰到好处的身段儿。下身配了一条长长的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让人一看就能联想到一双长长的玉腿。长裙下面露出一对天足,洁白细腻,光溜溜地穿了一双大红绣花鞋。
再看这佳人的上了妆容的脸蛋儿,就更觉得惊艳了。那可真是面色含春,目流绮彩,香姿五色,神韵天成……不折不扣,挑不出一点不好看的大美人!
“秀英,你打扮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大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站在周秀英身边,亲自帮她打扮起来的许月桂真是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声。这女子素颜的时候已经让人惊艳了,再一打扮,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啊!更为难得的是,她的容颜虽然属于江南女子的那种细腻秀丽,身材却高挑妖娆,绝不是风一吹就倒的“林妹妹”。
而刚才看周秀英沐浴的时候,许月桂这个女人都差一点被那一身长期刻苦习武才能练就线条给迷住了。
等会儿圣天使吴王五千岁会多喜欢,她都不敢想象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一个姿色、武艺双绝的黄花大闺女卖身进督军府的确是挺可疑的……而且瞧她傻头傻脑的样子,也不像是处心积虑想要色诱督军好上位当夫人的模样。
另外,她的那一千块银元的卖身钱拿到的时候好像挺开心的,可现在也没仔细收好,只是随便在卧房里面摆着。红纸包着的一卷卷银洋拿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看她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很在乎这一千银元……那她把自己送进督军府来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是个傻呼呼的刺客?
周秀英这个时候也被自己的样子给惊艳的有点呆了,她虽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从没想到自己化了妆可以好看到这种祸国殃民的程度……看来那个罗督军一定会想要和自己睡的!
想到这种“羞羞”的时候,周秀英的脸颊就涨红了起来,面色含春,又娇又羞,更加迷人了。
“走吧,”这时许月桂笑盈盈道,“别让大人等急了。”
“嗯,好的……”周秀英红着脸,轻轻点头。
许月桂看她点了头,就上前搀着她出了房间,下了她居住的还春楼,出了内园的大门,进入了飞檐斗拱的涵碧楼。
涵碧楼的大厅内,端坐着一个穿着短衫长裤的光头“大汉”,正是罗雪岩。看到罗雪岩,周秀英就是一愣,因为她发现这个大清妖居然没留辫子!
清妖怎么可能不留辫子?
在周秀英发愣的时候,罗耀国也大感惊讶,他是被周秀英的容貌给惊艳到了。苏三娘也算得上是美女了,可是和周秀英一比,还是有些差距的,前者的线条还是有点“硬”,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抹不开的杀气。而周秀英虽然也是个自幼习武的,但却依旧保留了江南女子的柔媚婀娜,也没有那股锐利的锋芒。
“秀英,发什么呆,快拜见大人!”
许月桂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涵碧楼内的寂静,正用一双明眸来回打量气宇轩昂的罗大督军的周秀英俏脸一红,就双腿一曲,给罗大督军跪下了,然后又恭恭敬敬叩了个头,照着许月桂教给她的说:“奴婢周秀英恭请督军大人万福金安。”
“月桂,把东西拿给她。”罗耀国笑道。
“是。”许月桂答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只盖着红布的托盘,摆在了周秀英跟前。
罗耀国温言道:“打开看看。”
“是。”周秀英答应了一声,就掀开了红布,然后就是眼前一亮,满满一盘子首饰,有黄金打造的手镯、项链、头钗、戒指,还有几串又大又圆的珍珠串成的手串、项链,还有碧绿的翡翠手镯和羊脂白玉的手镯……
“秀英,这些都是给你的。”罗耀国笑道,“喜欢吗?”
“喜欢……”周秀英当然喜欢了,她也是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些好看的珠宝首饰,但说出这话又觉得不妥,然后脸颊一下又涨红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秀英,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我的……”罗耀国问,“你是自愿卖身进府的吧?”
周秀英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是自愿的。”
“那不就行了,”罗耀国笑道,“这些都给你了!”
许月桂笑盈盈提点道:“还不谢谢大人。”
“谢大人……”周秀英说完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银牙咬着红唇,臻首低垂,却还偷眼瞄准罗耀国,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个清妖狗官。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那你知道卖身进府要做什么吗?”罗耀国又问。
“知,知道的……”周秀英细声道。
“做什么?”罗耀国追问。
“要,要陪大人睡……”周秀英羞的一张白玉似的面孔都快变成猪肝了。
“你愿意吗?”
周秀英咬了咬银牙,点点头,“嗯”了一声。此刻她心脏已经噗通噗通跳得跟一匹小鹿儿似的了,她卖身入府本就存着色诱罗督军然后刺杀之的想法。
既然要色诱,当然只能点头了。
可她现在又觉得罗督军好像没那么坏,其中一定有误会……
就在她有点心猿意马的时候,罗耀国忽然又说:“你知道青浦周立春吗?”
周秀英一惊,顿时花容失色,差点就从地上蹦起来了,却听见许月桂嗯咳了一声,才堪堪忍住,摇了摇头:“没,没听说过。”
“哦,”罗耀国点点头,“他有个女儿,也叫周秀英,说要送给我当小妾……是不是你?”
“不可能……”周秀英高叫一声,差一点就跳起来了,发现不对,赶紧找补道,“不可能是我……”
“怎么证明?”罗耀国笑着问。
“这,这……要怎么证明啊?”周秀英一边反问,一边用眼角偷看身边的许月桂。发现许月桂已经解开了她的百褶裙露出了里面的长裤和绑在大腿上的八斩刀,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了。
“月桂,你说呢?”罗耀国把问题抛给了许月桂。
许月桂笑道:“大人,奴家觉得那周立春送女儿给您是假,送个女刺客来杀大人是真!秀英,你如果不是女刺客……那就老老实实让我把你绑了,再交给大人发落。”
“要绑?”周秀英扬起惨白的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罗耀国。
罗耀国笑道:“秀英,你老老实实的让月桂绑了,我就信你。”
“真的?”周秀英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但她也知道自己赤手空拳的根本打不过许月桂。
“当然是真的!”罗耀国则笑盈盈看着周女侠,“我男儿大丈夫,说话算话!再说了,你都卖身给我了,还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周秀英猛吸口气,自己把双臂向后反剪过去,“月桂姐,你绑吧!”
“这就对了!”许月桂咯咯一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麻绳,“秀英,看来你还没那么傻。”
许月桂绑人的手艺还真不错,没一会儿就把束手就擒的周秀英给五花大绑上了,而周秀英也没反抗,只是撅着嘴看着罗耀国,一副特别委屈的模样。
罗耀国站起身走到她跟前,然后蹲了下来,细细打量了眼前的美人儿一番:“真漂亮,就是没脑子……你知道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
许月桂咯咯一笑:“那是造反,要凌迟的!秀英,大人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周秀英知道自己暴露了,也就不装委屈了,而一脸不解地望着罗耀国:“你怎么知道我是周立春的女儿?”
“都要凌迟了,还问这么多干什么?”罗耀国一脸坏笑,看着周秀英道,“你自己写的卖身契还算不算数?”
“算!”周秀英一挺胸膛,“我周秀英才不像某些高高在上的男人说话不算话!”
“好!”罗耀国点点头,“好样的!我罗耀国就是喜欢你这种说话算话的女侠!”
“等等,你不是罗雪岩吗?”
“哈哈哈,”罗耀国一把提着周秀英帮她站起来,然后又把她的身子扛在肩膀上,大步向涵碧楼的二楼走去,“我是太平天国圣天使、上军主将、拜上帝总讲师、吴王罗耀国!”
第258章 咸丰:父皇,我大清从英夷那里收回主权啦!
豫园,涵碧楼二楼,夜。
红烛玉帐罗钩,床榻摇晃吱呀……
“你,你,你真是吴王殿下?”周秀英略带惊喜的声音从玉帐当中传出。
“我骗你作甚?我当然是罗耀国!”罗耀国得意扬扬的回答道。
“你不是,我见过真正的罗耀国!”周秀英又羞又恼地道,“他不是你这样的!”
“那我就不是了……”罗耀国嬉笑道,“我要不是罗耀国,你可就惨了!”
“哼,我不怕!”周秀英的声音听着不再娇羞,反而有些倔强。
“真不怕?”罗耀国恐吓道,“刺杀朝廷命官,要凌迟的!”
“不怕,不怕,就不怕,凌迟就凌迟……哎哟,哎哟……”
周秀英一开始还嘴硬,没一会儿就“哎哟、哎哟”叫唤起来了……
……
罗耀国从一张红木大床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瞧瞧身边儿,周秀英裹着被子,头发散乱的躺在一边儿,露在外头的臂膀上还有淡淡的被麻绳勒出来的痕迹,脸上还有点泪痕,嘴角却微微上翘,分明是幸福的笑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只玉手还攥着一面“通天镜”。
这个周秀英真心不错,一开始欲拒还迎,很有些不甘和倔强。等到“中场休息时”,罗耀国拿出了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通天镜”,给她看了存在里面的“珍贵的历史资料”,还有罗耀国身穿太平天国龙袍时候的照片。
随后,周秀英就破涕为笑,热情似火,配合着罗耀国所为了。
而在罗耀国又大发神威了一次后,周秀英还让罗耀国帮自己松了绑,然后就替罗耀国捶背揉肩,一直把他伺候睡着了,才和他大被同眠。
听见罗耀国起床的动静,许月桂打着哈欠就从楼下上来了,一脸的困倦,却还强打精神向罗耀国行了礼。
“月桂姐,你守了一夜?”罗耀国看见她的疲倦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歉意。
这个手下还真是忠心耿耿啊!自己好像有些亏待她了,到现在都没帮她把洪大全救回来。如果洪大全死在了北京城,她可就要守寡了,真是太可怜了。
许月桂笑了笑,道:“大人,她入府的时候毕竟存着害您的心思,奴家当然得守着,万一她……”
“真是辛苦你了!”罗耀国有点歉意地对许月桂点点头,笑道,“我今天就带她去昆山玉峰山的吴王府,让她去拜见一下三娘……等到了玉峰山王府,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真是个傻丫头啊!得亏遇上了我,要不然可就真的要被凌迟了。”
“吴王殿下,您在说奴家吗?”
周秀英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这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
罗耀国也停止了和许月桂的交谈,回头望着正在揉眼睛的周秀英,笑道:“秀英,睡够了没?睡够了就起来吧,咱们一起去天京!”
“天津?”周秀英一愣,“天津卫?”
“不是,是我们太平天国的都城天京,就是之前大明的南京城!”罗耀国笑道,“不过在去天京之前,我还要带你去昆山见我的大王妃苏三娘,只要她点了头,你就是我的二王妃了!秀英,你愿意当我的二王妃吗?”
周秀英顿时喜出望外:“愿意,秀英愿意的!”
她本来是拿定主意先用美色迷住大清妖罗雪岩,再想办法行刺的。后来被罗妖头发现了真实身份,她又打算先委身妖头,再想办法脱身。再后来得知罗雪岩竟是罗耀国,就不准备脱身了,她都卖身给罗大天使了,怎么可以悄悄逃走?周女侠可不会干那么不要脸的事情,这辈子就给罗天使当妾了。
没想到罗天使居然给了她一个“二王妃”……这幸福来的实在太快了!想想自己之前居然想刺杀罗天使,真是罪该万死啊!
想到这里,她就在红木大床上摆了个跪姿,朝着罗耀国盈盈一拜:“吴王殿下,秀英要向您请罪,秀英之前不知道您是圣天使吴王殿下,就想混进豫园,以美色诱惑殿下,趁机行刺,险些酿成大祸!还请殿下降罪责罚……无论殿下如何惩罚,秀英都心甘情愿。”
“倒是个敢作敢当的女侠,”罗耀国听了周秀英的坦白,倒是完全放心了,“秀英,虽然你之前不知我真实身份,但你意图行刺,还混进了督军府,毕竟置我于险地,所以罚还是要罚的……就罚你二百皮鞭,权且记账吧!”
又记账二百皮鞭?周秀英听了这话,浑身皮肤都是一紧,之前还欠二百,现在又二百,那可是就是四百了。不过罗天使应该也不会下重手的……
“秀英谢殿下赐罚,秀英之前在朱军帅军中曾犯军法,还记了二百皮鞭的账,愿一起领受!”周秀英倒也老实,又把之前的“欠账”一起说了。
“那行吧,”罗耀国笑着点点头,“都记账上,慢慢还就是了。”
罗耀国接着又吩咐许月桂道:“月桂姐,去安排马车吧。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让手枪连护送就行了。”
“得令。”许月桂看到罗耀国已经完全收服了周秀英,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赶忙打起精神,转身下了楼梯,去替罗耀国安排前往昆山的事情了。
罗耀国的手枪连其实就是原来的骑兵卫队,全员换装了从旗昌洋行淘来的柯尔特1851式左轮手枪,从不会骑射也不会持枪冲锋的“骑马步兵”变成了“牛仔”,一支六连发的柯尔特左轮就是对上僧格林沁本人都不怕了,在上海到昆山这段路上自然是没有敌手的。
而就在罗耀国带着新欢美人往昆山而去的同时,在北京皇城的太庙之中,一个脸麻腿瘸的大清九五之尊,正拿着几份刚刚收到的奏章,跪在一排祖宗像面前痛哭流涕呢!
“父皇……”咸丰流着眼泪道,“江宁满城被长毛攻破了,阖城旗人,尽数被屠,走脱者寥寥。现在武昌、江宁皆已失陷,长江水道大半为贼所有,江南震怖,天下崩裂,我大清江山飘摇矣……儿臣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父皇……”
“父皇,如今大清天下虽然正处在风雨之中,但也有不少忠臣义士挺身而出,忠君报国!湖南有曾国藩、江忠源、左宗棠者,登高一呼,聚众数万,已经练成了百营湘勇!
而南洋归侨罗雪岩更是精通西洋军学,先在湖南以西法练成新军数百,又在上海与洋人交涉,购得洋枪数千,并草创上海新军六千,日前先于昆山击败长毛大军两万,又在上海击破长毛伪天使罗耀国,还趁机从英夷处收回上海租界主权……父皇,看来我大清气数未尽啊!”
咸丰这回是先报忧后报喜,一开始说了江宁失陷江南震怖的事儿,随后又把曾、江、左、罗四大团练头子拿出来说事儿了,特别是罗雪岩在上海干的事儿实在太给他这个皇上长脸了。
击败罗耀国、苏三娘还好,可是从洋人那里收回主权却是鸦片战争以来所未有。这十年来洋人时时刻刻都在欺负大清,一会儿占一块租界,一会儿又是一个教案,还不停要求“修约”,时时刻刻都想要吸大清的血。
虽然咸丰也愿意给洋人一点好处买个平安,但问题是洋人要的太多了。鸦片战争一口气赔了两千一百多万元……这还只是一次性的损失,在鸦片战争后的十年间,大清的贸易连年逆差,白银大量外流。而大清本身又不产多少白银,白银的外流自然造成了银贵钱贱,而朝廷的税赋和各种支出又以白银结算。
银贵钱贱一方面加重了底层百姓的负担,一方面又削弱了朝廷的财力,使得大清快没有银子发饷剿匪了。
在这种情况下,洋人还想变本加厉从大清兜里掏更多的银子……银子要都给洋人了,绿营、团练拿不着银子,一起反了,那大清就真要亡了。
正因为如此,罗雪岩收回上海租界的行为,才让咸丰大感欣慰,顿时觉得大清又有未来了,所以今儿都敢来太庙向祖宗报告了!
第259章 上海督军兼五口通商大臣
紫禁城,乾清门,御门听政。
在太庙拜完祖宗的第二天,一向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见人的咸丰皇帝就叫起了御门听政。
所谓的御门听政就是“开大会”,一般在早上进行,参与御门听政的大臣主要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军机大臣、八旗都统、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等等。通常也不是一次都叫来,而是只叫上其中的一部分来参加御门听政。
这帮人一大清早天没亮就得到午门外集合,等待皇上帝圣旨后进入乾清门,在固定的位置各就各位跪好,然后就多磕头少说话了——明朝那种在御门听政中犯颜直谏,惹皇上生气的事情,在清朝的御门听政中不大可能发生的,因为根本就不许畅所欲言,只有皇上点到了名,才能起身走到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跪着,然后皇上问话后才能回答。
就算这种形式的御门听政,咸丰帝也不是经常搞,平均下来,一年也就搞个几次,而且一般也不和下面的大臣废话,只是让内阁大学士背诵一下需要处理的奏折内容,然后再把皇帝的旨意背一遍给相关的大臣知道就算完事。
对于那些有资格参加御门听政的官员而言,这几乎就成了开眼界、涨见识的途径了——有许多官员,特别是汉员,比如李鸿章他爹那样的,很可能在京任职十几年,都没轮到过一次御门听政……好像当了个假的朝官。
不过今儿这场御门听政仿佛有点意思了,一是来的人比较多,北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官都齐活了,一大老早就在午门外面候着,可热闹了。
二是皇上居然一口气叫了六部的满汉尚书、侍郎,再一个恭亲王奕訢一起上到乾清门外的平台上跪着,这可是一大群人呢!上回乾清门外的平台上跪那么多人的时候,搞不好还是乾隆皇帝那会儿呢!
第三嘛,皇上居然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在御门听政时开了金口,话还挺多!
只见这位有着和圣祖康熙爷一样的麻颜的皇上少有的露出了笑颜,笑着道:“今儿叫起,就是和大家说说罗雪岩捷报传来的事儿……自长毛作乱以来,朕收到过不少捷报,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份捷报可以和罗雪岩的捷报相比!因为这份捷报是由洋人背书的,如果不是货真价实的大捷,洋人哪儿能那么好说话?上海的英租界、法租界都交出来了。朕在北京,不知道上海的状况,他们可是亲眼所见!收回租界权益,这可是十年以来所未有之事……这个罗雪岩真的是军事奇才、洋务奇才啊!”
咸丰皇帝其实也不是那么昏庸,他早就知道底下带兵的大臣都很“乘十”……要不然怎么捷报频传,而长毛距离北京越来越近?
这都“输到南京”了,再输是不是就该输北京了?
但是罗雪岩的捷报一定是真的!因为捷报会骗人,洋人嘴里吐出来的利益是不会骗人的。
没有实实在在的战果,洋人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位军事奇才、洋务奇才的心也挺黑的,居然上奏给朕,求封上海督军,要总督松江府和太仓州境内所有的官军、团练,还要求监管江南盐法道、江海关道、松江府衙、太仓州衙……以及松江、太仓所属各县的衙门。一句话,就是要把松江、太仓、盐法道、海关道统统置于上海督军衙门的管辖之下。诸位觉得怎么样?说说吧!”
他这一说,底下的大臣都有点傻眼了。
这怎么还用他们发表意见呢?这种事情皇上拿主意就行了,他们只管磕头喊圣明就是了。底下的人都不说话,眼看着就有些冷场,咸丰帝脸瞧着就沉了下来。好在他的好老师杜授田的儿子杜翰是深知圣意的,看着冷场,忙不迭的就开口了:“皇上,臣杜翰以为罗雪岩要得少了。”
还少了?
底下的大臣一听都愣住了。
再多要,那就得当江苏巡抚了吧?
咸丰脸上的神色却已经松了下来,当下就笑吟吟问:“杜翰,你说说朕还应该给他什么好处?”
杜翰趴在地上,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地说:“皇上,臣觉得您应该给他的不是好处,而是责任!”
“这话怎么说?”咸丰问。
“皇上,好处人人都想要,而责任则是人人避之不及。”杜翰说,“如今总领松江、太仓军务,监管海关、盐法二道之责,就不是什么人人都想要的好处。”
咸丰轻轻点头:“有些道理。”他又望着底下跪着的大臣,“你们有谁想去上海替代罗雪岩?”
没有……
上海那是龙潭虎穴,外有洋人,内有长毛,谁去谁死!
看到底下无人应声,咸丰又问:“杜翰,你的意思是这些责任对罗雪岩来说还不够?”
“不够。”
杜翰说。
“你还想给他加多少担子?”咸丰问。
“皇上,臣还知道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官职,正好合适给罗雪岩做。”
“什么官职?”咸丰又问。
“五口通商大臣。”杜翰说。
五口通商大臣就是所谓的南洋大臣,负责管理上海、广州、福州、宁波、厦门等五个通商口岸的通商和海关事务,同时负责处理外交事务。
通商和海关当然是有油水的,但是外交事务实在太扎手了。
由于这个“大臣”是个兼职,由两广或两江总督在兼任,所以之前一直被两广总督、两江总督推来推去,而这一任的五口通商大臣就是倒楣的叶名琛。他哪是什么五口通商大臣?简直就是大清朝廷的御用“挡洋牌”。洋人步步紧逼,而他却没办法逼朝廷向洋人让步,只好硬着头皮在广州躺平摆烂,历史上还因此被洋人给逮去印度了……
如果能让他把这个倒霉的官职交出去,哪怕倒贴个十万八万两他也得在总督衙门里摆酒庆贺!
咸丰其实也知道叶名琛干不了这个五口通商大臣,不过实在也没人了,所以历史就让这货在两广总督任上干了六年……如果不是被英国人绑走了,他还能再干几年。
“诸位以为如何?”咸丰自然有心让罗雪岩接任这个五口通商大臣,但罗雪岩升官实在太快了,这才多少日子?就从七品候补擢升到了正四品的道员,这两天因为上海方面捷报传来,咸丰已经打算给他加按察使衔了,转眼又是五口通商大臣!
虽然这个大臣并没有品级,而是作为两广总督或两江总督的兼差存在的。但是总督的兼差如果剥离出来,怎么都得定个二品官吧?
这可就相当于侍郎了!
曾国藩八年侍郎已经是官场奇迹了,罗雪岩一年侍郎……他这个“罗”是爱新觉“罗”也不能那么快啊!
所以咸丰得征求一下大臣们的建议——主要是征求恭亲王奕訢这个爱新觉罗家二号人物的意思。
“皇上,”恭亲王奕訢马上会意,上奏道,“奴才觉着罗雪岩可以当五口通商大臣,虽然他资历浅薄,也不是正途出身,但交涉之事没有人办得比他更好了。既然他的洋务办得最好,那破格录用他当通商大臣一定不会引起非议。毕竟交涉的差事向来是官见官怕的,好不容易有个能替两广、两江的督抚们担待的能吏,资历浅一点就浅一点吧……让他多干几年资历不就有了?”
“没错!”咸丰点点头,“混资历谁不会?多干几年就有了,可办洋务就他一个人会!朕现在就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也给天下能人异士立个榜样……就给他当上海督军兼五口通商大臣!他的品级……就先给五口通商大臣定个从二品,和布政使一边大,以后有了功劳再升正二品、从一品!
另外,罗雪岩在上海击败长毛,压服洋人,虽是文臣,但武勋不亚于当今任何一位武官,可授忠勇巴图鲁之号!”
第260章 一定要报告皇上,罗雪岩是妖魔变的!
上海,外滩。
就在咸丰皇帝利用御门听政的机会给罗雪岩封督军、通商大臣和忠勇巴图鲁的当天,在一条靠在怡和洋行码头旁的大型沙船上,胜保、元保这对兄弟正在窃窃私语。
“大哥,有个事儿……很机密的事儿,小弟不知道当不当讲。”
胜保这个江苏军务帮办大臣本来是为了帮怡良买洋枪洋炮来上海的,可是洋枪洋炮还没买到,上海和苏州之间的交通线却因为昆山、青浦双双陷落而被切断了。
这下胜保非但没办法从上海采购洋枪洋炮——没法把银子从苏州运到上海了,也没法把洋枪洋炮运回苏州,连他自己都回不去了。
于是他在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签署了一万支褐贝斯和三十万发定装弹、一万桶火药的采购合同后,就准备走水路回北京向咸丰皇帝汇报工作和要钱。
今儿就是他起程的日子,除了罗雪岩称病没来,包括肃顺、吴健彰、王揆一、程福培、李鸿章、白斯文在内的身在上海滩上的大清官员全都来码头上相送了。
而元保身为胜保他弟弟,更是直接送上了船,现在帆都升起来了,他还没有要下船的意思。
“元保,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都要开船了……”
胜保和这个兄弟的感情是挺不错的,但也不至于那么亲近啊,所以他看见自己的兄弟赖在船上不下去,忍不住就开口催了。
而元保则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胜保的双手,压低声音道:“哥……我有个了不得的秘密要和你讲!”
“秘密?什么秘密?”胜保愣了愣。
“和天降妖魔有关的秘密!”
胜保愣愣地看着兄弟。
元保一脸愧疚地说:“那天降妖魔根本就没有牛魔法相!”
“哦……”胜保并没有太意外,只是看着兄弟,低声问,“元保,你的意思是没有天降妖魔?”
“有!”元保点点头,“的确有一个骑飞车、乘紫雷、从天降的妖魔……我亲眼所见!”他咬着牙,“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他长什么样?”胜保皱眉追问。
“他和罗雪岩一模一样!”元保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胜保瞪圆了眼珠子,“你说什么?”
“他和罗雪岩一模一样!”元保道,“哥……罗雪岩就是妖魔变的!”
“你,你说什么?”胜保彻底被震惊了。
元保看着自己的大哥,声音有点颤抖地说:“大哥……这个妖魔不仅和罗雪岩一模一样,还和太平天国的伪天使罗耀国一模一样,那罗雪岩搞不好就是罗耀国的一具分身!”
“罗耀国和罗雪岩一模一样?你确定?”
胜保突然有了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了。
“当然确定!”元保咬牙道,“上回我在长沙就见过罗耀国……那时我就已经认出他便是天降妖魔了!这回又在昆山见到了这妖魔……大哥,你到了北京,一定要把罗雪岩是妖魔所变的事情告诉皇上!”
说罢,他就摸出一本折子往胜保手里一塞:“哥,这是我给皇上写的密折,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在里面……”
“好好……”胜保轻轻点了下头,心里一阵发苦,但还是对兄弟说,“元保,这事儿你在上海可不能再和别人说了……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替大清铲除此贼的!”
……
“恭迎圣天使吴王殿下!”
昆山县城外,玉峰山脚下,一片小而别致的园林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挖好了壕沟,修起了木墙,还建了一座高大的辕门。
当罗耀国从一辆停在辕门外的西洋四轮马车上下来时,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苏三娘马上领着天使府、上一军和拜上帝会讲师团的官员们一起向他行了跪拜大礼。
穿着一件上海新军的蓝灰色军袄,光着脑袋没带帽子也没裹头巾的罗耀国瞧见自跟前一大片跪迎的,赶紧招呼道:“起来,都起来,怎么又跪了……咱们天使府、上军、讲师团、暗堂可没这规矩!”
说着他就大步上前,笑盈盈地将分别数月的苏三娘给扶了起来。苏三娘则笑着对罗耀国道:“殿下,您现在可是我太平天国的吴王五千岁了,您可没下令说可以不跪吴王的。”
罗耀国点点头:“这倒是没错,我受封吴王的时候还在上海装罗雪岩呢,的确没下过这样的命令。那我现在补上……以后天使府就是吴王府了,凡吴王府、上军、讲师团、暗堂之员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都不必向我行跪拜之礼,只需作揖即可。”
“谢吴王殿下。”
苏三娘又领着一群吴王府、上军、讲师团、暗堂的高层一起向罗耀国行揖拜礼言谢。
等苏三娘又行完了礼,罗耀国又把她拉到一边,然后笑着一指马车,低声道:“三娘,这次没和你商量,就给你在上海找了个妹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苏三娘一愣,美目中划过一丝讶异,然后却笑了起来:“殿下,您……讨了小的?您终于想通了?”
罗耀国看苏三娘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就彻底放心了。
实际上,苏三娘在还没正式和他拜堂成婚的时候,就在劝他多娶几个,甚至还想在女营当中选三个年轻貌美的一起嫁给罗耀国。
这倒不是苏三娘特贤惠,而是太平天国就是这种“文化”,罗耀国是和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一样的“神”,理所当然多娶几个老婆。
洪秀全在进入天京之前就娶了三十六个老婆,到了天京之后还想扩编呢!
而杨秀清、萧朝贵都有十一个老婆——其中萧朝贵的“首席西王娘”还是上帝家的六姑娘呢!
连洪宣娇都不能成为唯一的西王娘,苏三娘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唯一的吴王娘?
所以罗耀国只娶苏三娘一个的行为反而让苏三娘感到“压力山大”,因为没人敢说罗耀国的不是——他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天降的“神”,上帝的义儿干殿下,是说不得的。所以苏三娘就不得不背一个“悍妇善妒”的恶名,而苏三娘虽然是天国第一女将,在这年头也算是“新女性”了,但她也从没想过要在自己家试点一夫一妻。
对于罗耀国娶二三四五六房的事儿,她其实还挺上心的,一直都在帮他物色。没想到罗耀国到了上海后居然“开窍”了,自己找了个二房。
苏三娘想到这儿还挺高兴的,笑盈盈问:“那位妹子是谁?”
罗耀国便笑着介绍道:“她叫周秀英,是青浦罗汉党头目周立春的女儿,因为一点误会混进了豫园督军府,被我和许月桂捉了,我瞧她挺不错的,就顺手收了。”
“哦,”苏三娘点点头,笑道,“是周立春的女儿,那倒是好事儿……殿下,快让我看看她吧。”
罗耀国冲着马车里的周秀英招了招手:“秀英,下车,来拜见大王妃。”
这个时候马车里面的周秀英则是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罗雪岩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罗耀国!这下松江府和太仓州除崇明岛的地盘应该是能拿下了,这也意味着她父亲周立春可以坐稳青浦之主……那样她就是青浦的“小主”了,这身份才配得上吴王次妃啊!
而忐忑的则是吴王大妃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苏三娘!
她可是意图行刺吴王殿下的,这事儿是瞒不过苏三娘的……她可已经欠了四百皮鞭了,苏三娘要是知道她的罪行,说不定还得再加个二百皮鞭,想想都脊背发凉啊!
但是再怎么也得见“大姐”啊!
于是乎周秀英只好硬着头皮下了马车,走到苏三娘跟前就跪了下去:“奴家周秀英给吴王娘请安。”
苏三娘赶紧把她搀起来,还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满意的点点头,笑道:“真好看,怪不得吴王殿下要纳你为妃了……秀英妹子,你以后可不兴给我下跪叩头,我们太平天国的王娘都是一边大的,我这个大王娘不比你的二王娘更大。我们俩都是大老婆,应该不分高下,一起服侍吴王殿下。”
说着,她就朝罗耀国丢过去一个媚眼儿儿。
罗耀国听苏三娘怎么一说,顿时大喜……一起服侍,好像很值得期待啊!
想到这里,他就一手拉起苏三娘,一手拉起周秀英,笑着对二女道:“三娘,秀英,咱们入府吧!”
第261章 文咸,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了!
天京,下关附近江面。
一条船体刷着黑漆,还冒着黑烟的明轮机帆炮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泊在水面之上了。一条太平天国的师船很快就靠了上去,刚刚从上海回来的陈承瑢这会儿就站在这条师船的甲板上,望着巨大的洋船,和船上飘扬的米字旗,努力回忆着在上海时罗耀国给他说过的一个预言……
“嘭!”
随着一声轻响,陈承瑢所在的师船已经靠上了赫尔墨斯号的船体,一具绳梯被人从赫尔墨斯号高大的船舷上抛了下来。
陈承瑢抬头往上看了眼,然后就手脚并用,顺着绳梯攀爬上了赫尔墨斯号。就在他要翻过船舷的时候,一个红头发、酒糟鼻、双目无神的老白男上来扶了他一把,还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小心,先生。”
陈承瑢在甲板上站稳后就打量了这个红头发的老白男一眼:“你能说中国话?”
“会一点,先生。”红发老白男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陈承瑢问。
“我叫怀特,温斯特.怀特,您可以叫我温斯特。”
原来这人就是罗耀国登上怡和洋行码头后见到的那个码头监督,他因为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而且是一个不怕丢脸的下等人。可以在太平天国的领袖们提出不合理要求——比如行跪拜之礼时,充当文咸和威妥玛的传声筒,所以被马西森推荐给上了赫尔墨斯号。
陈承瑢点点头:“温……斯特,塞寥尔.文咸先生呢?叫他出来见我,我是太平天国的地官副丞相陈承瑢。”
“什么?”温斯特.怀特一愣,“您,您是太平天国的副首相?等等,您怎么知道文咸公使在这条船上?”
陈承瑢早就知道这洋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马上就回答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是谁告诉您的?”温斯特.怀特问。
陈承瑢看了这个红头发的洋人一眼,回答道:“是圣天使吴王殿下!”
“是,是那个大预言家吗?”温斯特.怀特又问。
“他是一位天使!”陈承瑢的面色已经有点不悦了,“快去叫文咸出来见我吧!”
“好,好,我马上去。”
温斯特.怀特哪里敢再耽搁,转身就奔进了船舱。
船舱当中,文咸公使正在威妥玛副领事一边喝奶茶一边商量要怎么利用太平天国和大清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为大英帝国谋求最大的利益。突然,舱门就被人敲响了。
威妥玛看了文咸一眼,见后者轻轻点头,就说了声:“进来。”
然后就看见温斯特.怀特推门走了进来,并向里面坐着的两人鞠了一躬:“公使先生,副领事先生,你们快出来一下吧。赫尔墨斯号上来了一个太平天国的副首相,指名要见公使先生。”
“什么?”文咸一愣,“来了个副首相?还指名要见我?温斯特,是你告诉他我在船上的吗?”
温斯特.怀特摇了摇头:“不,先生,我没有告诉这个太平天国的副首相您在船上……据那个副首相自己说,是那个什么圣天使吴王殿下告诉他的。”
“圣天使吴王?”文咸回头看着威妥玛。
威妥玛眉头紧皱:“是罗耀国……传说中的从天而降的妖魔!”
“妖魔?”文咸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低声嘟哝道:“我都快怀疑我生活在一个魔法世界了!”
威妥玛也跟着站了起来,耸耸肩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文咸叹了口气,对威妥玛说:“托马斯,我们一起去见见他吧。”
……
赫尔墨斯号的会议室内,文咸、威妥玛和陈承瑢已经分宾主落座了,三杯甜口的牛奶泡茶被摆在了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上,散发着奶味茶香,风味有点独特。
陈承瑢对这种奇怪的饮品有点好奇,喝了几口,还是不大习惯。
“副首相先生,”威妥玛这时蹙着眉头开口了,“您说是吴王殿下告诉您我和文咸先生会乘坐赫尔墨斯号来南京?”
“吴王殿下没提前威先生,他只说了英国公使塞寥尔.文咸会乘坐一条蒸汽帆船来南京,并嘱咐我务必亲自迎接。”
威妥玛点点头:“他什么时候和您这么说的?”
“一个月前,”陈承瑢道,“当时我奉命去镇江圣天使军中向传达天王册封他为吴王的真圣旨,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我文咸公使会来天京拜见天王。”
那么神奇?
威妥玛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用英语将陈承瑢的话转告给了文咸。
文咸眉头大皱:“托马斯,问问这个人,他知道我来南京的目的吗?”
听完威妥玛的提问,陈承瑢轻轻摇头:“吴王没有说,不过他却告诉我公使会因为觐见天王的礼节问题和我方发生冲突……就如同当年的马戛尔尼使团因为是否要向清妖的乾隆妖头磕头,而和清妖发生冲突一样。”
猜到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未卜先知的能力,因为文咸和威妥玛都想到了。
“那么吴王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威妥玛有点好奇地问。
陈承瑢道:“吴王殿下认为你们只要认识到天王乃是天父上主的次子,就会向天王叩拜了。”
威妥玛把这番话翻译成英语告诉文咸的时候,这位英国公使都有点哭笑不得了,“上帝的次子……托马斯,你和他说,我们能不能讨论一点严肃的问题,我不是来南京看人装神弄鬼的!”
“副首相先生,公使对宗教问题没有兴趣……大英帝国的公使不能向任何外国的君主行叩拜之礼,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英国的女王陛下!”
陈承瑢心平气和地道:“就是维多利亚女王也必须向上帝的次子行跪拜之礼!”
威妥玛觉得眼前的这个中国人在胡搅蛮缠,沉声道:“副首相先生,我希望您可以收回刚才的话,那是对大英帝国的羞辱!另外,世界上所有的基督徒都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的次子!”
陈承瑢却心平气和地笑道:“如果有证据可以证明呢?”
“证据?什么证据?”
陈承瑢笑道:“当然是证明圣天使自天上而来的证据!圣天使乃是天兄姬督委派下凡来给天父三子也就是南王殿下送疗伤仙丹的,如果天使下凡可证,那天父次子、三子在我太平天国自然也是可证的。”
陈承瑢说的关于天使下凡的事儿,威妥玛当然是一个字儿都不相信的,不过他还是将这些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外交领域的话翻译成了英语告知了文咸。
“那就问问那位副首相,我们能不能亲眼见识一下证据……当然是在拜见天王之前。”
文咸却来了点儿兴趣,毕竟天使下凡的事儿和大预言书是挂钩的,而大预言书又预言了英国将会出兵参与第九次俄土战争,而且大预言书还预言这场战争会造成五十万人死亡——这个数目实在是有点多了。
而作为大英帝国著名的战争贩子巴麦尊子爵的心腹,文咸公使当然知道英国政府已经准备放弃自拿破仑战争结束后一直维系着欧洲和平的“维也纳体系”,拉上法国下场第九次俄土战争,和昔日的盟友俄罗斯帝国大战一场。
虽然英国的高层现在都已经认清了俄罗斯帝国外强中干的本质,有信心将之彻底击败!但是……当年拿破仑皇帝在入侵俄罗斯之前同样信心满满,当时的俄罗斯帝国同样外强中干,但战争的结果却是拿破仑皇帝白白葬送了六十万大军。
如今的大英帝国别说送掉六十万大军,哪怕只送掉这个数目的一半,损失三十万大军,也足以葬送巴麦尊子爵的政治前途。
巴麦尊一完蛋,他文咸恐怕也只能退休养老了……
“圣天使下凡的证据存放在天京城内的吴王府中,如果公使想看,我可以在请示天王、东王之后,安排公使入城观看。”陈承瑢听完威妥玛转述的文咸的要求,当即就拍着胸脯表态道,“如果公使看完之后依旧不愿意跪拜天王,我也会立即送公使返回这艘大船。”
“再问问他,我能不能在吴王府内见到那位天使?”
文咸又提出一个问题,威妥玛马上将之翻译成了汉语。
“吴王殿下现在不在天京,”陈承瑢道,“他目前正在苏州军前准备攻打苏州城,不过最近我太平天国也办定都大典,他应该会来一趟天京,看到时候能不能安排您和他见上一次。”
第262章 三十六本《先知书》
在太平天国癸好三年初夏的时候,刚刚成为天国首都兼小天堂的金陵城内,正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时候儿。
和原本历史上清军江南大营就在金陵城外的明孝陵安家的情况不同,如今构成江南大营的那些清军早就在湖南覆没了,因此太平天国在金陵一带的实控范围可比历史上大多了。
首先,江宁、上元两县全境,包括孝陵卫、大胜关、燕子矶、龙潭镇、江宁镇、秣陵镇、雨花台、方山、幕府山等处,全部都在太平天国的控制之下,各处险要都有太平天国的驻军。
其次,更外围的江浦县、句容县、丹徒县、当涂县、溧水县的县城,也都在太平天国的控制之下。这五个县正在天京周边形成了一个环形,将金陵城严密保卫起来。虽然这五个县当中还有不少地盘在忠于大清的地方团练手中,但是这些团练都是仓促成军的,战斗力不强,自保都显得不足,就别指望他们威胁天京城了。
再者,吴王罗耀国的上一、上二两军目前已经在苏州府、常州府、太仓州、松江府境内打下了不少地盘,并且对大清在江南的统治中心苏州府城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怡良现在自保都吃力,想要威胁江宁简直是白日做梦。
最后,湖广那边的萧朝贵最近的发展势头也比较好,已经吃下了武昌府全境和汉阳府大半,又放话扬言要北伐襄阳府了!
襄阳以北可就是河南省的南阳府了!
面对萧朝贵的威胁,大清朝廷的用兵重心当然只能摆在湖广和河南,东边只能一方面依靠罗雪岩罗督军,一方面在扬州组建江北大营了。
但无论是罗雪岩还是江北大营的钦差大臣琦善,都没有进击天京的雄心。
所以文咸、威妥玛现在看见的太平天国的首都,还是一座相当繁华热闹的都会,甚至比那座蒸蒸日上的未来远东都会上海都繁荣了许多。
街头上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炸臭豆腐、炸糖油粑粑和香气扑鼻的汤米粉以及被弄得油亮亮的各种鸭子……韵味十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运货的车子哗愣愣的碾过街道,将那些用大大小小的沙船从金陵城外的乡村或是上游的湖广,下游的上海运来的商品分发到金陵城内各处商铺。
很显然,金陵城内的商业活动并没有因为太平天国的到来而被冻结。
这一点又和原本的太平天国大不一样,原本的太平天国根据老版的《天朝田亩制度》搞“物物归上主”,还因为洪秀全、杨秀清还存着裹挟金陵百姓北伐北京的心思,所以进城后就在金陵城内推广男女分营制,搞得金陵城内的商业活动几乎无法进行。
而如今“罗版”的《天朝田亩制度》重心是在乡村分田分地打土豪,虽然也会顺带着打击一下商业和金融,但是对于金陵这种都会城市而言,那点打击是完全可以承受的。甚至因为洪秀全、杨秀清还顺道带来了十几万湖南人和几万广西、广东人,使得金陵城内比之原先更加繁华了。
一行车马逶迤的进了天京西北角的仪凤门,这队车马很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因为随行人员之中有不少长相、穿着和中国人迥异的洋人,队伍前面还有人举着一面米字旗!
车子里面,不时有个粗犷的洋人脑袋探出来,睁着一对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洋人正是英国驻华公使文咸,他正在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评估着太平天国这个新生政权可能为大英帝国带来多少利益?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进入了最繁华的秦淮河一带,而文咸看到这一片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摩肩接踵的行人后,却把脑袋缩回了马车,还低声叹息了一下。
“怎么了?公使先生,您看到什么了?”坐在马车内的威妥玛微微有点好奇。
“你应该问我没有看到什么?”文咸面色凝重。
“哦,您没有看到什么?”
“鸦片馆!”文咸皱眉道,“我没有看到任何一间鸦片馆……从进入这座巨大的城市开始,就没有见到任何一间鸦片馆!”
“哦,”威妥玛道,“太平天国禁烟的……”说着他做了一个杀头的姿势,“谁敢贩卖、吸食鸦片,都会被杀头的!”
文咸冷冷道:“这明显是违反《南京条约》的行为!”
威妥玛一愣,他不记得《南京条约》中有这样的规定。
文咸皱着眉头说:“根据《南京条约》,鸦片是可以合法自由买卖的商品……所以清廷才必须赔偿烧毁英商鸦片所造成的一切损失!”他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说:“看来太平天国的禁烟政策比大清更加严酷和有效!如果太平天国进一步占据中国最富裕的地盘,鸦片在中国的销售市场将会大大萎缩!
一旦鸦片无法在中国畅销,那么我们英国又会成为在中英贸易中承担亏损的一方……上一次战争所取得的成果,将会完全丧失!”
威妥玛听见这个问题,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公使先生,其实这几年我们输入中国的商品金额已经出现了下降……而且这个国家的人口数量远远超过印度,而英国商品在中国的市场却远远小于印度。”
“这是由不公平的贸易政策造成的!”文咸抱怨道,“中国人从来都没有认真履行过《南京条约》……他们没有真正向我们开放市场!
上海这边还好一点,广州那边……我们的商人连广州城都进不去,真是一群没有契约精神的野蛮人!”
广州是通商口岸,广州商民抵制英商,不允许他们进入肯定是违反《南京条约》的!对于重视契约精神的西方人来说,这当然是不能接受的!
两个英国人正商量着应该怎么让太平天国大清帝国认识到遵守契约的重要性的时候,他们乘坐的马车已经在一座别致典雅的江南园林前停下了。
“文咸先生,吴王府到了,请下车吧。”
陈承瑢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然后马车的帘子就被人给掀开了,文咸、威妥玛一前一后从车箱内钻了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不算气派,甚至还有点破旧的大门外。
门口站着几个扛着褐贝斯洋枪的卫兵,一个目如朗星的年轻的太平天国官员正站在大门内,看见文咸、威妥玛就笑着上前一抱拳:“欢迎二位贵客,在下是吴王府礼部尚书王琰……请跟我来吧!”
原本执掌湘赣边拜上帝会的王琰在苏三娘从武昌出征时就被调到军中,先担任上一军讲师,在金陵城被围后,他就作为未来的吴王府“总管”,带着“美团圣物”和“飞车”留在了孝陵卫,在罗耀国被正式封吴王后,进入金陵城负责开辟吴王府。
而吴王府则设在了金陵城内的“吴家花园”,也就是后来的“愚园”之中,这座园林在太平天国进城时已经非常破败了,王琰知道罗耀国并不打算在吴王府长住,所以也没花大力气去整修,只是在王府当中开辟出了一座“天使神迹堂”,就是陈列厅,将罗耀国从“天上”带来的一些物件陈列在那里,供人瞻仰。
这些圣物分别是“飞天车”、“美团储物箱”、“天音筒”、“美团服”、“双耳美团帽”、“运动鞋”、“月饼盒”、“空药瓶”、“塑料薄膜”、“塑料储物袋”、“包装袋”等等。
当然了,那面可以勾连天地的至宝“通天镜”并没有陈列在“天使神迹堂”之中,不过已经预留了展位,还在预留出来的展位上挂了一幅“名画”——苏三娘打手机……画上的留白处还有中英双语的说明,说明的末尾,还有用英语书写的“欢迎您,尊敬的塞寥尔.乔治.文咸公使”。
这幅画一看就知道不是刚刚画好裱起来的,最少也画了有十天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罗耀国的确提前算到了他们要来南京……
站在这幅工笔画前,文咸和威妥玛都感到了一种世界观都要被颠覆了的感觉。
他们之前看到“飞天车”、“储物箱”等等“天使之宝”时虽然都感到了惊讶,但还谈不上被震惊到世界观都要不稳。
毕竟那些“宝贝”虽然造型奇特,除了“月饼盒”之前的其他东西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造的,但毕竟都是没有任何魔力的死物,虽然神秘,但并没有令他们敬畏的力量。
但是在看到这幅预言他们将会到达南京的工笔画时,两个人的脑海当中都浮现出来同一个念头:预言……大预言书!
“王大人,”威妥玛问,“您知道有一本《大预言书》吗?”
“《大预言书》?”王琰思索了一下,然后露出恍然的表情,“哦,您说的是《先知书》吧?”
“《先知书》?”威妥玛震惊道,“真的有一本《先知书》吗?”
“不是一本,而是三十六本!”
“三十六本?”威妥玛瞪大了眼睛,“居然那么多?”
“一本预言一年之大事,三十六本就能预言三十六年之大事……从西历1853年一直预言到1888年!”王琰笑道,“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存放《先知书》的藏书室。”
第263章 大规模杀伤性先知!
“《先知书》……三十六本?可以从1853年一直预言到1888年?这,这,这……”
文咸听完威妥玛的话,已经是满脸愕然加惊疑,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说不出话了。
预知今后三十多年的大事……这就是足以改变历史,改变一个乃至几个世界帝国兴衰存亡的神力或魔力啊!
试想一下,如果拿破仑皇帝能预知到他将会在俄罗斯遭遇到的惨败,会预料到他无敌的法兰西军队会在西班牙遭遇挫败,他的帝国很有可能一直存在直到如今。而大英帝国将会始终面临一个近乎统一的西欧、中欧,虽然英国还可以一次次组织反法同盟和拿皇斗争。但如果拿皇能预知未来……哪怕是无敌的英国皇家海军恐怕都不能保证可以一直胜利吧?
如今的大英帝国虽然辉煌鼎盛,但也远远没有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西欧、中欧大地上危机四伏,幽灵徘徊,大西洋彼岸则有一个巨型国家悄然兴起,东方的俄罗斯帝国虽然外强中干,但是它的庞大疆土和众多的人口,依旧不容小觑。就连大英帝国统治下的印度这些年来同样不太安稳……
而大英帝国的本土又地狭人少,成长空间有限,想要对所有潜在的敌人和威胁进行碾压又力有不逮,如果能提前预知到最大的威胁是谁,全力进行精准压制,帝国的霸业才能尽可能长久维持。
但是,对大英帝国威胁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大英帝国到底应该向谁火力全开?
如果大英帝国能未卜先知,那帝国的荣光岂不是能持久存续?
当然了,这种可怕的预知未来的力量一旦被大英帝国的敌人,甚至朋友掌握,后果也是非常严重的!
如果沙皇、拿破仑三世,还有北美洲的红脖子们掌握了《先知书》的力量,那俄罗斯帝国、法兰西帝国、美利坚合众国一定可以迅速崛起……
所以,大英帝国如果不能彻底掌握《先知书》的力量,最好还是将之彻底摧毁!
而在无法将之摧毁的情况下,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与“魔鬼”合作一下……当“魔鬼”变成“大规模杀伤性魔鬼”的时候,大英帝国就只能当它是一个维护世界和平的“好魔鬼”了。
当然了,是应该掌握、摧毁还是合作,可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大英帝国驻中国公使可以决定的。
他的任务只是摸清《先知书》的底细,然后打听到洪秀全和罗耀国的价码。
想到这里,文咸就赶紧让威妥玛开口请那个王大人领着他们俩去看三十六本《先知书》。
存放《先知书》的藏书室是一间戒备森严的厅堂,窗户外头都装上了小孩手臂粗的木杠子,大门口则是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厅堂里面则是三十五只木头笼子罩起来的茶几和一只没有加罩子的茶几。
每只茶几上都摆了一本《先知书》,从第一册到第三十六册。
其中没有加罩子的是第一册,其余三十五册都用木笼罩着,不能随便翻看。
“王先生,我们可以看吗?”威妥玛问王琰。
王琰指了指没有加罩的那只茶几:“请吧。”
威妥玛马上走到那只茶几边上,拿起上面的《先知书》第一册翻看了起来,里面的内容和《大预言书》第一册差不多,不过并不是以打油诗的形式表达的,而是一条条语言简洁,意思明了的记录。
看完了《先知书》的第一册,威妥玛又想去看第二册,王琰却摇了摇头:“威先生,那些现在不能给您和文公使看……您和文公使只需要知道它们的存在就行了。”
实际上,这里的三十六本《先知书》只有第一册上有内容,其余的三十五册都是“无字天书”,就是摆出个样子来给文咸和威妥玛看的。
就是要明确告诉文咸和威妥玛,罗耀国这个天使不仅可以预言1853年的大事,还可以预言今后三十多年的大事。
这是足以颠覆大英帝国世界霸权的力量,也是足以帮助大英帝国延长其世界霸权的工具。
如果大英帝国的统治者意识到了《先知书》真正的力量,那么罗耀国就拥有了和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不就是用来威慑和做交易的吗?
况且,相比摧毁大英帝国,罗耀国倒更倾向于维持大英帝国。毕竟大英帝国先天不足,使得它的世界霸权只能建立在和地区强权妥协的基础上。
而如今的中国又太落后,根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可能性,所以通过和英国妥协来“变现”《先知书》的力量,就是罗耀国这个先知的上上之选了。
“威先生,”王琰拿起《先知书》第一册交给了威妥玛,“这本书送给您,如果上面写的东西大部分都应验了,我们再来讨论其他三十几本《先知书》的问题……这也是圣天使吴王殿下的意思!”
威妥玛将王琰的话翻译成了英语转告给了文咸。
文咸浓眉紧锁,这本《先知书》上的部份内容已经应验了!如果整本书上的内容全部应验,那么剩下的三十五本《先知书》可就……
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文咸就对威妥玛道:“告诉王先生,我想见一见那位圣天使吴王殿下!”
威妥玛马上就将这段话翻译成了中文。
王琰笑道:“圣天使吴王殿下是天父派下来帮天王打清妖的,文大人要见也应该先见天王啊!”
威妥玛明白王琰的意思了,想见罗耀国就得先见天王洪秀全,而要见洪秀全就得磕头……当年马戛尔尼见乾隆都只是单膝下跪,后来嘉庆年间还来了个阿美士德,因为不肯磕头都到了圆明园了,最后还是没见到嘉庆。
如果文咸给洪秀全磕头了,那消息传回英国,文咸的公使大概就到头了。
“公使先生,王大人的意思是您应该先见天王……”威妥玛道,“要见天王,恐怕得磕头!”
“托马斯,”文咸忽然用少有的和颜悦色对威妥玛道,“我是代表女王的全权公使,不能向太平天国的天王下跪……但你不是全权公使,你只是一个副领事,不能代表女王陛下。”
威妥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是要他去给洪秀全磕头啊!
他刚想开口拒绝,文咸接着又开口道:“托马斯,由于三十六本《先知书》的意义非常,所以我们必须掌握一手资料……你如果面对面接触了太平天国的最高层,我想你应该可以陪同肃顺、李鸿章等人前往欧洲。
等到了英国,我相信巴麦尊子爵一定会对你的工作感到非常满意的……毕竟你将一个可以代表大清的高级使团带去了英国,而且还探听到了关于‘魔鬼’和预言书的重要情报。
能为帝国做出那么大的贡献,磕几个头又算什么呢?”
好像……有点道理!
威妥玛轻轻点了点头,他是一个有上进心的爱国者,又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还是自学成才的中国通,一个上海副领事实在不能体现他的价值,他得进步!
……
在威妥玛同意磕头之后,他和上帝家的老二、老四、老五、老七的会面时间很快就敲定了——一次见四个上帝的儿子,威妥玛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西方那么多念《圣经》的,别说上帝的儿子了,就是上帝的孙子都没见过啊!
不过跟着陈承瑢走在天王府内的威妥玛,却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福气,作为一个中国通,他太知道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妄自尊大起来有多离谱了,他现在只能指望那位太平天国的天王头脑清醒一点,能认清现实,知道大英帝国的强大。
可话说回来,那个《先知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天使或是牛魔王又是怎么回事?
今儿他该不会要见的是上帝家的真儿子吧?
第264章 朕乃上帝亲儿子,维多利亚系吾妹
洪秀全端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堂之上,身边站着天仙似的女官,门外守着金刚似的侍卫,后宫里还有八十八个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的绝色佳丽,一日三餐都是天京城内最好的厨子变着法的烹制山珍海味……
而在几年之前,他还仅仅是一个累试不中的落第童生——连落第秀才都不是,只是童生,而且仅仅是一个过了县试的初级童生,因为性子疏懒,连私塾先生都干不好,惟一的生活技能就是啃老。
可他万万没想到,让他啃的那个老居然是天父皇上帝!
有天父皇上帝这个天上的“老豆”让他啃,他想不发达都难啊,这几年他真的是睡稳都能坐江山!虽然在他在衡山城之战后,就喜欢上了“将百万兵横行天下”的感觉,但他就是带兵打仗,也是躺在他的“三室一厅”大轿子里上战场的。
坐着三室一厅的轿子上战场还能战无不胜,几个月就从湖南一路扫到南京,这种战绩说不是上帝家亲儿子有人信吗?反正洪秀全自己是不信的。
昨天下午,又传来了一个能证明他洪秀全就是上帝亲儿子的好消息——西洋英吉利国的使臣威妥玛代表英吉利国女王维多利亚来天京城给上帝家的次子洪天王磕头请安了!
这可是“万国来朝”的气象啊!
而在昨天晚上,洪秀全还梦见了他的客家上帝老爷子,老爷子还和他说他在西方还有个妹子,名叫维多利亚,是英吉利国的女王,已经派人来天京进贡求真经了。
所以洪秀全今儿召见威妥玛的时候,就顺手带了一本刚刚印好的《圣经.真约》。
洪秀全正想着要怎么帮助他的维多利亚妹子教化英吉利人的时候,客家话的通报声响了起来:“英吉利国贡使威妥玛到!”
“宣!”
端坐在洪秀全身边的“二上帝”杨秀清喊了一嗓子,然后守在大堂门口的侍卫也一块儿大喊:“宣!”
负责引荐的陈承瑢笑着一回头,对略显拘谨的威妥玛道:“威大人,跟我进去吧。记着,等会儿要行三拜九叩大礼!”
“三拜九叩?”威妥玛都有点想扭头就走了,他本来以为磕一个就行了,现在要磕那么多头……
“对,”陈承瑢笑道,“您要不会行三拜九叩之礼也没关系,多磕几个头就是了,多磕头总没错吧。记好了,磕完头可不许站起来,还得一直跪着。”
“还要一直跪?”威妥玛已经要转身了,可才转一半,却看见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太平军,看他的目光都不怎么友善。
“威大人,跟上!”陈承瑢这时候已经招呼着威妥玛往大堂内走去了。
威妥玛看到自己没办法走脱,只好硬着头皮往大堂内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往堂内坐着的两人望去。只看见这两人都穿着黄色的绣“花”长袍,头上都戴着花样复杂的帽子,应该是纸糊的。其中一人坐在中间的宝座上,相貌看着还算堂堂,应该就是洪秀全了!
另一个坐在一侧的一张副手椅上,相貌有些丑陋,多半就是杨秀清了。
另外,大堂上还站着两个穿绣“花”黄袍的,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罗耀国?
“跪!”
陈承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威妥玛的思绪,他也没办法了,走也走不了,不跪肯定不行,只能叹了口气,很僵硬的跪了下去,然后数着数开始磕头——就磕九个头,多一个都亏。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
当陈承瑢磕头磕到七个八个的时候,洪秀全已经笑着叫他别磕了。
威妥玛马上就停止了磕头,还偷眼往上瞄。
洪秀全看见这洋人偷偷打量自己,也没生气而是笑着招了招手:“平身吧。”
平身的意思是可以站起来了。
“谢天王。”
威妥玛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起身站立,目光平视着洪秀全。
洪秀全的心情看着不错,看着眼前的英吉利贡使就来了诗性,晃着脑袋吟道:“朕乃上帝真次子,小天堂里坐江山,西洋兄弟来帮忙,共打江山同富贵!”
洪天王的诗是用客家话念出来的,威妥玛这个中国通也没听明白,他还以为是洪秀全在致欢迎词,只好礼貌性地点点头,说了两声“谢谢”。
洪秀全顿时大喜,笑着用广东官话对威妥玛道:“朕昨晚梦见天父皇上帝,他老人家对朕说他还有个女儿下凡到了你们英吉利国,现在是你们英国的女王名叫维多利亚,她知道朕在天京坐了江山,就派人来进贡朝拜求取真经,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威妥玛,你真是辛苦了。”
听完洪秀全的话,威妥玛都石化了。
英国女王怎么就成了上帝下凡的女儿了?还有,我怎么就成了“求取真经”的取经人了?听着跟英格兰唐僧似的……这个洪秀全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他正发愣呢,洪秀全已经把自己手里的《圣经.真约》拿起来了:“威妥玛,维多利亚妹子要的真经就在这里,系朕所修订的《圣经》,称为《真约》,是比《旧约》、《新约》都要真的真经。”
这趟交涉没法干了!
威妥玛这个“老外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维多利亚女王都被这个洪秀全说成了下凡的上帝之女了,这个自说自话的疯子居然还擅自修订《圣经》编了个什么《真约》……
“快把《真约》拿给英国使臣。”
洪秀全见威妥玛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先腹诽了一下维多利亚妹妹派出的使者有点傻,然后就叫一个女官把《真约》拿给了威妥玛。
威妥玛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然后干咳了两声,对洪秀全说:“天王陛下,我想您有些误会了,我并不是从伦敦一路赶来的,我是英国驻上海的副领事,是从上海来天京……也不是来取经的,而是来和陛下商讨贸易问题的。”
听他这么一说,洪秀全也没生气,而是一拍大腿笑道:“是朕心急了,伦敦到天京好几万里,朕的维多利亚妹妹派出的使臣没有那么快到的……至于贸易问题,那就说来听听吧。”
威妥玛也没多解释,维多利亚女王到底是不是上帝之女下凡,到底有没有派“取经团”来中国,他也不知道啊!不知道就不说了,还是说些知道的事儿吧!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天王陛下,对于中国国内正在进行的战争,我国政府的立场到目前为止,依旧是局外中立。同时,我国政府希望交战各方可以继续履行条约义务,保证自由贸易和基督教在中国境内的自由传播。
另外,我国政府还想通过修改《南京条约》,为中英贸易的扩大创造有利条件。如果天王陛下能够同意修约,我国可以在保持中立的同时,尽可能给予太平天国采购洋枪洋炮的便利。”
洪秀全眉头一皱,面色有点难看了:“局外中立?难道英国不愿意支持朕这个上帝次子吗?你们英国人到底信不信上帝?”
“天王陛下……”威妥玛皱眉道,“我并不是一名神父,没办法确认您到底是不是上帝的……次子!我只是一个外交官员,依照伦敦方面的指示行事。伦敦方面认为你们和满清的战争是中国内政,与英国无关,只要英国的在华利益不受影响,我们就应当保持中立。”
“啪”的一声,洪秀全已经拍桌子了。
杨秀清这时候知道不能再让洪秀全和英国人交涉下去了,再交涉下去太平天国就要和英国开战了,他赶紧插话道:“既然要保持中立,那你来天京干什么?”
威妥玛说:“我来天京是想给太平天国一个和英国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机会!”
他用威胁的口吻说:“在上海,我们已经和大清方面的督军罗雪岩大人保持了相当友善的关系……而且他还利用采购自英国的武器,在上海打败了你们太平天国的吴王!我想你们也不希望他从英国购买到更多的洋枪洋炮吧?”
“哈哈哈……”洪秀全忽然大笑了起来,然后一脸疯癫的看着威妥玛说,“威妥玛,尔有胆尽管多卖些洋枪洋炮给那罗雪岩,朕乃上帝次子,江山已经坐定,罗雪岩哪怕有百万支洋枪一千门洋炮,朕也照样能入北京城!来人,送威妥玛使臣回去!”
第265章 太平天国洋务派领袖罗耀国
真不是洪秀全要撵人,而是洪秀全已经快绷不住了……不仅他绷不住,大堂上的韦昌辉、石达开也快憋不住笑了,也就是杨秀清、陈承瑢的城府深,还能一本正经的。
这要再不把人撵出去,回头来个轰堂大笑可怎么办?办洋务呢,这是严肃的事情,不能笑场。
跪在大堂上的陈承瑢听洪秀全这么一说,也知道再不把这个威妥玛拉走搞不好要穿帮,于是赶紧起立,拉着一个都快被人忽悠瘸了的英国副领事就往外走,逃难似的出了洪天王上朝的大堂。
他俩才走没多远,大堂上就传出了欢乐的笑声。
杨秀清比较仔细,赶忙传令让大堂外头一帮只感到莫名其妙的太平天国官员先散了,只留下胡以晃、秦日纲二人上殿说话。
看到外头的官员都走了,杨秀清才对洪秀全道:“天王,看来上海的洋人都叫八弟给骗的团团转了,东吴方面有八弟在就不必操心了。”
石达开笑着道:“八弟应付洋人还真有一套,如果他能再多从洋人那里搞到些枪炮就更好了。”
韦昌辉附和道:“对,对,还是洋枪洋炮好用,如果真能有百万洋枪、千门洋炮,太平一统指日可待啊!”
洪秀全点点头,笑道:“清胞,正胞、达胞,你们说的没错,国胞对付洋人的确有一套……不如就让他全权负责和洋人交涉吧!”
杨秀清笑道:“上海的英国人看来是想在罗雪岩和八弟之间摇摆取利,可他们哪里能想到罗雪岩就是八弟,八弟就是罗雪岩呢?”
想到这事儿,洪秀全又是一阵大笑:“既然如此,等八弟来了天京,朕就和他说说,让他把和洋人交涉的责任担起来。再想办法多买一些洋枪洋炮吧,朕还真想看看八弟和他的分身怎么把这场戏演下去!”
“天王圣明!”
杨秀清、石达开、韦昌辉、秦日纲、胡以晃都一边憋着笑,一边恭维起了洪秀全。
洪秀全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感觉很是不错:“那么定都大典之后我天国大军该向哪里进军?”
杨秀清回答道:“依着天兄的指示,北伐当在黄河决口后改道再进行,那至少是两年后的事情。不过这两年咱们也不能闲着,应该拿下安徽、江西,将太平天国东西两地的地盘连成一大片!”
洪秀全点头,又问:“具体应该怎么拿?”
杨秀清望了一眼石达开。
在冯云山、萧朝贵、罗耀国都独当一面后,现在能离开天京去外头统军的王爷就只剩下石达开和韦昌辉二人了,而和石达开相比,韦昌辉用兵的能力还是不大行。
所以杨秀清这些日子都找石达开商量怎么调兵遣将。
石达开立马拱手抱拳道:“天王,东王,臣弟觉得取安徽、江西的关键在于控扼长江两岸,从而完全割断安徽、江西两地清妖之间的联系。而要控扼长江两岸,则必须拿下太平府全境、和州、池州、庐州府南部、安庆和九江。其中又以安庆、九江最为关键。
安庆、九江一旦为我所有,江西几乎就被孤立起来了,到时候我军再从九江入鄱阳湖,沿赣江、锦江、昌江等江西境内的江河分兵推进,不出半年,江西就是我太平天国的腹地了。
而江西夺取之后,我与西王、南王就连成一片,再从湖北、江西、天京三个方向一起出兵扫荡淮南,最多半年,应该也可以平定。”
洪秀全望了眼杨秀清,杨东王点点头:“两个半年再加上半年的休整、准备,有一年半就能夺下江西全省和除淮北之外的安徽全境了!
再休整半年,就可以发起北伐!三年以后,我太平天国的大业就应该能成了!”
“三年……”洪秀全重重点头,笑道:“三年后,朕要住进圆明园,还有睡咸妖头的后宫佳丽!”
……
天京,下关码头,赫尔墨斯号。
“托马斯,谈得怎么样?太平天国的天王同意咱们看《先知书》了吗?”
看到威妥玛一脸苦笑的上了船,英国公使文咸赶忙拉着威妥玛就问。
他现在也不怎么关心贩卖鸦片给太平天国的事儿了,太平天国疑似有“大规模杀伤性先知”!这事儿不弄清楚,帝国主义能安心卖鸦片给中国吗?
威妥玛连连摇头:“公使,我们可能遇上疯子了!”
“疯子?”
文咸一脸疑惑地看着威妥玛:“谁疯了?”
“太平天国的天王可能是个疯子!”威妥玛说。
“什么意思?他怎么了?”文咸追问。
“他,他……他说女王陛下是他的妹妹!”
“啊?”文咸一脸迷茫,“他什么意思……他难道有汉诺威王朝的血统?”
“不是,”威妥玛摇摇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他说我们的女王陛下和他一样,都是上帝的儿女,一起下凡到了人间,他转世到了中国当了太平天国的天王,女王则转世到了英国,成为了英国女王。”
“这……”文咸都给整无语了。
这么魔幻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外交领域……
“那……你是怎么回应他的?”文咸想了想,又问。
“我没有回应……这是宗教问题,而我是一个外交官!”威妥玛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太平天国的这些人完全不可理喻,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天京返回上海!”
文咸马上瞪了威妥玛一眼:“那《先知书》怎么办?你觉得那是一个骗局吗?”
威妥玛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先知书》照理说应该是个骗局……但问题是它真的有应验啊!
文咸接着又指示道:“既然《先知书》有可能是真的,交涉就必须继续……我们得和那位天使面谈!”
威妥玛一脸为难:“可太平天国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想好好谈啊!”
“不,”文咸摇头道,“他们是想谈的……如果他们不想,就不会把三十六本《先知书》摆出来给我们看了!我们再等两天,他们一定会派人来和我们继续谈判的。”
文咸的分析没有错,实际上他根本没等两天,第二天上午陈承瑢就再次登上了赫尔墨斯号,还带来了一个令他和威妥玛感到振奋的好消息——太平天国的吴王罗耀国已经抵达了天京,现在正在天王府觐见天王,而天王和东王有意让吴王负责和英国的交涉。
……
天王府内。
现在坐在大殿上和洪秀全、杨秀清,还有前后脚到的洪宣娇一起说话的罗耀国,看上去比他在上海的时候年轻了不少,还瘦了一些——他在昆山的那些日子实在太累了,都累瘦了!
他在昆山一共呆了十天,每天都很充实,白天和苏三娘一起整军练兵,制定上一军的改编方案,晚上还得和苏三娘一起教育周秀英,得让她充分认识到“谋杀亲夫”的罪行有多严重……
另外,罗耀国还在昆山刮了个胡子,把那一脸蓄了一年的大胡子都给刮干净了,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成了个俊后生,引得洪宣娇这个好姐姐今儿见着他的时候都笑开了花似的。
不过罗耀国现在也没心思招惹这位西王娘,他正忙着和洪秀全、杨秀清他们商量“办洋务”的事儿呢!
“天王、四哥,小弟自认为在洋务方面的确有点办法……如果天王和四哥信得过小弟,小弟就把洋务的责任担当起来,保管坏不了大事。不过做什么事情都该讲究个名正言顺,小弟现在是圣天使、吴王、上军主将、总讲师,这些职位都和洋务无关。所以小弟办洋务还是有些不大方便啊!”
他的话刚刚说完,洪秀全、杨秀清二人还在斟酌,洪宣娇就叽叽喳喳地插话了:“那好办,就成立个专管洋务的衙门呗……二哥,您不如就封八弟当个洋务天使吧!”
她这番话顿时就招来了洪秀全、杨秀清的一阵白眼。虽说她是代表萧朝贵来天京参加太平天国定都大典的,但他毕竟不是萧朝贵,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她听着就行了。
罗耀国知道自己这六姐说话没把门的,历史上还被杨秀清下令打了屁股!于是赶紧把话题抢到手里,笑着对洪秀全、杨秀清道:“天王、四哥,六姐开玩笑呢,哪儿有什么洋务天使?小弟不如就兼个洋务大臣吧。”
“大臣听着太小了,”洪秀全摇摇头,笑道,“我们太平天国的官职都大,丞相、尚书一大堆,一个大臣算什么?清胞,你说咱们该给国胞一个什么名头?”
杨秀清想了想,道:“我太平天国各官以军师为尊,主将次之。八弟早就是主将了,但一直没有封军师,不如就封他一个洋务军师吧!”
洪秀全点点头:“好,国胞,尔以后就是洋务军师、圣天使、上军主将、总讲师、吴王了!”
罗耀国赶紧起身,朝洪秀全一拜:“弟必不辱命,一定为我天国办好洋务!”
洪秀全笑着点点头,然后掏出一本《真约》,让一个女官递给罗耀国:“国胞,这是朕依据《旧约》、《新约》所改编的《真约》,乃是真圣经,你既然是洋务军师,那就要想方设法传播《真约》给洋人……另外,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可能也是上帝的女儿下凡!”
第266章 传拜上帝会于五洲四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么维多利亚女王也加入上帝大家庭了?
罗耀国闻言就是一愣,不过他还没愣完,站在他身边的西王娘洪宣娇又忍不住嚷嚷起来了:“哎哟,那么说起来这个维什么利亚的岂不是我的妹子?”
她还攀上亲戚了!
罗耀国赶忙回头瞪了她一眼,后者马上就老实了——她自己是什么货色,她的天使弟弟可太知道了,而且她的天使弟弟是真的可以沟通“上界”的!
“六姐,”罗耀国笑道,“你今年多大岁数?”
“都虚岁二十七了,”洪宣娇幽幽一叹,“西王都嫌我老了!”
洪宣娇在“上帝一家人”当中行六,韦昌辉是西历1826年出生,她比韦昌辉小一岁,今年二十六周岁,属于很有滋味的“轻熟”……不过萧朝贵有十一个王娘,个个都比洪宣娇年轻,长相也不比洪宣娇差,冷落洪宣娇也是在所难免的。
罗耀国笑道:“那你得喊维多利亚叫姐姐,她今年虚岁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洪秀全扭头对杨秀清道,“那岂不是比清胞你还大?那她就是四妹,你是五弟,正胞是六弟,宣娇是七妹,达胞是八弟,国胞是九弟了。”
杨秀清是1823年出生的,今年刚好三十周岁。而洪秀全和冯云山则是1814年、1815年生人的,都比维多利亚女王年长。至于罗耀国肯定还是小弟弟,他说2002年出生的,比维多利亚小了一百八十三岁……肯定是小弟弟了。
“天王,”罗耀国也不问自己怎么就和英国汉诺威王朝的女王成了姐弟,只是微微一皱眉道:“您和维多利亚女王是兄妹的事儿,维多利亚她多半是不知道的……就算真的知道,她也不方便和咱们相认,毕竟他们大英自有国情。他们大英的国王权力不大,他们那里的大事儿都是由议会商量着办理的。
她要是突然多出一堆兄弟姐妹,英吉利的议会肯定不能认啊!要不然依着英吉利的法律,咱可就都是英吉利的公爵了!英吉利的议会老爷们能认吗?”
洪秀全点点头,心道:“这不是和朕一样吗?朕也不是一言九鼎的……也不知道英吉利那边的议会是怎么商量的?也是跳大神搞上帝、耶稣下凡附身吗?”
将心比心之下,洪秀全就对罗耀国道:“既然如此,那朕与维多利亚兄妹相认之事先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不过将《真约》传遍世界之事却不能拖延……现在洋人所念的《旧约》、《新约》都不是真经,惟有朕奉天父之命所做之《真约》才是真经!国胞尔既是洋务军师,此事就一并交给你去做了。”
将《真约》传遍世界?
罗耀国拿起手中的那本《真约》看了看,心想:“这本破经要怎么传遍世界呢?让我想想,耶稣的信徒和穆圣的追随者都是怎么传教的?好像是由近到远,由熟人、老乡再到陌生人……
套到拜上帝教和《真约》,那就是由南洋、东洋,再到西洋、新大陆,由下南洋的广东老乡、福建“邻居”再到南洋当地的老华侨乃至土著。正好这几年中国内部乱得很,活不下去想下南洋谋生路的一定不少,现在我又和洋人搭上线了,正好趁机推一把下南洋,再培养一批拜上帝教的神棍,一并发到南洋去。
然后再利用他们把下南洋的贫苦汉人组织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力量也积蓄的差不多了,就发动他们起义,建立几个太平天国‘分国’!
咦,不是要传教吗?怎么又歪到造反上去了?好吧,造反就造反吧!可是这个披着宗教外衣的造反应该怎么搞呢?看起来还得找个早年帮着洪秀全传教的老前辈请教一番!”
思考了一番之后,罗耀国决定先把洪秀全交代的差事接下来。
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没关系,只要把项目拿到手,又有推动这个项目的资源,再想办法找会做的人帮忙就是了。
于是罗耀国便站起身,朝着洪秀全躬身一礼:“臣弟领旨,臣弟一定为天王将《真约》之经传遍五洲四海!”
洪秀全笑着点点头:“国胞,传《真约》于五洲四海之事理应是尔总讲师的职责……尔若在传播《真约》时遇到什么难题,可以去找山胞和宣娇商量,昔日朕在紫荆山传教时,山胞和宣娇都出过大力的。”
罗耀国这下也记起来洪宣娇今时今日的地位一半靠萧朝贵,还一半就是靠她跳大神装上帝的女儿得来的,自己还真能向她请教。
洪宣娇则笑盈盈对罗耀国道:“八弟,传教上的事情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若是要我到讲师团和洋务军师府帮忙,说一声就是了。”
罗耀国连忙道向洪宣娇谢:“谢六姐,小弟的确有些不明白的想和六姐请教。”
洪宣娇笑道:“好说好说,等散了朝,你就和姐姐一起回西王府,姐姐都教你。”
……
西王萧朝贵虽然不在天京,但是天京城内的西王府却是相当富丽堂皇的。西王府所占据的是原来江苏布政使的衙门,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在此驻跸,并御笔亲题了“瞻园”的匾额。而在明朝的时候,这座园子则是徐达及其后裔的府邸花园,前前后后数百年的经营,才有了如今的这份规模和堂皇,比起罗耀国的吴王府可强出太多了。
不过西王府再别致典雅,再富丽堂皇,里面总还是缺了一个西王。
“八弟,你快坐,快坐吧……就把这座西王府当自己家里,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千万别客气……你姐夫不在,你姐一个人住这儿闷得很。”
对于罗耀国的到访,洪宣娇还是非常热情的,又是让人安排酒宴,又是命人准备客房……一对美眸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不过罗耀国毕竟是正人君子,自家的王府里又有个被“教育”好了的周秀英,当然不会在西王府留宿。但他看见自己的干姐姐那么热情,当然也不能太冷淡了,便笑盈盈道:“六姐,明日我还要会见英吉利的公使文咸和副领事威妥玛呢……待会儿还得回府好好安排一番。”
“安排?安排什么呀?”洪宣娇虽然有些失望,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能告诉姐姐吗?”
“是这样,我在上海以罗雪岩之名活动时曾经见过他们俩……这回又得以罗耀国之名和他们见面,不好好准备一番,怕给他们认出来。”
洪宣娇看着罗耀国光洁的面孔:“所以你把胡子刮了?倒是俊俏了些。”
“我还让人准备了一顶假发,到时候再穿上龙袍戴上龙冠在个阴暗一点的屋子里……姐,你看这样能瞒过去吗?”罗耀国把自己的打算和洪宣娇说了说。
洪宣娇有跑江湖的经验,也知道该如何乔装改扮。
“这样也行,”洪宣娇端详了罗耀国一会儿,“八弟,你现在白净了不少,还可以摸黑一点……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到你吴王府上,给你化一个妆,再陪你一起见洋人,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你就更容易蒙混过去了。”
罗耀国看了看洪宣娇,一个妖娆美艳的太平天国公主殿下的确够吸引眼球的。
“好!”罗耀国点点头,“到时候我说客家话,你当官话通事。”
洪宣娇点头道:“行,就这么办!”
说着话,洪宣娇的身子就往罗耀国这边凑了凑,他俩本来就隔了一张茶几,现在洪宣娇一靠上来,就剩下半张了……
罗耀国似乎没有瞧见双方拉近的距离,也没注意对方丢过来的眉眼儿,更没闻见脂粉的香味儿,只是略带微笑地和洪宣娇谈事儿:“六姐,还有个事儿得向您请教。”
“什么事儿?尽管问。”洪宣娇笑着问。
罗耀国道:“关于传《真约》之经于五洲四海的事儿……应该怎么办?明天见英国公使的时候,是不是要提一下拜上帝会传教自由的事情?”
“这个……”洪宣娇拧起了秀眉,“的确可以提,不过洋人未必会答应,毕竟拜上帝会的名声太大了!就算他们答应了,也一定会防着咱们。所以拜上帝教真要大规模往外传,恐怕还是得改头换面一番。海外的总坛还可以叫拜上帝教,分堂一定得挂别的牌子,不过总堂、分堂一定要拧成一股绳。
另外,咱们拜上帝教一定要能打架会搞事又能摆平洋人的官老爷,这样才能替下面的教徒办事儿,能办事儿就能凝聚人心。
至于《真约》……怎么都不能让洋人禁了这本书,只要不禁,就有办法可以传。”
第267章 魔鬼的诱惑,你想成为亿万富翁吗?
一辆两轮马车在一队太平军的护卫下,从仪凤门入了天京城,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了吴王府显得陈旧的大门外。
文咸和威妥玛二人又是一前一后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守在马车外的还是陈承瑢——还是他亲自跑到仪凤门外的下关码头上将这二位从赫尔墨斯号上请下来,又一路领到吴王府外的。
“文先生,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站在吴王府外迎接文咸、威妥玛的也还是王琰。
“王大人,”威妥玛拱拱手,“吴王殿下在府里面吗?”
“在。”王琰回答道,“昨天刚刚到天京,是来参加定都大典的。”
陈承瑢问:“王尚书,吴王现在有空吗?”
王琰道:“吴王正在见客,六公主刚到。”
陈承瑢微微皱眉:“六公主啊……那岂不是要让英吉利客人久等了?”
“那倒不会,”王琰笑道,“吴王可以和六公主一起见英吉利客人,六公主对英吉利的事情也颇有兴趣。”
陈承瑢笑着一抱拳:“那就有劳王尚书通禀一声了。”
王琰则做了个肃客的手势,对文咸、威妥玛道:“二位且随我来吧。”
“谢了。”
威妥玛言了声谢,然后就朝文咸招了招手,便一起跟着王琰、陈承瑢进了吴王府。
在吴王府内的楼阁回廊间穿行的时候,威妥玛又和陈承瑢打听起了“六公主”的事儿。
“这位六公主可利害,”陈承瑢眉头一皱,“她可是我太平天国女军总管,吴王殿下的苏王娘还只是女军副总管呢!”
威妥玛讶异了一下:“还是个女将军啊!”
“不止,”陈承瑢一脸敬仰地说,“她还是天父六女,早年和南王一起帮助天王传教,如今地位堪比吴王、翼王!她脾气可不好,你和文大人等会儿可别乱说话。”
“知道了……”威妥玛点了点头,然后又用英语对文咸道,“公使先生,我们今天不仅能见到那位太平天国的天使,还能见到洪秀全的妹妹,她是太平天国地位最高的女性,可能还是一位拜上帝会的大主教。”
“是吗?”文咸挑了下眉毛,嘀咕道,“没想到太平天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说话之间,文咸和威妥玛已经被王琰领到了一间采光有点差的大堂外。大堂里面的一片昏暗当中,文咸、威妥玛看见了里面一张案几后面端坐着一个身穿龙袍,头戴龙冠,没有留胡子,皮肤黝黑的青年。而这个青年和威妥玛在上海见到的“罗耀国”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就不知道那个“上海罗耀国”和这个“南京罗耀国”是什么关系了?
还有一个穿着一袭镶嵌着“珍珠十字”的黑色长袍,身材丰腴的女人正在大堂内一边踱步,一边语速很快的在说客家话,似乎是在和里面的那个青年交谈。
守在门口的吴王府护卫的通报声随即响起,然后就是一句听上去非常威严的客家话。
“吴王叫你们进来!”那个黑袍女子又用带着些口音的官话招呼了一声。
威妥玛朝文咸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才跟着那位英国公使一起走进了大堂。
进入大堂后,文咸和威妥玛首先看见的就是那位黑袍女子。她站在大堂当中,距离门口比较近,这个位置的采光也比较好。文咸、威妥玛发现这个身披黑袍的女人年纪不大,只有二十六七岁,身材相当婀娜,双峰高高隆起,五官有些妖艳,但是板着面孔时也相当威严。
“快向吴王和六公主行礼!”
陈承瑢略带慌张的声音忽然在两个洋人身后响起。
文咸、威妥玛赶紧向洪宣娇和罗耀国各鞠了一躬,然后就站立在大堂内一个距离罗耀国有点远的位置上——因为洪宣娇站在大堂中间,他们又必须和洪宣娇保持一定的距离。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看见一个在阴影当中端坐的罗大天使了。
这位天使不仅看不清,而且还是个客家天使,说话也听不懂,看到文咸、威妥玛都站好了,就用非常威严的语气说了一段客家话。
文咸回头看了看“中国通”威妥玛,可惜他也没听懂,当然没法翻译,好在洪宣娇用威妥玛还能听得懂的官话把罗天使的话语又复述了一遍:“吴王说他刚刚受封为我太平天国的洋务军师,凡事关洋务,都要先由吴王处置,再上报天王、东王。吴王今后会常驻苏州府的昆山县,那里距离上海不远,你们有什么想要交涉的,可以到昆山找洋务军师府。”
威妥玛又把洪宣娇的话再翻译成英语,文咸听完之后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对威妥玛道:“还是先交涉吧……先问问这位洋务天使对于《南京条约》的立场。”
“是,先生。”
威妥玛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用字正腔圆的中国官话将文咸的问题提了出来。
“我太平天国是不会承认英国和清妖签订的《南京条约》的!”
罗天使看来是能听懂官话的,不过他回答的时候依旧说的客家话,而且说的又快又轻。威妥玛根本听不清,当然也就分辨不出那声音和上海罗大帅其实是一个人的。
但洪宣娇却是听了个一字不差,然后又全都翻译成了官话。
“吴王殿下,这不符合万国公法!”威妥玛马上提出了抗议,“这会让太平天国难以获得列强的承认,甚至会动摇列强在中国内战之中的中立立场!”
“你们尽管去支持清妖,但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将由你们自行承担,我太平天国将保留采取一切报复手段的权力!”
罗耀国当然不会让步!
因为《南京条约》中的第四条规定以银洋六百万元赔偿在广州被林则徐焚毁的鸦片——这就等于承认了大英帝国贩毒合法!而第十条又规定了中英之间实行协定关税,还规定了英国货物在中国国内的通行税的上限是货价一两银子缴纳一分银子,也就是千分之一。
如果太平天国承认了《南京条约》,那么英国商人就可以以此为由向天国辖区贩毒,而且英国人的毒品只需要在上海缴纳一次关税,之后就能近乎免税销往太平天国的地盘。
而且大清朝还给各国列强派发了一个“片面最惠国待遇”,也就是大清给英国的特权,列强都可以享受。如美国、法国者,在1840年代根本不足以用武力保护他们的毒品贸易,但依据“片面最惠国待遇”,照样可以往中国一船船运鸦片。
而这……才是太平天国和英、法、美三国最根本的矛盾!
至于洪秀全不了解世界上的情况,在接待文咸时态度傲慢,以及自称上帝次子等等的根本就不重要。
而太平天国如果想从英、法、美三国那里获得官方的支持,就必须给得比满清更多!
可是太平天国不愿意给,也给不了,这就注定了列强的官方立场一定是支持满清的。
不过如今的这个太平天国有一个能让文咸和威妥玛都感到忌惮的“大规模杀伤性先知”,现在这个先知说要“保留采取一切报复手段的权力”,他们最好还是想清楚一些。
当然了,《先知书》毕竟不是核弹,不可能立竿见影的对大英帝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威慑的效果没有那么强——一个核弹如果在伦敦炸了,议会里面表决的老爷们说不定就没了!但是一些可以动摇大英帝国根基的“预言”是不会对这些老爷的生命和财富造成立竿见影的威胁的。
不过,预言在分配财富方面的作用远远超过毁灭财富……所以只要能保持交流,让拜上帝会走出去,罗耀国还是有信心利用《先知书》或《大预言书》获取足够多的利益。
另外,在罗耀国看来,促使太平天国运动大爆发的根本原因,还是尖锐到无法化解的人地矛盾。而太平天国在拿下了清朝的大片土地之后,也接过了尖锐的人地矛盾。
而如今中国的人地矛盾是没有办法通过内部改革甚至工业化完全化解的,毕竟现在还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工业化需要的劳动力有限。
走出去,对大英帝国、荷兰王国等列强治下的殖民地进行反向殖民,才是能立竿见影化解国内人地矛盾的唯一办法。
所以他现在也不打算和大英帝国彻底撕破脸皮。
罗耀国顿了顿,语气又和缓了一些:“虽然我太平天国不会承认《南京条约》,但我们愿意和大英帝国保持互惠的利益往来,我们可以签订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平等的条约!
我知道,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条约,只有永远的利益!《先知书》未必能摧毁一个世界帝国,但它绝对能催生出许多个百万、千万,甚至是亿万富翁……而且据我所知,未卜先知而致富是不违反任何一条英国法律的!
我知道有个地方,就在您最熟悉的海峡殖民地附近,中文名字叫霹雳州,四年后那里会发现储量惊人的锡矿……您如果马上派英国的专家去找一找,也许会提前有所收获。”
他的话被洪宣娇和威妥玛转了两手之后,又传给了文咸。
文咸闻言色变,一个四年后被人发现的巨大锡矿……而且还在他非常熟悉的海峡殖民地附近,他完全可以去进行验证,应该会很快得到结果。
如果这个“预言”属实,那么这位天使说不定还可以提供更多和发财有关的预言!
他顿了许久之后,眉毛一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吴王,如果我们之间签订的新的条约可以让大英帝国获取更多的,或者至少是等同的利益,那么废约重订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听到文咸的话,罗耀国的嘴角已经微微上翘了。
第268章 太平天国特色的反向殖民
吴王府,英国——太平天国外交代表友好磋商现场。
罗耀国:“文公使,我们太平天国和清妖不一样,我们是愿意和一切外国,以平等互惠的原则进行贸易和交往的。但任何单方面由我方付出利益的条约都是不能接受,而且也无法长期维持的。而《南京条约》就是这样一份由中国单方面付出利益的,不可维持的条约……”
文咸:“吴王殿下,我们英国和满清也不一样,我们对中国的领土并没有野心,我们在远东所追求的仅仅是贸易上面的利益,而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如果能够向英国开放市场,一定能为我们双方带来巨大的利益。”
罗耀国:“文公使,您必须明白这样一个事实,中国虽然有辽阔的国土和数量众多的人口,但辽阔的国土并不盛产可以当做国际硬通货使用金银,众多的人口已经到了中国的土地可以承载的上限。事实上,中国可以耕种的土地并没有印度那么多。因为中国的平原少,山地、高原、沙漠太多,东北又因为满清的封禁政策而没有得到开发。所以你们英国人所期待的几倍于印度的市场是不存在的,中国空有人口,但是缺乏支付的能力。”
文咸:“吴王殿下,中国拥有海量的白银,总数高达三四十亿两……您怎么能说中国没有支付能力?”
罗耀国:“中国国内虽然流通着大量的白银,但那是几百年参与国际贸易所积累下来的,而不是中国本土所产出的。每年几百万的白银外流,必然会造成中国国内通货的严重紧缩,经济的日益萧条。另外,现在世界上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哪个大国在实行银本位制?似乎没有吧?你们英国早就是金本位了。实际上,白银的价值并不是由中国进口而是由中国的出口支撑的。中国的顺差越大,白银的价值就越稳固,中国的逆差越大,白银的价值就越低下。目前十几两白银还可以换到一两黄金,如果中国的白银大量外流,那将来也许就是一百多两白银换一两黄金了……如果英国想要输出更多的商品给中国,最好的办法还是恢复金银复合本位制,提升白银的价值!而不是向中国大量倾销害人的鸦片,那只会使中国更加迅速地陷入赤贫……”
文咸:“中国或许可以生产更多高价值的农作物,比如棉花……”
罗耀国:“如果中国要用足够多的廉价的经济作物交换印度的鸦片或是英国的工业品,就必然会减少口粮的生产,这将意味着大量人口活活饿死!而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任何政权都无法维持其统治。清妖不行,太平天国一样不行。”
文咸:“也许中国需要的是良好的治理和必要的改革……英国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可以为太平天国提供咨询和帮助。”
罗耀国:“中国需要的不是温和的改革,而是疾风骤雨一般的革命!但是打开中国市场,长久获取巨额贸易顺差的想法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不是通过中国内部的变革就可以做到的。譬如太平天国现在依照《天朝田亩制度》所推行的改革根本不会创造出你们想要的市场,因为当土地被平分后,原本可以贩卖后用来购买鸦片和英国工业品的农产品,就变成了穷人的口粮……太平天国所造成的变革可以提供的其实是更多的人口。”
文咸:“你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但是英国方面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依旧会积极寻求可以合作的伙伴。如果你不能让他们看到合作的可能,他们就会寻找别人。”
罗耀国:“那就让他们去找吧,他们的努力注定会失败……”
南京,吴王府内,谈判依旧在进行。
罗耀国依旧藏在阴影之中,而文咸和威妥玛则在靠近大堂门口的地方得到了一张书案和两把椅子,可以面向着罗耀国而坐。其中威妥玛还摊开了一本笔记本,一边担任翻译,一边进行记录。
洪宣娇、王琰、陈承瑢则在大堂两侧坐着,也都有属于他们的案几和椅子,三个人轮流担任罗耀国的客家话翻译。
另外,还有几个吴王府的文书也在大堂两侧摆了桌椅,正在奋笔疾书,将双方谈判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
谈判虽然在友好的氛围下进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倒不是文咸、威妥玛想要多少利益,而是他们得想办法应付伦敦方面。
伦敦议会的老爷们在面对国内越来越严重的社会矛盾时,都喜欢把矛盾往外转移,特别是转移到中国这样又大又弱看上去还很肥的国家身上。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扯掉了天朝上国的画皮后,他们的调门就越来越高,对于这几年英国从中国获取的顺差出现下降的情况都非常不满,全都摩拳擦掌想要进一步打开中国市场的大门。
如果文咸给他们带去一份“平等”的条约,这个英国全权公使非得被当成英国卖国贼挨批斗不可!
而文咸的后台巴麦尊子爵也是个出了名的对外强硬派,侵略中国,拆毁维也纳体系对俄国开战都是他的手笔。
另外,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这些“鸦片行”也在下议院撒了不少英镑,所以下议院里面的对华强硬派声音很大。至于对华友好派……几乎是没有的。
“吴王殿下,”文咸皱着眉头说,“您认为注定失败的努力,却能为某些人赢得短期的政治红利……而承担失败的后果多半也不是他们,而是未来的人们!而我们现在需要达成一个伦敦方面可以接受的协定,哪怕是无法履行的。”
他的这番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明显到了威妥玛都不知道该不该翻译的地步。
“托马斯,照我说的翻译吧……我们需要政绩,巴麦尊子爵也需要政绩。”
他说的话,罗耀国当然是一个字儿不差的听了去。
而文咸的难处和英国议会老爷们的立场,也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要不然他也不会搞一个罗雪岩摆在上海当缓冲了。
想让英国议会老爷们认真投票,他这个“魔鬼”的法力还是不大够的,至少现在还不够……以后如果可以把南非的金矿和金伯利钻石矿都给“变”出来,也许还有点希望。
这个时候,文咸的话已经转了两边手变成了客家话。
而罗耀国也不打算和文咸继续扯皮,而是拿出了他早就计划好的一个两方面都能糊弄的方案。
罗耀国:“文公使,外交谈判通常都是相当漫长的,想要通过一次或几次谈判就取得最终的结果是根本不现实的。您这次到达天京,面见了我这个负责天国洋务的军师,再达成一个临时的协定,还可以在某些方面取得突破,并且就双方暂时不能达成一致的方面保持接触,这就是巨大的成果了!”
文咸:“那么……我们可以在哪些方面取得突破?”
罗耀国:“第一,互设领事馆。英国可以在我的王府所在地设立领事馆,目前是昆山,将来会是苏州。而太平天国希望在海峡殖民地的首府新加坡设立领事馆,以保护中国侨民和商人在南洋地区的合法权益。”
文咸:“这条没有问题……外交机构本来就应该是互设。”
罗耀国:“第二,双方签署一个自由贸易和劳务输出的协议。英国的商人和除鸦片以外的所有货物,都可以自由进出太平天国控制下的苏州、松江和太仓地盘。相应的,太平天国辖区内的劳工、商人也可以自由进出海峡殖民地。太平天国需要保证英国商人在苏州、太仓、松江的控制区内的财产和人身安全。而英国方面也应该保护太平天国的劳工、商人在海峡殖民地的财产和人身安全……文先生,你们的海峡殖民地如果想要发展,就必须要引入大量的中国劳工,我想这一条对你们是有利的吧?”
文咸:“伦敦方面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罗耀国:“第三,双方签署一个保护传教士的协议。英国传教士可以在吴王府控制的苏州、太仓、松江地盘,自由的传教和开设教堂,太平天国会给予相应的保护。而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传教士,也可以在海峡殖民地传教和开设教堂,英国方面也应该给予相应的保护。文先生……这一条,伦敦方面能够接受吗?”
文咸皱起眉头,总觉得这位“天使”在给自己挖坑!不过这一条的确是很公平的!凭什么英国圣公会可以在太平天国地盘上传教,中国的拜上帝会就不能在海峡殖民地传教?
“能!”他点了点头,“我想伦敦方面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南京条约》怎么办?”
罗耀国:“我们可以慢慢讨论……等我在苏州开设了洋务军师府,我们再仔细商量。”
第269章 只要拿下罗雪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北京,恭王府。
恭亲王奕訢最近的心情不是很好,他本来是大清朝的“男二号”。
他哥哥咸丰之前一直“不行”,后宫那么些……“佳丽”,愣是没办法让她们怀上。咸丰本人也是一副病怏怏不长久的模样。
“男一号”不行,奕訢这个“男二号”的含金量可就高了,是随时有可能接班的存在。
可是十个月前元保进献了一盒从战场上缴获的“天上来饼”,还给一个“大清天命人”给打开了“妖法封禁”的盒子。
而那个咸丰一吃下“天上来饼”,马上就“行了”,没多久就传出了“天命人”那拉氏怀孕的消息!
到了上个月,那拉氏还成功替咸丰生了个儿子!
咸丰有了儿子,奕訢的地位就顺理成章的从大清“男二号”落到了大清“男三号”!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咸丰“行了”,以后就能批量生产儿子。咸丰每生一个儿子,奕訢的地位就会降一级……而随着他离大清皇位越来越远,愿意追随他的党羽就越来越少!
另外,咸丰除了得了个儿子之外,他在和太平天国打仗的战场上好像也“行了”。
之前虽然也是捷报频传,但是大清在一直胜利的同时是丢完县城丢州城,丢完州城丢府城,丢完府城丢省城,丢完省城丢南京……这就是“京城”了!
再丢就丢北京了,丢完北京后再丢什么?
大清就要没了!
所以那时候北京城里其实人心惶惶,不少八旗子弟都觉得大清搞成现在这模样,一定是咸丰这个皇上不行……如果是恭亲王当皇上,大清现在一定还是太平盛世!
可没想到大清出了个罗雪岩,愣是在上海和昆山击败了太平天国第一悍将圣天使吴王罗耀国,不仅力保了上海这个口岸的安危,而且遏制了太平天国所向无敌的趋势。
而在罗雪岩报捷之后,曾国藩、江忠源、左宗棠、黄世杰这四位湘军大帅也接连报捷。
其中曾国藩在他的家乡湘乡县和临近的宁乡、湘潭建功,他先是纠集一批湘乡、宁乡、湘潭逃出来的地主士绅组成的团练,汇合上江忠源的十营楚军一起在湘乡县城附近击败了企图围攻县城的长毛,然后顺势杀进长毛的荷叶塘根据地,杀了一个人头滚滚,屠了总有几万人。
紧接着他又挥军宁乡县,也将那里的长毛根据地给铲平了,最后又直扑被长毛占据的湘潭县城,虽然没有能把县城攻破,但是一直杀到了城下,打得长毛闭门不出。
而在曾国藩取得湘乡、宁乡、湘潭大捷后,江忠源又南下他自己的家乡宝庆,对当地此起彼伏的天地会、拜上帝会的起义进行了一番血腥镇压,和曾国藩一样,拿自家老乡开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也屠了几万人。
经过他们俩这番“大剃头”,长沙府西部和宝庆府这两块位于抵抗太平天国第一线的“清空区”的形势算是稳定了一些。
不过他俩这种借老乡的人头报个功的行径,比起左宗棠就差远了。这段时间萧朝贵两次兴兵攻打襄阳府,吓得湖广总督张亮基接连告急求救,曾国藩和江忠源虽然都派出一些部队去应付差事,但真正率领大军赴援的只有左宗棠!
现在襄阳府还在大清朝手里,萧朝贵据悉已经退兵回武昌去了,毫无疑问那是清军大胜了。
另外还有个黄世杰黄“英帅”最近也跟着江北大营的钦差大臣琦善告了捷,“守住”了江北重镇扬州。
还有个八十高寿的老爷子周天爵也在安徽巡抚任上建了功,在长江北岸的和州击退了企图北进的太平军,同样报了大捷。
虽然这一连串的捷报多少都有点水份,但是战线应该造不了假,长毛自打罗耀国兵败上海之后,仿佛就走了下坡路,已经有段时间没怎么扩张地盘了……所以咸丰在战场上看着仿佛也“行了”。
咸丰“行了”,恭亲王奕訢就有点“不行了”,平时总往他这里跑的官员最近也不怎么来了,四九城的八旗子弟也不觉得他这个“男三号”圣明了,连军机处的大臣、章京在他坐班的时候都不怎么搭理他。
这段时间咸丰去了园子那边不在北京城,奕訢也不跟着去,告了假就在自家王府里面眯着,整天就和自己的岳父桂良,还有桂良的那个亲戚瓜儿佳.文祥一块儿在王府里面研究洋务——其实就是拿了一批吴健彰之前从上海发货到北京的洋枪和火帽弹,在景萃园内打着玩。
还别说,恭亲王的枪法倒是长进不少,今儿打靶的时候都能做到五十步之内十发五中了!
恭亲王正拿着一支法兰西国的米涅步枪在那儿感慨的时候,府里的一个护卫飞也似的奔来了。
“禀王爷,胜保胜大人求见。”
恭亲王一愣:“胜保?他不是在江苏帮办军务吗?怎么大老远的跑来北京了?”
“王爷,不会是苏州战局有变吧?”
正在帮恭亲王给法兰西洋枪上子弹的文祥忽然提醒了一句。
在一旁喝茶的桂良一听马上也紧张起来了:“王爷,苏州府城三面被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
听桂良这么一说,恭亲王马上对那侍卫道:“快,快传胜保进来!”
“喳!”
……
“王爷,王爷……我们都叫那妖魔给骗了!”
胜保刚一进景萃园的西洋门,就忍不住哭喊起来了,可把恭亲王奕訢、桂良还有文祥他们仨给吓一跳。
这三人扭头一看,瞧见胜保那灰头土脸,人也瘦了一大圈,还黑了不少的狼狈样,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没错了,他一定是从苏州城里逃出来的!
恭亲王:“胜保,是不是苏州丢了?”
桂良:“克斋……你是帮办军务大臣,就算苏州丢了你也该去江北大营啊!”
文祥:“对啊,你这样跑回北京,王爷也很难保你啊!”
胜保则扑倒在恭亲王奕訢跟前,一边哭一边摇头道:“王爷,不是苏州丢了,是上海的那个罗雪岩,他,他是妖魔变的!”
恭亲王愕然,一把将一路上晕船晕得都脱了形的胜保拎起来,瞪着眼珠子问:“什么?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