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浮世谣》 · 糖水菠萝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我:“……”

宋十八一直没有说话,自言自语够了的白嫩小子回过心神:“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十八从靴中摸出一柄匕首:“吴献,你去沧孔山找我义父吧,告诉他帮里出事了,让他多加小心,切记提防小人。”

白嫩小子一愣:“那你呢?”

“我得去引开那伙人,否则你和独孤涛都跑不了。”

“你一个人?”

宋十八点头。

白嫩小子慌忙拉住她衣袖:“可是老大,你知道你被捉走会有什么后果么?他们可能会直接把你的脑袋砍下送去辞城的啊!”

宋十八嗤声:“咱们当土匪的还怕死?”

“可是老大,我,我……”白嫩小子一下哭出眼泪,“可是我舍不得你啊!”

宋十八动容,抱住他拍了拍:“不必担心我,老子轻功好,就算被人寻到也不会有事。倒是你,路上记得照顾好自己,多加小心。要是我真的脑袋搬家,能给我上坟点蜡的也就只有你了,你小子要也死了,老子就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

白嫩小子大哭出声:“老大……”

宋十八推开他:“你现在就去吧,一定要让义父当心。”

“可是老大……”

宋十八猛的抬起一脚,在他屁股上狠踹:“老子不喜欢磨磨唧唧,废话连篇,你快滚!”

白嫩小子踉跄跌出去几步,回头望她。

“快走!”

“那老大,我走了,你也要保重……”

宋十八看着他,容色坚毅若岩:“知道了。”

待白嫩小子脚步远去,她背过身看向风云寨方向,清瘦背影被长草完全没入,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忽的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也没哭多久,伸手狠狠一抹。

第141章 委屈

分明此行的目的是来找那个大当家问上古之巫的,但此刻我却不想跟着白嫩小子离开了。

杨修夷也只字未提,陪着我藏在土坡后,静静看着宋十八。

她哭了很久,哭累后起身,走到一处悬崖旁,纵身一跃,一个灵巧跟头,翻入一旁的山凹小洞里。

我在悬崖另一边设了一个阵法,和杨修夷一起睡在了里面。

因宋十八的这些事情,我心绪极重,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修夷被我吵得火大,探过手来拉我,把我压在怀里,语声粗鲁:“再动一下试试!”

也不知是他的威胁有用,还是别的原因,我在他怀里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日,阳光破云而出,天边一片金灿,流云飞狭。

我从他怀里小心爬起,第一反应就是往宋十八藏身的山洞望去。

洞口坐着一个清瘦身影,这个角度望去极为模糊,我揉了揉眼睛,愣了愣,又揉揉眼睛,难以置信的发现,那人竟是独孤涛。

杨修夷的声音带着些倦意,嘶哑道:“他竟然又回来了。”

我回头:“你醒了?”

他转眸望着我:“嗯。”

睡了一觉,他面色红润,眸底倒映着云光天影,美到极致。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痒得我想躲掉,他却不依。

他坐起身子,有些困倦,这几日一直躲在阵法里,睡草地,枕木石,我的身体可以自愈,不会有疲累劳碌感,但他不同。

我有些心疼,道:“你很累对不对?”

他侧眸望着我,眸色很深,弯唇一笑:“不累,你先坐着,我去找吃的。”

我点点头。

其实每次找吃的我都想要一起去的,可是他不肯,他说他一个人动作比较快。

我趴在他躺过的草地,枕着手臂偏头看着宋十八藏身的山洞,就这么一夜,真是世事无常,说不定醒来她还会以为是场梦呢。

早上吃果子不好,杨修夷不知去了哪个帮派,带了两碗米粥和酱菜,还有一大盘糕点。

我用他采的露水漱完口,捡起糕点,道:“这个,算是偷了吧……”

本以为他会回答拿土匪强盗的东西算得了什么,结果他一本正经的点头:“还挺称手,以后可以当个谋生。”

我失笑:“我要去告诉师公。”

他朝我望来,顿了顿,垂下头去,嗯了一声。

我皱眉:“你怎么了?”

他咬了口糕点,咽下后闷闷道:“我很辛苦。”

“啊?”

“每天早上,“他又道。

我不解,困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唇瓣动了下,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垂下眼睛,淡淡道:“没事。”

“杨修夷!”我不悦道。

“真的没事,“他握住我的手,大掌炙热温暖,柔声道,“此处山野,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我委屈?”

他一笑,道:“别问了,听话。”

我点点头,捧起米粥。

吃完没多久,宋十八醒来了,她会惊讶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没有惊讶很久,她的脸跟独孤涛差不多,一样的古井,宠辱不惊了。

也不知道是何原因,我心中不愿出去站到他们面前,杨修夷似乎也没这个打算。

我继续坐着,想看看独孤涛和宋十八会聊些什么,杨修夷不感兴趣,起身去给我找能解馋的东西去了。

可是闲坐半日,他俩什么都没说,一个仍在削木枝,一捆又一捆,一个不停的在吃果子,一个又一个。

杨修夷都烤了只野鸡回来,他们依然无言。

我啃着鸡腿,香喷喷的,想了半日,我咽下嘴里的东西,道:“我搞不懂独孤涛。”

杨修夷“嗯“了声,没说话,我又道:“难道下山的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了?”

“宋十八身边就安全了?”他反问我。

我点头:“那倒也是,就算遇到危险躲起来,也不会躲到她身边。”

见他们仍不说话,我垂下鸡腿,道:“好无聊啊,要不我们去外边走走?”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我望向手里的鸡腿,明明此行是出来找人的,怎么变得跟野行一样了。

“怎么了?”杨修夷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暗叫不好,我觉得自己越陷越深了,不应该这样下去的,若是养成依赖,我今后要怎么办,我和他,我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原清拾来的那日,丰叔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得,更不论,我如今的肩上还扛着很深很深的血仇。

“初九?”杨修夷微拧眉

我舔了下油滋滋的嘴唇,道:“我挺好吃懒做的,所以不能惯,不然师尊要骂的。”

“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想放下鸡腿,可觉得不吃完又很浪费,抬起来又咬了口,咽下后闷闷道:“你以后别惯我了。”

他倾身过来抱住我,不悦道:“我就要。”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我心底撇嘴。

这时他一顿,转头朝山下望去,道:“有人来了。”

我循目望向一处路口,山雾未散,绿草叠叠,遥遥可见近百个人影从一条崎岖小道上走着。

行为有些谨慎,并不自然,偷偷摸摸的。

我皱眉:“不是土匪吧。”

哪个土匪会在自己家里走成这样。

说完我一顿,定睛细看,顿然瞅到一个令我恨得牙痒痒的绿影。

正是二一添作五被血洗那日,那个嚣张的不可一世,领着一大群人闯入,并是当时唯一一个女杀手的绿衣姑娘。

可在她不远处,竟有一个秀颀清瘦的身影,是花戏雪。

第142章 下山

大约八十多人,当中行着几个巫师,还有十几个身穿宗门衣裳的门人弟子。

高晴儿走在中间,暖阳和煦,遍天云霞,她穿着一袭粉白拼色窄袖骑装,长发束成马尾,露出明亮五官,不施粉黛,看上去竟有数分英气,比她女儿妆要讨人欢喜得多。

她身旁紧跟着任清清,头发微绾,簪着三支扭珠蝶形珠玉,身穿杜兰缙云锦衫,也算是一身轻便。

我几乎忘了高晴儿和独孤涛的婚约了,能得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喜欢,其难度跟得女土匪的欢心一样,可见独孤涛真是魅力不小。

我问:“这些人是她花钱雇的吗?”

杨修夷摇头:“不知道。”

我自言自语道:“应该是的。”

他们走的不快,动静也很轻,但快近了的时候,独孤涛却很快警觉到,飞快侧身贴在了洞穴里侧,待看清是他们后,微微一愣,从洞里走了出来。

宋十八静立一会儿,也跟着出来了。

微微晨风轻拂,她的秀净脸庞有少见的淡泊,令人想起安生湖畔盛产的白玉。

“独孤哥哥!”

高晴儿一见到独孤涛便哭了,梨花带雨的奔了上来。

独孤涛站定,高晴儿在他面前停下,难能不顾那些闺阁小姐的男女大防,拉住独孤的手极快打量他的上下左右,喜道:“你没事!我就知道你没事的。”

独孤涛缩回手,退开一步,嗓音有些低哑,道:“不用担心我。”

高晴儿抬头看到他身后出来的宋十八,眉头一皱,怒然上前:“女匪!”

她朝宋十八冲去,独孤涛虚拦了下:“高小姐。”

高晴儿扬手,“啪“的一声在宋十八脸上落了一掌,宋十八没躲,高晴儿打完自己也愣了,愣没多久,她又反手一掌,但这次就要打到脸上时,宋十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折,高晴儿惨叫出声,而后被宋十八一脚踢了出去。

“老子欠的是辞城百姓,有你这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什么事,滚。”宋十八道。

几个看似功夫不错的人立时朝宋十八冲去,独孤涛喝道:“这是我的犯人!住手!”

那些人停下,独孤涛看了宋十八一眼,淡淡道:“把她带走吧。”

这里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了,我看向杨修夷,道:“我们去找那个小光头吧。”

“嗯。”

他们悄然下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杨修夷牵着我走在后面,我们都不想上去说话。

下山之路比上山难走,但繁芜景色却能尽数落于眼底,阡陌纵横,良田千亩,对面山岚漂浮数缕烟波,如水般涤流,成团成团的杜鹃影映其中,美不胜收。

拦路草木枝叶繁茂,其上露珠被走在前头的人沾染得差不多了。但因是晨间,山中仍满是潮雾,我的衣衫不多会儿就黏黏糊糊,这时杨修夷的手心传来热意,淡淡的温热恰好能驱散我的凉意。

我转眸冲他一笑,扬了扬我们相牵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的?”

话音一落,走在前面的老头脚下一滑,幸好杨修夷及时将他拎住,不然这么一路摔下去,这条小径上的八十多人,有一半要倒霉。

虽然我身上有浊气,杨修夷又敛了自己的灵息,可我们走路毕竟还有声音,这老头居然一直没发现后面有人,又惊又怒:“你们是谁!”

我看了杨修夷一眼,起了几丝调皮,反指着自己,俯下身:“我是山鬼。”

“什么?”

我笑道:“山鬼啊。”

他以手做出喇叭状,放在耳前:“啊?”

原来是个聋子。

我提高音量:“我是山鬼!”

“啊??”

杨修夷在一旁失笑,我忍无可忍,凑到老头耳边大吼:“我!是!女!鬼!”

回音刹那传遍山谷,前面不少人脚下一滑,往下摔去,山路黏湿,这些人前面的人亦措手不及的被带下。

我傻了眼,杨修夷忙纵身追去,好在不远处就是一片山腰草坪,不然我就罪孽深重了。

半个时辰后,我在一块磐石上盘腿坐着,单手托腮,盯着远处和独孤涛谈话的杨修夷。

宋十八双手被绑,盘腿坐在另一处,和我隔着许多距离,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花戏雪就斜靠在我的磐石一旁,脑门又肿了个包包,一直拿眼睛斜着我,把我看的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你看够了没?”

他指指自己的脑门:“你看。”

“我看到了。”

他皱眉:“肿了。”

“我没瞎。”

他瞪我:“这可是你害的。”

我点头,忙又摇头:“关我屁事!”

“你!”

我故意板起脸:“你走在那么前面,独孤涛宋十八那群人都没事,就你一人摔成这样,可见原因是在你身上,也许你刚好脚步不稳,反正你这一跤摔的,不能赖给我。”

他终于大怒:“田初九!”

我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对不住了,但你也吸过我的血呀,就当抵消了啊!”

他仍气呼呼的瞪着我,一双狭长凤目漂亮得不像话,我拍拍一旁的磐石:“上来一起坐吧,大半个月没跟你好好聊天了,来!”

他潇洒的跳了上来,闲散的支起一条腿,哼道:“大半个月前我们也没有好好聊过吧。”

这倒是实话,自从知道他是狐狸后,我跟他就没有心平气和过。

我叹了一气,抬头看向天空,阳光被积压的云层挡住,天地一片灰雾蒙蒙,看模样是要下雨了。

他用手肘推我,我回过头:“干嘛?”

他看了眼我的衣襟,道:“这么多血,你又受伤了?是你的腰?”

我低下头,外衫上不仅有大片大片的血,还有我用绿色汁液绘的鹤舞幻真图,也许被他当成蕴罡参了。

“不是受伤,没什么的。”我笑道。

他看向杨修夷:“难道他没把你保护好?”

心下暖意更浓,我摇头:“没有,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拿这血哪来的?”

我忽的一愣:“花戏雪,你对我的血不敏感了?”

他静望了我一会儿,别过头去:“嗯。”

“为什么?”

他霍的皱起眉头:“不敏感就不敏感,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不是好事?难道你想让我成日惦记着你的血,然后你一出血我就跑路?”

我眨巴两下眼睛,被吼得莫名其妙,伸脚踢他:“你激动什么,我只是问问而已,不说就不说!”

他微微一顿,欲言又止。

我从磐石上跳下,举步就要朝宋十八走去,他一把拉住我:“你还没说呢,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嫌血多,没事吐一点。”

“你是疯子么,我要听实话!”

我回头看着他,顿了顿,很真诚的说道:“花戏雪,谢谢你了。”

“谢我?”

我一笑:“你跟着他们跑来这里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应该是来找我和杨修夷的吧?”

他有些不自然,脸轻红了下:“嗯。”

“狐狸,我以后尽量不气你了。”

他古怪的看着我:“真的?”

“嗯。”我笑着应了声,看向宋十八,道,“我去那边一趟吧。”

第143章 义父

宋十八始终低着头,我在她身边坐下时,她毫无反应,我轻咳了一声。

她抬起头,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从眸中滑过,声音却冰冷:“是你,风水轮流转,开心了么?”

我看向她的双手,道:“分明知道你不会跑了,独孤涛还默许他们这样捆着你。”

“绑个手罢了,“她淡淡道,“以往我折磨别人的时候,可不只是绑个手。”

“你杀过很多人吧?”我问。

“还行。”

“都是些什么人?”

她不耐的皱眉,朝我看来。

我看着她:“嗯?”

顿了下,她道:“若我实话相告,你信么?”

“什么?”

“我杀的最多的都是跟我一样的人,“她道,“我能杀的也就他们了,那些小老百姓用不到我亲自动手,不过我是匪首,我的手下去杀了什么人,也应该算在我头上。”

“其实我挺喜欢跟你呆在一起的。”我说道。

她一愣,眉心微拧:“什么?”

“没什么。”我看向她的绳子,顿了顿,道,“我给你露一手吧。”

“嗯?”

我伸手在绳团里微微一勾,挑起另一结拉了两下,她腕上的绳子顿时松散。

她眨了下眼睛,大约还没反应过来,动了动手,愣道:“解开了?”

“是啊,“我得意道,“天下没有我解不开的绳索,刚才绑你的那个看上去复杂,但最容易了。”

“那什么最难?”

“紫薇结和梅形结,其次是长门结。”我捡起那团绳子,“刚才绑你的这个算是秋秋结的一种,很简单的。”

“秋秋结?好奇怪的名字。”

我嗯了声,顿了顿,道:“其实,你昨夜的那些话,我听到了几句。”

“昨夜?”她皱眉,“你昨夜在?”

“我没你和小光头说的那么好,“我道,“我身边没什么达官贵人和大家闺秀,我跟你一样,都是山里长大的野姑娘,你别忘了我是个巫师。”

“但你跟我认识的那些巫师不一样。”她轻叹了声,抬起头看向远山,“应该说,你跟我认识的所有姑娘都不太一样。”

她说起姑娘二字,我下意识便回头去找任清清,却发现她没在那边了,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杨修夷身旁去了,而且我看过去时耳朵不早不晚的,恰捕捉到了“琤哥哥“三字,娇滴滴的,听得我顿时升起一把火来。

我起身几步蹿了过去,杨修夷朝我看来:“初九。”

我跳到他身边,抬眉瞪他,满是不悦,但转眼又想,我对他发脾气干什么,人家喊他什么关他什么事。

他拉住我的手,笑道:“怎么了?”

算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转身想走。

他上前:“初九?”

这时听到任清清不悦的对独孤涛嘀咕:“幼时不都这样叫么,一个琤哥哥,一个独孤哥哥,你们叫我清清妹妹。”

我脚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杨修夷及时握住手。

独孤涛笑道:“多大岁数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你还说呢,“任清清气道,“我去找过琤哥哥好几趟,不是你就是南宫池,你们两个老烦着他,丰叔每次都要我回去。”

“你找他能有什么事?”

“都多少年没见面了,“任清清朝杨修夷看来,“琤哥哥,上次一见面还是在瞿姐姐的喜宴上吧?”

我忽然就觉得我是个局外人了。

以我这眼不见为净的臭脾气,我应该转身就走的,但又觉得这样很小家子气,而且我不想输给任清清,该被气走的人才不是我。

杨修夷朝任清清看去,问道:“谁?”

“那次他没去,“独孤涛道,“他向来不喜欢凑这种热闹的。”

“那那时是谁?”任清清偏了下头,最后叹道,“我想不起来了。”

我杵在一旁,她像没看到我似的,并未理我。

我倒也不是想要她同我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是觉得她和上次在极香苑对我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杨修夷垂眸看着我,低声道:“不开心了?”

我摇了下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兮兮的,道:“也不是,其实没什么。”我吐了口气,“我去找狐狸了。”

“不用了,我们走吧。”

他牵住我,看向独孤涛,正要说话,独孤涛先对任清清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琤兄给吃得死死的。”他朝我望来,笑道,“月姑娘。”

“我们去寻人了,“杨修夷道,“你们自己路上小心。”

“好。”

杨修夷牵着我回身,俯在我耳边低笑:“都是他们叫的,我可没喊过什么妹妹。”

我想忍,但没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

天空越来越黑,密布乌云,觉得是要下大雨了。

杨修夷有护阵可以让我们不被淋湿,但那白嫩小子现在一定还在陷活岭一带,他必然是要躲雨的,所以我们继续赶路也没有必要了。

已快午时,我们去找吃的,摘了许多野果,杨修夷本来想给我找鱼做汤,结果河里的鱼都不知道游哪去了,只得又烤了只野鸡。

他采摘的香草很有讲究,烤鸡香味扑鼻,每次都能烤出不同的香气,我闻着流口水,坐在一边呆呆的看着烤鸡。

“怎么了?”他问道。

我朝他看去,道:“有点困。”

其实我是心里难过,在想以后想吃了怎么办。

他伸臂揽着我,道:“那睡吧。”

我靠住他的肩头,轻叹了声,闭上眼睛。

雨水淅沥落下,越来越大,我们带着一包果子和烤好的山鸡找了一个山洞避雨,进去才发现,独孤涛他们也在这。

山洞很深很大,有几个似比较了解陷活岭的巫师说此处是一百多年前用来防官兵而挖的,里边规模更大,别说八十多人,就是八百多人也容得下。

我很敬佩独孤涛,但到底不是特别的熟,而且觉得他虽然是个很善谈的人,可似乎除了杨修夷和那日一起在极香苑吃过饭的南宫池,他跟其他人都保持着一个友好的距离,挺疏远的。

所以杨修夷过去和独孤涛说话,我就跑去找花戏雪了。

没聊几句发现花戏雪不时眼神发直的盯着我的烤鸡,垂涎欲滴,我便扒下一条鸡腿给他,却反被他嫌弃手脏,宁可馋着,真是只怪妖。

东拉西扯聊着,没找到宋十八,我啃完鸡腿问她去哪了,一个刀客指往洞深处,我进去才发现她的手腕又被人绑了,不过那几个围着她闲聊的人似乎和她关系不错,其中就有那个绿衣姑娘。

“初九?”她抬头望来,“你怎么在这?”

其他人也抬头看了过来,包括那个绿衣姑娘。

我觉得宋十八喊出我的名字了,她再认不得我这张脸,也该知道我是谁了,她那日在二一添作五的嚣张气焰,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我道:“宋十八,我有事找你。”

她皱了下眉,爬起来:“嗯。”

二一添作五被毁是清婵一手搞的,虽然清婵已经死了,可这到底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仇怨,我一点都不想借杨修夷之手。

我把宋十八拉到洞口人少的地方,先问她和这个绿衣姑娘的关系如何,得知不算太好,便打听这个绿衣姑娘的来历。

宋十八不解:“你怎么会对她感兴趣?”

我将二一添作五那日清晨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她听后做出恍然神情,道:“原来把她找的东躲西藏的人是杨家啊!”

我不解:“什么杨家?”

“先别管了!”她怒道,“你不早说,我现在去砍了她!”

我忙拉住她:“王悦之不是救过你吗?”

“那又怎么样,老子救了他多少回了?上次他来辞城找我就是托我给他这个五妹找个地方藏身的,说她得罪了不能惹的人,不然这女人也不会留在辞城,还隐姓埋名混到了这些江湖术士里去。”

她转身要去,我叫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她回头。

我微顿,朝洞里望去。

“初九?”宋十八道。

我想了下,道:“同我说一说你的事吧。”

“我的?”

我看着她:“比如,你的身世,你那个义父……”

“我义父?”她微敛眉,有些狐疑的看着我,“你认识我义父?”

“我一直以为你才是风云寨的老大,近来才知道还有个大当家。”

宋十八声音变冷:“虽说是大当家,可是我义父几乎不管帮里的事了。他隐世养病近十年,手上几乎不沾人血,风云寨是风云寨,我义父是义父,别拉着他下水。”

“我又不是朝廷的人,你这么防着我干什么。”我道。

“无故提起他,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做出生气的模样:“我还不是好奇么?你昨夜被欺负成那样,他身为你的义父居然没有出面帮你!”

她皱了下眉,轻叹:“原来你是奇怪这个。”她垂眸轻抚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道,“我师父不在陷活岭,他身子一直不好,尤其畏寒。”

“畏寒?”

“初九,“她朝我望来,“我义父已经很少管事了,若,若此次陷活岭大难将至,他被牵累其中,你,你能不能帮他一帮?”

我抿唇,问道:“你义父年轻时应很出名吧?他叫什么?”

“宋积。”宋十八道,“初九,你能不能答应我?”

这其实很没道理,就如宋十八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是匪首,手下人做了什么她也有责任。她那义父既然是个大当家,就算没杀人又如何,至少他提供了一个可以供这些土匪聚在一起的窝不是么,我帮他?鬼才帮他。

想是这样想,但我仍点了下头:“好,我尽量,可你那义父现在……”

话未说完,一个女音笑起:“尽量?你帮着土匪,可知是罪当同诛的?”

第144章 争执

任清清和高晴儿从洞深处走出。

任清清冷冷的看着我:“田初九,你虽然是个野丫头,但该遵守的律法不可不顾。”

我朝她看去,再笨也察觉得到来者不怀好意,我道:“要是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咱两交情这么好,你应该不会说出去吧?”

她柳眉一扬:“我和你有交情?”

“前几日在极香苑,你不还说我是水韵佳人么,回去之后,琤哥哥夸你眼光真好。”

她吃惊的望着我,大约是想不到我会这么不要脸。

高晴儿嗤声,道:“田初九,清清那般说你无非只是客套,虚礼罢了。杨公子那么夸你,想是被你鬼迷了心窍,你应知道自己是哪路货色,难道些许自知之明都没了么?”

我皱眉,任清清也皱了下眉。

我以为我那句话很狡猾,能让任清清答不上,但真没想到高晴儿这姑娘这么心高气傲,这脸皮说撕就撕,毫无保留,甚至不顾全杨修夷的脸面了。

“是么,“我道,“原来是客套,难怪笑得假惺惺,你们两个女人真虚伪。”

“虚伪?”高晴儿嘴角一撇,“这世上谁有巫师虚伪?”

心下一沉,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刚才是直接喊我的名字的,我道:“你们知道我是谁了?”

任清清讥笑:“不就是个妖女么?你以邪术蛊魅了琤哥哥,你以为我们不知?”

宋十八霍的上前:“你这个小贱人,别嘴巴不干不净!”

任清清挑眉:“一个小小女匪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你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么。”

我忙拉住宋十八,看向任清清:“你们两个要没什么事就快走。”

“怕她伤了我们?”任清清不屑的扫了宋十八一眼,冷冷对我道,“田初九,其实该走的是你,看在琤哥哥的面上,我可以瞒住你的身份,放你一条活路。”

“要我走?凭你?”我道。

她举步走来,望着洞外落雨,淡淡道:“论学识,相貌,才艺,家世你哪点配得上琤哥哥?你本只是个山野丫头,做个填房也是勉强,你自己也该知道你如今名声有多臭,你想让琤哥哥陪着你蒙羞么?”

她说的是实话,我无可辩白,可我争强好胜,心中气不过,我道:“学识相貌才艺家世又如何,我们可以活一百年,两百年,那个时候你在哪?我这恶臭的名声在哪?”

这是我盛怒之下的气言,我也以为能将她气到,她却噗的一笑,回头看着我:“你这短命鬼还能活十年便是一种福气了,你却跟我提一百年,两百年,你也配?”

她微微抬手,两块湿润润的石子刹那飞至她手中,她轻轻把玩着:“这世上能活一两百年的并不少,兴许我也能,可你?”

我怔怔看着她的手:“你,你怎么也会……”

“我为什么不会?”她好笑的看着我,“也就琤哥哥那师门不讲究这些,可你若去投奔四大宗门和昆仑八派,就你这身根骨,你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眨了下眼睛,师尊说的对,人不能自视甚高,否则就是自取其辱,如今我便深切的体会到了。

我压根没想过她也会玄术,本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我好糊弄她来加点底气,结果最后反被她羞辱了,她眸中的轻蔑光彩让我很不甘,却真的无话可说。

她继续道:“琤哥哥虽非长子,但他肩上所扛所担绝非你能想象,你这样的废物留在他旁边,除了令他分心担忧,还能对他有什么帮助?你自己看看这枯败腐臭的山洞,不是你,琤哥哥会来这种地方?识相的便早些离开他吧,不要死皮赖脸的呆在他旁边碍眼了。”

高晴儿接道:“就算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得想想杨家会不会收下你这样的女人,就算你没有那些坏名声,你至少还是个巫女。别说杨家,就是普通州府的大户人家也看不上你们吧。”

任清清将将石头轻轻懒懒的抛掷我脚边,道:“田初九,我要是你,我一定会离开他,躲得远远的,不让自己给他抹黑。”

我看着那些石头,再抬眸看着她们,良久,我道:“你们这一唱一和真好,但可惜我这人一向只听自己的。学识,相貌,才艺,家世算得了什么,放眼天下,条件具备的人比比皆是,不止你任清清一人,但是他杨琤喜欢的却只有我这么一个,就算我配不上他我也不会离开他,你们不用枉费心机了。”顿了顿,我摇头,“错了,配不配是他说了算,你们算什么东西?”

任清清秀目圆睁:“田初九!”

我将胸膛挺得更直一些,表情故作得更镇定一些:“我不仅不会离开他,我还不会让他喜欢上别人,尤其是你,就算你可以长活百岁千岁,你也没有机会!”

“初九说得好!”宋十八叫道。

“田初九,你当真给脸不要脸?”任清清怒道。

“脸?”我不屑撇嘴:“你这么虚伪的女人给的脸面要来何用,而且论起不要脸,你才不要脸,你的相貌美在哪,也好意思自称配得上他……”

“啪!”

她陡然上前,一记清脆耳光在我脸上骤响,随即又是反手一掌,出手太快,我根本难以躲闪。

待第三掌又要落下时,我终于抓住她的手腕,抬手还了她一掌,手指不慎划过她的左眼,她顿时捂住。

高晴儿冲上来抓我,被宋十八一脚踢倒在地。

我也被任清清踹在了地上,我顺势拉住她的衣襟将她带了下来,我抬手要打我,却又被她扇了个耳光。

我们撕扭到了一起,她左眼被我戳的通红,眼泪直流,我在混乱中抡起一拳朝她的右眼砸去。

趁她眼黑,我猛的将她一把推开,她撞在墙上,忽的痛叫一声,我忙扶住她,却来不及了。

她的后脑磕在了墙上一块凸出的尖石上,她身子歪在我怀里,鲜血蜿蜒而出,向四处蔓延。

我慌忙托起她的头部检查,所幸只是裂了道口子,没有性命之忧。

宋十八一掌将高晴儿劈晕,过来替任清清止血包扎,而后起身往里走去:“我去喊人。”

我忙拉住她:“不要!”

第145章 诡异

宋十八回头望着我:“没关系,就说是我干的,别怕。”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告诉我你义父在哪吧,我去找他。”

她皱眉:“你不用害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被责怪。”我道。

我垂头朝任清清看去,她双目紧闭,唇色发白,已没了意识。

什么样的祸我没闯过,还怕弄伤一个任清清么,只是刚才我还能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今静下,她的每字每句无一不戳中了我心中软肋。

一股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从前我不会这样的,不会觉得男女之情有多么大不了,可是这一阵子下来,我真的很怕自己沉迷会下去,难以脱身。

鼻尖酸楚,我转身朝洞外走去。

天幕混沌,大雨滂沱,狂风将树木吹得乱颤,宋十八追上来:“初九!”

我擦掉脸上雨水,无言看着她,以为她要把我拎回去,她却指指一处路口:“那边不远处也有个洞穴,我们先去那儿避雨吧。”顿了下,“别担心,安抚好你后我会回来的。”

说着直接拉起我的手:“走吧,有什么过去再说!”

大雨一直不歇,我靠着洞壁,呆呆望着宋十八生的这堆火。

她帮我拧掉湿嗒嗒的头发和衣裳,没有说话。

雨下了好久,一个时辰后仍不见光风初霁。

宋十八许是坐的有些无聊,捡了根火把,朝洞深处走去。

我仍坐在原地,火堆的火渐渐受潮变小,我的思绪却依然没有顺平。

我轻叹了声,揉揉太阳穴,起身准备离开。

本是想问宋十八更多宋积的事情的,可是她对我有防备,我也挺想跟她说你义父可能要对你做坏事,但毕竟疏不间亲,而且我没有证据。

至于找到他,如若白嫩小子能寻去,我依循阵法便也能跟上吧。

“你怎么在这!”宋十八的声音忽从洞深处传来。

我回过头去。

便听到一声惨叫响起:“啊!!!老大!!”

我一愣,回身跑了过去。

山洞内侧一个白亮亮的光头正被宋十八拎着耳朵,吃痛的叫着。

我眨了下眼,走上去,叫道:“宋十八。”

她手一甩,骂道:“不是让你去找义父么!都快一天一夜了,你给我躲在这睡大觉!”

白嫩小子摸着耳朵,忽的一顿,抬起头看着宋十八:“老大?老大你在这!”

“什么?”宋十八拧眉。

白嫩小子忙爬起,四下望了圈,朝外边跑去。

宋十八当即追去:“你这臭小子还敢跑!”

洞外大雨如注,我跟在他们身后,白嫩小子爬上一个土坡,淋着大雨举目,宋十八站在下边拉他:“你干什么,给我下来!”

“噗通“一声,白嫩小子蓦然一软,瘫坐在了泥水里,双目发直:“还是没有出去啊!”

“怎么了?”宋十八不解。

他回头,满脸惊恐:“老大,我,我中邪了!”

“中邪?”

他快哭了:“昨晚离开你以后,我就一个人都看不到了,我把附近几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全走了一遍,别说人,连只虫子都没有啊!”

“少胡说!”宋十八斥道。

他挽起湿嗒嗒的袖子伸来,胳膊白乎乎的像洗净的藕:“老大,你知道我最爱招虫子,可我睡到现在一只蚊子都没咬我,老大,这里真的是死的啊!”

宋十八难以置信,朝我看来。

我也怔在原地:“怎会凭空消失,山川树木都在,雨水尚未枯竭,它们亦同样有灵气生息,绝对不可能是死的。”

他指向左下一个斜坡:“河瞎子的帮派就在那边,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过去看看!”

我忽的心下一惊,当即转身朝南边上坡跑去,宋十八紧而跟来:“初九,你去哪?”

“找他们呀!”我叫道。

我折了根树枝做拐杖,飞快赶回洞穴,一片静谧。

任清清留在石上和地上的血迹未干,我扔下树枝朝洞深处跑去,脚步声响在幽邃长洞里,令我头皮发麻。

忐忑不安的跑回到原来的休憩处,空无一人,我在我和杨修夷坐过的地方停下,没有丝毫香气,没有他的杜若清香,也没有那只山鸡的香味,我吐在角落的鸡骨头也不见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嗡的空白。

宋十八追来,傻了眼,问道:“初九,会不会是我们死了?”

强令自己静下心,我抬头环顾凹凸不平的洞壁:“不是,死后不会这样的,这应是阵法,我们误入了。”

“什么阵法?”

我摇头:“世间阵法大千,精妙奇绝,我并非全部知晓。”

“那我们还能出去么?”

“我不知道,“我轻声道,“不过怪石有上万嶙峋模样,归根究底仍是石头,阵法也如是,万变不离其宗,都有阵引所在,如能找出,我定能破阵。”

宋十八面色一白:“那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们难道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会的,“我咬牙,“肯定能找到。”

用匕首在洞外砍下木枝,我做了一个尺吟,暗念咒语,将它抛掷空中,良久折返,我掂了下重量,看向宋十八:“阵法可能恰好将整座陷活岭拢于其中,陷活岭中心在哪?”

“在禹邢山。”她略略皱眉:“那边鬼怪传言颇多,凶险隐伏,几乎为陷活岭禁地,极少有人过去。”

我一咯噔,忽而想起昨日所见的霞云孤峰:“可是有片红云罩顶?”

“嗯,以前来过一个巫师,说那些红云是祥瑞之兆。”

真好骗,我心底嘀咕。

白嫩小子颤声道:“不会要去那边吧,老大,我害怕啊。”

我也害怕,昨日那胸腹绞痛真的生不如死,而且现在身体虚弱,要再来一次,指不定就要昏死过去了。而更惊恐的是,死在阵法里,魂魄也是难以脱出的,到时候,什么阴德和来世,统统都是笑话了。

我找了些石头,列了个乾元星阵,随便找谁都好,但没有用,我想了下,又列了个几个寻人小阵,无一成功。

不仅是这些寻人阵法,我还试了一些破阵之阵,都无效了。

用树枝在地上横列,我试了近百来个小阵,除却三四个困阵护阵,很多阵法都用不上了。

天空方才便晴了,但待我列到头疼时,天地又再度彤云密布,随后大雨如注,我们躲回了洞中。

白嫩小子一脸死灰:“老大,我们真的要去禹邢山吗?”

“怕什么,连只虫子都没了,那些妖魔鬼怪也肯定没了。”宋十八啃着野果道。

“可是万一我们能破阵,不是刚好暴露在它们面前了么?”

“那也没事,还能拼一拼,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而且那些牛鬼蛇神都是传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低着头,将我们今日走过的路一一回想,始终想不通是在何时踏入的阵法,它不可能毫无预兆,更何况我外衫上还画着鹤舞幻真图。

白嫩小子还在那低低叨叨,不太情愿想去那,宋十八这时忽的低声叫道:“闭嘴!”

她起身往洞深处去望去,一脸严肃。

“怎,怎么了?”白嫩小子结巴了下。

“嘘……”宋十八比了个噤声。

四周像一下子静下来了,过去一阵,一个惊叫声隐隐传来:“……救命!救命啊!不要过来!啊!”

宋十八叫道:“是高晴儿!”

“……救命啊!清清!”

声音回荡洞中,悠远空旷,我们面面相觑,随后朝洞内跑去。

第146章 血猴

高晴儿发丝凌乱,脸色惨如石灰,边跑边不断回头张望,骑装上布满腥黄粘液,有股难闻的恶臭。

一看到我们她便惊恐大哭:“快救救清清,你们快去救救清清!”

宋十八指着她,回头对白嫩小子道:“照顾好她!”

“老大你当心啊。”

我跟在宋十八身后往里面跑去,一声低闷咆哮忽的响起,数道炫亮光芒自深处直射而来。

宋十八身姿轻盈,灵活避开,我没那么好的身手,一道白芒瞬间穿透我的肩胛骨,力道将我带摔在地。

“初九!”宋十八回身扶我。

我爬起来:“不碍事,快走吧。”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我肩上的伤口:“你的伤,你怎么也会痊愈,这……”

我扯了下衣衫:“先不讲这个,快走!”

却被宋十八一把拉住:“初九!”

我回头,她怔怔的抬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洞顶,语声颤抖:“那,那是什么……”

我循目望去,昏暗光线里,洞顶上倒趴着一团模糊身影,状似人形,但拖着极长的尾巴,空气中隐然一股腥味和腐味,我顿然目瞪口呆:“血猴……?”

话音刚落,它猛的扑来,宋十八将我推开,手中匕首胡乱连斩,其中一刀将它斩作两半,腥臭气味喷溅而出。

宋十八捂住口鼻:“好臭!”

我忙蹲在地上,俯身去嗅,她一把将我拉起:“你疯了啊!”

我吸吸鼻子,又嗅了两口,道:“气味不对劲。”

“怎么了?”

“这是腐臭。”我道,“它不像是活的,像是本来就死了。”

她匪夷所思的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不会不可能……”我压下心中恐慌,“可是谁会把血猴做成死役?”

这时洞深处又传来一阵巨大动静,我忙起身道:“走!”

越往里边,光线越渐明朗,遥遥可见远处洞顶上射下数排长长的直光。

“快救我!”任清清朝我们狂奔而来,形容比高晴儿更为狼狈,锦衫破破烂烂,头上的珠玉簪子只剩一支,我们为她包扎的布条松垮在脖上。

密密麻麻的黑影追在她身后,幽红眼睛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如似鬼魅。

宋十八骂了句脏话,拉起我朝洞外跑去。

“等等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任清清惊恐大叫。

宋十八回道:“老子他妈有病才等你!”

我表示认同。

“救命啊!不要!!”她哭喊出声。

我的心里越渐不安,没跑几步,终究是停了下来。

未想宋十八竟跟我同步转身,我们愣了愣,相视无奈一笑。

算了,有病就有病,总之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不想一个人被落在身后。而且,我虽然讨厌任清清,甚至想用剑在她身上戳无数个血洞,再扔醋缸里看她冒泡泡玩,但到底只是想想,真的见死不救,事后良心一定会过意不去。

我从袖中摸出匕首,再将沾血外衫脱下扔在一旁,我握住匕首,看着它们越跑越近,道:“血猴爪子极利,能瞬间把我们开膛剖腹,要当心了,最好一刀剁了它们的脑袋!”

宋十八点头:“好。”

任清清跌跌撞撞跑来,看模样已快虚脱,身上灵息极弱,带着一股腐朽恶臭。

宋十八一步迎上,将她拉至身后的同时,手起刀落劈掉了两个血猴的脑袋,出手凌厉,果断狠绝。

血猴汹涌而至,最先朝我的那件血衣一哄而上,疯狂贪婪的撕碎后朝我们扑来。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乱砍,这种拥挤场面,有没有武功底子的差别只在于速度和体能,招式已完全无法施展。所以我和宋十八离得有些远,怕因为乱砍乱杀而将彼此误伤。

边杀边朝外面退去,血猴却像长河,源源不断的从洞深处涌出。

宋十八怒道:“这他妈到底多少只猴子啊!”

我也懵了,但根本没有时间答话。

“老子后悔了!妈的!”

一只血猴猛的跃来在我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流出,它们登时兴奋,全都朝我这边挤来。

我被逼入了角落,宋十八叫道:“初九!!”

我将匕首从一只血猴的脑袋里拔出,叫道:“你怎么样了!”

忽的头皮一阵剧痛,一只血猴绕着洞顶爬来,疯狂拽拉着我的头发和耳朵,往上拔去。

我不敢抬头,左手将它扯下,狠摔在脚边的血猴尸堆里,一脚踩上。

臭液四溅,腐味浓郁,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挥匕首,斩掉身边的一圈血猴,趴在一旁狂呕。

这群血猴果然不是活的,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诧异,亡魂殿中的万千死役不是照样能从棺材里面爬出。

血猴龇牙咧嘴,伴着刺耳尖锐的嘶叫,冲来一波又一波。

我杀红了眼,匕首毫无章法的乱挥,腥臭酸液四处喷溅,血黄的脑浆肉骨落在我的发上肩上,腐液令我几度又欲作呕,但神思却不能容许有片刻溃散。

不出多久,手臂挥斩得又酸又麻,已无暇顾及宋十八和任清清的状况。

一只血猴猛的蹿来,在我胳膊上活生生的撕咬下一块皮肉,我仰头惨叫,痛得眼泪直掉,暴怒之下,一手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狠摔在墙上,孰料力气从未有过得大,将它摔的脑浆迸裂,腐烂的臭汁溅了我一身。

“初九!”

我斩掉两只血猴的脑袋,大喊:“不用管我!你们快跑!它们不会追去的!”

“初九!”宋十八的声音微微靠近。

“不要管她了!!”

“初九你撑着!”

这时一只血猴跳到同伴头上,借力蹿到我面前,我将它的脑袋劈掉,孰料它身后紧跟着另外一只,尖锐的爪子顿时探入我的腰际,嘶的一声,布料和我的肚皮同时破开。

我再难忍住,放声大哭,翻转匕首冲它挥去:“滚开!我杀了你们!滚!都滚开!”

“初九!!”

眼泪如雨狂涌,我痛的不行。

宋十八想要挤进来,吃力道:“你等我!”

我快要握不住匕首了,手臂剧烈的颤抖,我强撑着将三只血猴的脑袋割下,瘫坐在了血肉模糊的血猴尸堆上。

腰上的剧痛如浪席卷,我痛苦的低下头,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内脏蜿蜒流出,伴随着鲜绿的蕴罡参将衣裙染的斑斓浓郁。

那么多次的死亡擦边,这次终于没那么好运了。

我难过的大声痛哭,杨修夷,师父,再见了。

第147章 太乙(一)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通常这样意识未散的情况下,我都会出现点梦境。比如我的身世记忆,又比如一些乱七八糟的幻想,这种幻想多半传自于师父,他梦到师公师尊伺候他,我则梦到杨修夷给我足底按摩,或问我想吃点什么,然后给我稀奇古怪的变出来。

可这次我梦到的却是宋十八。

夜幕四垂,无星无月,天地万籁无音,有两个飞贼将一个襁褓婴儿从深宅大户中偷出,鬼鬼祟祟的跑走。

我在梦里一路追踪,追到一家布了阵法的荒舍。外面爬满枯藤,恍若无人居住,踏阵之后却满是婴孩哭声,两个飞贼气喘吁吁的将婴孩抱上去:“帮主,只能这个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风帽大裘,衣衫厚重的男子在一豆灯火中转身,晶亮的眼眸微扫过婴儿,粗哑难听的声音淡淡道:“可以。”

两个飞贼宽慰一笑。

男子接过嚎啕大哭的婴儿,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婴儿的白嫩小脸,沉吟:“这个取什么名字好。”

一个飞贼道:“取了那么多都累了,这是第十八个,干脆就叫十八好了。”

男子点头:“也好,就叫宋十八吧。”

他抱着婴儿在木窗前驻足,仰首望着满空夜幕,喃喃道:“十八年,一定很快的。”

“嗯。”

他双目变得悲凉,叹道:“吾辈流飘万里,长吟远墓,凄以悲歌。哀鸣故土残垣,悲惜族人苦难,西去长路逾难崎岖,吾徒怀愤慨而无济,徒抱期守于薄躯,自当以善念为归。然载罹严寒之痛非我所忍,归穷委命之耻非我所想,此怨毒之心难以平化,却也不愿与世人为祸。自此而后,吾辈当闭以俗尘,苦乐自痛于一隅,作乱之罪亦为此一次,恳望先祖饶恕。”顿了顿,他回头看着那两个飞贼,“陷活岭一带交由你们,自今日起,我将避世于沧孔山。”

“是!”

他的语声沉痛落寞,我微皱眉头,揣测他身份之时,他却忽的回过头,幽亮眼眸朝我望来,厉声道:“尔乃罪族之女,见到我为何不行以彭盼之礼!”

我愣了愣。

他一抬手,我的身体转瞬被他掐住脖子,他嘶哑一笑:“上古之巫共大荒十罗,万世桑田后,如今只剩我乐氏一族,却也惨遭不幸,恐有亡族之难。你虽为罪族后人,但与我一脉同宗,若与我繁衍子孙,重振我乐氏大族,我可宽恕你族罪孽!”

这本是一个严肃的梦,但我的梦经常到最后都会被各种匪夷所思的情节扭曲,这次也没例外。

我抓着他的手,艰难道:“可是我不能生育。”

他认真的想了想,将宋十八递到我怀中:“把她吃了再生出来。”

“我不吃婴儿!”

“那你想吃什么?”

“火云糕。”

他又认真的想了想,将婴儿襁褓揭开:“那让她拉点给你。”

……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吃火云糕了。

从梦中醒来,最先见到的是一帘碧天,身旁满是青草香气,还有果味芬芳,依稀能听到不远处有溪流淙淙。

我抬起手,手指纤长,肌肤莹白,好一双玉嫩纤手……

当然,不是为了自恋,而是想看看自己是人是鬼。

我没死。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想要出声喊人,声音却喑哑在喉间。

一阵清风拂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分明时值六月,且日头高照,却冷得像是被人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

我攀住一旁的高树起身,身子轻的快要飘起。

披在外面的是宋十八的外衫,我里面的中衣肚兜被撕得破破烂烂,我裹紧衣衫,双手抱住两臂,头重脚轻的往不远处的溪边走去。

俯身想喝两口清水,指尖一触到河水便一个激灵,猛缩回来。浑身都在发抖,极凉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我趴在河边,清澈水面倒映出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连嘴唇都苍如白纸。

我只得靠着河边磐石坐下,蜷缩成一团,心想过一盏茶就好,任何病痛于我都能在一盏茶内消失。

我静静等着,一盏茶,两盏茶,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捡起一块尖锐石头,在手背上忍痛割下,顿时血如泉涌。

过去好久,伤口不见愈合,我心下一沉,不知如何是好时,它终于缓慢合上。

我松了口气,想是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那便再等等,只要重光不息咒还在,我的这身伤寒应也会好。

起身去捡杂草和树木,想要生堆火来取暖,在被血猴撕破肚皮之前,洞外大雨滂沱,天地一片**,如今捡来的柴禾却干燥生脆,毫无水分,真不知我这一睡究竟睡了多久。

以钻木取火的办法折腾半日,终于见到火星,升火之后,我将摘来几个的果子略略烘烤,勉强入齿。但果汁渗出时,仍把我唇舌冻个半死,牙齿咯咯撞击。

我壮着胆子将手伸到火堆里,皮肤被烧焦得极慢,痛楚缓缓传来。

我缩回手,看着上边渐渐愈合的伤口,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天幕四合,夕阳薄暮,空气愈发冰冷。

我捧着一堆草木离开河边,举着一支火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石罅,重新升了堆火取暖。

一丝困意都没有,我靠着石头,抬头望着天上密布的星子。

心绪渐渐悠远缥缈,我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我似乎也曾这样孤独落寞的坐在山野磐石上。

那时好小,只身迷失在丛林里,每到夜晚都会愣愣的望着星空,思考自己是谁。

其实我很感激那两个用麻袋将我缚住的男人,若非他们,可能我现在只是个痴痴傻傻的山中野人,茹毛饮血,浑身赤裸,又或许,早在葵水初潮时,就被群妖给吞噬肚中了。

那一年所有的流浪经历,每个环节,不论悲喜,我都在庆幸。因为所有的累积,才有那日与师父的相遇,才有如今神思清晰的田初九。

我轻叹,可是如今要怎么办,怎么出去,怎么驱寒,怎么活下去?

大地这是忽的微微一晃,我撑起身子,不解的皱眉。

又是一阵轻晃。

随即第三阵晃动变得强烈了起来。

不由多想,我急忙抱住路旁的古木。

大地剧烈晃动,越发频繁,一声呼啸蓦地破空响起。

我抬起头,遥远天幕下,一个庞然大物朝我这个方向本来,高约四丈,浑身燃着赤光,犹如一团烈火,炽焰之中露出一双白亮眼睛,像嵌着两轮太阳。

我僵硬在地,瞪圆了眼睛,非人非妖,这是魔族!

第148章 太乙(二)

《八相即》上说,洪荒之际,天地混沌,人妖魔齐聚人间。人为万界最卑,体弱身薄,常遭屠戮虐杀,但人最为聪慧团结,钻研五行生克,阴阳八卦,探寻星宿列张,经纶往复,以奇门遁甲,天时地利保护自己,反攻妖魔,最终夺得万顷山河,成为天下之主。

而魔族被赶往两处,一处为三万尘山所绕,于赤鳄之水和阴界荒漠之北,一处不知所踪,据传在五居中央,但九宫难寻,或只是传说,不知真假。

总之,魔族已极少踏入人界,几乎难寻。

我躲在树后,牢牢扶着古木,不敢乱动。

它越跑越近,四肢落地,速度飞快。

一股炙热迎面扑来,我将头埋在树下。

三步,两步,一步……

它直接从我身前跑过,毫无停留。

我眨了两下眼睛,回头望着它的火红背影,手脚一软,身子歪靠在了石头上。

衣衫被冷汗浸湿,夜风吹来,越发冰冷。

我不敢再逗留,折了根粗壮的树干为杖,举着一只火把,朝那火兽的相反方向走去。

艰难走了许久,远远见到前面有几排屋舍,我犹豫良久,仍是过去了。

在门口摆了一个简单寻妖阵,再三确定里面没有血猴或别的什么,我才放下心。

推开宽敞的大门,我径直摸到厨房,柴米油盐都有,灶台旁还有蔬菜和鲜肉。

我心下欣喜,忙生火开灶,煮了锅热粥,顾不上好不好吃,先温暖脾胃。

终于觉得有些力气了,我架上一口干净的锅开始烧水,然后去往后院,一间一间寻过去,终于寻到了一间女室。可能是杂役女仆所住,柜中衣衫多为粗麻布衣,但很干净,还有股皂角清气。

将房间稍微打扫,我不嫌麻烦的将浴桶用热水反复洗了数遍,而后又烧了数锅水,准备沐浴。

身体太冰,稍微凉一点都承受不住,我没有加丝毫冷水,直接便坐入了滚烫的开水中,这若换成平时,恐怕我都被烧熟了。

抹了点皂角,将头发也浸润,我趴在浴桶中好久,待水凉了,便起来换上第二桶。

等身上终于没了难闻的恶臭,我才将身子擦干,用棉衣包好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

床上被我铺了好多被子,缩进去仍觉得冷,这种寒意是由内而外的,我甚至觉得体内流淌的血脉都是冰泉。

缩在床上好久,我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花了许多功夫后终于入梦,结果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反复苏醒。

第二日上午,一阵剧烈的咆哮把我惊醒,我拄着拐杖出门,那头巨大的火兽侧坐在我前方不远处吃东西。

这种场面应有多远躲多远,再找个山头换个帮派院子,照样能把身子调养好。

所以我回房就要整理东西,却在这时瞅到有几个东西从它手中跳出,不由一惊,下意识就想到了宋十八她们。

我急急过去,大门下的石阶宽长且多,有四十来格。

未待我走完,三只血猴出现在视线里,直直朝我奔来。

最先的那只冲我张牙舞爪,不同于上次的昏暗洞窟,此处阳光明媚,它的脸被我看得一清二楚。脑袋腐烂得如同在水里泡了数日,又肿又丑,皮肉耷拉,一只眼珠子胀的快要跌出眼眶,通红通红。

它们很快奔上石阶,一只朝我冲来,我眉眼一凝,吃力的将它摔了出去。

第二只紧随而来,却在这时,天空陡然一暗,那只火兽追了过来。

我忙蹲下身子,却见它一把抓走活蹦乱跳的血猴,直接扔入自己的嘴中,一番津津有味的咀嚼。

我捂住嘴巴,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火兽吃完血猴,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不明白它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

这时我一愣,有所感的朝另一个路口望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静静的望着我。

为首的那个高大魁梧,双肩宽阔,正是我一直要找的宋十八的义父,宋积。

我一时有些怔,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转身要走,我忙喊道:“等等!”

他回过头,我忍着腰痛,飞快奔下石阶:“宋积!”

他身后的年轻手下一愣,叫道:“你是什么人!”

我捂着腰肢,停下脚步,抬头道:“我是宋十八的好友。”

“宋十八?”

我看向宋积,他淡淡看着我,半张脸都是胡子,头上又戴着顶皮帽,着实不知他长相如何。

那手下又道:“你跟着宋十八一起进来的?”

我看向宋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他皱眉,打量着我,片刻后道:“你知道我在这?”声音嘶哑得可怕,听得我皮毛发憷。

“我不知……啊!”

那手下忽的扬起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我低呼了声,摔倒在地,缠在头上的棉衣掉下,我的头发登时披散了一地,我捧住小腹,愤怒的抬起头:“你这是干什么!”

“铮!”

手下长剑出鞘,二话不说便朝我刺来,我眉眼一凛,身边的石子飞起朝他击去,他长剑快挡,后退了回去。

我伸出手臂,七块石子凌空而起,结出丹光护嶂,腰肢剧痛,我警惕的望着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手下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宋积朝我走来:“你觉得这个有用?”

我上前,直接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和上古之巫有关?”

他脚步骤然停下,双眸微眯:“你知道这个是上古之巫?”

我根本没提到什么,刚想问他“这个“是哪个,却忽然惊觉:“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这么古怪,是你干的?”

“不然是谁?”

我抬起头,心中惊诧,这个地方……竟是上古之巫?

我忙道:“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了?”

“自然。”

“那我……”

“砰!”

丹光嶂瞬间碎开,如我梦见的那样,我的身子顷刻被他拉去,大掌捏住了我的脖子,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掐的太重,我根本说不出话,费力的想掰开他的手,他一把将我摔在地上:“说。”

手背被擦伤,我缩进衣袖里,抬头看着他。

本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一上来就要杀人,足见他的暴戾恣睢。我还问什么重光不息咒,他会拿我去做什么坏事都说不定。

那个手下一剑指来:“快说!”

我舔了下唇瓣:“我是十八的好友……是个,巫女……”

“就这么简单?”他冷冷的看着我,忽的讥笑,转过身去,“杀了。”

那手下长剑一转,我再度凝息,一丝真气都没了,我看向宋积:“先住手!我找你是……”

不待说完,长剑直直刺来,我转身想跑,却跌倒在地,他举剑刺下,我慌忙抬脚踢他,右腿被划破,从膝盖至腿腹被划了道极深的口子。

他收招再刺,我忍痛回身想逃,宋积忽的大喝:“住手!”

脚腕一紧,宋积直接握住我的右脚将我拖了回去,俯身在我的小腿上深嗅,抬头望着我:“你叫什么?!”

我不敢说话,他倾身过来揪住我的衣襟,眼珠极亮,慑人得可怕:“你是月家的人?!”

我一惊:“你知道月家?!”

那手下道:“大当家,快看她的伤口!”

宋积将我的右脚举起,微微倾斜,顿时眼眸大亮,激动的朝我看来:“你身上也有重光不息咒?”

身子一阵鸡皮疙瘩,我忙缩脚:“你放开!”

他一松手,我急急抱膝坐好,抬眼看着他。

“你叫月什么?”他问。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善是恶,思量片刻,我准备说个假名,他却忽的“啪“的一掌,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懵了下,捂住脸瞪他:“你干什么!”

“我在问你话,你迟疑什么?”

怒火直冲脑顶,我怒道:“你算什么东西!要杀要剐随便,要我答话你休……”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扬起,冷目看着我:“罪族之后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你族人死之前没教好你么!”

我皱眉,一时又愣了:“你……你是乐家的人?”

他冷笑,松开我的头发:“知道就好。”

脑子里边一团乱,我静了一阵,而后擦掉嘴角的血爬起:“知道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先祖是有罪,可是我们后人是无辜的,不准你再叫罪族!”

他再度扬手,我抓住了,却没能阻止他的力量,顿时又挨了一掌:“你还敢嚣张!”

“谁给你的资格!”我气得眼眶通红,“我月家千百年来遭了多少苦难,你还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打不过你,可你别想让我敬你一分!”

他又扬手,这次我没阻拦,而是选择蹲身避开,再猛的推他的胸膛:“我月家无罪!”

他后跌了几步,一把上来掐住我的脖子:“你找死!”

我伸指剜着他的手背,不服输的死死瞪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渐渐松开了手。

我摸着脖子狂咳。

“你真不怕死么?”

我没有说话。

他淡笑:“也是,身怀重光不息咒,或多或少都有些有恃无恐,可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服软。”

我挑眉,不屑的看着他:“放马过来。”

他眸色阴狠,我不甘示弱,对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要将我碎尸万段之时,他回头朝右边望去。

一个手下从一条小路匆匆而来,抱拳颔首:“找到宋十八他们了,正在豺虎道上,看样子是要往这边来,是否现在行动?”

“共有几人?”

“共七人,四男三女。”

心念一动,几乎第一时间我就确定这四男里面会有杨修夷。张嘴就要大喊,却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巴,从身后将我揽入了怀里。

我拼命狠撞,宋积对那手下吩咐:“先静观其变,不要妄动,最好等到她落单。”

“是!”

那人极快离去,宋积垂下头,对我冷笑:“有时候让人服软不一定要严刑拷打,这七个人你是否都认识?”

我掰着他的手,怒目而视。

“只要你喊我一声主人,并承认自己为罪族之女,我可以考虑放他们离开。”

我支吾着怒骂。

他拨开我的头发:“别妄想还能逃出去了,走。”

第149章 太乙(三)

我果然没有猜错,杨修夷真的进来了,不止他,连花戏雪和独孤涛也来了。

一道晶壁将我们隔开,我不喊不叫,静静的看着他们阴沉着脸,从我面前经过。

宋积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站在我旁边打量我的神情,颇有戏谑之意。

我冷着脸,侧头朝他望去,胸中怒火极旺。

他嗤笑:“都说你们一族天资聪慧,美貌更甚,如今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我也嗤笑:“都说你们一族天资愚钝,丑陋无比,如今我算是信了。”

他竟没有恼意:“哦?你听谁说的?”

“你稍微想想就能知道我为何不聪明,为何不美貌,你说你蠢不蠢?”

本以为这话会让我再挨一个耳光,他却没有,也没有先前那么易怒了,双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小丫头,你到底叫什么?”

“我不会说,有本事就从我嘴巴里撬出来。”

“哈哈哈!”他大笑,望向晶壁之外翻飞的草木疏花,敛笑淡淡道,“虽然你们一脉是我族耻辱,但如今境况,遇到一个同宗之人还是有些亲近感的,不防就说说吧,你叫月什么?”

亲近感?

我抬头眺望远处天空,连嘲讽的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了。

“看你年岁不过十六七八,你们月家出现变故之时应该只是个幼女,你是借着这身浊气逃出来的?”

“什么变故?”我回头看他,“你知道我月家出了变故?”

“你几岁时发生的?”

心跳加速,我努力压抑着呼吸:“九岁。”

“我是十四。”

我想起当初原清拾的话,不由道:“你们整个乐氏也遭了不幸?”

他微垂下头,点了点:“嗯。”

“是同一伙人?”

“是吧。”

我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可知道是谁干的!他为什么?”

他垂眸看向我的手,浓眉微微拧起。

我松开手,紧张的盯着他:“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望入我的眼睛,我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良久,等来的却是他的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由失望:“那这些年,难道你没有找出一点线索?”

他凉凉一笑,语声略有些嘲讽:“这些年我根本就没有去找过。”

“为什么?难道你也跟我一样,是记不起……”

“你到底叫什么?”他打断了我。

我一顿,诚实说道:“月牙儿。”

他低低重复:“月牙儿。”重抬起头,望着远处,“我没有去找是因为我这样的身子只能留在沧孔山一带,离得远了恐怕会被活活冻死。”顿了顿,他回头看我,“你运气真好,我苦心经营十八年,恰好被你赶上了,捡了个大便宜。”

“大便宜?”

他望向远处宋十八的背影,我循目望去,她的背影在丛林掩映中显得极为清瘦,一股凉意陡然从我的脊背升起。

将一些细枝末节略略整理,身为巫师,我很快就能明白其中诡妙,我道:“你要将宋十八拿去行一个巫阵,以解除你身上的寒症?”

他淡淡看着她,鼻音“嗯“了一声。

心下一沉,我问:“那她会死么?”

“上古之巫少有不要以性命为引,你说呢?”

“可是,“我转眸看着他,“以自己利益夺取他人性命,你这样的做法,与我先祖何异?”

他一笑:“她作恶多端,本就该死,这条命与其送在断头台上,不如归我,你也可以享利,有何不好?”

“不行,“我摇头,“我不会让她死的,我宁可她死在断头台上。”

“哦?”

“我相信她也是宁可死在断头台上的,那样于她是对天下的交代和赎罪,而死在你手里,不过只为满足你的一己之利,于她毫无意义,并且是枉死。”

他仰头大笑:“我养育她十八年,为我献出这条命有何不妥?”

我怒道:“是么?是她跪求你养育的?不是你派人将她从生生父母手里夺来的话,她何来你养育?你毁了她的一生,还有脸面提'养育';二字,你也配!”

他蓦地望来:“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

“你猜的?”

“她真的是你偷来的!?”

瞪着我的这双眼睛明亮的不像话,因愤怒而狠厉无比,甚至陡现了一丝杀意。

我坚定的看着他,不做丝毫退让,鼓足勇气道:“我因一身浊气,难以修文,又因受过重创,难以习武,幼时不得不修习巫术。可师尊最先让我学的一句话却与巫术无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他要我强记背下,熟记于胸。宋积,你是巫师,且不是寻常巫师,你出自乐氏一族,有着万年辉煌,当年我先祖因涂炭生灵被乐氏驱逐,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宗祖所坚守的原则信念么!”

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我。

我舔了下唇瓣,晓得自己口才不好,想着又要再说些什么时,他忽的拉走我的手,我忙要抽出,但他力气极大。

我大怒:“你干什么!”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看你穿得这么少,你应该是这几日才开始发寒的吧?”

“发寒?”

“你被蕴罡参反噬成这副模样了,你居然毫无感知?”

身子冰冻成这样,绝非我所想的伤寒,我已隐隐猜到了一些不对劲,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什么反噬?”

他松开我,淡淡的将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伤在何处?”

“腰上。”

他垂眸望向我的腰:“你就没觉得你的腰变了么?”

我下意识便伸手摸去,忽的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你的腰身,原先多大?如今这么纤细,感觉如何?”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双手颤抖得难以自持:“我的腰……”

“你没发现也不奇怪,刚被蕴罡参反噬,浑身冰寒彻骨,求死不能,哪有多余心思去管这些。”

我低下头,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一个姑娘家有那么肿大的一个腰身,想必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那你呢?你伤在哪?”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道:“听我嗓音,你还猜不出么?我被人砍掉了脑袋。”

我忍不住低呼:“砍头?”

他双眸微敛,目光略略扫过山峦高峰:“嗯,砍头。”轻声一笑,缓缓道,“我母亲以自身为引,为我布下重光不息咒唤我重生,她自己却经脉尽断,修为尽毁,将我送出后没多久,在我面前化为一滩粉尘,魂飞魄散,点滴不剩。”

我瞪大眼睛:“挫骨扬灰?”

他语声微颤:“不是说了么,上古之巫少有不要以命为引的,重光不息咒也是如此,但它更为可怕,施法之人需自愿承受其中痛楚,如万千虫蚁啮咬皮肤,万根毒针齐刺骨髓,途中若因痛而稍有松懈,这阵法便成不了,她会当场毙命。”顿了顿,语声凄凉,“所以,月牙儿,你我是何等有幸?”

心下猛的钝痛,眼泪直直滚落,我哭道:“那我姑姑岂不是……”

“你能想象她们当时的勇气和毅力么?”

我捂住嘴巴,站不住身子,心痛如绞:“我的姑姑,姑姑她……”

“初时我流落街头,脖子肿的极大,连转头都是困难。因这模样奇怪,所以我处处遭人欺负,有次我被逼急了,用刀捅死了一个地痞,结果被他弟兄拉到巷口一刀割喉,蕴罡参流了一地,第二****的身体便发生了变化。”

他回眸望我,忽的伸手抹掉我脸上眼泪:“现在六月不算糟糕,我还能下山走走,若到冬季,我只能躲在沧孔山上,半步都离开不得,更何谈报仇雪恨,好在,我发现了解决之法。”

他指向远处的火兽:“那叫火麟,我豢养了一十八年,每年都要喂养许多食物给它。可它真不好养,只喜欢吃活物,但世上哪弄那么多活物去,陷活岭四周的妖怪基本都被它吃光了。”

难怪我吐了那么多血,一只妖怪都没有引来。

我道:“所以你把那些血猴变为死役来刺激它,是么。”

“不错,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我不用再费尽心思给它找食物了。”他回头冲我一笑,“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找仇敌,寻出真相了。”

原来说那么多,是为了这个。

我抽噎着抬起头,云白天蓝,天地清明,昔日镯雀要害陈素颜时,我对她说的那番话在脑中浮现。

我沉静下心,认真的说道:“宋积,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会一直阻挠你。我不会让宋十八无辜枉死,这是信仰和原则的不可动摇,我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利而毁害别人的性命,毁掉长久以来的坚持。人可以不善良,可以自私麻木,可以见死不救,但绝不能主动害人和抢夺盗取!”

第150章 太乙(四)

我就是觉得宋积不会杀我。

也许因为我和他是远亲,也许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又也许,因为孤寂了近二十年,忽然遇到一个命运如此相像的人,惺惺相惜。

他淡淡的看着我,风帽阴影下,双眸明亮却阴鸷。

良久,他抬眸望了圈晶墙:“阻止我?我倒想看看你用什么办法来阻止我。”

语毕转身离去,我忙拉住他的衣角:“宋积,大千世界,奇术万象,解除我们身上寒症绝非独此一招。你长期居于此处,未曾了解过外面的高深玄术和巫术,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

他斜睨我,不屑冷笑:“若论巫术,有何巫术可高于上古之巫?”

“上古之巫固然高精绝妙,可这世界日新月异,千百年来,巫术玄术云蒸霞蔚,各种高人异士层出不穷,你怎知……”

他一把扯下我的手:“够了!我杀了这么多人,还差她一个么?等我事成再来接你,你好好呆着吧!”

他将我关在了阵法里,拂袖离去。

我蹲坐在地,因寒冷而蜷缩成一团。

过去好久,我深觉这样不是办法,强撑着冻僵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抬头研究这个阵法。

晶壁微有紫光,有点类似浮世隔音阵,我伸出手指,细细摩挲过去,没有浮世隔音的酥麻,倒像清沦静心阵的触感。

心中一喜,我贴着晶壁在紫光隐现处逐一摩挲,因为手指颤抖,这么简单的动作变得极为费力。

半个时辰过去了,就在我快要放弃时,终于摸到了一处柔软。

我深吸一口气,欲念破阵咒语,但是口中两排牙齿像有仇似得不停打颤。我心下一恼,手指略略使力,阵法竟轻而易举就破碎裂开。

阵法外的暖阳令我终于有些好受,但伴随的还有山岚清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我躲到一块磐石后,用地上石子摆一个涤尘阵,用以抵御山风。但此处不宜逗留,当务之急是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开宋积,再想办法联系杨修夷。一番思量,我起身朝原路返还,宋积肯定想不到我会回去,那边还有厨房,我得喝些热汤暖暖身子,不然我真的会被活活冻死。

像个老太婆一般缩成一团,行迈靡靡,别说神思溃散得难以凝聚,就是听力视力都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被宋积的手下跟了许久都未曾发现。

宋积豁然出现,一见面就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真庆幸我月家被赶出了正族,鬼才愿意和这么凶残暴戾的人做亲戚。

他揪住我头发,将我的脸高高仰起:“你还真敢跑!想去哪儿?”

我脱口而出:“关你屁事!”

他一把将我摔在地上:“你怎么出来的?!”

我扶住身后的石头踉跄爬起,不知是怕是冷,总之整个人抖得不行,但语气还是得镇定的,我尽量压下颤意:“你这个阵法叫什么?”

“太乙极阵。”

我差点没站住脚步:“太乙极阵?”

“你听过?”

我抬起眼睛,翠山环顾,如似帷帐,重重叠叠。碧云漂浮,如同轻纱,细细绵绵。这般惬意晴天之景,竟是以人肉血骨堆砌的太乙极阵。

我朝他看去:“书上说这是上古之巫中戾气最重的几个阵法之一,你摆的这个阵法,你,你杀了多少人?”

他淡淡道:“没有杀人,不过挖了不少尸骨,大约六千来具。”

一阵悚然,我重复:“六千多?”

他讥笑:“这里可是陷活岭,六千来具尸体来得很快,光每日他们自相残杀就有七八十具可得,哪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我转目望向禹邢山方向:“是埋在了那里吗?”

“对。”

我心念一动,终于看到一丝希望,这时手腕一紧,他用力将我拽去,语声狠厉:“你想去那边放把火烧了这些尸骨么?”

“你说呢!”

“不错,那样是可以破阵,但你觉得我会让你去么?”

我冷笑:“我从始至终便没想过你会让我去,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再度掐住我的脖子,力道极重,越缩越紧:“月牙儿,你认为我真的不会杀你么?”

呼吸变得困难,我艰难的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上古巫术很了不起?”

我扯住他的手指,稍稍搏得喘息空间,抬起眼睛看着他:“宋积,其实我问的不是太乙极阵,我问的是你刚才困住我的那个阵法,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破阵而出么,因为那个阵法根本不堪一击!”

他大怒:“你说什么?”

我吃力道:“破阵很简单,那个阵法与我认知的一个静心阵极像,我用得是同样的方法,但它比我认识的那个静心阵要好破许多。那个静心阵衍自于上古巫术,但显然它更青出于蓝……”

他一把将我摔开:“住口!”

“恼羞成怒了么?”我擦掉嘴角鲜血从地上爬起:“宋积,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么?你这是固步自封!上古之巫是了不起,但我敢说,若它流传于世,后人定能衍生出更加绝妙的巫术。别忘了,旧时天地浊尘清扬,混沌不开,如今万物清明朗朗,盛世……”

他拽起我衣襟,将我撞在一旁石上:“我叫你住口!”

我呕出一口鲜血,怒瞪向他:“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休想叫我住口!这世道终究是朝着光明前程发展的,任何事物都在革故鼎新,你抱残守缺,只会自取灭亡!不要再谈什么报仇雪恨了,你根本不配!你不配当乐氏族人,更不配为他们复仇!”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身体难受,平静道:“因巫书都会提及上古之巫,所以我对它尤为好奇,幼时常常跑去找师公,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多是对我摇头叹气,惋惜这巫术已绝迹千年,无迹可寻。我师公他学识渊博,云游天下,足踏四方,以他这般阅历对乐氏一族却毫无所知,足见你们隐藏极深,或者如我们月氏一样已经与外隔绝。所以,你怎能知晓这世上除了你那上古之巫一术,就没有其他办法可解寒症?”我鼓起胆气,上前一步:“宋积,不要一错再错,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

毫无预兆的一个耳光再度将我打倒在地,又吐了一口鲜血,眼泪因疼痛而夺眶而出,我胡乱用袖子在脸上乱擦。

他朝我走来,我以手肘撑地,往后连退数步,分明胆怯却仍不服输的瞪他。

他止步,微眯眼睛,静静的盯着我,良久,淡淡道:“这霜寒之苦,我尝了二十多年,你只尝了几日,怎么会懂我的煎熬。我十八年的经营,如今只在一夕便可成功,要我放弃,不可能。”

他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月牙儿,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要拦我?”

匕首寒芒刺眼,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坚定道:“是,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会拦着你伤害她!”

他冷笑:“重光不息咒,天行其健,却非任何情况都可自生不息,除却你四肢,在你腿根往上随意斩断,你都会死。不过你放心,事后我会解开太乙极阵,送你魂归阴司。”

语毕,匕首带着寒芒冲我脖间而来。

第151章 太乙(五)

我咬紧牙关,早先被我握在手里的匕首当即迎了上去。

横飞而来的刀刃在我的脖前略略一停,再下一秒,连同他的手腕一齐被我斩飞了出去。

宋积惨叫一声,捂住伤口跪倒在地,可见他不像我这么倒霉,隔三差五断胳膊断腿,他应是很多年没有受过这种伤了。

我颤颤巍巍的握着匕首,慌忙爬起,往前逃去。

他潜伏在暗处的手下顿时追来,我神思一凝,数十粒石头凌空而起,飞快跌下空凌六合阵,我一头扎了进去,连同阳光山风都隔绝在外。

心跳极快,我瘫坐在地上,直直的看着他们,全然忘了寒冷。

匕首上满是宋积的血,腥味难闻,刚才他的刀锋快于我的匕首,若非他在割断我脖子时稍有停顿,我现在定身首异处了。

也许他只是想吓我,不是真的杀我,但我却直接斩掉了他的手。可是当时情形我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

我艰难喘气,手指快要将衣袖上的布子撕碎。

他的手下站在阵外,茫然四顾,手中长剑映着阳光,反射出尖锐寒茫。

我垂下头,埋首怀中,心中祈祷杨修夷一定要找到我,不然我真的要和他尘寰永隔了。

宋积很快追来,那个手下指着我的阵法所在:“她跑到这个位置就消失了。”

我忙举起刀,护在胸前。

在我的所知所学里,空凌六合阵只能等三天时间过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解。但上古之巫可不在我的所知所学中,何况我这是阵中之阵,许多阵法都无法使用,能摆出这个空凌六合阵已幸运无比。

我抬眸看着他,他略略扫了一眼我的方位,举起双指,一手背后,表情凝重的低吟咒文,宽厚大袖一翻,我的空凌六合阵顿时现出白色晶壁,并传出刺鸣嗡声。

我吓得脸色惨白,起身后退,孰料脚骨一崴,身子撞在一侧晶壁上,剧烈的痛意如雷电般从晶壁上传来,在我体内极掠而过。

胸口一阵麻痹,难以呼吸,片刻后恢复正常,连带我的心也莫名静下,再无一丝恐惧。

我垂下手,匕首掉在地上,我也随之瘫坐回地,心如死海。

其实想想,不管他能不能破阵,我都已必死无疑。他若能破掉,我会死在他手里,他若破不掉,我这具冰冷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三天,倒不如被他杀了来个痛快。

宋积的手下大喜:“她应该就躲在这了!”

宋积“嗯“了一声,匕首在掌心一割,带着他的血液朝我射来,“砰“的清脆声,匕首撞在晶墙上,掉落在地,白色晶壁瞬间消失无踪。

权当是个解脱了。

我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挺起背脊:“这次我会不再躲了,要宰哪里随便,只求给个痛快。”

他没有说话,浓眉紧拧。

我顿了顿,抱着侥幸心理继续道:“不过,你砍了我的手,我也还了你一刀,这可以看出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所以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来找你报仇,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他仍是没有说话,跟我大眼瞪小眼半天,我越看他的眼神越不对,像是斗鸡眼的相反。

我微顿,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没什么反应,我想了下,手指往前边探去,触到晶壁后,一阵急电涌来,我激灵了下,有些难以置信,竟还在。

心下大窘,难怪觉得他眼神不聚焦,原来根本没在看我,我还这么煞有其事的自言自语,真是丢人。

那手下朝我走来,一脚踏入空凌六合阵,四下张望了番,看向宋积:“可能她已经跑了,这阵法是她的障眼法,我这就去喊人四下搜罗。”

宋积摇头:“先不急,这阵法还未破,再等等。”

“未破?”

宋积一笑,白牙在黑须里尤为刺目:“月牙儿,我知道你听得见,你要是怕了,现在出来还来得及,我不会杀你。”

……我宁可信师尊会爱上泼妇柳花,都不信他这鬼话。

“月牙儿,别忘了我们是一脉同宗,你们月家女人不能生子,恐怕与你有血缘的亲人在这世上仅我一人了,只要你出来,我一定……”话说到此,他忽的眉目一凝,举目望向远处。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修长清瘦的身影如风般掠来,点在虬枝林木上,一黑一白,我再熟悉不过,是杨修夷和花戏雪!

回过头来,宋积和他手下陡然消失,无影无踪。

我忙起身,忽的又愣了,想起自己尚在阵中。

刚才的大喜瞬间散尽,他们来了又如何,我又出不去,要三天三夜才能破阵,而破阵之后,我可能是座冰雕了。

浑身再度无力,我啪塔仰躺在地,望着天幕,双目发直,满是绝望。

花戏雪在轻功上丝毫不输于杨修夷,他们同时跃来,一个站在石上,一个站在坡上,神情焦灼,四下张寻。

我难过的看着杨修夷,要是我死之后他找到我的尸体才发现他当时已经来过这了,这感觉得多悔恨痛心啊。

我真舍不得他有一丁点的伤心。

花戏雪伸手朝石上一指:“修夷你快看!”

我循目看去,是我被宋积打后吐的一滩血。

杨修夷身形一晃而至,以指微沾,摩挲两下后,黑眸浮起欣喜。

花戏雪同样欣喜:“还没凝固!她应该没走远,他真的没死!”

杨修夷霍的抬头,哑声大吼:“初九!你在不在?”

我懊恼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心里越发难受。

花戏雪皱眉:“野猴子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

“初九!”杨修夷声嘶力竭,“初九!你若听得到我的声音便给我点暗示!”

“修夷……”

“把初九还我!”杨修夷四下望着,“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放了她我定不会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惨淡,失血憔悴。

从未见过杨修夷这么不顾形象,这么情绪大泄,清俊脸上一丝轻狂孤傲都寻不到。

心中揪痛如绞,这几天他一定急坏了。

“初九!!”

“野猴子!你出来!”

……

宋十八他们很快追来了,任清清和高晴儿身上也穿着粗布麻衣,脸色红润,看来她们和我想得一样,都找了个帮派大宅,吃喝不愁。

宋十八看向花戏雪,神色紧张:“真的是初九吗?”

“是她。”

任清清双目圆瞪:“怎么可能,她分明已经死了!”

宋十八又道:“确定吗?”

花戏雪点头:“嗯。”

“太好了!”宋十八高兴道,“她真的没死!”

“好?”杨修夷勃然大怒,回过头去,“好在哪里!你口口声声喊她妹妹,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

独孤涛上前拦他:“琤兄,先不要动怒,先找到田姑娘为要!”

杨修夷冷冷看着他,俊容煞白,毫无血色。

高晴儿问:“真的亲眼见到了田姑娘了?仅凭血气能说得了什么?”她目光转向地上的血,“就是这些血么?”

任清清看向杨修夷:“琤哥哥,你清醒清醒吧,宋十八说田初九身体会自愈,可她的小腹两天都未愈合,呼吸全无,身体又冷又僵,她真的死了!我们守了她尸体两天已经仁至义尽,火兽追来,再带着她尸体逃跑,难道要把我们的命也搭上不成!”

花戏雪大喝:“你给我闭嘴!”

我怒不可遏,杨修夷已为我担心成这样,她怎么还能说这样的话。

高晴儿沉声道:“这滩血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叼走她的妖怪吃她时溅在这的,她不可能活着!”

宋十八骂道:“你不说话会死么!”

她抬头瞪回宋十八:“我不会死,可田初九确实已经死了,你们几个就不能清醒一点!”

“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宋十八举起刀,独孤涛先一步拦住她:“宋十八!”

高晴儿脸色略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不喜欢田姑娘,但是我并非没心没肺。她因救我们而死,我感激不尽,若非当时迫不得已,我甚至能徒手挖土将她尸体掩埋!”

任清清将她拉住:“晴儿,不用再说了。”

高晴儿抿唇,忽的提高音量:“为什么不说?分明可以好好去找出去的方法了,他们却在这里找一个死人找了那么久!这几日我们吃了多少苦头,为了个已死之人值不值?就算找到了她的尸体,那也被野兽啃得差不多了,带残肢皮毛回去还不如直接挖个衣冠冢……”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身子旋身翻来,落在我脚边,摔了一个狗啃屎,力道这么大,没将她的脑袋打飞出去真是她前世积福。

她捂着脸,抬起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的看着杨修夷。

所有人都愣了。

杨修夷寒声道:“这是给独孤面子,再不管好你的嘴巴,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任清清慌忙去扶高晴儿:“琤哥哥,你怎么能打女人。”指责的话,却没有指责的语气,她也怕了。

我很想告诉任清清,我就是杨修夷从小打到大的,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我下过这么重的手,也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

杨修夷本就不是翩翩公子,他半周岁不到就被师公抱走了,他是真正在山上长大的。他的优雅从容不是出自于贵族门庭,而是来自世外闲适,来自高山流水,梅林竹海。他不会跟许多贵族公子那般,惺惺作态的说我不打女人。

更何况,比起打女人,他连女人都杀过不少吧,那些女妖女鬼,惨死他剑下的恐怕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高晴儿嘴角淤血结块,半张脸肿的极红极大,她看向独孤涛,双眸通红。

独孤涛却没有丝毫怜惜:“行乎当行,奕之道也,你擅棋为何却不懂棋?”

“可我说错什么了么,我们……”

任清清扶她:“晴儿别说了。”

忽的一愣,直直的望着我。

我不敢再自作多情的认为任清清看得到我,刚才对宋积自言自语,已经够郁闷了。

我看向高晴儿,低声嘀咕:“活该。”

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她竟还认为自己没错。

所有的目光都朝我望来,我一顿,这时一阵清风拂来,我忍不住打颤,眨了下眼睛,抬起头看向杨修夷。

他僵立在那,黑眸睁得大大的,语声喑哑:“初九……”

我一喜,抬手探了探,那道晶壁不见了!

我忙爬起,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朝他跑去,被迎上来的他紧紧抱入怀里。

“杨修夷!”

第152章 冷战(一)

一觉睡了好久,睡得好沉,一双炙热的胳膊环着我,源源不断的热量自身后传来,仿若我的边疆城墙,将所有冰冷霜寒抵挡在外。

醒来时,屋外黑沉一片,透过纱窗能见到一轮单薄弦月,模模糊糊。

我静静看着它,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真好,我还活着,我没死,我在我心爱男人的怀里。

轻轻转过身,睡在身后的杨修夷因我的动静而眉眼微拢,又长又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看来他真的很累。

我将头轻贴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像亘古梵音般令人安详。

我的诈尸将高晴儿和任清清还有白嫩小子给吓得屁滚尿流,从他们描述中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身子十分惨烈。我被开膛剖腹,绿色汁液和红色肉末搅成一团,五脏六腑模糊如烂泥,四肢躯干僵硬如寒石,还有脸色,惨白的像是漆墙的石灰。如果换我是他们,这么死相凄惨的一具尸体忽然活蹦乱跳的出现,我可能会马上摆个巫阵让她死回去,彻底死透,别来人间祸害。

我抬眸看着杨修夷的睡容,不知他听到他们描述我死相时会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认为我死了,之所以执着留下寻我,是想将我的尸体带回去吧。

心里酸涩无比,我伸出手,食指从他光洁的额头开始描绘。如墨的入鬓剑眉,深邃的眉骨轮廓,还有那双有些狭长,幽不见底,此刻紧闭的双眸。鼻梁很高挺,鼻骨结实英朗,面相上说这样的鼻子很有正气,可是他的嘴巴却很薄,面相上又说这样的双唇薄情寡义。可见面相学说跟巫术祈福一样,都是骗子。

我微微仰起身,在他弧线完美的下颚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道:“杨修夷,你那晚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拿整个宣城为我陪葬。虽然那个做法不好,但我当时心里很开心的。你知道么,在地宫时,君琦拿刀刺入你的胸口,我心里的念头是想将整个世界都拖到阴司里去……当然,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能毁掉的,只有我的世界。”我环住他,在他温暖的怀中磨蹭两下,“杨修夷,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再醒来是被冻醒的,被窝一片冰冷,他不知去了哪里。我裹着被子下床,刚穿好靴子,宋十八抱了一个大箱子进来,“啪塔“一声放在地上,招呼我过去。

箱子里全是厚厚的大衣,是她连夜回风云寨拿的御寒衣物,我心下感动,却又一阵后怕:“你一个人回去的?”

她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拉独孤涛陪我去的。”

我低下头,琢磨该如何将宋积的事情告诉她,既怕她不信,又怕她承受不住打击,她却伸手拍拍我肩膀,大大咧咧道:“哎呀,你放心吧,我知道这里布满了义父的手下,我不会有事的!”

我一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得意的看我一眼,蹲下身在箱子里随意挑拣衣物。

我这才反应过来,道:“你知道你义父是坏蛋了?”

“我们差点被火兽吃掉时,他跳出来救了我,然后,“她微微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抓走了我,并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好在独孤涛和那两个小白脸及时出现,不然我这条小命也玩完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她拿出一件毛皮冬裘在我身上比对:“最厚的也就这件了,陷活岭这边就算冬天也冷不哪儿去,而且我身体又壮,不怎么畏寒,要不你多穿两件吧?”

我看向她拿出来的那件冬裘,觉得她能这么看得开,真是件好事,也省了我的唠唠叨叨。

我往被子里钻了钻:“穿多少也没用啊,我已经不会发热了。”

“你现在的身子真的跟我义父一样了吗?”

我白她一眼:“我是女人,他是男人,能一样到哪儿去,鬼才乐意跟他沾亲带故。”

她略略皱眉,耳廓微动,忽的抬头笑道:“哈哈,你男人来了,那老子先撤了,这箱衣服你们慢慢挑。”

我点头,面不改色:“嗯。”

她转身走了,我再也憋不住了,嘴巴登时咧的大大的,脑中回荡着她那几个字:“你男人……”

哈哈!

我几步跳回床上,抱着被子开心的打了两个滚,心里莫名发甜,还是快要腻死人的那种甜。虽然昨晚和杨修夷什么都没做,可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睡了一晚。

你男人……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吃吃笑着。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我抬起头,杨修夷端着热粥热菜在门口停步,朝我望来。

阳光打在他身上,背脊宽阔,身形修长,看得我想扑上去,想像猴子抱树一样死死缠着他不放。

脑中忽然忆起胡先生的一段说书:“前朝晋升郡有一美男,面比芙蓉,风华月貌,传其出门,必引妇人欢呼,尾随其后。一日月夜,他于城中高楼与友人吟诗作对,对一佳人探扇而笑,岂料佳人身旁坐一肥婆,该肥婆对他……”

之后的就没什么好听了,本该花好月圆,郎才女貌的爱情故事,变为了恶肥婆横刀夺爱,拆散情侣的悲惨结局。在财势权力下,美男最终委身于肥婆,而佳人遭了肥婆毒害,容貌尽毁,双脚残疾,最后投湖自尽。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那美男留给我的印象却是很深。

那日暖阳柔风,柳清湖岸一如既往的热闹鼎沸,湖面波光粼粼,泊满才子佳人的画舫游船。无数妙龄姑娘笑吟吟的放着纸鸢,穷酸书生抱着书册斜靠在树下摇头晃脑,之乎者也。还有东家大婶,西家姑婆,南家大汉,北家老头和各种各样的行脚小贩。当时我托腮想了许久,仍想象不出一个男子能美到何种地步才能令尘间遵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的女人们忘乎所以的去竞相追逐。

如今,我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女人的心态,也理解了当初湘竹一直跟在杨修夷身后,愿为他东奔西走买东西的心情。我望着杨修夷,体内血液有些沸腾,连心情都跟着澎湃,如果不是这些时日吐血太多,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可能会淌血。

他徐步进屋,面色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温暖,淡淡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冲他咧嘴一笑:“琤哥哥,你来啦。”

碗碟略一碰撞,他手中托盘明显一颤,而后面不改色:“嗯。”

我靠在床头,将软枕抱在手里,张了张嘴:“来,喂我,啊——”

他在床边坐下,抬手给我一记指骨:“你没长手吗,懒成这样。”说完,大掌贴在我额上,略一合眉,“怎么还是这么冷?”

我掀开被子,挺了挺身板,很得意的指着我的腰:“快看!我的水桶腰没了。”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腰啊!”

他低眉瞅了一眼,抬手端起米粥,调羹轻轻搅拌:“嗯。”

我又挺了挺身板:“不盈一握吗,是不是,快说是。”

他略略皱眉,嫌恶的看我一眼。

我不依不饶:“纨素纤腰堪可握,婀娜倩秀素芙蓉,说的就是我的腰。”

他抬手递来汤匙堵住我的嘴巴:“喝粥。”

我气呼呼的瞪他,心里越发不悦,一把夺来粥碗,咕噜咕噜仰头喝光,放在托盘上,用巾帕抹抹嘴巴,缩进被窝里,死死摁住被角。

他拉了一下:“出来。”

鬼才要理你。

屁股挨了一掌:“出来!”

哼!

“不出来我走了。”

有本事你就走好了!

我像只乌龟一样趴着,继续不理。

没想他离开的脚步声真的响起,我心里一沉,他竟连哄我都不肯了。

我烦躁的抱住脑袋,发出闷吼,心里暗暗赌誓,死杨修夷,我田初九今天跟你说一句话,我叫田乌龟!

这时身上一轻,被子被人一把扯掉,我抬起头,恼怒的瞪着他。他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提着一套紫色冬裘:“起来。”

这才几天不见,对我的态度就差成这样,我真为自己刚才的卖乖撒娇觉得丢人。

想把脑袋扭到一边然后让他滚开,但想想小性子偶尔耍耍可以,一直耍就真是太给他面子了。我乖乖伸手接了过来,直接套在外面,管它能不能御寒。

既然找到了我,那接下去就是离开这鬼阵法了。

我记得昨天高晴儿分明还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还信誓旦旦的说能徒手挖土埋我的,结果今天见了我脸色却难看得要死。倒不是那种讨人厌的便秘脸,而是被我吓的惊魂未定的苍白脸。任清清对我倒是不错,不是当初的虚以委蛇,也不是撕破脸皮时的针尖麦芒,我能明显感受到她的真诚,不过仍少不了摆摆架子。

去禹邢山的路上多少有些无聊。

杨修夷走在我旁边却不怎么理我,一直闷声不吭,有说话也是和独孤涛还有花戏雪,视我如若未存。

任清清和高晴儿是对好姐妹,两人能聊的话题多了去,时不时来句令我头昏脑涨的诗词对赋,或高级名店里售卖的胭脂水粉,锦衣罗衫。跟湘竹春曼果然不同档次,湘竹和春曼就只知道哪个媳妇偷了哪个汉子,哪个小贩专爱缺斤少两等等这些巷口八卦。

宋十八一心扑在独孤涛身上,我跟她搭话,她心不在焉,到最后直接爱理不理。隔三差五故意装作看风景,四下张望,目光却时不时的停在了独孤涛身上。终于一次,独孤涛有所感知般的回眸,和她四目相接,她这才想起她旁边还有个活人,忙探来爪子,挽住我毛绒绒的胳膊:“初九,你看那边啊,那边有很多个帮派,其中一个……”边说边悄悄朝独孤涛瞟去一眼,见他回过头去,她才松了口气,旋即而来是掩藏不住的失落,丝毫没注意到我狂翻的白眼。

唯一当我真正活着的恐怕只有花戏雪了,但是白嫩小子一直缠着他,不得不再次令我叹绝花戏雪的男人缘真好。

我思来想去,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杨修夷,很想问个清楚。可我这人最讨厌热脸去贴冷屁股,自讨没趣的事情一次两次还能忍受,三番五次我都会嫌弃自己。

边走边踢石子,衣服穿得又厚又重,活脱脱一只山熊。虽然身体不会发热,这身衣裳保不了暖,但抵御山风还是有些用处的。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帮派,屋宅大院规模不小。独孤涛提议停下休息,任清清和高晴儿忙自告奋勇为大家做饭,我本来想说就你们两个还是算了吧,但转眼又想不管是谁做,这饭应该都一样难吃。

花戏雪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这狐狸只对烤鸡情有独钟。宋十八是二当家,生灶做饭估计从未接触过,白嫩小子这狐假虎威的小跟班自然一样。而君子远庖厨,我确定独孤涛连厨房都未曾进过。至于杨修夷,他烤山鸡,野兔,活鱼着实一绝,至于厨房的活,早上那碗粥,我真的不想嫌弃他……不过再难吃我也甘之如饴,并且不愿意其他人吃到他亲手做的饭,想必以他的心高气傲也是不肯的。

没事可做,没人理我,我就一个人无聊的在帮派后院里绕来绕去。

这帮派比我呆的上一家要有钱许多,油水肥得可怕,玉器银箱,珠箔绸缎几乎每间都有。职业习惯使然,我挑了许多小件玉器放在身上,并用匕首割了些绸缎。

宋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轻易放过宋十八,虽然有杨修夷在,可是太乙极阵高深莫测,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

刚从一个房间出来,反身关门,忽的瞅到花戏雪从月洞门后的一间房舍里鬼鬼祟祟的走出,手里捧着叠东西,我开口叫他:“狐狸!”

他被吓了一跳,回过头,面色有些不自然:“哈,野猴子,真巧。”

我朝他走去:“你偷东西?”

他指指我怀里玉器:“你不也一样。”

“我拿来是有用的,你拿了什么?”

“没什么。”他躲了躲,“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一把拽住他:“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眼睛往他怀中瞟去,瞅到一页纸张,我眨巴两下眼睛,凑近一些,看清纸上所画为衣衫半落的一男一女,还未看清更多,我轰的一下连耳根都跟着发热:“狐狸,你,你哪找的……”

他的绯红变为大红,映在白皙俊容上,如云霞缀满天际。

他转身,疾步离去:“你看错了,这是武功图谱……”

我忙追上,拉住他衣角:“你这人怎么这样的!”

他顿了顿,忽的对我发怒:“老子就看了,怎么着吧!”

我也大怒:“这种好东西你不跟我分享,你太自私了!”

他:“……”

我贼兮兮的凑过去:“来,借我看看。”

其实说起来有些郁闷,这种东西我不是没有接触过,我在一对老农的床底下被压过,在原清拾的床顶上被晃过,在冠隐村的屋内衣柜后藏过,还在穆向才的屋外窗台下躲过,可这么多次了,我愣是没亲眼看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偶有提过这种书,可我压根不知道去哪找,今天终于给撞上了。

东张西望,偷偷摸摸,我们找了个不错的角落肩挨肩的蹲下。

花戏雪就要翻开时,我很不自然的用胳膊肘推他:“喂,能不能让我一个人看,你先找个地方转悠两圈?”

虽然他是只妖怪,并且有断袖之癖,但怎么说也修炼出了人形,跟他一起看多少觉得怪怪的。

他定定的望着我,一双水光凤目潋滟奇彩,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狐狸?”

等我以为他入定为石时,他终于开口:“猴子,你这几天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还好,“我撇嘴,“就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不爽。”

他看向我的脸颊,通常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冷嘲热讽,比如说好在你会自愈,不然这么丑,再被人打肿,还怎么活之类的。我都想好反唇相讥的话了,他却忽然轻叹:“我真搞不懂,别人都生活的很好,吃喝玩乐,哪怕那些山下穷人,起早摸黑种田耕作,虽然辛苦,但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为什么你就不能过些平淡点的生活?”

我怪异的看着他。

他又轻叹了声。

我道:“我也一直想过那样的生活啊。”

我所追求的,就是如此啊。

他抬起头,清风将他头发吹得闲散,棉柔的像在水里漂浮。静了许久,他回眸看我:“这次出阵,我可能要离开你们了,你会不会想我?”

我一愣:“你要去找卫真?”

他面瘫:“不是。”

“那你去哪?”

“不知道,到处走走,看些风景山水,反正我也没什么计划。”

我忽然起了好奇:“狐狸,你有父母吗,亲戚朋友这些呢?”

他眸色微凛,瞥我一眼:“关你屁事。”

我咕哝:“跟我的屁可没什么关系……”

他面露嫌弃,我看向他手里的春图,就要伸手去拿时,他道:“你还没说呢,你到底会不会想我?”

我嘿嘿一笑:“我只记得别人对我的好,你对我又不好,我干嘛想你。”

他愣了愣,浓眉轻拧,我伸手拍在他肩上:“其实,既然你不知道去哪里,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我们都是你朋友啊。你看你这么吃香,混得比我都好,你舍得离开么?”

他没有说话,将手里的春图放在我手上,直身玉立:“你看吧,待会儿吃饭我来叫你。”顿了顿,长手又捞了回去,“算了,这个不适合你们姑娘家看,看这种的女人都是……”

我急忙扯住:“喂喂!”

他双眉一皱:“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马上摇头:“不要!”

“你!”

我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快给我!”

“给什么给,拿开!”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好奇嘛!给我看几眼,看几眼就好!”

他冷笑:“这对你还有什么可好奇的?你和修夷都试过好几回了吧,还用得着对这个好奇?”

我一顿,忽的想起杨修夷今天对我的冷漠,我一下子没了兴致,烦躁道:“我什么时候跟他试过了!算了,不看就不看,出阵了我自己想办法买去,有什么了不起!”

顿时拍拍屁股朝外走去,他拉住我:“你和他没试过?”

我甩开他的手:“这跟你什么关系,烦不烦!”

“你生气了?”

我咬住唇瓣,发现自己的脾气又变坏了,老是说要改,却没有一次能改掉。

我摇头:“没有生气,就算生气也不是对你,对不起。”目光无意识的移向他手里的春图,他忙将它藏在身后,“还想要?”

本来是不想要了,但因他这一动作莫名有些生气,我点头:“嗯。”

他轩眉一笑:“现在更不能给你了。”

“为什么?”

他笑着回身,我追上去:“给我呀!”

“嗯?求我?”

我顿时将要改脾气的话忘在脑后,一脚朝他屁股踹去:“给不给!”

他很快躲掉:“就是不给,你打得过我么?”

他这模样实在讨厌,我牙齿磨了两下,猛的跳起扑去。但是衣服穿得着实太多,身上又带着不少玉器,一时没有适应负荷,跳没两尺就“哎呀“一声脸门砸地,痛得半死。

他忙伸手扶我:“野猴子?”

我龇牙咧嘴的抬起头:“死狐狸,我跟你拼了!”

摸出袖中玉汤瑈朝他扔去,他身手敏捷的躲掉,紧跟着玉簪,玉石,玉铛统统扔了过去,他边躲边骂:“还扔!给你行了吧!”

“谁稀罕要!”

瞅到扔在他身后的玉器,我隔空移起,朝他的后脑勺丢去。没想他反应真快,身形一晃就躲掉,结果遭殃的是我,所有玉器顿时朝我自己的脸门袭来。我躲无可躲,慌忙闭眼,料定这次惨了。

花戏雪飞快扑来,抱着我一起往后躲去,太过仓促,他也毫无防备,顿时和我齐齐摔倒在地。

我直愣愣的看着他,他和我面面相对。

四目相接,呼吸近在咫尺,差一点点就能亲到,我伸手推他:“走,走开啊。”

他纹丝不动,眸色很深,漂亮狭长的眼睛难以见底,直直的望着我。

我忙又推了一把:“快起来!”

“……花戏雪?”

他终于回神,从我身上爬起,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不自然的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双手支地自己爬了起来,将衣服略略拉平,别扭的感觉从心里升起:“我,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野猴子……”

我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径直往前走去。

他拉住我的胳膊:“初九!”

我扭动两下:“狐狸,你放开我。”

片刻,他慢慢松开,轻咳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了吧。”

我没有说话,奇怪的感觉令我无所适从。

他双手背后,转眸望向远处:“我,我喜欢卫真,只对,咳,只对男人感兴趣,你不用躲我,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你……”

第153章 冷战(二)

我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

他挺了下胸膛:“你,卫真和夏月楼都已经……你就非要再揭我的伤疤一次吗?”

“狐狸……”

他偏头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有些懊恼,也有些羞愧。

沉默一会儿,我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抬起眼睛:“那,我们走吧,去吃饭。”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捡起那些玉器,一声不吭的跟了上去。

杨修夷和独孤涛坐在门口长石上聊天,花戏雪过去和他们搭话,我看向杨修夷,他恰好抬眸望我,我忙别开头,面无表情的绕过他们。

饭桌上摆了许多热菜,宋十八和白嫩小子正坐在那嫌七嫌八,我在宋十八身边坐下,她回头看我:“受气了?”

我捡起筷子夹了片青菜咬了口,一愣,看向高晴儿和任清清。

宋十八忙凑过来:“很难吃吧?吐了吐了!”

比我想象中的好吃太多了。

高晴儿怒道:“是个废物也就罢了,话还这么多,有本事你来做啊。”

杨修夷和独孤涛他们这时进屋,花戏雪问道:“什么废物?”

任清清将最后几盘菜放到桌上:“自然是说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强盗,一旦打不过杀不过别人了,那不就是废物了。”

宋十八嗤笑:“老子出来赚大钱的时候,估计你们连银子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吧。”

杨修夷和独孤涛在我身边坐下,独孤涛望了眼满桌食物,笑道:“同样是去修学习术,你比琤兄可厉害得多啊。”

任清清笑了笑:“我哪比得上琤哥哥,他是被高人相中,非要带走。我是靠着几株千年浇灯才进的行登宗门,他可以带着丰叔去,我却还要伺候人呢。琤哥哥,我的手艺如何?”

杨修夷往嘴里送了口饭,淡淡道:“嗯。”

……嗯你个头。

“独孤哥哥,这是我做的,你尝尝。”

高晴儿不好意思的往独孤涛碗里夹了片腌肉,独孤涛点头:“谢谢。”

我悄悄瞟向宋十八,她脸色低沉难看,这时高晴儿又要夹菜,她忙提筷先一步夺下,左右张望,丢到了我碗里:“初九,你身体刚好,补补!”

……一块腌肉能补个屁。

高晴儿瞪了宋十八一眼,重去夹那菜,我忙道:“好好吃,我还要!”

宋十八立即又夺下高晴儿的菜放到我碗里。

高晴儿怒瞪着她,她挑衅的勾起嘴角,不甘示弱。

高晴儿深吸一口气,再夹,她立刻再夺。

再夹,再夺。

第六次夺下高晴儿的菜后,她们两个的大战终于爆发了。

在一片油腻菜叶翻飞中,桌上的菜盘不出片刻便空空如也,我和独孤涛的碗里则叠满了小山般高的荤肉素菜。

一桌人大眼瞪小眼,几个安然看戏,几个目瞪口呆。

高晴儿“啪“的一声将筷子摁在桌上:“宋十八,你什么意思!”

宋十八嘿嘿一笑:“初九为了救你们差点死掉,让她多吃点总没错,你呢,你是什么意思?”

“独孤哥哥为了救我们特意入到阵里,我让他……”

“这两个美男不也是,你怎么只照顾独孤涛一人呢?”

高晴儿面色微赧,独孤涛侧头将碗推给杨修夷:“我吃不完,你跟我分了吧。”

杨修夷没理他,伸筷从我碗里夹走一个菜花。

任清清幽幽叹气:“哎呀呀,我这当厨娘的,自己可没吃多少呀。”

独孤涛无奈一笑:“来吃吧,我再去盛饭。”

任清清顿时喜笑颜开,举起筷子:“晴儿,来,这下没人跟我们抢了。”

宋十八冷哼了一声。

“田姑娘……”白嫩小子可怜兮兮的盯着我碗里的菜。

我满脸黑线的将碗推出去:“你要是不嫌弃我的口水,你吃吧。”

“不嫌弃不嫌弃。”

白嫩小子立即伸来筷子,被另一双筷子横空架走,杨修夷冷冷的看着他:“你敢。”

宋十八夹起青菜扔到白嫩小子碗里,看向杨修夷:“有什么不敢,你们公子小姐一碗,我们鄙俚浅陋的山野粗人一碗,各分各的!”

经她这么一提我才发现,杨修夷他们四个皆为名门子弟,而我们四个则粗犷野气,不知礼教,这差别有如云泥,高下立见。

我皱了皱眉,仿若一条分水岭横空而降,将我们八人分向两边。

说不出是惺惺相惜还是什么患难之交,总之一股意气凭空冒出,我立即提筷将菜拨到花戏雪和宋十八他们碗里:“对,我们吃我们的。”

杨修夷拉住我:“你跟着瞎闹什么?”

我回头看着他,心想我是理他呢还是不理他,理他了是跟他吵架呢还是问他为什么不理我。正琢磨着,听到高晴儿道:“宋十八,要不我们比比?”

“比什么?”

高晴儿指向窗棱外的远山:“我们分为两组,比谁先到那个山头,如何?”

“两组?”

“对,“高晴儿点头,“就按照你刚才分的,我和清清,还有独孤哥哥和杨公子为一组,你们四个关系好,你们四个一组,如何?”

我怒火大盛,我们四个关系好?她是瞎子么,分明我和杨修夷关系才是最好,而且,我和杨修夷的那些差别,我自己想的是一回事,别人硬生生将我们分开是另一回事,哪怕是个比赛也不行。我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你来分!”

宋十八伸臂拦在我跟前:“没关系,就这么分!我不信还能输给他们,不过先说好,只能用脚走,全部都到才算赢!”

白嫩小子舔掉唇边的米粒:“老大,这样不好吧,大当家的不是还在找你吗?”

“那更有意思!”宋十八冷哼,“早上怎么躲的,现在就怎么躲,谁被他捉走了,就怪自己没本事,敢不敢拿命一搏?”

高晴儿意气风发:“好!输了的一组任由赢家惩罚,如何?”

“就这样!”

我看向杨修夷,他面淡无波,微低着头吃饭,一碗白米饭上光秃秃的。

我顿了顿,将自己所剩不多的菜拨给他,他抬眸斜了我一眼,冷哼:“算你有良心。”

我不悦,想夹回来,他忽的一笑,夹了片腊肉塞进我嘴里:“老实吃饭。”

我努努嘴,埋头吃饭。

桌上继续吵着,我们事不关己,待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十八忽然嚷着肚子疼,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茅房。临走时对白嫩小子说了句好吃好喝好睡,等她回来,然后带着我直接从后门跑路,上了条山道。

我觉得这是作弊,但又觉得杨修夷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作弊了,我们这个算得了什么,便问心无愧的跑了,临走前还和宋十八用树枝在土地上留了行尽情嘲弄的文字。

日头高悬,蔓草如招,爬了半日的山路,就算是千年寒冰也得开化了,更何况我还裹着这么厚的毛绒大裘。我浑身起了热意,瘫趴在磐石上,气喘吁吁的等着白嫩小子带花戏雪来。

宋十八咕噜咕噜的将茶壶里的水喝光,往草堆一扔,在额上猛擦一把大汗,道:“他娘的,老子分明记得这条路很近的,鬼晓得哪里冒出这么多弯路。”

我喘着粗气:“他们真会来吗?”

宋十八朝我看来:“你知道我们风云寨为什么能在陷活岭这么多帮派里混上个前三吗?”

我不假思索:“因为你义父不是普通人啊。”

“错了,是我们风云寨的暗号,“她得意道,“我临走前跟吴献说的那些话,他要是当屁放了,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当夜壶使了!”

我白了她一眼,托起腮帮子,她好奇的走过来:“对了,你和你男人今天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我闷闷道。

“该不是跟那两个女白眼狼有关吧?”

我立即道:“不会。”

“你就这么确定?”

“嗯。”

“也对。”她在我身边坐下,“他对那白眼狼也没什么好脸色的。”

我偏头望着她,想问独孤涛的事,想想还是止了嘴,重新趴在了石上。

昏昏欲睡时,后背被人猛的一拍,我被吓了一大跳,花戏雪斜斜看着我:“吓成这样。”

白嫩小子跟来,满头大汗:“老大!”

花戏雪递来手绢:“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伸手接来,额上满是冷汗,黏糊的要死,擦完后我顺手塞进怀里,他一愣:“不还我了?”

“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想了想,我又道,“你应该不是小气的人吧?要不我就不还你了,我现在身体差的要死,不能碰水,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就当送我好了……”

他往我怀里看去,有些无奈。

宋十八起身道:“初九,你还行不行,不行让他背你吧,我们得快走。”

我看向花戏雪,一身清爽,毫无汗渍,雪白肌肤在阳光下微微泛光,长发很是干爽柔顺,像刚洗晾干的一般。

我弱弱道:“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累?”

“你肯让我背你?”他范围。

“卫真都能背着我跑上两三个时辰,你一个狐妖……”我及时打住,轻咳了声,“我真的累了……”

说出这些话我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不说我这一身衣裳了,光是我身上的金银玉器恐怕就有二十多斤……这一点花戏雪也知道,我觉得他会一口回绝的,毕竟除了这重量,我还汗涔涔的,而他真是爱干净爱的丧心病狂了。

但真没想到,花戏雪居然干净利落的就回过了身去:“来吧。”

我一喜,忙踩着大石跳上了他的背,他微微有些不自然,我嘿嘿道:“我老人家腿脚不好,你作为儿媳妇尽孝其实是应该的。”

他皱眉:“你怎么还……”

我笑起来,伸手环住他的修长脖颈:“走吧!”

他愣了下,我探出头,望着他美艳绝伦的侧脸:“怎么了?”

他微微侧头:“卫真也是这么背你的?”

我立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他的脖子:“当然不是,你别吃醋……”

说完想到卫真都已经娶了夏月楼了,估计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我这个算什么,忍不住嘀咕:“你这狐狸还真是小心眼。”

他没说话,背着我跟上宋十八。

山路很长,为了保存体力,宋十八和白嫩小子都没说话,我趴在花戏雪的肩上,趴着趴着,便睡着了。

但还未正式踏入梦乡,一阵尖叫就将我惊醒,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前面的宋十八和白嫩小子掉入一个大洞。花戏雪忙伸手拉他们,结果被巨大的重力给一起带了下去。

下坠力道太猛,我睡意全散,死死的抱住花戏雪,心想这次不死也得半残。但在快要落地时,却有股轻灵之气自下而上迎面扑来,将我们稳稳接住,直到落地。

我仍抱着花戏雪,脑袋昏昏沉沉。

花戏雪微耸右肩:“野猴子。”

“嗯。”

“落地了。”

我浑浑噩噩道:“是不是宋积搞的鬼。”

“下来。”

我一愣,这声音……

我抬起头,杨修夷站在我们面前,眉眼阴沉,正不悦的望着我。

第154章 倾塌

我从花戏雪身上跳下,宋十八揉着肩膀走上来,问杨修夷:“你们怎么在这?”

我看了杨修夷一眼,转身走到一旁坐下,高晴儿和任清清坐在另一处,大约注意到我的眸光,高晴儿冷冷的望来。

没人回话,宋十八努了努嘴,挨着我坐下。

洞深高达百丈,两旁泥壁整齐平滑,用翡玉铛撞去,会出现橘色晶纹,不知是这石头古怪,还是这也是宋积的阵法。

杨修夷立在远处,墨眉紧合,仰头望着我们头上的洞口,神情凝重。

安静半响,宋十八出声道:“这是我义父干的吗?”

高晴儿冷笑:“你认为呢?”

宋十八一顿,忽的哈哈大笑:“那说起来,岂不是我们赢了,因为是你们先掉下来的。”

我又白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也就她还有心思和人逞凶斗狠。

高晴儿气道:“你这人还要不要点脸了!要不是你连累我们,你……”

“老子是土匪。”宋十八嗤笑,“还连累,就你这样的命,我们都不要赎金的,直接一刀砍了。”

“是啊,就你们的命值钱,一个百两白银,一个三百黄金,那些贪财的狗辈哪个不想要你们的命?”

独孤涛沉声道:“晴儿。”

任清清忽的叫我:“喂,田初九。”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你是个贩卖巫术的,我们呆的这个阵法叫什么?”

这态度真是讨厌,我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寒声道:“少烦我。”

“莫非不知道?”她弯唇一笑,“我任家共有三十七名巫师,巫术应皆在你之上,但他们在我家大宅却连进入中庭的资格都没,只有每年寒司节才被允**来为我们……”

独孤涛打断她:“清清,够了。”

真是明摆着的羞辱,早上跟我总算有些冰释前嫌,但看如今模样,这表面的和气恐怕又装不下去了。

“是因为我有这身浊气在,所以你就觉得我不如他们么?”我问。

“你想说你更厉害?”她扬眉。

我对什么都自卑,可是巫术,我既然敢在宣城开店,就说明我有绝对的自信。

我道:“吃饭时你提到你是行登宗门的,那你应该认识千慈一脉的首座长老清刍仙人吧,她曾夸过我的巫术造诣当世绝有,你信她么?话说回来,你在行登宗门应还是个弟子,你多久见她一次?还是根本就没资格见她?”

她一愣。

我续道:“当初她说我一身浊气,非要收我为弟子亲自一教,若非我师父不肯,恐怕你现在应该叫我一声仙师了吧。”

“你记错了,不是她,是行登老宗主。”杨修夷忽的淡淡道。

他一直抬着头,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的。

他朝任清清看去一眼:“初九和我同门,你未免太小看她的见识和本事了。”

任清清的面色很难看,宋十八哈哈大笑:“还大宅中庭三十七个巫师呢,你们几个锦衣玉食的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四个是什么穷苦农人和市井百姓么?我们这两个土匪,一个游侠,一个山野丫头,你他妈就算是任家的又如何,老子去年砍了一个公孙家的眼都没眨。”

“就是。”白嫩小子讥讽,“你们既然那么有钱养那么多巫师,怎么就没给你找个像样的老师?没人教过你要知恩图报?我老大和田姑娘为了你们差点送命,你倒好,还在这边撅个屁股摆姿态,老子呸!真是比我们土匪还不如!”

“清清不是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饭了么!”高晴儿怒道,“还被你们糟蹋了!”

“不是不如。”宋十八没理高晴儿,阴阳怪气的接着白嫩小子的话道,“是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以为全世界都欠他们的,我们土匪不拿人命当回事,她们是不拿人当回事。”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高晴儿气极,“你们不拿人命当回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

他们冷嘲热讽的又吵开了,我烦躁的爬起,独自坐到了角落里,掏出玉簪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刨着,边思考眼下的处境。

刨着刨着,又忍不住回头朝杨修夷看去,他抬头望着上空,面容越发严峻,俊眉皱的很紧,如临大敌一般。

我不由心中一紧,想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忽的垂眸,朝我望来,我忙别过头去,手中玉簪刨的越狠。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暗喜,这家伙,总算肯主动来找我了。

“野猴子。”

清越如雪的声音响起,却没让我觉得动听,我失落无比,回过头去:“狐狸。”

他低头看我:“你和修夷……”

我看向杨修夷,他又没在看我了,我一哼,跳过这个讨厌的话题:“狐狸,你刚才摔下来,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我拍拍身旁:“坐吧。”

“你和他……”

“没什么。”又刨了两下,我望着地面,“狐狸,认识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

我侧眸打量他,他被我盯得不自然了:“看够了没?我脸上长银子了?”

我噗嗤一笑:“把你卖了,确实就是长银子呀。”

“懒得理你。”

我托腮道:“你以前装扮的那个丑模样可还记得?你的腰身都变胖了,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想变回水桶腰?”

我忙问:“如果我想变回水桶腰,真的可以?”

他解下腰间水囊,边打开边古怪的看我:“是可以,但是你脑子有病吧?”

我脸红了红,朝他凑近些:“那,那我的胸呢?可以变大一点么……”

“……噗!咳咳……”

他被水呛得俊脸通红,凤眸移向我的胸部,裹着厚厚的皮毛大裘,哪能看出大小。

他顿了顿,道:“其实,你的胸部也不算很小……”

“真的很小!”

“那是你以前腰身太大,你如今腰身瘦了就不会觉得小了,而且,我那个法子你也用不了。”

“为什么用不了?”

“它很硬啊!”他看向我胸口,“哪个男人不爱软的?”

我顿觉失望,他又道:“怎么突然在意这个了,难道……”

“因为我的腰。”我在膝上支颐,“以前我腰胖,我就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觉得其他地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可是我的腰瘦了,我就想要其他地方也变得更好一些……说书先生老说人心不足,真的没错。”

“人穷志短?”

我一愣,笑着点头:“有些奇怪,但好像意思差不多。”

“那给穷人一点出路,他们是不是就会有斗志了?”

“嗯,是吧。”

他一脸认真的思考:“那那些穷人能走出第一步,后面就会顺利一些吧,不过有时候第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万事开头难。”

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这,但看到花戏雪一本正经的模样,我不由想哈哈大笑,道:“对,你说的有道理。”

他没说话了,继续一本正经着,我好奇道:“你该不会是要去入朝出仕当大官吧?”

“没。”他看了我一眼,“我在想鸡妖会不会有斗志,他们如果走了第一步我要怎么应对。”

我:“……”

这时,我有所感的回过头,杨修夷正朝我走来,花戏雪也抬头了,拍拍屁股爬起。我忙起身跟着也要走,杨修夷身形一晃就拉住了我:“初九。”

我抬头看向天色,因为洞深,天幕已变为一个圆点,但还是有淡淡白光的。算算时间,现在不过酉时,我今天早上跟自己赌誓,说今天要和杨修夷说话就叫田乌龟,到现在我都还忍着呢。

“我要出去一趟,你和独孤跟好宋十八和阿雪,先别乱用术法,待我破了那些尸骨后……”

我顿时没了脾气:“你要去哪?我要一起!”

“不能带着你,我……”

我立时怒道:“那以后我的事你也不要管!”

“初九!”

我转身想走,又想到我走了他也走了怎么办,忙又回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先一步的猛然拉入怀里:“当心!”

一块巨石刹那砸在我身后,大地剧颤,高晴儿和白嫩小子尖叫出声。

又一块石头掉落,杨修夷抱着我朝宋十八他们跳去。

白嫩小子的声音在地动山摇中听起来颤颤咧咧:“这山洞是不是要塌了!”

独孤涛大喊:“大家先不要慌!”

无数碎石泥土从天而降,高晴儿惊道:“我们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琤哥哥!你快看!”任清清指向一个岩壁。

纷乱掉落的石头里,一道裂口出现在洞壁上,随着大地颤抖而越裂越开,

杨修夷双眉紧皱,任清清叫道:“琤哥哥!快点!来不及了!”

我抬头看着他,一阵凉意从脊背直爬而上:“杨修夷……”

他眉目一敛,一记手刀劈去,隔空化为一道长玉明光,将那缝隙变得更大。

高晴儿当即钻进去,回头拉任清清:“快!”

宋十八和白嫩小子紧随其后。

石头越掉越多,天空蓦然一黑,刹那乌云罩顶,双耳轰鸣。

白嫩小子慌忙爬进去,回身伸手,独孤涛和花戏雪朝我看来:“快!”

杨修夷将我托起,白嫩小子将我猛拉了进去。

我摔倒在地,四周幽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心底那股凉意却越发强烈。

独孤涛和花戏雪依次进来,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本就剧烈发颤的大地猛地一震,许多石块噼里啪啦的砸在我们身上。

我从地上爬起:“杨修夷!”

“他,他……”白嫩小子颤声道,“他还没进来啊。”

我忙往洞口冲去,却撞在了僵硬冰凉的石头上,我四下摸索拍打着:“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一缕明光亮起,任清清举着一支中天露,愣愣的照着洞壁:“是,是石头……外边被巨石给堵死了……”

脑袋嗡的空白,我瞪大眼睛,惊在了原地。

白嫩小子吃惊道:“巨石?那被巨石压了,那他……”

“不会的!”

我忙抽出匕首朝岩壁刺去,花戏雪一把拉住我:“野猴子!”

“快救他啊!也许他就在外面等我们救啊!”我叫道。

我接连刺去,暴喝:“杨修夷!你听得到吗?杨修夷!”

“妖女!”

任清清忽的扯过我的胳膊,双眸通红:“如果不是你,我们前几天就已经出去了!”

宋十八上前:“你说什么呢!”

“你害死了琤哥哥!你这个妖女!”

第155章 火麟

我怔怔的看着她,她又要扯我,宋十八将她推走:“你这个疯子!”

我深吸一口气,回身继续刺岩壁,锋利刀刃将岩石拉出刺耳长声,火星迸现,石末飞溅。一刀细长裂痕骤现,我疾快举起匕首又刺下第二刀,第三刀。

花戏雪拉住我:“野猴子!”

“放开!”

“这块巨石有多大你知道么,你这样要挖到什么时候?”

“那又怎么样!”宋十八从怀中抽出匕首,跑来和我一起,“他可能真的还在外面等我们救呢!不能放弃!区区一块石头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整座陷活岭也要挖出来!”

“还挖什么?”高晴儿叫道,“外面的情况你们猜不到么?千丈巨石之下,任何人在外面都会上天无路,遁地无门。被压在下面,粉身碎骨会是最好的结局,怕就怕连肉末血渍都留不下!”

我吼道:“你住口!”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老大……”白嫩小子支吾道,“我们还是快走吧……”

宋十八怒道:“你要怕了你跟他们先跑,初九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有我陪着你。”

我含泪看向她,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洪水倾塌般暴涌而出,我哭出声来:“十八……”

她将匕首刺在岩石上:“我这把刀是个宝贝,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挖出来的!”

“老大!”白嫩小子急道,“快走吧,你不跑不行啊,大当家的就是专门来对付你的啊!”

“清清!”高晴儿忽的大喜,“快举高点!那不是上次我们遇到那些血猴的地方吗!”

任清清语声哽咽,冷冷道:“是。”

“独孤哥哥,我们往那儿去,那边有路口的!”

白嫩小子冲上来抱住宋十八的胳膊:“老大,快走吧!”

独孤涛冷笑:“从地现深渊到天降巨石,这些陷阱就是为了把我们步步逼来这里,他们哪会留路口让我们出去?”

高晴儿喃喃:“那我们要死在这儿了么……”她冲过来抓我:“你疯了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挖,快想想如何出去啊!”

宋十八当即将她推开:“你出得去出不去管我们什么事!”

“宋十八!事到如今都是你的错!你要死自己死,为何拉我们下水!”

宋十八哈哈大笑:“便是我的错又如何,我一个土匪何曾将别人的命放在心上!真好,老子我贱命一条,死之前拉你这个大家小姐垫背,真是不错!”

“是!已经有杨公子先为你垫背了!你看看田姑娘如今这番模样,你可开心了!”

宋十八一顿,独孤涛语声阴沉:“琤兄的死……不关宋十八的事。”

任清清愤恨的叫道:“对,不是她,是田初九害的!”她朝我望来,“你这种害人害己的妖女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白嫩小子怒骂:“她他妈眼瞎了才救你!”

“不是她琤哥哥会来陷活岭吗!我会来吗?我会陷入险境吗!还有宋十八,你罪恶滔天,满手血债,你死在这确实便宜,你应该被五马分尸!”忽的眸色一狠,“好,我现在就替天行道,我亲手来……”

“够了!”独孤涛拉住她,“什么时候了!”

宋十八冷笑,看着她:“你怨恨初九,无非是因为杨少侠来这个地方是为了她,而不是你。你真可怜,你嫉妒初九嫉妒的快要疯了!”

“你胡说什么!”

“你别忘了,你也为了他跟着高晴儿来了,你怎么不怪他害了你,你怎么不怪独孤涛害了高晴儿?凭什么只怪初九!初九知道这里会有危险?我会知道?没人知道!”

“宋十八!”独孤涛低喝,“别再吵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任清清,“琤兄来这是他自己意愿,他若不愿谁能绑得来他,你怪田姑娘太没道理。”

任清清双目通红:“既然她知道琤哥哥会为了她涉险,那她就不该……”

高晴儿忙道:“清清,棋局尚能堪破,人世却最无常。没有人能猜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看向独孤涛,“对吗?”

独孤涛淡淡看了她一眼,朝我看来:“田姑娘。”

我的眼睛酸涩肿痛,难受的望着他,胸口剧痛像是高山倾塌,海浪倒卷,狂风暴雨般冲来,将我彻底压垮。

花戏雪握住我的手腕:“野猴子,我们先出去吧。”

“出去?”任清清戚戚道,“还想出去吗?你们知不知道什么东西来了?”

花戏雪一愣,高晴儿惊道:“什么东西?”

任清清惨笑:“三,二,一……”

“磅“的巨响,一股雷霆万钧之力在我们身后对面的洞壁上炸开,强大的气流迎面扑来,我们纷纷低头,硕大石块如雨点般密集,朝洞内喷来。

一声粗重的咆哮响起,火麟从对面崩碎的洞口挤入,一股热气顿时将溶洞变得如同火炉。

高晴儿和白嫩小子放声大叫,踉跄退到了石壁前,独孤涛上前挡在我们跟前,抬头看着那只火麟。

火麟直起身子,身上的烈焰芒光将八方照亮。

我这才发现这溶洞空旷浩阔,石笋如箭矢般倒垂而下,除却万具木棺,与穆向才别苑下的亡魂殿竟毫无差异,连下方崎岖纵横的石路,溶洞中央的四方石台都布局得一模一样。

火麟在那坐下,似没看到到我们。

白嫩小子颤声低道:“这是什么……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啊?”

花戏雪沉声道:“它在等姓宋的。”

我看着火麟,静默片刻,我抬步朝它走去,宋十八一把拉住我:“初九,你去哪?”

“我去杀了它。”

“野猴子!”花戏雪一步绕到我跟前。

我抬起眸子:“狐狸。”

他深深的看着我,凤目中的光采如沧珠于月色下蕴出的琼瑶之光,片时,他手中蕴出长剑:“好,我跟你去!”

“不行。”我看向火麟,“能对付它的人只有我。”

“我可以帮你……”

“狐狸。”我打断他,认真道,“我打不过宋积,只有靠你和任清清,你要保存好体力。”顿了顿,我伸手轻抱住他,语声哽咽,“狐狸,替我照顾好宋十八和独孤涛,千万不要让他们有事,更不要让你自己有事。想办法出阵,丰叔和我师父……就拜托你了。”

他一把推开我:“你怎么去对付它?你这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

宋十八忙道:“初九,你不要乱来啊。”

我没有狂妄,要杀死这只火麟确实困难,但于我而言并非登天难事。它的眼睛炽亮这样,别人盯久了都会瞎,我不信它自己能好使到哪儿去。这就是它要吃活物的原因,因为静止的死物它压根看不到。而且我知道它不是不吃人,之所以几次三番不吃我,因我身上有浊气,它完全感应不到我的存在。

我皱眉,做出痛苦模样,花戏雪眉目一紧:“初九?”

我捂住肚子,宋十八忙扶我,我蓦的推开她们,借力往后跳去。

花戏雪一愣,一步跨来:“野猴……”却有一道凝红紫壁将他拦住,隔绝在我们之间。

他瞪大眼睛,怒道:“野猴子!”

我双目通红的望着他,转身离开。

手中匕首被我紧紧的握住,我咬着齿关不许自己哭出,脑中想起凌晨对杨修夷说的那句话:“我能毁掉的,只有我的世界。”

把火麟杀了后,我会和宋积同归于尽,至于灭族之仇,我已再无能力去报。在君琦刺入杨修夷心脏的那一瞬,我才深切明白他对我的重要,我的人生已至此,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走下幽长狭小的石路,我穿过崎路,踏上焦土。

如此近的距离,能将火麟看得更加真切清晰,但除了一身蒸腾的火焰和炽烈双目,着实不知它五官和体表是何模样,就如它的主人宋积一般,都混沌不清,令人憎恶。

几次和上古之巫的接触,我或多或少对它已有些了解了,譬如宋积说的,以性命为引,又譬如很多邪术习惯要在幽暗的地方进行,当初镯雀和陈素颜的换骨之术,我姑姑为我施的重光不息咒,还有辞城底下的地宫,也许此处溶洞,就是宋积要拿宋十八开刀的地方了。

火麟趴了下去,似在望着洞外,除了闷声咕哝,再无其它动作。

我闭上眼睛,九九八十一块石头在我和火麟四周穿梭归位,定下了长澜天阵。等宋积赶来之时,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把他辛苦豢养的火麟给毁了。

火麟起身看着那些石头,我脱下毛裘大衣和外衫,身上只剩单薄的中衣。也许都是冥冥中的注定,让我在此时被蕴罡参反噬,多了一身严寒之霜,刚好可以抵御火麟的焚天焰火。

将衣裳里的所有玉器都抖落了出来,我挑了八块色泽相差无几的玉石,以隔空移物术移起,分别打向火麟的四肢、头部、背脊和胸腹。它恼怒的低吼,四下回望。

我将剩余的玉石揣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又移起数十块石头,风驰电掣般从它眼前掠过,它循目望去,爪子凌空挥去。

我再将石头尽数移向左处,它跟着回头,我立即朝它右侧奔去,心下默念易水寒霜。

晶层结罩笼上我身子时,我恰好狂奔跳起,猛的跃上了它的脚板,紧抓住它烈焰下的皮肉开始攀爬。

蕴罡参为极寒之物,但火麟能被选中用来驱寒,定也非泛泛之辈,极寒极热如阴阳交会,日月凌空,真算得上是场巅峰对决了。

火焰扑到我身上,有易水寒霜尚能抵御一阵,但是手掌脚心却是贴身与它接触。在我身子还未感到炙热和疼痛时,我就先闻到了自己被烤焦的气味。

剧痛会来本就在预料之中,但没想来得如此之快。

我咬紧唇瓣抓着它,加快脚步往上爬去,现在拼的就是速度了,重光不息咒的自愈速度,火麟炙烤我的速度,还有我凝集真气重吟易水寒霜诀的速度。

腰肢的轻便让我的身手好了不少,不到一盏茶我便爬到了它的膝盖处。不过此时神思再难强撑,隔空乱飞的石子逐一掉落,它停了下来,终于感知到我这边的不对劲,好在只是挪动几下后肢,没有其它动作。

易水寒霜里的空气愈发稀薄,我艰难喘气,在火麟腿上稳定好身形后,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把扎入了它的皮肉。

炙热如岩浆的黄色血水瞬息喷溅,浇灭了我的寒冰结罩,衣衫被烧的滋滋作响,我闷哼之后,飞快凝集神思。但好运终于用尽,再度幻化出的易水寒霜单薄的可怕,只能勉强将我裹置其中,保住我的破烂衣衫,但空气已然窒息,快要将我闷透。

火麟身子微绷,我拔出匕首,再狠狠的刺去一刀。

火麟暴怒跺脚,前爪探来抓挠。

我紧紧的抓着它,没让自己掉下去,艰难的睁着眼睛,于烈焰火光中盯住它的爪子,全神贯注。

在它就要挠碎我的前一瞬,我曲腿跃起,攀住了它的手掌,极快朝它的腕处爬去。

腿上的疼痛令它暴躁不安,我每上一步都变得艰辛无比,结罩越发薄弱,寸寸肌肤都恍如在薪炭熔炉中蒸烤。终于快要攀爬到它的心窝处,隐隐听到它心脏结实撞击胸膛的声音,我的眼泪再难控制,潸然直下。

今天凌晨,我还趴在杨修夷的怀里,他的心跳也是这么的有力稳健。那时他紧紧环住我,用他的真气为我输送暖意,驱散我的寒冷,绵长的呼吸吐在我的额上,轻柔细痒。

这一路,从辞城到陷活岭,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每日清晨醒来我都能喝到清水,吃到野果,每顿野味烤肉他都别出心裁的用不同的香草烤出不一样的味道。我在河边沐浴洗发,他恪守有礼的远处用长草野花编织小物送我。我分明不会累到,他却硬要背我,我环着他的脖子,给他吟唱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小调,却还要逼着他夸我好听。

宠我至此,世上独他一人,可是如今他却不在了。他被粉身碎骨,齑肉糜躯,他再厉害,再不凡,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我放声大哭,肝肠寸断,忆起鸿儒石台上的橙天光大火,在柴谷倾塌的一刹那,他伸手将我拉离了火海。但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我宁愿跳回大火,跳回地狱,黄泉碧落,上天入地,海角天涯,我都要追随他的脚步。

爬到心跳最激烈处,我从怀中拿出玉石,神思微凝,它们隔空悬在了火麟的胸口,在皮肉上方一寸,凌空迭出了七星罗阵。

我深吸一口气,低低吟念巫咒,阵光旋转,犹如白色云团,映着火麟皮上烈焰,如似长河落日。

玉阵陡转越来越快,阵中隐现紫光,我举起匕首穿过白芒中心,狠狠的刺入了火麟的胸口。

喷涌而出的烈焰瞬间将我环绕包围,如山洪般冲撞在我身上。

火麟大吼,暴跳如雷,我死攀着它的皮肉不放,残忍的将匕首一转,一挑,活生生从它胸口剜出一块碗大的血肉。

喷薄而出的血水将我的皮肉烫开,我的手背血肉像翻滚的汤汁,咕噜的冒着沸腾的泡沫,重光不息咒的愈合速度越发缓慢。

七星罗阵旋转骤停,玉石渐次钻入它胸口的窟窿。

我忍着剧痛,深吸一口气,沉声念出七星鬼哭吟,缺了许多引器药材,我不知效果如何,但匕首玉石已送入它的心脏,它必死无疑。

身子骤然一紧,终究是被它捉到了。

火麟暴吼,溶洞震荡,隐约可见倒悬的石笋顶端都在微颤。

我毫无怯意,抬眸看着它,它将我举起,就要抛入血盆大口的前一瞬,一阵尖锐长音传来,它一顿,停下了动作。

长音重又响起,火麟掌中力道加重,我的身子越发绷紧,快要被捏爆时,它忽的将我一把摔了出去。

身子撞在了长澜天阵上,清晰的听到自己的骨头如折竹踩枝般碎开,五脏六腑估计也摔成了一团麻糊。

我跌落在地,痛不欲生,艰难的翻过身子,抬手擦掉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抬头望着火麟。

它循着那长音来处望去,过去猛撞我的长澜天阵。

我在心里默数时间,从一到二十,刚数到十六时,一道青黄长光从它的胸口喷射而出,光芒万丈,流洒四方,如月落千江,日破层云,骤光陡转间,流彩斑斓炫目。

火麟庞大的身子被那力道带撞在晶壁上,长澜天阵轰然倾塌,晶片碎为尘烟。

火麟狂暴怒叫,痛得乱滚。

我攀着岩石爬起,蹒跚走去:“聚六荒以残毁躯体之不世血肉,集八合以凄灭肉主之阴邪魂魄!三穴之罡,七星之嶂,长光为刃,鬼哭神嚎,尔非我人世之物,当滚回魔界幽冥之渊!搅碎它!”

所有玉石带着星芒自火麟体内穿出,在空中一个急速回转,再度钻回它体内,穿透它躯体后,又重新钻入。速度飞快,如急雨掠空,烟火骤燃,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极长的白芒于空中悬绘出一副七星罗图,也在火麟身上穿出无数空洞窟窿,带出漫天滚烫血肉。

火麟痛苦挣扎,挥抓着玉石,咆哮怒吼声震天荡地。须臾,它重重倒地,呜咽作响。洞中光芒顿时失了大半,变得黯淡无光。

我双腿一软,瘫软跪坐,掩面大哭。

一只大掌忽的落在我肩上,冰冷寒意穿透我的破烂衣衫。我惊起往后退去,睁着眼睛怒瞪着来人。

宋积静静的看着我,身形高大幽黑,他的面貌本就不清,如此光线下更是模糊。

他拿着我的毛裘大衣,伸手替我披上。

我下意识后退,他语声嘶哑:“穿上吧,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我抓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他轻易避开,我飞快爬起,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他一掌便握住了我的脖颈,将我拉至他胸前,我反擒住他的胳膊,神思一凝,那些跌落的石头尽数移起,飞至我们头顶,如似一场急转的盛大漩涡。

他抬起头:“这是什么!”

强大的耗损让我淌下鼻血,我眉眼一狠,石头如瀑布般自我们头上疾冲而下。

他急拉出一道护阵,抱着我往一旁滚去。

混乱中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张口咬上。

他一挣,我不松口,抬起眼睛直直的瞪着他,被他一脚踢倒在地。

他飞快扑来擒住我的衣襟:“够了!”

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不死不休么!”

那些石头再度飞起,他挥臂碎开石阵,将我拎起。

我抓着他的胳膊,抬脚踹向他胯间,他将我的身子强行扭转过去,反背着禁锢在他胸前。

“我最后问你,这身寒毒你到底要不要去掉!”

“你眼瞎了吗?”我怒道,“你看不到你那火兽被我杀了?”

“杀了?”他嗤笑,“若不是我,恐怕你已被它下腹了吧。”

目光落在地上,看到一只红玉短笛,想起刚才那两声尖锐刺耳的长音,我心沉如石,一丝嘲讽从心底升起。

还以为杀了火麟如断了他的左膀右臂,原来他已经不想要它了,我心如死灰:“我不是你的对手,杀了我吧。”

“杀?”

他将我大力扭过身去,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双目阴沉如鹰隼:“我为了你连火麟都赔上了,我会让你死么?”

我挣扎不开,呸了他一口唾沫:“说得真好听,它的晶元早已被你取走,你何必惺惺作态!”

唾沫沾在他浓密的胡子上,他抬手将虬髯黑须一把撕掉,露出光洁白皙的半张脸孔,捏在我下巴的力道变狠:“敢再吐我一口试试!”

语毕,不等我吐他,蓦地欺身压来,嘴巴贴在了我的唇上。

第156章 赴死

我瞪大眼睛,拼命推他,一口咬了过去。

他吃痛,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打摔在地。

我踉跄从地上爬起,不停擦着嘴巴,连呸数声。

他上前一步,我急忙后退,憎恶的盯着他。

没有胡子的宋积尚算英俊年轻,丝毫没有三四十岁中年男子的味道,他唇角微勾,嘲弄道:“连唾沫都带着甘甜,难怪那么多妖物想吃你们,可惜你们月家女人为了逃避妖物,皆绝经闭子,不能生育,不然我一定把你带走。”

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身子撑到现在已耗尽所有,连冲上去跟他同归于尽的力气都没了。

我擦着嘴巴,双目狠狠的瞪着他。

他拾起玉笛,走到火麟尸体旁边,轻抚着火麟露在唇外的尖长獠牙,讷讷道:“不错,它的元丹精魄确实已被我取了,但它留着总是有些用处,你可知道我为了弄到这只火麟费了多大功夫,将它养的这么大又耗了多少心血。如若不是你,我岂会任它就这么死了。”他回头望着我,“月牙,你比我想的要强大,如若我解了你的寒毒,我们大可一起去寻仇人。”

“你做梦!”

“我这份诚意还不够么?”

我看向溶洞,道:“你要在这里施阵吗?”

“对。”他遥望向中央石台,道:“那下面埋着十七个头颅,从婴孩渐次到成人,按照阴阳星罡之序排列。每年夏日我皆要来一次,第一年为八字极阴的男婴,第二年为阳刚女婴,每年阴阳轮替,今年是最后一年,恰好轮到宋十八。”

“嗡!”

他话音刚落,一柄剑影蓦然穿空,朝着他疾射而去,宋积飞身后退,抬臂结阵。

剑影撞在了玄色护阵上,碰撞声清脆如镜面跌碎。

“野猴子!”花戏雪纵身掠来,握住我胳膊,“你没事吧?”

我摇了下头:“没事。”

他伸指在我唇上用力一抹:“没关系,就当吃了猪舌鸭舌鸡屁股,不用嫌脏。”

“……”

他转身挡在我身前,剑影一扫,长剑直指宋积:“修夷是你害死的吧,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碰猴子!”

宋积浓眉一扬:“那男的真的死了?”

心下一紧,我忙道:“你这是何意!”

他抬头朝我们的来路望去,笑了笑:“也许真的死了。”

“铮!”

花戏雪将我推向身后,长剑刹那裂为十二柄芒光,随着他的白影一并朝宋积冲去。

宋积左右闪避,双掌蕴出真气,化作一团护阵护在周身,以石笋与花戏雪的剑光交击。

他的几个手下从洞外跃来,其中一个被一道月牙扇影击中,撞在了墙上。任清清紧跟而来,右手又劈出一道扇影,将另一个手下逼退。脚步蓦然一止,她转眸朝我看来,双目一狠,右手银芒化为一道笔直冲来的光矢。

我咬牙凝息,石子凌空而起,瞬息叠为丹光嶂相挡。

她又凝气,宋十八跑来:“姓任的,你在干什么!”

任清清转身朝她攻去:“我先杀了你这女匪首……啊!”宋积扬手,一根石笋射中她的小腹,强大的力道将她带摔出去,撞在了远处斜径上。

宋积看向宋十八,双眸一敛,宋十八身形微晃,被独孤涛及时拉住。

花戏雪忙加快攻势,宋积退出去好远:“十八,你自己过来!”

宋十八双眸通红:“义父……”

宋积看向洞顶,一块大石刹那坠落,砸向花戏雪。

花戏雪避开后朝我冲来,抱着我滚倒在地,又一块巨石砸落在我刚才所站的地方。

无数巨石砸下。

花戏雪拉着我朝空旷幽深的溶洞左际跑去,宋十八痛声大叫:“义父你住手!”

宋积当真停下了,却并非因为宋十八的这声叫唤,而是一支细长的木签疾驰飞去,穿透了他的眉心。

他因吃痛而踉跄,花戏雪就趁这时将我推给宋十八,修长身影冲宋积猛扑而去。

我看向独孤涛:“他的弱点在颈部!”

“好。”独孤涛举着玉簪,眉眼专注,紧紧的看着宋积。

宋十八挽着我的胳膊,微有颤抖,眼眶通红通红,清秀白净的脸上难得有了女儿家的怯弱。

这时耳边风声破空,一细淡影极掠而过,我循目望去,独孤涛的眼神好的实在令人惊叹,如此混战的局面里竟真以木签刺穿了宋积的脖颈。

腰肢受伤时的剧痛我终身难忘,宋积此时就在经历一样的苦难,他惨叫一声,捂住颈脖,击向花戏雪的石笋蓦然掉头朝独孤涛直射而来。

“让开!”

宋十八推开我扑了上去,石笋射入她的小腹,血花飞噗。

“十八!”我忙冲上去,独孤涛先我一步抱住她,古井脸难得出现惊慌:“宋十八!”

宋十八重重咳嗽,鲜血从她嘴里倒汤一般流下,她看向宋积,哭道:“义父……”

独孤涛忙检查她的伤口:“你先不要说话!”

宋积大惊,以诡异身形和阵法飞快躲开花戏雪的攻击,直奔而来,暴喝:“把她放下!”

我挡在宋积跟前:“你站住!”

他大力将我甩开,独孤涛忙举起玉簪,被他一脚踹倒在地,随即抬起手臂。

宋十八挺身抱住独孤涛:“义父不要伤他!”

花戏雪旋身追来,宋积略微侧头朝我望来,一横红色刀光立时劈来。

花戏雪脸色一白:“野猴子!”长剑瞬息脱手,将红光斩灭于我脖前数寸。

宋十八抱住他的腰,哭喊:“义父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我怒喝:“宋积!”

宋积抓起宋十八,冷目朝我望来:“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花戏雪扶起我,挡在我身前,冷冷的看着宋积。

宋积双眸阴戾,冷然道:“月牙儿,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月家只剩你一根独苗,你当真舍得月家就此亡门绝户?”

我双目轻蔑,可怜的看着他。

“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这般耐心,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当真不和我一起?”

“我宁可与牛马为伍,都不要和你这杂种一道!”

他淡漠一笑,右手蕴出芒光,粗哑嗓音更显喑哑:“好,你月家的仇我会顺道替你报了,你今日便死在这儿吧。”

就在这时,大地猛烈一颤,强大而又熟悉的灵力猛然袭来,我一瞬睁大眼睛,回首朝来路望去:“杨修夷!”

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股灵气却真实逼人,无处不在。

一块大石轰然砸在火麟的尸体上,宋积难以置信的望着,勃然大怒:“怎么可能!”

无数泥土石子纷纷滚落,宋积怒道:“月牙!你做了什么!”

我几乎要被狂喜淹没,回头看向他:“奇怪么!你的太乙极阵被人破了!”

“怎么可能……”他回身看向快要被滚石堵上的洞口,猛的抓起宋十八,“走!”

花戏雪飞快追去:“放开她!”

独孤涛跑过来拉住我:“田姑娘,快走!”

我扯开他的手:“别管我,你快跑!”

溶洞即将坍塌,我已没有力气,他毫无功夫,带着我终究是个拖累。

他再度拉起我朝前带去:“快走!”

话音刚落,北方半片溶洞轰然倾垮,掀起的尘埃如天浪般袭来,将我们顷刻淹没。

独孤涛扶起我:“快。”

碎石越落越多,我猛烈咳嗽:“你走吧,要来不及了!”

“野猴子!”

我抬起头,花戏雪单臂搂着昏死过去的宋十八站在高坡上张目找我,洞口被彻底堵死,只留几缕白光,已不见宋积的身影。

独孤涛强扶起我,带着我朝左边退去,叫道:“我们在你的南面!”

花戏雪转眸寻到了我们,随即掠来,扶住我:“野猴子,你怎么样!”

我忙查看宋十八的伤口,石笋已被拔下,伤口周围的血肉落满了泥石,许多嵌入了皮肉,隐约可见鲜红内脏,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颤抖。

独孤涛伸手搂过她,双眸沉痛:“宋十八。”

她脸色惨白,完全没了意识。

洞顶成片成片的坍塌,掉落的石头愈渐密集,一块巨石当头砸下,花戏雪叫道:“当心!”带着我们三人急急躲开。

还未站稳,一块脸盆大的石头陡然砸在了他背上,他顿时松开我们,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我慌忙爬去:“狐狸!”

他抬起眼睛,清冽如雪的双眸渐次变为紫色,一如初时见面那般妖娆蛊惑,他擦掉唇边的血,轻声道:“野猴子,躲不掉了。”

我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哭道:“狐狸,对不起。”

他抬手擦掉我的眼泪:“修夷还活着?”

我大哭:“我不想让你死在这儿的,对不起……”

大地颤动加剧,沉重轰声自我们头顶响起,我抬起头,大到难以丈量的洞顶四周出现裂缝,紧而一瞬,整块洞顶倾塌而下。

我揪紧花戏雪的衣裳,紧紧的闭上眼睛。

声音越渐轰鸣,我等着赴死的那一瞬,脸颊却忽的一紧,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花戏雪紫眸潋滟,深深的锁住我的眼睛,我不明所以,刚要发问,他猛的贴了上来,堵住了我的嘴巴。

我僵愣,随即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第157章 新生

雷声轰鸣,一道白亮的闪电纵过天边,大雨倾盆倒下。

我茫然睁开眼睛,夜色如墨,四野疾风强劲,呼声长啸,似是一处漫烟旷野,千里荒芜之地。

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掌心触到柔软肢体,一声闷哼轻轻响起,是花戏雪。长臂紧紧环抱着我,脸色苍白,剑眉拧成一结,衣襟上的大片血渍被雨水冲得稍淡,如晕开的胭脂粉黛。

寻到一个没有积水的土丘,我摆下涤尘阵,在浩大雨势中艰难的将他抱到了阵中,又在不远处寻到了宋十八和独孤涛。把他们二人都抱到阵里后,我依次脱下他们的外衫,然后跳下土丘。

重重冰雨丝毫没有做歇的意思,我冻得不行,咬着牙关去捡草木。来回数趟,我用尽周身力气将草木蒸干,生好火后,我搭了个木架,将他们的外衫放在上边烘烤。

忙完在宋十八身旁坐下,我用湿嗒嗒的袖子在脸上一抹,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雨幕带起巨大烟气,荒罩八方,朦胧中除了那些萧疏草木,剩下的唯有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和坚硬石块。

稍微恢复些力气,我重又爬下土坡,想去找些药草。

雨水如倒,我缩成一团,漫无目的的找着,不知寻了多久,我蓦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百丈外躺在地上的一个黑影身上。

我僵愣原地,冰冷的雨水渗透衣衫,浸润肌理,但心中却生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希望。

下一瞬,我拔腿狂奔,跌跌撞撞,不知栽倒多少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只一眼便跪倒在地,真的是他!

杨修夷双目紧闭,清俊容颜毫无血色,一袭玄衣躺在冰冷的积水里,滚满泥渍。

我颤抖着伸手放在他鼻下,仿若将我的所有生息都萦于一指,大雨急唰,他的呼吸显得那般轻弱。

紧悬的心重重落下,我垂泪大哭,紧紧抱住他:“杨修夷……”仰首望着肃穆苍穹,我连连道谢,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谢谁。

一夜怒雨,日破积云后,大地荒野变为千里水泽。

最先醒来的是独孤涛,他轻声唤我:“田姑娘。”

我远远的朝他望去,一瞬有些迷茫。

他爬起来,眉眼亦有丝茫然。

我缓缓回神,指向他身边的那些野果:“一直烤在火边,很暖和的,你吃吧。”

他捡起一颗果子:“多谢,这里是哪?”

我摇头:“不知道。”

“你一夜未睡?”

“嗯。”

他望着我身前的火堆:“为何坐的那么远?”

我微微皱眉,有些迷惑,他关心道:“田姑娘,你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顿了顿,我点头,“记起来了,我身子太冰,会有寒气,我怕你们那边的火会变小。”

他微皱眉,我忙指向他左边:“对了,你快替十八换药吧,药草我都找好了。”

“换药?”他垂眸朝宋十八望去,有些犹豫,“男女恐有不妥……”

“她会死的!”我焦急道,“我手指太冷,不敢再碰她了,只能你来。”

宋十八被石笋穿透腹背,理应毙命,好在宋积舍不得她死,不知在她身上做了什么,让她的这条命撑到了现在。

独孤涛稍稍犹豫后点头:“好,田姑娘你歇息吧,我来。”

“嗯。”

我将剩下的干燥草木都扔入火堆里续火,在一旁躺下。

独孤涛将宋十八的衣衫缓缓揭开,恰到好处的用衣角遮挡住了她的胸部,只露出小腹。

他目不斜视,将我包扎的伤口解开,用土丘下的清澈积水洗净手绢,回来用火稍稍烘烤,小心擦拭掉她身上的药草汁液。触目惊心的伤口横纵在白皙肌肤上,皮肉外卷,伤口附近皮肤一片乌黑。独孤涛愣在了那,我轻声道:“肯定很痛的。”

他回头看我:“嗯……”

比起我的笨手笨脚,他处理伤口极快,待他将宋十八的伤口包扎完毕,我终于撑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我耗到了极致,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已在预料当中。再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粗质青布,床榻陈设简朴,枕边有着淡淡清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杜若馨香。

微侧过头,室内燃着一豆烛火,一个清长身影侧坐在前边,执笔疾书。

我轻声叫道:“杨修夷。”

执笔的手一顿,他侧眸望来,清俊眉目在昏暗的烛光里有着平日难见的温柔:“醒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清茶,在我后背垫上一个软枕,他在床边坐下,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捏。

他皱眉,模样不悦,声音却很宠溺:“又梦见我欺负你了?”

我长舒了口气:“不是,我怕这是个梦。”

他将我往他怀里带去,低笑了声:“不是梦,我们都活着。”

我闭上眼睛:“嗯。”

气氛安静,我们久久没有说话,灯芯噼啪爆了串火花,带起一股奇异清香,我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他在我额上轻吻:“怎么不问我现在在哪?”

我摇头:“才不想问。”

“嗯?”

我抬眸冲他一笑:“只要有你在,只要我们都活着,我在哪都无所谓。”

他笑得更开心了,看着我的眼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的?”

“你以为是假的吗?”想起发生过的那些事,我心生不舍,难过道,“我没有哄你,都是真的。”

他深深望着我,黑眸付满柔情,我顿时觉得脸红了,忙别开头:“对了,我睡了这么久,你也不问我饿不饿,一点都……”说到这,我忽的想起一件气人的事,不悦的抬头,“对了,昨天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早上?”他捏着我的脸,“已经五天前了。”

“五天?那还真是久啊……”我嘀咕了声,重又气道,“那你说,五天前的早上为什么不理我,高晴儿那讨厌的女人把我们分开,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还有……”我眼眶红了,“为什么你活着都不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破的阵法?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坏了?”我环住他劲瘦的腰,语声哽咽:“杨修夷,我不是好人,以后有危险我们一定要第一个跑,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他抬手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潦黑如墨的双眸望入我的眼睛,沉声道:“那我呢?”

我不解:“什么?”

“你不想自己担惊受怕,我又何曾想,你老想着从我身边逃开,你想过我是什么心情么?那日不理你,是因为我心里有气,我以为从辞城一路下来,你会开开心心的跟着我了,可宋十八跟我说你想去找她义父才误入了阵法,田初九,你……”

我忙心虚的堵住他嘴巴:“别说了。”

他拿下我的手,不悦道:“还有那日的比赛,我和独孤何曾说过要参加?是你自己跟着宋十八跑了,还跳到了别的男人的背上。”

我忙抱住他:“你别说了!”

他不客气的推开我:“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死皮赖脸的黏上去,抱住他不放,低声咕哝:“那你也有错,我跳上他的背还不是因为被你宠坏了,你老背我,害我都不想走路了,所以是你害的。”

“……什么歪理?”

我抬起头,不服气的瞪着他:“是歪理吗?”

他长眉微挑:“不是?”

我双眸阴狠的一眯,威胁意味很浓,他伸手在我额上敲了一记,叹道:“随你随你。”

我顿时喜笑颜开,抱住他:“好饿啊。”

他表现的有些讶异:“饿?”

我这才重视起我们现在的处境,望了眼简陋的床榻,弱弱道:“你没饭给我吃了吗?”

他看向青木桌上的碗盘:“我刚喂了你那么多,你还饿?怎么腰身瘦了,饭量反而大了。”

我看了那可怜兮兮的空盘子一眼:“你不会养不起我了吧。”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再度弱弱道:“不准嫌弃我……”

他朗笑出声,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舍不得嫌弃,想吃什么?这里有个厨娘手艺很好。”

“我刚才吃了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

“我的腰身啊!”我忙将他的手掌拉到我腰上,“瘦了对吗,你还没夸我呢!”

“……”

我开心的笑起,满怀期待:“不盈一握吗,是不是?快说是!”

他做出沉思模样:“我要说不是,你会不会生气。”

我一脸严肃:“会!”

“嗯,那我要说是的话,总该有奖励了吧。”

“……”

我伸出爪子晃他:“别耍心眼了!快说是!”

因为水桶腰,我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嘲讽,如今这柳细腰,我怎能不欣喜若狂。可杨修夷就是不说,偏过头来,很是执着:“什么奖励?”

他的乌玉长发以玉簪斜挑,几缕从额际垂下,模样清闲慵懒,因这偏头的动作而带着点坏坏的邪气。我看得有些呆,他伸手将我搂入怀里,一只手轻轻抚在我腰上:“如果真是不盈一握,那会很可怕,你这样的刚好。”

“你不跟我讨价还价要奖励了吗?”我问道。

黑眸泛起一池秋水,他将我轻轻抱上他的大腿,深深望着我,眼眸示意分明。

我的脸又红了,顿了顿,我捧起他的脸,凑唇上去,他的眼眸越发漆黑,浮起了一丝迷离。

第158章 养家

灯火摇曳,满室清香。

我不知不觉将他的绛紫外袍脱掉,伸手解开他的棉白内衫,长年锻炼,他的肌肉十分结实阳刚,却又不会像卫真那般狰狞粗壮。

双手落在他劲瘦的腰上,我睁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面色雪白如玉,嘴唇殷虹,眼神深邃如墨,像带了层邪气,俊美的令我心动无比。

我垂下眼睛,颤抖着手缓缓移向他的腰际,就要探入他的里裤时,被他握住,声音压抑嘶哑:“你身体刚好,不合适。”

我呢喃的望着他:“可是,我想……”

他丝毫不掩柔情,修长手指摩挲着我的发丝:“我比你更想,等你身体好点。”

脸忽的又红了,我侧头望向别处:“那,你还有事要忙吗……”

“不急,你想吃什么?”

“我,我不饿了。”

“那……”

“睡,睡吧……”

他拉来被子将我和他盖在一起,我伸手脱掉毛绒绒的外袍,他伸手阻断我:“别脱,会冷。”

我看着他:“可是你会热死的。”

他把软枕放好,倾身整理我的被褥,道:“我没事。”

如今天气炎热,他陪我盖厚被,为我蕴热气,会没事才怪。

我撅着嘴巴,拿眼睛直直瞪他,他视若无睹,闭上双眸,完全不理我。

过去一炷香,他睁开眼睛,无奈叹气:“你想一个晚上都这么盯着我?”

“嗯。”

“除了答应你脱衣服,还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么?”

“没有。”

他轻轻一叹,伸手将我的外袍脱掉,还剩下厚的令人发指的中衣,但这已是他的最大让步,我不敢再得寸进尺提出要求了。心满意足的抱住他,唇畔贴在他耳侧,轻声道:“修夷,你为我传热气,我为你送凉意,我们多般配啊。”

他伸臂环住我,低低道:“一直都很般配,就你这不长眼的东西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我好奇的看着他:“这么多年?多少年。”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下巴支在我额上:“睡觉。”

我扯扯他的胳膊:“杨修夷,老实交代,你到底暗恋我多少年了?”

屁股挨了一掌,他磨牙,清俊的脸上略有些红晕,黑眸微眯:“你到底睡不睡。”

眼看他要恼羞成怒,我偃旗息鼓:“睡,睡……”

但已经睡了五天,现在哪来的困意,在他怀里静静呆了会,没多久就听到他的轻柔吐息,睡得真快。

我咧开一个笑脸,权当是因为我醒了,他心安了。

抬眸将他的五官逐一细看,我在他光洁的脸上亲了又亲,趴上他的肩,看着桌上的烛火。

静静一簇,幽幽烧着,我心下忍不住有些失空,就差一点点,它就要当我们的洞房花烛了,真的就一点点。

窗外稍有光亮,泛出几丝胧白,大约是卯时了。

我想到那些寻常人家,妻子都会早起为丈夫准备早点,于是我蹑手蹑脚从杨修夷怀里爬起,一番拾掇后拉开带着淡香的青木房门。虽然我厨艺不行,但他要敢说不好吃,我就一掌拍死他。

关上房门一转身,我顿时一愣,伸手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楼下。

是座闲庭小院,我们的房间在二楼,院中一地银亮,光晕如似江上烟波,在晨风中浩渺轻浮,并不璀璨,如月般清和淡雅。

我扶住木廊栅栏,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些泛光的银石,这时,一个纤瘦身影从花草繁盛的院侧走来。手里抱着装满米糕的木盆,脚步略有些急,注意到了我,她抬眸朝我望来,蛾眉青黛,明眸流盼,好生娇俏。

我直愣愣的看着她,她也直愣愣的看着我,而后扬唇,冲我莞尔一笑,略略点头后,抱着木盆往另一侧走去。

我下了木梯,清晨的风寒意很重,我捡起一块银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愣愣望着满园银光。

事后得知,这个姑娘名叫乔雁,是这所民宅主人的女儿。而我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唤作崇正郡。得闻此事,我险些没从宋十八的软榻上滚下。

崇正郡又有一个别名,唤作鬼郡,有关它的传言着实太多,太诡,太怪。相传二十年前,它一夜之间全城百姓蒸发,空无一人,但是城内大街小巷,每户房舍中的面貌却都保持原样。

街上露天茶肆的桌上茶盏仍冒着热气,似有人正在品茶;受雇于人的行脚挑夫,他们的板车扁担原封不动的斜靠在路边角落,未结蛛网;做桂花糕麦芽糖的零嘴小摊,还在不断飘出浓郁香气,勾人馋涎;而铁匠铺,烧瓦房的敲敲打打也从未停过,唯独缺少话音,不止人的谈笑,也没有猫狗的吠声。

朝廷曾派了许多人来此调查,都无功而返,三年后再不过问,权当它是处荒瘠贫土。

时隔至今,期间仍不断有江湖人士前去,但不管是胆大好奇,寻找刺激的游侠剑士,亦或身怀异术,除魔卫道的玄家道人,去了此地都毫无收获。

宋十八靠在软榻上,青丝松懒披散,脸色比平日多了些红润,她边剥着寸香果边道:“别说是你,就我这么大的胆子,当时也被吓了半死。”

我咬着蜜豆糕,眉头深锁,她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分明在益州,怎么就跑到了秉州,是不是?”

“嗯。”

她将剥好的寸香果递来,又捡起一个,得意的斜瞅我:“三奇,六仪,八门,九星,可曾听说过?”

我当即对她刮目相看,惊道:“你也懂星图象术,奇门遁甲?”

她一笑:“嘿嘿,不懂。”

“那你……”

她脆声咬了口果子:“听独孤涛和你男人的谈话,觉得名堂大得很,就学了几句嘛,让我装下高深不行啊。”

“……”

“虽然听不懂,不过也能听一个大概,就是你那男人破了我义父的阵法,怕阵法塌了把我们压死,他用了什么什么大阵,将我们给弄到了这里来了。”

我撇嘴:“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

她叹了声,望向窗外:“原来崇正郡根本不是什么死城,这街上热闹的很,到处都是人。”

“他们有说怎么出去么?”

“有啊。”她又咬了口果子,“他们说这地方处在地宫八盘的某个静止之位上,进来容易出去难,每隔数月待什么什么星序对着西郊一个石阵上我们才能出去,算起来,好像还要等三个月。”

我一愣:“三个月?”

“怎么了?你在辞城有要事要办?”

“那倒没有,就是我担心丰叔和我师父会急坏……”

还有我们这三个月要如何生活。

因为养过二一添作五的一大家子,所以我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开销极为敏感。如今虽然有落脚之地,但我们身无分文,死赖在别人家里怎能像话,但如果搬出去,在野外风餐露宿的话……

我茫然虚望半空,脑袋里面蹦出一个画面,杨修夷和花戏雪还有独孤涛三个美男,一丝不挂,只在腰下悬着一条草裙。他们围着篝火扭腰摆臀大跳野人舞,而我和宋十八各抱着一个小孩,被晒得黑乎乎的,在旁边傻笑着喂奶……

宋十八凑过来:“你怎么了?”

“没事。”我忙爬起,“你先躺着,我出去趟。”

虽然场景太过荒诞,也不切实际,可是手头没钱却是真的。

我急忙跑去找杨修夷,他和花戏雪正在独孤涛房里谈话。

看到花戏雪时我忽然觉得怪异,想了半日想起溶洞倾塌时的那个吻,不由愣怔。

杨修夷走来:“怎么了?”

我愣愣的回头望着他。

花戏雪嘲弄道:“穿成这样,胖的跟熊似得。”

我微微皱眉,朝他看去,他端着茶盏淡淡喝着,从容淡定,毫无拘泥。

难道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我做梦了?

他回望过来,道:“看什么看?”

我收回视线,不打算去想了,我问杨修夷:“我们要在这待三个月?”

“宋十八跟你说了?”

我忽的一愣,伸手抚上他的衣襟,再看向独孤涛和花戏雪:“你们三个的衣裳哪来的?”

独孤涛笑道:“我们当了玉佩,托乔大叔去街上买的。”

“玉佩?”我皱眉,“那还剩多少钱?”

独孤涛的古井脸微微一滞,杨修夷推我:“你去陪宋十八吧。”

我握住他的胳膊:“难道花光了?”他们的面色皆不好看,我瞪大眼睛,“真的花光了?”

半响,独孤涛打破沉默,道:“这几日吃喝住行都要付钱,你和宋姑娘的药材也不便宜,花得是快了些,不过你不必担心……”

我不由恼道:“你们也太笨了!”

花戏雪不悦道:“你说什么呢。”

我气道:“这崇正郡与外闭塞,那柴米油盐就必然很贵,你们那些玉佩古玩想必也不值钱了吧,你们能当多少?居然还买这么好的衣裳,你看看你们……”

身子被猛的一扭,杨修夷将我往门外推去:“养家糊口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不用管。”

我死攀住房门:“难道你们是在商议赚钱的事吗?”

独孤涛笑了下:“嗯。”

“那我要……”

杨修夷将我的手指一根根从门边掰开,语声霸道:“没你的事,出去。”

我负隅顽抗:“凭什么赶我走!看看你们三个,两个不知柴米贵的纨绔子弟,一个不男不女死狐狸,你们三个养家糊口,我看你们一头猪都养不活!”

花戏雪大怒:“你才不男不女,浑身哪点像个女人!”

“就你像女人!”

“你!”

杨修夷成功把我从门上扒下,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想听……”

花戏雪一把冲来,大门“啪“的关上。

第159章 比赛

我怒拍了几下,没人理我,我骂骂咧咧的离开,拐过一个弯后轻手轻脚的猫了回来,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听了半日什么都没有,我这才恍然,门内被设了一道清心阵。

可恶,这么对我!

我“啪啪啪“的连踹三下房门,怒哼一声,气呼呼的回去找宋十八了。

一听我说完,她直接破口大骂:“啊呸!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女人!老子前年当上风云寨二当家的时候,你知道我单挑了几个男人么,连徐三虎都被我一下给撂了。他那嘴皮子真他娘的贱,说我们女人张腿给他们男的生娃落仔就行,让我滚去学绣活,老子当场废了他一只胳膊!”

我汗颜:“杨修夷他们是霸道了点,但也没有瞧不起我们女人啊。”

她柳眉一皱:“那你气什么?”

我憋闷的捏着我的脚板,来回撞着:“气他们把我当外人,防我像防贼一样。”

“防贼?”她面色一凝,神秘兮兮道:“初九,他们不会是想……”

“什么?”

“你看他们这么遮遮掩掩不让你知道,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应该知道妓女吧,那你可听过***************她仰头大笑:“哈哈哈!不可能的,我逗你呢!”

我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心下也知道那不可能,独孤涛我不清楚,反正杨修夷这心高气傲的傲慢家伙,他宁可死掉都不会委身屈穷,而花戏雪,他偷东西实乃一绝,这比当***来钱可快得多了。

宋十八盘起双腿,说道:“***是不可能,可是别的未必啊。”她举起手指,依次数去,“要饭,挑工,唱小曲,拉板车,拉皮条,挑大粪……”

“喂喂!”我忙打断她:“怎么全是这些,他们哪有这么没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你男人经商本事再好,可现在没有资本他们怎么做生意?”

我心里变得很不舒服,她又道:“不过你想想,这样的生活多幸福啊,男人在外沐风栉雨,辛勤赚钱,女人在家洗衣做饭,勤俭持家,等他辛苦一天后回来,马上就能吃到你做的一桌饭菜,你再给他捏腰捶背,端洗脚水……”

我顿时就愣了,讶异的看着她,她一顿,回过头,认真道:“初九,你男人是个王侯贵族,难得有如此机会,你应好好珍惜。”

我双目不掩吃惊,她伸手晃了两下:“傻了?”

我拍掉她的手:“你刚还说男人瞧不起女人,这么现在就变得这么,这么……”

她满不在乎道:“该争的地方当然要争,至于过日子,自然哪样舒服过哪样。”

她可是个土匪,当初在逸扇公子那大口喝酒,大嘴吃肉,买东西不顾价钱,吃喝玩乐的潇洒模样,我可是历历在目。我惊道:“你觉得伺候男人,粗茶淡饭,寒屋贫门是舒服日子?”

“要看跟谁过了。”她鄙视的投来一眼,“真看不出来,你也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嫌贫爱富我倒从来没想过,不过经她这么一提,我忍不住道:“嫌贫爱富不是很正常么,嫌富爱贫那叫脑子有病。”

她哈哈一笑:“也对!”从软榻上撑asxs身子,换了个舒服坐姿,继续道:“不过说真的,他们摆明了就是瞧不起我们女人,你就不想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反击呀!”她眉梢一挑,“只准他们养家糊口,不准我们赚钱么,你想想,要是我们赚的比他们多的话……”

脑中顿时出现许多扬眉吐气画面,我兴致勃勃道:“那不把他们给气死了!”

“对啊!”

“等等!”

我立马去拿来纸笔,铺在案上,她好奇道:“你还要记?”

“我脑子不好嘛,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把想法都记下。”

“好吧。”她又换了个姿势,“我先说,那你听好了啊。”

我一脸认真:“嗯。”

但赚钱这种事,根本没有想得这么简单,尤其是面前这位只知道烧杀掠夺的女土匪。一开始她说的头头是道,譬如开酒楼的盈利模式,如何招揽来客,勾结官府,少交税收,如何跟豪门人士打交道,专门开辟一条熟客路线等等。最后绕着绕着,又提到倒卖文物和放倒款收高利。听了半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搁笔道:“你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你哪来的银子起家?”

她幽幽道:“那么多年的土匪你以为我是白当的?”

我一愣:“你要去抢?”

“抢了再说,赚钱了还给那人呗。”

“那要赚不了呢?”

她明眸微眯,心狠手辣的模样:“那就再抢!”

我翻了个白眼,开始说我的计划,依旧是我的老本行,贩卖巫术。职业虽微,但开价不少,客户来源可以找乔雁帮忙宣传,巫器药材再想办法。至于名号问题,我们俩琢磨半天,我说叫初九大仙,她说叫十八尊者,后来觉得挺像江湖骗子,便讪讪然作罢,重新叫回“二一添作五“。

一切策划好,我第一件事就是回房搬东西,就几件衣服,手感很好,料质很厚,款式也很漂亮。指责他们花钱快,其实应该都花在我和宋十八身上了,心里不由起了些温暖。也暗暗敲定一个注意,等我赚钱了,要马上去赎回那些玉佩和玉簪。

民宅主人叫乔达,早年丧偶,性格憨厚,待我们热情有礼,据说在南斜街开了家糕点铺。他的女儿乔雁模样漂亮,细声软语,举止温柔乖巧,我一见到她就颇有好感。

吃晚饭时我和宋十八一直找话题跟她聊天,吃完后我们又自告奋勇的陪她洗碗。

本想表明来意,委婉的告诉她我们想开巫店,让她不要被我们吓到,然后需要她帮我们介绍客户等等。

结果我一身冰寒,一碰水就冻得牙齿咯咯,不小心打碎了两口碗。

宋十八更绝,她的小腹还缠着厚厚纱布,行动更是不便,用她的话说,拉个屎都不敢太用力,随时都会撕开伤口。于是,雁让她帮忙提馊水桶,她一个不稳就将桶打翻了,顿时淹了后院。

我们傻在原地,乔雁不悦的皱起双眉,好在乔达听到动静后及时赶来:“我来我来,我来收拾,你们回去吧。”

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和宋十八落荒而逃。

回到房后,我们互相郁闷了一阵,而后开始铺床睡觉,杨修夷就在这时怒气冲冲的杀了过来。

房门被拍的噼里啪啦,花戏雪和独孤涛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了?”

杨修夷没了耐心,房门被他啪的踹开,我忙缩进被窝里,宋十八露着一颗脑袋在外,不爽道:“喂!这是我们女儿家的房间,你们三个男人要不要脸!”

杨修夷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阴冷:“你是土匪,算什么女人,田初九,给我出来!”

宋十八摁住我的被角:“我不是女人,初九总是吧,你们这样像什么话!”

“她是我的女人!”

宋十八脆声道:“她什么时候是你女人了?你们拜堂成亲啦,你明媒正娶啦?”

虽说这些世俗礼仪于我们无关紧要,但我仍是附和:“就是!”

床榻被狠踹了一脚,晃了又晃:“就是你个头,你身子不好,晚上睡冻了怎么办,给我出来!”

我闷声道:“不会的,我在床下烧了两炭盆。”

“你!”

独孤涛的笑声低低传来,幸灾乐祸道:“这几日无聊得紧,终于有幕好戏看了,在床前强抢女人,某人果然纨绔。”

“闭嘴!”

他不怕死的继续道:“只听过用温香软玉的美人暖被窝,没听过俊朗多金的公子哥为小姑娘暖被……”

话音截然而止,听动静似乎杨修夷去揍他了,独孤涛大笑躲开,我弱弱的抬起眼睛,花戏雪去拦,结果也参与了进去,三个八尺男儿直接在我们的闺房里像小童一样打闹了起来。

闹到一半,独孤涛被人扔到床上,压得我和宋十八快要吐血,宋十八怒吼一声:“花戏雪!我跟你拼了!”直接跳下床去打狐狸。

闹到最后,我也被莫名其妙的拉了下去,因为穿得多,行为笨拙,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好在杨修夷还算护着我,却仍不可避免的让我的屁股挨了花戏雪的数十脚,还在混乱中被独孤涛用枕头拍了好几下。

闹到很晚,他们玩得尽兴,我被杨修夷强势抱了回去。

我背对着他,面朝床榻里侧,他从身后搂着我,大掌贴着我的小腹,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身体很快有了温度。

安静片刻,我轻声道:“你就一点都不热么……”

他还在生气,冷冷道:“不用管我。”

我哼一声:“谁稀得管你,你以为我跑去跟十八睡觉,是不想热到你么?”

“嗯?”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你们今天讨论出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把我揽入怀里:“睡觉。”

我卖弄神秘:“不说是吧,那我也不告诉你我们的计划。”

他没说话,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来了,伸手捶在他胸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啊。”

他淡笑,一脸了然:“你所谓的计划,也是去赚钱吧,我想想,开巫店?”

“……”

他垂下眼眸,和我额头相抵:“可对?”

我有些泄气:“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么?”

他低低笑出声:“我再想想,你和宋十八想和我们暗暗较劲,比谁赚得多,所以你搬过去和她住,好和她一起做事?”

“哼。”

下巴一紧,被他以修长手指挑起:“想都别想,我不会放你走的。”

这么自大的模样实在招人讨厌,调皮心起,我爬上他的身子,跨坐在他腰上,用低哑嗓音呢喃:“修夷……”

他一愣。

我定定望入他的眼睛:“你好香啊。”

他的俊朗眉目渐渐变得灼热,手掌扶住我的腰侧,就在他要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时,我手脚并用爬了出来:“哎呀,我的身子好虚弱,还没好呢,哎呀,天色不晚了,好困要睡觉了呀……”

缩到了床榻里面,他没有来捞我,默数片刻,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见他气呼呼的瞪着我:“敢使坏?”

我忙夸张的打个哈欠:“哈,真的好困啊,我睡了……”

第160章 新店

第二日醒得晚,枕边没人,但被窝仍很温暖,以为他离开没多久,穿鞋时发现是床下烧着两个炭盆,燃得是好闻的熏香。

桌上放着折叠整齐的厚厚大衣,我忽然犯起了难,这衣服怎么洗?我不能碰冷水,用热水洗衣服的话实在太过奢侈,而且这还是住在别人家里,薪炭柴火都不便宜,哪好意思去烧。

正想着,一个衣着朴实,眉清目秀的少女端着糕点茶水进屋,温和一笑:“少夫人醒了。”

我一愣:“少夫人?”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我叫轻鸢,杨公子早上刚将我买了,以后我就专门伺候少夫人了。”

我又愣了:“买?”

“嗯。”她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桌上,笑道:“少夫人吃点东西吧,这些桂圆红枣羹和蜜豆糕,是少爷特意嘱咐我做的。”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抬起头:“嗯?”

我回神,道:“叫我姑娘就行,别喊我少夫人……”

她一笑:“好。”

我在桌边坐下,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扇,水色烟帘顿时被微风吹起。

窗外晴空当头,绿树浓荫,清风连绵灌入,带来幽幽花香和市集喧嚣,我忽的起了些诗情,轻声道:“一重清风吹塘东,添得绿意四五丛。满庭幽香沁心脾,谁说浮世一场空。”

她回头笑道:“姑娘好才情呀。”

这是我第一次作诗,顿时有些脸红,含糊道:“我哪有什么才情,耳濡目染一些罢了。”

她笑了笑:“那我也献丑一首罢。”

我来了兴致:“你会作诗吗?”

她微微沉吟,而后笑道:“东塘有风无细雨,卧后重帷却绵绵。两情久长天不渝,万里层云共长去。”

我一愣,脸更红了。

忙垂首咬了口蜜豆糕,脑中不断想着卧后重帷却绵绵,兴许她以为我和杨修夷早就那什么了,虽然也快那什么了,可毕竟还没有那什么嘛……

她抱起我们的被褥,笑道:“这些被褥我先拿出去晒晒日头,就在楼下庭院,姑娘有事喊一声就行。”

我点头:“嗯,下楼时小心些。”

她笑着走了。

我望向床榻,脸仍红红的,喝一口汤汁,咬一口糕点,胡思乱想半日,宋十八拄着拐杖屁颠屁颠的来找我,坐下就道:“怎么这么晚才起来,昨晚你俩折腾坏了吧?”

我被汤汁呛了口,恼怒的瞪着她。

她掰下我的蜜豆糕,边吃边道:“有生意上门了,接不接?”

“生意?”

“你跟你男人说了我们的打算了?”

我没好气道:“他自己猜的。”

“真没想到他还会帮我们,他今天大清早便去南斜街的糕点铺找乔达了。乔达也是热心,不出半个时辰就给我们弄来了这单生意。”宋十八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小生意。”

听完委托内容,我手里的调羹砰的落进碗里,捉散落在南城郊外的五百只鸡,当然不算小生意。

整座崇正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主城,城郊外还有十几家村庄。郡里的人早都明白了崇正郡的诡异古怪,但恐慌过后,该继续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且这般与世隔绝似乎令他们更加团结。街上人流喧哗,店铺兴隆,高层屋舍连绵,热闹繁盛的程度直逼辞城。

跟着一个赵姓老伯到了南城郊外,数十人愁眉苦脸的坐在溪边石上,他们身旁草地放着一百多只鸡笼,关着为数不多的鸡,鸡毛掉的可怜,看样子被折腾得不轻。

路上已有过了解,这些鸡是赵家庄的养鸡大户赵祥头为城里东塘一家大酒楼送的订单,总共五百三十只,每只鸡算我五文钱,抓回两百只才给付款。

我稍一计算,剩下的如果全部抓回,也才赚二两五钱,比起二一添作五当初三十五两的基本手续费真是少的可怜,而且工作量大得惊人。可惜回绝不了,这是第一笔生意,名声就靠它了。

用石头摆下九宫寻妖格,我从怀中拿出尺吟,确定了鸡的大致散落范围,再隔空设下一个庞大的困兽阵,五百只鸡一只也别想跑。

接下去的三个时辰,我和宋十八一直和群鸡奋战着,它们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垂死挣扎着,又洒鸡毛,又拉鸡屎,发狠起来拿尖嘴啄我们。

宋十八因大伤初愈,行动不便,惹急了直接拿拐杖拍去,最后数下来,被她拍死了十三只,一只得赔二十文,也就是说,我们白抓了五十二只鸡。我欲哭无泪,要不是她的神情也愧疚难当,我真想学她的样子拿拐杖拍她了。

要了个鸡笼,我们抱着十三只死鸡顶着一头鸡毛,一身鸡粪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到乔宅。

天色已晚,乔雁在准备晚饭,厨房香气四溢,闻着垂涎。我们将鸡笼放下后回到住处,刚从浓荫绿枝的石门后拐出,就看到三个修长身影站在二楼廊外,从容闲淡,正在谈笑风生。

看到我们他们齐齐一愣,我们没好气的抬着眼睛,片刻的大眼瞪小眼,他们三个朗声大笑,全无形象,花戏雪攀着栏杆眼泪都笑了出来。

宋十八磨牙切齿:“我杀了他们!”

我忍辱负重,一脸悲壮的将她拦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他们等着!”

洗澡吃饭,完事后立即钻进宋十八的房间,我这次学聪明了,在外摆了个护阵,宋十八写了张纸条“啪“的贴在门外:“内无美人,淫贼勿扰——宋十八“。

累得快要趴下,但还不想休息,我习惯的拿出纸笔入账,和宋十八就今日这笔单子做了个简单交流。

今天赚的钱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很可观,比起寻常贩夫走卒,一日近二两着实多出好几倍。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过这崇正郡能有什么好差事,我的强项是用巫术捉妖打鬼,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哪来的妖魔鬼怪,聊着聊着,宋十八又起了个鬼点子:“要不我们去装神弄鬼,再摆个地摊,卖些福牌祈文平安符?”

我垂头完善着账本,淡淡道:“我宁可被饿死都不要做江湖骗子。”

“那怎么办?那就摆摊算命看面相吧?”

我有些无语,道:“看不了,我的巫术都是死记硬背的,说到生辰八字和命格算术这些,那是我师公师尊的强项,我根本学不会。”顿了顿,我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而且路边摆摊算命的你都不要信,那些多半都是假的。那东西很难学的,真正学得会的都干大事去了,谁会没出息的缩在路边给人看相呢?但就算学得会也没多大用,人的一生都因各种际遇而改变着,没人可以完全说准别人的命的。”

“是么?”她回头虚望着桌上的烛火,“但是有个算命的就说我命里会跟一个当官的有……”

我放下笔,终于第一次和她谈起独孤涛:“十八,你应该晓得你和独孤涛的悬殊差距,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她一顿,偏头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他是官,你是土匪,你们不止门不当户不对,你们是天壤之差。”

她不悦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他,配不上他也没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了。”

“可是你没替他想过么,他是一个刺史,跟你这个臭名昭著的女土匪在一起,对他的名声和仕途会有多少影响?”

她没有说话,背脊挺得僵直,良久,她极缓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因为我从来就没奢想过要他看上我,和我在一起啊。”她把玩着胸前垂发,“我也不会去争取和强求,我身上人命债太多,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十八……”

她转头看着我:“初九,我这条命早该没了,但是我运气不错,又多了这三个月,这几日自由畅快,那些恩怨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看看,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他,他也不会再冷语待我,你没觉得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

我一愣,她又道:“所以我要更加肆无忌惮的去喜欢他,得不得的到那是后话,只要我喜欢他,看到他我自己觉得开心就行了。”

我抿唇,怅然垂下头,她问:“你怎么了?”

我摇头,没有说话。

她方才提到眷顾二字,我才发现,这三个月于我又何尝不是眷顾。

其实我和她的想法那么像,当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办法,没人说喜欢一个人非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真的不在一起,心里的难受和想念只有自己明白。

我扒拉着账本,想起那日在太乙极阵下的害怕和无助。

任清清说的话虽然讨厌,却不是没有道理,杨修夷确实因为我而去陷活岭的。

可是我能不去吗?不能,那牵系着我的血仇,我的命运。所以三个月后出了阵,我还是会离开的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杨修夷因为我而涉入险境了。

越想越难受,我趴在案上,烦躁的叫了一声。

宋十八过来把我拎到床上:“嚎什么嚎,睡了。”

她穿着中衣在软榻上躺下,我撑起身子:“你不睡床上?”

她白我一眼:“下面烧着火盆呢,我可不想被热死。”

“但是睡软榻多不舒服啊。”

她皱眉:“让你睡床还不好?”

我想了想,点头躺下:“也好,既然你一直想当我姐姐,让让我是应该的,不过你睡得腰酸背痛可别赖我。”

她抬起头,怒道:“喂,田初九,谦让是我的美德,你怎么就当成理所应当了,还要不要脸了!”

我裹成一团,嘿嘿一笑:“早没脸了,被我家尊师叔亲光了。”

“……真不要脸,我呸!”

“就不要脸,我哼!”

“……”

第161章 戏班(一)

接下去的几日一直在忙碌。

第二单生意是替一个小女童找一只花猫,她要给五文钱,我和宋十八没好意思要。

第三单生意是替一位老人去郊外挖药材,宋十八说帮人治病,收钱不妥,又没要。

第四单生意是替一个妇人在妓院门口蹲点,蹲了两天,真发现了她的丈夫。结果那妇人一哭二闹三喝药,至今昏迷,一分钱也没要着。而她丈夫,该逛的妓院照逛,该亲热的老相好照旧亲热,连她那份药钱都不出了。

当晚就此事我和宋十八将那男人怒骂了一顿,最后齐声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对面那三个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男人立刻跳出来,义正词严说我们女人就是爱小题大做,说我们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不识好人等等等等。

第五单生意,第六单生意……第十七单生意,全是鸡毛蒜皮,付出和收获难成正比。其中一个让我们帮忙揍人的秃顶老头甚至欠银子不还,被我们一路追杀至小路村,结果他是真没银子,脱下又酸又臭的衣服问我们能不能抵债,被我们拖到角落一顿狂殴。

之后几日闻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宋十八渐渐忙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这日一早,我们收拾好东西打算出门,一打开房门就看到站在廊前摇着折扇的杨修夷。

他回头望来,一脸不悦。

我问:“有事吗?”

“又要去哪?”

宋十八忙拉着我就走:“我们今天好几单生意,有事晚上回来说。”

杨修夷拉住我的胳膊:“初九。”

我道:“有事快说,我们要赶时间的。”

他双眉一皱,摘下自己的钱袋就朝宋十八抛去,宋十八一把接住,不解:“嗯?”

“你自己去,把初九给我。”

我一愣,宋十八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可是初九要……”

“你们打得招牌不是来者不拒么?”

我瞪他:“你脑子烧坏了。”

“这样啊!”宋十八登时一笑,一把就将我推到他怀里,嘿嘿道:“慢慢折腾,慢慢折腾……”

我大怒:“折腾你个头!”

她一溜烟就跑了。

“等等我……”

我忙要跟上,却被杨修夷紧紧拉住:“田初九!”

我回过头,他眉目恼怒的看着我。

他穿着一袭墨色衫袍,高挑笔挺,衣袖襟边皆以金丝线绣着工细的流云烟波纹,眉如墨画,面如冠玉,整个人脱拔出众,风姿俊朗,只是此刻的神情很是不快。

我一时有些看呆,忍不住伸臂环住他,低声道:“其实你不用给银子的啊,我一有时间就会陪你的。”

这几日确实太忙了,一直没怎么理他,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赶走了,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你哪来的时间?”他恼怒道。

我可怜巴巴道:“可是我们昨天下午刚接了几个单子,我和十八都分好工了,我的那个要是不去的话,招牌真得被砸了,等我处理完了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他脸色一沉,我忙想好要争辩的措辞,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今日左右无事,我便陪你去走走吧。”

我欣喜:“真的?”

他打开折扇,悠悠摇着,牵着我朝前走去:“走吧。”

半个时辰后到了塘西蒋家,进屋不到一盏茶,了解所托何事后,他面色自若,又悠悠摇着折扇踱步出门:“嗯,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有件要事还未处理,我先去……”

我一把拉住他:“别想跑!”

他合起扇子,回眸看我:“这种事,你去做就行了,我去像什么话?”

我抱住他的胳膊:“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跟踪他怎么办?”

“谁能发现得了你?”他抄胸,“当初在宣城,不说跟踪,就是直接暗算,秃头阿三都没一次发现你吧。”

想起当初秃头阿三被我欺负的可怜模样,我忍不住想笑,但很快肃容,道:“可我今天穿得这么多,很惹人注目的,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

他松开我:“那就不接这单子了。”

我又抱住,上前蹭了两下:“琤琤,被人发现了,我会挨打的,十八又不在。”

他一顿:“……琤琤?”

我抬起眼睛,捏着嗓子轻喊:“琤琤……”

长眉一轩,他凉凉笑道:“你现在逗弄我上瘾了?”

我目光无辜:“没有啊。”

他忍了忍,似没忍住,唇角咧开一个笑,无奈的敲了我一记手骨:“越来越拿你没办法了,走吧。”

这单生意其实跟我的第四单差不多,替蒋家夫人赵仙仙跟踪她的丈夫蒋青禾,不过不是在妓院门口蹲点,而是尾随一天,将他的全部行程一一记下。

蒋青禾模样二十五岁上下,俊朗谈不上,但是气度很好,身子板笔挺,略略偏瘦,很像入仕为官的儒士。

我觉得跟踪人还要记行程是件繁琐细碎的事,所以准备了一大叠纸笔。未想他行程简单得很,绕过熙攘大街,穿过酒巷弄堂,途中替一个老人扛米袋,帮两个挑夫卸货物,路边小女孩抹着鼻涕眼泪哭花了脸,他还自掏腰包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包米花糕去哄她。

坐在春杏戏台下,我咬着笔杆子,望着他的背影嘀咕:“赵仙仙会不会疑心太重?多好的夫君啊。”

杨修夷淡淡应了声,端着花茶抿了口。

我回头看着他,发现他唇角噙着抹笑意。

我问:“你在笑什么?”

他自若的点着茶盖,眸色清亮,声音略显低绵清冽:“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他凉凉道:“废话我可不会说。”

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手忽然被他握住,温热掌心轻轻包裹住我,他笑道:“我是觉得,我们说是跟踪人,但其实更像在幽会。”修长手指将我的头发别向耳后,他的声音清如天上闲云,“而且这段时间困在才崇正郡,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逃掉,也不用去处理父亲和师公给我的那些事务,很轻松。”

心中生出许多暖意,我也喜欢和他这样无拘无束的一起,可是同时又害怕师父和丰叔他们会担心我们。

我往他肩上靠去,这时场内忽然热闹了起来,传来许多欢呼叫好声。

我们转过头去,一个体态丰盈,曼妙婀娜的女子正缓缓上台,眉目含着笑,婷婷福了一礼。

她身上穿着凤螺彩绣牡丹云锦戏服,身上满是**翡翠,看这容妆打扮,演得似是话本里被容夫人逼死的才欣皇后。

福礼后,她水袖披帛一甩,连卷两朵云花,脚步陡转间,衣袂翻飞如浪,纤腰招展似柳。以一个绝妙站姿立罢,她一手背后,一手虚握拳头置于胸前,随着声乐奏起,她开喉放声,语声凄惋,如圆珠碎玉,杜鹃泣血。

这段戏太过经典,被广为流传,我看过无数场,却没有一场能比的上此时台上所演。连杨修夷这么清傲孤高,吝于言表的人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一场戏作罢,全场掌声轰鸣,欢呼绵久。演容夫人的那位青衣并不出彩,但因这才欣皇后演得太凄太惨,太绝太美,以至于入戏十分的观众都对那容夫人痛声恶骂,连我都忍不住骂了几口。

第二场为红娘闹喜,这是我最爱看的戏剧之一,那红娘又可爱又调皮,从头到尾都能逗乐人。

杨修夷知道我喜欢,喊来小二为我加茶水,又多要了一盘牛肉和糕点。小二笑着离开,我看到坐在那边的蒋青禾推桌起身了,忙道:“他好像……”

他一手按住我:“别慌,这样太明显。”

蒋青禾扔下二十几文,朝后台走去,这时另一个小二端来花茶,杨修夷抬头,尔雅一笑:“小哥,刚才那位花旦叫什么,我家夫人想请她去我家为女眷们唱几场,我能否去后台言谈几句?”

小二烦躁挥手:“别想了,你以为谁都能去后台啊,翠娘不……”话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杨修夷,顿时有些呆,立时便换了语气,“这位公子,你是哪家的?你,我,我从没见过你吧?”

杨修夷眉眼温润,含笑道:“我……”

我抢先道:“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能记住啊?”

“不不不,这位公子太清贵了,我见过绝对忘不了的,公子,你是北城那片的么?李家的?赵家的?你……”

我打断他:“为什么刚才那个男人可以去后台,我却不可以?”

他面色略略一沉,许是真的忌讳杨修夷的身家背景,态度敛了许多,道:“他跟你不同,其他的你们就不要问了。”

我贼贼的压低声音:“是不是里面有什么猫腻啊?”否则赵仙仙干嘛让我跟踪她丈夫呢。

杨修夷拿出锭银子,笑道:“可否通融通融?”

二十两!

我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那小二瞪的比我还大,片刻,他牙一咬,将银子揣入怀里,低声道:“行,但得等等,我得去看下……”

杨修夷蓦地目光一冷,轻摇着折扇道:“我想去见她无非因为我夫人喜欢听曲,一个戏子罢了,见她有这么难?”

这番说变脸就变脸,不怒而威的模样,连我看了都有点怕,那小二登时讪讪,道:“不是这个意思,是……”

“那你觉得我会多事?”杨修夷挑眉。

我忙好奇道:“是不是翠娘和那个情郎,真的有那个……那个那个?”

小二面露迟疑,看着杨修夷:“我知道公子人贵事多,可……”他朝我望来一眼。

我这才发现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未想杨修夷又放下一锭银子,我的眼睛又瞪直了。

小二不解:“这……”

杨修夷淡淡道:“两锭四十两,够你买个房子娶妻生子了,你还用在这逢人就笑么,我夫人喜欢听,你便说吧。”

小二眼神微闪,顿了顿,犹豫道:“这银子是多,可是翠娘和**戏班并不好惹,我若……”他又抬起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没好气的托腮,也许他先前是真的顾忌,但这下恐怕就是讹上我们了。

杨修夷一笑,笑意没有渗入黑眸,淡淡道:“小哥听没听过先礼后兵四字?”

小二垂下头,边伸手去拿桌上的银子边道:“夫人没说错,他俩是姘头,可是……”

“啪!”

杨修夷扇骨猛的一敲,小二吃痛的缩了回去,整个指骨全肿了。

他抬起眼睛有些惶恐的看着杨修夷。

杨修夷面淡无波:“你方才说的可是**戏班?”

“是,是……”

杨修夷朝我望来,神色冷峻:“夫人,这翠娘唱得这么好,你可曾听过她的名声?”

我来这崇正郡加起来还没半个月,上哪儿听她的名号去,可是他这么问总是有原因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修夷轻叹,黑眸微微柔和:“我们找些其他戏班吧,这**戏班来历不明,我不能放心。”说着就要收起银子,那小二忙道:“等等公子!”

他在另一边坐下:“**戏班并非来历不明啊,四年前就有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四年?”

“是啊,不过唱的场数少了些,每年就摆个三次,每次只唱五六场,但翠娘是**戏班的当家花旦,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的。”

杨修夷剑眉微皱,沉思片刻,道:“似乎略有所闻……最近一次,是正月?”

“对对对!不过不是在我们春杏楼,是在南斜街那边的长安道场。”小二忙道,“公子可放心了吧,我这就去给你搭线,但这银子……”

杨修夷重又一笑:“搭线不必了,我直接和夫人去找她吧。”

第162章 戏班(二)

后院漾绿凝波,满庭芳草,偶尔路过几个丫鬟杂役,没什么表情。

我靠着砖墙,气呼呼的嘀咕:“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本事来,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下巴被扇骨轻轻抬起,杨修夷眉目含笑:“纨绔子弟出门在外,不是皆出手阔绰,财大气粗么,我这样有何不对?”

想到这些日子,我和宋十八辛辛苦苦还没赚够二十两,那小二轻轻松松就赚了四十两,我着实气不过。

伸手推开他的折扇,我转头看向房门紧掩的别厅,就要走去,他拉住我:“里面正在翻云覆雨,有什么可看的。”

他耳聪目明,应是听到了些动静,我点点头,毛笔在口中蘸了点口水,趴在墙上边写边道:“真是道貌岸然,还以为是什么好男人呢。”

写到一半停下,回头看向他,疑惑道:“**戏班……怎么像在哪里听过?”

他擦掉我脸上的墨渍,淡淡道:“落雨街口小道场那戏台子,可还记得?”

我很快想起:“原来如此,宣城的那个也叫**戏班……”忽的一愣,“莫非是同一个?”

“嗯。”

“奇了,他们怎么也进了崇正郡……”这时想起他和小二的对话,我越发惊奇,“那小二好像说他们四年前就在这里了,等等,“我皱眉,“你确定是他们吗?会不会弄错?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正月里在这唱过……”

他神情变得严肃:“初九,有件事你就没觉得蹊跷么?”

“什么事?”

“你在宣城被血猴攻击的那日,宣城四方城门毫无异样,那数百只妖猴从何而来?”

忽的提到血猴,仿若上辈子那么遥远了,我有些难过,静了一会儿,轻声道:“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数,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我抬眼深深望着他,“杨修夷,那天的事,对不起。”

他上前一步,将我拥在他和砖墙之间,双眸清柔:“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我摇头:“那次的对不起是因为觉得没有资格管你的私事,太任性对你发脾气。现在的对不起,是我误会冤枉了你,你分明待我那么好。”

他低笑,轻抚着我的头发:“不晚,知道我的好就行,以前的事情我们不想了,以后好好陪着我,听到了没有。”

我环住他脖子:“我一直都想好好的陪着你啊。”

他一哼:“那这几天还不理我?”

“不是在忙么……”

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垂眸凝视我的眼睛:“初九,我不会干涉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是你不能不理我。”

心下一暖,我柔声道:“杨修夷。”

他又一笑,温柔的看着我,渐渐垂下头,绵软的吐息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接,距离越拉越近,我忽的脸一红,忙推开他:“这可是在外面,不要这样。”

他朗笑了声,微微退开,又摇起那把折扇,发梢被轻轻扬起,颇为潇洒飘逸:“纨绔子弟不都是这样的么?”

真是爱记仇,我横他一眼,回身执笔,又一顿:“那,血猴跟这**戏班有关?”

“嗯。”他点头,“我派人调查过,**戏班的花旦名叫祝翠娘,唱腔极好,刚才听伙计提到了她的名字,我便试探性的问了问。还有一事,不过我不敢妄下结论。”

“什么?”

他眉心微拧:“夏姑娘曾被人掳走你该急的,我在小桐驿站寻到她时,有个女人的身段步伐和祝翠娘很像。”

我一愣:“不会吧?”

“我不能完全确定。”

我皱眉,没再问话。

将蒋青禾的行程整理了数番,那扇房门终于开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形徐步走出。

蒋青禾衣冠楚楚,着装整齐,我撇嘴,低声道:“真恶心。”

赵仙仙之所以怀疑他在外偷腥,就是因为他这种做贼心虚的心态。

一个人要在外游耍那么久,哪能不沾点风尘泥石,他却将衣袍整理的连褶皱都没有,真是笨。

一个丰盈女子依偎着他,是卸了粉妆花黄,换了一袭简单绿衫的祝翠娘。容貌生得不算好,完全比不上赵仙仙的端丽明艳,但她有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尤其是那双如翦水瞳仁,满是风情,闪闪生辉,一蹙眉一转眸都是难言的风韵。

翠娘将蒋青禾送到一个别门,两人在那止步,听不清说些什么,杨修夷带着我从屋后绕了过去,藏在转角处的树荫下。

“这不行,上次那批货你便拖了我半个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不是我能做主的。”翠娘不悦的声音隐隐传来。

蒋青禾有些无奈:“我也想让他们快些,可材料实在紧缺,价格都被抬得很高,还有李家和我在争呢。”

“你就不能多花点银子?”

蒋青禾拉住她的手:“翠娘,我们先不提这个了,行嘛。”

祝翠娘别开头,气道:“那提什么?我说我没吃饱,你可还有精力?你每日把你家那个娘子喂得饱饱的,我呢?我数月才见你这么几次,你次次都……”

蒋青禾羞赧,忙打断她:“翠娘!”

“哼。”

“那明日。”蒋青禾不怀好意的笑道,“我现在就回去补补,明天我一定把你喂饱。”

祝翠娘任他乱来,嘴上却气道:“又明日,那你今晚可不要又被勾引着去碰她。”

“不会!”蒋青禾信誓旦旦,“绝对不会!”

祝翠娘转过身子,恼道:“她一定看出什么了,否则这几日哪会引着你,就想让你没力气来碰我,真是阴险。”

我嘴巴半张,似乎有些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随即更加生气:“太可恶了,人家是正妻,要她管,一个姘头废话那么多。”

杨修夷嗤声:“说他道貌岸然都是抬举了,他现在这模样连正人君子都不装了,坦荡荡的真小人。”

蒋青禾继续哄她,看似内向不爱言辞,说的话却露骨的很,还将赵仙仙给贬低了一顿,听得我真想去打人。

好半天,他们终于依依惜别。

祝翠娘柔若无骨的白嫩纤手摆弄着他的发冠,嗔道:“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明日也不要来了,先去坊里看看我要的那些货好了没,顺带再去抢下那批原料,这事我真的很急。”

“嗯,我尽力。”

“你若能及时给我这批货,你要的盐和铁器我一定想办法弄来。”

蒋青禾在她胸前又捏了一把,邪气道:“遵命,娘子。”

蒋青禾离开了,我们继续跟上,他先叫了辆马车去了一个酒楼,一个人叫了几份小菜和酒水,吃没几口便出来了,又叫了辆马车,然后才回了蒋府。

我觉得现在去找赵仙仙不是好时机,便和杨修夷说先回家。

他觉得我一回去又得忙了,非得拉着我在北斜街的平乐茶肆里要了间二楼包厢。

我整理好了蒋青禾的行程,无事可干便把玩着杨修夷买给我的组木暗格,他在我对面作画,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着墨,良久,将他画好的数张纸推了过来:“初九,你看看。”

我被组木暗格弄得快要气死,没空理他。

他长手一探,夺了过去,几下就将九个木格全数解开,在檀木茶海上一字排开。

我一愣,顿时气道:“你太过分了!”

他看向画纸:“你比对下。”

我捡起画纸,是一个身姿窈窕绰约的女人,面罩薄纱,长纱垂至腹前,手执一柄长剑,斜指着夏月楼。

她身边还有两个女人,同样蒙面,其中一个略微丰盈,娇媚模样比对另一张画里的祝翠娘,我几乎可以马上认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我抬起头:“会不会是你认定了她是祝翠娘,所以才画的相似了?

“不会。”

我又比对一番,忽的心下一咯噔,伸手指向为首的那个女人:“她,她穿得可是蓝衣?”

杨修夷浓眉微拧,摇头:“不是,穿的是白衣,不过面纱为蓝色。”

“眉梢有颗黑痣?”

“不记得了。”

我怔怔的盯着画中人:“她大概多大?模样怎么样?肤色很白对不对?”

“怎么了?你见过她?”

“她,她……”我皱眉,喃喃道,“应该是她……”

“谁?”

“砍我腰的女人……”

他身子一僵:“什么?”

手指微微发颤,我整理着残缺记忆:“姑姑和我在树林里,她要杀我姑姑,我替姑姑挡下了那一剑,被拦腰砍为了两半,怎么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姑姑为了救我,在我身上设了阵,为此姑姑粉身碎骨,她,她……”我抬起头,“一定是她!她和原清拾一直在找我!”

他望着画里的女子,眉目阴沉。

胸口变得窒闷,我起身离开,被他拉住:“去哪?”

“去找翠娘啊!”我怒道,“她既然跟这女的是一伙的,那一定有线索。”

他走到我身边:“先别急,我们要想个办法从她身上入手,万一打草惊蛇……”

“用得着想什么办法!”我叫道,“她就在那里!抓到她以后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说话,她的嘴巴如果真的那么硬,那我也要一刀把她的腰给砍……”

他提高音量:“初九!”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亮如雪,像一潭沉静秋水。

我的眼眶渐渐泛红,颓然坐了回去。

他俯身蹲下,肃容道:“你冷静一点,不论发生什么,让我走在你前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忙抬手替我抹掉:“别哭啊。”

我看向画上的女子,**如生,一双狠厉眼眸似要穿透画纸望入我的眼睛。

我拧眉,不止是在那个梦,我一定还在其他地方见过她的,在哪里?

我望着她,苦苦思索,脑袋渐渐开始发疼,耳边无数声音涌来,像要将我的脑袋撕碎。

“初九?”

我闭上眼睛,思绪穿透记忆里的那些纷杂人音,飘出去好远好远,终于停格在一个阴云雨天。

天色很暗,灰蒙落雾,我趴在窗外,躲在那偷听,屋子里坐着数人,正座上的高大男子因光线看不清容貌,但我知道他是爹爹。

他放下手中茶盏,清和低沉的声音淡淡道:“不行,牙儿不能嫁给外族人。”

屋中站着一个男子,道:“可是没人能比我更好的照顾她。”

是原清拾的声音。

坐在爹爹右下第一个位置的老人冷笑:“我们皆视她为珠玉,自小呵护疼爱有加,所有人都比你宠她,你走吧,今后不要再出现了。”

原清拾不太高兴,仍在争着,争了很久,终是离开了。

我远远跟了上去,他从出来时的温笑渐变为愠怒,一路心绪狂躁,离开村子后径直下了后山矮崖。

崖下立着一个蓝色面纱的女子,似笑非笑:“已经是第六次了。”

他没有说话。

女子跟上他:“就算月家如今人丁凋零,她没有兄长小弟或堂亲,她也不会嫁给外姓为妻。就按照我说的吧,软的不行便来狠的,这一脉还剩五个,随便抓谁回去都行。”

“狠的迟早会有的,“原清拾淡淡道,“你以为这个村子还能留着多久?等年杳一到,他想把女儿嫁给我都来不及了!”

胸口有一股沉闷感越发明显,我害怕的睁开眼睛看着画上的女人,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滔天火海,脚下是成泊鲜血,许多人抓着我想将我带走,我大哭挣扎着要往火海中已死的爹娘跑去。

蓝纱女子从人群另一边走来,唇角浮着冷笑,将村中一个小男孩的头颅丢来,脑袋溅了我一脸,我抱着头尖叫出声。

“初九?”脸似被人捧住,“初九!”

数人上前将我强行带走,我奋力挣着,看着爹娘的尸身被火海淹没,离我越来越远,我张嘴哭得撕心裂肺,却无济于事。

“初九!!”

我终于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清,看不到人影。

“别想了好吗?”熟悉声音传来,柔声对我说着。

我回头望了圈,再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我问:“谁是初九?”

第163章 纸鸢

清风乘兴,花香沁入门窗,几只鸟儿点着脚在窗棱上来回跳跃,唤声清脆。

我半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组木暗格,一个一个解开,解到第五个就怎么都解不开了。

轻鸢提着大桶汤水进屋:“姑娘,该泡脚了。”

我不悦道:“怎么又要泡脚。”

她掀开我的被子,将我的裤脚往上卷起,轻笑道:“这是公子吩咐的,说这样对你的身体好。”

我放下组木暗格,曲起脚自己卷裤脚,咕哝道:“那还不如在床底多加两个炭盆呢。”

她一笑,我赤足踏入桶里,继续玩着暗格。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看她神情,就知道还在把我当傻子看待。

像这样失去神智不是没有过的,最近一次是鸿儒石台上,曾将丰叔吓的不轻。再往前,是在望云山上,那时已被师父开窍了心智,什么原因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的后果很严重,因为我弄坏了师尊两盆心爱的锦川皈兰。

这些事我在事后都能隐约想起,可事发时就是脑子混沌,不受控制。这次的痴傻状态持续了两日,把花戏雪他们都给吓得不轻,但好在有杨修夷在,我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躺的烦了,想起床走走。

杨修夷他们三个男人不知去向,宋十八接了好几个单子,也跑的没了影,乔雁在厨房卖力的捏着米糕,见到我忙热情的赶我走,说不需要帮忙,真是被我吓坏了。

百无聊赖的回到房中,轻鸢不知从哪弄出一只彩色蝶形纸鸢,上画缤纷百花,绘金描银,我一见便爱不释手,她笑道:“姑娘,我带你去放纸鸢吧,多走走对身子好。”

我捏着纸鸢:“去哪放?”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城外有片很大的草场,“她拉起我,“来,我给你换套衣裳。”

除了刚来崇正郡的那一日是瀑雨大风,这段日子住下来几乎都是清朗暖日。

轻鸢撑了把遮阳的伞,带着我一起出了城门,随许多人沿着一条小溪往下,然后踏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路旁满是青树,粉花绽放,莺啼清脆,长风从远处峰峦吹来,带起一波又一波的翠浪,快要迷晃了我的眼。

前边渐次传来欢语清歌,我边走边道:“好多人啊。”

“嗯,那是去年新筑的草场,除却阴雨日子,平日里满是姑娘家,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铺子呢,哇!姑娘你看。”她轻轻扯我衣袖,指向半空。

我抬起头,空中飘满形色不一的纸鸢,迎风摆动,在晴空碧霄上惬意来去,我笑道:“世人一定想不到,他们口中的鬼郡原来这么热闹的。”

“姑娘,外边好玩吗?”她好奇的问我。

“当然好玩,三十六州,风貌百派,仅是吃的种类就能让你这辈子都吃不过来。更不提三十六州外还有漠北胡地和苗疆霜原,在我们凡界之外还有有四海六界,听说魔界比我们人间还大呢。”

她双目憧憬,愣愣道:“好想出去啊……”

“好啊。”我道,“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反正杨修夷知道怎么进来,你想你爹娘了就回来吧。”

她欣喜:“真的吗?”

“不骗你。”

草场一望无际,宽阔的可比三个鸿儒广场,远远近近皆是成群的五色罗裙。除却拖家带口的千金闺秀和小家碧玉外,还有无数衣着朴素,笑语吟吟的农家小女。

草场东,南两边各疏离坐落着几处六角小亭,不少小贩在那摆着摊铺,食物香气飘来,馋的我口水直下。

买了根馨德糖含在嘴里,我胡乱把弄着纸鸢的竹篾和牵线,结果越弄越乱,轻鸢笑道:“姑娘,你没放过纸鸢吗?”

我摇头:“没。”

她手把手的教我,边道:“怎么会没有呢,寻常姑娘家基本都会呀。”

“我师父他们都不玩这个啊。”我舔着馨德糖看着她的手势。

以前在山上,杨修夷每日都在看书练剑或被师尊叫去赏花抚琴,就算有时间偷闲,也是跑来找我的麻烦。师父是成日清闲,可是他喜欢到处游玩,喝酒交友下棋。师尊那么一本正经的老家伙,就不提放纸鸢了。就师公,他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玩的,但是隔日被一个老友叫走了,过去好几个月才回来。

今年下山后,我在柳清湖畔看过不少姑娘放过纸鸢,但是兴趣不是很浓,因为觉得说书先生的故事更精彩一些。

轻鸢将绳子拉开,要我捏住筝线往前跑,她带着纸鸢在身后乘风。

轻薄薄的纸鸢很快飞上半空,我边跑边回头欣喜道:“真的行啊!”

“再跑快点!”轻鸢笑着叫道,“将绳子拉得更长一些!”

我闻言照做,纸鸢越飞越高,我哈哈大笑:“好好玩啊!”

“快,超过那一只!”

“好!”

奔跑了半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我累倒在地,轻鸢笑着跑过来:“姑娘,你的纸鸢飞得最高最厉害了。”

我爬起来:“你饿了没?”

“姑娘饿了吧。”

我诚实道:“是啊。”

她一笑:“姑娘去亭下坐会儿吧,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嗯。”

她转过身去,忽的一愣,我循目望去,也跟着愣了。

轻鸢呆了下:“姑娘,那,那是宋姑娘吗?”

宋十八穿着一袭桃云拼色锦衫,站在不远处,妆容精致典美,梳着云近香髻,髻上对簪四支合菱镂空莲花翡翠,俨然一位芙蓉出水,袅袅聘婷的大家闺秀。这还不足以令我们吃惊成这样,令我们惊讶的是她那双握刀砍人的手,此时正挽着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两人互相依偎,对目时含情脉脉,像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情深眷侣。

许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她抬头望来,立时面色大变,拉着那位公子哥转身就要离开,我大喊一声:“宋十八!”

她背影僵了僵,贴在那位公子耳畔低语,那公子略略点头。她转身提着裙子朝我们奔来:“初九,你可以下床了?”

我看着她的装扮:“你怎么回事呀,那个人是谁?”

她不自然的扭扭衣襟,鼓捣衣袖:“还能是谁,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清闲啊,是个客人呗。”

我激动的叫道:“客人?”

“是啊,我早上接的一个单子。”

我圆睁眼睛:“宋十八!这种单子你怎么能接?你陪着他玩,这,这跟花楼妓女有何两样啊!”

“你想哪去了!”她怒道,“老子会做这种事吗,开玩笑!”她看向那小白脸,“我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小白脸看上了一个俏姑娘,那俏姑娘又喜欢我牵着的那个小白脸,第一个小白脸就雇我把这小白脸给勾搭过来,牵着他在那俏姑娘面前溜达几日。”她伸展手臂,锦衣披帛随风舒展,“看吧,我跟你说过我女妆很漂亮的,这就是第一个小白脸派人给我打扮的。”

轻鸢低声道:“可是这样拆人姻缘似乎不太好吧……”

“哪有拆人姻缘,这小白脸又不喜欢那俏姑娘,我只是让那俏姑娘死心,让她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我有些无语:“谁这么无聊,这种馊主意……”

“你管他的。”她笑得开心,伸出两根指头,“这单子可二十两呢!”

我惊叹:“那么多!”立马张望,“那小白脸还要人手不?我可以凑个现成的!”

崇正郡里的物价跟外面可不一样,二十两完全抵得上外面的一百多两了。

轻鸢问道:“是哪家的公子?”

宋十八随口道:“是蒋才晨,模样马马虎虎,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先不聊了,老子得走了,你们放心吧,老子会有分寸的。”

她说走就走,轻鸢看着她的背影,偏头朝我望来:“姑娘。”

“嗯?”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实话实说吧,宋姑娘这番打扮确实娇艳可人,可是比她漂亮的姑娘在城里有太多了,这二十两……我总觉得里面有些古怪。”

我双眉微皱。

她续道:“而且姑娘,塘西蒋家在城里的名声地位可是很大的,蒋才晨身上有着无数风流债,他虽然大方,但还没有到为了一个姑娘一掷千金,毕竟当家做主的是他大哥蒋青禾。”

我一愣:“蒋青禾?”

“是啊。”

我将纸鸢给轻鸢:“我去喊她回来。”

第164章 古眷

“宋十八!”我大步追上去。

她恼怒的回头:“你他妈别烦老……”眼眸余光微动了下,转眼变得娇柔,“怎么了?”

我傻了眼,她捏着衣袖,嗓音轻柔:“还有事没?没事我可走了。”

那小白脸缓步上来:“初九,你朋友?”

我朝他看去:“你认识我?……”

宋十八一把掩住我的嘴,回头笑道:“是啊。”

我眼睛一下子瞪直,忙拉下她的手。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唇角含笑:“我朋友肚子有些不适,我先带她去看大夫,要不你……”

“无妨。”小白脸淡淡一笑,“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不用了,毕竟是个姑娘家,你一个男人,多少有些不便。”

我死命挣着:“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白脸朝我的肚子望来,笑道:“也好,那你们当心些。”

“那明天我在汀湖等你?”

“好。”

“那就此别过了。”

“嗯。”

一回过头来,宋十八立刻换了副要吐的神情,连翻白眼。

到了远处亭下,我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怎么用我的名字!”

她比我更凶:“你干嘛跑来喊我!你看不到老子在赚钱么!”

“什么赚钱,这笔生意不做了。”

“不做?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抬眸找着轻鸢,她正和一个身形畸瘦的男子聊着。

我走过去:“轻鸢。”

他们回头,那男子淡淡打量着我。

他穿着粗布素衣,年龄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头跟我差不多,皮肤很黑。

我随口道:“老乡么?”

“不是。”轻鸢笑道,“他妹妹的纸鸢坏了,我帮他修了下。”

“修好了吗?”我问。

“嗯。”

“那走吧。”

那男人问道:“她是你家小姐?”

轻鸢点头:“嗯。”

“怎么穿的这么多……”

宋十八侧头瞪他:“你是不是话多了点?”

男人撇了撇嘴角,捏着纸鸢对轻鸢笑道:“那多谢姑娘了。”

“不客气。”

我和宋十八径直走了,我望了下,随意道:“怎么没看到他妹妹。”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那笔生意不接了?”宋十八不依不饶的问道。

“回去说吧”

宋十八拉住我:“初九!”

我回头看着她:“你非接不可吗?”

“这可是二十两!”她气道,“你知道独孤他们这段时间赚了多少吗?今天早上我出门时,好多人来送礼呢,那一份礼物就比得上我们的所有单子了!”

我一愣:“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这才几天他们就发达成这样,我们是比不上了,可总是要努力一些,这样心里也好受啊。”

“你说的对,“我点头,“可这单子我们真的不能接,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回去再告诉你吧。”回头发现轻鸢还在那边和那男子聊着。

宋十八一肚子的火气,登时叫道:“你他娘的聊个没完没了了是吧。”

轻鸢一顿,忙朝我们看来,宋十八怒道:“还不过来!”

轻鸢面色涨得通红,赶忙跑来。

那男子也跟着过来了,脚步更快。

轻鸢愣道:“你怎么……”

男子怒气冲冲的看着宋十八:“我不过请教她一些事,又耽误不了多久的功夫,你们两个小姐可真是跋扈啊!”

轻鸢忙道:“古誊!”

宋十八顿时怒了:“老子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老子?”男子嗤鼻一笑,不屑的朝我看来,“大夏天的穿成这样,真是个怪物。”

我一脸莫名其妙,宋十八已冲了上去:“你说什么!”

我忙拉住她:“十八!”

“我说什么,我说你们两个不是东西!”男子叫道。

轻鸢怒道:“你休要胡说!”

“你怕什么?怕她们对你动手?”他顿时扬声大叫,“大家都来看看,这两个娇贵的女人要打丫鬟了!天下居然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周遭的人纷纷望来,宋十八气到不行:“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继续嚷嚷:“长得还没自己的丫鬟漂亮,要不是出生好,她们是个屁啊!”

宋十八怒喝:“你找死!”

大力挣开我,一个拳头就砸了过去。

古誊倒摔在地,捂住眼眶爬起:“我要报官!你们给我等……”

宋十八扑了上去,抓起来就狂揍。

周围有人过来指指点点,宋十八抬头大怒:“谁他妈来多事,老子废了他的胳膊!”

轻鸢恼怒的看着古誊,再回头朝我看来:“姑娘,你去劝劝十八姑娘吧,这男子说他体弱多病,他……”

我看向另一处:“你看不出他就是来讨打的,我劝什么?”

平生最烦的就是这种无事生非,煽动群众的家伙了。

“可是……”

“别说了。”我道。

轻鸢唇瓣微动,闭了嘴。

宋十八几拳就将他打得吐血,我终于上前:“十八,算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她一脚踩在古誊的胸口上,恶狠狠道:“算你小子运气好,我今天就先放了你,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老子见你一次打一次!”

古誊被打得奄奄一息,眼角溢血,宋十八一脚踢开他,回头冲围观的人大吼:“还看!不想挨打的快滚!”没好气的走来,揉着指骨,“他娘的,要是在辞城,老子一定砍了他。”

我看了眼古誊,对轻鸢道:“走吧。”

她没有动,有些怯弱的望着宋十八,我想了想,从她怀里接过纸鸢:“算了,你送古誊去看下伤势吧。”

她一愣:“姑娘……”

我从怀里摸出三钱银子:“我们先走了,你直接回乔府吧,早些回来。”

她望着银子,接了过去,点头:“好。”

宋十八在前头等我,气道:“你钱多也不能浪费在这种泼龟身上啊。”

“你以为我闲的么。”我烦躁道,“我管他的死活,我是怕轻鸢心里难受。”

“你就不怕我心里难受?”

“你不是出过气了么。”

“那可是三钱!”

我走到一个摊铺前买了只烧鸡腿,递过去:“给。”

她没好气的接过,哼了声。

天色还早,一时不想回去,我问宋十八还有其它单子没,她翻了翻本子:“要去小路村拿几箱货送到南斜街去,酬金是六十文。”顿了顿,“雇辆马车都不止六十文了,徒脚走的话哪抱得动?得跑几趟?”

“可以租辆板车。”我若有所思道,“顺带再在村子里问问有没有其他人要送货,我们一并带了。”

“行,走吧。”

在热闹的城门口找到一个走夫,要了我们五十文的押金,我们推着板车去到溪边,我用干布将板车上的灰尘擦干,叹道:“还巫师呢,我们现在跟行脚走夫哪有区别。”

宋十八狠狠瞪了眼好奇看着我们的两个路人,说道:“什么行脚走夫,有穿成我们这样的走夫么?”

“你这身打扮要不要还人家?”

“废话,老子身上这套衣裳可贵了。”

我嗤笑:“花二十两雇你,却连个几两银子的衣裳都要要回去?”

她神情有些郁闷,不悦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吹掉板车上的灰尘,把干布给她:“喏,到你了。”

她接过布子,蹲在溪边洗干净后微微拧了拧,在板车上擦着:“忙完这笔单子,要是时间还多,我们再做一单吧。”

“哪有时间,这里到小路村来回就要两个时辰了,更不提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推着一堆货。”

她顿了下,抬起头看着我:“初九,你前几日为什么会发傻?”

我摇头:“别问了,我也说不清。”

“你当时痴痴念着杀人,要杀谁?谁杀了你爹娘和你姑姑?”

我望着溪水,情绪在心底轻轻涌着,沉默很久,我问道:“这几日,你一个人很忙吧。”

“嗯,可加起来一共才赚了三两四钱。”

我不由道:“很厉害了。”

她静静擦着,忽的说道:“那天独孤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我和他有个半月之约……”她轻声道,“我输了,本来应该砍掉我的胳膊的,那天早上我就在想要不要自己砍了胳膊送过去给他,结果他就来了。”

我一愣:“他自己来要?”

“你想什么呢。”宋十八停下动作,抬眸看着我,“他来取消那约定的,说要我的胳膊没用,并说我这几日和你做的事情挺有意义,他让我继续这样。”

我点点头。

她回过身去洗布子,揉搓出许多黑水,我忽的皱眉,心生不安,有所感的回头,肩膀就在这时被人猛的一踢,我登时摔在了板车上,差点滚到小溪里,宋十八则直接被人踹下了水。

八个蒙面人握着大刀朝她冲去,我忙叫道:“十八!”

“别动!”又一个蒙面人跳出,将刀子架在了我的脖上。

宋十八飞快夺下一个蒙面人的大刀,反手一提,一道血口从那人的小腹朝左肩拉去。

她一脚把他踹入水里,呸了一声:“向来都是老子拦路抢劫,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八个小**也敢拦老子的去路!”

灵活回身,腰肢挺扭间,扬起一脚,将身后直逼而来的蒙面人踹向水里。但在落水前,她手起刀落,又一道血线飞起,这人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泉的脖颈在水中翻滚,溪水一瞬被染得鲜红。

宋十八扬臂攻向另一个蒙面人,以刀架着我的那个蒙面人怒声喝道:“给我住手!不然我要了她的命!”竟是个清脆女音。

宋十八逼退数人,锋刃一指:“你敢伤她试试!老子把你片片剐了!”

“把你的兵器放下!”

“你们是什么人!”

压在我脖上的大刀更紧了一寸:“放下!”

“别伤她!”

“放下!!”

宋十八望了我一眼,毫不犹豫的将兵器“砰“的一声扔进了水里。

第165章 谈心

我这辈子除了捉妖打鬼,还有一个经历颇为丰富,就是被人绑走。

一般来说,不是现场伤及我性命的,我都不会同宋十八这样硬碰硬的去打,我更喜欢在束手就擒后悄悄逃跑,这才像个巫师。

我们被人捆手捆脚的扔上马车,路上问他们是什么来历,要将我们绑去哪,然后嘴巴便被那女人塞了两团又脏又臭的布子。

半个时辰后我们被丢进了柴房,我几下就解开了绳子,带着宋十八打晕了两个男人,溜了出来。

前堂的叫嚷声沸反盈天,听声音不难猜出这里是赌坊,我们摸了进去,在乌烟瘴气的厅堂角落里藏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倒霉打手路过,宋十八一步上前,抓着他的头发就拉入了一旁的别厢。

打手有些懵,而后一脸狞恶:“你们不要命了!知不知……”

宋十八匕首一抵,将他逼入角落,凶神恶煞道:“你们赌坊说得上话的年轻女人有几个?”

打手伸手就要打她,却惨叫一声,捂住左手两截鲜血淋漓的断指。

宋十八冷笑,匕首在她手里灵活翻转,停在了那人的胯间:“老子脾气不好,下手很快,你要是再不交代,我就……”她双眸透着股阴险的邪气,不言自明。

这招着实管用,那人忙叫道:“我说我说!你们找的可能是蓉姑娘!”

“她在哪?”

他冷汗淋漓,望着宋十八的匕首:“现在应该在,在后院,她门口有几盆红豆杉。”

宋十八收刀,一掌劈晕了他。

我问:“怎么不问他为什么绑我们?”

她擦着刀上的血:“这种在外跑堂的喽啰不一定知道,走吧。”

从前堂猫了出来,我们朝后院厢房走去。

我忍不住想起半个月前在辞城郊外宋十八威逼独孤涛时的一幕幕,不由好奇,若是当时她也用刀这么逼在独孤涛胯间,那古井脸会是什么反应?更令我好奇的是,她这么杀伐决断的一个女土匪当时为什么不这么做。

越想越憋不住,我拉住她,一一问了。

她不假思索,直接道:“你蠢啊,老子要是把他那什么了,万一以后我有机会跟他那什么,那怎么那什么?”

我傻眼,愣在原地,半响:“啊?”

她一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口快,秀脸大红,可还没等我说话,她腰板一挺,双手叉腰,气量十足的瞪我:“看什么看!老子那时候就喜欢他了,怎么样!”她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反正他面貌身板都不错,我也不算看走眼,对吧?”

我弱弱道:“嗯,家世和未婚娘子也挺不错的……”

果然给她泼了盆冷水,她怒哼一声,气呼呼的朝前头走去。

虽然前堂都是喧闹嘈杂,但赌坊后院跟妓院后庭实在不能相比。翠叠烟柳的后院花绽草盛,满园芳菲,盈满浓香,而这里,我都不好意思称之为后院,用宋十八的话说:“我风云寨的茅坑都比它大气。”

从掉漆生蛀的回廊转过,再穿过草木稀疏的幽径,几排厢房映入眼帘,门前数棵郁葱大树尚算翠秀,也就它能意思意思的搬上台面了。

很快找到打手说的那个厢房,屋里有人声在交谈,我和宋十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侧耳贴在砖墙上。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那么不信?”一个冰冷女音传出,果然是那个蓉姑娘。

“我怎么会骗你,“一个男音急着哄道,“你想想,我就是有两个胆子也不会带着她光天化日的游玩啊。”

宋十八一愣,压低声音:“是那个小白脸。”

我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你若真有便私底下偷偷摸摸喽?”蓉姑娘怒道。

“蓉儿!”男音更急了,“你知道我不会的嘛!我都说了,真的是蒋二爷让我去的,我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你别生气了。”

我看向宋十八,嘀咕道:“他也是做戏。”

宋十八气极:“妈的,那人消遣老子呢。”

男音软语低哄:“听话,把她们放了吧,要是蒋二爷生气了怎么办,那银子我可还没拿到手啊。”

“还要提银子!”蓉姑娘大怒,“好,李识才,我姑且信你是被蒋才晨派去的,可那个女的是什么来历你清不清楚?她的刀法和手劲比我要厉害得多,我还是头一次遇上功夫这么好的女人,你知道她打哪来的吗?你听说过蒋家有这号人物吗?你就不想想为什么找你去做这个?”

“我哪会问这个……”

蓉姑娘冷笑:“是啊,你见了银子就丢了脑子,我再问你,哪个人吃饱了撑的会拿出五十两银子让你演戏?”

我和宋十八齐齐低呼:“这么多!”

宋十八气得快要喷火:“为什么都是演戏,我才二十两,他有五十两?”

我眉宇凝重:“蓉姑娘说的没错,那姓蒋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请你们两个演戏?”

男音道:“也不全是演戏……”

“那还有什么?”蓉姑娘语声冰寒,“该不会让你找个机会就假戏真做了吧?”

“你当我什么人了!”男音怒道,“他是让我想办法取她的头发,若能让她受伤流血还会另外加钱。”

“还要加钱?”

男音沉了一声:“蓉儿,这件事你就不要问了,快点放了她们,我明日和她还有约的。”

屋里陷入沉默,半日,蓉姑娘沉声道:“不行,我总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干我们这行的应该知道,钱财可以来得快,但不会来得虚,横祸跟横财只有一字之差。这笔钱不要也罢,谁知道有什么阴谋,我不想让你在搅和进去了。”

“蓉儿……”

“不必再说,那两人我先留着,这几天你好好呆在坊里,蒋才晨那边我去处理。”

这时,喧闹声响伴着凌乱脚步遥遥传来:“蓉姑娘,那两个女人跑了!”

我和宋十八当即朝另一边猫去。

房门被一下子拉开,一个面貌清丽的红衣姑娘走出:“什么!”

来人飞快说了一遍,并提到了那个打手,蓉姑娘大怒:“走!”那小白脸也跟着匆匆离开。

待他们走得远些了,我起身怒哼了声,打算进去她的房间做点手脚,宋十八一把拉住我:“初九,算了吧。”

“算了?”

她看着蓉姑娘离开的地方:“这是个误会,我们都被蒋才晨给耍了。”

“那又怎么样,你被踹进水里,我被刀子架了脖子,刚才还把我们摔进柴房,你不知道疼么?”

“我是觉得……”她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刚才想了想,如果有人跟独孤这么亲密,我也会生气发怒的,哪怕独孤已经跟人有婚约了,我也不想看到那些画面。”

这点我深有体会,我想把清婵嫁给秃头阿三这个念头到现在都没有断过,哪怕清婵已死,我也觉得他们天造地设。而且,秃头阿三应该感谢我,因为我最近又给他物色了一个叫任清清的小妾,哼,真般配。

但有体会是一回事,快意恩仇是另一回事,我道:“可是我们的店名就叫二一添作五,公平公算,这样岂不是白白吃亏了。”

“初九,“她看着我,“你就没觉得我和蓉姑娘很像么?”

“哪像了?”

“我跟她是一类人啊。”她有些茫然,“可是我运气比她好,和你不打不相识,但倘若我们没有化敌为友,我也许就跟她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能怎么死。”我撇嘴,“我不能杀人,杨修夷不喜欢折磨人,所以你的死法应该是被他直接怕死或烧死,放心,很干脆。”

她做出面瘫表情回望我,干笑两声:“呵,呵。”

我微叹了声,敛眉道:“你怎么样,掉到水里着凉了没。”

“老子哪有这么娇弱?”

“算了,“我朝屋内望去一眼,“我们走吧。”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小打小闹,对她又不会真的如何。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大片,东方星子一铺千里,密布在云端,庭院开始起风,树影被吹得四处摇动。

我和宋十八找到了一个墙角狗洞,爬出来后是条安静巷弄,几家灯火光影落在地上。

我的身子开始发冷,渐渐不由自主的发起了抖,宋十八回身扶住我:“很难受吧?”

我“嗯“了声。

她轻叹:“以后冬日了怎么办,我义父住在沧孔山附近都被冻得半死呢。”

这也是我一直在害怕的东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穿过这条小巷,出现一道分叉口,我神思微凝,看向右边那条:“那边好像有不少人。”

“那就这条吧。”

未出几步,宋十八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初九。”

我抬头望去,不由敛眸。

蓉姑娘双手抄胸,身后跟着数十个大汉,她一身束腰红衫在晚风中别具英姿,美艳飒爽:“两位想去哪啊?”

我轻叹:“你看到了吧,你让我放过她,她放过我们了没,一些时候是不能有恻隐的。”

宋十八扬声对他们道:“识相的滚开,老子今天不想杀人。”

蓉姑娘厉喝:“上!”

那些大汉一瞬冲来,我眉眼一凝,一个大汉被我朝身后摔去,和另一个人相撞,前后跌地。

宋十八迎上前去,匕首与一柄大刀相击,她旋身贴上,匕首在指尖一转,顺势劈向那人的手腕,利落潇洒的夺下了大刀。

那些大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左避右闪,直攻蓉姑娘,蓉姑娘也拔剑击去,同时道:“去把那怪女人绑了!”

我望向路边的碎石和扁担棒槌,以神思强拉,对着冲上来的男人们晃铛乱砸。

宋十八很快就擒住了蓉姑娘,怒喝:“都给我住手!”

那些大汉停下,回头朝她看去。

“把兵器给老子扔了!”

几个大汉略有迟疑,宋十八扯着蓉姑娘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后仰,露出白皙的脖颈,大刀微压,一道血线溢了出来。

宋十八对我叫道:“初九!”

我朝她跑去,边提神注意那些大汉的一举一动,宋十八亦紧紧的盯着他们。

蓉姑娘忽的摸出一包粉末,我大叫:“十八!”

她一凛,忙避开那些粉末,但已晚了。

粉末朝宋十八甩去,宋十八侧首避开,仍被扑了满脸,她身形晃了下,被夺走了刀刃。

“十八!”

我慌忙朝她们奔去,蓉姑娘回身砍我,刀刃入了我的右肩,手里的粉末也劈头盖脸而来。

我被迷了眼,混乱中宋十八将蓉姑娘踹开,拉起我就跑:“初九,快!”

第166章 商主

鲜血将胸口染的通红,但尚来不及感受疼痛,所有的感官已被一阵燥热所淹。

那些人紧追不舍,宋十八强撑着一口气击退他们,忽的推我:“初九你快走!”

她的脸色红得异常,如抹了整合的胭脂,两鬓汗湿,喘声粗重。

我扶住她:“十八你怎么了?”

她回身踢向一个大汉:“你快走!”

我努力睁着眼睛,身体渐渐也有了明显变化,小腹和腿根深处有股怪异感觉令我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忍之感。说书先生最爱的那些猎艳段子在我脑中冒出,我再没见识也知晓了方才那包粉末所为何物。

我咬牙上去扶她:“快走!”

蓉姑娘怒道:“别想跑!”

我急拉神思牵起一道护阵,扶着宋十八往前跑去。

她彻底没了力气,瘫软在我肩上,双颊越来越红,在秀净玉脸上,仿若雪海映梅。

我紧紧扶着她,好在我身上的燥热很快退散,血液骨肉重又变回严冬霜寒。最后为了维持热量,我索性将洒在衣襟上的白色粉末重往自己脸上抹去,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着实难熬。

但更难熬的是,宋十八越来越不对劲了,她不断喊热,扭动着身子,甚至将自己的衣襟整个拉开,我几次阻止都没用。

终于奔出巷口,街道不如白日热闹,却运气颇好的让我撞见一辆马车。

宋十八越发难受,我掀开两边车帘,她靠在那揪着衣襟,我喊了她几次都不理我,我凑过去推她:“十八,十八,你清醒一点!”

她抬眸望着我:“别,别碰我……”

我冲车外叫道:“师傅,再快一些!”

宋十八眉眼紧皱成一团:“我难受,初九,你下去。”

“去哪?”

“下去!”

“十八!”

她浑身发颤,紧紧抓着衣襟,双手渐渐往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摸去,我拉住她:“你再忍忍!”

她哭了:“初九你下去,别让我难看!”

我解下我们的衣带,将她的双手双脚绑成了一团,她歪靠在车厢里,难受的咬住唇瓣,紧紧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下,我解开宋十八脚上的绳子,在车夫的帮忙下将她连拖带抱的挪下马车,轻鸢不知在门口候了多久,忙迎来:“姑娘,你去哪了!啊,宋姑娘她……”

“快去叫杨修夷过来!”

“少爷和花公子去城外找你们了!独孤公子刚从外边回来,我……”

我打断她:“那快去准备冷水和醋,快!”

她神色惊惶,连连点头:“好,好……”转身跑走。

天色已彻底暗下,一轮明月悬挂于星云中,宋十八在我怀里越发狂躁,我拖着她朝后院走去,身子因寒冷而渐渐力不从心。她俯身去咬手腕的束缚,我阻止她,大叫:“轻鸢!轻鸢!”

连吼了数声,一个清冽低沉的男音响起:“田姑娘?”

我赶忙回头,欣喜道:“独孤涛!”

他抱着一把古琴走来,一袭白衫一如往日风雅,墨发微绾着玉簪,庸闲垂落,随风舞着。

他浓眉微拧:“发生什么了?”黑眸看向宋十八,一愣,“宋姑娘她……”

宋十八彻底没了神智,疯狂的啮咬着腰带,我忙将她推入他怀里:“快把她抱到……”

话音忽的一顿,我怔怔的看着宋十八,她瘫在他怀里,清澈双眸里不见往日的英气飒爽,地上银石散着芒光,将她一张扑着彩妆的俏脸更添几许朦胧妩媚。

我咬牙,别开眼睛:“你,救救十八吧,她,她被下媚药了……”

“媚药?那快……”

“不行!”我忙叫道,“她一定要那什么,不然她会死的!”

他一愣。

宋十八微仰起头,贴在了他的锁骨脖颈处,双手不知何时挣开了衣带。

独孤涛僵在原地,神色清沉。

我指着自己的衣襟上被蓉姑娘砍出来的血:“她在路上吐了好多血,她……”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撒谎而害怕,我浑身发颤,哽咽道,“独孤涛,十八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她死,我求求你救救她……”

宋十八抱住他,口中低声喘着,因夏日衣薄,轻易便露出大片肩膀,她肌肤本就欺霜赛雪,如今衬着月色更加白皙嫩滑。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望着宋十八的眼眸不算复杂,却令人难懂,月光银珲,落在他脸上,依稀如那日清晨宋十八跟着他从悬崖上出来的面色,秀净淡泊,若安生湖畔盛产的白玉。

他抬起头朝我看来,轻点了下头:“好。”

我上前接过他左手的古琴,看向地上的石子,双眸一凝,石子凌空飞起,在他们周围萦绕盘浮,最终落定,他们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我抱着古琴转身,徐步穿过花径,微抬起头,整好是银白月色,满地如霜,娥树婵庭把月照,半笼霜色清宵长。

杨修夷回来时,我呆坐在宋十八的房间里,轻鸢跟在他身后:“姑娘,少爷回来了。”

我抬起头,他那双黑眸静静的望着我。

今日穿着深绿长衫,淡绿纹线在衣上滚出鹤纹花边,腰上束着暗金色锦带,腰身极瘦,几缕发丝垂散在宽阔双肩上,如似绸缎。

我垂下了眼睛,他对轻鸢道:“你下去吧。”

“是。”

“初九。”他走过来。

看他神情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低声道:“你骂我吧。”

他轻搂住我。

我眼眶泛红:“对不起。”

“别怕。”

热量如潺潺暖泉,从他身上涌来,熨烫着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心里却越发难受。

我对独孤涛说宋十八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她死,这番话的私心那么重,分明在以情谊去压迫他,不是我和宋十八的情谊,而是他和杨修夷的情谊。

而更自私的是我的做法,我只考虑到宋十八,却置独孤涛的身份于不顾。除却将军之子,他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他们的身份立场注定要对立两面。我将一个完璧无暇的宋十八推到他怀里,也将他推入了两难之境。

可我真的心疼宋十八。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命不好,可至少我有许多疼爱我的人,而她呢,宋积那个混蛋毁了她的一生。

被自己崇敬爱戴的人欺骗和追杀,该有多心痛?

说出“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时,该有多悲戚?

可她总是一副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所以我越发心疼。

杨修夷没有说话,安静坐在一边抱着我,晚风从窗外吹来,他的衣衫轻动,带起淡淡的杜若清香。

过去好久,我渐渐平静,他轻拂着我衣襟上的血:“在哪被下的药?”

“一个赌坊。”

他轻点了下头,又道:“饿吗?阿雪今天特意买了许多排骨,说给你煲汤的。”

“不饿。”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不怪我吗?”

他柔声道:“不要伤心了,独孤不是小孩,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没人逼得了他的,如若他们真的……他会有最好的办法去处理。”

“真的?”

他一笑,抬手整理着我凌乱的头发:“先洗个澡吧,我去让轻鸢给你烧水。”

“等等。”我忙拉住他,“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我可能被祝翠娘他们盯上了。”我道,“我和宋十八如今的名号仍是叫二一添作五,祝翠娘也许注意到了,今天十八接的那单生意特别古怪,我觉得她开始给我下套了。”

他面色微沉,顿了顿,道:“那日回来,我便已经让宋十八停掉这个名号了,但到底还是被她察觉到了,他们下的是什么单子?”

“是蒋才晨的一个破单子,应该不是祝翠娘的主意,挺乱七八糟的。”

他“嗯“了声,没再说话。

晚风阵阵吹来,屋内烛火轻晃,杨修夷俊容略显严肃,

我问:“在想什么呢?”

他若有所思道:“你姑姑会上古之巫,你族人应也不简单,但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屠杀你们全村,这伙人的本事不容小觑。若只是一个长虹戏班,我明天就能将它端了,但它不过一个幌子,怕就怕会打草惊蛇。初九,“他看着我,“你要答应我,不能独自一人跑去找他们,更别想着要去绑个人来问话。”

我没说话,他黑眸有丝凌厉:“初九。”

我是有这个打算,当初我离开辞城,是为了去宣城找真相,之后和杨修夷一起去陷活岭,也是想找宋积问话。如今误打误撞在崇正郡碰上这些人,恰好就是我的心心念念。

他右掌轻捧起我的脸,认真道:“今日这单生意应该是他们的试路石,蒋青禾和蒋才晨也不过只是棋子,祝翠娘肯定没想到我们已经知道她和蒋青禾的关系了。离出阵还有两个多月,我们被困住了,他们也是,我们还有时间和他们周旋。”

我着实不愿将他卷入进来,可是蒋才晨既然都找上了门,祝翠娘岂会不知道我们住在哪,岂会不打探我们有哪些人。

安静一阵,我道:“他们会不会伤害到乔雁和乔大叔,比如要挟他们,或者……”我声音变低,“剥了他们的面皮来接近我。”

他安抚似的顺着我的头发,长指从发丝里穿过,一下一下梳着:“我会想办法保护好他们的。”说到这微顿,道,“先前我怕蒋青禾觉察到我针对他,所以办事尽量滴水不漏,准备循序而进,既然如今他先派人找上了门,我再针对他便有个台阶了。”

“什么办事?”我不解。

他一笑,在我额上亲了口,道:“明日有个商会,我带你过去,蒋青禾也在,我们先欺负欺负他。”

“欺负他?”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折腾了一日,你先沐浴吧,我去给你端吃的。”

第167章 骂人

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舍得出来,杨修夷给我端了碗排骨面,汤汁香浓,我坐在后院石桌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期间花戏雪来了,在杨修夷旁边坐了会儿就走了。

吃完漱口,杨修夷把我送到宋十八的房间门口,我好奇道:“怎么都不逮我回去了?”

晚风清凉,我刚洗完晾干的长发被吹得飘起,他轻轻拨弄着,黑眸隐着笑意:“等你身子再好一些。”

我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那明日早上来找我。”

“嗯,你早点睡。”

回房后我在床边的高脚小方案上点了盏烛火,就着灯火翻着杨修夷买给我的奇闻小说。

轻鸢端着炭盆进屋,推进我的床底,临走前犹豫了下,问道:“十八姑娘晚上回来吗……”

我望向窗外,枝桠随风摇曳,将落在窗台的月色晃的又细又碎,我怅然道:“起码要到寅时了吧。”

她点了下头要走,我叫住她:“轻鸢。”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放下《生涯志》,问道:“你好奇过我们的来历吗?”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十八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心上,她对谁都这样,也经常骂我的。”

她抿了下唇,低低问道:“姑娘,十八姑娘她……是不是杀过人?”

我诚实道:“不止一个,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是杀手吗?”

“差不多是吧。”我问道,“你父母呢,我听说是乔达从一个牙婆子那里把你买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她语声变轻,“不瞒姑娘,我也不是这崇正郡的人。”

我有些惊讶:“那你……”

“我只记得五六岁时,我被人贩子拐卖,受不了毒打和挨饿逃了出来,误打误撞就入了崇正郡,被一个妇人捡去做了义女。她教了我很多字,还教我背一些古文,但是不出三年她便去世了,我又被人拐去当了一个丫鬟,被卖来卖去很多次,乔大叔听闻我会识字,便又将我买来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一笑:“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了的,我会带你出去。”

她也一笑:“谢谢姑娘。”略一皱眉,“不过今天那个古誊……姑娘,我觉得他很奇怪。”

左右是个路人,我觉得没什么可关心的,随口道:“嗯,怎么怪了?”

“我送他去就医时,他问了很多你的事,偶尔提一下十八姑娘,但是提着提着就把问题又绕到了你身上。”

“因为我穿得多么?”

“不知道……”

我双眉微沉:“好,我会注意的,你早些回去睡吧,明天早上穿漂亮一些。”

“明天早上?”

我笑道:“嗯,你穿得好看我会有面子呀。”

她微愣,但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嗯,那姑娘睡吧,轻鸢告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又翻了会儿书,最后下床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外吹来,我裹成一团,望着靠近乔宅大门的那片空地。

宋十八现在应该已清醒了吧,她怎么面对独孤涛?

独孤涛会对她说什么?

还是……独孤涛可以沉若古井,面对香艳女色而不动摇?

我微微抬头,望向远方天幕,真希望这三个月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二日醒来,宋十八已经回来了,正睡在软榻上,面容恬淡,两颊红润。

我睡眼朦胧的望着她发呆,说不出心中滋味。

一方面我怕独孤涛只看作寻常救人,待她如往日那般不温不火,克制守礼却疏离漠然。另一方面却又怕独孤涛与她就此毫**隔,相濡以沫。可一个刺史与土匪相交,定会被天下百姓唾骂,而更让我害怕的是他的父亲,杨修夷将他说的那般严厉,万一他要将独孤涛逐出门楣,那我的罪孽该有多深重。

躺了一小会儿,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物,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了杨修夷的修长清影。

他一身爽朗衣着,俊秀挺拔,正在院中乘风吐纳,大约听到动静,他回头抬眸,嫣然一笑,颠倒众生。

和他一起出门吃早点,在东斜街露天早茶铺要了豆浆油条和酱菜馒头,我饭量大,又多要了三个茶叶蛋。他一手夺走,剥下后非要亲手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豆浆,他淡淡道:“明天也早起吧,如今你腰身瘦了,学些武术应是没问题了。”

“可是我衣服这么多……”

“先扎马步和练些基本功来强身健体,对你的寒症会有帮助的。”

见他神情认真,我点头,道:“你知道我很笨,要是学不好,你不要凶我。”

他眉目含笑:“凶倒是不会,但以前被你说的那些风凉话,我一定要说回来。”

我叹了声,靠在他肩上,有些怅然:“杨修夷,如果那个时候能知道我会这么喜欢你该有多好,我肯定会好好陪着你的,每天为你端茶递水送巾帕。”

他搂住我:“现在也不迟啊。”

我抬眸望着他的俊美容颜,点头:“嗯。”

他抹掉我嘴角的馒头屑:“饱了没?”

“嗯。”

“那心情呢,好点了么?”

我轻皱眉。

“别多想了,“他柔声道,“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我会帮着独孤的。”

我点了下头:“好。”

他笑了笑:“你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一直未说,我现在告诉你吧。”

“嗯?”我提了些精神。

“我们在和官府谈一笔生意。”

“生意?”我困惑,“你们没钱没货,空手套白狼?”

他无奈:“你觉得这里的官府是傻子么?”

“好像是有点……”

他又笑出声,敛了笑后认真道:“初九,崇正郡与外隔绝,很多物资匮乏紧张,他们急需外界帮助,我给了他们一个承诺,我每月会派人依据他们的清单来提供所需,价格低于市价。”

“承诺?”我乍舌,“一个承诺就行了吗?可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凭什么信你啊?”

他微微一顿,道:“因为我信杨。”

我一愣。

“初九……”

我抿唇,垂头拨弄了几口豆浆,语调轻松的说道:“原来你们家这么厉害,一个姓就能……”

“初九,关于我家……”

我打断他:“如此说来,他们应该想到这崇正郡不是与外闭塞的了,为什么不问你能要出去的办法,反而要问你买东西呢?”

他凝眸望着我,片刻,道:“在这里,一郡之官就等同于皇帝,谁掌握物资命脉,谁就能万人之上。而出了这里,一无所有不说,更有可能被世人当成异类鬼魅,你觉得对他们而言,哪条路为上?”

我若有所思道:“那想必知道你来历的人,也是为数不多了。”

“嗯,其余人都只当我是新任的大商主。”

我睁大眼睛:“大,大商主?”

这厮也太能混了吧!

他笑了下,起身道:“走吧。”

在东塘池边洗手,我不能碰冷水,杨修夷将手绢洗净熨烫后一下一下帮我擦着。

晨风惬意舒爽,从我们耳边拂拂而过,我坐在石上,看着他神情专注的模样,欲言又止。

彼此沉默着,他忽的出声唤道:“初九。”

“嗯。”我应道。

“其实,我不如你。”

我不解:“什么?”

他垂着眼睛,手绢细细擦拭着我冰冷的手指:“我靠的不过是我的家世,顺带依据人心耍了些心机手段,这才谋了份高位,但你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你比我厉害。”

“那些手段也是你的本事啊……咳咳,嗯,你认识的还挺深刻。”

出乎意料,他没和我斗嘴,黑眸深深望来:“关于我的家世你从来不问,每次我要提起你都会插科打诨,含糊过去,你真的那么在意么?”

“啊?”

“不必跟我装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抿唇,别开视线:“我不知道。”

“初九。”

我是很想问他杨家究竟是什么来历,可我又不敢。

不知者方能无畏,一旦得知,之后如何再相处?

他将我的脸轻移回去:“你完全不用管我的家世,我跟独孤不一样,我父亲母亲管不住我,更左右不了我,家世门第对我们两个而言应该什么都不是,我们是山野之人,你忘了么。”

我认真的看着他:“可是,家族带给了你荣耀和财富,你应该为他们……”

他打断我:“这跟娶你并不矛盾,娶你跟维护家族是两码事。”

我顿时就愣了:“你说什么?”

他轻拂开我的头发,如玉俊容浮起两片酡红,眼神反而更加坚定,似浮起一层烟尘秋水,朦胧脉脉。

“初九,离开这鬼地方后,我们便成亲吧。”

心跳刹那狂奔,快不能呼吸,我眸光微闪,定定的望着他的俊朗眉宇。

我一直口口声声觉得自己不在乎世俗礼仪,然而他这么提起,我却莫名觉得那一纸婚书是那么的幸福和令人踏实。

他眼眸微闪,尽付柔情:“好么?”

“咦?”

一个斜挎着花皮学包,梳着两根麻花小辫的女童手捧糯米糕经过我们旁边,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好奇的停下脚步。

我们回头看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女童咯咯一笑:“姐姐,你这么大也要被打手心的啊。”

我忙从杨修夷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当然不是了。”

“这位俊哥哥待你可真好,我在学堂挨了打,回去都还要挨我爹娘的打。”

杨修夷唇角牵起一笑,清雅如月上琼光,伸臂揽住我的腰:“她是我娘子,我不待她好待谁好?”

我仿佛看到自己整张脸都红成了猴屁股,忙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我,我才不是你娘子……”

没几步便被他的长臂给捞了回去,牢牢扣在怀中:“跑什么?”

我忙道:“有小孩在啊!”

女童脑袋一歪,很神气的说:“我早看腻啦,我爹娘连睡觉都搂在一起的。”

杨修夷也很神气的说:“哼,我们两个睡觉也是搂在一起的。”

我怒道:“杨修夷!”

女童好奇的凑来:“那你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亲嘴吗?”

我脸红的快要冒烟了,杨修夷朝我看来:“今天好像没亲?”

女童更神气了:“我爹娘就亲的!”

我:“……”

第168章 换位

商会在辰时,地点是城中青路大道的玉云酒楼。

我和杨修夷手牵手,沿着长街慢慢悠悠的踱着步。

天渐亮,街上摆摊的菜农和果农越来越多,杨修夷给我挑了几个新鲜的水蜜梨,说回去熬汤。我给他挑了不少荔枝,又另外买了一篮枇杷。

到了玉云酒楼,宽阔豪华的二楼大堂已没有位置了,许多人都站着,这一堆那一堆的围着,皆是身着绫罗绸缎,锦衣玉袍的中年男子和灰须老头。

花戏雪玉衣如月,风姿清雅,斜靠在金漆门上。

轻鸢跟在他身旁,穿了一条彩绣雨花衫,脸上画着浅妆,体态玲珑娇小,模样很是水灵,一见到我们她忙迎上来:“姑娘。”

“吃早点了么?”我问。

“嗯。”

我把果篮递给她:“馋了就吃吧。”摘了个荔枝递给花戏雪,“来。”

他睨来一眼,略有些嫌弃,顿了顿,接了过去。

我说道:“别成日想着吃鸡腿了,吃些果子多好。”

他嗯了声,看向杨修夷:“**派人说可能晚些时候到,独孤在里面开始对账了。”

“独孤涛来了?”我忙问,“他气色如何?”

他意味深长的朝我望来:“你觉得呢?”

这个还真不好觉得。

我微低下头,杨修夷牵起我的手:“走吧。”

跟着他们从大堂正中徐步穿行而过,迎面迎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杨修夷身板笔挺,没什么表情时的俊美面孔略显清冷淡漠,我就没那么镇定了,脑中不由想起鸿儒石台下的那些紧紧盯着我的百姓。

他很快便觉察到我的不对劲,握紧我的手,低低道:“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故作轻松的笑道:“我才不怕呢。”

他一副不信的模样。

我不假思索道:“他们又没有臭鸡蛋和烂白菜,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微微皱眉,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抱住他的胳膊:“真的不怕了,经历了这么多,那些早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我看着他的黑眸,“现在还有你在,你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

他眼眸盈笑,语气却凉的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很爱看你出糗的。”

“那你现在舍得吗?”

“舍不得,“他笑道,“既然知道有我在,你完全可以不用逞能。”

我一撇嘴角:“我是真的不怕。”

他故作恼怒:“给我个怜香惜玉,好好哄你疼你的机会不行么?”

走在旁边的花戏雪忽然抱着双肩抖动两下,转向轻鸢:“你受得了他们?”

轻鸢:“……”

“我是受不了了,我先走一步。”

我咬着唇瓣笑起,往杨修夷靠了过去:“嗯,那我好怕,你来保护我吧。”

轻鸢一个哆嗦:“花公子,你等等我……”

大堂正上**整摆着十六张黄花梨木香椅,除了正中偏右侧两个挨着的位置,其他位置都被人入了座。

独孤涛坐在正中偏左侧,正翻着账册边和一个老者认真讨论着什么,他们身前还有十几叠三尺来高的册子。

独孤涛抬头朝我们看来,微微一愣,堂上的其他人都望了过来。

杨修夷看了独孤涛一眼,牵着我朝一旁明净的窗户走去。

不少人好奇的望着我们,低低议论了几句,好在没多久便又各自忙去了。

窗边光线明亮,底下是拥挤宽敞的大道,我低声问杨修夷:“那上面还剩两个位置,一个是给你的么?”

“嗯。”

“你不上去?”

他淡淡道:“还有一个是给**的,他的父亲是原崇正郡郡官,五年前因病去世,官位便给了**,**好大喜功,自封崇正侯,不过你见到他可直接唤他名字。”

“嗯。”

“在崇正郡,官大不如财大,有五个财阀一直是**的眼中钉。”他朝一个脑满肠肥长得像冬瓜的老头望去,“那是程家长主程树业,为人奸诈,无利不图,围在他桌旁的都是程家的掌柜。他隔座那个模样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看到了么?”

我点头:“嗯。”

“他是赵仙仙的堂兄,也是赵家的现任家长,脑子还算不错,很有见识,不过时运不佳,这几年生意亏了很多钱,落到了李家和曾家的人手里去了。”

我好奇道:“五大财阀……塘西蒋家是一个么?”

“还轮不上。”杨修夷讥讽道,“蒋家是这几年才发家的,你猜他们靠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莫非是翠娘从外面……”

“不错,还记得在天地面馆时,姚娘曾提过君琦要面粉的事么?”

我仔细回忆,摇头,但却理清了一些事:“他们是不是大量收购这里的泛滥之物,然后卖到崇正郡外面去,赚更多的钱?”

“对。”

“那那日在春杏戏场,你提到翠娘正月开戏,是自己算的?”

“嗯。”

我忽然觉得好玩:“那现在你成了大商主,岂不是可以打压他们了?”

他一笑,皓齿洁白:“你觉得呢?”

“哈哈哈……”我低笑出声。

他也笑得开心:“等下便让你喝一喝他们弄来的茶叶。”

我笑着点头:“好!”

简单嘱咐了几句,杨修夷去堂上了,几个俏丫鬟搬了桌椅过来,再给我添上茶水,很香的茶,是上好的一品青尧。

我找了一圈,没见到花戏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回头问轻鸢宋十八的情况,她说出门前宋十八还在睡觉,我心里有些担心,着实放不下。

堂下吵了很久,直到独孤涛开始说话,谈得是崇正郡主城和附近几个城池的官用。

从他话里了解到,崇正郡里现有人数大约是五万来个,官差却有三千多个,比重不小。

普通官差的月俸是四钱,管商户的那几个官吏是一两二,还有就是**自己,据说是五两,但实际有多少,账册上很含糊。

独孤涛将过去三个月的账本翻了出来,除却那些官差的月俸开销,还有监狱的维修和重建,城墙的修补,几条大道的维护。随后独孤涛令那几个售卖材料的商户将账册公开,和官府的账册对比,看看采购价钱是否一样,有没有人中饱私囊。不止那几个售卖泥石材料的,他还更深一层的去查他们的供货源头,一层一层,十分清晰。

听他这语气,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主持商会了,我不由觉得生气,杨修夷就一直没告诉我他们究竟在忙什么,也才明白了,为什么前段时间他们会那么忙。

独孤涛讲完了官用,开始聊起各城区的民生,我支颐望着窗外,待他民生也讲的差不多了,我看向轻鸢:“把茶杯摔了,就说茶不好。”

她一愣:“什么?”

“摔吧。”我道。

她微微皱眉,拿起茶盏,顿了顿,忽的“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众人皆望来,她扬声道:“怎么回事,这么难喝的茶也敢端到我们家姑娘这儿!”语声虽跋扈,手却抖到了不行。

我亦觉得头皮发麻,尽量做出最淡漠的模样,扫了他们一眼。

蒋青禾身边一个中年男子望了眼茶叶,嗤笑:“这可是一品青尧,是郡里最好的几味茶叶之一,你是哪家的小姐,懂不懂的?”

轻鸢厉喝:“敢说我家姑娘不懂,你是谁啊!”

周围那些人纷纷议论开了,独孤涛叫道:“田姑娘。”

我抬起头,他一脸关心:“这茶水不对你的味?”

我弯唇一笑,故作高深,没说话,其实是怕声颤。

轻鸢声音带着委屈,骂道:“这茶叶真难喝,姑娘都快要吐了!”

杨修夷捏着本账册,眉毛都没抬一下,对一旁的典领淡淡道:“以后官用的茶叶换做舌雀。”

忙于摘录的典领和司录齐齐一愣,其中一个抬起头:“这样……”他朝我看来,“恐怕不好吧。”

独孤涛道:“有何不好,舌雀气清茶香,哪里不如青尧?”

“可是……”

杨修夷幽幽的瞥了他一眼。

典领一凛,点头:“好,好……”

大堂的议论一下子炸开了,但出乎意料,没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假公济私,包括刚才被独孤涛查过账的那几个商贾。

我悄悄观察着,蒋青禾的脸色难看到不行,身边几人同他说话,他还要强挤出笑颜。

我侧首在轻鸢耳边又嘀咕了几句,轻鸢眼眸求饶,似要让我放过她,我更是哀求,我今天就是来端架子装清高的,哪能我开口呢。

她咬牙,顿了顿,脆声道:“雀舌有什么好,我家小姐最喜欢的是银针。”

杨修夷望向一个中年男子:“你名下经营银针么?”

那男子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对的!”

杨修夷看了眼司录和典领,不待说话,他们便齐声道:“是!”

杨修夷转眸过来对我一笑,清新俊逸如云上飞雁。

我也笑了,但很快敛去,正襟危坐,一副天下都欠我钱的欠打模样。

独孤涛继续对账,渐渐谈到了柴米油盐,几个商人说去年收成很好,余粮可以累放三年。杨修夷忽的问一个男子:“糯米卖得如何?”

男子作揖:“尚可,但不及去年。”

杨修夷点头,道:“你可以考虑做些新异的糕点,那些姑娘家应该会很喜欢。”

“新异?”

“我认识一对父女,他们的手艺很好,没人做得出他们的味道,你得空可以去跟他们请教一二。”

男子目含谢意:“好。”

杨修夷淡笑:“你若做得好了,以后官府逢年过节如果要采购礼品,定首选你的糕点了。”

男子一喜:“多谢商主厚爱。”

杨修夷笑着朝我看来一眼。

轻鸢叫道:“小姐,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吃甜点的原因啊?”

第169章 不安

她这话说的声音不低,再度将那些人的目光朝我引来。

我努力镇定,淡淡抿了口丫鬟新端上来的茶水。

独孤涛揶揄道:“那干脆将这些丫鬟的衣裳都换成粉色的,官差的衣裳换成玄色的?”

杨修夷道:“你很闲么?”

“不是谁谁喜欢这两种颜色么?”

杨修夷失笑,垂下头翻了页账册:“行了,我们又不住官府。”

这一唱一和的,我心底直唏嘘。

他们继续查账。

频频朝我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终于坐不住了,看向轻鸢:“走吧。”

抬眸跟杨修夷对望了眼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从一旁的侧楼梯下了二楼,在转角时瞅到了坐在一楼大厅里的花戏雪。

我走过去,他左手捏着筷子,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个鸡腿,一旁放着一个画本,画得是乱七八糟的学堂,桌上还摆着一盘牛肉和酱排骨。

我坐到他对面,朝画本望去:“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顿,抬起头:“就知道你坐不住。”

我没回答,从筷筒里提起一双筷子。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夹了片牛肉咽下后问道:“独孤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宋十八?”

“没。”

我叹了口气。

他双眉微沉,看了我一会儿,叫道:“野猴子。”

“嗯?”

“宋十八会被砍头么?”

我难过的点了下头:“会吧。”

他嗤声:“不就杀了几个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杀过人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你们去一个个抓来。”

轻鸢当即道:“可若是抓到了,肯定会砍头的呀。”

“那没抓到的呢?就不管了?”

“哪能这样说。”轻鸢严肃道,“官府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能只为一个杀人犯而忙得团团转。”

花戏雪将鸡腿骨头清脆咬碎,嘀咕:“狗屁官府。”

“别理他,“我对轻鸢道,“他是只狐狸,狐妖的狐,跟我们格格不入的。”

轻鸢一惊:“啊,花公子是……”

花戏雪怒瞪了我一眼,对轻鸢道:“她是只野猴子,正宗的。”

轻鸢双眸圆睁。

我也怒瞪了他一眼,夹了个鸡腿:“懒得理你。”

轻鸢低低咕哝:“土匪,刺史,狐妖,猴妖……少爷他,知道么……”

我随口道:“你要这么算,那他算是个捉妖的。”

轻鸢彻底傻眼:“啊?”

我咬着鸡腿,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得知楼上的商会还要开很久,我问花戏雪要不要先走,他点头说行。

路上聊着我的那些单子,我忽然心血来潮,说他闲在商会这边也没事可干,干脆过来和我一起扛招牌算了。他想了一会儿,竟点头答应了,我忙乘胜追击,问轻鸢有没有兴致,她诚恳道:“少爷已经把我买下来送给姑娘了,姑娘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点头:“那你就加入吧,赚了多少要充公,再按照账册分成。”

回到乔宅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宋十八,刚到楼梯便听到楼上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待我推开门后,房里静悄悄的,桌子有些狼藉,一张月牙凳摔在地上,朝着衣柜的方向。

我走到衣柜前,敲了敲:“藏什么藏。”

一条小缝被推开,宋十八露出一只明眸,转了转:“就你一人?”

“嗯。”

她呼了口气,推门跳了下来。

心情本事恹恹,但见到她这副模样,我忍不住道:“你怎么就这点出息了。”

她脸红了红,将椅子扶正:“你懂什么……”

我在另一边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看了半天,她伸手捡起一个寸香果。

我道:“你们昨晚……”

她不自然的道:“没有。”

我一愣:“没有?”

她看了轻鸢一眼,轻鸢抿唇,揖了一礼,转身离开。

待房门被关上,宋十八顿然脑袋一轻,磕在了桌上,哀叹:“他怎么那么能忍啊!”

我乍舌:“你是说……”

她抬起头,眼眶整个红了:“他说不想委屈我。”

“那难道就让你在一边……”

她咬唇,似难启齿:“他用手指。”

我皱眉:“手指?”

她在寸香果上狠狠一咬,我忙道:“皮还在……”

她没理我,连皮带肉的嚼了下去,快气哭了:“老子好歹是个女人,好歹还有点肤白腿长,他,他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了,深深觉得自己弄巧成拙,抬手倒了杯水。

孰料宋十八又话锋一转,有些羞赧道:“不过……他昨晚待我很温柔,还问我有没有被弄疼。”

“噗!”

正端着茶盏的我一口喷了出去。

我擦了擦下巴:“温柔的掐?”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又对视了半日,她问:“你以为掐人中吗?转移疼痛?”

“那是……”

“你和你男人没试过?”她诧异。

轮到我羞赧了,我摇了摇头。

“那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皱了下眉,起身凑到我耳边,嘀咕嘀咕嘀咕,而后坐回去,看着我:“懂了么?”

我似懂非懂,呆呆的放下茶盏。

她垂下眼睛,又道:“他还对我说了好多。”

我顿了下,低低道:“问你舒不舒服?”

她面色大红,怒道:“田初九!你想什么呢!”

我:“……”

我能想什么……她都跟我说了这些了,我还能想什么……

她没好气道:“独孤是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双眸睁大,喜道:“他这么问你的?!”

她双眸浮起一丝难过:“他说会娶我过门,会待我好,会陪我用余生赎罪,建几座长生门,收留那些孤寡老人和流浪幼儿……”

“那你呢?”我忙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拖累他,我一个人的罪没必要让他一起承担,我更不想让他也背负骂名。”

我愣愣的望着她,她咬了口寸香果,情绪很低落。

我轻声道:“十八……”

她忽的一下拍在桌上:“老子确实不想嫁给他,老子只是想睡他啊!”

我:“……”

杨修夷他们到傍晚才回来,我和宋十八一直呆在房里,吃晚饭时平日最话多的宋十八快要把脸埋进碗里,独孤涛给她夹了两次菜,她都不自然的顿了下。

气氛有些古怪,除了杨修夷偶尔问我想吃什么以外,便没人说话了。

宋十八很快放下筷子,低声对我道:“初九,我先走了。”

我点头:“你先去沐浴吧,乔大叔在柴房里热着水。”

“好。”

她转身走了,从始至终没看独孤涛一眼。

独孤涛放下碗筷:“我吃好了。”追了出去。

我登时鸡血沸腾,忙要起身,杨修夷按住我:“你凑什么热闹。”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我十分激动:“我要去啊!”

花戏雪没好气道:“谁不想去啊。”

杨修夷轻叹:“人之心念易变,万一我们被发现了,说不定就会搞砸了。”

我难耐的咬住筷子,就在这时,乔大叔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初九!”

“嗯?”

“有两个人找你,在外院等着。”

“找我?”我看向杨修夷,嘿嘿道,“这下能出去了吧?”

扔下筷子就跑。

乔府很大,是乔大叔爷爷留下的,乔大叔的爹是个赌鬼,输了很多钱,到了乔大叔这儿已没什么积蓄了,除了这间宅子。

我找了圈,没找到宋十八,只得绕去大门,两个侍从打扮的男人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敞开的大门外翘首望着,我和杨修夷一下一上藏在树荫后观望了一阵,我抬起头:“好像不是坏人?”

他哼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撅嘴:“不是你给我引来的么?独孤涛也真能编,什么粉色玄色的,我明明喜欢水绿色。”

他捏捏我的脸:“你出去吧,把那些礼物收下。”

“嗯。”

我起身理了下衣装,绞着头发走了出去,他没有跟来。

那两人一见到我,忙奔了过来:“田姑娘!”

我看着他们手里包装精致的大盒小盒,笑道:“来给我送礼的?”

其中一人忙道:“我们老爷特意让我给姑娘送来这些冬裘和人参,他是现在才知道田姑娘的身子一直被寒症缠着,姑娘受累了,这些薄礼姑娘收着吧。”

我大大方方的接过来:“你们老爷是?”

另一人抢着道:“是东塘松岩墨坊的刘砚刘掌柜。”

“替我谢谢他了。”

“是,是,那小的们告退了。”

“天黑路暗,你们小心点。”

“谢姑娘,姑娘不用送了。”

我回身看向杨修夷,他黑眸含着笑,精致绝伦的下巴朝门外微扬。

紧跟着便有人和那两人擦肩而过,在门口探头:“有人在吗?田姑娘是否住在府上?”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就要过去,杨修夷身形一晃,拦住我:“行了,这些日后不需要你亲自面对,交给乔大叔和轻鸢就行,回去吃饭吧。”

“我不吃了。”我捡起一个礼盒,拍了拍,笑道,“你没闻到吗,很香啊。”

“吃这些哪成?”我皱眉。

“我又不会生病,我的胃更是铁的,“我俯首闻了闻,“真的好香啊。”

他没好气,却又不掩宠溺的看着我,叹了声。

把杨修夷推回去吃饭,我抱着这盒玉茶糕回房,宋十八已经躺在软榻上了,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我在书案旁坐下,挑了本书,边吃边看,大约半个时辰,轻鸢和乔雁抱了一大堆礼盒纸袋来找我,大大小小近四十来件,我被吓得不轻。

将礼盒放下,轻鸢道:“姑娘,好多人来拜访呢,乔大叔现在在门外贴了纸条,说太晚了,不接客了。”

“初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乔雁有些傻眼的坐了下来。

我翻开一个小盒,是一块精致玉雕,我轻叹:“说来有些话长,“我将盒子递去,“这个你喜不喜欢,送你吧。”

“送我?”她喜道。

“反正我也是不劳而获的。”我道。

轻鸢笑了下,道:“姑娘,我去给你换炭盆。”

“好。”

乔雁陪我稍稍清点了下礼物,送礼的人共十一人,没有发现蒋青禾的名字。

不过这才一晚呢,就送来这么多了,我吐了口气,看来今天那场戏演的确实不错。

第170章 死役

余下几日,送礼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掌柜亲自登门,有些是他们的夫人或女儿,还有一些一连送了好几次。

杨修夷另给我找了两个丫鬟和四个护卫,宋十八和那四个护卫过了数招,觉得他们的本事很一般,便将二一添作五交给花戏雪,她形影不离的陪着我。

接客之事我交给了乔大叔和这些丫鬟护卫,收来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其实很多我都用不上,挑了一大堆转送给了他们。

我像是很忙,但其实又很闲,有时和花戏雪讨论二一添作五的单子,有时跟在乔大叔旁边看他做糕点,但其实大多时间都搬了躺椅去花苑里和她们一起躺着听杨修夷特意为我请来的说书先生说故事。

我一直要乔大叔和那些护卫帮我留意着来访的人里有没有蒋青禾或者他的亲朋友人,他始终没来,直到第三日下午,他才终于坐不住了派了蒋才晨送来。

不能待他太特殊,我依然让这些侍卫去,他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说些客套奉迎的话,再顺带求我给些面子,把那些生意尽量还给他们之类的。

我觉得蒋才晨应该知道他当初雇的就是我和宋十八,所以我着实好奇他此番是以什么心情来拜访的。

宋十八猜测说,说不定蒋青禾很早就让他来了,是他自己不自在,拖上了几日。

蒋青禾的一品青尧一斤卖四十两,崇正郡里买得起的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我们那么一搅,他少了官府这么大一个买家,不恨死我才怪。而且不止这茶叶,这几日独孤涛三言两语的,将他的面粉和布坊生意也弄没了。

崇正郡的物价和外面不同,如果仅卖这些茶叶和面粉布坊,他们是赚不了多少的。

但崇正郡以酿酒为名,自打它变为“鬼城“后,崇正郡的行藏老窖便成了绝品。崇正郡外,那些曾进有行藏老窖的酒楼酒庄们纷纷将老窖收起,贩以高价。所以蒋青禾将那些赚来的钱买酒,再让祝翠娘将酒运出去,这里面可以大赚一笔。

不止行藏老窖,所有崇正郡的特产,都是祝翠娘要收购的物品。不过蒋青禾不敢收购太多,毕竟崇正郡就这么点大,一次性买的太多,去向不明也会遭人质疑。

而这次蒋青禾的生意被我们搅了,当地许多商铺都不敢接他的订单了,唯恐他拿不出钱来买。所以我猜到他迟早会来的,他坐得住,祝翠娘可坐不住。

他送来的是一套胭脂水粉和一根玉簪,轻鸢说这套胭脂水粉很名贵,我连玉簪一起又送给了乔雁。

不是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而是我和宋十八都不用不来。

独孤涛要走了这些来送礼的名单,甄选一番,从中挑了几个给了他们不少甜头。

杨修夷说这是让其他人看到送礼的好处,刺激刺激蒋青禾,让他多来几趟。

蒋青禾也确实这么做了,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派蒋才晨来,而且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喜好的,送了一大堆的酱肉甜糕和烧鸡烤鸭过来,以至于我甚至盼着他来给我送礼了。

不知不觉快半个月了,杨修夷和独孤涛忙的不可开交,我每次去找他都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一群司录和官吏围着他们激烈讨论。

我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安静在一边坐着,听他们聊着什么官银变革和良田章制这些我压根听不懂的东西。

而且他们还成日往外跑,有时到半夜才回来。

不过杨修夷现在见到我会很欣慰,因为我脸上长了点肉了,这段时间胡吃海塞,不胖才怪。

这日天气很晴朗,说书先生在后园里拍抚板,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日头太好,我很快就起了困意,躺在软椅上昏昏欲睡。

快要入梦的时候,轻鸢将我轻轻摇醒,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乌木小盒:“姑娘,一个小童送来的。”

我反应有些慢。

宋十八已坐起,道:“这盒子有什么特别,要你亲手拿到这?”

“他说跟姑娘的师父有关,还问我杨公子是不是姑娘的尊师叔。”

“我师父?”我的困意顿然消去许多,疑惑的接了过来。

宋十八一把摁住:“万一是什么暗器毒药呢!”

“我还怕这个?”我道,“不过你们躲远点吧。”

我避开她们一些,将盒子小心打开。

一个锦布包裹着一个小物躺在盒子里,我拿了出来,将锦布层层揭开,不由愣了。

“这小铃铛挺好看的。”宋十八好奇的凑过来。

我看向轻鸢:“这小童还有说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宋十八问道。

“这是我师父的。”

我放下盒子,起身朝门外跑去。

“初九!”“姑娘!”宋十八和轻鸢追来。

几个护卫正在迎来送往,大门敞开着,门外等着许多人,我奔出去时他们纷纷朝我看来。

我找了一圈,目光有所感的落在了对面茶肆上,一个白衣老人正坐在那提壶倒茶。

我大喜,叫道:“风华老头!”

他摇着蒲扇回头望来,含笑冲我一挥。

我忙穿过宽阔街头,跑过去扑入他怀里:“臭老头!”

宋十八气喘吁吁的跟来:“初九,你怎么那么能跑!”

我站起身,介绍道:“老头,这是我的……”

“陷活岭风云寨的堂堂二当家,怎么变成了一副深闺小姐的模样?”老头笑嘻嘻道。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

“我怎么?”他蒲扇在我头上狠狠一敲,“你知道外面找你们找成什么样了吗?躲在这里吃喝玩乐,你这丫头,你师父都快急疯了!”

我撇嘴,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想让师父担心的。”

宋十八忙问:“我那小弟怎么样了?”

“你哪个小弟啊?”

“他光头的,又白又胖!”

“长生门里一大把光头的,我怎么知道?”

“你!”宋十八一怒。

我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陷活岭那一带听说过两个富家小姐和一个小白胖子啊。”

“我哪关注那些!”他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我就知道,陷活岭那些个强盗是没几个好活了,我进来的时候益州的折冲都尉在调动兵营了。”

宋十八眉眼一黯。

我问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赚钱呗。”他没好气道,“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老夫在这里开了个小店面,卖卖小物来换个酒钱,你们倒好,当了个商主就要把我的店面都拆了。”

“拆店?”

他越讲越气:“塘西都闹翻了,第五街上的商铺全被拆光了,要不是我嘴馋进来找酒喝,我那开了十八年的小店面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十八年!”我睁大眼睛,“你一直都知道崇正郡的古怪?”

“我有说过我不知道吗?”

“可……”

“别可可可了。”他气道,“你快去把那姓杨的叫出来,老夫要好好问问,他干什么要拆我的小店!”

“他不在,去玉云酒楼主持商会去了。”

他爬起:“商会?那正好,走!”

知道这老家伙说风就是雨,我无奈的看向十八:“你呆在府里吧,我和他一起去。”

“可是外边很多人在盯着你,你……”

我一笑,胳膊支在风华老头的肩上:“有他在我怕什么,你知道这老头多厉害么?就让那些人来好了,老头你替我打死他们!”

“哈哈哈!”他大笑,“好好好!”

上一次见到这老头都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他和师父租了条渔舟,在长流大江上随波而泛,两人喝的酩酊大醉,做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诗。

后来我们盘缠不够,我把他扔在了客栈里,抱着醉醺醺的师父连夜跑了。

师父醒来后非但没有骂我,还夸我机智,但没多久,风华老头写信过来将我们大骂一顿,还告到了师尊那,我就惨兮兮的被罚扫了一个月的清心阁。

长街辽阔,两旁商铺林立,我心情大好,不时过去翻翻看看。风华老头跟在旁边,不像以前那样老对着师父嫌我烦,反而笑呵呵的,心情看上去比我还好。

我忽的想到了那个和我有几面之缘的孙神医,小游以及那个师兄,忍不住问道:“老头,我记得你一直没有徒弟的,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个徒弟?”

他磕着路边买来的花生:“你见过他们了?”

“嗯。”

“这事情你师父他们知道的,“他瞟我一眼,“你不知道说明什么?”

我不解:“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常问起我呗,“他嘀咕。

“什么时候收的呀?”

“两年前了都。”

“一个姓孙?”

“对啊。”

我皱眉:“她医术很高明啊,绝对不可能是两年学成的,而且你的医术又不好。”

“是老夫道友的徒弟,“他懒懒道,“他死后我就强收过来了。”

“强收?”

“对啊,“他一乐,“人活于世,总得多长几个耳朵,老夫仙风道骨,哪能满江湖跑,她顶着个神医的名头,多省事。”

我点了下头,好像是有点道理。

一路闲聊,走了很久才到玉云酒楼,不同于上一次的祥和,这一次刚从街口拐过,就听到了那楼上传来的纷乱咒骂,还夹着凌乱的打斗声。

玉云酒楼门口挤满了人,抬头望着,神情各异。

待我们走到门口,一个锦衣男人和他的侍从被几个官差狠狠摔了出来。

男人面红耳赤,咒骂着爬起,忽的看到我,双目痛恨:“你!我杀了你!”

他朝我冲来,风华老头一扬腿,将他踹出去了三丈远。

那些官差正追着出来,将他架起,直接往另一边拖走。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解的抬起头。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风华老头道。

第171章 界门

二楼大厅吵成了一锅,独孤涛和那些官员站在堂前和众商贾交涉,杨修夷捧着个账册歪在椅子里,一手支额,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和风华老头坐在三楼廊道的楼梯口,风华老头摇着折扇:“你看到了没,都引起公愤了。”

独孤涛劝完身前这几人,捏着两本账册站到了一张矮凳上,清亮声音盖过满堂喧闹:“此事就这么定了,大家回去自行处理好财物,这几日官府的人会逐一上门,届时还望诸位好好配合。”

一个玄色衣衫的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这样不是断我的后路吗!你让我一家老少怎么活啊?”

他身旁的富态男人紧跟着叫道:“那灯油都是我在特供,你凭什么让塘东的花家也掺和进来!”

“盐田在三十年前就是我程家的,如今要我分出来转卖,我告诉你,你做梦!”

“你要么杀了老子,想要我的商铺,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风华老头啧啧啧,忽的推我一把:“你也不出去帮帮他们,真没义气,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我听着杨修夷和独孤涛被骂,心里正来气,我用手肘撞掉他的手,气道:“你这老头岁数真是白长了,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再爱管闲事也不能插手啊,而且他又不是处理不好,他是懒得计较,我现在出去撒气,只会害他丢人你知不知道。”

他一挑眉,嘿嘿笑道:“你真是玉尊老怪教出来的?怎么看都不像嘛。”

外人面前,自是要为师父争光的,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我师父自谦敦厚,表现出来疯疯癫癫,其实为了掩盖他的不世才华。”

他满脸嫌弃:“啧啧啧……”

我哼了声。

待那些骂声渐消,独孤涛道:“我明白大家的愤懑,但不破不立,不废不兴,崇正郡为蔽塞之地,不管一家独大也好,平分秋色也好,撑了二十年,各位早该明白自己不过行将就木,如若不肯割舍,那不出五年,别说各位的家财保不住,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你少在那危言耸听!”一个富人叫道,“叫**出来!”

“就是,你们到底是哪跑出来的野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我家祖传盐田凭什么要我转卖,**呢,**!”

一个官吏上前伸手安抚大家,叫道:“陈大人有事没在。”

“不管他在没在!我祖传的盐田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商主,你让那些盐田茶园让出我能理解,可是这跟我的钱庄有什么关系?”

一个男人叫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商主这做法我赞成!”

先前那人登时怒骂:“你他娘的当然要拍马屁!花那么点银子就能得到百倾良田,你占了便宜能不卖乖么!”

那男人哈哈笑了几声,转向他,作揖道:“是啊,还要多谢常老板的出让,得闲记得来田间啜饮几杯。”

“你看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风华老头大怒。

我憋闷的托着腮帮子,也是不舒服。

“把人家祖传的良田抢走再去便宜那些个小人,谁受得了!这崇正郡里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你们还来搅局,不把他们逼死你们就不舒服是吧!”风华老头越骂越生气,“助纣为虐,你们真是给望云山丢人!”

我一顿,我本就受不了杨修夷被人说闲话,更不提这次还带上我的师门,我顿时就怒了,张口就道:“丢什么人了!你看看那个什么盐田的,秉州离海又不近,那盐田估计早枯了,让他转卖出去是为他好,过分你个头!”说到这忽然觉得自己很有理,我挺直了腰板,“再说了,这里要不是被施了什么鬼阵法,也轮不到那个卖盐的吃香喝辣二十年啊,估计他的盐卖得老贵了!你再看看这崇正郡,鸟不拉屎,屁大点地,物稀粮少,再看看那些人,卖灯油的搞特供,卖盐的搞垄断,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你让老百姓怎么活啊!他们这个做法哪里过分了!你说,哪里过分了!亏你还是个世外高人,见识就这么点,难怪我师父说你鼻孔插葱眼睛长瘤嘴巴起脓包!”

我气呼呼的望向那些人:“还有他们,你竟然觉得他们可怜?他们那么有钱,脑满肠肥,可怜个屁啊,我看至少一半在平日都有飞扬跋扈的时候吧,说不定你说的那个'小人';就是之前被他们欺负的惨了,现在抓到机会可以翻身做人来借机出气了!而且崇正郡是个闭塞之地,加上富人沆瀣一气,打压穷人,这里的穷人根本就没机会发家致富。这样下去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你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要不要去抢了那些富人?独孤涛没有说错,他们要是舍不得这点家财,那就把命拿出来好了!”

风华老头没说话,斜眼看着我半日,嘀咕:“以前是个傻子,还在我身上抹鼻涕,现在居然瞪着眼睛来凶我,我告诉你师父去。”

“你心虚了吧!”

“我心虚什么?你们拆了我的店还有理了!”

我哼道:“谁没事去拆你家啊,肯定是有用处的啊,而且他们又不是不赔你钱,我前几天都听到了。”

“我懒得跟你吵了。”风华老头扑哧扑哧摇着扇子。

“我才懒得跟你吵!”我气道。

他摇了半天扇子,忽的塞来一团手帕,我从大堂收回视线,低下头:“什么东西?”揭开帕子,是几块桂花糖,我抬起头朝他看去。

他没好气道:“吃吧吃吧,老夫错了,刚才特意给你买的。”

我一愣,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偷偷买的?”

“对啊,我的小祖宗!”他没好气道。

我一笑,好吧,不跟他计较了。

堂下越闹越凶,又有两个人被摔了出去,我不想再呆在这了,问风华老头有事没,要没有就送我回去,现在我是越发不敢一个人上街了。

他在隔壁买了只烧鸡,边啃边走,路上忽的好奇起我和杨修夷的关系。

我自然是不敢跟他说的,这老头最喜欢添油加醋和唯恐天下不乱,要是跑到我师父跟前无事生非,那我就完了,毕竟师父对我喜欢上杨修夷可是相当不满的。

走到南斜街时,风华老头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看他时不时的捂一下肚子,我问:“你闹肚子了?”

他面色微讪,不自然道:“哪有!”

我凉凉道:“你跟我师父一样,就是不忌口,明明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饭的,偏偏一天吃别人十天半个月的量。”

他眉眼皱成一团,焦灼的四下望着。

我扶着他:“你赶紧去找个茅厕吧,附近很多酒庄饭馆的,我就在这等你。”

他捂着肚子,不放心道:“你可别乱跑!”

“我能跑去哪儿?”

“那你等着我,我没回来你可不准走!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老脸没法搁了。”

“你快去呀。”

“你可千万别走啊!这些人没了钱跟没了命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我连连推他,终于把他推走了。

待他走后,我拐入一旁巷道,在墙角的石墩上坐下,含了颗桂花糖,捡起几块石头把玩。

不知不觉在这崇正郡已有一个月了,自打上次那商会后,我出门就少了,因为天气越发炎热,街上行人的衣衫一件比一件少,又薄又透。我穿的隆冬严寒,厚衣绵裤,走在街上不免怪异。

真不知道我今后拿这具身子该如何是好啊。

长吁短叹了阵,叹完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好久,而风华老头还没回来。

我将最后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决定这颗化完就走。

又等了阵,我不想呆了,回到原地用石头在地上留字,刚写到第三个字时,一阵凌乱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蒋才晨停下脚步,身后跟着数十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我站起身。

蒋才晨咧嘴一笑:“真巧啊田姑娘,等谁呢?”

我皱眉。

他朝我走来:“大热天的穿成这样,要不要喝杯青尧解解渴?”

“别过来。”我道。

他冷笑着,加快脚步。

我急凝神思,却愕然发现我的真气不知所踪。

“站住,“我怒道,“你不怕死么!”

他凶相毕露:“你觉得今日会是谁的死期?”

我将手里的石头扔去,转身就跑。

“追!”

我拔出头上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颈部,鲜血随着剧痛而喷出。

头发很快被人抓住,一个大汉将我扯了过去,蒋才晨追上来,我掰着那大汉的手,怒瞪着他。

大汉眼睛微露怯色,另一个大汉叫道:“少爷,不能惹出命案的啊!”

“我知道!”蒋才晨道,上来拉开我的手。

我抵死不从,他使上力气,忽的痛叫着捂住后脑,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咚“的落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以为是风华老头回来了,却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五官硬朗如铁,冷声道:“放了她。”

“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快滚!”蒋才晨叫道。

壮汉足尖一挑,又一块石头击来,随后拔刀冲来,刀锋比划,带出低啸风声。

蒋才晨带来的这些男人一看便是秃头阿三身边那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见此一幕竟通通吓得缩到了蒋才晨身后。

男子挡在我身前,微侧头道:“姑娘姓月?”

蒋才晨大怒:“你是什么人!”

他重复:“是不是?”

是敌是友都未弄清,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向来路,神色微变:“快走。”转身拉着我朝另一处跑去。

“站住!”祝翠娘的声音自那响起。

她纵身跃来,男子回身相迎,我趁机逃走,但身上衣裳太重,行动着实不便。

未出几步,胳膊一紧,男子追上来拉住我:“走!”

第172章 天晴

神思依然无法凝结,男子一路带着我,我不停撕掉自己沾血的外衣。

本是打算以血气引来就在近处的风华老头的,现在却反成为了暴露我的东西,而且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风华老头和那些尊伯是压根不知道我的血的香味的。

男子将我从一个后院带上一家客栈,让小二快些送来开水,然后出去给我找衣服。

怕他忽然回来会有不妥,我没敢在热水里泡太久,稍微恢复暖意后便擦干身子爬起。

穿回自己的里衣,我裹了床上的夏被去到窗边,窗扇外是条寂静巷弄,三楼来高,没什么人。

我双眉微皱,墙角一粒石头轻动了下,又恢复平静。

我不解,我的真气本就少得可怜,如今却几乎没了。

敲门声响起,我回过头去:“进来吧。”

男子抱了一套厚衣进来,放在桌上:“月姑娘,你先换上,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未待我说话,他便又带上房门离开。

衣裳很厚,有些烫,刚被香料熏过。

我换好没多久,他端了碗姜汤回来。

姜汤里打了个鸡蛋,放了不少红糖,特别的甜。

我用勺子轻轻搅着,他没坐下,站在一旁道:“月姑娘,称在下佘毅即可。”

我往嘴里喂了勺汤,没有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又道。

我抬起头:“你为什么会认得月家的血?”

他反问:“姑娘入这阵法,是因缘巧合,还是有高人指引?”

“误打误撞。”

“那姑娘定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了。”

我看着他:“听你意思,你知道。”

“姑娘来此多久了?可曾听过西南望乡石阵的传闻?”

这倒是听过,无聊时轻鸢讲的,因崇正郡与外隔绝,许多老人便说人死之后灵魂同样困禁难出,只能化为鬼魄在望乡石阵中徘徊。那是西城郊外的一处荒野,二十年前是一片桃林,如今草木萧疏,红花凋零,满是银石秃坡。

我问:“为什么问我这个?”

“东北的混沌死地姑娘又可曾听过?”

似在东城郊外,也是听轻鸢讲的,是个有去无回之地,很久之前一个采药的小童在那消失后,去找他的人没一个回来,包括官府的十几个官差。

我“嗯“了一声。

他认真道:“姑娘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其实是相对的。”

“相对?”我不解:“相对该是天地,阴阳,男女,黑白,这两处都不像是正阳之地,怎……”

“其实根本没有望乡石阵和混沌死地,都是人言所传罢了。”他道,“东北那片确实可怖,布满躁畏戾气,会将人活活吞噬。你说的正阳之地则在西南,那边有一轮白芒,芒光太过强盛,寻常凡胎近它三里便会觉得心胸沉闷。”

我起了好奇:“那这是什么阵法?”

“天象白芒阵,最纯净的上古巫阵之一。”

又是上古巫阵,我说:“我没听过。”

“在西北和东南有两处界口,西北的界口是活的,而东南的……”他浓眉轻沉,“那里原有一座小村,名唤紫田,全村一千来口人,皆为上古十巫的后人,除了周姓,乐姓,青阳姓,其他七姓都齐了。”

我一愣:“你是说,这里住着上古十巫?”

他垂头望着身前桌子:“我若说上古十巫这千年来一直被人追杀,姑娘可会信?”

心下一紧,我忙问:“是谁?”

“太多了。”他冷笑,“上古曾为十巫的天下,我们先祖坐拥过一切,可如今我们却连生存都难。”

我想起了宋积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我们月家受到**正是因为我们是十巫之后?可为什么原清拾不杀我,反而舍不得我死?

“三百年前因为有人擅用巫术,我们被人发现,死了两千多人,剩余的逃到了这里,重建村户并隐姓埋名。这几百年来,那些稍微有点权势的地主都可以拿我们当狗。可是隐居避世,忍辱负重了这么久,我们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二十年前,我祖父他们在一个高人朋友相助下,我们用天象白芒阵将整片紫田村移入八盘之上。但是我们失败了,姑家和丁若家的八个巫师出现了严重失误,我们不仅死了九百多人,还将整片崇正郡都给移了上来。”

“九百多人,那岂不是快要一个村子了……”

“对。”他眉眼落寞,“我爹爹和我叔伯他们全死了,我娘当时怀了我六个月,我是遗腹子。”

我放下汤勺:“你离开过这里吗?”

他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血的?”我微顿,忽的欣喜道,“莫非你见过我的族人?!他们也在这里?”

“不是……这里本有两个界口,我们村子所处之地为一个,但在落阵时因为失误而彻底封死。”他声音变低,“我爹他们都被封压在了下面,魂魄不入阴司,我四岁时,那位高人入了崇正郡找到我们,说要破开封印救出他们,需借助你们月家的血。”他抬眸看着我,“月姑娘,我们找了你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共出去了五十多人,没有一个回来。”

“我们的血?”我皱眉,“以血破阵不是没有,但要有牵系和相引之道,我月家同样避世千年,与这阵法能有何牵系?”

他摇头:“我并不清楚……”

“那位高人叫什么?他对我月家很了解?”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连我娘也说不清楚。”顿了下,他双手作揖,“月姑娘,此事还望你相助。”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我能信多少。

他似也看出了我的顾虑,语声诚恳:“我知道月姑娘在担心什么,月家这千年来不会比我们好过,姑娘是要小心一些。我先送你回去,待你考虑好再来找我,我住在城北,华顾油庄的后面杂院。”

我点点头,他起身道:“我这就去给姑娘雇马车,姑娘稍候。”

回去的路上经过春杏戏台,十分热闹,站着许多官兵,我放下车帘,看来杨修夷知道我不见了。

仰头靠着车厢,心里起了烦躁。

这半个月我故作骄纵善妒和飞扬跋扈,因为这样好大喜功的性格又愚蠢又好利用。

对一些经常来登门拜访的人,我已渐渐放下了架子,会和他们说话闲聊,甚至还和一些女眷成为了“闺友“,因为这样我和蒋才晨“熟上“便不会让他们觉得突兀。

本是想顺藤摸瓜,到时旁敲侧击出他们知道的有关祝翠娘的一切,可是下午发生的这个意外令我完全没想到蒋才晨就和我们撕破脸皮,而祝翠娘竟也按捺不住的跑出来,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蛇却自己惊了。

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沉不住气了?

围着的人太多,马车渐渐停下,车夫有些歉意,在车外让我多等一会儿,我说好。

四处都是人语,吵闹不休,车夫跳下马车,似遇上了熟人,叫道:“老庄,**戏班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肯定是有事,今天中午人就跑光了!”另一人答道。

车夫奇道:“一个都没剩吗?那翠娘呢?”

“早走了!明明说好还有三场要唱的。”

我微皱眉,低声自语:“中午就走了?”

这时一声尖叫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外边登时大乱,我忙掀开车帘,不远处一家茶楼的后院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直接烧向了隔壁两家,夹着浓浓酒气。

“怎么烧的那么快!”

车夫大叫,跑回来拉扯马缰,可乱作一团的人群堵着我们,根本回不了头。

“井在那边!”

“谁有水桶给我一个!”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那边救人啊!”

“阿生,阿生!赵大婶,你有没有见到我家阿生啊!”

那些官差和许多围观的男子们皆跑去救火和疏通路道,妇人老人们带着孩子纷纷跑离。

火势越来越大,另一边也起了大火,车夫费劲拉着马车,怒道:“真不知道是哪个畜生放的!”

我从马车上下来,帮他一起推车。

人群越来越慌,车夫叫道:“姑娘你快跑吧!”

“我帮你!”我道。

话音刚落,我身子一僵,有所感的抬头朝对面高楼望去。

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男人藏在一个窗口,手里举着把弓弩,直直对准了我。

他手指一松,我似乎能听到“嗖“的一声,射出来的却不是弓弩,层层剥落的木屑里,是一根刺目长针。

我想躲,转瞬却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一声娇喝忽的响起,一个清瘦人影掠来,在半空截下了那根银针。

我一愣:“十八!”

第二根银针又射来,我叫道:“十八当心!”

她打出一枚铜板,与银针清脆碰撞,第二枚铜板直击那男人,被他惊忙避开。

这时一声“轰“的巨响,人群惊叫,第一家起火的茶楼整个塌了下来,烟灰四冲。

宋十八抛出一袋银子给那车夫:“再去买辆好的!”

不容他反应过来,抓起我往马车上扔去,她随后跃上,扬鞭击开两旁人群:“不想死的让开!”

马儿冲开拥堵后,撒蹄狂奔,我紧紧抓着车厢,被颠的晕头转向。

又一根银针射来,被宋十八一鞭挥了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道。

“我在找你啊!”她回头怒道,“你刚才干嘛不躲,那银针说不定会死人的!”

“我后面有很多人,我躲开了他们怎么办?”

“死他们总比死你好!”她气道。

“可是那银针是冲我来的!”

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没人应该替我去死。

“驾!”她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忽的一摸胸口,整个人顿时炸了:“妈的!老子刚才给那老头的钱袋是我们这个月赚的所有银子啊!够他买五六辆马车了!”她啐了口,“刚才那放暗箭的小贼,老子捉到了要把他活剥了!”

话音一落,一根银针又“嗖“的射来,她扬鞭劈掉,抬头怒道:“来得正好!”

正欲跳起时,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女音:“月牙儿!”

我大惊,宋十八回头,我大叫:“快跑!”

祝翠娘冷笑:“再不停下,便休怪我对你这姐妹不客气了!”

第173章 绑架

停不停下不是我说了算,而且以宋十八的性子,我要让她现在停下,她肯定毫不犹豫的回身给我一鞭,然后骂我把她当什么人了,她哪有这么不仗义。

我才不给自己找不自在。

又一道银针射来,长鞭破空将它挥开,周围路人纷纷避开,车厢猛的一震,我差点磕到,祝翠娘叫道:“月牙儿!我不想伤你,你自己出来!”

宋十八忙道:“初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道。

车厢再被猛撞了一下,我差点飞出去。

“月牙儿!你若不识相,整个崇正郡都要被你毁了!”祝翠娘叫道。

“别听她的!”宋十八猛抽马臀,扬声叫道,“你们他娘的少拿别人的命来威胁我们,老子砍过的人没有三百也有八十,我稀罕这些个……”她一顿,忽的大叫,“初九护住头!”

我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她一脚蹬在马臀上,借力回身冲入车厢抱住我。

马儿哀鸣,一头栽在了地上,我们的车厢一歪,随之砸落了出去。

宋十八爬起扶我:“你受伤了没?”

“你的脸!”我惊道。

她抬头看向祝翠娘,随意摸了摸左颊上被木屑划出的伤口:“就你这杂皮是吧!来,老子让你三招!”

祝翠娘没理她,敛眉对我道:“月牙儿,我不想伤及他人,你过来!”

宋十八冷哼一声,冲了上去,灵活避开祝翠娘的两道光矢,匕首出鞘,猛攻了过去。

那蒙面的黑衣男子从楼上跳下冲来,宋十八忙回身:“初九!”却被祝翠娘缠住。

那男子朝我跑来,我抓起一块车厢木板扔去,他躲避的身法略显笨拙,可一身厚衣裳的我要比他更笨拙。

他扬臂打来,我想躲,身子却不听使唤,左肩被他推了出去,往后跌去。

他紧跟着拔出匕首,抓着我的肩膀一刀就捅进了我的小腹。

祝翠娘大叫:“别伤她!”

“初九!”宋十八暴怒,“我杀了你!”

周围路人惊叫,我虚抓着他,他拔出来又刺了一刀。

我呕出鲜血,艰难的伸手去推他,忽的手腕剧痛,他抓住我的右手用刀磨着,飞快将我的手腕砍断,然后一脚踢在了我的小腹上。

我抓住了他蒙脸的黑布,借着力道扯了下来。

我摔倒在地,他惊惶的伸手捂脸,还是被我看到了。

瘦黑瘦黑的脸,双目晶亮,颧骨嶙峋,是那日在草场羞辱过我们的古誊。

宋十八一怒:“是你!”

“快带我走!”他忙看向祝翠娘。

祝翠娘挣开宋十八,回身劈去一道光矢,宋十八忙避开,祝翠娘奔来抓起古誊,一跃跳上了高墙。

宋十八一脸惊忧跑来:“初九!”

我用外衣捂住断腕:“快走!”

她马上背起我,同样跃上高墙,却是往另一个方向。

身上的伤很快就痊愈了,宋十八满头大汗,我让她放下我。

她拔出右臂上的半截木头,啐了声:“真是亏大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口,责备道:“你怎么不跳车,我受伤了顶多痛一下,你得痛几下?”

伤口流了很多血,被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痕,汗水渗进去,说不定还要留疤了。

她伸手触了触,痛的龇牙,瞪我:“痛一下不是痛?老子舍不得你受伤行不行?”

心口有些酸,我嘀咕:“你管好你自己吧。”

她垂下眼睛,烦躁道:“我本来就没什么机会保护你,以后更是没有了,不过你男人待你那么好,我应该不用担心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这身寒症。”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扶我:“你怎么忽然那么没用了,连他都打不过?”

“我本来也没多有用啊。”我道。

身子冻成这样,行动本就不便,如今真气又被封住,除了任人宰割,我还能怎么样。

她叹了声,扶我:“走吧。”

已快戌时了,街上很多人,乔府门口人更多,宋十八一脸狞恶,那些人没敢靠近,只抱着礼盒低低喊着我的名字。

我谁都没理,跟在宋十八身后要进门,身后忽然响起风华老头的声音:“丫头!”

我回过头去,他仍坐在那个茶馆里,不同于先前的惬意,眼下的他鼻青脸肿,毫无风姿。

我气呼呼的走过去,他站起身,一脸焦急:“你去哪了你,遇上什么险事了?”

我没好气的倒了杯茶,还是热的,一饮而尽后啪的放在桌上:“你掉茅坑了吗?我差点就要死了!早知道不等你了,我自己回来都好!”

“怎么这么多血!”他拉着我的外衣,气道,“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我有些委屈:“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是坏人。”

还以为有这老头护着,我能在街上横着走呢,到头来是被打得抬着走了。

“是谁救得你?我回去后看到你的衣服都急坏了。”

“一个姓佘的,说是上古十巫的后人,谁知道真假。”我转身离开,“你慢慢喝吧,我回去洗澡,冷死了。”

“丫头!”他叫道:“你袖子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啊!”

宋十八怒道:“能怎么回事,被砍断手腕了呗。”

“砍手!”他大怒,“哪个畜生干的!”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懒得理他了。

“别嚷嚷了!”宋十八骂道,“再嚷嚷我也揍你了!”

“丫头丫头!”他赔着笑追来,“洗完澡把这身衣裳也一起烧了吧,别跟姓杨的那小子说你伤哪了啊。”

我双眉略合:“怎么了?”

宋十八冷笑:“你看他那鼻青脸肿啊,你男人揍他的时候说了,你伤到哪了都得在他身上讨回去。真可惜你不是男的,不然你被阉了多好,我看这老头挨不挨刀子。”

我:“……”

风华老头咽了口唾沫:“……”

回房后我让轻鸢拿几支活血祛瘀的药膏送去给风华老头,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君笑,抓了两捧扔在碗里,再倒了半碗流喑露,将花瓣浸湿后,我让宋十八帮我甩掉上面的水,再洒向窗外。

花瓣飞向四面,有些随风而舞,有些逆风倒行,半个时辰后杨修夷赶了回来。

我已把那些衣服烧了,跟他简单说了几句发生了什么,便不再提这件事了,宋十八也没跟他提我受伤的事。

但因这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我彻底讨厌出门了,杨修夷也严令下去,让他们盯着不准风华老头再来找我,并在乔府四周设下了数道护阵。

接下去两日,我心情变得特别糟糕,脾气也暴躁了,有时会无缘无故发火,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干脆就躲屋里,捧着些游记翻着,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杨修夷和独孤涛越发的忙,整个崇正郡商户都被大清洗了一顿,那些家财多的被削去三分之一贱卖给他们为农的亲戚,这些亲戚若愿意接受这些产业,则他们的田地便分给那些没田没家产的亲戚。

吃晚饭时我问为什么要分给亲戚,独孤涛解释说若谁都能分到,那城里干活的人便没了,终究是需要有人挑担有人端盘子的。而且分给亲戚能让这些商户心里也好受一些,至于是否刚好碰上三姑六婆之间的恩怨关系,那不归他们管。

除了这个递亲的方法,还有许多方案,比如就近,比如能者,为了规章好新局面,他们又找了几个官吏讨论新的律法,给那些心有不甘的闹事商户和不知珍惜的受益者推出了严厉的惩罚。

乔府门前的人越来越多,皆是想谋好差事的人,给乔雁和乔大叔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得知后给我们换了处荒置的宅子,不及乔府大,却够我们几人住了。我和宋十八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府宅整理打扮了一番,焕然一新。花戏雪在门口开了家名叫二一添作五的茶肆,卖起了鸡腿。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古誊和翠娘他们没有出现过,佘毅来找我过两次,他的事我始终没找到合适时机和杨修夷说,等到这日杨修夷终于稍稍不忙了,我在吃完晚饭后把他叫到了中庭。

月上梢头,蝉鸣夹在枝桠中,还有夜鸟的清脆啼叫。

我坐在美人靠上将那日佘毅说给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他说了需要多少血么?”杨修夷问我。

我摇头:“不知道。”

“超过一茶勺就不答应。”他不悦道。

我被他的严肃神情逗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什么小气,“他沉眉,“你本来就没几斤肉几两血,上次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你补回来了吗?”

“但是他救了我。”

他顿了下,道:“这阵子我派人寻过他,也托**打听过,一直没有他的线索。”

“这里我们本就不熟,而且他是那样的身份,应该会把自己藏的很好。”我道。

“嗯。”他望向我胸前的吹发,伸出手指来轻轻绞着,道,“我一直都想答谢他,可我并不想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去报恩。”

我笑了下,往他肩上靠去,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同你说十巫的事,结果你却扯到了什么恩啊血的。”

他仍一脸严肃,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谁?”

“宋十八说一个叫古誊的把你的手腕砍去了,是真的么?”

我双眉一合:“她怎么背着我跟你打小报告,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额头顿时挨了一记,杨修夷气道:“你帮那老家伙干什么?而且你的手被砍了,这多严重,你也瞒着我。”

“不就一只手么。”我揉着脑门嘀咕。

他冷哼了声,话锋转了回来:“我听宋十八说他当时用匕首磨了好几下,看那个样子是非要拿走你的手。”

我垂下头轻抚自己的手腕,想起这个人便觉得一阵恶心。

“你觉得古誊拿你的手会去做什么?跟你的血有关么?”杨修夷又道。

我一愣,抬起头:“难道他也是十巫后人?”

“怎么不怀疑他是妖怪?”杨修夷挑眉。

“不可能。”我认真道,“他身手太差,身上也没有妖气,已有人形的妖怪没这么笨拙。”

“嗯,“杨修夷点头,“我之前也猜测过他是不是妖怪,不过我查过崇正郡,此地已经十五年没有发生过人员忽然暴毙之事,家畜也从未遭袭过。”

第174章 十巫

“如此说来,可能就真的是十巫的人了。”我道。

“可是他和祝翠娘在一起。”

说到这我越发不解了。

其实这段时间静下来我不止一次在想那天发生的事,可是我没往那断腕上想过,毕竟疼痛已过,也未留疤。

那天令我迷惑的主要是,为什么发生的一切都那么凑巧,若说蒋才晨刚好路过那里,我信,可是祝翠娘也是路过吗?还有**戏班,恰好在那之前搬走,绝对不是偶然。

而且,那天他们像是有足够信心能捉走我,毕竟若失手了,不止他们的关系藏不住,蒋青禾的生意会泡汤,更还要面对牢狱之灾。像如今,整个蒋家都在牢里蹲着了。

我不相信蒋青禾会为了一个祝翠娘而放弃他祖辈在崇正郡的产业,除非胸有成竹能将我捉走,并没人能发现他是干的。

可是当初他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我的心中生出一个可能,让我觉得难过和不安。

“想到什么了?”杨修夷问道。

我的胸口有些压抑:“轻鸢她……她出卖我了?”

“为什么怀疑她?”

“去草场放纸鸢是她提出来的,我第一次遇见古誊就是在那,也是因为她。还有那日街上的事,也许风华老头带我一离开乔府,她就让人想办法通知祝翠娘了,所以**戏班人去楼空。有可能那些人一路跟踪着我,并趁我落单时对我动手。”

“你只怀疑她一个人吗?”

我一愣:“你是说,乔雁和乔大叔?”

他深望着我,没有说话。

月色穿过夏木,疏落斑驳的落在他雪白的脸上,他向来清俊淡漠的面庞被徐风月光清冽成温柔。

他摇了下头,在我额上轻吻:“别想了,早点睡吧。”

他这模样就像是忽然有了心事,却藏着不予我知道。

我没强求要问,点头起身:“好。”

送我回去时,宋十八趴在灯下雕着木头,一见到我们她忙将木头藏起来。

我停下脚步,想要收回手,被杨修夷死死拉着。

“早点睡觉,不要胡思乱想,再过两****就清闲了,余下一个月定陪你好好玩。”他认真道。

我乖巧点头,胳膊扯了扯,没能扯回:“松开啊。”

他看向我的手,再看向眨巴着眼睛盯着我们的宋十八,忽道:“要不然,今晚去我那睡吧。”

“不,不了吧。”

他似有些不舍的松开,轻叹:“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修长背影,其实很想答应的,可是我想多陪陪十八,能陪一日是一日。

**给我们的这个新宅子有很多房间,但是十八非要拉着我和她一起睡,我们就霸占了最大的卧房和院子,搬了两张床进去,一左一右的对着。

我转身进房,宋十八托着腮帮子,凉凉道:“你男人就是个假正经,看上去冷情寡欲不食人间烟火,一到你跟前就动手动脚,不时搂个小腰,亲个小嘴,他也不嫌腻。”

以往受她这番揶揄我会拿软枕丢她,现在我抱起软枕,闷闷的爬上床。

她皱了下眉,走过来:“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将轻鸢的事告诉了她,她愣了。

我掰弄着枕被:“我明天想去找佘毅。”

“找他干什么?”

“有一些事情想问他,“我道,“你明天帮我想办法支开轻鸢吧。”

“你知道他在哪?”

我抿了下唇,轻点头。

“你竟没同杨修夷讲!”她在我床边坐下,“你不知道前阵子他一直在找他么?”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摇头。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不能像上次那样了,“她道,“明天我陪你吧。”

“嗯,可是觉得真乱啊。”我往后靠去,叹道,“我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

“是挺乱。”她点头,“以前你表面在明,实则在暗,现在你彻底在明了,而那些人还躲在暗处,你都不知道去哪找。不过祝翠娘他们应该比你更烦,他们可是一直想捉你的,现在指不定焦头烂额的在想办法呢。”

“也对。”我笑了下。

她起身道:“先别多想了,你看会儿书吧,我去让轻鸢她们端热水和炭盆来,你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好。”

杨修夷新雇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茹茹,一个叫松雨,话都不多。跟平常一样,她们送来东西我就让她们回去睡,明天早上再来收拾。

但这夜终是没能睡好,翻来覆去了好久,期间宋十八说了几句梦话,嘀嘀咕咕,听不清是什么。

起床很晚在预料之中,宋十八不在房里,松雨端了些吃的给我,我习惯性的问她一句轻鸢呢,她说宋十八一早就让轻鸢去街上买东西了。

我这才缓缓回忆起昨夜那些事,一时胃口全无,随便吃了点凤梨酥便出门去找宋十八了。

找到她是在前院的藤花下,似在乘凉,大片月涂花将她包围,清风一带,色如月银,而一身深紫劲装的她,是清决花簇中的一抹艳色。

她手里捏着昨晚那个木头,雕的很是专注,不时抬头朝路口望去。

几乎立刻明白她在做什么了,我停下了脚步。

过去一会儿,独孤涛捏着一本册子匆匆朝大门走去,身后跟着抱着几本册子的两个典领。

独孤涛不同杨修夷,杨修夷穿什么都是一身清贵孤狂,独孤涛却穿什么像什么。

白衫是温润如玉的琴师,官袍是意气风发的贵胄,如今这身淡黄偏白的玉带锦衣,则像个翻云覆雨的商场巨擘。

宋十八偷偷望着他,独孤涛走得很快,挺拔清瘦的背影不多时便消失在门口。

大门被轻轻合上,我挂在檐下的一串太湖五色铃在夏风中摇晃,音如碎玉。

宋十八看着那扇大门,不知脸上是何神情,良久,她垂下头,呆呆凝视手里的小木头。

我走过去:“十八。”

她抬起头,愣了下,道:“初九。”

我朝门口望去一眼,问:“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她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嗯。”

“那走吧,“她收起小木头,“我把轻鸢支走了,我们现在去找佘毅。”

“好。”

同松雨简单吩咐了几句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和宋十八从侧门离开,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去城北的华顾油庄。

宋十八一路没有说话,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几次我想开口同她说些什么都咽了回去。

自那次事后,这一个月她和独孤涛之间并不平静,每次吃饭只要独孤涛在,她皆狼吞虎咽,匆匆解决,独孤涛不愿她再这样,便都等她吃完才过来。有几次在门口遇见她,伸手相拦却着实不是这女土匪的对手。

杨修夷不止一次对我提起,说独孤涛请他托我找个机会安排他们见一面,我试过几次,都被她敏锐的发觉。

期间独孤涛曾写了一封长信托我转交,宋十八直接就烧了,我半夜梦醒,却见她捡着那几张没烧净的纸灰努力辨认着。

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睡,我也在床上睁了一晚的眼睛。

华顾油庄的店面很大,我最初以为是卖灯油纸钱香火什么的,结果是个卖猪油的,车夫说崇正郡最大的三个******,其中一个是他二大爷。

马车绕到后面杂院,是二十几间屋子围成的小院,皆两层,木头所搭,经年风吹雨打,有些破旧。几个男子坐在一口井边,光着膀子削着竹条,几个女人在一旁编织竹篮,三四个小孩追逐打扰,院子里晒满衣裳,有淡淡皂香。

他们望着我们的目光略带敌意,宋十八朝那几个男人走去,双手抱拳:“各位大哥,请问佘毅住于此处否?”

“你们是他什么人?”一个男人道。

“他有事托我们,我们现在来找他。”我道。

一个妇人干巴巴道:“不用找了,他死了。”

我一愣:“死了?”

她指了指门前最干净的一间小屋:“官府的人半个时辰前刚走,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我就要进去,宋十八伸手拉住我,问道:“是死在屋里么?”

“嗯。”

“尸体呢?”

妇人略有些不耐:“没看到。”

宋十八皱眉:“没看到?”

我说:“走吧。”

宋十八依然拉着我,我给她一个放心眼神,她顿了顿,松开了手。

小屋很暗,四扇窗板都上着,宋十八将它们一一卡下,堆在一旁。

阳光冲散黑暗,并带入清然夏风,我觉得冷,但也觉得舒服,因为这屋子里的气味着实不太好闻,浓郁的腐败霉味中夹着淡淡的腥味。

我鼻子不好,闻不出是不是人血,想问宋十八,她却忽然变得勤劳,将屋子里东倒西歪的东西一一规整。

空间很小,地上狼藉凌乱,宋十八捡起破了一个大口子的锅,指骨敲了敲:“这得多少年没烧饭了啊。”她把它随手扔回灶台上,“崇正郡屁大点地,没什么江湖少侠可言,这家伙带着把大刀上街,要么是个杀手,要么就是打手。”她又捡起地上的破碗碎片,回头朝我看来,道,“你刚才也太不小心了,万一外边那些是乔装打扮的坏人呢?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蹲在角落打量着屋子,道:“他们编东西那么熟练,没有一两个年头是练不出来的,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些活的。”

“那也可能是被收买了啊。”

我问:“那你觉得他们像不像是被收买了的?”

她想了想,叹道:“是不太像,我要是跟他们一样穷了吧唧,有人花钱收买我,我一定坐不住,就算装也装不出那种凶巴巴的死人脸。”

我忙道:“你小点声。”

她将碎片捡到一堆,白了我一眼:“你拉屎吗,蹲在那边。”

我一脸严肃:“我在观察。”

她下巴微抬:“你脚边那个是图纹吗?”

我低下头,愣了下,伸手抚平上边的泥沙。

她走来在我旁边蹲下,托腮:“是佘毅画的么?”

我点头:“嗯。”

“你怎么不知道是别人画的?他不是被杀了么?”

我没回答,伸指认真的虚描着,半响,皱眉道:“他想让我们去救他。”我指着左半边,“这是九宫拜月,入了路障或迷阵时用的,他画的这部分没什么特殊标记,应该是想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又一指,“这是绛云苍玉谱的一部分,大概是右下角位。这个……”我指指几笔勾勒的画符,“这是玄元行令,那天他来找我时悄悄说过,如果有危险会以这个做标识。”

第175章 不说

整个图纹以四部分组成,皆是我认识的巫图,比之宋积对于上古之巫外的任何巫术皆不屑与冷视,佘毅这个困于崇正郡的反而熟稔。

图纹所指是在崇正郡东南,宋十八问我要不要去救,我点头,佘毅当初将我从蒋才晨手下救出,我若不去,那我置他不顾岂不是忘恩负义。

宋十八出门去叫马车,我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院子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由最初对我的打量慢慢变作视若不见。

宋十八过去好久才驾着一辆马车回来,气道:“一听老子要去城外就跑了一半,剩下的听到我要去东南偏角,跑的一个不剩。”

我乍舌:“你抢的?”

“给了银子了,上来吧。”

我扶着她爬上去,她熟练扬鞭抽在马臀上,越发气愤:“抢东西还给银子,老子这土匪当得真是憋屈!”

马车绕到前巷,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捂着脸冲我们大哭大叫,我叹了声:“你给了多少?”

她斜了我一眼,淡淡道:“够他买个车轱辘了。”

“……”

“驾!”她扬了一鞭,道,“我报了你的名字让他去报官,传到**那儿他会替我们还钱的,而且肯定会赔得更多,顺带让他给我们当个跑腿的,至少让杨修夷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哪。”顿了顿,回头道,“你明明可以活得牛气冲天,偏偏不,当初在那山洞里,任清清那小贱人几句话就把你唬的一愣一愣的。后来在那洞底你提到那什么宗门,别说那小贱人,老子都被你吓了一跳。你说你师门来头这么大,你的腰板子怎么就直不起来?你知道杨家多威风么?不说你以后要当他们杨家的少夫人,你就是他家出来的一个丫鬟都得被人捧着拍马屁,可你看看你……”

我忙打断她:“我说你什么了没,你嘀嘀咕咕一大段。”

她哼了声:“你嘴上是没说,你心里肯定在说我怎么又抢劫了,对不对?”

我在膝盖上支颐,我满脑子都在想佘毅,哪有功夫腹诽她。

她兀自道:“说你迂腐不是,说你死板也不是,你就是觉得自己是捡来的,脑子也不好,对吧。那你以后会不会嫁给他?出了阵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爬进车厢里面,捂住耳朵:“我得睡了,你别烦我。”

听到马鞭狠狠响起,夹着她的淡淡嘟囔:“还烦你,以后你想老子烦老子都不在了呢。”

酸楚涌上鼻尖,被我忍了回去,我逼迫自己不准再想,虽然清楚明白这样与掩耳盗铃无异,不论想或不想,时间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流去。一个月后总要面对,那时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何去何从。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一条溪边停下,我就地用石头在马车周围摆了一个天灵困阵,和宋十八沿着小溪而下。

暮色渐浓,我们弃了平坦高阔的田野,捡了条葳蕤山路,幽暗中又行了两个时辰,倒不是山路有多陡峭,而是常年无人至此,满是飞禽走兽,不伤人却也恼人。

山月挂上云层,我们绕过一个崖壁,山谷豁然开朗,视野尽头出现一片绵长废墟,像倾塌的山体,从南至北长达数里,应该就是紫田村了,没有我想象中的颓唐,稍微低矮些的山坡上,有几抹蓝光从山石缝隙中隐隐透出,是中天露。

倦鸟疲惫飞过云际,荒月幽幽照着,我心里隐隐生出几丝不安,找了条僻静山道,带着宋十八猫了进去。

村外的屋宅保留的尚算完好,远远比佘毅住的那所杂院来的明亮,我们从村口绕向屋宇废墟最密集的村东,本打算翻一座土坡的,结果在那土坡之前,我们见到了一个死役。

脑子被砸没了一半,铜球大的眼珠子半吊着,身子发黄发枯,肤色跟我在亡魂殿下所见的那些一样。

我们躲进一堵坍墙后,我心里一股不安越发强烈。

宋十八拔出匕首,对我比了个手势,无声问我能不能用这匕首去伤它。

我觉得不妥,摇了摇头,顾盼了一阵,我看向左边阴暗残垣的小道,指了指:“去那。”

沿路又遇见不少死役,越朝村东越多,而整座村子本就不是建在平地上,几个起伏略高的丘陵加上倾塌的泥石废墟让我们越发难行。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那几缕蓝光就在前面了,宋十八让我呆在原地,她身手灵活的穿过几座坍圮的矮房,无声的踩住一棵枯倒的大榕树,轻盈跃上长丘,清瘦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夜风大起来,凄白月光洒在那棵榕树上,幽森森的惹人发慎。

我裹紧衣衫,小心蹲在角落里,好在今日穿得是件不显眼的紫裘,不是平日毛绒绒的白衣斗篷。

等了一阵,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我朝右斜角探出目光。

人影越走越近,脚步很慢,微微偏胖的影子微垂着头,一副沉思模样,我一愣,脱口就喊:“老……”

嘴巴忽的被人捂住并拉了回去。

宋十八紧紧压着我,伸指做了个嘘声。

风华老头回过身子,轻便灰袍同榕树一样,被月色染上几分惨淡。

他望了圈,本警惕的眉目变得迷惑,咕哝:“我是不是听见那丫头片子的声音了?”

我望向宋十八,她微微摇头,再回头,风华老道已不见了。

一个惊雷忽的砸在天际,风越来越大,我这才注意到宋十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佘毅蹲在她身边:“月姑娘。”

宋十八拉着我的手,朝风华老头消失的地方望去一眼,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走。”

黑压压的乌云愈聚愈多,本就黯淡的天光彻底无色,冰雨落了下来,在彻底沦为落汤鸡前我们奔入了山林。

身子冻得没了知觉,佘毅去取马车,我在火堆旁僵硬的烤着双手,宋十八将刚采的几个野果放在木架上热暖。

我抬眸看着她,牙齿打颤:“为什么不让我喊那老头?”

“我和佘毅惊动了那些人。”她垂下眼睛削着果皮,面露歉意,“我觉得那老头身手不错,留他下来应该能挡一阵。”

我一愣:“你拿他当替死鬼?”

她沉了口气,抬起头:“他自己不也跑得快么,不是回个头就不见了么?”

我看向火堆,有些放心不下,但想想,死役对付寻常人是可怕,可那毕竟是风华老头,遁地不行,上天还是可以的,那些死役再凶狠,也追不上他的速度。

我点头:“应该没事,那老头比我师父要厉害。”

雨水顺着树木枝桠淌落在地,泥土很快湿润,她将削好的果子递来,淡淡道:“刚才我看到一个很大的废洞,底下是密密麻麻摔在一堆的死役,有往上爬的,有彼此攻击的。洞壁上每隔十丈点着一支中天露,上面有三个很浅的壁洞,一个壁洞空着,一个壁洞睡着四人,祝翠娘和两个姑娘在另一个壁洞里看书。我和佘毅是在一个拐角撞见的,他对我说那些死役都是他们村子的人。”顿了下,她低声问道,“初九,会不会是古誊用你的血肉去破开了这个封印?”

“不是。”我边啃着果子边整理脑中思绪,啃完后抬起头,“我们被佘毅骗了。”

“什么?”

我敛眉,道:“他找邻居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将我们引到这儿来看死役,我想他本来是想借官府的人通知杨修夷和我们的,可是我们自己跑去他家了。”我看向自己的手腕,“这说明他是最近几日才知道这些死役的,不然他早告诉我了,可能因为这段时间我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答复,他又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吧。”说着轻叹了声,“看来他们被那个高人骗了。”

“哪个高人?”

我偏头看着她:“二十年足够一具尸首烂上几百回了,这山底雨水充沛,压在下边的尸体会变成只腐烂了一半的干尸么,所以跟我的血肉没有关系。”

“如此说来,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做了手脚?”宋十八似自言自语,“那佘毅岂不是跟我一样可怜,被骗了十几年?”

“是吧……”我点了下头。

我被原清拾骗了四年已悲愤难承,他们却是从小到大,且我虽拿原清拾当未婚夫,到底对他没有一丝感情,而宋积却是宋十八的义父,佘毅提及“高人“时亦是满目崇敬。这样彻底摧毁一个信仰,于他们打击多大我不敢设身处地去想。

雨势越来越大,半个时辰后,佘毅驾着马车回来,斗笠蓑衣被淋了通透。

宋十八拍手爬起,道:“走吧,这么晚了,他们又得急坏了。”

我跟着起身,她去牵马,佘毅却始终站在马匹旁边,拉着马缰似不愿放开。

宋十八皱了下眉:“怎么?”

佘毅抹了下雨水,有些为难的看着我们,顿了顿,忽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和宋十八惊了一跳。

“月姑娘,宋姑娘,你们救救崇正郡,帮帮我吧!”佘毅恳求道。

我和宋十八对看了一眼。

“方才我们已经惊动他们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倘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我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能怎么帮?”宋十八问道。

“姑娘陪我去白芒岭看看吧。”佘毅望着我。

“去那?”我不解。

“死役太多,唯今之计只有借白芒盛力焚毁它们了,姑娘巫术远胜于我,姑娘肯定能想出办法引它们过去的!”

“用猪肉引行吗?”宋十八道,“我们可以马上回城,我去找那几个养猪的,初九,“她朝我看来,“你去问独孤他们借银子,如果那几个养猪的不同意,就让官府的人出面。”

“不行,“我道,“养猪的就那么几个,死役却有成百上千,一顿都不够它们吃的。”

“那怎么办?”

我这么晚没回去杨修夷肯定会来找我,他那么聪明,很可能已经找到紫田村了。

“就用白芒吧。”我看向佘毅,“你告诉我白芒在哪,我自己去找,你快进城去找独孤涛,让官差全城戒备。”

第176章 难逃

箭雨急唰大地,寒风从窗外阵阵灌入,远处天际下蒙着一层珲光,越往前跑越发浩大,最后将整辆马车抱拢其中,每一步都恍如踏月乘云。

这些银石我在乔府见过,说是银石,其实不过普通石子,吸光之后会持续七日,乔大叔经常去捡这些银石回来照明,我们就是被他顺带“捡“回去的。

马儿跑的越来越快,视野渐次明亮,我的胸口忽而变得窒闷不适,没多久浑身发痛发痒,脸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翻过一座长石坡,终于见到那轮白芒,遥遥高悬在崇峰孤崖上。由远至近,它逐渐变大,从白点到玉片,到月盘,盛大如泛着烟波水汽的湖潭。

我心下惊叹,不止因这蔚为壮观,更因它的清澈纯净和逴绝精妙。造阵者以星宿月奇为基,将玄术巫术相融其中,他的博采广学和真息修为堪称旷世少有,恐怕师公都难以与其相比。

疾跑中的马儿忽然长嘶,人立而起,我猝不及防,一头猛冲出去,从宋十八的左臂旁摔下,溅起满坑泥水。

“初九!”

她忙下来扶我,我难受的爬起,脸颊滚烫,浑身像被数万只蚂蚁咬着。

她拧着我衣上的雨水:“胸口闷吗,老子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话音顿住,她看着我的脸,双目呆愣。

大雨仍未歇下,我站在雨水里,浑身发抖:“怎,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通过她瞪大的瞳眸我隐约看到一张面孔,心下一咯噔,我缓缓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不由也傻了。

怔了怔,我回头朝来时路上的一条溪水飞快跑去。

“初九!”宋十八叫着跟来。

水流因雨势而湍急,溪面比积沙的雨坑要清澈许多,我愣愣的望着水里的女子,她也愣愣的望着我。

左眼大如杏核,眼白吓人,右眼红肿,小如绿豆,嘴唇以人中为界,一厚一薄。

右颧骨将脸高高撑起,拉的几乎变形,我最引以为傲的肌肤变得阴阳不均,满是红痕。

无论左半张脸还是右半张脸,都不是我田初九的脸,都丑到了极致。

不对,不是丑,是怪物。

宋十八跑来,呆呆的望着水里的影子:“怎么会这样……”

我害怕道:“我不知道……”

她忙道:“会没事的,一定是被施了邪术,你师父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法的。”

眼眶渐渐红了,我低声道:“这里芒光之净,丝毫容不下污秽邪佞,它能让一切返璞归真,所有的邪魔歪道和伏吟凶险都将无所遁形。”

她一愣:“那,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就是这个……”

我回身看向远处,雨水将浑身打得湿透,我抿唇,道:“先不管这个了,我们先去看看白芒。”

她担忧的看着我:“初九……”

“走吧。”我道。

她将佘毅留下的斗笠和蓑衣脱下,披戴在我头上,我衣裳足够多了,不想要蓑衣,力气上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白芒所在的崖壁光秃秃的,一片银亮,下面是四向交纵的宽敞石道,崇正郡没有出事之前,这里应是与官道接壤的乡郊。

宋十八去附近查看地形,湿嗒嗒的跑回来画在地上。

好比我只会画巫纹图谱,却不会水墨山河,她字写的难看,画起地形来却着实一绝。

三两下功夫,几个精要入口被她划出,她以树枝点着:“这一带可以分三层,这里。”她比划了下,“十里外的草木尚可,中间这里的草木稀疏的可怜,不过到了四里这,就这,从这到白芒岭,这一片的树木尤为繁盛。我觉得那些死役到第二层就差不多能被烧死了,所以我们不用管中间的,就从最外层开始吧。”

“紫田村到这我们花了多久?”我问。

她摇头:“不好估摸,我们先是走路去到那个丛林,然后坐马车过来,这就已经绕了一个大圈,而且这匹马时慢时快,进入这一带后越发不对劲。”

我抬眸望向山壁,其实引死役过来的方法我一个都没有,但是将芒光引出去的术阵倒是有无数个,但这地形着实不好列阵。

雨水顺着斗笠淌下,浸润我藏在斗笠和蓑衣里的脸,我抬手想抹,抬到一半,一声女音响起:“原来在这。”

这里鲜有人来,我诧然望去,是个陌生女人,撑着把青竹淡伞,身段柔软,丰腴娉婷,芒光下的五官娇嫩清许,只是神情略有些僵硬,毫无生气。

她走得并不扭捏,一步一步,极缓,唇边绽开一抹冷笑:“田初九,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宋十八霍的站起,以保卫姿势挡在我身前:“你是谁?”

她仍望着我:“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初九妹妹。”

我一顿,道:“君琦?”

“是我。”她在脸上轻抚了两下,冷然道,“拜你所赐,我如今每隔半月就得换一张死人面皮了。”

我站起身:“先别急着谢,你还欠我两刀,胸口上的。”

“那我肩上的那一口呢,我什么时候咬回来?”清冽男音响起,君琦微侧过身子,山坡拐口缓步走出一抹秀颀身影,墨衣长衫,手执玄伞,周身蕴着淡紫微光,这层微光让他衣袂临风招展而不被风雨打湿。

他微微抬伞,俊朗眉目蕴出笑颜:“月牙儿,好久不见。”

我的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怒意如海,刹那汹涌翻滚。

宋十八回头:“初九……”

我双眸一凝,数十块石头砸了过去,拉起宋十八:“快走!”

神思将七块石头在身后叠出丹光嶂,但顷刻便被一股强力破开,原清拾长身掠来,我飞快回身,一道凌薇扇影狠劈了出去。

紫光如刃,断金削玉般纵开,打得不远,可所过之处,磐石树木皆一一碎开。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手,原清拾避开后轻笑:“厉害了这么多?”

他将玄伞一抛,蕴出长剑,我双手结印,叫道:“太清仙阵!”喊完便拉着宋十八跑。

太清仙阵是我瞎喊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却真将他唬的停下,就这一瞬,我边跑边以石头结阵,行路障法,光屏护阵,所有与石头有关又简单的术阵随着我的心念如花开般遍地生出。

小鬼难缠,这些琐碎阵法倒能拖上一阵。

穿过丛林,遥遥看到马车,我解开它周边的困阵,宋十八奔过去一跃跳上,转身将四肢冰寒的我拉上去,她扬鞭:“驾!”

马车撒蹄奔上草坡,宋十八喘气道:“初九,你刚才好厉害啊!”

我浑身痛冻,靠在车厢上:“是啊。”

“身子如何了?”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阵难忍的痛痒好像消失很久了。

“他们追上来了!”她忽的叫道,“快!你的阵法呢!”

我忙凝神,却发现神思没有方才那般清澈,结阵也不再得心应手了。

“月牙儿,站住!”原清拾的声音愠怒传来。

宋十八慌了,长鞭狠抽:“驾!”

我闭上眼睛,非但结不出一个阵法,连真息都无法凝集到眉心了。

马儿越过草坡,朝旷野奔去,原清拾彻底大怒:“月牙!!”

车身一震,一股巨力将马车整个掀起,我随着车厢摔了出去,车厢碎为残木,我被压在了最底下。

“初九!”宋十八惊叫。

有一身厚裳和外边这件蓑衣,我的腰幸免于难,可是其他地方多多少少被木头或戳或膈了几下,痛得我动弹不了。

“初九!”

身上的木头被一块块捡开,我微睁开眼睛,天上雨势减缓,似直接落入我眼眶。

宋十八飞快搬开那些木头,忽的一顿,诧然的望着我的脸。

“快啊。”我叫道。

我头上的斗笠不知道被摔到哪儿去了,摔散的头发被许多木头压着,大腿以下亦全部麻木。

她愣怔的看着我,点头:“对,快,快……”

伸手去捡那些木头,目光仍盯在我脸上。

“还要跑么?”原清拾追了上来。

宋十八伸手拉起我,挡在我身前:“站住!”

原清拾冷笑,朝我望来,忽的一顿,满含讥讽的眼眸一瞬僵凝。

我拔出刺在胫骨里的半截断木,站直身子看着他。

他双眸异常晶亮,定定望着我,我被看的极不舒服,怒道:“你看够了没!”

“这才是你,“他倏然一笑,“你一点都没变。”

风雨大起,宋十八微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挡在我面前的胳膊略略扬高,道:“再看一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喂狗?”原清拾笑了笑,手中长剑一转,随即猛冲过来。

宋十八迎上,他却直接避开,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我身后。

我尚不及回身,他抬手一掌,重重击在了我的脖颈上。

我眼睛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已是白日,日头很好,长云一寸寸卷起,又一寸寸舒开。

我虚望了阵,视线拉近,缓缓对焦,眼下所处是一片竹林,一个身影盘腿坐在我身旁,正专注雕琢着手里的木头。

口干舌燥,我喑哑道:“十八。”

她望了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木头扶我:“你可醒了,等我一下。”她起身朝一旁跑去,叫道:“我们要水和食物!”

我捡起那个木头,脸和着装已经很清晰了,这些时日一直不知道她在雕什么,只当是跟我没事就画画巫谱一样,现在才发现,她雕的是她自己。

我撑起身子,她很快从那边回来,将端来的东西放下:“先吃点吧。”

我微微举起木像:“为什么要雕自己呢?”

“当然是让你拜了。”她将糕点递来,“快吃吧。”顺手将木像拿了回去。

我看向糕点,其实没什么胃口。

她已拿起刀子继续刻了,道:“他们说不用等上三个月,待那个谁谁一来,他们就会利用一个道台来强行出阵,就这两天了。”

我惊诧:“这么快?”

“是啊。”她眉眼落寞,“老子都快没时间了,早知道前几天就不偷懒了。”她抬起眸子,“初九,能不能答应我几件事?”

我看着她:“什么?”

“倘若我们都能平安出阵,我会去自首,我砍头的那日,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不让独孤去刑场,事后也尽快将我尸身收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身首异处。”她认真地说道。

我别开头,没有说话。

沉默一阵,她长吐了口气:“跟你说说原清拾吧。”

“好。”我心不在焉道。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回头:“不是你跟我说说他么,怎么反倒问起我。”

她没好气道:“他待你可真好,昨夜非要抱着你过来,到了这里以后也不避讳老子在场,趴在你身上盯着你看了好半天,差点没亲下去,被我骂跑了。”

我一阵恶寒,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哈哈大笑:“老子骗你的!”

我气极:“你!”

“我什么我,“她哼哼,“我昨天真的是被恶心了一路,不让你也恶心恶心老子心里不舒坦。你知道那个女的多骚气么,姓原的一碰你她就发骚,他多看你一眼她也要贴上去摸他几下。摸胸膛和小腹不算,她还趁老子不注意去摸他裤裆,她以为老子没看到,切,老子弟兄哪个不是妓院里嫖着长大的?”说到这她竟还得意了起来。

我说:“我们不说说他了,我觉得恶心。”

第177章 噩梦

不聊这个,剩下的几乎都是令人烦忧的。

气氛重又陷入沉默,我捧着手里的汤想着眼下处境,宋十八垂头继续刻着木雕。

安静了良久,我才恍惚想起自己的脸,伸手去摸,是平日的触感,我道:“我的脸恢复了。”

她抬起头,逐一细望着我的五官:“那个丑模样本就不是你的脸,你以后别想了。”

“我惯来不爱去想令自己生厌的事啊。”我如释重负的轻叹,“但若真是那张模样,君琦倒是给了我一个好建议,我可以去剥死人面皮来贴脸上。”

“你也不嫌恶心。”她撇嘴。

“恶心也比吓着人好,你当时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她垂下头,继续雕着,半响,轻声道,“就是难过和害怕,不知道以后你要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帮你,但是……你比我想的要勇敢的多,老子挺放心的。”

我微顿。

她手里的刀子停下,抬起头:“初九,跟我说说吧,出了这鬼地方你会有什么打算,别让我担心。”

我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就给老子想啊。”她眉头一皱,“老子现在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你了,你让我安心一些行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林间清风如许,将我们凌乱的头发衣衫吹得轻舞。

她吸了吸鼻子,吹掉木像上的木屑,刀子轻刨着衣上的纹洛:“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么。”

我摇头。

“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寨和另一个帮派斗得很凶,有一天我带着吴献去后山玩,被他们的人盯上了。我用随身匕首将那几人杀了,当时场面太混乱,我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心求生。事后才看到他们的尸体缺胳膊断腿,到处都是脑浆鲜血,其中死相最恐怖的那个,是我用刀子从他的太阳穴里戳进去,将他半张脸给横刮了,眼珠子悬在了眼眶外,还有黄色的脑浆和血。”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好听,如此委婉道来,如莲华静绽于水面般潺湲清绵,但讲得内容却是这么血腥可怖。

“我回去后一直做噩梦,义父知道了,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似乎不用想,我说:“他很虚伪的过来对你嘘寒问暖,然后每晚搂着你睡,为你讲睡前故事?”

她一笑,摇头:“他将我关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山穴里,每日只派人送来些食物和水,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我一愣:“为什么?”

“十日后他来看我,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他扔进来一具男尸,要我将他切成六段,否则就得被一直关在里面。一开始我不肯,又过去三日,男尸开始腐臭,我着实受不了黑暗和噩梦了,我闭着眼睛将刀刺向了那具男尸。第一刀下去后我就疯了,我尖叫着将他砍成了碎片。自那之后,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十五岁时为了当上副帮主,几乎每天都在杀人。”

我彻底傻了。

她伸开五指,垂首望着:“我的手背尚算看得过去,但是手心却有好多茧子,以前为了练好功夫常常三更天就要起来扎马步,跑平场,各种武器都要会用。练得最疼的是九节鞭,很容易抽到自己身上,但是义父不允许我有松懈,我只道他的严厉是待我好,所以心中有怨也总忍着,可现在我很不明白……”

她举起手,柔和林光中,从手背望去确实极美,曼若细腻,光滑如玉,若是提笔作诗,吟文写赋或抚琴奏乐,轻挑弦音,在视觉上似乎都是一种享受。

“我很不明白,既然义父已准备在我十八岁时取我性命,他何苦这么费心栽培我?让我好好过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何必陪我早起,监督我练武强身,又何必为我扫清障碍,将我扶上副帮主之位?如果,如果我没有杀那么多人,如果我不是土匪,也许今天……”她眼眶渐红,“我方才在想,在我手里死了那么多人,凌迟于我而言可能都算轻了,我未必有那么好的命会被判砍头。若我是凌迟,你也不要去了,我不想吓到你。”

“我不会让你被凌迟的……”我道。

她垂下头,忽的一滴眼泪落下,在木头上晕开,留了些许斑驳水渍。

她豪气的一抹,微醺着水汽的眸子红红的,在秀净白脸上别是一番楚楚动人,难得的娇弱。

“十八……”

她看着我:“初九,不论过去多久,别忘了我。”

我的鼻头也渐渐泛酸了。

大约是不习惯这么哭哭啼啼,她威胁道:“老子的木像你要一直带着,以后睹物思人,别给我弄丢了!”

我本想点头,却忽的一顿,抬起眼睛往她身后望去。

她皱了下眉,顺着我的目光回头。

林间风声飒飒,几片竹叶吹起,贴着独孤涛轻扬的长发和玄青衣衫落下。

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眉目如墨,静静的看着我们。

天地似乎只余风声,他微垂下头,缓步走来,修长身影如身后青竹,端直笔挺。

我和宋十八傻傻的望着他在我们旁边撩袍坐下。

祝翠娘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我们三人就这么坐着,竹林的光线柔和清淡,将周围那些看守我们的人的影子拢了层淡淡芒晕。

我不知道独孤涛是怎么做到的,他毫发无损,没有一丝被虏来的气息,可不论是真绑还是假意自投罗网,他都不该出现在这。虽然他不会功夫,但这段时间他和杨修夷将崇正郡闹得满城风雨那些人不会不知道。可他们没有杀他,也没有另囚,而是让这个手段雷厉的年轻刺史过来和我们一起,似乎丝毫不担心会救走我。

气氛很安静,安静的诡异,仿若可以听到谁的心跳声。

短暂的沉默后,独孤涛抬眸望向宋十八,宋十八自他来后便一直垂着头,握着木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昨夜淋雨了么?”独孤涛开口问道。

宋十八轻轻点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对上了他的视线:“你怎么会被,被抓来的。”

独孤涛看着她,眼眸幽沉明亮,道:“因为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要你再躲我,只有进到这里你才无处可躲。”

我目瞪口呆,不止因为这理由,更因为一向古井无波,内敛低调的独孤大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宋十八也石化在那了,愣愣的望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当我妻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你的身份了,你过往所犯的罪错我都想和你一起承担。这些时日你一直躲我,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么。”他又道。

他竟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宋十八不知所措,我更是,我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唯恐被他惊觉原来身边还坐着一个家伙。

可偏偏这时,君琦的声音含笑传来:“初九妹妹,坐得乏了吗?”

第178章 美人

我气恼,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

她笑着走来:“我带你去松动松动筋骨吧。”

“不必了,我看到你就生厌。”我道。

她轻轻懒懒的看向宋十八和独孤涛:“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他们么?”

我咬牙。

她挑眉,挑衅望着我。

“初九。”宋十八握住我的手腕,起身看向君琦,“你不就仗着有那个男的在么,有本事我们两个真刀**干一场?”

君琦一笑,看向独孤涛,嘲弄道:“你们这不也是,有个男人?”她扬了下眉,“哦,没用的男人。”

独孤涛盘腿坐着,安稳如山,微侧首朝她望去,脸上并无波澜,神色淡如青山。

宋十八勃然大怒,轮到我拉她了。

“你气什么,“我道,“小人非要以己与君子相比我们干涉不了,可我们若当真那便真是有辱独孤风采,这种偷鸡摸狗藏身污渠之人,值得正眼待之?”

她一顿,朝独孤涛看去。

独孤涛回头对上她的眼眸。

我爬起身,看着君琦:“走吧。”

“初九!”宋十八随即起身。

“没事,“我道,“他们舍不得我死。”

毕竟受困于人,横竖都拗不过人家,而且君琦这样其实算得上是客气了。

“我跟你一起去!”

“去什么!”我生气了,“你别闹了!”

她胸膛起伏,怒瞪向君琦。

“你留着,“我放下了声音,“独孤也在,我会回来的。”

我朝君琦来时那条路先行走去,君琦嘲弄的哼了声,跟了上来。

一路通往竹林深处,顶上的竹叶繁茂密集,天光越发暗沉,前方一块小空地,一个人影正悠然坐靠于青竹下,曲着条腿,端详着手里的青瓷小壶,听到我们的动静,他抬眸望来。

君琦笑着上前:“人带来了。”

原清拾一笑,冲她伸手:“来。”

君琦却在我身边停下,道:“你承诺我的,可还记得?”

原清拾看了我一眼,往后靠去,笑道:“好。”

君琦挑眉:“不插手?”

“除非她求我。”

“求你也不许,“君琦撅嘴,“她今天是我的!”

说着转过身来,眉眼一狠,抬手朝我的脸打来。

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头发却被她另一只手揪住,手臂一扬,将我摔在了地上。

我翻身爬起,衣襟又被她揪住,一个极重的清脆耳光落在了我脸上,打得我脑耳轰鸣。

我在地宫抓烂了她如花似玉的脸,她有多恨我根本不用猜,这顿毒打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又揪住我的头发,我握住她手腕,猛一抬脚,朝她肚子踹去。

她往后跌了下,我借力后退爬起。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也在消退。

我抬手摸了下,讥笑:“你何必呢?看到我的伤口会愈合,而你还顶着张烂脸,你岂不是更恼火?”

“你住口!”

她扑了上来,将我压在地上的同时,在我脸上用长指疯挠。

血水从脸上渗出,我一仰头,额头狠狠撞过去,将她撞的迷糊,我自己也头晕眼花。

我推开她想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腕一转,我被折的背过身去,还未感知到疼痛又被她往后一扯,摔了出去。

她爬过来又揪我的头发,我可怜的看着她:“拳头打在棉花上,棉花还会有点反应,而在我身上你能留下什么?你敢杀我么?”

她双目通红:“可是棉花知道什么是痛么!”

说着“砰“的一声,将我的后脑撞击在地。

我脑袋嗡然乍响,不忘挣扎推她。

她手一狠,又是一下。

似有大量血花从我后脑流出,我的鼻子和耳朵亦溢出了鲜血,倒灌进嘴巴,呛得难受。

我伸手去抓她的脸,她后退避开,又来抓我的头发。

“行了!”原清拾走来道。

君琦抬起头,怒道:“不行!”

原清拾将她扯开,伸手扶我。

我躲掉他的手:“别碰我!”

他抽出一条手绢,不容抗拒的固住我的头,轻轻擦着我脸上的血,低声道:“求我,我就帮你。”

“清拾!”君琦大怒。

手绢有股淡香,却令我作呕,我“呸“的一声,满口血沫吐在了他脸上。

他别过头去,伸手擦了下,忽的一改清和风度,一个远胜于君琦力道的耳光几乎要将我打飞出去。

“你别不知好歹!”

我摔翻在地,眼前漆黑无光,像是一瞬失明了,耳朵也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又过来抓起我,待我缓缓恢复感官,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再倔也没用,迟早一日,你会跟其他姓月的女人一样,乖乖服侍我的。”

我抓着他的手,无力的想要掰开,他却又笑了,眼波在我眉目上流转,半响,他语声变得轻柔:“月牙。”

“放开……”

“你知道你昨夜多美么?”他端详着我,“你们月氏一族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有倾国之姿,但当年我初去月家村却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不说与你年龄相仿的姑娘,就是那些已长大成婀娜聘婷的女子也及不上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一笑,“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如今世上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

“放开!”我低喝。

他抬手轻抚着我的脸:“你先祖当年以那么多条人命喂养了那头畜生,他怎肯轻易罢手?自然要有纯正血统的月氏后人将它控住。你应庆幸自己离家早,否则等你来了葵水初潮,也要被关进初杏山涧,等生儿育女后喝了闭经汤才能出来。”

我一愣:“什么?”

他笑道:“可惜你娘亲被我们误杀了,你爹爹不配合,而你姑姑又因你而粉身碎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费尽心思来找你。”

我用力抓住他的衣襟:“误杀?我娘是怎么被误杀的!”

“这有什么,她的死比起来算是最舒坦的,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他淡淡道。

我睁大眼睛,眼泪直直滚落。

他伸指抹去:“听过天尊翠珉剑么?他当时,就死在你的眼前。”

如若一道雷电猛然自头顶劈下,我垂下双肩,眼泪决堤一般涌出,可他的手指却扔抹在我的脸上。

我抬眸朝他看去,蓦然抓住他的衣襟去扯他的头发:“我杀了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费劲挣扎,拿脚踹他,大哭出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全家,你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啊!”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可你毫无办法,你根本就动不了我,这天下到处都是捕你的陷阱,崇正郡这棋子是二十年前就为你们准备好了的,那时你都还没出生呢。”他笑了下,“甚至还有更久的,一千年前的都有,你知道为了你们死了多少人么?”

我悲痛哭着,死死挣着,他就那么轻懒庸闲的看着我:“你不是喜欢那个姓杨的男人么,我让他跟你爹一样在你跟前灰飞烟灭要不要?”

我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天象白芒阵强光之盛,所有死灵都要被灼成烟灰,不就是魂飞魄散么?”他捏住我的下巴,语声变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被一口口咬死或一刀刀凌迟。”

我又要呸出满口血沫,他手下一重,将我整个下巴捏碎,寒声道:“你觉得还有第二次吗?”

“清拾尊上!”祝翠娘蓦然惊声叫道。

原清拾抬起头,祝翠娘疾步走来:“你们不该对她这样,若生出什么枝节,回去如何交代!”

“哼。”原清拾松开我起身。

祝翠娘扶起我,我抬眉看着他:“你刚才,说魂飞魄散?”

他双眸轻敛,一脸嘲讽。

我咬住唇瓣,手指紧握成拳,忍住了眼泪。

不能再当他们的面哭了,如果真要流些什么,应该是他们的血,而不是我的眼泪。

“月姑娘,我送你回去,“祝翠娘道。

我无力的点了下头:“好。”

她扶着我回身离开,我抬头看向青竹上被遮挡的碧空,得想办法从这逃出去,更或,要能直接想到办法在这虎穴里手刃了他们更好。

后脑的伤口渐渐愈合,黏在上面的血僵硬成块,我以身子不适要祝翠娘带我去一旁矮石上坐了会。

脑子里面很乱很乱,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月姑娘,“祝翠娘出声道,“回去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你无须知道。”

“我总得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吧?”我道。

她抿唇,淡笑了下,没说话。

“你们弄这么多死役,难道就是为了捉我?”

她看了原清拾方向一眼,道:“可以这么说。”

“你们料到我会来这?”我又问。

“你不记得血猴了么,“她道,“就算你不来这,他们也会将它们带出去。”

我傻了眼:“你的意思是,这整个崇正郡,是你们的饲养场?”

“当初并非是我们将它变成这样的,“她道,“只怪这里隐居了十巫。”

“那,方才原清拾说要用白芒毁掉这?”

“嗯,离星位对上尚有月余,我们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要引白芒织阵,打开一个界门,早日带你离开。”

我脊背发寒,四望了圈,道:“那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崇正郡不变,“她淡淡道,“它仍在地宫之上,但这里的人能活多少便不知了。”

“就因为我?”

她没回答,抬头看了下天幕,道:“天色不早了,走吧。”

我伸手碰了下后脑,道:“我不去了。”

“不去?”

我这个样子回去,怕是会吓到宋十八,她的火气一上来不管打不打得过都会跟他们拼命,我是拉不住的。

想到这我忽的一愣,怎么我出来这么久了,她也没坐不住来找我?

一股不安生起,我忙起身往我们所待的空地跑去。

暮色被竹林剪得黯淡,疏落洒在地上的几具尸身上,血水浓郁,汩汩蜿蜒,还未凝结到一处,刚死不久。

我愣在原地,祝翠娘也是。

一个瘦巴巴的黑衣男子正在检查死尸伤口,听到动静抬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眯,冷笑了下,抬手摘掉蒙面的黑布。

我一凛,古誊。

地上七个人,五具尸体,两个昏迷,是我醒后便一直在附近监视我们的人。

死的最干净的那人只有眉心一点红芒,他身边还留着一根细长竹签。

我捡起竹签,有些喜出望外,忙去翻其他尸体,并不动声色的去观察地面和角落。

没有留下任何记号,至少我还未找到。

但不论如何,他们逃走了!

祝翠娘上前检查了下那两个昏迷的人,忽的伸手,直接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我愣了,被她抬眸望到,淡淡道:“没人有心思照顾他们,留着等死不如干脆一些,省得痛苦。”

第179章 白姓

尸体很快处理了。

原清拾和君琦还有其他人都赶来了,每个人的神情都不掩愠怒,除了君琦和古誊。

两人在一旁看热闹似的,君琦还不时对祝翠娘冷嘲热讽数句。

这个地方已暴露,对他们而言便不安妥了,简单收拾了下,他们押着我押着竹林离开,由古誊领路。

脚步声很轻,碎碎在土上,我捏着随手摘的竹叶把玩,祝翠娘几次故作漫不经心的望来,看模样似在防我用来做什么记号。

我自然不会笨到这么明目张胆,只是习惯性的手上闲不下来罢了。

同时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挺微妙的。

祝翠娘虽叫原清拾尊上,却和他根本不亲,和君琦就更加疏陌了,连最起码的客气都没有。

而古誊根本不像是他们的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一定要提到自己的师父,且每次提起都是一脸神气,似丝毫没注意到原清拾和祝翠娘目光里隐含的嘲讽。

天色暗下,竹子越渐稀少,小道上泥泞积水,而月色恰又被几缕乌云所遮,前方山峦一片漆黑。

到了一条南北分路,古誊道:“我得去找师父了。”

祝翠娘点了下头,他转身要走,原清拾喊住他:“他究竟有几成把握?”

古誊回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问道:“你是说出阵,还是说杀人?”

“一样,“祝翠娘道,“出阵和杀人,他胜算大否?”

“啧啧,“古誊蔑笑,“亏你们自诩威风,到这种时候了却要靠我们,有多少把握胜算又如何,我师父需要向你们担保什么吗?管好自己吧,连两个人都看不住,那独孤涛可是一点身手都没有的。”

“古誊,“祝翠娘大约终于忍不住了,“你讲话最好客气一些,连你师父都不会……”

“我师父又如何?”古誊打断她,“我师父他们将这田初九当宝,我不是照样砍了她的手回来?是你们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宁可轻信独孤涛也不听我师父,你们好自为之吧。对了,“他又停下脚步,朝我望来,抬手抚在肚皮上,淡淡道,“你那手后来被我下了酒,自带甘甜,味道一绝。”

我手下一颤,将竹叶扯断,而他已冷笑离去。

祝翠娘道:“不必理他,得志小人罢了。”

我满身恶寒,敛眉道:“嗯,跟你们一样,放不到我心上的。”

翻过一座矮山,他们往上走去,戒备比先前更严,甚至在其中设了两个行路障法。

走了很久,在一个山腰落脚,一旁有个崖壁,黑凄凄的悬崖如似浩瀚黑浪,幽不见底。

祝翠娘摘了几个野果回来,递给我,我没理,她转向原清拾和君琦。

原清拾冷冷的看了一眼她的果子,道:“沧拂为人防心极重,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连个皮毛都没学会。”

祝翠娘没答话,收回了果子,走到一旁坐下。

君琦道:“而且还是个登台的戏子,戏文台本里的桥段,你怎么不学一点?”

“我是出于大局考虑。”祝翠娘道,“宋十八性子烈,心高气傲,好斗冲动,用她要挟月姑娘并不稳妥。独孤涛不会功夫,好对付,他来时我们搜过身,他身上什么都没带。”

“可他带了脑子。”君琦道。

“对,“我出声道,“这恰恰是你们没有的。”

“你闭嘴!”君琦喝道。

我冷笑了下,从祝翠娘手里拿了个野果过来,擦了擦,放在唇下一咬。

君琦看向祝翠娘:“一个宋十八就让你怕了?怎么,你怕她会拉着田初九一起抹脖子不成?”

“这是我们的事,“祝翠娘也冷下了声音,看向原清拾,“清拾尊上,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带来的野女人指手画脚吧。”

“野女人?!”君琦大怒,“那你呢!偷人丈夫的娼姘!”

祝翠娘面色一沉。

我心念微动,看向君琦,笑道:“她是恬不知耻,你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你如今这模样,就算去当娼姘也没人要吧,你知道你这张脸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她上前一步:“轮不到你说话!”

祝翠娘立时挡在我身前,寒声对她道:“你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我要有你这脸,我以后上街就能吃霸王餐了,人见人跑,掌柜的也跑了的话,整家店可就归我的。”

“你!”

“你那些死人面皮是怎么割下来的?这些死人居然没被你吓活过来,你真是好命。”

祝翠娘微微回头看我,我看着她:“你也不用费心将我盯得这么紧,我已经被她的丑模样给吓得腿软了,你觉得我还跑得动么?”顿了顿,我摇头,“不对,也说不好,毕竟她现在还带着假面皮,倘若摘了下来,也许我会因为她面相狰狞而跑的更快,多吓上我两年,兴许我轻功都能练……”

“你给我住嘴!”

君琦盛怒扑来,被祝翠娘挡住,我隔空抓起石头朝祝翠娘扔去,她偏头避开,回头朝我望来,被君琦一脚踢了出去。

君琦冲过来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往一旁石壁推去,我伸手撑住她,嘲弄道:“你就这么点能耐,我辱你至此,你却只会撕我的脸和扯我的头发?”

乌云被高处长风吹开,月色凄白,君琦气得双目通红,我猛一使劲,抓向她的耳根。

一张薄皮沿着额际脱落,欲坠般的挂了下来,薄皮之下是她的本来面貌,应是花妍月娇,眉眼妩媚,如今却疮痍如壑,凶狞如掉漆的石墙。

那些伤疤是我以指甲所为,当时心头激愤,倾尽周身之力去抓,比起刀剑之伤,丑的岂止一倍两倍。

她忙捂住脸,下意识回头朝原清拾望去,原清拾微有愣怔,她尖叫一声,回身朝我打来。

“住手!”祝翠娘和身边一个姑娘冲来拦她。

君琦回身转肘,被那姑娘挡开,她腰肢一扭,飞起一脚,翠娘直接拿住她的脚腕,往后扯去。

君琦身手很好,却不会玄术,眼下一打二,她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

“够了!”原清拾暴喝,“什么时候了!”

她们退开,君琦朝他看去,对上视线后忙拉衣袖回身遮面,又气又恼的哭出了声。

顿了顿,她抬眼朝我看来,双眸痛恨。

“你觉得你还能打我么?”我微抬起下巴,挑衅的看着她。

她咬唇,回头望了原清拾一眼,忽的尖叫一声,以最快速度朝我撞来。

我的左侧两丈处便是茫茫黑崖,我故意引得她们动手,趁混乱悄悄退过来,本想跳下去逃走,可怎么都想不到君琦会对自己也起了杀心。

身子顷时失重,被她带着冲了下去,跌落时我急凝神思,用尽周身真息在崖上拉出一道护阵拦住他们。

极快落势被一棵倒挂的枯松拦住,沙石簌簌,君琦受伤不轻,却仍朝我凶狠扑来。

我抬手去挡,撕扭殴打时我摸到崖上一块石头,怒喝着砸了过去。

尖锐一面扎入她的右眼,她凄厉惨叫,失去理智,疯狂踢打我。

混乱中我被踢下枯松,落地时身子狠狠一撞,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痛的我快要昏死过去。

待稍微缓过知觉,我撑地爬起,撕碎沾血外衣以神思朝附近扔去,再挑了一条谷道跑去。

夜鸟飞在路旁丛中,虫子唧唧叫着,我在黑漆漆的背风坡里蹲下,过去好久,仰头靠在石壁上,长吐了一口气。

仍是不敢停留太久,我折了根树干作杖,以石为阵,朝着崇正郡方向走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拐过一条山道,远处似出现一个村子,村里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我停下脚步,长风带着夜凉从天际吹来,冻僵的鼻子闻到几丝腥气,我握紧树杖,心底生出莫名惧意。

“丫头。”肩上蓦地被人一拍。

我惊了跳,回过头去。

风华老头皱着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了?”

他满脸淤血,受创不轻,左臂上简单包扎着,鲜血将衣袖全染了。

我心下一紧,忙道:“是那些死役伤得你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摆手:“无碍无碍,小打小闹罢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现在不太想提这个,摇了下头:“先别问了,你带我回城吧。”

“还回城呢,“他看向前方那座小村,“那边也别去了,三百多个村民一个都没逃出来。”

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全死了。”他低声道。

“那那些死役呢?”

“杀不完,“他转身朝前走去,“走吧,老夫先带你去找那臭小子吧,我以为出事了他会保护好你的,怎么知道他会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我跟上去:“那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村子?他们没事吧?”

“哪能不出事啊,“他叹道,“我们本想以困阵围住那些死役,再以火焚之,但那边气蕴太古怪,清灵与凶戾交缠,真气凝不到一处。”

“怎么会这样。”我惴惴道。

他回头:“丫头,你身子还受得了吗,流了这么多血,要不要老夫背你?”

“你也受伤了,就别管我了。”我道。

他打量着我,我停下脚步:“怎么了?”

他望回前方,摇了下头:“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玉尊那疯疯癫癫的老家伙能教出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娃来,倘若当初是我捡的你,那该多好啊!”

我嗤了声,凉凉道:“你也就现在说说这话,若换做当时,我这么一个痴傻胡来的丫头,别说被你捡回去,就是在路边都不屑多看一眼吧。”

说不定我那一年的漫长流浪,还真就在路上遇见过他呢。

他大笑,忽的停下脚步,循着他的目光,我看到数个诡异扭曲的身影飞快奔来。

我下意识后退,风华老头立时蕴剑迎上。

几乎同时,我的耳后风声一倏,一只大掌搂住我的腰,将我回身往后带去,撞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身子被紧紧拥住,杨修夷略带责备的嗓音低声道:“还敢乱跑么?”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所有的不安无助以及坚强勇敢荡然无存,我伸手抱住他,如似倦鸟归巢。

他却轻轻松开我,抬头朝风华老头望去,语声微悲:“为什么?”

第180章 背刺

我不解的抬起头。

他的胳膊仍将我圈在怀里,定定望着已将死役尽数斩落的风华老头。

风兀然变得大了些,远处树木翻飞,风华老头微侧着身子,长垂至腿肚的银发和灰袍一起,被吹得剧烈翻动。

他回过头,神情平静的望着杨修夷,双眸冷冽。

心下一咯噔,似有凉意在我心头一寸一寸晃开,我不安道:“怎么了……”

杨修夷沉声道:“你与她师父有近六十年的交情,每年春耕和秋幕都要喝酒畅谈,她十一岁生辰那年你恰来望云山拜访,当时你对她说过修身高于习法,养性高于学道,宁疏于术,勿悖于心,你还记得么。”

风华老头眉眼冰冷:“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怀疑你不难,所有证据都指着你,只有初九从未困惑到你头上,你辜负了她对你的信任。”

我难以置信:“老头,你……”

他眸色复杂的望着我,没有说话。

“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设下此上古之阵,那位高人是谁?长虹戏班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杨修夷问道。

风华老头垂下头,顿了顿,他忽的一笑,双手负后,抬起眼睛时已完全变了个人,淡淡道:“丫头,我方才便同你说了,如若当初是我捡到了你该有多好。我找了月牙儿这么多年,全然不知道她就是成日跟在玉尊身边的黄毛丑丫头。我若早早把你带走,不让你与他们生出师徒情谊,我也省得和玉尊撕破老脸了。”

我颤声道:“我爹娘,我族人的死……和你有关么?”

“老夫素来不爱沾染血腥,你无须担心,你现在若同我走,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杨修夷冷笑:“你做梦。”

我身边倏然一空,抬头只来得及见长剑破空,风华老头仓猝避开,举剑相挡。

两剑交击,剑花铮亮,他猛的呕出一口浓血,被杨修夷一瞬挑掉长剑,直刺他脖子。

剑气凌厉,带着刚出鞘的龙吟清啸。

我看傻了眼。

长剑停在风华老头喉前数寸,他也傻了,回过神后笑道:“难怪玉尊天天要和你较劲,你这般天资,着实人神共愤啊。”

“你若还不说,我就没有留你活口的理由了。”

“哈哈哈……”他朝我看来,“丫头,你舍得老夫就这么死了吗?”

我挺着背脊,直直看着他。

他一笑:“你师父没跟你说过老夫为人奸诈,狡兔三窟么?”

我微愣,他朝北方望去,几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借着朦白月色,古誊抓着乔雁,道:“放了我师父。”轻鸢被另外一人抓住,拼命呜声,抬眸望着我。

我陡然回身朝风华老头望去:“你就是他师父?!”

师公曾说,立场不同而敌对者无好恶之分,站在我的角度,风华老头是敌对,可未必就是坏人。可古誊这样啃食人手,心狠手辣的,他绝对是穷凶极恶的歹人,我断然不敢相信熟谙修心修身之道的风华老头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风华老头淡笑:“你舍得她们死么?”

古誊叫道:“我数三!”

我忙道:“等等!”

轻鸢的尖叫声却在同时响起。

我脸色煞白,隔得这么远,却仿若能听到清脆的骨骼声响。我睁大眼睛看着乔雁的脑袋以诡异姿势歪向一边,然后如抽掉骨架的娃娃一般,被扔在了地上。

“乔姑娘!”轻鸢大哭,“乔姑娘你醒醒!你不是说数到三么!你这个畜生!”

古誊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冲我叫道:“你放不放?”

杨修夷收回长剑,风华老头一笑,刹那掠至古誊身边,抓起古誊:“走!”

留下那挟制着轻鸢的男人懵在了原地,撞上我们的视线,忙将武器丢掉,往后退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拔腿跑去,乔雁侧趴在土上,双目圆瞪,鼻下没有了生息,我抱住她大哭:“乔雁!!”

杨修夷足尖挑起地上的大刀朝男人抛去,男人忙伸手接住,颤颤发抖的看着他。

“挖个土把她埋了。”杨修夷寒声道。

我不解的抬起头:“不带回去给乔大叔吗?”

他拢眉,轻声道:“乔大叔已经死了。”

我如遭雷击:“乔大叔!?”

“城里大乱,我派去保护他的侍卫们也全死了。”

“死了……”我愣愣道。

他俯身抱住我,在我额上轻吻了下:“没有时间了,我们得快点把乔雁埋了。”

我点点头,看向已经在一旁开始挖土的男人,轻鸢扶起我:“姑娘。”

杨修夷转过身去,掷出长剑,双手结印,长剑凌空飞起,在我们身前轻比出一圈丈宽薄光,其上符咒如字墨晕水,随后一道光矢自那光阵中直上云霄。

男子有些身手,挖起土来不慢,我们将乔雁掩埋,杨修夷以剑刻碑,一座孤坟就此落在长野之上。

“你们也太嚣张了!”宋十八的声音远远响起,“直接用光阵暴露自己,你们不怕他们找上门吗?”

我回头看去,她朝我们跑来,独孤涛缓步走在她身后,被月光拉出修长身影。

“这是什么?”她看向墓碑,忽的一愣,抬眸望着我,“乔雁?!”

我难过的点了下头,眼眶通红。

轻鸢上前将事情经过简单同她说了,她立时看向我们身旁的男子:“你?!”

男子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跟我说有个买卖,我……啊!!!”

空中刀锋划过,男子的左手腕和右脚登时涌出大片鲜血。

宋十八将从他手里夺来的大刀一把扔下:“你自生自灭吧!”

天幕渐渐泛蓝,我浑身疲累,杨修夷背着我,边同我说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他和独孤涛得知我们去了紫田村,便立时赶来,遇上了恰被死役攻击却还手极拙的风华老头。

他们没有说什么,更未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老头自己先道出是跟踪店里一个伙计而来,而这个伙计不知是给他的酒还是肉做了手脚,令他一身真气难以凝集,才被死役伤的如此之重。

这令我想起了他当初给我的桂花糖,杨修夷点头,说被下过阵咒,但不是什么伙计,而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想来他已经知道杨修夷怀疑他了。

他同他们说知道我在哪,将他们引去另一座山头,途中暗算他们,杨修夷假意被一群人引开,独孤涛则将计就计被祝翠娘捉去。

本来所作的安排便是由我一起配合,让独孤涛先带宋十八走,君琦却在他刚来便将我带走了,这着实让他省事不少。

远处村影渐渐疏落,黑影融入天际,每次风吹来都似能闻到淡淡腥气。

我一被捉他们便将死役放出,城中大乱,花戏雪留在城里陪**主持局面,官府组织了很多人手带着那些百姓逃向白芒岭,但几个去晚了通知的村子,已经无人生还了。

我心头道不尽的悲凉,呆呆的看着那座村子。

杨修夷微侧过头,轻声道:“幸好你当时不在。”

“你进到过村里了吗?”我问。

“很可怕。”

我搂紧他:“那不要想了。”

他停下脚步,抬眉望向天幕,微蓝晨曦与漆黑天澜拼成一条万里长线,昏暗模糊的微光下,他仰首的侧脸弧度俊美如天成,这般迎风而立,着实为一处绝美风景。

“我说了不要想了,“我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顿了下,低低道:“在想你。”

“我就在这。”

他双眸微敛,道:“我赶去小路村已经晚了,全村血流遍地,我平生所见多为妖尸横陈之境,昨日看到的却是千具人肉血骨。我一直自认胆气过人见惯了大场面,但在当时却……”

“不想了,“我道,“听话。”

“我确实不愿再想那时的感受,可是,“他垂下头,“我想到当初你一个人在亡魂殿下面对那么多死役,并在太乙极阵里被血猴……”他顿了下,又道,“还有鸿儒石台。”

“初九,我我极少胆怯,让我害怕最多的人是你,让我变得勇敢努力的人也是你。”

鼻子微有酸意,我趴在他肩上:“杨修夷,我不会乱跑了,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

他回眸望我,清亮眼眸浮起温柔笑意:“好。”

现在所去之地称之铜镜道台,也就是原清拾他们要提前打开界门离开的地方,在我们被看押的那片竹林之前,是整个崇正郡的西北角。

我不想这么快出阵,我问杨修夷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去那,一直未出声的独孤涛忽的问我:“田姑娘,既然你们去过白芒岭,那可曾发现白芒所在的那座山岭与陷活岭中的禹邢山一样?”

我看向宋十八:“是吗?”

她摇头,心不在焉道:“没注意。”

“应该是半座禹邢山,另外半座在崇正郡东北。”独孤涛道。

“怎么会?”我不解道,“崇正郡属秉州,陷活岭属益州,那我们现在是在陷活岭还是在崇正郡?”

“哪里都不是,“杨修夷道,“此处绝出尘间,在地宫巽风之上,与禹邢山相似是因为每隔三月与尘间相接时与禹邢山下的太乙极阵相应,渐变而成。”

宋十八纳闷:“山还能随意变化样子?”

独孤涛朝我望来:“田姑娘,这个你来解释吧。”

我回忆了下,道:“这天地万象包罗,有六合之界,八荒之境,十方之海,山川草木水土无一不聚凝灵蕴,玄巫两术便是类物善恶。大成者周四方之气,可引江河倒灌,万川倾塌,昆虫兽禽皆殒气绝灭。莫说这区区山体,就是整个陷活岭和益州都能化为一片死地。”

“那有办法将崇正郡恢复正常吗?”

“很难。”我轻叹,“那些死役可能都是当初设阵的生灵祭引,集十巫后人之力之命所设的阵法,想要破掉得赔上不少人命。”

独孤涛又道:“田姑娘熟悉阴阳相对之道,既然天象白芒阵有太乙极阵了,你想过东北为何是一片死地么?”

我敛眉,刚到崇正郡时,宋十八提过,我们从太乙极阵入到崇正郡并非偶然,是杨修夷在千钧一发之际设下了界门。那时我便应该去联想太乙极阵和天象白芒阵的关系,可杨修夷太强大了,潜意识里有他的保护我就完全可以不用去细想那么多。

阴阳之道,我看向那座村子,那日佘毅也曾提起过。

整个崇正郡,西南是正阳之地,白芒所在。东北是戾境之地,会将人生生吞噬。

西北与东南则是两处界口,东南是紫田村,界口已死,西北的可用,就是我们所要去的铜镜道台。

所以我一直以为白芒岭和东北那片死地是相对的,如今又绕回太乙极阵,那最大的问题便是时间。

当初天象白芒阵是二十年前所设,早了太乙极阵数年,太乙极阵初落定时,没那么快就会有影响天象白芒阵的力量。但既然它能打破天象白芒阵的平衡,定是强过于它。

我若有所思道:“铜镜道台难道是一个回返术阵,为了加强白芒之力,抵抗太乙极阵?”

杨修夷和独孤涛齐齐微笑:“对。”

“就像照镜子一样?”宋十八好奇道。

我现在算是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我看向杨修夷:“我们现在是要去借铜镜道台引光阵去焚烧这些死役吗?”

他点头:“嗯。”

设一个引光阵其实很简单,但是铜镜道台所在的那方位置应该最佳的。

我若有所思道:“可是一定要控制好,若芒光太强,可能会伤害到无辜人。”

“那是自然。”独孤涛笑道。

轻鸢这时问道:“姑娘,他们为什么要放出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呢?就是为了杀人吗?”

我一愣,不知道要如何说。

独孤涛道:“是。”

“仅仅为了杀人?”轻鸢惊道。

“是杀我们,杀不死我们也能拖住我们,他们制造这场纷乱就是为了趁乱将田姑娘带走。”

轻鸢朝我看来:“为了姑娘……”

我垂下头闷闷的埋入杨修夷发间,尽管知道此难不该由我去承担什么,我没做过任何伤害崇正郡的事,可到底它出事正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

一路再无话语,在一个石坡下休憩时,杨修夷和独孤涛去找食物,我疲软而乏力的靠着磐石,宋十八坐在一旁矮石上,惯有的男人姿态,分着腿,以树枝挑打着火堆,心事重重。

我很想问她独孤涛带着她逃走之后他们说过什么没有,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晨露结在身旁草木上,凉意越发深重。

宋十八放下木枝,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像递来:“初九。”

我轻轻握住,抬起眼睛看着她。

星火起落四溅,映在她清澈明眸中,璀璨如光,她低低道:“我在想,提前一个月出阵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木像,略带着粗糙的粝感。

“初九……你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

她迟疑着,良久,道:“帮我留下独孤,在崇正郡多待上一个月也好。”

我一愣,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初九,我不想让他亲手给我判死刑,更不想看着他高高在上而我狼狈的跪在堂下……初九,求你了。”

第181章 覆变

天渐渐亮起,东方天际出现明白,杨修夷和独孤涛终于带着新鲜的果子和鱼汤回来。

我起身迎去:“怎么不回来煮?”

就要伸手接过鱼汤,杨修夷转身递给了独孤涛。

他牵起我:“来。”

我看了独孤涛一眼,大约已猜到了什么。

果然,杨修夷同我说,独孤涛要他帮忙留下宋十八。

我轻叹了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不想告诉他宋十八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干脆将他们两个都扔在这里最好,没有我们这几个碍眼的家伙,他们就能有许多思考和交流的时间了。

回去时,远远看到宋十八坐在那,独孤涛站在他跟前,两人正在谈话,气氛不太愉快,轻鸢不知去向。

我忙拉住杨修夷,指了指一旁的幽深丛木。

“……你非要这么认为么?”独孤涛眉目蕴着怒气,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夜没有任何关系,不论那时我是否为你……”

“我说过不提这个了。”宋十八打断他。

独孤涛微顿,侧眸望向远处,语声徐沉下来:“不错,我是顾忌过我们的身份,但那夜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宋十八,我从未喜欢过一个姑娘,与高晴儿的婚约是父母所定,在来辞城之前我甚至已不记得自己与她见过。可这不足以担虑,我独孤涛若连个婚约都推不掉,我这几年的官场生涯便虚耗喂狗了。”

“我让你别提了!”

独孤涛浓眉微拧,似有些犹豫,道:“从风云寨逃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到了山下,我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去,当时在崖洞里找到你,你睡得很沉,我在你身旁坐了一晚。你醒来时我说想亲手逮你回去,其实当时我很想问你是否有从善从良之心,若你有,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宋十八捧着鱼汤,冷笑:“你所说的将功赎罪,是想让我将陷活岭的弟兄们全出卖给你么?”

独孤涛看着她,没有说话。

“应该是吧,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大功可以抵掉我的死罪,不过就算这样,我的活罪也是重中之重吧。”宋十八一笑,“可是独孤,就算他们待我不仁,老子也干不出这种不义之事,近万颗人头呢,他们的血非但洗不掉我的罪,反而要加深我的愧欠。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他们应该都在死牢了吧?”

“不晚,就算没有他们,我还有其他……”

“独孤,“宋十八又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睛,“血债血偿的道理我比谁都懂,你当了这么久的官,签批过几个死刑文书?还不及我杀的人多呢。”

“姑娘?”轻鸢的声音忽而响起,宋十八和独孤涛回头望来,我和杨修夷大窘。

宋十八倒坦然的很,看了我一眼,转向杨修夷,放下鱼汤走来:“差点忘了件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问:“说什么?”

“老子还抢了你男人不成?”她白眼,“倒是也抢不走。”

杨修夷亦有些不解,但清冷惯了,没什么大表情,牵住我的双手,柔声道:“你去喝些鱼汤暖胃,我等下回来。”

“嗯。”我点点头。

他们走远了,我去到火堆旁坐下,捡了个果子咬着,顿了顿,抬头看向独孤涛。

他坐在宋十八的位置,和她一样的坐姿,大约觉察到我的视线,他抬起眸子。

我出声:“那个……”

尾声拖了很久,他谦和有礼的没有打断我,我呼了口气,道:“算了。”

他墨眉微合:“田姑娘想说什么?”

其实是想问杨修夷的家世,但终究是没有勇气。

我摇了摇头,将剩余果子吃完,喝了口热水漱了下,倒在一旁闭目入梦。

一梦睡了许久,醒来在杨修夷的肩上。

碧云飘过青野,日头升得很高了,我望着远处的繁树盛花,几日发生的事情在心头交织,滋味难言。

天幕下高山连绵,峰岭起伏,山脚出现一方百丈石台,以正形矗立天际,石台上有青色长阵,阵法呈碧水流纹,夺目刺眼。

我觉得那些人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攥紧杨修夷的衣衫不让他过去,提议干脆舍近道,攀斜坡,选一条近乎垂直的陡路从另一座山峦绕道而去。

他却摇头:“你有这样的心思,他们定也有,防不胜防的事倒不如直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想想也对,风华老头不会不了解我,我跟所有巫师一样胆小谨慎,一步顾三。

算计人心可能我不太会,但想用机关暗栈,陷阱阵法对付我确实很难。

想着,我拍拍他的肩膀:“让我下来,我弄一个破阵图吧。”

“那不是佘毅和花戏雪吗?”宋十八这时叫道。

我抬起头,远处两个人影一近一远站在石台下。

一个结实高大,粗壮魁梧,一个清瘦修长,背脊挺拔。

他们微抬着头,身前一道宽广的淡绿光屏,屏上芒纹萦绿,翠若青野碧草,纷乱移动间又恍似星序。

佘毅的手臂还保持着控制光屏的姿势,花戏雪执着剑,似在阻止他,但眼下两人都被空中的动静所吸引了。

一阵强烈的不安陡然而生,我从杨修夷背上跳下,杨修夷抬眉望着,神情少见的惊愕。

独孤涛出声道:“这是……”

“轰“的巨响,大地猛颤,杨修夷回身抱着我,一场戾风铺天匝地而来。

随即一声粗哑嘶吼响起,我抬起头,顿时脊背僵硬,双眸瞪大。

那些戾风聚回一处,扶摇而上,结为了一团黑雾,时而呈虎豹模样,时而散开如云,恍如一团猛兽在浩渺长空中挣扎撕扭。

我难以置信:“气,气兽?”

空中张开血口,黑雾急冲而下,将石台击碎,山野震荡,迸裂的巨石随着戾风冲向八方。

以气蕴成的妖兽最为难缠,也最稀少,当世对凡尘妖物记载最为详细的《焜世经》上只记载了两只。

一只为良兽,名叫叩叹,六百年前,它在风平关以西卷跑千万蝗虫,为百姓谋福。世传它为须文太山常至仙长以精气仙材所炼,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另一只为凶兽,世人取名凶孽,闻名便可得知它的凶残暴戾,它虽不吃人肉血骨,却嗜好虐杀生灵。刀剑于它全无用处,用玄术屏障将其禁锢其中虽可,但倘若它逃出一丝一毫,便又能再度凝结庞大。

世传它晒不得日光,夜间专躲在深山洞穴里,最后被几位高人以铜镜引光杀死。

铜镜……

心沉下冰渊,我怔怔望着黑雾,莫非凶孽没死,被用来镇压铜镜道台,相抗白芒之力?

可它现在连阳光都不怕了……

“初九,你和……”

知道杨修夷想说什么,我很快松开他:“你小心,别担心我。”回身看向宋十八和独孤涛:“我们走。”

腰肢一紧,被拥入身后的宽阔胸膛,他在耳边低声道:“你也小心。”

我点头,他垂首在我脸颊落下一吻。

剑声如啸,他一瞬远离,我回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被黑雾吞没的颀长清影。

高空疾风强劲,朔朔鼓吹,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无端觉得难过很心痛,第一次这么舍不得他,就像即将要踏入一场生离死别。

而数月以后,我才明白我现在为何不安,也终于深刻体会到世事翻涌这句老生常谈。

所有的一切都始自佘毅破开的这道光屏,似顽童打翻的漫天星盘,将我的一切搅得扑朔迷离,缭乱纷杂。

花戏雪带着佘毅出来后飞快赶回去相助杨修夷,我让轻鸢照顾受伤不轻的佘毅,带着宋十八和独孤涛朝北边跑去。

铜镜道台被毁了,必须要新设一个引光阵,我不懂奇门星术,将要义分析给独孤涛听,他以树枝石块排列一番,抬眉望向南方:“你说的洄虚石阵应该设在那,我去吧,但我设好了该如何通知你们?”

因他那个阵法才是关键,所以根本不需要通知我们,可让他一个人去那边我实难心安。

我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被君琦弄乱后,轻鸢以自己的竹簪给我绾了发髻,我回头看向宋十八头上的发带,还未说话她便一把摘下递来。

师父说长发不好打理,所以把我的头发剪的很短,宋十八则是为了图方便,我们的头发都是恰好及腰,不及寻常姑娘家过膝甚至垂达脚踝。

黑发散下,被风吹的有些乱,却给她英气清秀的脸蛋加了几许妩媚。

我将发绳编做简单的青元长光结,叮嘱道:“在地上画两个同心圆,一大一小,六粒三寸宽的圆石摆一个'天';字周端,将结扣放在中心,你离得远一些,倘若有意外,随便捡一块石头砸入同心圆中。”

独孤涛点头:“嗯。”

其实是一个简单护阵,只能拖半个时辰,但足够我们赶过去了。

他转身要走,宋十八忽的叫道:“独孤!”

他回头,眉宇极深,盈闪的眼波落在她脸上。

宋十八唇瓣微动,道:“设好阵了去昨夜歇脚的地方,我这边一好就带初九过去找你,你小心点,不要有事。”

独孤涛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在他们对话时我已蹲下来拔草,需要捣碎许多汁液在地上绘一个极大的图纹。

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过去一会儿,发现宋十八仍呆呆望着独孤涛的背影。

“十八。”我开口唤她。

她微顿,回头时有些恍惚,蹲下来和我一起。

彼此安静,但速度飞快,我们拔了数堆长草,她以石头捣汁,我圈出百丈来宽的土地,排阵布图。

长空翻覆,地动山摇,远处数十柄剑影在半空旋转成屏,剑气如啸如光。

杨修夷和花戏雪与凶孽斗得越发激烈,那些黑雾着实难缠,他们几次寻得机会以灵息将它强拉至一处,都被它挣出丝毫而功亏一篑。

独孤涛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上许多,不待我落好阵法,遥远天边已有强光,是他的洄虚石阵。

大风迎面扑来,天幕化为两个极端,一边阴霭幽暗,一边霞云奇艳。

我将引光阵落定,强光刹那涌来,所过之处漫野石子如罩了圈银色光环,天地通明。

我回头看向远处的铜镜道台,青光长阵渐渐无光,砰的碎裂成细小晶茫,如落雨般在空中四处飘散。

我松了口气,刚对宋十八咧开一笑,却见一道新的青光长阵如新生枝桠,从支离破碎的石台上生出,将我们的长光给夺了回去。

“要么彻底将铜镜道台毁了,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它将白芒之力回返,但你现在还有本事去毁它么。”一个笑声传来。

我回过头,风华老头望了眼宋十八,对我道:“丫头,两条路,你选吧。”

几点晶茫被风吹来,在空中飘浮,我看着他的脸:“何来两条,你不会放过他们,若是有人活着出去,你拿什么去承我师公的雷霆大怒?”

他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同我走了?”

我痛声道:“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们这样一步步逼我,杀害我的爹娘我的朋友还有那么多的无辜人家!”

他敛了下长眉,侧身望向远处:“我数到三,你若不跟我走,这女匪的命,老夫就不留了。”

宋十八冷笑:“你以为老子怕死么!”

“一。”

我一步挡在宋十八跟前,伸着手臂:“我跟你走!”

“初九!”

我毫无办法,乔雁的死我至今历历在目,我根本不敢赌。

吸了口气,我当即朝风华老头走去,宋十八忽的叫道:“下梁不正!”

我一愣,身子便被她猛的推了出去。

她以我为盾,如虎豹般跃起,凶猛却矫健,仗着风华老头不敢伤我而直攻过去。

“十八!”

我心下大骇,却不得不配合。

她的匕首猛刺向风华老头,被轻易避开。

风华老头抬掌劈去,我忙一步而上,挡在她身前。

他抓住我的手腕想要带我离开,宋十八矮身横腿,他跃起,于空中翻身朝我们身后攻去。

落地后他凝光结阵,宋十八飞快踢起数块石头,并带着我再度攻去。

石头于空中被真气击的粉碎,我矮身滚地抱住他的脚,他反应极快的要踢我,但宋十八随后的进攻让他的身子根本做不出这个动作。

我趁机以手肘击向他的胫骨中段,恰巧他被宋十八逼着踢腿,相互作用力下,他痛叫出声。

这段高默契配合的招式是宋十八教我的,如同他们帮派进攻时训练有素的暗号一样,这个招式是老一辈一步步排算出来的,甚是精妙。但流畅完成一定要配合无缝,动作飞速,并且要一击击杀。

也许风华老头会觉得对付两个女流之辈用不了多大功夫,因而一时疏忽,可他毕竟是玄术大家,想要一击击杀掉他,那完全是痴人做梦。

宋十八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她执着要这么做,我几乎已猜到了结局。

宋十八趁他吃痛时刺去匕首,他反应极快的闪开,反手去掐宋十八。

宋十八松手,匕首滑落,我接住以后刺向风华老头的腿骨。

他因痛大怒,扬脚将我踢远,我摔落在远处,看到宋十八一跃而起,迎着数道光矢冲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华老头不再嬉皮笑脸,清癯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眉目,大量鲜血从他破开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他怒喝着拍向宋十八的肩膀,我忙挣扎起跑去:“十八!”

“师父!”

古誊忽的出现,焦急奔来,扶住身形不稳的风华老头,双眼睁得通红:“师父!”

他转过头来,怒焰充目:“我杀了……”

我抓起匕首猛冲过去,狠狠的扎入了他的喉咙,速度快得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他话音戛然,睁大眼睛看着我,像离岸的鱼,艰难喘气。

我用力拔出匕首,血花喷了我一脸。

他伸手抓住我的小腿,满脸不甘,被我一脚踢开。

风华老头目光震惊:“丫头!你,你不能杀人,你……”

我漠然看着濒死的他,转身跑向宋十八,她侧躺在地,被光矢穿透的小腹和胸膛上鲜血层层渗出,将紫色劲衣染的更红,从小腹漫至下裙,似桃花遮掩了树梢残月。

本不该这么严重,可是两个月前她曾被石笋穿透小腹,受损的内脏早已不堪一击。

她握住我的手,担忧道:“你怎么杀人了……”

我忍悲扶起她,就要掀她的衣裳,被她握住:“没什么大碍,阵法如何了?”

“没事。”眼泪仍掉了出来,我拼命忍住,“不用听那老头的,那石台已被凶孽毁了,青光长阵撑不了多久,我们的引光阵并未失败。”

“可你杀了人……”

“他不是人,他是妖怪。”我撒谎道,“他敛了妖气,我杀他没事的。”

苍白的嘴唇笑起,她咬牙爬起:“那走吧,我们去找独孤。”

身形一个踉跄,我忙扶住她:“你别动了。”

她朝前走去,淡淡道:“适才独孤跑走还挺好看的,一点都不像那些油头粉脸的公子哥。”

我轻皱眉,咽下心里难过,道:“我跟你说过的啊,他最擅长的就是脱困和跑路。”

“什么跑路,那是智谋。”她斜我一眼。

我点头,学着她的语气:“对对对,智谋无双。”

她笑了下,望着那边,道:“独孤出身点将堂,当年我们帮里兄弟喝酒时还吹牛说要杀去盛都覆了点将堂呢,结果那里才出来一个就把我们整个陷活岭给荡平了。初九,你还记得禹邢山的模样吗?”

我摇头。

“老子从小看到大的,可是在白芒岭时,我愣是没认出来。”她一笑,语声变得虚弱:“只有半座山,你说他们是怎么认出来的?并能联想到那么多,还一步一步引导着你也看透,很聪明,对吗?”

“嗯。”

她忽的咳出一口血来,我忙扶住她:“十八!”

她拢了下眉,道:“要是我早早告诉你男人,古誊砍走了你的手就好了,他就会更早些发现这一切,那些百姓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仓促四逃。”

我抬手擦着她的血:“你别说话了。”

她看着我:“初九,你一直都很自卑,其实老子又觉得你挺潇洒的,你的心很大,****都装得下。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是你的自由无拘,你好像在哪都能活的很好。”

我拉住她,难过道:“十八,我们不去了。”

她仍执着要走,我拉着她的双臂蹲下身子,将她的胳膊缠在我脖子上,她想推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我背着她朝独孤涛的方向走去,脸上火烧般的疼,手心已经开始溃烂了,皮肉层层外卷,血肉逐渐发腐发烂。

背上安静了很久,我咬着牙,害怕的唤道:“十八。”

良久,她轻声道:“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没事。”

吸了吸鼻子,我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过了一会儿,背上又没有一点反应,我紧张道:“十八?”

“没死呢。”她一笑。

我低斥:“别胡说。”

“初九。”她虚弱道:“老子真的很喜欢他啊,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上了,可他是个好官,我不能坏了他的英明,别人眼里他怎么样其实老子很无所谓,老子怕的是他眼里的自己。”

我掉下眼泪:“别说话了……”

“刺史看似位高权重,可他出生名门,这个刺史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但他为什么要当呢?你说他是不是有很多追求和志向?也一定很讨厌那些徇私舞弊的事吧。”

我抽泣了下:“我要你别说话了!”

“你看,“她微抬起头,“老天爷待我,还是不错的。”

我抬起头,远处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正从长坡上狂奔而下。

我从未有过这般狂喜和欣慰,回头看向宋十八,她抬眼望着独孤涛,仍笑着,清秀眉目褪尽飒爽,宛若梨花。

“十八!”独孤涛大叫,速度越发的快。

宋十八重重咳了两声,方才的淡然自若再难维持,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将胸前衣襟全部染透。

我加快脚步迎去。

“初九。”宋十八笑道:“你这样背着我,他这样朝我跑来,我忽然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活。”

我垂头无声大哭,咬牙走去。

“杀了那么多人,初九,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死的这么幸福。”

我哭道:“别说话了。”

她一笑:“好。”

“十八!!”独孤涛加速狂奔。

我一步步迎上,艰辛无比。

背上又没了动静,我害怕的唤道:“十八。”

半响,她应道:“嗯。”

艰难挪动了数步,我又唤道:“十八。”

极细极细的回音:“在……”

浑身都在发颤,我的双脚渐渐失了力气。

过去好久,我唤道:“十八。”

“嗯……”

“一定要撑住。”

“好……”

一里,百丈,距离渐渐拉近。

我再次唤她:“十八。”

风轻轻吹来,我茫然睁着眼睛,脚步没有停下。

没有回应了。

也许她昏过去了。

我停了下来,转身将她放下,她微睁着眼睛,唇角挂着一缕淡笑。

“十八?”

“十八……”

我颤着手推她:“十,十八……”

明亮的眼睛失了神彩,涣散无光,握在我手心里,平时打人那么有劲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和温度。

我嚎啕大哭:“宋十八!!!”

遥远身后传来巨响,那铜镜道台彻底瓦解,强光被再度引来。

空中云霞越发瑰丽,如烧起烈艳大火,长风迭迭荡起,带起满山枝桠急晃。

那些银石散着萦光,在宋十八脸上映出奇幻又不切实际的斑点光晕。

独孤涛终于赶来,气喘吁吁,脸色比她还要惨白。

他睁着眼睛,眸色深痛,呆呆的看着她。

山风拂来,将她两鬓碎发吹开,露出雪白净致的脸。

我将她交给独孤涛怀,他发颤的大掌抹掉她脸颊上的鲜血,垂首在她额上深深一吻,埋头痛哭。

我起身离开。

一滴鲜血从脸颊滑落,我抬手抚去,知道自己也快了,我咬咬牙,没有回头,拔腿狂奔离去。

天空有大片乌云,我在一个背风坡下以石头磊下空凌六合阵,眼泪流个不停,我一遍遍擦掉,连同脸上的鲜血。

我看向杨修夷的方向。

若还能吃上一块师父的蜜豆糕就好了。

第四卷 人间清欢

第182章 人亡

夏末初秋多雨,这场雨却来得特别迅猛,几道雷电骤然撕开天幕,乌云都尚未密布,哗啦啦的大雨便倾盆倒下,天地瞬间被雨雾迷蒙其中。

我抱着干瘪瘪的包袱,在通往康城的泥泞小路上跑了许久,终于见到前方一个破落的长生门,迎着狂风烈雨奔去,檐下已躲着几个同样避雨的路人。

和他们点头,礼貌性的稍稍问好,我挤入大殿,找了个角落坐下,瑟瑟发抖的去拧裙摆的雨水。

好在独孤涛想得周全,给了我两件以青竹碧罗裁剪的外衫,防水耐火烧,对于出门常忘了带蓑衣斗笠的我来说,真是方便多了。

从崇正郡出来是在半个月前了,当时我将自己困在空凌六合阵里,本是要三日以后才破开的,但我着实高估了空凌六合阵,也太低估了凶孽和白芒的威力,阵法被强劲破开了,不过那时我已昏迷,这些都是事后轻鸢和佘毅告诉我的。

当时险象环生,花戏雪掩护我们先进入崇正郡通往外界的气栈,里边逆风横流,光怪陆离,我们没有掉落在益州或秉州,而是落在了郴州丰土城。

佘毅和轻鸢照顾了我九日,据说好几次我都没了呼吸,浑身烂的跟泡在水里的浮尸相差无几,但总算是捡回了一命。

身体好转后,我带着轻鸢去了益州辞城,杨修夷在辞城的府邸换了一批新面孔,虽还是杨家的人,却没一个认识我,对我不理不睬,我反复强调自己真的是望云山的人,结果被人架着胳膊扔了出来。

无奈之下,决定先去找独孤涛,我们去了益州都城永嘉。有人专门在门前等我,说独孤涛这半个月都在沧州春鸣山一带,他生了大病,数日不好,被接回了盛都。在这之前他特意命他在此等我,并留下都是御寒衣物的包裹给我,还有杨修夷也被杨家人接走的消息。

连日来雇马车跑路,加之门卫管家的银两打点,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而从汉东到盛都路途着实太远,看出轻鸢不太想去,我和她在永嘉分道。

分开没多久我撞见了傅绍恩,我一向不问世事,连江湖恩怨都很少打听,对朝政庙堂上的官职权位我除了知道将军,刺史,阁老这几个说书先生常提的以外,几乎一窍不通。眼下撞见傅绍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杨家的事。

他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临走前给了我一个钱袋,大约有十两银子,足够我去盛都了。

一道闷雷乍响,我啃着雪梨抬起头,虽说雷雨来势汹汹,去也匆匆,可是山路并不好走,恐怕今夜得在这里留宿了。

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是喜是忧,一方面好担心杨修夷,想快点见到他。另一方面却越来越不安,尤其是进入崇州后,不知是赶路疲累,还是日有所思,总之一连做了数日千奇百怪的噩梦。

梦到杨修夷爹娘不喜欢我,拿着银鞭抽我,非要我吃掉两把菜刀;还梦到他家里妻妾成群,清婵湘竹春曼连排站着要我给她们擦鞋捶腿;甚至梦到他和花戏雪在一个飘满帐幔的依水高阁里为了一根刷粪桶的短帚打架,然后粪桶泼了劝架的我一身……我想我快要疯了,成日都在胡思乱想,只因杨修夷的家世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

我想过他家会很有钱,父亲要么是个大财主,要么当了个高官,也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家世会这么庞大可怕。用傅绍恩的话说,他家只要愿意,一个乞丐也能当上皇帝。

一开始我只觉得夸张,没有当真,傅绍恩看我不信,摆出一副怜悯模样:“你也与那些愚不可及的农妇一样,竟不知道这门阀氏族的厉害。”

“这天下如今共七大门阀氏族,为楚家,杨家,公孙家,魏家,南宫家,左家和任家,如今朝堂上大多数官职都是这七大氏族的人,上到皇帝内阁,下到边城治安局,连皇上都得看他们的面色行事,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不解:“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他一笑:“你知道前朝是怎么亡的么?就是因为前朝皇帝妄想收归皇权,动摇了氏族门阀的利益,结果被那些世家门阀给联手推翻了。推翻之后却没人想当皇帝,左右权衡下他们扶了如今皇甫氏登上皇位。知道为什么吗?当皇帝固然好,看似权高无上,天下都得对自己跪拜磕头,可脑袋也是不稳的,历来没有长久的政权和皇族,唯有氏族门阀长盛难衰。与其坐上高位被人虎视眈眈,不如躲在檐下品茶赏雨,反正这高位之人也动不了自己。除非其他氏族力量被严重削弱,打破均衡,否则这皇位,他们是谁也不愿意坐的。那又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不过傀儡摆设罢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又道:“数百年来,不管是天下大统还是数国战乱,这些门阀贵胄都牢牢控制着各项命脉行业,兵器,良田,钱庄,瓷器……累世财富惊人得可怕,他们庞大的家族体系,仅三日的花销就可够汉东九州和关东四州的数千万百姓半月之粮。若遇上大旱天灾,百姓们拿起武器也只对****和藩王们喊打喊杀,他们该享受的会继续享受,甚至看皇帝压不住了还会反过来开仓放粮,帮着一起打皇帝。那些农民求的不过一口饱饭,且在权谋手腕上压根不如他们,最后打下来的天下还是落在了他们手中。不过,这些门阀氏族的存在也并非是坏事,他们有着各自的家族利益,说是互相勾结,其实他们也在互相牵制和利用,为了家族权益,他们为百姓谋福祉的事情有时做得比皇帝还多。”

我不由感慨:“那投胎在他们家一定很幸福了。”

“那可未必。”傅绍恩摇头,“门阀氏族也有消亡的时候,当今的七大世家中,最为可怕的是楚家和杨家,他们在九百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望门大族。南宫家的兴起是因家族不断有人入朝出仕,占据朝堂一席,最显赫一时的是四百年前南宫家的五世三公,至今还是史书上的绝笔。魏家和任家靠的是世代经商,左家则是国难大财,兴起至今不足两百年,与六大世家无法相比,但比起其他普通门阀已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这数百年来,还有其他门阀氏族崛起峥嵘过,譬如仄客江氏,崇州刘氏,柳州欧阳氏,枫柏沈氏……他们都曾跻身大门阀之一,现在却连后人在哪都寻不到,甚至**薛氏一族在三百年前尽数被斩,九族全灭,香火都断了。笨只笨在他们太过张扬,若能学学楚家和杨家那般低调和沉默就好了,这也是楚杨两家的可怕之处啊。”

政治权谋,天下大势这些我听不懂,打断他的口若悬河后,我想得只是为什么杨家那么厉害,为什么杨修夷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几乎想掉头逃走,躲得越远越好。

可是轻鸢说杨修夷被凶孽重伤,这令我一刻都放心不下,心急如焚,巴不得生出双翅膀即刻飞到他身边。

将梨核扔掉,又拿出一个啃,这些都是昨天在野外摘的,冻得牙齿咯咯乱响也没办法,实在太饿。从傅绍恩那抢来的银子我舍不得用,精打细算的坐着马车,到平州后打听了路线,决定徒步爬山,可以省去一大段七七八八的弯路。毕竟到了盛都,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

好在现在是崇州了,只要过了康城,离他就更近了。

雨越下越大,积水漫过寺院台阶,那些躲在檐下的路人纷纷进来。几个火堆点起,传来稍许暖意,我靠在结满蛛网的破旧桌腿上,打算着今后去哪。

这段时间赶路,时不时便给师父写信,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没在山上,若是没在,等他一回去,看到满地的流喑纸鹤不知作何想。有时隔上一个时辰我就给他写一封,有些信里甚至就写了一句师父我好想你,我当然也想给杨修夷写,可压根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其实这样也挺好,以后我去报仇,一路打打杀杀,静下来就给他们写信,虽然收不到他们的回信,但至少能让他们安心。

但接下去要去哪呢?

从怀里摸出木像,神情其实很模糊,没有宋十八的半点神韵,但总归是有个人样。想起她雕刻时的专注眉目,心头又一阵酸楚。

这段时间也经常梦见她,和我一起欺负人,一起打架,一起胡闹和说人坏话。有时和她吵起来,我会跑去找杨修夷告状,还要仗势欺人。不过后来都是找独孤涛了,一让轻鸢去喊独孤涛,她就跑的比兔子还快。

我很想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佘毅口中的高人又是谁,能让那些十巫后人对他言听计从,还能让风华老头为他背弃与我师父的交情,他的威望得有多高?

出阵那日并未见到原清拾和翠娘,直觉是风华老头支开了他们。这两伙人互相勾结,却又有矛盾分歧,我该如何去找他们?而且,我最大最大的不解,他们为什么要对上古十荒赶尽杀绝,包括我的族人,却独独不杀我,反而将我的生死看得这般紧张。

我望着木像,十八,我该怎么办呢。

第183章 京华朱门

都师繁华,富甲天下,遍目所及皆是人海,光在城门外排队进城,就等了我近一个时辰。

穿过偌大的华金门,正式踏入盛都,心中更是惊叹无比。大道横宽可供二十辆马车并肩同行,车水马龙,十里锦绣,两旁高楼林立,满目重楼屋宇,一派峥嵘鼎盛,气势恢宏之象。

与外城区连接的宽大石桥长约百丈,桥下就是说书先生们常提的紫清河,走过石桥,进入盛京区更是豪宅酒肆连绵,钱庄商号并立。无意中瞄到司麟钱庄的鎏金招牌,它开在柳州宣城的分店宛若鹤立鸡群,主店在这里分明占地更广,装点更家盛大,却丝毫引不起注目,只因周遭店铺的豪华精美皆不输它。

我总是觉得自己见过大江大浪,自诩再没有什么场面可以惊到我,如今站在这里,终于明白何为一江歆羡一江,一山仰止一山。

当初湘竹说辞城夜市繁华,可与盛都一比,真是虚谈,虽还没见到这里的夜市,但如今盛景已不难想象。真后悔当初师父要带我来这时我为了背巫书而不肯出门,如果那时来过,如今应不会这么激动感慨了,以至于更加在意自己和杨修夷之间的悬殊差距。

找了家便宜的客栈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新买的衣裙,浅粉蝶纹软烟罗裁剪的交领襦裙,掌柜还为我配了条云纱玉带和腰下装饰的安生白玉,一套价格不菲。因为怕冷,我又买了条外罩的浣花锦瑟外衫,毕竟和他爹娘初次见面,我怕穿得太厚重,会让他们觉得我是病秧子。说书先生说天下父母都不愿儿子讨个药罐子媳妇回家,我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以后会怎么样,可就是想要在他爹娘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对着镜子将买的胭脂水粉一一排开,而后又描眉,又扑粉,反复折腾了许久,却连最简单的口脂都没能印好,我只好作罢,在脸上抹了稍许胭脂。

杨家盛名天下,打听到宅府所在不是难事,雇了马车穿过十几条大道,从玄武区到青龙区,最后停在一条热闹的主道上,车夫回头要我下车,称他这样的马车无权进去。

付了车钱,我别扭的拉着衣裳,询问车夫我今天的模样好不好看,打扮的如何。却忘了这车夫常年驰骋盛都,目光眼界岂是我这种山野粗人能比,他淡淡瞟我一眼,安慰般的笑了两声后驾车离开。

我紧张的快不能呼吸,沿街的繁华场景,煮酒烟丝,茶水商铺都如若未存,脑中遍天盖地全是想象中杨修夷爹娘的模样。

他们会不会吃了我?

他们会不会笑我没读过书,不识大体?

我见面了手该放哪,脚该如何站立?

他们若是请我喝茶,我要不要端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先喝?

要是想打喷嚏怎么办?

要是不小心踩到裙角,在他们面前摔得四仰八叉怎么办?

要是……

我深深呼吸,再深深呼吸,紧张的双腿发软。

本以为越往前走,四下会越发清冷,因为想象中这样的世家门阀,门庭前肯定霸道的不允许有吵闹喧哗。没想恰恰相反,不仅商铺越开越多,甚至连走街串巷的杂耍戏团都碰到了两支。沿街荣华昌盛,香气熏人,各类吆喝声响彻盈天,挑担小贩络绎不绝,我忽然想起自己没买见面礼,正想去商铺里挑选,转眼已看到了杨府金碧辉煌的盛大府门,顿时连脚步都一个踉跄。

阳光刺目,落在澄墙彩瓦上,熠熠生辉,宛如珍珠缀于锦绣布匹,瑰丽奢华。汉白玉石铺就的九行石阶上,共十八扇金漆朱门,十六扇紧合,中间两扇大敞,门前立着四十来个健壮严整的守卫,目不斜视,面如刀削,宛似石人。

府宅外墙高砌,垒以整块平滑方石,石上有淡色华光,可见在砌墙之前浸泡过月萝湘露。墙上彩瓦,看色泽便知当初烧制时浇了巧兰骨汁,且附蕴了最为辟邪的筑声钦引。若没有猜错,这里的大小阵法恐怕不少于十个,防蛇防虫防盗防贼,配套齐全。

我回首望向来路,从行人告知我那里就是杨府高墙到走到此处大门,竟走了八九里,而这,仅仅才是一半的距离,占地之广,着实惊人。

而傅绍恩说杨家低调内敛,不比其他门阀那般声势浩大,如今真是难以想象其他门阀的府宅会繁盛到如何模样。

踌躇片刻,我终于鼓起勇气,提裙上前,跟一个守卫说了名字。守卫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肤白若雪,浓眉大目,自我走到他面前,他便挂上笑颜,听完后微笑颔首:“姑娘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在我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不断有各类人马到此拜访,有豪服高帽的官员,锦衣玉冠的公子,气质高贵的千金,素衣长衫的书生……有些直接登门进府,有些和我一样等候在外。

这群守卫一直面无表情,但若有人上前询话,却无一不有礼掬笑,态度温和,比起辞城那群王八蛋,真是太有素养。但他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加紧张,连看门的守卫都这么谦和有礼,这样家教森严的礼仪大家,我这么一个山野丫头进去到底合不合适。都怪以前太顽皮,若是能好好静心,遵从师尊教诲该有多好。

忐忑难安了半天,终于见到那眉清目秀的守卫出来,我忙整理了下衣衫发饰,迎上前去准备跟他一起进府,他却伸手将我拦下,温和笑道:“姑娘,抱歉,二少爷说并不认识你。”

我一愣:“不认识我?”

他轻轻点头:“嗯,姑娘许是找错了人,还请回去吧。”

我皱起眉头:“不可能啊,你家二少爷可叫杨琤?”

他笑意微敛:“二少爷享誉盛名,你知道他名字不足为奇。”

“那你跟他说了我的名字吗?我是初九啊。”

“姑娘请回吧。”

这着实奇怪,我不悦道:“你真的说了吗?他不认识田初九?”

“是的,姑娘请回。”

我生气了:“他亲口说的?他脑子让门钉钉了么?叫他出来见我!”

“姑娘……”

我想忍,没能忍住,冲动之下,抬脚就朝大门里冲去,几个守卫疾步上前厉喝,大力拦住我。

我推开他们:“让我进去!把杨修夷叫出来!”

“姑娘,若再这样只能当贼子处理了,勿要怪我们无礼!”

“无礼你个头!杨修夷,你给我出来!”

“姑娘!”

我气呼呼的停下,看向那个年轻守卫:“我不想跟他玩,你再去跟他说一声,他若还不肯出来,我立即走人,这辈子都让他找不到我!”

守卫面容森寒,摇头道:“姑娘你走吧,少爷的规矩向来不见生人。”

“你才生人!”我气急,“那你把丰叔喊来,他认识我的。”

另一个守卫目光一冷:“姑娘当我杨府为何地,想见谁便能见谁么,未免太狂妄自大了,如若你不是女子,今日必不会如此礼待,还请回吧。”

我勃然大怒:“你们干什么口口声声让我走!快去把丰叔叫出来!听到了没有!”

他冷冷的甩开我的手,不再理我,几步退了回去。

我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一时不知所措。

发懵之际听得议论声起,这番小动静竟引起身后无数人的指指点点和观望,顿时心中怒火更甚。可是性格再莽撞冲动,也懂事的知道不能在他家门口闹事,那样会让他丢人,更让自己丢人。我狠狠跺了下脚,气愤离去。

回去后立即收拾东西要走,整理了一半却忽然停下,虚望着半空发起了呆。

杨修夷不会这样待我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是不是他受伤严重,脑子也被伤到了,或如卫真那般痴傻了呢?又或者他伤势太重,至今昏迷不醒,而那守卫偷懒,跑了一半就回来了?

我怎么那么心急,竟忘记问他伤得多重了?其实我来这儿就是想知道他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的啊。

我转身在软榻上坐下,懊恼的撑腮,越想越觉得害怕,于是又拉开房门去了杨府。但这次不敢再上去询问了,我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坐下,临窗而望,觉得丰叔肯定会出来的,他很喜欢到处走,买买花鸟,看看虫鱼,总能等到的。

可是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出来,伙计早对我不满了,我讪讪离开,浑身冰冷的走在繁华长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望着远空星云,杨修夷,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你。

第184章 两处天涯

一连数日,我都执着的坐在同一位置。

每天翘首以盼,望眼欲穿,却什么都没等到。中间试着在守卫换班时去门口询问,皆被冷声逼退,心也随之一寸寸绝望了下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之间的差距会大到有一天连想见他一面都难的地步。

四日过去,始终没见到丰叔的身影,我的盘缠用得所剩无几,不敢再去茶楼,便连夜去城外摘花挖芽提着花篮扮作卖花的姑娘,偶尔也把络腮胡贴脸上帮几个小贩看摊。混在芸芸众生里,抬眉望着高大的杨家门楣,我低声安慰自己,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不知道。

这期间我也试着去找过独孤涛,独孤府直接说拒不见客,我求了多少次都没有。

有时我会自己吓自己,怕杨修夷伤势太过严重,这让我心慌意乱,夜不能寐,常常半夜爬起给师父写信,寄去的流喑纸鹤越来越多,直到流喑露被用的一滴不剩。

第八日,我终于身无分文,除了这套衣服,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了。我抱着干瘪瘪的包袱离开客栈,不知道该去哪儿。漫无目的的逛了半日,我走进一条巷子,找了块矮石坐下,摸出在街边买的两个蜜豆糕,干巴巴的咬着。

本打算得到杨修夷的近况我就离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盛都停留这么久,可若还要再等下去,我得去找份短工养活自己。

想了许久,我会的只有巫术,应能找到几个巫师打下手,或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我帮忙,能赚多少都好。同时心里也在委屈,将杨修夷和丰叔大骂了一顿,狠狠的咬着蜜豆糕。

心情烦躁的起身离开,转弯时撞到一个人,我不满抬头:“长没长眼!没看到有人过来……”我一顿,双眸大亮,“丰叔!”

找了他近十天,全然没想到竟会在这偏僻巷弄遇见。

他穿着一身素衣青衫,仍是轩举隽爽的模样,四个身着玄色劲装武服的高大男子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锦衣月衫的中年女人,正打量着我,目光略带冷厉。

丰叔摸出一条手绢:“擦擦,嘴角可脏了,你这丫头还真是凶悍,分明自己撞了人,还在那边骂人。”

我随意在唇下一扫,兴冲冲的抱住他的胳膊:“丰叔,杨修夷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现在好了没?”

他面淡无波,低低道:“嗯,少爷没有大碍了。”

我欣喜无比,忙道:“那快带我去见他呀!”

他双眉微皱,将手抽了回去,摇头:“不行。”

我一愣:“不行?”

“丫头,丰叔不能带你回去。”

“为什么?”我了然,笑道,“哦,你们可算是知道那几个守卫的事情了吧,放心,杨修夷病刚好,我不会任性跟他发脾气……”

“丫头。”丰叔打断我,“你以前的那些念头,如今都忘了么?”

我不解:“什么念头?”

他眉眼凝重,眼角余光微望了眼那名女子,良久,望向我身后长巷,徐缓道:“你应该知道,少爷肩挑许多责任要事,并非如你那般轻松。他绝不能再跟着你四处乱跑,到处胡闹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要来找他了。”

巷口幽风吹来,寒意那么刺骨,我打了一个冷颤,怔然道:“所以,他,他是真的不想见我?”

“是我擅自做……”

“对。”那女子忽然出声打断丰叔,“少爷不想见你,田姑娘请回吧。”

我朝她望去,她没什么表情的望着我。

我说:“我跟丰叔说话,你是谁,要你插嘴和离间我和杨修夷。”

她双眉一皱,丰叔忙道:“她是夫人派来服侍少爷的画袖姑姑。”

“那与我何干。”我脆声道,“丰叔你不记得了么,我和我师父当初不也天天和你对着干,别说你,杨修夷的泻药我就下了多少?”

“丫头!”

我咬住唇瓣,微垂下眼睛:“说吧,不想让我见杨修夷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没势没本事,你们看不起我这个野丫头对不对?”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我已经快要哭了,隔着包袱握紧里面的木像,我硬声道:“好,我知道了,我走。”

“杨家不是这样的人。”女子再又出声。

丰叔忙道:“画袖……”

我朝她望去,她盯住我:“你这番话说的像是杨家对不住你,你便没想过自己身上的问题么?”

“我什么问题?”

她的眼眸精明锐利,冰冷严酷:“少爷每次和你出去都惹了一身重伤回来,近乎命在旦夕,上次你们失踪的两个月,你知道夫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么?丰叔还说你懂事,可你现在怎么又这么想不通,还特意跑来找他?”

心沉了一下,我看向丰叔:“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眉心紧拧,定定的看着我,目光近乎残忍。

我几乎要透不过气:“可是,以前丰,丰叔不是还劝我放下心里的负担,不要胡思乱想,让我和杨修夷……”我一顿,忽的一笑:“我知道了,那时我只是一个短命鬼,如今我不仅是短命鬼,还是一个来历蹊跷,身世多舛,有着滔天深仇的短命鬼……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肩上所负的血仇,如果我懂事点,我就不应该拖他下水……”

“丫头,你回穹州去吧,或者去萍宵找你师父。”

我看着他:“你们第一天就知道我来了对不对,我坐在茶楼等你,还在门前……你们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略略点头。

“那他呢?”

“少爷不知道。”

“那他也不知道我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来告诉我这些,我这几日等的多煎熬你知不知道?”

他双眉紧拧着,垂眸望着我的包袱,没有说话。

眼睛酸涩难受,我扬起一笑:“那就别让他知道我来过吧,我走了。”

急切想离开,实在不愿自己哭出,刚转过身子,被丰叔拉住了胳膊:“丫头。”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来:“这个拿着,路上用得到。”

眼泪滚了下来,我抽回手,背对着他们:“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和师父就算山穷水尽也不会要你们的一分钱。”

“可你……”

“我身上有银子。”心痛越发加剧,我努力压抑着嗓音,“你放心吧,这些盘缠够我回穹州了,找到师父后我会让他给你写信报平安的。”

他又将我叫住,语声犹豫:“丫头,你会不会恨丰叔?”

我哽咽着摇头,手指都在发颤:“不会,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你知道什么对他才是最好的……若是连你都觉得我不该和他在一起,那我就是真的不应该……”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脸回过头去,泪光中看到丰叔心疼难过的神情,我抽泣道:“丰叔,其实,其实你应该知道我的,我这次来只是想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也不是非要见他不可的。既然,既然知道他好了就行了,我,我走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

“丫头……”

眼泪噼里啪啦直掉,我抬手抹去,胸口一时柔软,一时僵硬,快要把我痛死。

我抱紧包袱,哭道:“若以后他要和其他千金小姐成亲了,你们别让我师父来喝喜酒,最好,最好就别让我们知道……你要照顾好他,他的脾气真的很坏。你自己也要保重,你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走路得仔细,晚上睡觉别再从床上掉下来了,你要残废了,就没人可以照顾好他了,他也离不开你的……”

他没有说话,眼眶泛起红圈。

我想这差不多就是诀别了,排山倒海般的酸涩苦痛快要将我淹没,我抽噎着再说不出话,幸好此时也没什么可说了,挥了两下手:“我走了。”

转过身,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丫头,你的衣服穿多些。”

点点头,眼泪掉的越发汹涌。

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我是故意穿得这么少,只是想给杨修夷的父母留一个好印象。可是没用了,无论我想表现的怎么好,怎么乖巧,都没用了。他们不喜欢我。

抹掉眼泪,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分明背上那么沉痛,似压了千斤磐石,却能被我挺得那么笔直,真是怪事。

抬起头,太阳再大些就好了。

低下头,那边的石头真漂亮。

转过头,盛都就是盛都,巷口都比宣城要气派。

……

这边想想,那边想想,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悲伤和无力,但拐过一个转角后,终是忍不住了。

靠着巷墙蹲坐在地,我把头埋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一定要咬着唇舌不让自己出声。

怀中包袱硌的胸口好疼,疼的像在剜肉一般。

若挖出心脏就能不疼了,那该多好。

若我从来没被师父捡走,那该多好。

若我不是月牙儿,那该多好。

可是不可能,我就是她,悲伤过后,大哭过后,我得起身擦掉眼泪,要用姑姑给我的这条生命,替爹爹娘亲族人们找出凶手,报仇雪恨。

但其实,我为什么要伤心呢,没什么好伤心的啊。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从没想过要真的依赖谁,仗着谁。我可以很独立,很自主,可以夜宿荒郊,可以身无分文,可以独当一面,对于这么一个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伤心的。

擦掉眼泪,攀着墙壁爬起,可这番故作的坚强没能撑上多久,在我迈出步子的时候随着再度涌出的眼泪一起土崩瓦解。

总是这样,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就同我经常说要挖掉自己的心脏,却从来没真的做过。

又一次崩溃让我嚎啕大哭。

杨修夷,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渗入肌理骨髓心脉血肉,不能自拔,难以剔除,除非生命结束,否则生生不息。

可是爱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只会拉你一次次涉入危险之境,看着你为我出生入死却束手无策。

我不想放手,真的不想,可是不得不放。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

小剧场:

望云山脚下有个半梦村,村民最擅编织芦苇,个个生得一双巧手。

有一年,经常看到一个脖子上挂满银圈圈的小丫头兴高采烈的抱着许多晒干了的碧云草跑下山,没多久,又哭丧着脸拖着竹筐离开村子。

终于有一天,小丫头抱着竹筐子,捏着银圈圈欢呼着跑出村子,去山脚等师父来接。

老人一下山,小丫头兴高采烈:“师父!我解九连环终于赢过赵师傅啦!”

听到消息的白衣老人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微愣了后,点头:“嗯,那以后不用再晒碧云草去让他跟你比赛了。”

“那我的糖人呢?”小丫头追过去,“师父,说好了的,六串糖人!”

“糖人?”老人眉头一拧,指向小丫头手里的大竹筐子,“我这个竹筐子怎么破成了这样?”

小丫头一愣:“啊?”

“你这丫头,怎么可以为了你自己的比试,就把师父的竹筐给弄坏,去去去!快去背书,背完了去后院把那些无尘灵草给收了。”

将小丫头送回到山上,老人又一溜烟跑到赵师傅家里:“老赵!我卖给你大半年的碧云草了,该结账了啊!快点!”

两个老人在屋子里你一文我一文的吵着架,小丫头趴在门外一脸沮丧:“师父怎么这样的……”

一个蓝衣少年斜靠在一旁,一脸得意,冷哼:“看到了吧。”

小丫头难过的轻叹了声,转身离开,蓝衣少年忙跟上:“你去哪。”

“回山上啊,我中午晒的无尘灵草还没收呢。”

“你还要收?”

“对啊,不收师父要生气的啊。”

少年头疼:“你还管他生气?”

“他可是我师父啊。”小丫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高山,“就是不知道他打算要我把无尘灵草给谁……”

少年气得快冒烟了:“我懒得管你了!”

第185章 临尘江畔

到底还是仗着杨修夷对我的宠爱,所以以往离开他时都不会这般难过,因为脑子里始终觉得,如果我遇到危险,或者我想他了,我可以随时跑回来躲进他怀里。就算他真的生我的气,只要跟他拼命的撒娇讨好,他就会心软。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全因他太疼我。

如今却不行了。

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我所有的软弱疲倦,悲伤苍凉皆无所遁形。可毕竟不能任由寒风一直横扫肆虐,没有他,自己也要为自己筑起一方僻安之所,哪怕蓬牖茅椽。

丰叔派了不少暗人跟在我身后,过了城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摆脱他们,虽不容易,却也摆脱了。

站在华金门外,阳光很好,云白天蓝。回首望着高大城门,城阙坚实,耸立如山,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门都要庞然雄伟,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嵌在暗色城门上,这是帝王和权力的象徵,威仪无上,肃穆崇高。

十日前我站在这里,心里是那么开心,纵然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四处周折也没觉得丝毫辛苦,啃着冰冷透骨的雪梨反而觉得温暖甜蜜。

现今站在同一个地方,却只有铺天遮地的疲倦和寒冷,似乎支撑生命活下去的力量被抽了大半,唯剩仇恨,我的所有悲喜都易云淡散,虚无缥缈,归为宁静。

转过身,宽阔官道上皆是人群,我衣衫单薄,饥肠辘辘,举目四望,心底生出好多迷茫和怅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不能跑去找师父,所有和杨修夷沾亲带故的人事都不能触碰,这样才好一干二净。也不能去找陈素颜夏月楼和卫真,乔雁因我而死,宋十八也因我而死,身后跟着这么一大群想捉我的家伙,真是活生生把我变成了走哪害哪的不祥之人。

在路旁捡了两块阴阳双色的石头,抛落在地,两面皆阴,为西。

于是我便向西而去。

身上没有文碟户籍,也没有打点的银两,走不了官道,我绕路从天下文人墨客最喜爱的秋风岭穿过,径直踏入风平关。

沿路景色不错,但无心欣赏,只记得都是吟诗作对的才子佳人,他们的锦衣玉衫和端丽容貌比那枫叶流丹更好看些。

走了半日,在路边摆了一个涤尘阵挡风,我靠在树下休憩,因寒冷睡得半梦半醒。有几片红叶落下,飘到鼻尖上,细细痒痒的。我举起一片对着阳光,看着其上被秋意落下清晰叶脉,眼泪又落了下来,满心皆是凄凉和心酸。

从望云山下来到如今,不知不觉已过去大半年了,逝水如斯,真快。过几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了,之后是重阳,再之后是霜降,寒司,腊八,春节,上元……

去年中秋,杨修夷带丰叔回杨府,我和师父别提多开心了,打算趁他不在去他房里设几个机关暗阵。没想一进去就中了陷阱,被困在阵法里整整两天,别说金色月盘没看到,就是香喷喷的月饼都没吃上一口。师父骂我粗心大意,说我巫术白学了,一气之下让我跑去千里之外的杜凉县给他买杜月坊的脆皮红豆月饼。可是我懒惰,不想跑那么远,在半梦村的小店铺里随便买了两盒。因怕回去太早被他怀疑,所以在江畔芦苇丛里捏了一天的泥人玩。乏了趴在石头上睡觉,再醒来却是在杨修夷的床上,赶忙逃走,在门口撞上了刚回来的杨修夷和丰叔。丰叔正提着锄田的篮子,同我说他们恰好路过,看到我就顺手拎了回来。他还特意用篮子兴高采烈的比划一番:“看,就是这么拎的,把你脑袋都磕了好几下,没想到你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这都没发现,因为太讨厌你,我还用脚把你的头发像这样踩来踩去……”我被气得半死,杨修夷却在旁边哈哈大笑,于是我们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当然,我惨败而归。

这笔仇我一直记恨到重阳,那日师公带我们所有人去云雁潭赏菊。我故意让杨修夷带我去云雁塔上玩,却趁他不注意,把身上的翠绿丝绦隔空挂在了塔顶翘角上,脑子那么笨,说一只鸟儿衔上去的。他当时穿着一袭白衣,轻摇折扇,眉目含笑盯着我看了许久。其实应该清楚,高约百丈的云雁塔顶只有仙鹤,没有小鸟,而仙鹤多半不理游人,哪会衔走我的丝带。我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奸计败露的羞愧难当,正想着转身逃走不理他好了,他却悠悠合起折扇:“算了,我去帮你拿。”因为故意整他,所以我缠了一个难解的梅花扣在檐下翘角上,他解得辛苦,我想想就这样算了,却隐约听到他低声嘀咕:“这死女人,缠得够紧。”因这句话,我顿时双手架在唇边大喊:“哇!尊师叔你看,那边好多仙鹤在云里,好美耶!”塔底的师公和友人果然纷纷仰头,看得到的正是杨修夷单膝跪在这所仙灵祥瑞,风水至高的云雁塔顶的场景。虽然他衣袂临风,白衣如仙,风流蕴藉,很给师公长面子,但还是逃不了责罚,我很自然的被他拖下水,跟他一起罚跪在紫薇阁里三个时辰。

我常被师尊罚,早就习以为常,这次有他陪我,别提多开心了。他却没我想象中的不悦,好几次偏头看他,冉冉檀香中,他眉目如洗,黑眸浮着淡淡笑意。触到我目光后,凉薄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以为他要嘲讽我,他说的却是:“没有你那个讨人厌的师父,真清净。”不等我顶嘴,他话锋一转:“我父亲差人送了好些重阳糕上山,你要吃么?”

抬手擦掉眼泪,心痛的快要死掉,过往影像在脑中越来越清晰明朗。那段荏苒时光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人心诡测和生死险关,每日都开开心心,笑语欢声。那时的愤怒生气在如今看来都是幼稚小事,从来就不知道何为撕心裂肺,何为肝肠寸断。

可是回不去了。

再美好,再不舍,都回不去了。

暮色四合,秋夜降的很快,起身继续往西,透过枫林的千枝万叶,看到一条静谧大江拦在三里之外。

是与长流大江天下齐名的临尘江流,传闻它波澜壮阔,涛声滚滚,水势浩大宛若从天而来,冲天江烟可蔽日遮云,因此得名临尘。如今看去,它却寂寞萧条的如死了一般。

但江风还是很大的,冻得我行步艰难,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寒,可是好饿。我往江桥附近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满载而归的渔民收船回帆,说说好话,讨条小鱼来烤。

问了半日,没有要到小鱼,但一位好心老人收留了我,给了我半块干粮和一碗米粥。

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就着昏暗油灯,我双手捧碗咕噜咕噜一口喝光。老人的孙女小玲扎着两根小辫,肉呼呼的小手递来一块花糖,奶声奶气:“姐姐,给。”

我伸手接过:“谢谢。”

她凑过来,坐在我旁边:“你很难过吗,别伤心了。”

我笑起来:“嗯,我不伤心。”

她伸手搭在我手背上,却在触及时一个战栗缩走:“姐姐,你好冰啊,是不是被吓坏了,我让爷爷过来给你看看吧。”

把手缩回衣袖里,我说:“我没有被吓到,我生了个小病。”

“生病吗?”她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是从兖华庄那边过来的。”

“不是的,我从盛都那边来的。”

“那幸好。”她严肃道,“我和爷爷前几天遇到两个姐姐,她们就是从兖华庄逃过来的,听说那边好惨,好多年轻姑娘在晚上被人挖掉了眼睛呢。”

“挖眼睛?”

“是啊,她们听说是一个独眼姑娘干的,爷爷现在都不给我去那边玩了……啊,姐姐,你怎么出鼻血了?”

我伸手一摸,果然,忙用衣袖捂住鼻子。

她跳下长板凳,转身往舱外跑去:“爷爷,爷爷!你快过来看看,姐姐她流鼻血了!”

我捂着鼻子将滴落在船板上的血用力擦干,飞快跑出船舱,对老人家道谢后,不顾他们在身后喊我,匆匆离开。

唇边濡滑,狂涌而出的鲜血打湿衣袖流下,我手忙脚乱擦着,奔至岸上,跑出好远后,胸腹和脑袋的剧痛蓦然袭来,随即一口浓郁鲜血从嘴中呕出。

我抬眸望着天幕,双目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一阵强烈剧痛,我浑身痉挛,撑着溃散意识,用石头摆下许多阵法。木像从包袱中掉出,滚满了鲜血,我慌忙捡起擦净,却又被鼻血打湿。

鲜血越流越多,如似生命在渐渐流逝,我害怕的哭了:“十八,我该怎么办……”

蜷缩在树下,我抱紧木像,越渐模糊的视线里仿若能看到一双疼惜的幽深黑眸,白皙的清俊容颜苍白如雪,他无助的将我揽在怀中,不断的重复:“还痛么初九,这样会不会好点?”

我大哭,我好想他,要是他能再抱我一次就好了,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我再没有了撑下去的力气。

第186章 切骨之骇

滚烫的热水扑面而来,我尖叫着从黑暗中挣出,皮肉被烫烂烫卷,血泡外溢。我缩成一团,半响后恢复神智,抬手擦掉额上的热水,看到身处之地是阳光和暖,清风闲散的一方小院。

“砰。”

木盆被扔在地上,一个纤瘦女人背对着我走向一方木桌,烟霞琼瑞束腰罗裙逶迤拖地,披着件绯红惊鸿长衫,极广的水袖。她从桌上捡起一把剪子,回过头来望着我,肤色莹白如玉,上着雅妆,堪比花娇。我却吓得掩唇惊呼,她的另一只眼睛诡异的吓人,眼珠圆瞪,毫无神采,不会眨眼,不会流转。

我怔怔的望着她,心生骇意:“你是君、君琦?”

她把玩着剪子,毫不犹豫的将一支开得正艳的紫云花剪下,语声轻淡:“挖了那么多只眼睛,就我脸上的这只最为匹对,却还是被你一眼看出是假的了。”

风吹起满庭芳菲,是座建在山上的竹苑,能看到山下有泊清澈湖光,不是烟波浩渺的临尘江面,我望着湖水:“这里是哪?”

她侧眸望去,一双秀眉微挑了下,妩媚一笑:“安生湖。”

心中不无惊讶,我抬起头:“我昏了多久?”

她心情似乎很好,淡淡道:“今日中秋。”

看来昏迷了不少时日了,我从地上爬起,望着她:“我落在你手上了,你想如何待我?”

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我不躲不闪,和她对望,她“啪“又剪下一支紫云花,讥讽道:“初九妹妹,你如今的模样可怜的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你那年少多金,俊逸潇洒的小师尊不要你了么?”

我立即回嘴:“你如今的模样恶心的连路边野狗都不愿理你,你那器宇轩昂,风流倜傥的老相好怕是躲你不及了吧?”

她莞尔一笑:“躲我倒没有,一直找你倒是真的,你知道离开地宫后的那段时间我有多煎熬吗?我被你毁了容貌,他却还时常在我耳边提你,我稍有不满,就会引得他不悦,他是真的对你有意思了吧,可他素爱美人,而你有什么?”

我冷冷的看着她:“喜欢这样的男人,你真是可怜。”

她抬手随意拂过高盘的精致发髻,斜插着一支扭珠翠绿玉簪,再仔细看,她耳坠脖间手腕皆佩戴着不俗的首饰,加上这一袭大红衣衫,可谓盛装华贵,珠围翠绕。在这样的山野竹苑,打扮出这个模样,我能想到的只有原清拾要来。

她又剪下一枝花枝,声音好笑的说道:“哦?我哪里可怜了,你还想说出什么话来激怒我?”

我垂下眉,心中泛起苦涩:“至少我爱的那个男人根本不会让我有猜疑的机会。”

他不风流,不拈花惹草,性情孤高清狂,对其他女人永远客套有礼,淡漠疏离,自我明白他的情意后,我就再不会胡思乱想。多想知道他以后的妻子会是谁,那女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幸运的女人。可是又不敢知道,更不敢去想,我会嫉妒的生死不能。

对我的话,君琦微微扯了扯嘴角,以为她在表示不屑,她却落寞说道:“我终于知道清拾为什么老惦记着你了,因为他太骄傲,总认为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而他花了那么多年以入魂香去你梦里,到头来你却不把他当回事,满心都是那个男人,连提起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以这么恬淡的语气跟我说这些,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令人悚然的是,我跟她分明应该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斗到不死不休,却在这里像对老朋友一样吹着清风,聊着感情,谈着男人。

就在我要开口划下一条道时,她纤手撕下一片花瓣,轻轻把玩着:“听说紫云花液在巫阵里涉及颇广,有一个阵法也需用到紫云花液,不知你听说过没,它叫焚玉醉云阵。”语毕指尖一紧,脆嫩的花瓣被捏碎,饱满的浓紫色花液顺着她白嫩纤指滑下,两种颜色相映,我虽不乐意,却真的只能用美来形容。

未待我说话,她一笑:“你自然是没听过,这个阵法是《苍梧澜》上所记,据说是上古之巫,想试试它的功效么?”

心下微颤,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你想对我做什么?”

“中秋佳节,真是个好日子。”她抬头望着碧蓝天幕,笑道,“到处举家欢庆,团圆和睦,而你却要永远的生不如死了,这比起你带给我的那些伤痛,还是挺划算的。”

“生不如死?”

我如今就已经生不如死了,身上滚烫的热水散去温度后,是冻骨的寒冷,一缕缕清风掠来,几乎要把我寸寸冻死。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想在她面前伏低,我冷声道:“你带给我的伤痛不比我带给你的少,只是我运气好,留不住伤痕,若我能留下,我能比你好到哪儿去?更何况,你给我心上人的那两刀,是你拿命都赔不起的!”

她眉眼弯弯,朝我望来,一只眼睛满含笑意,另一只假眼却始终狰狞的瞪着我。

“你可听过安生湖?”

享誉天下的安生湖,怎能没听过,早年和师父走南闯北时路过几次,不过皆是在南岸,与此处风景大不相同。

安生湖为临尘江流一脉分支流经处,位于天岁山东脉与帝陵山之间。其盛名天下原因有五:一是白玉无与伦比,如羊脂凝霜,尽管年年盛产,却千金难求;二是临近帝陵山,风水奇佳,附近大大小小帝陵共计三百多座,历代帝王都喜葬于此处,包括开创文明初祖的农帝炎黄;三是一千多年前,楚国才女穆月君在此沉湖殉国,临死前留下六大古曲之一,天岁倾,也是杨修夷最爱的曲谱之一;四是此处风景实在绝妙,湖面如镜,湖水清澈,湖畔岩石晶莹光滑。有南北两处风景,既有江南烟雨之美感,又有北方萧索之大气,美称“两处天伦“。南岸绿树翠叠如海,掩映青山绿水间,如人间瑶池;北岸景色旷野辽阔,一派苍凉,大有长河落日圆的万钧之势;五是六百年前,东黎末年最为著名的********之一“陌细之战“在此决胜,奠定了天下格局,同时也成就了一名旷世战将颜城安,至此,安生湖就以他的表字“安生“命名,荣冠天下。

我点头:“自然听过。”

她一笑:“你觉得,将你葬在那里如何?”

我也一笑:“不如何,为何你不自己去死?”

语毕看向庭院木门,大怒:“原清拾!”

她微愣,我后退一步,地上土石刹那凌空,朝她飞去,伴随的还有满地被她剪下的紫云花瓣,在空中纷扬,佐以图谱星序相垒叠加。

薄弱神思将阵法落定,她却未有躲闪,从始至终眸色含笑,在如烟花瓣中淡淡望着我。

这般淡定自若令我颇为不解,下一瞬,她莲步轻移,一步步走来,抬脚迈出了我摆下的紫云困阵。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这可是紫云花阵,不说师公,就是连拂云尊者都要耗上一阵才能破开的阵法。

脑袋嗡的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再看君琦原先的丰腴身姿此时清瘦如竹,我恍然大惊,脚步一个踉跄,身子撞在身后花架上,却无力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

她在我跟前一丈站定,娇媚语声低哑笑起:“初九妹妹,亏你还是个常跟死人打交道的巫女,你难道没看出来么,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行尸,行尸咒……?”

她莞尔一笑,微微抬手,拉下红衫外的衣带,曼若纤指一层一层将衣衫脱尽,最后露出的却不是她的白润胴体。自修长脖颈往下,是开膛剖腹的胸腔肚腩,五脏六腑尽数不在,空空如也,只剩血淋淋的皮囊和骨架。

骇意浸透我的四肢百骸,我寒冷如冻,艰难的攀住一旁的花架来稳住身形,脑袋发懵空白,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淡淡道:“为了对付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巫阵,我给自己施了行尸咒,反正上古之巫皆要以人命献祭,我已做好了准备。”

我怔怔的望着她,想起很早以前师公跟我说过一句话,初九小儿,你要当心那些一无所有和将一切都豁出去的人,他们能做出任何超出你想象的可怕疯狂的事情。

她会做出什么?我不知道,但一种莫名恐惧超出了我对死亡的害怕,我甚至想要夺路而逃,可几日的昏厥和滴水未进却让我毫无气力。

她偏头望向庭院左侧,道:“你看看那边。”

循着她的视线缓慢回过头去,看清花簇草丛下所掩何物后,饶是见惯腐尸妖物的我也终是忍受不住,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一张开嘴巴,胃中的酸液苦汁不受控制的大口大口呕出。

她穿好衣衫,踱步朝那数十具扭曲到极致的女尸走去,捡起一颗面目惊恐狰狞的头颅,温柔抚着上面浮肿发烂的皮肉,目光冰冷的可怕:“我本来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你的,可老天待我真好,让我在江边捡到了你,恰好今日又是中秋圆月,我迫不及待便将她们杀了,然后将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你知道我多么想看到你受尽苦难却无力摆脱的模样吗,初九妹妹,你可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我投去一眼,语声发颤:“你要杀我很简单,甚至可以将我魂飞魄散,你何苦拉这些无辜的女孩下水?”

“杀你?”她勃然大怒,回眸瞪着我,再无冷静可言,语声怒如秋日幕风,将一树残败的枯枝烂叶无情刮下,“我为何要杀你,你难道听不懂我的话么,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将头颅猛的砸在我脚边,表情比女尸更为狰狞:“我喜欢清拾,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人,他身后那些翠娘卿湖紫君都跟我无关!他们舍不得杀你,将你视若珍宝,我却不会!非但如此,我要让清拾也永远找不到你!我要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受尽折磨,尝到什么叫真正的轮回之苦!”

“你疯了!”

她疾步朝我冲来,我隔空抓起她方才用过的剪子,却被她以诡异手法夺下,“砰“的一声,反手插向一旁的树桩。

双手被她反背在后,我用宋十八教我的脱身招式成功解困,拔腿朝庭院木门冲去。电光火石间猛的脚步一凝,认出外边被布下了海棠迷阵,我转向右侧的篱笆栅栏,是几乎垂直的斜坡,我咬咬牙,闭上眼睛,翻身坠下。

第187章 焚玉醉云

我知道篱笆崖下定也被布了阵法,可着实不甘心就此落入她的手中。

半空有紫光交织的细密悬网,撞上的一瞬,强劲冲入体内,震得我神魂俱散。我睁着眼睛望着碧云蓝天,眼皮渐渐沉重,它们在我眼里被黑暗寸寸模糊。

再醒来是在湖边,月色如水,寒风萧瑟,我卧趴在一地的紫云花瓣上,双手双脚被铁链缚住,十根手指皆被缠在铁环中,难以挪动丝毫。

周身横陈着数百种巫器药材,以某种见所未见的序列所摆,多为阴邪之物。我的右侧躺着六具女尸,六为阴爻,女尸为寒,又是月圆时分,如果没有猜错,这六具女尸八字命格应都是极阴。

君琦背对着我,手里捣着木冲子,一下一下,十分清晰,伴着潺潺水音,在此处静谧湖畔听起来着实诡异。好在今日中秋,人们多去合家团圆了,再不济也得找个地方对月感怀一番,若不然有人路过这里,定要被吓到了。

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脚,铁链发出细微动静,她回过头,眸色冰冷,淡淡道:“醒了?到底还是害怕了,否则也不会逃跑,却偏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真令人倒胃。”

我嗤笑:“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口,知道要死还不跑,那是蠢货。”

她回过头去继续捣弄,道:“虽然我更想看到你撞入海棠迷阵后被万虫啮咬的模样,但你跳崖是对的。我刚才在捣药时才想起,你的血太过古怪,若是引起别人的注意,被他们知道你在这一带我就功亏一篑了。”

心下一沉,想起收留我的那位好心老人和他的小孙女,我忙问道:“你在哪捡到我的?有多少妖怪?可有人死掉?”

“你觉得呢?”她一笑,“若只有几只小妖,怎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让我找到你?我又何必将你带到这?”

我怔然道:“知道死了多少人么……”

“你关心那些人做什么?有这功夫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脑袋嗡嗡作响,我茫然虚望着,浑身发寒。

在师尊的严词教导下,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无辜百姓因我而死,更何况那老人待我还有一饭之恩。

唇瓣动了动,还想再问她些话,她却放下了木冲子,修长手指端起微冒着寒烟的碗盅。

杏花酒香溢出,她浅酌了一口,舔着唇瓣,嗓音凉凉的:“若我是你,我应该更想要他们的那种死法,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我沉声道:“是手刃仇人,夫妻百合,子孙满膝,天伦之乐。”

“哈哈哈!”她仰头大笑,“你倒真能打趣。”捧住碗盅回身端坐着,她望着碗里的酒液,目光有些迷离:“焚玉醉云阵,焚玉,焚香断玉,醉云,醉卧云阑,这阵法若配上你的重光不息咒和这湖底的寒潭,真是世间最严酷的刑法了,你可听说过忘尘尊师黄参子?”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想学她一样,变成女鬼么?”

“女鬼?”她眉眼微阖,蕴出些凄凉:“我以前确实想过,清拾修为高深,百年不老,可我毫无修仙之姿,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我若想陪着清拾地久天长,我只能去当女鬼,人心虽难以下咽,但总能习惯。可是,“她眸色一狠,忽的激动道,“你将我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如今这样子,就算当了女鬼,也是个丑陋的鬼魄!我没了眼睛,我的容貌也被你毁了!”眼泪从左目滚出,她摇头,痛声道,“我不想去投胎,我舍不得忘了清拾,我不能忘了他……”

她擦掉眼泪,怅惘一阵,将碗盅里的汤汁喝光,放下后捏着一个小瓷瓶走来:“田初九,如果我只当一个没有魄体的天地游丝,将你受苦受难的模样尽收入眼底,倒也是不错的……”

我往后挣着:“你想干什么?”

“你觉得什么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强装的镇定再难维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要过来!”

“我说过的,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她一步一步走来,带着狞笑,一只眸子微眯,一只眸子圆瞪。我宁可她丧心病狂的虐打我一顿,也好过这般诡异疯癫。

“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你别过来!”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她笑得冰冷,“你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以前我巴不得你快点死,如今却真想要你长命百岁啊。”

我继续往后挪去,不断大骂着让她滚开,却只能暴露自己的恐慌和无助。

她极缓的走到我跟前,弯身捏住我的两颊,苦涩难当的汤汁从瓷瓶里强行灌入我口中。我不断扭着脑袋,咬着牙关抵死不从,她微蹙起眉,忽的抽出一把匕首刺在我腰侧。极致的剧痛令我仰首惨叫,汤汁终被她尽数灌入。

她捏着我的脸,恨声道:“你会被不断的淹死,又从枯死的躯体中活过来。从今之后,你的生命只有死去和重生,万劫不复!”

她狠狠甩开我,将一旁的九戮真结和以火焚烧,再捧起一沓泛黄的旧纸吟念咒语。

我奋力挣着,却无济于事,她伸出右臂,手掌朝下,念的极缓极慢。

渐渐有幽蓝萦光在我身边凝聚,说不清是清冽还是浑浊的盛气将我的身子托起,悬浮空中,压得紧迫难当。胸腹间的剧痛比腰肢更甚,我痛的浑身发颤,被那团蓝光牢牢控制住身形。

迷乱的光影和眼泪斑驳了视线,心绪一层层翻涌,我终是哭着声音破口喊了出来:“杨修夷,师父,救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

可再声嘶力竭,再不断挣扎和拼尽全力,仍是抵不过身上的铁链和包围我的蓝光。

身子随着挣扎和哭喊越飘越高,依稀可见荒野尽头的天幕燃起了盛大烟花,斑斓多姿。我眷恋的望着它们,哭得越发厉害,此时多希望我的身子也如这烟花一样,碎裂成星,倾洒四方。

但却没有。

身体猛然失重,急速下坠,重物落水之声在耳边猛然响起,砸碎了静如平镜的湖面,也淹没了我的所有哭喊。

最后一眼应该好好看看湖光山色和万顷星河,仓促间却是惊恐的看向了君琦。她倚着月色而立,身形渐息透明,身侧是巫器药材消尽灵力后腾空升起的袅袅白烟。她冷冷望着我,嘴角挂着毫无温度的媚笑,这抹笑将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漫天湖水如洪水猛兽,将我一口吞没,我渐沉渐下,眼睁睁的望着湖面离我远去。晕散的涟漪缓缓聚拢,归为平静,仿若合上了一扇巨门,门外是人世清欢,百态苍生,门内是孤寂深渊,幽冥旷地。

铺天盖地的窒闷袭来,犹如沉钟罩顶,我开始挣扎摇头,拼尽全力却无法摆脱这份溺水之苦。比寒冷更甚,比骇意更甚,我无暇去想其他,无暇去管胸腹的剧痛,只知道要挣扎,要离开这里。

终于沉到湖底,意识溃散昏迷,在死亡之前,隐约看到昏暗流光里,一个小女孩捏着本书探出头,好奇道:“杨修夷,你在看什么呀?”

窗外的绝顶孤峰静立着一个紫衣少年,闻言回眸,暮色中眉目清朗如月。他冲小女孩抬起手,俊美容颜浮上淡笑:“过来看看,那边有一对稀有的雪瓷鸟。”

小女孩望了眼:“就一对鸟,有什么可看的,我还是背书吧。”

少年浓眉微皱:“那些你不是背过了么?”

“因为我笨啊,老是记不住。”小女孩撇嘴,翻着书页,“师尊晚上要检查的,我不跟你说了。”她靠着木窗转身,一字一句的背着,“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强求为苍生谋福,却要以天地为仁。

巫者,习术先当人,修法先修心……

第188章 重见天日

临尘江发源自雪青山和昆仑南境,万年霜雪汇滴成江,自西向东奔流,日夜不歇。

安生湖落于天岁山东脉与帝陵山之间,为临尘江一脉分流经处,阔达千方,深至百丈,湖水清澈幽绿,湖畔风景如画。

崇琰二十三年六月一十四日,晒了两个月的太阳,浩尚一片火热,城外安生湖畔乘凉踏风的人较以往多了三倍。

有许多笑声从湖边传来,两个眉目俊朗的锦衣公子各使劲的踩在一个小厮背上,眼睛发狠的瞪着对方。

旁边看热闹的人已悄悄开了盘口,等着他们快些分出胜负。

终于,孔庆成脚下的小厮承受不住了,惨叫一声,人群顿时几家欢喜,几家叹息。

两个随从各自爬起,朝自己的少爷跑去,萧睿一掌拍在周薪的头上:“你这没用的家伙,叫得这么快!存心看我丢人是不是!”

又揉头又揉腰的随从委屈的瘪着嘴:“谁叫你自己没本事,脚劲不如姓孔的,他踩的可狠了。”

“哈哈!”孔庆成摇着折扇,从一旁提起墨笔,“萧睿,今天可到我咯。”

萧睿恶狠狠的瞪着他,牙一咬,眼一闭:“来吧!”

一只王八很快爬上了他的脸,周围传来阵阵哄笑,孔庆成放下笔,忽的瞅到萧睿今日腰上的佩玉。

有些眼熟,他皱了皱眉,这不是刘家小姐的玉坠子么?前几日还跟他眉目传情,现在就把贴身之物送给这姓萧的了?他一把伸手扯下:“这是你骗来的吧?”

“你干什么!快还我!”萧睿立时叫道。

论起拳脚功夫,两人都是三脚猫,这就比谁今天带的小厮多了,孔庆成顿时落了下风,情急之下,一把将玉坠子抛进了湖里。

连日酷热让安生湖水位降了一丈有余,露出大片没有生息的暗色苔藓,缀着红色珑线的玉坠在水面晃了一下便轻轻的沉了下去。

萧睿大怒:“你!姓孔的!你……你们还杵着干什么!”他扯过近身的一个小厮,“快去捞啊,去啊!”

手下纷纷忙起,好几个跳下了水,自知理亏的孔庆成赶紧带着一干人匆匆扎进了人堆。

周薪带人去附近找来了据说水性最好的几个渔民,一捞就是两个时辰,有几个小厮不理解一块破玉有什么好捞,那刘家小姐论及貌美在浩尚还不如春楼里和少爷常来往的那几个姑娘呢。

周薪当然不能说这是自家少爷特意骗来准备拿去拜师用的月灵玉,此玉当世稀少,比极泪瑄琛多不了哪去。怕就怕一说出口,湖边看热闹的人要通通往下跳,也就刘家那一脑子草包的姑娘不识真货。

“有人溺水了!”湖面上忽的传来大喝。

正在听萧睿喋喋不休,骂骂叨叨的周薪顿时翻了个白眼,还水性好呢,这就溺水了。

没多久,一个脸色灰白的男人被两人架着胳膊拖上岸,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脸色惨白惨白。萧睿过去拍拍他的脸:“喂,没死吧,没死下去继续捞啊!”

另外两个男人喘着粗气,同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下面,有,有女鬼!”

人群顿时哗然,好几个男人皆按捺不住好奇,都潜了下去,结果爬上来皆是面如土灰,一个个话都说不出来了。人群里有人提议:“要不请大陈村的陈二麻子来吧,他专管捉鬼的。”

萧睿不耐烦的摇着扇子,对周薪使了个眼色,白嫩的随从没反应过来:“?”顿时小腿挨了一下:“你倒是去叫啊!”

陈二麻子一来就烧了几张符水在碗里,几个胆大的男人咕噜咕噜喝下,陈二麻子又用桑木沾水敲打他们的衣服和手心。

这种事理应避之不及,没想凑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的全都闻风而来,将安生湖南岸挤得水泄不通。

过去良久,那几个男人浮出水面换了好几口气,终于在众人的翘首里拖上一个人。

“是个姑娘!”有人叫道。

远远看去,面貌平平无奇,淡如水,静如渊。

鼻子有些俏,但鼻梁不高,嘴巴小巧,唇形有些可爱,却苍白的吓人。

眉毛掉了好大片,剩下淡淡的墨痕,像男人的青色胡渣。

有个男人恰好拽着她的头发上岸,一路掉了一大捆,他正在骂骂咧咧的扯开缠了他一手的黑丝,软的一撕就断。

萧睿和周薪点着小碎步捂鼻猫了过去,她的手脚都被铁链铐着,手指缠着铁环,像公堂上用的拶指,露在外面的指甲整个翻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烂的差不多了,小腿和前臂全露在了外面。

“这,死了多久啊?”萧睿用扇子指了指。

周薪放下手嗅了嗅:“少爷,一点都不臭。”

“会不会是中毒死的?”一个大汉拧着湿嗒嗒的衣服问道,“她皮肤都没烂,颜色也没变,看这样子湖底的鱼一口都没咬过她。”

萧睿摇头叹气:“反正肯定是被害死的,哎?孔庆成哪去了,叫他家老头来收尸啊!”

孔庆成的父亲是鄞州刺史,与萧睿父亲鄞州折冲都尉同为正四品官,虽然一个掌政一个掌军,但同在鄞州官场自然少不了一番疏通往来。奇的是,两家家境出奇得像,皆一妻三妾,一儿四女,偏偏这独子还都是纨绔子弟,成天街头巷尾的斗事耍狠。把两位当父亲的弄得焦头烂额,常常互相诉苦,惺惺相惜后反成了莫逆之交。

陈二麻子在旁边捏着两撇八字胡思量,如果是女尸,那就没他什么事了,那如果是女鬼呢,岂不是可以扬名立万了?

他老神在在的拦住跑去报官的一个小厮:“不急。”

从道褂口袋里摸出一截黄沙木,点燃后放在了女子旁边,随意摆弄两下,他回身严肃道:“我认识这个女子,她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用铁链捆住扔进湖里的鬼魄,吃了不少心脏,想要毁去她的形体看来还得……”

“咳咳咳咳……”

清脆稚嫩的咳声忽的响起,所有人都惊了大跳,陈二麻子一愣,心想没这么倒霉吧,真是女鬼?忙哆嗦着手抽出口袋里的匕首。

萧睿慌忙拉住他:“这,这要是个活人怎么办,你不是杀人了啊。”

沉重的锁链轻轻挪动,摩擦声刺耳难听,少女睁开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渐渐有金霞覆上云层,湖风吹来,每一阵都像要抽走她的灵魂那般,冻得她说不出话。

额间忽然传来尖锐剧痛,她不大却明亮有神的双眸一瞬睁大,艰难的喘息后再度沉入黑暗。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眉心缓缓流出,萧睿颤着手:“你,你这牛鼻子老道,女鬼会流血吗,会流这么鲜艳的血吗,你,你杀人了!”

人群顿时吵开,周薪悄声咕哝:“可是少爷,要是大活人,她在湖底最少三个时辰了,怎么还会有气啊。”

陈二麻子惊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拔出匕首后把手指放到她的鼻下,冰凉一片,没有呼吸,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不少人跑去报官了,算算来回路程,就算骑马也得一个时辰,萧睿叫人围着陈二麻子,不给他走。

没想,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锁链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惊恐的望去,那姑娘微抬起手臂,轻声嘤咛:“不舒服……”

她撑起身子,眉间的窟窿消失不见,鲜血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将两只眼睛都染的通红。她眨了两下,看向陈二麻子手里的匕首,轻柔的声音像没睡醒:“你刺了我?”

只是随意一问,却将陈二麻子吓得扔了匕首夺路而逃,不止是他,那些挤进来看热闹的人皆纷纷跑开,有不少人被挤到了湖里。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低头眨着眼睛,顿了顿,抬起眸子看向前面,躲在树下的萧睿顿时倒吸了口凉气,拉起周薪:“快,快快,快跑快跑!”

“快,快快,快跑快跑……”她轻轻重复着,声音软的像含了糖。

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困惑的皱起眉心,脑子一片沉痛,良久,低低道:“杨,杨,师父,田,杨……”

瘦骨如柴的手挣不开铁链,她慢慢朝老道士扔下的匕首挪去。

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未跑掉,正远远藏在林木山丘后,他们好奇的看着她,接下去所有人都掩住了嘴巴,她竟用匕首反手割掉了自己的手腕!

瘦弱娇小的身子在湖风里瑟瑟发抖的站起,像株一吹就倒的新嫩小枝,她抬起眼睛四下望了一圈,朝着人少的乡道缓缓走去。

一连六十多天没下雨的浩尚在这夜下起了磅礴大雨,被雨声吵得睡不踏实的***忽的从床头坐起。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呼声震天的男人:“当家的,当家的,楼下遭贼了!”

一个身影缩在土灶台后面,一口一口艰难的咬着手里的东西,***把擀面杖悄声递给丈夫,然后把手里的纸糊灯笼给点燃。

光线忽而亮起,小姑娘惊了一跳,慌忙回头。

“哟呵,居然还是个女贼!”男人挥了挥手里的棍子:“说!偷了老子什么东西!”

“是,是木头……”她举起手,***倒吸了口气,还真是根木头,被咬的残缺不齐,跟老鼠啃了一样。

“我,我不敢吃你们的东西,等雨停了,我给你们捡干燥的回来,你们不要生气好不好?”

“还是个疯子!”男人一棍打在了她的肩上,“快给老子滚!滚出去!”

她吃痛的缩成了一团,低声乞求:“可是外面下雨了,我求求你们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没有家……”

气急败坏的男人又一棍打在她头上:“给我出去!快起来!大晚上的别让我送你去官府!”

“可是我怕冷,我怕水,我还好饿的,我明天一定给你们捡回来,求求你们了……”她大声哭了起来。

“少罗嗦!给我出去!快滚!”

姑娘缩在角落,哭着哀求:“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别打了!”***忙拦住丈夫,她叹了口气,“闺女你等等。”

她上楼拿了件自己的素布葛衣,又从竹菜罩下拿了两个馒头:“诺,这些给你,闺女你还是出去吧,大晚上的真不能留在我们家,快走吧,啊。”

小姑娘的模样确实可怜,可她丈夫毕竟是个男人,现在对她是凶了点,但气消下来了,看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谁保不会出点一一二二的。

***拉开门,天地皆为大雨,小姑娘捏着馒头,在门口回头,嘴唇微动,什么都没说出,终是走了。

第189章 寄人篱下

白芒铺成天地,倒灌的江水从天而来,大地被撕裂,万钧之力将我压入地底,而后被幽深的水顷刻淹没,待我拼命挣开一切,从水底破出,入目是满地的血肉尸骸和森然白骨。

这是一个梦,我清晰的知道,却不知道怎么出来。

从水里爬出,对岸有抹清瘦窈窕的背影,在猩红湖风中遗世独立。

我缓步走去,有些害怕。

她静静的坐在玉台上,手边放着许多书,听到我的动静,她回过头来,年轻的眉眼出尘若仙,绝代之美。

“牙儿。”她看着我,微微笑起。

我没有说话,她抬头望着宽广山壁,笑道:“这里是初杏山涧,牙儿害怕吗?”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娘……”

绝美的眉眼浮上几许悲凉,她轻叹:“我也好害怕,可是娘亲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怀上你。”她抬眸望着尸骨累累的洞壁,“若强行出去,我们族人会肢体溃烂,被万虫破体而出,从里面开始吃光,这是,先祖的阵法。”

我瞪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先祖要这么对我们?”

“是啊,我们。”她望着我,淡笑,“牙儿以后也要来的。”

我摇头:“不,我不要……”我望向那些尸体,冲过去拉她,“我带你离开,娘,我们走。”

“不能走。”她拉住我,“牙儿,你想至全村人的性命于不顾吗?”

“可为什么啊。”我哭道,“先祖为什么要这样啊!”

她将我的鬓发别到而后,眸光温柔:“牙儿,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先祖踏遍河川万土才将鸩骨修罗场选在这,只有这样的我们才不会受月家近亲成亲所累,才不会变蠢变傻,才能得以承钵月家血脉,我们死后,也不会有来世的。”

“那我们会烟消云散吗?”

她弯唇浅笑:“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珍惜,也要感谢先祖,我们能生而为人,这一世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

“嗯,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我轻轻说着,睁开了眼睛。

身下是一张木板床,简单朴实的木房有着清雅皂香,一床一桌四凳。

我微撑起身子,屋外雷声轰鸣,大雨磅礴。

小心踩在地上,脚步仍有些踉跄,脚踏实地的感觉那么不真实,但我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得到,自己是活着的。

轻轻推开小木窗,是个宽敞的小庭院,雨水已积了满满一地,快没了台阶,天色昏沉无光,院子里的蔷薇和玉兰被大片淹死。

我皱眉回顾方才的梦境,却越渐朦胧和模糊,最后连人音都难以记起,彻底忘净。

但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躲闪不及,僵愣在原地。

一个朴素高大的中年妇人在门槛上跺着鞋底的泥巴,烦躁的嘟囔:“这鬼天气,两个多月不给下雨,一来就是七八天,要是再下下去,关东那边又得被淹了。”

说着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喜:“姑娘,你醒了啊。”

我往墙壁靠了靠。

她笑道:“别怕,是我家小姐在大陈村外的村道上捡了你,你就叫我齐大娘吧,过来,把这姜汤喝了。”边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汤碗放下。

袅袅热气从碗里汤汁中升起,一丝辛辣和甜香钻入鼻子,我饥饿的肚子更加饥饿,脚步却仍往后贴着,不敢过去。

她过来拉我,故作嗔怒:“怕大娘是坏人吗?就你这眉毛都掉没了的丫头,卖到勾栏院里给人家当丫鬟人家还不要呢,怕什么!”

气力不如她,她一使劲就把我摁在凳上,笑起来特别爽气:“来,喝了吧,对了,你还没告诉大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想了想,摇头。

她一愣:“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喉咙很干涩,我轻声道:“现在不记得,但是很快就能想起来的。”

“那你多大了?”

我摇头。

她舀了一勺汤水喂到我嘴边,笑着说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就先不勉强了,把这个喝了吧。”

看了一眼勺子,我仍是摇头:“我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

“有人跟我说过不能要别人的东西,我喝了,我会还不起。”

她哈哈大笑:“倒是个懂事的姑娘,这又不要你还,就一碗不值钱的姜汤嘛。”

我仍是抿着嘴巴,想了想,轻声问她:“大娘,这里是哪?”

她抬头在房内扫一圈:“是曹府,我家小姐救你回来的,你的身体真是少见,都昏迷四五天了,要不是还有呼吸和脉搏,真要以为你死了呢,那走方的郎中都说没见过你这么古怪的身子,可比死人还冰。”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甲,苍白柔软,有几个已经剥落,新生的软壳像透明的蝉翼,看上去一点都不漂亮,反而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好在你这头发不会痊愈,不然就麻烦了,还有这指甲,我当初还在想你以后拉屎怎么擦腚呢,哈哈!”

“可是师父,师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我剪头发。”

“不剪谁给你打理啊,剪了以后自己拿根发绳捆一捆,不剪的话,别人就用它勒着你的脖子捆一捆了。哎,我看姓杨的那小子有几根发绳特别好,你去帮为师骗几根来?”

“不要,要去你去,我懒得跟他说话。”

“嘿,你这死丫头!”

齐大娘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好不好啊,我说叫你阳儿,怎么样?”

我讷讷的看着她:“阳儿?”

“一来保你身体温暖,二来也让这雨天快些过去,嗯?”

“阳儿……”我点头,“嗯。”

她将姜汤喂入我嘴里,温烫的姜汁灌入冰冷的身子,像温泉淌过心口,熟悉的暖意让我的眼眶莫名湿润,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大娘,我自己喝。”

她双臂叠在桌上,笑眯眯的望着我:“那还记得你的家人吗?他们住在哪?”

我摇头,一无所知。

她叹了声,有些心疼:“那这些日子就先跟大娘住着吧,咱慢慢想,不急,啊。”

我感激点头:“谢谢大娘。”

雨水一直下,连续几日都没有歇过,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能见到的人只有齐大娘和秋草。

秋草是齐大娘的侄女,二十来岁,手劲很大,干活很勤,很喜欢和我坐在一起,却常问些让我疑惑发懵的问题。

当我苦思后回答她,她会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有次被齐大娘路过遇见,齐大娘怒斥她:“又在作弄阳儿了,仔细这雷公劈了你。”

秋草笑吟吟的擦着眼泪:“哪有诅咒自己亲侄女的,只是这傻子太好玩了,哈哈哈!”

这时还不能理解傻子是什么,但即便知道她在嘲笑我,我也无法做到彻底不理她。

我一直在等天晴后离开,齐大娘问我要去哪儿,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秋草笑我,就这样的脑子我去到哪儿都要被骗,干脆就别走了,留在这里给她们打下手。我摇头,一定要走,虽然说不出为什么,可觉得有一件很紧要的事情在等我,比我的生命都重要。

可惜这雨却一直不停。

接下去几日,齐大娘和秋草每日撑着伞将雨水一桶一桶的往门外泼,我因怕水怕冷,从不敢出去。时间一久,齐大娘待我再好也不由有些不满。

我想在其他事情上好好表现,可是任何跟水有关的活儿,比如洗菜洗碗刷粪桶,我都做不了,就连洗脸漱牙的水都要微微烧开,她们明面上没有说我的不是,但眼神已经让我抬起不起头了。

我的记忆开始慢慢汇积,虽不能想起很多事,但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我渐渐明了。

秋草再问我为什么猫和狗生出来的孩子叫猪,我不再问她为什么,也不再苦思答案,被她不满的骂有出息了,我也不予理会。

更多的时间,我时常在想自己是谁,她们捡我回来时穿得那套素布葛衣又破又旧,一看便不是什么大家门户出来的女儿。更不提我的容貌,我照了眼镜子便再不愿看,整个人瘦骨如柴,像具骨架,脸色苍白无血,眉毛几乎脱光。用秋草的话说,我像只拖了毛的癞痢狗。

无论如何,我这样的模样和气质,身世无外乎就是家世贫贱的孤女,有可能是与家人赶路时遇上了强盗劫匪,也有可能是天岁山上的妖魔鬼怪让我遭了难。

想清这些后,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齐大娘开始讨厌我了,我不是大富大贵的命,却生得一副体弱多娇的身子,这样的人若是让我遇上我也会讨厌。而且我做什么都笨,女工刺绣,炒饭切菜,除了烧开水和端热汤,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因身体虚弱,我连扫地都是有气无力。

磅礴的雨势如股如潮,这天晚上我同往常一样只喝半碗稀粥,放下碗后匆匆离开,齐大娘的筷子在桌上重重敲了好几下:“回来,再多吃点,明天一起扫水去,总不能一直吃喝供着,不干实事吧?”

我轻摸着肚子:“我吃饱了。”

“这么点哪能吃饱?我们是干粗活的,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你不把自己吃壮实点哪有力气?”

秋草嚼着空心菜,凉凉道:“她哪能壮实,她那身段比大小姐的都纤瘦,这么弱不禁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给了你亏吃呢。”

齐大娘横了她一眼,她不满的撅起嘴巴:“怎么了嘛,我说错了啊,为什么不让我说?还给她取名什么阳儿,你就没发现自她一来,这雨就没停过嘛,就是个祸害人间的灾星。”

“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每每夏至我们这一带都得起洪涝,这么牙尖嘴利的刻薄一个傻子,你也不怕被大小姐听到。”一个娇俏姑娘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好些碗盘,经过我身边时打量了我一眼,将托盘放在灶台上,“齐大娘,小姐刚回来,被淋了一身,你烧些姜汤再准备热水吧。”

齐大娘点头:“知道了。”

秋草冷笑:“我牙尖嘴利和刻薄了吗?”她朝我看来,“阳儿,你说有没有?”

我没反应。

秋草看向那姑娘:“人傻子都没生气,你倒是跳出来了,多管闲事!”

那姑娘嗤笑,转身离开。

我一顿,举步跟了过去,她忽的回头,厌恶的斥道:“你这傻子,跟过来做什么,给我老老实实在后院呆着!”

不待我说话,齐大娘道:“她找大小姐好几日了,她一直想去找大小姐道谢。”

“一个傻子的谢恩有什么用?”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小姐刚回来,长途跋涉的,你让她省省这功夫吧。”

她转身走了,我呆呆的立在门口,齐大娘唤我:“阳儿。”

我回过头,她道:“你先不用去了,小姐刚回来,那边准忙的要死,没工夫管你的。”

“可是……”

“待会儿给小姐送热水的时候跟大娘一起去吧,来,听话,再吃碗。”她将碗盛满,“明天就跟秋草一起去倒水,一定得干活的。”

第190章 只是傻子

浩尚为鄞州都府,坐于天岁山下,四大主城区,三十二长街,纵横小巷如棋盘密集。

曹府在西城正大道,齐大娘说曹老爷原为国子监丞,三年前不幸卷入了皇子夺嫡,被革职黜免,回乡开了言志堂教书,浩尚有头有脸的大家子弟和一心向学的文人才子皆纷纷投其门下。

秋草提着灯笼,烛火在其中明明杳杳,我和齐大娘担水跟在后面,一路幽暗潮湿,极不好走。

府宅很大,但府里的粗使婆子只有齐大娘和秋草。

秋草说曹家值钱的物件都拿去当了,为在盛都的长子开了家酒楼,剩下的银两勉强维持家用。那些付工钱的护院杂役早就辞的一个不剩,而齐大娘和秋草是早年为秋草她爹治病时签的卖身契。

澡房很大,滚烫的热水一桶桶倒进浴池里,傍晚喊我们烧水的那个丫鬟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点了下头:“你们下去吧。”

我正要开口问她曹姑娘在哪,齐大娘拦住我:“走吧。”

回后院的路上,秋草大咧咧的拍着我的肩膀:“你的道谢又不值钱,夏荷那女人肯让你见曹琪婷就怪了,别想啦。”

我闷闷不乐的说道:“师父说过,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难忘,不轻许承诺,久则寡信。受恩必言谢回报,许诺必谨记达成。”

“师傅?你还有师傅?”秋草噗嗤一笑,“你这么笨,什么都不会,你那师傅教了你什么呀?瓦工木匠,种花栽草?该不会被你气死过去了吧,哈哈!”

我真的生气了:“我师父才没那么容易被气死!”

“哈哈哈,那就是气了个半死是吧?对了,他教你受恩回报?那你还想起来他说了什么没?是不是说如果救你的不是曹琪婷,而是什么公子哥,你就要恬不知耻的以身相许了?”

这语气实在讨厌,我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离开。

齐大娘在身后斥责她。

秋草不屑冷哼:“还不让说啦,这么开不起玩笑,她一个路边捡来的有什么资格在这耍脾气啊,切!”

回到小木房里,我贴着门背站着,饶是脑子愚笨,我也明白这种寄人篱下的尴尬,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不自然,处处别扭,可大雨不歇,我无处可去。

“师父,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一无是处?”

“笨人自有笨福,你师尊骂你的那些话你须好好记着,他要你看什么背什么你不用多想,照做就是。”

“可是师父,好难啊,我脑子疼,我能不能去那边吃点蜜豆糕。”

“再不背就是屁股疼了,快背!”

师父……

我虚望着半空,总会想起来的,已经一点一点清明了,不是么?

大雨初霁是在三日后,这期间我依旧没有去扫水,并非不愿,实在太寒。

终于**日出,我抱着装满了的水桶,小心翼翼的爬上木梯子倒在墙外。

曹府外是宽阔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一片水泽,积水约达四尺,汩汩向南奔去。

齐大娘在门口垒了半丈来高的砖石,这样倒出去的水不会流回来,就算渗着石缝也是极慢的。

“慢慢吞吞,就不能快点!”

秋草在我旁边架起了木梯,身手比我利索的多,三两下就倒了一桶。

我没有理她,昨天她找我吵了两次架,我强忍着没有回嘴,结果她越骂越凶,还伸手打我,如若不是齐大娘及时拦着,我一定揍回去了。

“喂!”一泼水花淋了过来,“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叫你快点,你上辈子当乌龟的啊!”

冰冷的雨水浇到身上,像刀子割开我的皮肉,我一阵猛颤,险些摔进水里。

怒火在胸口一拱一拱升起,我瞪着她:“当乌龟也用不着你管!”

“你不是说雨停了就走吗,你怎么不滚啊,滚啊!”

“外面都是水,我怎么走!”

“呵呵,下雨了说雨停了走,雨停了又说都是水,那水流光了又有什么借口,游手好闲,蹭吃蹭喝,不要脸!”

我握紧拳头,手心快要被指甲戳出血窟窿,我深深呼吸,抱着水桶爬上去。

“贱东西,白眼狼,别人救了你还要伺候你,又不是什么……”

“你够了!”我怒道,“欠你们的饭钱和药钱我一定还给你们,但是你没资格打我骂我!”

“切,就你,你拿什么还,丫鬟不像丫鬟,丑成这副模样,倒贴给人家做个贱妾都没人要!”

我气得快哭了。

她嗤笑:“你那师傅教的该不会是要饭吧,现在街上的乞丐确实会拉帮结派,他收你多少回扣,你……”

“不准说我师父!”

“说了又如何?你师傅肯定跟你一样是个下贱的……”

“哗啦“一声,我桶里的水将她浇的通透。

“你敢泼我!你这个贱人!”

她暴怒,俯身过来打我,我伸手还击。

混战里,她忽的拉住我的木架,狠狠往一旁推去,我措手不及,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雨水将我彻底包围,巨大的恐惧钻入大脑,我尖叫着爬上廊道。

她的木桶紧跟着扔下,砸在我身上,我捡起木桶扔回去,她侧头躲开,木桶撞在围墙上,“砰“一声朝外面弹去。

“唉哟!”

一声痛呼响了起来。

“少爷!……哪个不长眼的扔的!找死啊!给我出来!”

过去一阵,后院的门似被一根木头狠狠撞着:“给我滚出来!王八羔子!出来!”

秋草探出脑袋,忙惊缩了回来,对我压低声音怒道:“你干的好事,快去!”

去就去!

我深吸了口气,踩在院中土石过到门边,秋草又低声喊我:“阳儿!”

我抬起头,她神情不悦的往下爬:“算了算了,你回去吧,我来。”

“用不着!”

“这可是萧睿,你长得这么丑,你找死啊!”

我困惑的看着她:“跟长得丑有关吗?”

她直接踩着水过来:“当然有关,他要说你太丑吓了他,你以后的日子别想好过了。”

院门被拉开,齐大娘垒的土墙外一片**,浑浊的雨水上漂着一舶小舟,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公子和他随从坐在舟上。

秋草连连点头,赔礼道歉,那随从抄着手,很是神气:“就是你扔的?”

“是是是,我不是故意的。”

随从看向那青衣公子:“少爷,是个女的,长得一般。”

青衣公子烦躁的揉着额头,打量了秋草几眼,随手捞起那个木桶,打了些水:“让她喝了。”

我一愣,秋草也一愣。

随从把木桶递来:“耳朵没聋吧,喏,喝了!”

秋草为难道:“萧公子,这里是曹府,我家老爷还是你的先生呢……”

随从眉梢一挑:“叫你喝就喝,废什么……”

“等等。”青衣公子忽的出声,抬眉道,“你说曹慕禾是你家老爷?”

秋草忙道:“对,是的!”

青衣公子回头望了圈,嘀咕:“这水大的,都冲昏我的头了,居然跑这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勾勾手,随从忙把水桶递回去,青衣公子把水桶灌满:“让她喝光。”

秋草:“……”

随从拍了拍水桶:“接啊!我手都酸了!”

我忍无可忍:“接接接,接你个头!”

我冲上去夺下水桶,“哗啦“一声倒掉,因我站在高处,他们二人被我浇湿了大半。

我扔掉水桶,冷冷道:“对不起,这是我扔的,但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的,就算我有错在先,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错,完全没必要受你们的羞辱!”

狭长小舟微微下沉,青衣公子擦掉脸上的水,怒气冲天:“好你个……”

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的看着我,伸手拉住一旁的随从,语声结巴:“周,周薪,这,这不是,那个湖边的女,女……”

随从停下骂骂咧咧,细细打量着我:“看着像,看着又不像……”

秋草奇怪的抬头看我,我缓缓皱起眉心,同样纳闷不解。

“啊!少爷!你看她的眉毛!是她!”

青衣公子顿时脸跟衣裳一样绿,一掌拍在小厮后脑上:“叫什么叫!还不快跑!快走啊!”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的划走了。

秋草扯了扯嘴皮,冷笑:“这两人怎么回事,撞见你跟老鼠见了猫。”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吃晚饭时,秋草将我和她打架的事情告诉了齐大娘,齐大娘盯着我看,目光锐利。

我低着头。

齐大娘沉声道:“阳儿,就算你不呆在这了,也要改掉自己的坏毛病,这次是遇上了我们,还会纵容你,若是到了别家,你可知你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我难过的说道:“大娘,我说过了,我不是好吃懒做,我也不想偷懒,可是我怕水和怕冷,也碰不了……”

“那怎么办?怕就可以不做了?就可以饭来张口,等着别人为你劳动了?阳儿,你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千金,这样的世道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是没资格说怕的,我和秋草还怕苦怕累呢,我们不照样起早贪黑的忙着,更别提你还动手打人,像什么话!”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低头静静的喝粥,稀薄的汤水刹那间酸辣的灼喉。

屋子里静悄悄的,良久,齐大娘低叹了一声:“大娘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我们不可能一直照顾你,等路通了你就走吧,我会给你备点盘缠的。”

“嗯……”

眼泪悄悄的顺着鼻翼滑下,我几乎要把头埋进了碗里。

第191章 我有师父

“静以养身,俭以养德,善以养心,水以养性……”

我躺在床上轻声回忆着,窗外夜色晴朗,透薄的上弦月被云烟轻轻遮过,像有什么情绪在我心底静静流淌。

梦境和现实交接,勾勒出无数镜像,许多东西像要拨开云雾,冲水而出,却常常在最后一秒化为虚空,让我无端的感觉到几丝悲凉与无助。

微微侧身,抱住齐大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厚被褥,她斥责我的模样历历在目。

世人以水比喻柔情,但在我眼中,水是最可怕的东西,比森寒剑刃,迅疾刀光更为可怖。

齐大娘不了解我对冷水的恐惧,更难以体会我这样的身子不是克服恐惧就能近得了水的。

但是我解释不了这些,因为我确实寄人篱下,不干实事。

半睡半醒时,一阵水声溅起,我撑起身子,是院子里的声音。

“你个蠢货!我都说了要你小声点!”

声音有些耳熟,略作回想,是秋草口中的萧睿,透过门缝细看,至少有六个人。

我皱眉,秋草说他出生官宦,在浩尚是数一数二的贵胄子弟,可他大半夜的来一贫如洗的曹府做什么。

就要拉开房门去问个究竟,听到一个男音颤声道:“大哥,我们这么进去杀得了她吗?她,她可是个女鬼啊……”

我微微一愣,眼见他们朝我的房间而来,左右张望了下,我裹着被子在门背后蹲下。

“……现在说不进了?不是你们几个嚷嚷着来么,没出息。”

“那是胡天明的馊主意啊。”

“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光和任学德也想来的。”

一个男音低声怒道:“别吵了!把曹母猴吵出来,明天的抄书你们给我包了去!”

“少爷,那女鬼就住在那间房,小心点啊。”

“用得着你说,本少爷心细的很。”

零碎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缩成一团,不敢出气。

门闩被一根匕首轻轻挪开,声音在黑暗里尤为清晰。

大约有六个人进屋,还有两个守在门外,他们朝四足板床走去,手中明晃晃的剑刃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汁液,气味熟悉入鼻,我愣在那,一个学名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尊,这种草好香啊,可是形状好奇怪。”

“嗯,这叫苍羽草,多长在棺材菌旁,可以用来杀鬼魄。”

“鬼魄?是什么?”

“就是鬼,他们以吃食人心来修炼形体,法力很高,以后你若遇上了要仔细些,来,过来看看这个草,它叫抜苗……”

苍羽草,又名鬼哭草,多年生草本,高一尺三寸,主根肥厚,茎直立,多产于江左剑庵,柳州匡城,清州禾城,重筱旧里等地。有清热,祛风,止血,保肝利尿之功效,将其捣烂,汁液涂于利刃上可砍杀鬼魄,汁液浸于香囊佩戴可避妖邪……

我皱眉,这些凭空忆起的语句就像烂在了我心头一般,鲜活明亮。

“她不在!”

“都说了是女鬼了,会不会跑出去杀人了啊……”

“杀人啊……”一个男音颤道,“月黑风高,一个女鬼飘来飘去……”

“闭嘴!”另一个男人咽了口唾沫,握紧刀柄,踢了旁边的人一脚:“你,去,去床底看看!”

“不要!阿福,你去!”

一个略显沉稳的男人轻声道:“三弟,女鬼怎么会躲在床底?应是出去了。”

“就,就是啊,方少爷说的对……”

“少爷,好像有人来了!”一个随从在门外轻声喊道。

所有人一愣,萧睿低声道:“大家快藏好!待会儿直接出来砍!”

我仍躲在那,混乱里有人踢到了我,在我背上摸了摸:“虫子,过这来!”

他拉着另外一人扶着一旁的木柜半踩在我背上。

我半趴在地,被褥缝隙里,一豆清灯缓缓行来,仿若洇染着一圈薄暮黄光。

两个绵软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吱呀声缓慢冗长。

一个清瘦身影迈入,几乎同时,我的背上一轻,那些公子哥们全冲了出去:“上!”

“小姐当心!”一个姑娘从门外跳入。

场面再度混乱,我忙掀开被子,恰好一个男人被踢来,撞上我的目光后傻了片刻,而后尖声大喊:“大哥!无眉怪在这!”

我一脚把他踢开,朝门外跑去。

总共十个人,五个公子带着五个随从,齐齐跪在了曹家大堂,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

我站在青竹帘后,在曹府将近半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曹慕禾,齐大娘口中的曹老爷,萧睿口中的曹母猴。

容貌普通,中衣外披了件简单青袍,气呼呼的坐在正椅上,两撇八字胡在明亮烛光下一翘一翘。

胳膊被人轻轻一拉,秋草低声道:“阳儿,曹琪婷喊你过去。”

我点头:“嗯。”

路上漆黑,秋草提着盏灯,小心引路,走了许久,入了一座大院,她上到门前轻叩:“小姐,阳儿带到。”

“进来吧。”

屋内宽敞明亮,一个少女坐在书案后抬头,与曹慕禾近乎扁平的五官不同,她的容色晶莹如玉,眉眼深邃,眼睛亮的像月夜下的雨水。

那经常喊我傻子的丫鬟指了指桌旁的姜汤:“小姐让你压压惊。”

我没动。

曹琪婷道:“喝吧,暖暖脾胃。”

我认真道:“谢谢你救了我,两次了。”

她面淡无波:“救人是天经地义的,无需言谢。”顿了顿,道,“你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

“不知道。”

秋草端起姜汤塞到我手里:“喝碗汤都拖拖拉拉的,你快点!我还要睡觉呢。”

我看了眼姜汤,凑到了唇边。

曹琪婷一直望着我的手,若有所思。

待我喝完,她道:“阳儿稍等。”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宝奁,宝奁里呈着许多木偶,铁环,泥人和尺格。

她挑了会儿,拿起一个绳结走到我面前:“阳儿,你能解开么?”

我有些不解,秋草对我点了点头。

我接过绳结,看了眼后,下意识用小拇指微拉扯出一根细绳,从一个结扣中穿过,几下摆弄,绳结登时松了。

曹琪婷一愣,道:“好灵巧的手指。”又拿起一个九连环扣,“这个呢。”

我接过来,熟悉的感觉从心头冒出,几乎不由大脑思考,手法快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九个连环顷刻便被我拆开了。

她目露欣赏,又拿了一个组木暗格,这下我犯起了难,解了半日都没有拆开。

她拿回去,端详许久,一个一个将它们解开,排在桌上。

那丫鬟赞道:“小姐,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我捡起一个木格子,苦思道:“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他可以解得更快,一眼就能拆开。”

丫鬟嗤鼻:“瞎说什么,哪有这么厉害的人?这组木暗格是最难的,它虽然只由九个格子拼成,但每个格子有凹有凸,组法有上万种,极费逻辑脑力,就你这样的傻子……”

“夏荷。”曹琪婷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她努了努嘴巴,不再说话。

曹琪婷又让我玩了下泥人和木偶,并让人拿了一套皮影戏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用意,但乖乖照做。

她捡起我最先解开的结扣,淡淡道:“这些东西看似简单,但颇费脑力,一些我需要研究很久才能解开,可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她望着我,“听齐大娘说你记不起自己的来处,我方才瞧见你手指莹白,指骨纤长,不像是什么粗俚下人,才想着拿这些来试试你,你的手指很灵巧,你可还会写辞作赋,琴棋书画?”

我想了想:“不会,但是我会写字。”

她看向那个身手一流的丫鬟:“夏芝,拿笔墨来。”

生宣铺在案上,我捏起笔杆,手臂颤得厉害。

曹琪婷拿了本书,随意翻开一页:“你就照上边抄吧。”

我点头:“好。”

笔锋落下,歪扭的可怕,写了几页后终于工整,她拾起纸张,端详一会儿:“字迹秀美端雅,胜过许多文人了,经常练的么?”

我看着纸上的字:“忘了。”

她放下纸,容色始终淡淡,沉吟道:“失忆,巧手,纤字,素净,无眉,断甲……”

她抬头看向秋草和夏荷:“她是汉东口音,等街道通了,你们和林伯去绣房布坊那些做手艺活的地方问问有没有从汉东过来的女工或管记账的掌事。一些专编草帽竹篮的作坊也别漏了,城里几个有名的牙婆也去问一问,但留点心,仔细让人骗了。”

“是。”

第192章 雨下光了

半个多月的大雨,让临尘江水位急涨,鄞州,亦州,重筱,江左,长明皆受其害,尤以鄞州倚阳,长明秋风岭,江左剑庵,重筱旧里为重灾区,倒灌的洪水冲垮房屋,崩塌的山体造成流民千万,失所流离。

齐大娘和街道巷尾的妇人们被官府招去照料灾民,秋草说今年的雨量是往年的三倍,幸好停了,要是再下个几日,浩尚也要保不住了。

街道仍然水满为患,却已渐渐热闹,卖菜卖粮的踩在高处吆喝,因良田被淹,粮价较以往贵了十倍。

几日后太守审户灾民回来,对哄抬物价的商贩严加惩处,却屡禁不止。

又过去十日,终于路清水干,这夜我打扫房间,烧水清洗自己穿过的衣衫和被单,问曹琪婷讨要了纸笔,就着灯火细细算账。

住宿费一夜八十文,每日两顿饭各半碗稀粥,算一日三文,还有药费,姜汤,柴火……

秋草摇着芭蕉扇进来,凉悠悠的看着我的账单:“我以为我够没人情味了,想不到你比我更绝。”

我没有理她。

她继续道:“救命恩情可以当账来算么,换我,早就委身为奴了。”

我抬起头:“被人救一命就要给她为奴为婢?”

“难道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她斜撑起腮帮子,清秀的脸上似笑非笑:“阳儿,我发现你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是不是慢慢恢复记忆了?”

我一声不吭,埋头将纸张誊写第二份。

她悠悠一笑,轻描淡写的声音:“生什么气,方才是我说错了,哪有救一命就当奴的呢?”

“你很闲吗?”

她不以为然的笑笑:“可想好要去哪了没?”

我一顿,垂眉道:“找师父。”

“你这傻子,你真打算去找?上哪找?”

我瞪了她一眼,还是不要跟她说话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外灌入,激起我一身凉意,月光倾洒,如水银泻地。

她轻叹道:“看你年龄也就十六七岁,比我还小,却可以游山历水,自由自在的,兴许你路过哪村哪乡时,还能碰上个眼斜口歪的家伙看上你,成亲后生娃生子,有滋有味。而我呢,锁在这儿,成日粗活累活的干着,别说眼歪口斜,就是断手断脚的也看不到我啊,你看看我姑姑,熬成这个年纪了,多辛劳。”

烛火啪的爆出一串清花,满室烛香,我抬起头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院外有细微动静,她微微侧头,皱了皱眉:“真讨厌,那群家伙又来了。”

她说的是萧睿他们。

自那日跑来杀我却被狠揍一顿后,这段时间他们跟疯了一样,几乎夜夜都来,但都败兴而归。

第一晚仍是被夏芝揍成了猪头。

第二晚被秋草泼了菜油,差点没把火折子扔过去。

第三晚我们拉了好些绳子,他们一个个掉下来像扯铃上的圆柱。

第四晚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跟我们卯上了,从墙外扔来好多蛇,虽然拔了毒牙,但仍将平日彪悍刁蛮的秋草吓得连连尖叫。

我将那些蛇全收到一筐,等他们跳进来时“哗啦“一下泼过去,反将他们吓得哭爹喊娘。

第五晚他们装神弄鬼,我不想理会了,秋草却兴致勃勃。

她披头散发,一身白衣的爬到后院和中庭的垂花门上,又把他们吓得半死。结果她不小心摔下,十个怒不可遏的男人拉住她一顿狠揍,终于扳回一局。

第二天一早,秋草顶着鼻青脸肿将这事传遍了西城的大街小巷,所有妇人都在怒骂,十个男人夜半翻墙打一个姑娘?

呸,不要脸!

于是第六晚,他们终于消停了。

但不过三天又卷土重来,气势汹汹的要跟我们下战书,声称整座浩尚没人能让他们吃亏。结果又被秋草泼了一身油,挥着火折子给轰了出去。

跟他们的仇怨其实结的一头雾水,但毕竟因我而起,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这件事一定要了断的。

我搁下笔,跟着秋草从窗户轻轻跳了出去,刚猫到后院一角,一个陌生男音响起:“在那边!”

秋草大惊:“是陈二麻子,快跑!”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就跑,秋草却没能跑掉,被两个随从一把抓了过去。

这次来了七个人,萧睿,方笑豪,**光,他们的三个随从,还有一个术士模样的中年男人。

秋草被强行拖去,不断破口大骂,那术士忽的上前,“噗“的一口浓稠汁液喷在了秋草脸上,在她发怒大叫时,他抽出银针在她指上取血,滴在布偶上,随即秋草便没了动静。

我双眸一凝,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从脑中滑过,控魂咒!

**光兴冲冲却又担忧的问道:“这样不会有事吧?”

术士摇头:“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一个时辰后她就正常了,几位公子,这钱……”

周薪抛出一袋银两,他忙伸手接住。

萧睿冷笑:“跟本少爷斗,今晚她死定了!”

他们要干什么?

我四处张望,想找个钝器,忽的胳膊一紧,**光的随从将我强拖了出去:“少爷!这还有一个!”

周薪忙朝我一指:“就她!陈麻子,你看看这无眉怪跟湖边那个女鬼像不像?”

术士斜瞅了我一眼,淡淡道:“是挺像,不过那女鬼几日前已经被老道收了,这个绝对不是。”

说着喝了口汁液走来,眼看就要喷我,我扬脚踹在他胯间,他面色涨红,咕噜一声,全咽了下去。

我转身想逃,他怒吼着揪住我的头发,抬手将一葫芦的汁液全泼了过来。

“你们放开我!”

我使劲挣扎,几个随从将我的胳膊扭转在后:“二麻子,没有布偶了!”

术士痛的龇牙咧嘴:“没有就用你!”

一把拉过那个周薪,在他手心抹上一层紫砂。

银针扎破我的指尖,术士将我的血滴了进去,随着紫砂一起消失。

他痛的不行,对周薪道:“抬下你的手。”

周薪微微抬起,我没有反应,陈二麻子一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大怒,下意识又一脚踹了过去,他痛声惨叫,捂着裆部瑟瑟发抖。

中庭院中立时有了动静。

萧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叫你个头啊!快跑!”

他们扔下术士跑了,秋草随着那布偶一起被带走。

我追出后门:“你们站住!”

秋草忽的回头朝我撞来,我摔倒在地。

**光叫道:“你要不老实点,我就把她……”说着使劲捏着布偶,秋草被摆弄的左摇右晃。

我怒道:“你住手!”

他的随从叫嚷:“你别废话,给我乖乖跟来!”

我气恼,看向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秋草,终是跟了上去。

走出后门巷口,长街变得宽敞,不知他们要往何处去,又要如何对付我们。

走了大约一盏茶,**光忽的低声喊道:“大哥,那边!”

话音刚落,一个男音凉凉响起:“萧睿,你的口味越换越差了啊。”

四个锦衣玉袍的公子摇着折扇而来,神态悠闲,眉目生得都白白净净。

萧睿停下脚步,眉梢一扬,同样气定神闲的步子走去:“你不在东城呆着,跑西城来鬼混,你也看上这一代的姑娘了?”

“哈哈,我是听说西城有几个公子夜夜翻墙,以为有什么绝色佳人,结果……”为首的公子目光扫了眼我和秋草,做出失望的模样,“听说你一直想去珝州缦山城学炼丹制药,到时记得看看你这双眼睛啊。”

萧睿笑了笑:“你大老远从那边跑来就是来关心我的眼睛的?摇着尾巴拍我马屁的人还在那排着长队,你也想来凑个热闹?”

“倒真像是条狗。”**光冷笑。

另一个公子叫道:“说起萧睿身边的狗,就属你姓孙的尾巴摇得最勤了吧。”

**光背在身后的手指这时一动,就见秋草径直上前,扬起手,“啪“的一下在那公子脸上扇了下去。

身后那几个随从呆了一呆,登时冲来:“你干什么!”

周薪更快,一把将秋草拉回。

那公子捂着脸:“姓萧的!你竟敢让人打我!”

“关我何事?”萧睿一耸肩,“你丑的人家姑娘都看不过去了,我可说什么了?”

“跟他们拼了!”

另一个公子最先捋起袖管,那些随从随即扑来,萧睿他们不甘示弱的冲了上去。

我忙也跟上,去夺**光手里的布偶。

混乱里那布偶被人撕扭拉扯,压在了身下,毫无人样。

“快松开!”我叫道,“你们快让开!会死人的!”

一个拳头啪的砸在了我的脸上。

我气死,抡起拳头砸了回去,手脚并用,不管是谁,张嘴就开咬。

“让开!”

我拼命推攘,终于从底下捡到那只布偶。

还未爬起,听到周薪的惊呼:“少爷快看!”

我忙抬头,秋草侧卧地上,捧着肚子,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萧睿叫道:“别让她咬到舌头!”

扑过去以手指塞入她嘴里。

秋草直接将他的手咬出了血。

方笑豪爬起,惊道:“我去喊大夫!”

“陈,陈二麻子!”**光忙推身边的随从,“快去找陈二麻子!”

我推开压在我身上的几个人:“秋草!”

她忽的挣开萧睿,孔庆成身边的一个公子极快上去扯她,却差点没让她将眼珠子给挖出来。

秋草龇牙咧嘴的凶开他们,双目通红如血,转身朝另外一条巷弄跑去。

所有人都愣了。

我忙追上去:“秋草!”

萧睿疾声道:“快追啊!”

夜凉如水,风吹得呼呼作响,月色在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街道两边民舍只剩几盏零星烛火。

第193章 骨肉尸骸

浩尚西南为绵延崇山,多日下雨,山脚泥石土块杂乱不堪,广袤的郊地上深深浅浅无数积水,到处斜横着病怏怏的树木浮萍。

秋草已经跑得毫无踪影,远远跟着一大群叫停的锦衣公子。

虽说男女体力天生有差,但秋草干惯粗活,而那群纨绔子弟成日游手好闲,如此一比,要能追上就怪了,我则更是被远远抛在后头。

等我气喘吁吁的踩着高石土丘追上他们时,一行十几人气喘吁吁的撑膝张望:“人呢?”“看到她的影子了没?”

夜云遮月而过,冷风吹的我颤颤发抖,我心急如焚的站在磐石后,同是这轮明月,曹府后院它如霜如玉如银盘,如今换了处场景,它森寒森冷森凄凄。

四下望了又望,没有看到秋草,万一她要出了什么意外,齐大娘回来我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快看!她在那!”

**光忽的指向山上,秋草今日穿的粗布紫衣一晃而过,萧睿喘了口气,挥手:“追!”

我瞅到一条小路,回身绕过土丘跑去。

泥石坑洼的山道极不好走,我尽量挑干燥的地方落脚,许多嗡嗡的小虫子围着我,隐隐有股恶臭。

山腰的风呼呼而过,阴冷的月色落在树影婆娑间,我攀上土坡,冻得寸步难行,颤声喊道:“秋草,秋草你在吗?”

脚背上蓦然一重,我忙后退,又有东西蹿了过去,细细痒痒,消失的极快,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是肥大臃肿的老鼠。

我舔了舔冻得发僵的唇瓣,折下路旁树枝,甩净水后打跑它们,就在这时,含糊不清的咆哮忽的响起,我忙循声望去。

“就在前面!我听到声音了!”胡天明叫道。

一根中天露被人抛来,恰好落在我前面,莹蓝芒光里,秋草抱着粗壮的树干,缩在角落里,正冲我横眉怒眼,是随时向我进攻的姿势。

我艰难的咽了口干唾沫,她又闷声咆哮,紧跟着冲我扑来,我忙闭上眼睛,她却对我视而不见,从我身旁一跃而过。

我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初九,学术不精者,切勿滥施控身术,对人对己,皆可造成意乱癫狂之象,知道了吗?”

“师尊,师公说过,控制人心非良善之举,我不会用的。”

“嗯,这就对了。”

“那,我可以跳过这些不背了么……”

“两百遍,一个月内抄好,惰性之罚。”

“呜呜……”

“秋草!”

我撑地爬起,捡起那根中天露,循着脚印追进了一个极窄极高的土洞。

“秋草?”

洞穴很深,洞壁土泥上粘着许多昆虫尸体和腐烂的蛇皮,越往里面,恶臭味越重,洞壁上千疮百孔,密密麻麻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草……啊!”

我低呼一声,忽的捂住嘴巴。

几只老鼠猛然蹿来,肥硕毛绒绒的身躯丝毫不怕我,从脚边奔过。

细细碎碎的动静传来,空洞里钻出越来越多的老鼠,不安分的打量着我。

我鼓起勇气,沿着甬道继续往前,粘滑松软的地面终于干燥平坦了,空间却没见得更大。

肚子咕咕叫着,浑身乏力,我抬手擦掉额上冷汗,忽的听到几声窃窃私语。

“大哥,让一个女人在前面为我们探路,不是什么好事吧?”

萧睿低喝道:“女人怎么了,你还是女人生的呢,探个路嘛不就是,遇到危险了又不是不救她,你瞎嚷嚷什么,看不起女人啊。”

“可她是个傻子啊。”

“傻子胆大嘛!”周薪叫道。

没想到他们会跟到这儿来,我抬头看了圈,把中天露塞到袖子里,踩着那些老鼠洞几下爬了上去。

约莫一刻钟,他们一行人拿着火把和中天露蹑手蹑脚的经过,另一伙和他们作对的公子也在。

待他们离开后,我悄然跳下,轻声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光线大亮,是处宽阔溶洞,他们十几人渐渐停下脚步,最后僵直在那,纹丝不动,气氛安静的诡异。

我不敢贸然上去,悄然探出视线,结果只一眼便也僵直在地。

空地极高极广,四周点着八盏白纸灯笼,地上堆满腐烂的尸体,正中呈着一口大油锅,锅内沸腾煎炸的正是人肉尸骨。

更令人惊颤的是,一个白发老翁正一根一根往那油锅下添柴禾,手旁一柄刀子挂满了肉丝和内脏。

“是找那个姑娘吧?”老翁淡淡开口,伸手指向另一个甬道,“她往那边跑了。”

那些公子许是被吓傻了,都没有说话。

老翁随意笑笑:“别怕,这些都是我捡的死人,我可没杀人。”

萧睿语声发颤:“你,你是人还是鬼?”

“老头子当然是人了。”他用长筷从油锅里捞起一根发烂的手臂,放在一旁的大盅里,用石锤子碾压捣碎。

骨头声咯吱咯吱碎开,血肉喷溅,那群公子哥齐齐呕吐,我的胃也一阵酸痛。

“给我住手!”萧睿抚着胸口大喝,“你这老东西,就算不是你杀的,你凭白糟践人家尸首,你简直是个畜生!”

孔庆成吐得弯了腰背:“这些人死的够惨了,你还不放过他们,你当心有报应!”

“就是!快住手!”

“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

老翁“啪“的一砸石锤,怒道:“你们这群年轻怎人么那么不识好歹!都说了这些已经是死人了,老头子我拿来炼炼尸油,捣捣骨渣碍着你们什么了?”

萧睿捏着鼻子,没好气道:“你家在哪?”

“怎么?”

“我去你家砸门敲窗啊,反正你都不嫌这地方阴森了,我去你家砸砸门,摔摔碗碍着你什么了?说啊,你家在哪啊。”

老翁眉头一皱:“你们是存心找事么!”

方笑豪道:“这本就是一个理,那些死者皆有父母家人,他们就算死了尸首也与你无关,你这是强夺。”

老翁眉目阴郁,不再理他们了,侧身时葛布拖过捣弄尸骨的大盅,竟是一口紫色玉碗。

血肉气骨,八灯紫玉,亡魂聚众……

我愣怔的眨着眼睛,刹那有回忆云卷浪涌般骤闪而过。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吾自命清高,绝立于世……吾实不堪扰,遂愤而为之,以血肉尸骸为因,八灯紫玉为辅,借九天八卦星阵谱以琴曲,炼绛珠以欺世人,而实则,亡魂聚众不过笑语尔尔……”

孔庆成叫道:“你住手啊!你还来!”

心中一热,我推开众人挤了出去,不理会他们的讶异,我望着那老翁:“你,你是不是认识我师父……”

他偏头朝我望来,眉梢一扬:“你师父?一个女流之辈你拜什么师父?”

我看向那些尸骨,再看向那八盏灯笼,外罩的白色灯纸上隐然有金粉描着细微的星纹图花。

我愣愣道:“可是那些,我很眼熟……”

“放屁!”他目中满是不屑和鄙夷,“这些你会眼熟?轮不到你!给我滚出去!”

“你吼什么吼!这是你家啊!”**光拉起我,“走,我带你去看看,不就是几个灯……”

“给我站住!”一根柴禾扔来,老翁勃然大怒,握着一根木棍冲过来。

萧睿一指:“喂!你干什么!”

说着扑了过去,那些公子纷纷跟了上去。

·

小剧场

一名合格的巫师,不能怕妖怪,不能怕鬼,更不能怕黑。

师父又出远门了,田初九托腮坐在石阶前,眼睛茫然的望着院中桂树,想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想出克服的办法,决定硬着头皮去找师尊。

没走几步遇见了丰叔,丰叔抱着一叠书册,笑嘻嘻的:“小丫头去哪儿啊?”

田初九四下望了望:“杨修夷没在吧?”

“少爷练剑去了。”

田初九看着丰叔,思量了一阵,觉得他虽然阴险,但至少比师尊要慈眉善目,她抬着头:“那我等下问你的东西,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好。”

田初九拉着丰叔在路边坐下,将心里的恐惧说了出来。

丰叔认真听着,也认真的在想办法,田初九忽的道:“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可恶的杨修夷,他会笑话我的。”

可恶的杨修夷?丰叔眉梢一挑:“丫头,你很怕少爷吗?”

“不怕,但是师父说他很讨厌。”

“那你觉得他讨厌吗?”

田初九很果断:“当然讨厌了啊。”

“哦……”丰叔叹气,“那就不好办了呀。”

“嗯?”

丰叔苦思道:“你怕妖怪,怕鬼,怕黑,那你只要找到一个比妖怪、鬼、黑还怕的东西,再克服掉就行了。可是你又不怕我家少爷,你又不怕你师公,又不怕你师父……”

田初九忙道:“我怕师尊!”

丰叔强忍着笑意,肃容道:“比妖怪,鬼,黑,还怕吗?”

田初九神色认真,忙不迭点头。

丰叔摸着下巴:“那就好办了,只要你不怕师尊了,那妖怪,鬼,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好像有点道理,田初九皱眉:“那我要怎么做?”

丰叔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擀面杖:“来,从背后敲他脑袋!”

小丫头抱着擀面杖离开了,丰叔奸计得逞的耸着肩膀窃笑,叫你骂我家少爷。

但没多久,小丫头就垂头丧气的回来,懊恼的看着丰叔:“我因为够不到,问师尊可不可以蹲下来让我从后面敲,他问我从哪听来的,我说丰叔告诉我的,他让你去紫薇阁用膝盖抹净蒲团,什么意思呀?”

“……”

第194章 血色绛珠

老翁虽伛偻驼背,老态龙钟,但可以见得,他绝非寻常老人,六七个成年男子丝毫不是他的对手。

我尚未来得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见到紧跟着萧睿的绯衣公子被他锁住了喉咙,好在其余人分散极快,拽手拽胳膊掰手掌,萧睿甚至跳到他背上,反手戳他鼻孔往后仰。

**光松开我冲了过去,我回头望向那些灯笼,越发觉得眼熟,似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但这老翁在混战中竟还有心思留意我,怒喝:“贱女子!给我站住!”

我微微皱眉,萧睿大喝:“这些灯笼一定有蹊跷!孔庆成,快把那些灯笼都拆了!”

“好!”

“住手!”老翁一脚踢开死抱住他右腿的绿衫公子,又挣开另一人。

孔庆成此时已将一盏灯台摔翻,灯纸刹那燃起,即刻烧尽,化为寒烟,腾升不见。

老翁大怒:“我杀了你们!”

萧睿叫道:“快!”

我跑过去将最近的那盏灯台推倒,孔庆成也在推着,洞中光线一时暗下大半。

“住手!!”

老翁暴喝,声音大得惊人,岩壁筛筛掉下许多石块,老翁猛然一震,像抖面粉一般甩开了那些公子哥,冲孔庆成奔去。

孔庆成一惊,慌忙逃走,却被老翁先堵住了去路,绯衣公子和萧睿匆忙赶去。

老翁抓住孔庆成的发冠,将他的脑袋朝崖壁猛的撞去,那绯衣公子猛然跃起撞在老翁背上,连带着孔庆成一起摔在地上。

也在同时,布料撕碎的声音清晰响起,萧睿动作不及绯衣公子快,在他们摔倒在地时,他只来得及抱住老翁的腿。

我们齐齐望向老翁,劣质的葛布长裤被萧睿一把拽下,连带最里面的一截灰色里裤,白花花的松弛皮肉耷拉在大腿上,布满老年斑,还有上面的屁股……

老翁回过身,方笑豪一手遮住我的眼睛:“非礼勿视!”

我拉开他的手,老翁已将裤子拽了回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愣愣的望着他,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居然是个太监……”

萧睿趴在地上,清俊脸上血色全无,他咽了口唾沫,仰着头,眨巴两下眼睛,睫毛纤长的黑眸里满是无辜。

甬道的风轻轻吹来,极弱极弱,但因迂回拐弯,似女人在低声呜咽。

萧睿低低道:“前,前辈,我不知道你是……”顿了顿,“你割的时候疼不疼?”

众人:“……”

“我杀了你!”老翁盛然大怒,伸手去捉萧睿,孔庆成和**光扑上去拦他,老翁一把掐住了**光的脖子,扬手扔向了油锅。

我瞪大眼睛:“住手!”

“阿光!”

“少爷!”

……

“啊!!!”

滚油四溅,凄厉的惨叫震破头皮,**光跌撞着爬出,后背皮肉模糊,触目惊心,衣衫黏在外面,被表皮下咕噜咕噜翻滚的血泡顶起。

我和几个男子急忙跑过去,我捋起衣袖用手和胳膊替他降温,连我的手也被烫出血泡,他痛的将手边一具尸体的皮肉抓烂,嚎啕大哭:“大哥!二哥!我好痛啊!”

与此同时,老翁的手锁住了孔庆成的咽喉,萧睿双目通红的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又有数人朝老翁扑去,场面一团混乱,我们扶着**光后退到岩壁前,血淋淋的皮肉和衣衫模糊在了一块。

我再替他降温,直接便触到了他的血肉,他叫声更惨,我不敢再碰了。

**光大哭,方笑豪紧紧抱着他,半身是血。

我抬头望了圈,朝油锅跑去,想抽掉下面的薪火。

“住手!你这个贱人!”

老翁暴然大喝,足尖挑起一根木柴,扬手冲我挥来,萧睿厉喝:“当心!”

我躲闪不及,被瞬间刺穿肩胛。

我跌摔在身后的尸骨上,鲜血淌得极快,将衣衫浸染。

我忍痛拔出木柴,爬起来将油锅下的木头全部抽光,转身去打翻其它灯台。

“贱人!我杀了你!”

“快拦住他!”

“姑娘你快点!”

……

老翁一把扯开绯衣公子的手,拎起他的衣襟,再下一秒,他抓住他的脖子,撕拉一声,竟将他的脑袋活生生的扭了下来。

鲜血喷薄而出,一跃数尺,溅上那些公子的脸,所有人都僵愣原地,面露惊恐。

我彻底傻了,从脊背麻到头顶。

老翁甩掉绯衣公子的尸体,脑袋咕噜噜滚落,被鲜血打湿,一条鲜活的生命,顷刻消失不见。

全场噤然无声,我几乎站不住双腿。

老翁转身去抓绿衫公子,被萧睿和另一个男子紧紧抱住胳膊,纠缠躲避时,老翁蓦然停下,抬头张望,一脸警惕。

隐隐有细微声音传来,地面和岩壁都发着轻颤。

离甬道口最近的一个随从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头去,惊惶大叫:“老鼠……好多老鼠!”

老翁大力嗅了几口,猛的朝我瞪来:“你身上带着什么!”

我下意识后退,他看向我的左肩:“是你的血!”

动静越来越大,如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萧睿指向另一处甬道:“大家快朝那跑!笑豪,你先背阿光出去!”

老翁朝我冲来,孔庆成双目通红的扑上去:“先杀了这老头!!我要给阿颛报仇!”

老翁大怒:“竖子滚开!”他将绿衫公子大力扔来,“还有你,你这贼女子!毁我阵法,引老鼠捣我炼药之地,我今天一定生炸了你!”

萧睿从身后死死抱住老翁,冲我们大喊:“你们先出去!”

“你们找死!”老翁暴喝一声,一把拎住孔庆成的衣襟。

“老大!”

“少爷!”

“别杀他!”我冲口喊出,“绛珠亡魂曲对不对!你在炼血绛珠!”

他一顿,霍的朝我望来:“你怎么知道的?”

眼角余光瞅到绿衫公子正小心的挪动脚步过去,我努力镇定心神,沉声道:“我知道的多了,看你模样便晓得你并未炼制成功,你可知你********?”

“你知道?”他看着我,“你倒是说说。”

血绛珠,血绛珠,绛珠亡魂曲,分明很鲜明的印象,却只能忆起一些模糊片段。

我想了想,索性胡编乱造:“天时地利都不对,你选的气候,你挑的尸体,还有这地方环境,都不可能炼出血绛珠。”

“哦?”

“你杀心太重,戾气太重,你若要我帮你,除非,除非……”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绿衫公子贴地滚了过去,握着方才老翁刺我的木头,猛的从后边扎进他抓着孔庆成的手上,并往下垂直拉去。

鲜血喷出,老翁大声惨叫,手掌顿时脱力。

孔庆成摔落在地,我忙跑去扶他,萧睿和绿衫公子相扶着逃了过来。

老翁瘫倒在地,痛的脸色惨白,也在这时,密密麻麻的老鼠像倾塌的堤岸一般从甬道口喷出。

萧睿气喘吁吁的爬起,朝孔庆成看去,目光相接,两人同时爬起,疾奔向那锅宽六尺有余的尸油。

绿衫公子拉起我:“快走!”带着我朝甬道跑去。

我回过头,老翁已被老鼠狂潮淹没,他尖叫着甩开它们并愤恨怒骂:“住手!给我住手!老夫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萧睿和孔庆成将油锅里的尸油倾倒一地,萧睿背起绯衣公子的尸首,孔庆成掏出怀里的火石,熊熊烈火顷刻燃起,将老翁绝望的嘶吼和铺天盖地的老鼠吞没其中。

我们往外跑去,被猛冲而来的烈焰给掀了出去。

甬道外围是浩尚城外,除我之外,所有人都伤的不轻。

萧睿他们顾不上休息,方笑豪背起奄奄一息的**光,拔腿朝山下跑去。萧睿跑在一边,紧握着**光的手,一群人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不让他昏睡。**光艰难的撑着一口气,孱弱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交代后事。

另一边,孔庆成和那几个弟兄正抱着绯衣公子身首异处的尸体痛哭流涕,我安静的坐在一旁石下,他们的哭声让我心里难过发酸。

月色怅卧在白石上,树影寥落,远处天际微有泛白,大约快卯时了。

坐了良久,他们抱起尸体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同时寒意也渐次回到身子,从袖中抽出中天露,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195章 一场瘟疫

日头高悬,山上水流汇成数渠,往日疏隔的它们,涌至谷底却奔涌成汤。

我抱膝坐在河谷磐石上,隐然忆起某种说法,世间万象,百家粮养百家人,但死去入阴司后,不管天上飞鸟,地上走兽,都如山上溪流汇入江海那般,是与人无异的亡魅。

不管生前如何潇洒恣意,来自哪处河道,哪片树荫花海,死后都洗尽铅华,化一缕浮生殇魂,聚成这滔滔水流。

身前身后事,皆作渔唱三更付笑谈。

坐了小半刻,我捡起一旁洗净的树枝,六月艳阳晒得极快,干后有股淡淡清香。

我边啃树枝,边继续赶路,乘着迤逦清风走出绵山丛林,遥遥可见远处几许人烟。

这几日循着秋草的脚印找了很久,没能找到她,算算齐大娘应该已经回来了,她一定会很难过,我得回曹府告诉她一声。

循着人烟走去,又消磨半日时光,没见到城阙高楼,却看到了冲天而下,气势雷霆的浩渺江涛。水花飞浪,激起翻腾的江雾,两岸相隔百丈,青山碧衬,青山之下,断壁残垣,伏尸千万。

许多士兵在抬尸体,一个脸色黝黑的小伙子经过我身边时,指指前面:“往那边走十里,有个立义谷,会有人收留你的。”

我冲他比划:“有没有见到这么一个姑娘,长得清秀,比我矮一些,穿着紫色的……”

“你要是认尸的话就别想了,都得烧光的,要是找人的话,你还是去前面吧。不过你小心点,最近瘟疫严重,到了那边领了粥就躲远点。浩尚就别去了,流民太多,城门设防很严,没带户籍资料的一律不给进,乡下几个……”

“陈源!你别借着这功夫偷懒啊!快点!”远处一人怒喊。

小伙子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边过去边嘀咕:“说会儿话都不行……”

巨大腐臭随着江烟冲来,这应该就是秋草说的临尘江流了,看地形滩涂,这一望无际的尸体是从上流冲下来的。

生命如蜉蝣,顷刻湮灭,我抿了抿唇,掩下心底凄惶。

到立义谷时,日头还未褪下,背风坡下搭了三千多顶帐篷,沿路无处落脚,躺满累得发昏的士兵,满是汗味。

我踯躅,不知道秋草到底在没在这,这时有人喊我,我回头,是齐大娘专门问他买木柴的黄老头。

他的柴禾比木炭署要便宜十三文,多出来的钱齐大娘和秋草偷偷的攒下了,向林伯报账时却仍是木炭署的价格。

我跟他只见过两面,称不上熟络,他挑着两筐木柴,兴冲冲的跑来:“快,来的真是时候,跟我来。”

“去哪?”

“你不是来找齐大娘的?”

“齐大娘?”我一愣,“齐大娘在这?”

“你不知道?”他笑道,“没事没事,快来,我带你去。”

我将信将疑的跟了上去,他将木柴交给一个妇人,领了几十文,而后提着扁担领着我朝南走了三里多路。

地方愈渐偏僻,出现大片荒置已久的低矮土房,分别被许多尖栅栏包围着,栅栏之外,士兵森立。

我们在其中一片矮房大门前停下,黄老头让我等着,他去到门前找了一个男人聊了很久,终于招我过去:“阳儿,来!”

男人个头不高,体型偏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极不乐意的给了黄老头两钱银子。

一个妇人抓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愣了下,看向黄老头,他笑着摆手:“去吧去吧,齐大娘就在村子里!”

说是村子,大约就四十来户矮房,村道萧条荒凉,偶有人影端着汤水路过,皆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四下张望着,跟着妇人在一个矮房前停下,妇人推开木门,浓郁药气掺着尿骚恶臭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指了指:“你要找的人就在这,还有很多活要做,你快点!”

“干活?”

“去吧,见完了沿那条路过来找我,叫我燕儿姐就行,我这人性子急,要骂你了你可得忍着,你快点吧。”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土房昏暗潮湿,点着一盏油灯,气味很难闻,地上铺着杂草和破被褥,大约躺着九人。齐大娘在最里面,脖子肿胀发脓,布满红斑,双眸充血,头发杂了许多稻草,旁边都是血痰。

心下一惊,我忙奔去:“齐大娘!”

伸手扶她,她烫的可怕,从手背上去,是一圈一圈的疱疹,被她抓的皮肉溃烂。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阳儿……?”

我难过的快要哭了,双手微颤,不知落在何处:“齐大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迷离的望着我,忽的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阳儿,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你也染了病?”

“是黄老头带我来的。”

“黄老头?”她睁着眼睛讷讷的看着我,忽的猛烈咳嗽,咳出几口血痰,气急败坏的怒骂,“这黄糟鼻子!他哪是带你来啊,他是把你卖进来了!”

我慌忙摸出手绢给她擦嘴:“你先别急,我会没事的,我带你回浩尚,我们找个好大夫看病!”

她拉下我的手,凄笑:“说你傻,你还真傻,这地方进来了,你还想出去吗?”她微撑起身子,“阳儿,这里的人都快死了,大娘也快了。好大夫,还有什么好大夫?这可是鼠疫!”

我一愣:“大娘也会死?”

她靠在土墙上,微微喘着气:“每天死那么多人,大娘这条命早就无关紧要了……”顿了顿,眸光落在我脸上,“秋草呢?”

“秋草……”

我咬着唇瓣,半响,轻声道:“她很好,一直在曹府,我是看街道干了才出来的,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咳咳咳……没事就好,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

“她也放心不下你的……如果被她知道你现在这样,她……”

齐大娘一笑,长出了一口气:“这丫头牙尖嘴利,脾性泼辣,但心肠还是好的。不过,“她拉起我的手,轻道:“阳儿,不是我你也不会认识黄老头,更不会被他骗进来,说到底,这条命是大娘亏欠了你。”

我正色的看着她:“大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她看着我,眼中泛出泪光,忽的抽走手轻推了我一把,声音低沉的徐缓说道:“出去吧,不要在这呆太久,你去找燕儿,问她要些药草喝着,兴许还能留住一命。”

“大娘……”

她闭上眼睛,再不理我。

暮色四合,天野低垂,遥遥可闻临尘江浊浪滔滔,奔腾咆哮。

那名叫燕儿的妇人不在,一个老妪给了我一个竹筐,要我跟另外一个姑娘去收拾一间刚死过人的土屋。

如齐大娘所说,这里进了便再出不去,染病死掉的人都被拖到村后土坑里烧的一干二净。

派给我的任务是每日送三碗稀粥给那些病人,还有端汤上药,因身体着实无法碰水,打理不了那些浓痰以及清洗他们的污秽物,其余人便借故将送粥上药的任务都给了我。

齐大娘不知从哪知道的,义愤填膺的指着地上的浓痰:“你不打理,她们就打理了吗?看你新来的好欺负,这些接近病人的活全要你干了!都是要死的人,她们以为自己好端端的,曲大仁就能放她们出去了?笑话!不过也罢,这样的鬼地方,早死了早好,每日拖着都是折磨,气就气在有人拿我们试药,若在重筱那边,一染病就马上被杀掉,那样多痛快!”

我抿着嘴巴没有说话,将她身旁的浓痰清理掉,她霍的踢开我端来的热水盆:“阳儿!大娘不想欠你什么,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听到没有!”

我红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将水盆端起,她忽的伸手扯打我,将我拽过去后猛的推倒在地:“你怎么这么老实!谁都可以欺负你的啊,啊?以后不准过来了!”

我顿了下,爬起来将凌乱发丝别到耳后:“大娘,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怔在那儿,我不安的望着她,她别过头去一笑,眼泪哗哗掉了下来,她抬手抹掉,这一天都没再跟我说话。

接下去的日子仍是每天早起晚睡,忙进忙出,我一有得闲就跑去找齐大娘,陪她说话解闷。她的性情越发暴躁,有时会无缘无故对我发脾气,与之一起的还有她恶化的病情。

拖了六七日,她终于撑不下去了,那天阳光清和,我在为其他病患送粥端汤,燕儿姐跑来喊我,等我过去时,齐大娘正好被人从屋子里抬出来。

清风徐徐吹来,阳光打在她脸上,往日红润健康的肤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健壮丰腴的身子枯瘦如槁,眼眸半闭着,嘴角微张。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绪,呆呆的看着她被人抬走,一个妇人顺手捡走她头上的稻草扔在地上,被风吹来我的脚边。

燕儿姐扶着我,大约是以为我会悲痛的站不住脚,我却比任何时候都立得挺拔,因为身子已经僵硬。

酸楚终于破开麻木,泛上鼻翼时,村后土坑已烧起了熊熊大火。

我痛哭出声,掩着嘴巴任眼泪直下。

我喝的第一口姜汤,驱散我长久的冰寒,是她亲手喂入我口中的。

我所盖的厚厚被褥,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针一线缝补好后替我铺上的。

我含泪望着烧上天幕的浓烟,远方云层迭迭,青山墨色,伴着沧江横流声,一番阔狂悠然。

燕儿姐轻声道:“阳儿,起来吧,还要继续做事呢……”

我抽泣的看着她,认真道:“燕儿姐,我晚上会离开,你要不要一起走?”

她一愣:“说什么傻话呢?”

我来这本就是因为齐大娘,可她已经不在了,我也厌恶和害怕见到每日那么多人死去。

我垂下眉,没有说话。

燕儿姐却忽的一笑:“好,我跟你一起走。”

第196章 一群纨绔

夜色潦黑,火把点在栅栏外,看守的卫士比白日要多出两倍。

我抱着干粮站在树下等燕儿姐,过去很久她才出来,眼眶通红,发髻整理得很干净。

出去的办法我想了几种,捏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她却没在听,我抬起头,她回神,道:“阳儿,燕儿姐也染了役症了。”

我傻了。

她笑了笑:“前天我就知道了。”她将怀里包袱塞来,“我出去外面是害人,耗在里面是等死,莫不如在这求个痛快。阳儿,傻人有傻福,燕儿姐帮你出去之后你快些离开浩尚,否则会被他们找到的,知道吗。”

我不解她说的痛快是何意,正要发问,她猛的转身朝最寂静的右侧栅栏冲去,抬手打翻那些火把,又胡乱跑向左侧。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挣扎着大叫:“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为什么!别关我,不要关我!”

装疯卖傻,痴言嗔语,哈哈大笑。

风如刺骨的冰锥,她朝我的方向望来,疯癫大叫:“别让我白死!我不想白死啊!”

我攥紧她给我的包袱,往另一边跑去。

翻过漆黑的栅栏,身后传来惨叫,数根长矛刺穿燕儿姐的胸腹,将她高高挑起,抛回了村中。

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血衣沾上黄土,她口中吐血,望向我们蹲过的那块角落,弯唇一笑:“好,好……”

我捂住嘴巴哭了,胸腔有股热血缓缓溢出,但不敢哭出一细声响。

几个士兵像街边菜贩那般高声吆喝,不出多久,有人从村子里出来,抬着她的尸体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一切恢复安静,除了地上的大滩鲜血。

我静立许久,转身离开。

包袱里一条小毯,有淡淡的药草和阳光香息,我裹着小毯,沿着荒郊野道往前走,两个时辰后见到一个村落,我在村外供奉的平安祠旁躺下。

夜凉如水,没有星星,银玉似的月盘孤零零的挂着。

我缩在毯下,想要一层一层压下心中思绪,却仍哭了,哭齐大娘,哭燕儿姐,心痛的难受。

第二日,问路到了浩尚,城外长队如龙,审户严格。

我担心秋草,不放心就此离去,找到一个面善的妇人,问她能不能替我去曹府看看秋草回来了没,她摇头拒绝,说这儿去城西至少三个时辰。

我在土墩上坐下,望着密集人影和远处高耸在城门上硕大的“浩尚“二字,想了良久,决定绕临尘江流回去,从那山洞甬道进入浩尚。

还未走下斜坡,我脚步一顿,看到了远处的曲大仁和他的士兵。

黄老头也在,他一见到我,忙狂拉曲大仁:“那,快看!她在那!”

我后退一步,转身就跑,沿着土坡往松石密林奔去。

他们疾快追来:“站住!”

“别跑!”

……

他们追的很快,渐渐逼近,耳边风声呼啸,“嗖嗖“**冲我射来。

肩上猛然一痛,被**射中,强大的气劲将我带摔在地。

我忍痛爬起,刚拔出箭矢,又一支疾射而来,将我的小腿钉在了地上。

“她在前面!快追!”

忍着泪花将将**使劲拔出,我绕着树木兜转,最后被逼置一处崖壁。崖下光线晦暗,能听到淙淙水声,远处有帘湍急的瀑布,水花清澈晶莹,恰好在阳光下,迷了我的眼。

有可怕的噩梦在脑中骤现,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渊,我后退一步,不敢往下跳,不敢去碰水。

我转身朝那些士兵跑去,这时无数**射来,其中四支同时射中了我,一支穿腹而过。

我往后摔去,身子顷刻失重,跌下了悬崖,转瞬被冰冷刺骨的潭水吞没其中。

水声沉沉灌入耳朵,五官硬沉痛闷,我奋力挣扎想要往上游去,模糊水雾里,一个容貌诡异的女人蓦然出现,冷笑着看着我:“你觉得什么东西比死还可怕?”

“是生不如死!”

“你会被不断的淹死,又从枯死的躯体中活过来。从今之后,你的生命只有死去和重生,万劫不复!”

尖锐刺耳的笑声斥满幽寂深黑的水潭,我拼命挣扎,尖叫着从破开水面。

天色已黑,我无力的趴在水边,夜风从林间石罅里吹来,我被冻得毫无知觉。

过去好久,我从水里踉跄爬起,寻到一个避风处,远远听到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啊!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哎哟!你下手轻点!”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是萧睿。

我循声过去,一个面相英朗的中年男子握着一根木棍追在他后面,将他追的到处乱跑。

“快说你不去了!不然我打死你!”

“我去定了!”萧睿大叫,“你要舍得你萧家断后,你尽管打死我!不过你留心点,哎哟!那些女人我可没留种,要是我死了她们抱野娃上门乱认,你可别接手啊!啊!给我轻点!”

树边停着三辆马车,周薪在一旁又拦又劝,方笑豪和胡天明站在马车旁喊着伯父。

萧睿跳上磐石:“你倒是痛快了,你爹死得早,你年轻的时候可以走南闯北,东一个美人,西一个红颜,你关着不让我出浩尚,你拴狗啊!”

中年男子气得浑身发颤:“逆子!你又咒我死!你给我站住!”

“是啊,我是逆子,那你是什么,逆夫?你气死我娘的时候,你那玩意儿站住了没,怎么那么勤快的在钻其他女人啊!”

方笑豪轻咳一声:“大哥,休要胡言了!”

“你,你!”中年男子大怒,手中棍子砸了出去,恰好砸中萧睿的后脑。

萧睿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应声倒地。

中年男子慌了,忙跑过去:“睿儿!睿儿!”

“哈!”

萧睿忽的起身,一把将中年男子反摁在地上,与此同时,周薪和胡天明抓着粗绳扑了上去,将中年男子一圈一圈的绑住,十分利索。

“你这个逆子!快放了我!”

萧睿边将他往树上吊去,边幸灾乐祸:“你这逆爹,你怎么不放过我?”

中年男子被吊上树,一直怒骂,萧睿支着下巴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双膝跪下:“算了算了,看在祖母的份上,临走了给你磕几个头。”

“畜生!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就当没我这个爹了!”

萧睿磕了两下,抬头道:“认谁不是个爹?认儿子就没那么容易咯,你拨了那么多年的种,生出儿子了没?”

“你,你!笑豪!天明!你们快过来放了我!”

方笑豪眉心微拧,低头望地,胡天明努了努嘴巴:“萧伯父,我这要放了你,被你拎回去后我娘还不是会打死我。”

萧睿从地上爬起,拍了拍手和衣上尘埃,嬉笑道:“放心吧老爹,我不会忘了你的,我要在珝州寻到什么漂亮姑娘,我一定给你送几个回来,保你一定还能生儿子!”手臂一挥,“我们走!”

“睿儿!睿儿!”中年男子大呼,焦急又心痛,“睿儿,你给爹回来啊!”

萧睿不为所动,上马车后,掀开车帘,正色道:“爹,男儿志在四方,你就放宽心吧,我这次出门也不是胡闹,我是去找治阿光的神丹妙药。你回家好好呆着,我每月初一十五给你写信,两年后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会回来。”胳膊肘支在车窗上,他嘿嘿一笑,“你别想让人在官道驿站上堵我,我们只走村道乡路,等到了寡妇村,我先帮你物色几个美人。”眉头一挑,“别客气。”

周薪扬起长鞭,方笑豪双手抱拳:“萧伯父,保重。”

胡天明有样学样:“萧伯父,保重啦!我爹娘那边你记得替我说一声啊!”

马儿打了个响鼻,周薪拉扯缰绳:“驾!”

“爹!我们走咯!你帮我多送点补药给阿光啊!”

“萧伯父再见!”

“睿儿!”中年男子撕扯喉咙,“天明,笑豪!你们别走!回来啊!”

马车奔了出去,胡天明高声吟道:“横刀立马纵天下,市桥百姓知谁家,涟涟星河摇曳处,趵趵马蹄到天涯!”

方笑豪的声音从另一辆马车传出:“意境马马虎虎。”

萧睿大笑:“哈哈哈,分明狗屁不通!”

胡天明一哼:“狗屁要能通了,曹母猴就能把曹琪婷嫁给我咯!”

萧睿探出马车:“你倒是想,不过真没看出来啊,曹母猴生得女儿居然美若天仙。”

胡天明也趴出马车,看向萧睿:“大哥,那她才是正宗的曹母猴吧。”

“哈哈哈……”

颠簸声和嬉笑声沿着林间小道渐渐远去,中年男子一直高声呐喊,最后颓然的垂下了脑袋,怔怔的望着地面。

我想了想,走了出去,他一看到我,忙大喜:“姑娘!快帮我解开绳子!”

我轻声道:“我解开你的绳子后,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都行,姑娘快帮我!”

我将他放了下来,将秋草的事简单说了,他敷衍似的点头,拔腿朝萧睿他们追去。

我在篝火旁坐下,伸手取暖,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了三天,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找来,惊了一跳:“姑娘,你还真就一直在这,没有回去过?”

我爬起来:“你是萧家的人?”

“对,老爷派我来的,姑娘你……”

“秋草回去了吗?”

“早几天就在曹府了,好好的,没什么事。”

我松了口气,点头:“多谢。”

将小毯折叠起来放到包袱里,他叫住我:“姑娘!”

我回头,他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姑娘,这是老爷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三十两,我递回去:“劳烦你送去曹府吧,十两给秋草,十两给曹小姐,剩下的十两给秋草赎身吧,多谢了。”

第197章 我便帮你

七月酷热晒得虫鸣吱吱乱叫,我问路上了官道,过一个驿站时被随即抽查到,因为没有银子和户籍,我被当做流民赶了下来。

路上烤野果充饥,不知不觉走了八日,到了徐官城郊外时,一个牵牛的老农在我身旁坐下歇息,和我闲聊起临尘江洪和今年的收成,还有浩尚城的现状。

临走时他给了我一块干粮,指指前方的炊烟,好心道:“今日七月十五,你去那边找户人家避避吧,一个小姑娘的,可别待在野外。”

我伸手接过,点头:“谢谢老伯。”

溪水绕村而过,村外种满月树娥花,风吹来漫天香气,我停下脚步,想要喝水,但日头酷晒下的溪水仍很冰凉。

四下望了望,我找了个僻静草地,用树枝简单搭起,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口破碗,擦净后舀了勺水架在火上。

旷野上到处人烟,遍撒纸钱,沿道摆着许多双耳铜簋和瓷碗叠筷,用来祭拜孤魂野鬼。

我咬着从路边偷拿的一个白玉包子,玲珑剔透,可惜半生不熟,不过里面夹着的糖浆让我一下子爱上。

一路独行,心静无扰,我断断续续能忆起许多朦胧片段,却还不能将它们连在一起,但到底已经回忆起来了,会慢慢变好的吧。

日头盛暖,云影天光澄蓝无暇,我静思良久,捡了块石头在地上比划。

紫桂襄岭山脉,风平关,明月岭为纵卧界线。

临尘江流,长流大江,汿河为横向界线。

纵横之间,将幅员辽阔的中原大地划为汉东九州,关东四州,关西三州,曲南七州,萍宵六州,漠北三州,霜原四州。

四周是蛮夷,胡地,苗疆,远海……这些应与我无关,我将它们抹平。

但是剩下的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整理,也不知画的是否正确。

我挠了挠下巴,师父会在哪呢。

水咕嘟咕嘟烧开,我将它端到地上,一个温和的女音忽的响起:“你不觉得烫么?”

我抬起头,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女子从土坡下走出,穿着暗色短裳长裤,衣裳有浓浓霉臭。肤色很白,白的不太自然,上下打量着我,语声低柔:“姑娘是外地的吧?”

我点了点头。

她望向我画的草图:“你要去哪?”

“回家。”

“你画的不太对。”她坐下,指了指汉东九州,“这里错了。”

我问:“你去过汉东吗?”

她没理我,捡了根树枝在上面依次落字,淡淡道:“这是华州,离我们最近,这里是秉州,这里是益州,柳州,郴州,穹州,陈州,沧州,最南的是清州。”树枝梢端移上来,“这里也错了,我们现在在鄞州,浩尚是鄞州都城,鄞州和亦州,重筱属于关西三州,不是关东。临尘江流下去才是关东四州,为崇州,江左,平州和长明。”她一一标上,顿了顿,又道:“干脆帮你将曲南和萍宵也补上吧,曲南一共七州,是珝州,岳州,南州,**,臻州和谦州。萍宵是六州,为仄客,樘愈,长曲,钦明,武衡和项州。还有漏得吗?”她自言自语,看了看,撑起身子,“差点将这两块给忘了。”提笔描上,“漠北有三州,至哲,半水和云州。霜原有四州,画雪,安和,灯州,和凌北。”

“行了。”她放下树枝,一笑,“三十六州,一个不落。”

我怔怔望着汉东,她问道:“怎么了?”

我回神,道:“多谢,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还好,以前跟了个师父学手艺,到处行脚来着。”

“那你现在……”

她望向我手里的包子,有些难以启齿:“姑娘,你还有包子吗……”

“这是我路上捡的。”

“那些你也敢捡?”

“我很饿……你也很饿吧。”我看向远处,“那边有不少果树,你可以去……”

“我叫清容。”她忽的一笑,“姑娘呢?”

“我叫阳儿。”

她笑了笑,垂头望向地图,不再说话,眼眶却渐渐发红。

我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我是从牢里逃出来的。”

我一愣:“逃狱?”

她望着我,轻泣:“秋后我就要被砍头了,趁今天中元狱卒换班才逃出来的,阳儿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她擦掉眼泪,“我不是想跑,我也跑不掉,那些官兵很快就会追来,我……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娘亲,你帮我找她出来好吗?”

我愣愣的:“砍头……你犯了什么罪?”

她深吸了吸,抬头望着远山,缓缓道:“我爹死得早,我懂事以来,我娘就去徐官城做工,将我扔给了祖母,我们常常无米下锅,好在邻居家的小姐姐常来给我们送吃的。那姐姐待我很好,带我去村里做绣活,打莲籽,替人跑腿挑水砍柴,教了我许多谋生的本事。我八岁时,祖母病重,她瞒着父母杀了家里的一只鸡给我祖母,为此被她爹吊着打了一夜。祖母病故后,也是她常常陪着我,不让我孤单难过。可是后来……”她哽咽了下,“到了成亲年龄,她遇了一位良人,已过纳彩纳吉纳征,可是请好婚期那日,她却遭了一群喝醉酒的……”她擦掉眼泪,“她爹娘怕名声败坏,没有报官,想着息事宁人。可那群畜生却猖狂的可怕,竟主动去大肆宣扬,将她逼得跳河溺亡了……”

我气道:“真是群畜生!”

“我赶回家后才知她尸骨已寒,可气人的是,她爹娘在她死后都不愿承认她被玷污的事,这样才好将她葬于自家祖坟。否则按照习俗,一女多夫,她就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了。可我怎么能容忍那群坏人逍遥法外?我气不过,给那些人下了毒……其中一个是,是我的表哥。”

“他也死了?”

她点头:“所以娘亲才恨我,因为我外祖母只有我舅舅一个儿子,我表哥又是舅舅的独子……娘亲在我判刑时便与我断绝了母女情分,我入狱后更是一面都没来见我。我太想她,所以才在今天逃出来,阳儿,“她回身握住我的手,“我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我罪有应得,我不怕死,可是我娘,我真的想她啊。”

我想了想,点头:“好,可是她不出来怎么办?”

“你不要说是我,就说,就说……”她神情为难,像是下定了决心,左右望了圈,低声道,“自我爹没了,我娘跟村东的吴达……他们两个……”

我有些懂了,道:“好,我去说。”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现在尚早,有些不便,等天色黑一些吧。而且中元夜也不会有人出来,是最好的私会时辰……我娘会信的。”

我点点头:“好。”

日头渐渐西下,倦鸟扑着翅膀回巢,怕夜间下雨,清容陪我找了一个洞穴,待到天色彻底变暗,我下山朝村子走去。

山郊料峭如秃,飘满了白色冥纸,视线尽头是白日里的月树小村,借着轻薄夜色,看到沿路好些香烛,旁边摆满了酒肉糕点和梳篦彝杯。

清容说她家在村南那条青石板街上,她爹生前是个石匠,门口有两尊小石雕。

街道很深很静,两旁民宅整齐坐落,民宅前皆铺着细碎石头,似乎是叫子魁石,上面一层绿色汁液,是驱邪辟鬼的苍羽草。巷风吹来,一些民宅屋檐下挂着的铃铛清脆作响,落在地上的影子斑驳枯离。

我找到清容说的屋宅,抬手叩响木门,没有上闩,吱呀一声就被我缓缓推开。

我略略讶异,微偏着头,里边黑乎乎的,我问道:“郭大娘,在吗?”

屋内檀香特别浓,我在门口站了一会,终于有细微动静传来:“什么人?”

幽暗烛光亮起,一位身形健壮,面容苍白的妇人缓步走来,依稀有着清容的眉眼,只是岁月烙在她身上的痕迹着实太重,光线从下往上,将那些皱纹沟壑映的更加狰狞。

我扶住门框,道:“郭大娘,村东一位姓吴的大叔托我来找你。”

她一顿,戒备神情微缓,望向我的鞋子,再打量我的衣着,半响,低声道:“原来是个小叫花子,难怪。”

我本有两双鞋子,是齐大娘缝的,那夜被烈焰冲出溶洞时鞋子丢了一只。后来黄老头把我卖进村子里,燕儿姐又做了一双给我,不过离开浩尚后,多日赶路,鞋底磨破不说,鞋上的线头也松了。

我微微缩脚,摇头,淡淡道:“不是,我只是赶路。”

“他让我去哪儿?”

“东山头坡下。”

她有些凶的眸子盯着我的脸:“你没有骗我吧?”

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

她将烛台递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呆在这吧。”

我完全没料到还能住在这,喜道:“真的?”

她朝外走去,头也不回:“二楼有间侧卧,去吧。”

“那,如果我冷的话,能不能用下你的被褥?”

“在柜子里,自己拿。”

赶了这么久的路,土石为枕,霜露为伴,忽然有一方温暖床铺,我别提多开心了。

月光从窗外投进,木板床上仅铺着一层竹簟,我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整理好床铺后打算去烧些水擦身子,几日的风餐露宿,着实害怕弄脏了人家的床。

但在将缸里的水舀入大锅时,我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傻。

我刚才一脸淡定的说着谎话,如果郭大娘知道了等在那的人是清容,母女和好了还好说,若是没有和好,她回来一定会赶我走的。

想着,我回房拿东西,决定先去门外等着。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时听到一些动静,我寻了番,抬起头,吱呀声响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极淡的霜色一片一片在地上铺开,六个贼溜溜的脑袋挤在瓦洞横梁上朝屋内张望着。

看清他们的面貌后,我惊讶的从藏身的角落过去:“怎么是你们?”

他们看到我也是一愣:“阳儿?!”

“你们怎么在这?”

他们对望了眼,齐声道:“我们来捉鬼啊。”

我愣了:“鬼?”

本就不大的房间因多了六人而更显拥挤,我捏着包袱盘腿坐在床上,萧睿抄着胸靠在衣柜上,皱眉气道:“我是说你傻好还是说你胆子大好?你笨不笨啊,就这么被人利用了!”

胡天明叫道:“你别嚷嚷啦,阳儿本来就是个傻子,是人是鬼她哪分得清啊。”

方笑豪续道:“而且今日中元,屋里的香烛葬设和桑木柳枝,阳儿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咬唇:“郭大娘真的是鬼吗?”

“已经死了七天啦!”周薪啃着酸枣,“听说是病死的,三天前才被人发现的,天气热的都是味。”

我皱眉,想了一阵,我跳下床:“我去找她。”

“你去干什么!”萧睿拦住我,“你跟周薪去客栈,我们去就行了,你以后别犯傻了!”

“郭大娘拿得起烛台,她是有形体的,那她现在不仅是只鬼,更是个鬼魄。”我朝门外走去,“清容会有危险的,此事算因我而起,我得去救她!”

“哎呀阳儿!”他叫道,随后道,“算了算了,一起去吧!”

第198章 七月中元

晚风打得生疼,山坡干燥松软,虫鸣鸟叫响在葱翠树木里,天色顷如墨汁。

萧睿他们不让我去东山头,非要带我来这离得更远的村郊坟山。

遍山坟冢立在树影婆娑中,冥纸被夜风吹的铺天盖地,林中木叶瑟瑟,周薪和胡天明的随从阿福挤成一团,跟在我身后。

沿着新翻的泥路,郭大娘的坟不难找到,夫妻合葬,夫先亡,妻新葬,坟一定半新半旧,且没有子女送终,坟前只能摆两盏竹樽清酒,不能挂上子孙铃。

方笑豪伸手在碑上轻抹,手指摩挲了下,道:“跟邻人说的一样。”

碑上两个人名,刘公聪业,砂色都快掉了,而一旁的配郭氏香芹,色泽却很鲜艳。

看得出丧葬办的仓促简陋,草草了事,连顺手将她丈夫的墓碑描色一下都懒。

他们将竹樽拿到一边,捡了几块石头开始刨土,我皱眉:“你们这是……”

方笑豪抬头:“挖坟,抽骨,她是只鬼魄,不能留在人间。”

他的随从方度咽了口唾沫:“少爷,真,真的要抽骨啊。”

萧睿蹲在地上,将刨出的一抔土往一旁扔去,朝我看来:“阳儿你要怕了,我让周薪他们送你回去吧。”

我摇头,问:“是谁教你们这个的。”

方笑豪一顿,道:“你是想起半个月前那山洞老翁了吧,放心,我们不会毁去这女人的尸身的,只是抽出脊骨。”

胡天明接道:“就算是毁了又怎么样,她现在可是要害人的,我们又不做坏事。”

“不是这个。”我抬手轻抚墓碑,低低道,“人死了,肉体烟灭成土,不管是厚葬还是薄棺,对死者来说并无区别。入了阴司地府,转世为人看的是他前世的善恶因果,不是尸身,更不是葬礼。”顿了顿,我看着他们,“何况,就算你们不碰她,也会被尸虫啃净的。”

他们愣愣的望着我,半响,萧睿唤道:“……阳儿?”

“这是我师尊说的,“我道,“你们又是谁教的?”

他们齐齐看向方笑豪,方笑豪道:“我书上看的。”

我徐徐忆着,低声道:“脊骨为胸廓,腑脏后壁,上托颅骨,中联肋骨,下接……”

下接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阳儿?”萧睿又唤我。

“我知道了,你打算用它做定魂骨,对不对?”

方笑豪愣愣的点了点头。

我卷起袖子蹲下:“那一起挖吧。”

他们傻在一起,沉默一阵,萧睿看向周薪和阿福:“瞧瞧你们那出息,阳儿一个姑娘都比你们有魄力!”

泥土有些潮,中间钻出许多大蚂蚁,也有不少蜈蚣,渐渐有腐臭透出,我用石头刨着,加快速度。

他们又傻在了一起,我不解抬头:“怎么了?”

萧睿伸手捡走我手边的青色蜈蚣,一脸嫌弃的丢远。

周薪弱弱道:“你是不是女人啊,怎么不躲不闪的,你也不怕虫子咬你啊?”

“我在担心清容啊。”我道。

胡天明道:“你怕什么嘛,她们是母女,再大的仇也记恨不到死后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忐忑难安,我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土越挖越少,恶臭散开,逐渐浓烈,土下露出一角竹簟子,包的很鼓,裹着尸身卧在土里。

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竹簟上蠕动,方笑豪以胳膊捂鼻,不适道:“酷暑炎天,七日已足够让一具尸体高度腐烂了。”

我俯身去拨泥土,竹簟上露出几根微锈的铁钉,我借石头用力翘出一根,端详半日,没能想起,看向方笑豪:“这个叫什么?”

“子孙钉。”他接过去,“若是棺材下葬,棺木上都会有七颗长钉,庇佑子孙,保香火繁盛。”她看向竹簟,“也许她不是棺木,可能情况有些不同。”

竹簟上一共三颗,直接钉入了她的胸腔和小腹,我拔出其余钉子,擦干净后就要掀开竹簟,胡天明忙叫道:“等一下!”

我抬起头,他慌忙跑远,和周薪阿福挤到一块,脸色惨白:“别让我看到,我,我……”

我看向萧睿,他一脸难受,咬着牙蹲着,方笑豪浓眉紧锁,神情比起他们稍微好一些。

我说:“你们若是怕了,我来就行……”

萧睿和方笑豪对视一眼,挺了挺肩膀,摇头:“不,不怕,掀吧。”

话是如此,但当我掀开竹簟,巨大的恶臭扑面而来时,他登时回身狂吐。方笑豪整个身子别过去,侧容暗沉如铁色,也没忍住,吐了起来。

尸身腐烂的很严重,破开的腐肉里密密麻麻的虫子钻上钻下,吃得又肥又大。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将尸身翻了过去。

衣衫尚算完好,我用石头割开,戳了戳,尸身的湿度也不错。我摸索了一下,她的皮肉被咬得松软,我徒手就撕开了,沿着脖颈将她的脊骨缓缓挖出,骨肉剥离的声音细细传来,刚吐完的萧睿再度狂吐:“呕!”

带着脊骨爬起,我大口大口换气,胳膊擦掉额上冷汗,我将竹簟子盖回去,把一旁的泥土推下。

“你去歇着吧。”方笑豪走来,看向吐得只剩酸水的萧睿:“大哥,得把这些土埋回去,不然会招惹很多寒鸦和夜鸟。”

萧睿瞪向周薪他们,浑身难受:“你们还傻着干什么,去啊!”

周薪腿都软了:“少,少爷,我……”望了望,忙朝我跑来,“我去照顾阳儿!”

我疲累的坐在地上,望着骨头和三根长钉,周薪蹲下来:“阳儿姑娘。”

我看了他一眼:“你走开,别理我。”

“我,我……”

我屈起一条腿,将头撑在胳膊上。

脑中有太多零碎的画面和记忆,难以拼凑,在明光暗影中忽隐忽现。一叶一花,一沙一石,都能勾起无数波澜,但可悲的是,这半个月我花了好多好多时间去回思苦想,却常常徒劳。

有时心里会无端生出许多凄惶和悲伤,可从何而来,记忆却欠奉。于是我将它们压下,尽数压下,全力压下,那样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孤单了。但方才从坟冢里爬出来的那一瞬,它们汹涌而至,在心头蓦然爆开,我无从招架。

“阳儿姑娘。”方笑豪走来。

我没说话,趴了良久,我捡起那根骨头,抬头看向他:“要将钉子敲进去对不对?”

他眉目担忧:“你是否觉得身子不适?”

“没事了。”

我捡起石头,他伸手道:“我来吧。”

我避了避:“我不是怕。”望向脊骨,我敛眸,“我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怕。”抬手剔掉上面挂着的皮肉和尸虫,我认真道,“你们别理我,让我独自呆一会儿。”

他们没离开,始终站在一旁。

我将脊骨处理干净,思索片刻,从身上割下一角衣布,将骨头包在里面,在坟上挖了抔土抹上去,然后将棺材钉敲入骨头里,将布料钉住。

我看向他们:“这样对吗?”

所有人又愣愣的望着我,方度在坟边抹了把额上汗水:“你,你也太利索了……”

定魂骨做好,我问方笑豪接下去是不是摆阵,他说要去山下平坦处。

留胡天明阿福和方度三人继续埋土,我和萧睿方笑豪周薪去捡石头。萧睿说捡的石头大小和重量都要一样才行,这里石头虽多,符合要求的却少,我们捡了一大堆,方笑豪和萧睿挑挑拣拣,终于选出满意的。

在后山坡的草地上,方笑豪摊开一块泛黄旧布,布上以朱砂纵横勾勒出一个阵谱,注解的小字密密麻麻。

萧睿和他一一对着,将石头按序摆下,布局很大,右旁隔上三尺置放一粒,左上叠出类三角的图形,左下和中间的摆法更是复杂。摆好后,周薪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竹筒,一瓶有浓绿汁液,一瓶是深紫粉末,又洒又抹,终于将阵法落定。

萧睿将定魂骨放在中间,退到我们身边,周薪摸出一张纸递去,萧睿清了清嗓子,望着纸上文字,念道:“去以荣华,转于沟壑,游壁四野,轻道薄世……”

“轻道薄世……”我喃喃念出,声音与他重叠。

他一愣,朝我望来。

我也愣愣的,望着他。

顿了顿,我续道:“顶皓汤日月,存重光乾坤,游魂之魄为世不容,当定骨于阵。”又顿了顿,我不安道:“……对吗?”

他朝纸上望去一眼,点头。

我皱起眉头,看向阵法,将它完整念出:“去以荣华,转于沟壑,游壁四野,轻道薄世,顶皓汤日月,存重光乾坤,游魂之魄为世不容,当定骨于阵。”

所有石头一瞬浮起绿光,定魂骨骤然飞起,在萦绿芒阵中跌撞,与晶壁碰出闷声。

忽而一团刺目白光乍开,我们纷纷抬臂遮目,待得白光消散,定魂骨砰的一声飞出阵外,被萧睿抬手接住。阵中传来怒叫,郭大娘愤怒拍着褪去芒光的淡绿晶壁:“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眸中瞳仁缩得很紧,留出眼白大的惊人。

萧睿咽了口唾沫,周薪往后退了退,郭大娘望到我:“是你!”大怒,“你是什么人,放我出去!”

方笑豪从一块锦缎里拿出一根木刺,深吸了口气,朝郭大娘走去。

夜色斑驳,云下起雾,翻卷似枯槁老树上的褶皱死皮,郭大娘眉目狰狞,叫声尖锐刺耳。

我皱眉,想叫住方笑豪:“先让她……”

“等一下!”

清脆娇柔的叫唤遥遥响起,我们回过头去,清容踉跄奔来,衣上大片鲜血,从左臂往下,沿着衣袖和衣裳,还在滴滴淌血。

她跑近,发丝凌乱,叫道:“你们别伤害我娘!”

第199章 去往生吧

我迎上去:“你怎么受伤了。”

“阳儿?”她喘息,“你怎么在这?”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郭大娘,神情悲痛,半响,低声道:“是官府的人……”

肩上破开的衣裳还有爪印,这不是刀剑划开的整齐伤口,我怒道:“是她干的?”

郭大娘冷笑:“我怎么不记得我伤过你?”

我扶住清容,想要检查她的伤势,被她推开:“你先别管我。”她跑向郭大娘,纤弱身子挡在方笑豪面前,“不要伤害我娘!”

他们朝我望来,萧睿微扬了下头:“就是她让你去喊那女鬼的?”

我点点头。

清容摇头,哭道:“我不知道的。”她难过的望着我,双目通红,“阳儿,我真的不知道我娘已经……我在狱中,根本没人告诉我,狱卒也未曾提过……”她回头看向郭大娘,眼泪潸然,“娘,你没有选择了,你如今只是个……”

“你给我滚开!”郭大娘喝道。

“娘!”

萧睿抄胸,目带讥讽:“你哭够了没?”

清容朝他看去,哀求:“这位公子,我娘刚死七日,尚未害过人,能不能暂且放她一马,由我来劝说她往生?”

萧睿看向方笑豪,方笑豪冷声道:“亡魅结出魄体须要以人心为引,她没害人如何修出形体?你让开。”

“那公子大可以去附近打听近日有没有人无故惨死!”

“现在大晚上的上哪儿打听?”萧睿叫道,“别浪费时间了,你走开!”

“阳儿!”清容恳求的朝我望来。

夜幕中寒鸦呱呱叫着,山风冷冽。

我方才就想喊住方笑豪的,因不记得是谁对我说过,鬼魄虽以人心为食,天道难容,但他们多为可怜之辈,除去之前他们若愿意往生,定要给一个机会。

不待我说话,萧睿冷笑:“阳儿别理她,说吧,你这女人东拐西弯的让阳儿把你老娘引出来究竟想干什么?”

清容蹙眉,容色无辜:“你在说什么?”

“还装?”萧睿看着她,“你说你现在被官府的人追杀,那官府的人呢?被你杀了吗?”

“我怎么会有本事能杀了……”

萧睿看向她的胳膊,打断她:“方便的话,伤口给我们看看?”

清容后退一步,微恼:“男女有别,你说什么诨话!”

“你以为本公子稀罕,就你这扁平的长相和身段,喂我十斤媚药我都没兴致。”

“你休要再胡说了!”清容面色难堪。

“那我们说正事。”萧睿凉凉的看着她,“不出我所料的话,你那伤口一定很浅,是你自己抓出来的吧。”

我朝清容的伤口望去,她死死捂着,冲我摇头。

萧睿一笑:“你刚才脸色那么苍白应是跑步所致,现在若有镜子的话你真应该照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又红又润,血色充盈。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中气十足的站在这和我们争执,姑娘的体力耐力比男人还厉害啊。你老实交代吧,这些血是哪来的?”

清容冷笑,眉目微带嘲讽:“你难道想说我一个弱质女流杀了追我的官兵,将他们的血淋到自己身上?”

“就凭你?”萧睿嗤声,“徐官城尚在鄞州辖下,这里的官兵皆由我父亲调配,好些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想杀他们?难。你刚才说官兵追杀你,却又跟阳儿暗示凶手是你娘,你为什么不干脆就说你娘伤的你?你这番故作低悯的作态本公子见多了,你不就是欺负阳儿心地单纯,为人老实,容易上当么?”

方笑豪朝我看来:“阳儿,先前你想去东山头我们就不给你去,因为她告诉你的那些事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我愣道,“你是说她的那些案子?”

“嗯。”萧睿看向清容,“你以为这天下律法随随便便就能处人死刑么,孔庆成他爹好歹是个鄞州刺史,死刑犯的文书可都要经他手审批的。徐官城要真发生你说的那种案子,孔庆成那小王八羔子早在学堂里嚷得人尽皆知了,我们岂会不知?姑娘,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来败败世道风气,辱我鄞州民风吧?”

清容直直望着他,半响,双眸微敛,没了方才的娇柔,淡淡道:“原来你们是浩尚来的权贵公子。”

“说吧,你绕这么一大圈究竟想干什么?又为什么想借我们手除掉你娘?”

清容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不干什么,我和我娘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确实是从牢里出来的,路上撞见这个姑娘,只想让她引出我娘,谁知道中途会冒出你们。”

“说的简单,你会不知道你娘死了么?你让阳儿在中元夜跑去找一个女鬼,你就没想过阳儿会不会被她害了?”

周薪哼道:“这女人连女鬼都不怕,还怕什么害人。”

“那她现在被害了么?”清容冷冷的打量我一眼,冲萧睿伸手,“剩下的是我家的私事了,把我娘的定魂骨还我,你们走。”

我看向郭大娘,自清容出现后,她便不再狂躁,一直冷目围观,眼眸带着冷笑,我感受不到她的丁点惊恐。

一夜折腾,已快天亮,日头一旦出来,不用方笑豪动手,她也会被灼成烟灰,可她不怕。

我忍不住出声:“你怎么还坐得住?”

她没理我,清容朝我们望来,郭大娘冷冷的看着她。

我道:“往生对你有益无害,你这副模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

她一顿,憎恶的看了过来:“我什么模样了?我如今为鬼反而潇洒了,倒是你,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我皱眉。

“你又穷又破,无家可归,丑的连眉毛都没有!你只能同我一样摸早贪黑,冬日冻得手僵,夏日热得活不下去,不慎在纺纱上滴个汗就要被扣一月工钱。这样的日子你要过吗?我不要了!我劝你也去死吧,跟我一样当个鬼,省得来世投胎还是这种贱命!”她激动的说道。

风呼呼吹来,她神情凶狠,我将手指缩入衣袖:“你的怨气是因为命运不公?”

“别跟她说这些。”萧睿道,“郭老娘,你快做选择吧。”

“选择?”她冷笑,看向清容,“你还在等什么?我活着你就还有机会,我要是没了,这东西可就跟我一起走了。”

心中生出不安,我对上清容的视线。

她忽的皱眉,看向萧睿,我没看清她如何出手,便见一柄短刀朝萧睿眉心射去,她随即冲去,要夺他手里的定魂骨。

须臾一瞬,方笑豪扑倒萧睿避开短刀,我和周薪飞快冲去相拦,她旋身一脚,踢开周薪,嗖一声利刃破风,一柄短刀刹那割破我的手臂。

皮肉破开一道深口子,短刀跌落在地,撞在一块石上,落声清脆。

“阳儿!”

萧睿和方笑豪奔来,清容飞快迎上,萧睿朝山上大吼:“胡天明,你小子给我滚下来!!”

衣裳被割破,鲜血沿着内肘涌出,我刚伸手捂住,被焦急爬起的周薪一把拿开:“我看看!”

他伸手去掏手绢,就要缠上时蓦然一顿,眼睛睁大,望着我的胳膊。

东方天际已亮堂一片,阳光缓缓逶来,晨风穿过,阵阵冻骨。

我的皮肉已经痊愈,他愣愣的抹掉上边的血,没有一丝伤口。

我有些害怕的重又捂住,不敢让他看到。

他抬起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我。

“我,我不是坏人。”我颤声道。

“周薪!”萧睿大骂,“先带阳儿跑!”

胡天明他们从山上赶了下来,一起缠住清容。

周薪回了下神,眼一狠,拉住我:“走!”

身后传来萧睿的怒吼,我回过头去,混战里,定魂骨不知何时碎的,断成两截在地。

阵法绿光消散,郭大娘已不在那了。

日头越来越高,长空一片赤金。

·

小剧场

自打金秋长街开了一家二一添作五,邻居时不时便能听到里面飘来歌声。

小掌柜喜欢唱歌,唱的不好听而且跑调夸张,可是声音稚嫩,像含了糖,有时听着听着反而会上瘾。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小掌柜一开始唱歌,便有奏乐和着。

这乐调悠扬悦耳,不是琴音,不是箫音,有些像笛音,但又更清亮一些。

小掌柜随兴瞎哼的调子每一拍都能被这乐调捕捉到,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小掌柜跑调多远,这乐调便追去多远,并能及时相和,让她的跑调也变得悦耳动听。

直到一天,邻居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十五六岁的年轻掌柜坐在屋顶上边玩十九木牌边哼调子,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树叶,凑在唇下,轻轻为她伴奏。

妇人愣愣的望着那名男子,手里的衣裳被清风打卷,拖到地上滚了泥土。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子啊。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气质逸尘脱俗,容貌俊美,挑不出一丝瑕疵。高处清风吹拂他的白衣,风采如似月下独饮的清冷谪仙。

这位刚来的小掌柜竟认识这样的人物?

小掌柜这时停下,一脸烦躁,男子垂下手:“怎么了?”

田初九将手里的十九木牌一把塞了回去,气道:“你戏弄我,这个一点都不好玩,你就是在嘲笑我笨。”

十九个木格画着图案,将图案按照正确顺序拼好可以出现一幅图画,但她手里玩的这张木牌是可以拼出六幅图画的。这在街上当然买不到,这样的设计是某人用心良苦,为她量身打造,不止没有嘲笑她笨,反而想让她开心。

可是……她真的很笨啊。

邻居呆呆的看着他们。

那俊美公子墨眉微蹙,张了张嘴,不知说了什么,便见小掌柜一副怒火冲天的模样,一把夺回木牌,将里面的木格都抠了出来,再一粒一粒的塞回进去。

已经作弊成这样了,她却仍费了许多功夫,过去好久,田初九将木牌递到杨修夷面前,有些犹豫:“是不是这样的?”

杨修夷啼笑皆非的望着身前这张木牌,牛头安在马身上,后面是截兔尾巴,那张他研究了好久,既可以当蹄子爪子又可以当梅花竹叶,在每幅图里面都扮演重要角色的格子被她塞到了角落。

但好歹可以组成个形状了,他微点了下头:“嗯。”

“这是什么?”

杨修夷顿了顿,道:“……四不像?”

“好你个杨修夷!”田初九大怒,“我就知道你戏弄我!谁拼得出四不像啊,好在我聪明,哼!”

木牌啪的一声砸在男人身上,田掌柜拍拍屁股,下了木梯。

男人捏着木牌,无奈的摇头失笑。

第200章 一阕悲惋

村庄虽小,但五脏俱全。

日头很好,他们为我开了个上房,伙计送热水上来期间,周薪不知去哪找来一套厚衣裳给我,看着我的眼神仍像个怪物。

我在浴桶里趴了很久,双目怔忪的望着胳膊上的伤口。

之前不是没有受过伤的,只是从未被人发现,和以如此眼神相看。

怪物。

我抿唇,忽的一狠心,指尖在手背上狠狠挠下。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几丝血线渗出,但很快,皮**慢愈合,伤口消散不见。

“怎么是甜的?跟花香似得,你吃了什么?”

“怎会如此……这丫头的血蹊跷啊,世上人心叵测,这件事便连你那些知交好友也别告诉。”

“哎呀,这女娃可是个宝呀!我们要不要来玩一玩?”

“怎么玩?”

“怎么玩都成啊,你左臂我右臂,吊起来切肉片,看谁的切得多?”

“小隐,小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高人,救救我孙子啊,他才五岁,五岁啊高人!”

“妖怪死了又如何,我的孙子能活过来吗!!”

“你这徒弟是苍生祸患!从头至尾无一不怪,怎能留于人世!我今天定要杀了她!你让开!”

“师父,你不要跪了,你刚生过大病,师父你起来啊!师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混乱的神思和记忆相佐,搅得我头痛欲裂,我的眼泪潸然掉落下来,咽泪低哭。

沐浴后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我起身穿衣下楼。

萧睿他们都去睡了,伙计问我要不要来点吃的,我谢过,朝门外走去。

天气炎热,村民多坐在屋檐下吹堂风,闲话家常。我在老桥边坐下,有几只麻雀点着树梢跃过,光晕亮亮点点。

这样的太阳于我诚然是种享受,但终究不习惯被人惊讶的打量,我有些尴尬的起身,找了一个人烟渐静的寂寂老巷。

阳光将石头晒得滚烫,我靠着土墙,任神思发散。

快要沉入梦境,一个声音响起:“姑娘,外地来的啊?”

我睁开眼睛,是一个提着小竹凳经过的妇人,我点点头,有些朦胧的应了声:“嗯。”

她摇着蒲扇,关心的看着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我揉着眼睛撑起身子,她又道:“我家里有些米粥,你要是饿了的话……”

“谢谢大嫂,我不是浩尚的灾民。”想了想,我问,“大嫂,你听过崇正郡吗。”

“听过,怎么了?”

“我听他们说起,觉得很好奇。”心底起了不安,我有些犹豫的问道,“大嫂,崇正郡……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多久之前啊。”她皱了下眉,嘀咕,“我二舅爷是什么时候去的,第二年就出事了,这么算来……应该二十四年了吧。”

我一愣。

她摇了摇蒲扇:“对,没错,就是二十四年了,比你年龄都大了呢,可真快啊。”

我双目发直,讷讷道:“是啊,真快……四年了。”

她纠正我:“是二十四年。”顿了下,关心道,“姑娘?”

我挤出一个笑:“谢谢大嫂,没,没事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我摇头。

她有些放心不下的望了我一阵,点点头,提着小竹凳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手指快要撕碎衣袖,错愕的睁着眼睛。

四年……四年了。

竟就……四年了。

他们怎么样了,师父,师尊,师公,杨,杨修夷……

心口灼热,痛的剧烈,我咬住唇瓣,喉间涌上一丝甜腥味,被我用力咽了回去。

远处响起二胡,曲调凄怨,一曲结束,尾音轻颤着,一个稚气童音叫道:“姐姐!我爷爷拉的好听吧?”

我抬起头,一个小孩趴在二楼歪着脑袋,遥遥冲我笑着。

我微微点头。

他好奇道:“你不热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要是渴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下去送水哦!”

心下暖软,我道:“好。”

他回身跑走,依稀听到笑声:“爷爷,爷爷!那姐姐说你拉得好听呢……”

“姐姐!”他的小脸又趴在窗台上,“我给你唱首小曲,好不好?”

我笑了笑:“好啊。”

他回头叫道:“爷爷!帮我拉调!我要唱浮世谣!”

一阕弦音轻起,小童认真唱道:“云纤纤,花闲闲,风卷溪水水涓涓。凌霄汉,人间澹,浮世清欢绕流年……”

风打檐下而过,铃铛清脆作响。

我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风了,轻柔轻柔,带着徐徐凉意,没有一丝冰寒。

小童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奶味,清脆动听,字字入耳,晃似乡愁。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眼睛渐渐酸痛,睫毛微颤,泪珠便滚落脸颊。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我伤心的摇头,想要忍住,可没能做到,我趴在膝盖上,埋首大哭了起来。

肩膀颤得厉害,良久才发现有人推我,小童站在一旁,胖嘟嘟的小手轻捏着我的衣裳,低声道:“姐姐……”

“我想家了。”我哭道,“我想回家,我想家人,我好想回去啊……”

“姐姐家被大水冲走了吗?”

我抽噎,抹掉下巴上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呆呆看着我,递来一盏月离小木杯:“这是我叔叔从浩尚带回来的,姐姐我送你。”

我伸手接过,抬起头:“谢谢你。”

“姐姐你别伤心。”

“嗯,嗯。”我哭着点头,眼泪却愈发止不住。

他在我身边坐下,安静陪着我,哭了许久,我渐渐平静,他又道:“姐姐,我继续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

他张开嘴巴,轻轻吟唱,一首又一首。

我靠着膝盖,安静听着,愁意轻轻散去。

“阳儿姑娘!”不知过去多久,阿福喘着气跑来,“你在这啊,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他道:“少爷他们都已经醒了,就等你了!”

我轻皱眉,看向小童,拿起他的手将小木杯放进去。

“姐姐?”

我笑道:“姐姐走了,谢谢你。”

余下时日只会更加颠簸,珍惜之物着实不方便带于身上,不如不要。

回去时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一看到我萧睿忙挥手:“阳儿!来!”

我轻叹,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许多细节都足以看出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可他们对我却没有一点防备。

我走过去,他们为我腾出空地,看情形正在讨论郭大娘的事。

桌上有张纸,方度正在描画着,萧睿推来几盘吃食:“阳儿,你是不是没睡觉啊?”

“你们猜出我是巫女了吧。”我直接道。

“你真是啊?”胡天明脱口就道。

“我是昆仑寻禾宗门的小弟子。”我面不改色的淡淡道,“我弄坏了仙师心爱的小香炉,怕被她责罚,我就跑了出来,路上遇了坏人,我差点被害。”我抬头看向萧睿,“我不想被你们在背后猜测和议论,但我不是坏人。”

方度咬着笔杆:“我们没觉得你是坏人……”

我知道他们没有当我坏人,可这样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感觉会好一些,我看向方度写的东西:“给我看看。”

早上太阳寸寸逼近,那么短的时间,就算被郭大娘仓皇逃掉,能藏身的地方肯定也是最近的洞穴。

方笑豪道:“我们必须要在日落前赶到那,不然被她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头:“嗯。”

但其实比起郭大娘,我更担心的是清容。

我看向方度:“笔给我。”

阿福和胡天明忙收拾杯碟,给我整理出一块空桌,周薪将纸页平铺整齐:“阳儿姑娘,来。”

我忍不住道:“昔日巫师皆受到白眼和数落,还有人要架着我们去烧死,你们倒好……”

萧睿嘀咕:“这不是有求于你嘛……”

我笑出声,提笔蘸墨:“那你们可别过河拆桥。”

思索一阵,我落下笔端。

郭大娘是新魄,算上今天也不过八日,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清容,她拳脚不错,虽没有真气修为,可寻常百姓皆闻妖鬼而色变,她却主动去惹,这着实蹊跷。

我看向萧睿:“你们有没有去打听过清容?”

“当然有了。”他看向周薪,一撇头,“说啊!”

“哦。”周薪忙道,“这说起来可真是复杂了,得从那女鬼开始说起了,她们俩啊根本就不是亲生母女。”

第201章 魂飞魄散

我素来爱听故事,周薪说起郭大娘这对母女的事,曲折复杂程度一点都不逊于说书先生。

清容从头至尾都在骗我,她根本没有姐妹,她坐牢是因为她把郭大娘的姘头的儿子给打残废了。

她和郭大娘毫无感情,郭大娘自幼家穷,被卖了当童养媳,是挨打挨骂长大的。那年她生下一个女儿,遭到婆婆和丈夫的嫌弃,她月子里没人照顾,月子没坐完就自己背着孩子去田里干活。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她下田时一时大意,孩子掉进水里淹死了。她因为伤心和害怕,抱着女儿的尸体跑到了外乡去。半年后回来,怀里抱了个女娃,模样跟她女儿还有几分像,是她偷来的,就是现在的清容。

她跟家人解释说带女娃出去是找大夫,虽然孩子掉进水里时有很多人在场,但是看她可怜,都没揭穿她。反对她婆婆和丈夫声称是自己看错了,孩子并未当场死掉,但郭大娘因为不告而别和半年不归仍是挨了顿毒打,之后的生活过得更加不如意,动不动就要被虐打折磨。直到没多久,她丈夫出了意外死了,她就把清容扔给了婆婆,自己跑去城里找了份活。她婆婆不愿意,又拿棍子打她,被打急了的郭大娘第一次反抗,直接跟她说,偷这个女娃纯粹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要么就养,要么就扔,她不管了。

经此一事,郭大娘胆子越来越大,跟村里的吴达做姘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背地里骂她的不少,她清楚但一点都不理会。名声越来越差,跟村子里的人也越走越远,以至于最后生病死在家中,还要等发臭了才被邻人知道。

在郭大娘扔下婆婆和清容不管后没几年,婆婆也死了,那时清容已经七岁了,去城里找她收留却被毒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清容就一个人跑去外面学艺了,两年前回来和郭大娘大吵过一顿,在村头闹得很厉害,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他们提到过一件东西,方笑豪说很有可能就是早上郭大娘在阵法里说过的会跟她一起灰飞烟灭的东西。

终于说完,周薪轻叹:“这女鬼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胡天明和阿福点头表示赞同。

我啃着茶糕,一时没听到他们再说话,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们都望着我,我咽下茶糕:“怎么了?”

方笑豪道:“你怎么看?”

我皱眉,道:“我记得清容提过附近没有人横死,对么?”

“嗯。”方度点点头,“我去打听了,最近这里没有人出事,摔死病死的都没有。但也有可能女鬼杀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的,因为浩尚水患,这一带流民太多了。”

“可倘若她真杀过人,她为什么不对我下手?主动送上门的怎会不要呢。”我若有所思道。

“嗯?”

“也许她确实没有杀过人,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这个东西了。”

萧睿不解:“阳儿,你在说什么?”

我又捡了个玉茶糕咬着。

人皆有魂魄,魂为精神游丝,魄为形体骨肉。

人死后,魂魄分离,骨肉长埋地下,化与尘埃,亡魂踏入阴司,等待轮回。

不愿离开的亡魂会渐渐消散,除非重新修出形体,称之鬼魄。不过不是所有人死了都能变成鬼魄,怨气再强也得靠天时地利。

而修出形体的方法……

我看向方笑豪:“其实亡魂结出魄体并非都要以人心为引,郭大娘若没有杀人却在七天之内就结出这样一具魄体,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因为她手里有件宝贝。清容处心积虑找她,肯定是因为这件宝贝。”

他困顿:“不以人心?”

周薪眨眼:“那岂不是很稀有的宝贝?”

“交给我就行。”我将写满的纸张递给萧睿,“按照上面的准备,越快越好,我先去那布阵,你们准备好了就送来。”

步出客栈,楼外阳光偏斜,萧睿和方笑豪胡天明跟了出来,我赶不走,只好同意一起。

路上关于这件宝贝他们做了不少猜测,我心事重重,没怎么在听,聊着聊着,他们便扯到了浩尚的湖光山色和美人去了。

尘间万物皆有气韵,人有人气,妖有妖气,厉害点的妖魔鬼怪会有戾气,许多巫器法宝上会附蕴着灵气和煞气。

除此之外,天地中还有浊气,清气……这些气韵都来自五蕴六尘,有些是天行道生,江河日月孕育,有些是宿命因缘,繁芜浮生中得之,有些却是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灵气不同煞气,煞气生来就自于妖魔,煞气越重的法宝,越能震慑群魔。而灵气,它虽能收服妖鬼,却更易被妖鬼利用,夺去修炼的话,后患无穷。

落日西山,天边云彩遍布,我们蹲在路旁,左前方三丈有四座老坟,其中一座是个小孩。

胡天明扯着一根长草,轻叹:“我觉得郭香芹挺可怜的,她要真不答应,我们真要把她魂飞魄散吗,会不会太残忍了。”

方笑豪反问:“哪残忍了,她要去杀无辜百姓的话,那些百姓不可怜?”

“是可怜啊……可是他们还有下辈子啊……”

“就因为弱者还有下辈子,他们被鬼魄挖掉心脏就得受着了?”

“呃……”

方笑豪认真道:“五弟,可怜不是可以用来伤害别人的理由,鬼魄生性凶残,对于凶残的人你留置不管,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吗?况且,她自己执迷不悟,不愿往生……”

胡天明可怜兮兮的看向萧睿,萧睿忙打断方笑豪:“行了行了,别讲这个了。”气道,“这周薪,腿短人胖像只鸡,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东西送来。”

胡天明松了口气,触及我的目光,无奈的撇了撇嘴角。

他们三人,萧睿面貌最出众,神采飞扬,但性格使然,他的外貌带有一丝侵略,哪怕他只是不经意的微扬眉梢,都会让看他不顺眼的人觉得张扬跋扈。方笑豪比较沉稳,眉色极浓,是他们里面最稳重理智的人。胡天明比较稚气,年纪最小,若真的已过去四年,那我如今二十,他比我还要小两岁。

天光越来越薄,星子疏落布开,周薪送来东西后被萧睿赶走,我清点了下篮子里的东西,算是齐全。

洞前阒寂无声,斑斑树影落在地上,我只身走出去,将篮子放在地上,扬声道:“郭大娘。”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我道:“你不必出来,我只说几句话,说完由你自己决定。”

我确实不希望她出来,并非怕她,而是怕起争斗。她是有法宝在身,我如今亦元气大损,可成形八日的鬼魄着实脆弱,不说巫阵,就是一碗狗血都未必能承受。

说到底,我终究不想看到一个人这么轻易的被灰飞烟灭。

洞中依旧没有回音,可我知道她朝洞口走来了,正站在附近。

我徐徐道:“我知道你身上有一件法宝可以让你不用借助人心修炼,但你毕竟是只鬼魄,你抵触血淋淋的人心,你的魄体却未必受得住诱惑。而你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将一发不可收拾,吃得越多,戾气越重,你终会被吞噬的理智全无。”

风轻轻的吹来,扬起我披散的头发,神思觉察她身形微动了下,似微微侧过身去靠着。

我又道:“许多人怕死,其实怕的是失去这一世的记忆和认知,来世为人,即便魂魄相同,可意识自我却恍如另外一人。郭大娘,我知道前尘所有弥散成尘,与灰飞烟灭并无不同,可你想过没,倘若你被戾气吞噬掉理智,变得穷凶极恶,你照样不是你自己了。”

我停了下来,静静等着,其实还想说很多,说一说齐大娘,说一说燕儿姐,说一说秋草。

可我又知道,现在提她们对郭大娘而言意义不大,登治尊伯对我说过,世上不幸的人很多,有些人喜欢听比自己更不幸的遭遇来自我宽慰,可真正绝望至深渊的人,他们不会愿意去听其他人多惨。

郭大娘就是这种绝望至深渊的人,其实,我也是。

月色推开乌云,洒在洞前,淡薄一层,郭大娘终于缓缓走出,发白的瞳仁望着我:“就这些,你说完了?”

“我口才不好。”我看着她,“你愿意往生了吗,随时可以开始。”

她看向搁在我身前两丈多远的竹篮,眉目渐深。

我等着她说话,良久,她摇头,喃喃道:“不行,要是我一直不碰人心呢?如果我可以做到呢?”

“可是我不会放你走。”我道。

她一顿,怒目望来。

“我师尊说过,遇到鬼魄,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消失,要么消失在往生阵里,要么化为烟尘随风散尽,孰利孰弊一目了然,你不会选么?”

她今日一天都在洞里,我不相信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仍犹豫着,萧睿忽的起身,不耐烦的以扇柄指她:“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啊,我分析给你听吧,你就是觉得没人对你好嘛,那你干嘛不自己对自己好?你给来世的自己一个新生,也算是个新希望,有何不可?说不定因为你这辈子太惨,下辈子有个好命了呢?”

郭大娘朝他看去。

萧睿打开扇子摇着,没好气道:“若说你恨一个人,大仇不得报,那你变成这副模样我尚能理解一二。可你现在恨着整个天下,难不成你要毁掉天下?你且看看你自己,你仅是一个连阳光都晒不得的鬼魄,你只能被这个天下愚弄,每天过着昏天暗地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有何可贪恋?我要是你,我早跑了。”

萧睿朝我望来:“阳儿。”

我意会,俯下身去篮子里拿东西。

往生阵有许多种,最快最简单的是日升月落。

华光如屏,顷刻散开在两丈来宽的阵法边沿,我沿着这道边沿倒下土油浆,登时陷下一道圆壑。

我再将浸泡过月萝湘露的长绳编作陈黄旧岁结,起身看向郭大娘,她有所感的回头望着我,再抬眸望向光屏。

我抬手递给她。

她缓缓走来,手指刚触及,一个女音就在此时笑起:“你们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娘,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往生阵,你确定他们不是贪图你那个宝贝?”

郭大娘一愣,登时缩回了手,朝声源看去。

清容倚着树干抄着手,笑望着我们:“别被他们糊弄,你哪会轻易被什么戾气反噬,你就算真的吃了人心也没什么大碍,你可是有那个宝贝在手的。”

“你闭嘴!”萧睿大怒,“给我滚!”

“郭大娘!”我忙道,“你别信她,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戾气浊气和煞气的反噬,你……”

“嗖“的一声,清容射来一柄短刀,我叫道:“当心!”

却晚了一步,短刀刹那穿透她的手腕,带起一阵青烟,痛得她叫声刺耳。

我看向清容,怒道:“你……”

“阳儿小心!”胡天明蓦然大叫。

头皮一紧,郭大娘忽的抓住我的头发往另一边拖去,萧睿他们忙奔来,却被一柄短刀拦住,清容随即跃来,又有三柄短刀射出。

我吃力的拉开郭大娘的手腕,神思一凝,数块石头飞起将那些短刀撞下。

清容抬眸朝我望来,眉眼发狠,不待我再凝神思,脑袋砰的被郭大娘撞上洞壁。

我挣扎着去抓郭大娘,她苍白脸色微泛起黑纹,凶狠的将我再撞过去,被方笑豪和胡天明冲来拦下。

她踢开方笑豪,手肘将胡天明撞倒,一脚踩上他胸口。

我挣打她,叫道:“放开我,我……”

“砰!”

额上剧痛,又被狠撞了一下。

胡天明使劲掰开她的脚:“阳儿……”

我看向竹篮,噼里啪啦的子魁石朝我们撞来,郭大娘痛的大叫。

胡天明推开她,翻身爬起,吐出一口鲜血,被方笑豪跑来扶住。

我忙回头看向清容,神思强拉起丹光嶂,七块石头凌空飞起,挡下她的短刀。

方笑豪放下胡天明,疾跑过去和萧睿一起扑上拦住清容。

郭大娘又要抓我。

我忙抬起手臂,那些子魁石瞬息结阵,环置在她四周。

她怒声大叫。

我飞快道:“邪为虚,佞为空,魄为土,魂为烟,不若之于大道,当毁于下逊!”

子魁石芒光大散,一瞬朝她击去,她发出凄厉惨叫,我捂住耳朵后退。

青烟缭绕,仿若绿苔滋长的巨石被一掌击碎,冲起一阵青雾。

我别开头,不想看,直到胡天明愣愣道:“没,没了……”

“咚“的一声,一块玉石掉落。

胡天明爬去捡起,玉色通体赤红,缀以黄色木沧缚丝,玉体上隐然有难闻的气味,是鬼魄身上共有的腐气。

清容甩开萧睿,面色大变,又惊又喜:“它没有一起消失?!”

她冲过来要夺,我眉眼一狠,数十粒石头击去,她忙避开,萧睿和方笑豪一起扑上,终于将她压住,以绳索捆紧。

胡天明把玉递给方笑豪,方笑豪端详了阵,看向清容:“你方才说什么消失?”

“还给我!这块玉是我的!”

我走过去:“给我看看。”

玉上图纹形似流云,线条柔顺唯美,是极妙的微雕,但又不像,因为毫无雕凿之痕,仿若浑然天成。而背面,一个同样精致的雕刻,是“禹“字。

清容叫道:“快还我!”

“还你?”萧睿挑眉,“让这么好的一块玉陪你烂在大牢里么?”

“这玉佩是我的!”

方笑豪冷笑:“写着你的名字了?”

“快还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萧睿不屑:“场面话我听多了。”

清容气极,奋力挣扎:“这就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我只看到它现在在我们手里。”

我看向她:“这块玉你是哪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快给我!”

胡天明擦掉鲜血,一扯她的衣服,怒道:“阳儿别怕,我会问出来的!”

第202章 回到汉东

回去的路上遇上不放心出来找我们的周薪和阿福,得知方度去找官兵了,萧睿让周薪先送我回去,他们抄近路去和官兵碰面。

湖底数年将身子耗空,出来之后未曾好好调养过,现在连移弄几块石头都能枯竭掉我本就不多的真气,身子着实疲累,甚至有些恍恍惚惚。

回客栈第一件事是吃东西,一碗接着一碗,伙计不断上菜,周薪他们诧异的看着我,待我终于觉得饱了,我放下了筷子,浑身说不出的莫名失落。

“阳儿……”周薪愣愣道。

“我回房了。”我低声道。

房里已备好了热水,桌上放着一套新衣,桃粉色的对襟襦裙,布料很厚,绣着浅白色流月花纹。

我走到桌边看着它,顿了顿,转眸望向镜子里的脸,月光恰好洒在妆台前,朦胧起珲芒华色。

眉毛长出了一点点,极淡极淡,脸色白得不自然,是常年未见阳光的苍色,头发参差不齐,薄薄的一层,长出新的不知道要过多久。

“初九。”

我看着她,轻轻唤着,一番撕心裂肺。

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天下起蒙蒙细雨,栈外一棵大榕树被雨水打的淅淅沥沥。

萧睿他们在收拾东西,因在官府露了身份,怕被他爹追来,他们将行装尽量简便,也舍了一匹马车。

清容牙关很紧,一夜拷问,却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猜出这块玉是她偷来的,若不送回去,她会死得很惨。

我想自己去牢里找她问清楚时,几个行色匆匆的官兵从门外进来,带来的消息是清容杀了两个狱卒要逃走,被**射死了。

胡天明将这块赤血玉给了我,要我收着,萧睿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要去哪了,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回汉东,找一个地方调理好这具身子。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珝州缦山城,珝州在曲南,要从华州直接南下,我便搭了他们的马车,打算在华州古道城离开。

窗外雨景如烟,他们一直在闲聊,什么清州的美酒,华州的戏曲,半水的云石,凌北的冰雕,还有珝州的美人。

半日的功夫,我们到了徐官城。

徐官城虽为鄞州边界,繁华却不输浩尚,他们在城里买干粮,买衣裳,最后帮我办了张户籍,浩尚人氏,名字萧阳儿。

这个姓氏他们争了很久,每个人都想我随他们姓,最后萧睿一拍桌子:“我是大哥,你们听我的,就随我的姓!”

“那阳儿要姓萧的话,岂不是要当少爷的妹妹了。”周薪回头,“阳儿阳儿,要不你就叫我家少爷大哥呗。”

“这样好啊!”胡天明忙道,“那我不是最小的了!我就是五哥了!阳儿是我们的六妹!”

我安静望着户籍上的名字,这样一个新身份于我着实再好不过。

我抬起头,认真道:“我比你大,大两岁。”

他根本不理会,兴冲冲的将鸡腿夹到我碗里:“来,六妹吃。”

就这样,我成了他们的六妹。

离开徐官城,我们继续南下,进入了萍宵项州,两天后到了项州去归乡。

去归乡是处名胜之地,古时萍宵不属中土,为蛮夷,苗疆,胡汉杂居,直到八百年前出现了一个喜好东征西战的皇帝,才把它收入了华夏之境。

在这之前,去归乡一直为边塞要处,去归去归,去战军士几人归,归来几人家还在。

晚上在一家客栈入宿,我们聚在楼下大堂吃饭,这里的人大多豪迈粗犷,常常一人带话,满堂皆应。

萧睿和胡天明一下子融入,和他们聊得兴致勃然,我们坐在一旁,不时也被逗得大笑。

聊到近郊一个小伙看上了一个姑娘,追求时出了许多奇思妙想,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白发老翁爬起来:“这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勇敢,我媳妇想要星星,我就自己花了两个月在湖边悄悄盖了个竹屋,拉了条小舟,半夜把她叫起来去到湖中央,我伸手一指,说,看!媳妇,满湖的星光都是你的!”

“哇!”

全场鼓掌,我也跟着拍手。

老翁笑起来,朝门口望去,停住了视线,打了个酒嗝。

我们皆循目看去,一个年轻俊美的白衣公子被伙计迎进,身姿挺拔修长,身后跟着一个抱琴少女。少女容色如玉,一袭紫衣小衫,头发轻挽,垂着珠玉坠簪,双眸灵动如水。

他们抬眸望来,少女眉头一皱:“看什么看!”

白衣公子收回视线,忽的一顿,眸光朝我望来。

触上他眼眸,我背脊莫名冒出一丝凉意,他淡淡皱了下眉,回头跟着伙计上了楼。

“看这打扮,不是书香门第就是世家大族的啊。”有人叫道。

“那姑娘真标致啊,比城里醉韵楼的招牌姑娘都好看!”

“哎,老赵,写得啥名字啊?”

柜台上的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一挥手:“去!这哪能说!”

伙计擦着酒瓶凑过去,嘿嘿一笑:“叫卿湖,这怪名字,哎,有姓卿的吗?”

“有啊!”那醉翁嚷道,“古时胥国国姓就是卿。”

“我怎么记得是原啊?”

“去!就是卿。”

……

气氛继续热闹,我望向窗外,夜色很静,月光清冷,偶尔有路人经过,会被欢声笑语吸引,探头张望。

我蓦然想起那个梦境,一个女音柔声低语:“……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

灵……

“师公,那灵是什么怎么来的呢?”

“因天地而结,死后又散于天地,无影无踪。”

“就是灰飞烟灭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

窗外落花飞柳,冷月疏淡,万丈红尘里美景无数,若真烟消云散,那着实可惜了。

第二日起得早,下楼时看到方笑豪和昨夜那公子坐在窗边。

方笑豪同萧睿他们一样,每日所穿都是公子哥的锦衣玉衫,风度翩翩,颇具气度。

那公子不同昨日的白衣,换了身青衫缓带,两鬓碎发垂落,多了几韵贤士风骨。

窗外飘着细雨,微风徐来,他们这对饮模样实在清逸出尘。

我迈下台阶过去,恰逢那公子起身,淡笑:“去日天高远,不知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对谈,但愿再聚吧,别过了。”

方笑豪也立起,揖礼笑道:“卿兄路上顺风。”

那公子回身,淡淡望了我一眼,朝门外走去,坐在旁边桌子的两个少女起身,背剑的那个去马厩牵车了。

“阳儿。”方笑豪叫道。

“你们怎么聊上了。”我坐下道,“你心情不错呀。”

他一笑:“你听过拂云宗门么?”

我点头:“听过。”

怎会没听过,拂云尊者是师公最要好的几个老友之一,今年五百多岁了,每次见面都喜欢捏我的脸并塞糖给我。他袖子里全是糖,我好奇问他放那么多干什么,他嘿嘿道身边小孩子多,塞几颗糖说不定人家能记着他一辈子。

拂云宗门在沧州鹤山,环境清幽雅致,山谷空旷,人称'锁闲云,借清风';。它与江左行登宗门,珝州缦山城,凌北天净宗门合称为四大宗门。虽不及昆仑八派来得悠久,但数百载下来,也有能与之相抗的实力。

同其他宗门所设的尊卑一样,宗门里为尊者,长老,仙师,弟子,和门人。虽然在上面只靠天资灵根,不分权贵名望,但毕竟寻常百姓能接触到修仙习术的极少,所以那些宗门里几乎都是贵族子弟,有可能山门扫地的门人就是哪个刺史的千金。

方笑豪道:“方才他来问路,我们便聊上了,他得知我们要去给阿光找药,建议我去拂云宗门。”

“可以啊。”我说,“拂云宗门和缦山城皆以炼丹制药见长,比起来拂云宗门更近一些,人也好说话一点。”

他轻叹:“可是拂云宗门三年前便不收徒了。”

“不收徒?”我皱眉,“为什么?”

他摇头:“不知道,不过方才这位公子在拂云宗门上认识一位仙师,他说我可以去找那个仙师,能不能拜入门下不一定,但是求到一些药丸不是问题。”

我朝门口望去,他们早已走了,我笑了笑:“这样也行,其实不一定非要有认识的,那些救人的丹药在拂云宗门上是很好求的。只不过世人老觉得这些宗门皆高高在上,望而却步罢了。但真要比起来,缦山城收徒简单,可制律严谨,求药更难。”

他一笑:“这么说,真的是去拂云宗门比较好?”

“嗯。”我点头:“若不急于拜师,还是去拂云宗门吧。”

第203章 拂云宗门

半个时辰后,萧睿和胡天明起床下楼,方笑豪同他们讨论了番,最后他们决定改道沧州。

虽同为汉东,但华州版图在西南,沧州要偏东北了,所以我们要提前分道。

周薪替我叫了辆马车,我的行囊很简单,两套换洗衣物,一本户籍,还有就是燕儿姐留给我的软毯。

我坐上马车,萧睿拉着车厢叫道:“阳儿,你找到地方落脚以后一定要给我们写信,就寄去拂云宗门,我们在那等你,没等到你的信我们就不走,你听到了没!”

我点头:“我知道了。”

胡天明叫道:“你可别让我们老死在上面啊!”

我笑出声:“你倒是想,人家还不撵你走啊!”

方笑豪挥手:“阳儿,路上保重,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我也挥手,“再见!”

细雨如烟,去归乡外荒草萋萋,马车一路奔过,村道外有几个放牛小童在跳皮筋,再远处有个少女在吹笛。

风从天边吹来,荡起千里榴花,车夫哼起曲调,飘入车厢,很好听。

数日颠簸,马车枕着苍烟白露,伴着悠然笛声踏入了汉东华州,都城古道城。

下马车时,车夫塞了袋银子给我:“姑娘。”

我不明所以,他道:“你快给那些个公子写个信说你拿到手了,他们怕我私吞了,拿我家人吓我呢!”

我愣愣的接过银子,他又拿出纸笔:“快,快写吧。”

我捏着笔,忽的失笑,抬眸看向北方。

写完信,车夫拿走要亲自去驿站寄,我背着包袱在街上闲逛。

天青又雨,在这样的古老城池里极富诗情画意。古道城以戏曲闻名,路边许多茶肆酒坊,各家说书先生拍打着醒木,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起彼伏的响着,真正的在叫板。

七日后,我离开华州,带着一个大箱子到了陈州芷盘山,山脚有户小村,十二岁时师父经常带我来,依稀八十来户人家。

村西有个刘寡妇,记忆里她做的发糕特别好吃,我去到她家时听闻她已经搬走了。她的邻居小毛头,如今长成了大毛头,正在满院子杀鸡。

我在村头一对年迈的老夫妻那儿租了个小院,他们要出门卖瓜,叫了女儿婇婇帮我一起收拾房间。

婇婇出落的水灵清雅,这是城中大家小姐不会有的灵气。我第一次来这时她才十岁,我们打过一架,当时师父买了一块糖给我,她的糖被偷走了,她便以为是我拿的。因为这个误会,我们不打不相识,之后她带我去捉泥鳅,去守瓜田,虽然相处很短,可是那几天过的很快乐。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整理桌椅时同我疏离客套的聊着,临走前指指院子外的厨房,说饿了自己做吃的。

我点头,她笑了笑,走了。

我这才去厨房烧水,将床板和地板用水洗了一遍,再将箱子里的几床被褥拿出来。

选择来陈州,而且来芷盘山,因为我需要钱。芷盘山又为药山,不及小桐县的容山和清州的南山有名,但山上的药材足够丰富。这里许多人都会上山采药,药材商低价收购后再高价卖出去。我也是来采药的,但不是当药童,而是继续当我的巫师。别人采黄芪艾草茯苓,我则挖向杉伏虎君笑,当然,直接卖肯定没人要的,这些东西还需要加工处理。

编了个竹篓背着,第一次从山上回来,村里好些人好奇的打量着我,一个小女孩一路跟在我身后,快到院子时她终于出声:“姐姐,你是刚来的呀?”

我点头:“是啊。”

“婇婇姐说的姐姐就是你吗?”

“叫我阳儿姐姐吧。”我道。

“你穿这么多不会热吗?”

我伸出手:“你摸摸看啊。”

她握住我的手,咯咯咯的笑起:“好凉快啊,真舒服!”她贴到脸上,“我以后要是热得受不了了就带阿芸她们来找阳儿姐姐吧。”

我在她肥嘟嘟的脸蛋上轻捏了一把,笑着摇头:“不行的,姐姐是生病了,你要经常来的话,会影响我养病的。”

“啊?”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家去吧。”

不是我不喜欢与孩子打交道,而是因为要处理药材着实不方便有人进来打闹。

吃食我自己解决,买来一些瓜米,洗一洗,切一切,待到水滚了就扔进去。有时也考虑过要炒几盘菜来换换口味,但每次都失败,一次浓烟大的附近的人全提着水跑来,以为着火了,我只得作罢。

这天运气太好,挖草根时挖到了几块地瓜,还是熟透了的,我回家就烤。但仍是太过笨拙,街上卖的很香很甜,入口绵软,我却弄得又黑又糊,回屋去拿手绢时,婇婇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阳儿,你怎么将地瓜直接放火上烧的!”

我从屋子里出来:“我在烤地瓜啊。”

她用树枝将它们挑下,没好气道:“哪有你这种烤法啊!”

她在地上挖了个坑,摘了好些干树叶一通摆弄,完了拍了拍手:“你挖得这些地瓜真好,也给我点吃吧?我去弄些汤来。”

“好啊。”

她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还带着两个西瓜:“这是今年最后的西瓜啦,再过半个月就要中秋咯!”

我正在收碗颜草,闻言顿时愣了。

难怪会有地瓜,不知不觉都已秋天了。

我垂眸望着手边微微发卷的淡黄草叶,心绪一下子飘到了四年前,那时也是中秋,当时天上璀璨一片,万顷星光与烟火,我却被压入了湖底,至此隔绝了所有光亮。

中秋是为团圆,君琦挑在这一天,挑在安生湖,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而四年,春夏秋冬轮替,古人以四为一序,新象转换即四季,轮回更迭即四年,沧海桑田即四百年。

这个数字,就像一株嫩芽从贫瘠荒土中长出来那般。

真快啊。

婇婇回头:“阳儿,你会不会做月饼,我想去市集上卖,你陪我么?”

我回神,摇头:“我不会,但是我可以帮你卖。”

她笑起来:“行啊,那我叫妙荷一起来。”

“嗯。”

地瓜烤好,香气散开,她去房里搬出一张小凳子,边吃边跟我讲村里一些好玩的事。聊着聊着,开始神神叨叨的讲哪个地方闹鬼,哪个地方有妖怪。

大约是我反应太过平淡无奇,她不悦的往嘴里送了一勺西瓜,边咬边道:“你别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也真的有妖怪,我小时候就遇到过。那天晚上我吃坏了肚子,半夜上茅厕,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对面刘老九家里的院子上悬了个白衣女鬼呢,把我吓得都不用跑茅厕了,直接拉裤裆里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木勺敲我的半个西瓜:“跟你说认真的呢,你怎么不信,后来老爹说,多亏了我当时那泡屎,不然鬼就把我吃了,我福大命大吧?”

“那那几天有没有人死了?”

“没有。”她叹道,“自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学捉鬼来着,可是找不到好师父。村子里以前有个刘癞头,骗了我三斤花枣说要教我学捉鬼,结果成日拿符咒烧灰泡水给我喝,把我喝的大病了一场,你说我傻不傻?”

我又没能忍住笑,问道:“你之后应该去打他了吧?”

“别提了,等我病好了他就跑了,后来我十三岁那年他回来了一趟,哇咧!那个有钱啊,给他舅公舅母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听说他是和一大群人一起到处做法术卖福牌,赚了好大一笔。”顿了顿,她摇头叹道,“不过去年还是前年,听说他被人杀了,走江湖就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呀,唉!”

我剥开地瓜皮,笑道:“你才几岁的人啊,这个语气,七老八十了?”

“见识跟年龄是没关系的!”她认真的拢眉,“像沈家娘子,她今年也才二十六,她可是走过大江南北的,现在在埠璪给那些说书先生们写奇闻异志呢!”说完一顿,回头看向院门,我也看了过去,一个邋邋遢遢的小女孩扯着细碎小衣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瞅着我手里的地瓜。

“小思,来!”婇婇冲她招手,捡了个地瓜三两下剥掉,“来,趁热吃。”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害怕的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一笑。

“没事的,阳儿姐姐不凶的。”婇婇过去牵她,她小心翼翼的跟了过来。

婇婇把她抱在腿上,她捧着地瓜一口一口慢慢啃着,吃光以后,乌黑雪亮的眼珠子期盼的望向石桌上的地瓜,婇婇当即又给她剥了一个。

她捧着地瓜,顿了顿,抬头朝我望来,怯怯道:“谢谢阳儿姐姐。”

“要不要喝汤,我厨房里有米粥。”我道。

她摇头,吃完后跳到地上:“我得回家了。”

婇婇看着她的背影,叹道:“她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在城里当官差,她三岁时她爹和好几个官差一起被一伙强盗给杀了。她被她舅舅接过去带着,可是舅母嫌她是个拖油瓶,成日又打又骂,现在八岁了,瘦的跟五岁一样。”

我看着被掩上的院门:“有什么办法能帮她么。”

“哪有什么办法,以前蒋嫂想过收养她,她舅母反倒不乐意了,除非让蒋嫂给她十两银子,说不能白养这孩子,还得留着养老。”

“养老?”我嗤声,“小思以后要懂事了,还不打断她的腿?”

“这种事我们也管不上,就算闹到官府去县官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不过我们都会给她点吃的,她现在至少不会饿到。”她指指那些碗颜草,“这种野草你捡来干什么,还晒得这么整齐。”

我看了眼,笑道:“我们说说那月饼的事吧。”

第204章 赚一些钱

前后用了八天,我终于将第一批药材准备好,婇婇听说我要去城里,非嚷着一起去。得知我东西多,她找了妙荷的未婚夫邓严,让他拉来牛车。

乡路很颠簸,两旁麦浪迭迭,远山秋意渐浓,婇婇对我那些大包小包表现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致。

被问得烦了,我打开包袱,她捡起一个小竹筒晃了晃:“这里面是什么?”

是无尘灵草粉,我直接道:“可以治脚气的。”

“真的啊?”

其实没多大用,不然师父的脚气早好了,我点了下头。

她又去翻其他东西:“这个呢?”

“可以治咳嗽。”

她兴趣索然的放下:“怎么都是我没见过的,咳嗽的话直接用枇杷露和水梨汤不就好了嘛。”

她转头看向别处,不再过问,一时指云,一时指田,闲下来时哼农家小调,带着软软的陈州口音。

路上常有满载书生才子的马车和我们擦肩而过,那是去芷盘山赏秋游玩的,也是一路高歌,一路欢笑。

陈州在汉东占地最小,乔城在汉东却是一座大城,不仅占地广,名气也大,因为这里出过二十多个举世闻名的大学者,故而又被称为儒城。

进城后,满目美女佳人和翩翩公子,还有英姿飒爽的扛刀侠客,当然,还是以我们这样各色衣衫式样的百姓乡农占数最多。

我对婇婇说有些私事要处理,约好申时四刻在东城老酒街聚头。

之后我包着大包小包找到了佳文长街,在开君酒楼后的两条巷弄里找到了一座篱笆小院,一块牌子挂在外边,上书“遥寄乘“,不止环境,连名字都比二一添作五要来的有深度。

拍了两下门,开门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先生,留着两撇八字胡,眉毛不及胡子浓,眼珠子贼溜溜的打量我,我弯唇一笑:“我是陈升介绍来的,我找骆元安先生。”

他点了下头,目光将我从上瞅到下,又从下瞅到上:“我就是。”

巫师为世人不齿,但实际需要巫师的人却有很多,不过,能跟巫师打得上交道的人皆非富即贵,比如穆向才,比如陈素颜,比如夏月楼。

寻常杂役工钱一月二三钱,巫师一个单子却至少三十两,这种对比差异是极大的。可是巫师也注定不会有钱到哪儿去,因为巫器药材的开销大得可怕,要知道最好的引器都是白玉真金,最好的药材亦是稀有之物。当然,也有不要钱的引器,比如石头,可是石头所列的阵法手法极难,阵法极偏。我甚至可以敢说,这世上能将石头游刃有余排阵出来的巫师,我排得上前三。倒不是多能干,而是因为只有望云山的清心阁才有如此庞然的巫书收藏。

现今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是拂云宗门的惜春阁和曲鸣城的开广楼,师父都带我去过。藏书涉猎极广,百家争鸣,三教九流,权术之道,行兵之仗,酿酒制香,裁衣纺纱,甚至春闺乐趣寻欢作乐的都有,唯独巫书少得可怜,有也深奥难懂,无人去翻。反之,清心阁不及它们的门庭之广,但收藏偏古偏稀,是师公五百年的心血。

知道我的来意后,骆元安带我进了偏厅,小院花团锦簇,墙上攀着苔藓,满院秋色降染。我在窗边站着,他端来一杯水:“萧姑娘请用。”

有些巫师负责开店赚钱,有些巫师负责制器采药,我属于两者皆宜,但我爱偷懒,在二一添作五时,我宁可花些钱让陈升找人帮我进货。

我将包袱里的药材一一拿出,他看了看,闻了闻,伸手沾了沾,之后看着我:“这是,姑娘自己做的?”

“不是,是我家老爷要我卖的。”

“你家老爷?”

“嗯。”我面不改色,“他不问世事已久,不好露面,近来手头有些紧,所以……”

巫师都不爱抛头露面,同行之间若有牵涉,也常常是找人中间传话。骆元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捡起蒲叶包裹的芳霂草,想了一会儿,说道:“许多都是我不需要的……”

你不需要才怪呢。

这些都是我特意选的,都是最最基本,日常消耗也最大的。我知道他这么说是跟我讨价格,像我这样脑子不好的人最烦的就是讨价还价了,我直接道:“所有都给你吧,三十两。”

他一愣,小胡子翘了翘:“三十两?”

我点了下头:“三十两。”

他盯着我看,眼珠子又开始贼溜溜了,然后摇头:“太贵了,二十两吧。”

我顿时不乐意了,贵你个头,这些最少都值五十两了,才不贵。

我当即收起包袱准备走人,他慌忙拉我:“哎,萧姑娘,要不二十二两?二十五两?你别走啊,二十七两?二十七两三钱?二十七两四钱?好好好,三十两!”

天晓得弄这些药材多不方便,譬如伏虎草,那是长在峭壁上的,练过武术的人都不一定能拿到,要借助玄术修为才行,更别提普通药童和巫师了。

为了这些伏虎草,我特意找了个不高的小峭壁,跳一下摔一下,重新爬回去再跳再摔的。还有莫凌霜,这是要后期用数十种药材一起加工的,要是一个环节没注意到便会前功尽弃,连药材都没了。

我一开口就做了最大的让步,特意给了三十两,他居然还想要二十两,这就叫欺人太甚,现在三十两了我也不高兴卖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他却死拉着我不放,甚至开始抢我的包袱。争到门口时,他忽的张口咬我,趁我手痛把包袱夺走,并将我猛的推了出去。

大门“砰“的关上,未等我爬起,一锭银子扔了下来,刚好三十两。

他胖乎乎的脸趴在篱笆上嘻嘻笑道:“萧姑娘住哪儿的,我们要不要长期合作,你一个小姑娘回去会不会不方便?要不要我送你走啊,不过说好了,待会儿我出来你不要打我哟!”

“你去死吧!”我捡起银子爬起来,气呼呼的离开。

到了东城老酒街,我早了一个多时辰,婇婇和邓严没在。

我在一旁的茶肆里挑了个角落坐下,茶肆中好些人在手谈,茶香幽然,满室寂静,只有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尤为悦耳。

微倚在茶海上,可以看到远处一条绿水穿街而过,堤上桂花倾洒,随风溢香,轻轻然的飘来,和茶香混在一起,妙不可言。

这么恬静悠然的画面,极容易触动心底的柔软,坐了一会儿,我放下茶钱,回到了遥寄乘。

骆元安见到我后眉梢微挑:“萧姑娘这么快又有货了?”

我摇头,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进到堂内,我要了纸笔,写好条件后递去,他看了眼,皱眉啧了一声:“打听消息?什么消息?”

“你按了血印我才能告诉你。”

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投到我身上:“什么消息这么神秘?”

“你又不吃亏,你要是办不到,我不会勉强你,上面说清楚了的。”

几行字被他来回看了数遍,他摸着下巴:“只送两次货作为酬劳,似乎有点少啊……”

两次货相当于一百两了,怎么会少,若要继续再往上加,等中秋过后,霜寒降下,我会被活活冻死。

我真的讨厌和这类人打交道,这就是为什么二一添作五的基本手续费定死了是三十五两,另外的钱财根据百家行业来加,越高贵的人收的越多。

“那算了吧。”

我叹了口气,接过条约就要撕掉,他忙一把夺走:“别别别!”边说边咬破手指,沾了沾酒泉湘露,在纸上摁了下去。

血印落下,我松了口气,捧着茶杯在椅子上坐下,心下思量该如何开口。

他极有耐心的等着。

半响,我抬头:“我想打探田初九的消息。”

“田初九?”他歪斜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肥胖的腮帮子,一手点着扶手:“四年前宣城血猴惨案的那个田初九?”

“对。”

他眸光微有些迷离,不知落在哪里,淡淡道:“打听她干嘛,都死了四年了,要是没死的话,现在也该二十一二了。”叹了声,“不过这么年轻的女巫师少见啊,同为巫师,我对她又爱又恨的。”

“死了四年?”

他挑眉睨我,神采有丝得意:“不知道了吧?不奇怪,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我悄声告诉你,四年前的秋风岭群妖屠村就是她害的,这事后来被人压下去了,但是我是干什么的,我会不知道?”

心下一咯噔,我紧张的看着他:“群妖屠村?”

他似没注意到我的不安,自顾自的端起茶盏喝了口:“不过那次她自己也死了,连根骨头都没剩,噢,那年还有个单子,找到她有一万两黄金,哈哈,怎么找,去阴司要人?”

“你说的群妖屠村,死了多少人……”

“二十七八个吧。”

“二十七八个?!”我惊道。

“欸!”他一下子伏在案上,笑嘻嘻的看着我,“你跟我打听田初九,难道你有她的消息和线索了?要不咱分享分享,一万两黄金的话你分我一百两就行,我有门路去要到这笔金子的。”

我咬住唇瓣,顿了顿,问道:“你说那事被人压下去了,知道,知道是谁么……”

他笑了笑,歪回椅子里:“萧姑娘,你说我能知道么?就算我想知道,那也不能知道。能拿出一万两黄金,还能压下这么大的一件事,这背后的势力不仅是在江湖上,在朝堂上也得是滔天的,谁敢去打听这个?”

我喝了口茶,放在一旁,手颤的几乎要拿不稳。

“还要问什么么?”他道。

我深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骆先生,今天我们的对话都不能说出去,你不要忘了。”

“嗯?”他一愣,“这就问完了?”

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我继续道:“尤其是我下面要问的话。”

他点了下头:“行,问吧。”

“杨家,盛都的那个杨家,有个杨琤,你知道么……”

简单的一句话,简单的一个人名,我却要用尽所有力气将他念出。

我垂下头,手指绞成一团,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一直在压抑,压抑着不去想他,不去念他。可是夙愿入骨,爱他入骨,每每夜深人静,月光无声从窗纸透来,铺成一地霜白时,他的脸就会出现。清冷淡漠的眸子,高挺硬朗的鼻梁,还有那张我喜欢亲了又亲的殷红薄唇。

可是,可是我再也没机会见他了,我只能在记忆里,在月色下勾勒描画他风华无双的清俊眉眼,回眸无言的看着我,在流光月影下离我越来越远。

我曾不止一次赌气的说说要早死早超生,不止一次说下辈子要当个简单女人,可我根本就没有来世。我没有三魂七魄,我只是个灵,一个曾天真念叨攒阴德,过来世的灵,一个被浊气罩身,没几年好活了的灵。

一块手绢递来,崭新的,我抬起头,骆元安叹道:“怎么上我这的都是求姻缘的,我都成月老庙了呀。”

“啊?”

他目光怜悯:“你知道上个月一个女人来我这儿委托什么么?”

我抽泣着摇头。

“她想当刺史夫人啊!”

“……”

骆元安一本正经的看着我:“姑娘,别说送两次货,你就是给我送两百次,我也帮不上你啊。”

第205章 他的数年

我没想到骆元安会理解成这样。

他同情的拍拍我的肩膀:“杨琤不是你攀得上的,他虽然不是嫡长子,那也是杨家嫡子。别说你,就是魏家,楚家的嫡女他都没放在眼里过。”顿了下,他接着道,“不过这些也都是人们传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满天下的公子小姐都盯着盛都,满盛都的公子小姐都盯着大世家,我们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的,说不定人家早好上了呢?”

我用巾帕摁了下鼻涕。

他坐回椅子上:“算了,这些劝你的归劝你,生意还得照着做,你问吧,想知道杨琤的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抽泣道:“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有成亲……”

“我就知道,“他一脸了然的对我翻了个白眼,靠在扶手上拂了拂八字胡,“没呢。”

“那……”

“姑娘啊。”他一口打断我,“你要问田初九,我还能跟你说上一些,你要问杨琤,你还不如去那些花会啊,寻云楼啊,哦,就城外那个芷盘山,你去找那些公子小姐扎堆的地方去,他们张口闭口能说个七八筐。我知道的太少,总共也就三件,都不是什么大秘密,天下人都知道的啊。”

“哪三件?”

“你不知道?”

我摇了下头。

他伸出手指:“一,家世显赫,天纵奇才,长得也好看,但话说回来,那样子的出生能不好看么。一般有权有势的人都找漂亮娘子,生出来的儿子又继续找漂亮娘子,一代一代传下来就越来越漂亮。不过这杨琤自小被高人收徒,那气质肯定是一绝,要跟那群公子哥们扎堆一块儿,你一眼就能挑出来。”他左手点着右手手指,“二,他生斩九头蛇妖,三,他砸了禾城碧霞酒庄。”说着他摊手耸肩,“没了。”

“砸了禾城碧霞酒庄和生斩九头蛇妖?那是怎么回事?”

他诧异,伸了下脖子:“你真的不知道?”

我仍摇头。

“砸酒庄……”他端起茶盏喝了口,皱眉道,“嗯,好像是那时他去喝酒,不知怎么起的争端,反正就开砸了,当时有三个高人正在饮酒聚友,上去拦他,被他怒声痛骂后两方动起了手。这杨琤啊,不亏是杨琤,那个时候他已经被九头蛇妖震伤了,又烂醉成那样,可他愣是跟三个几百来岁的高人拼了个平手。不过,“他摇头叹了口气,“说是平手,其实两边都半死不活了,杨琤那条命是捡回来的,对方两个重伤不治死了。这事闹得很大,还是杨琤那传说中的高人师父出来解决掉的,可惜我没福气在现场看啊,据说打得那个激烈,人家百年号的酒庄愣是被打得没了顶……哎,姑娘?你咋了?”

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跟思绪一样茫然,我听到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响起:“那,生斩九头蛇妖呢……”

骆元安挠挠头皮,看我的眼睛一时不解:“我怎么觉得不对劲,你中意他岂会不关注他?这些事情按理不是应该知道么,怎么还来问我了?”

将心底的所有情绪硬生生压下,我又问:“生斩九头蛇妖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看了我一会儿,继续道:“那得说到沧州的九龙渊了,你九龙渊总该知道了吧?”

脑袋嗡的一响,我睁大眼睛:“他去了九龙渊?!”

沧州九龙渊,天下闻名,横不可跃,深不可测,宽**里,世人传其底下空旷,足以豢养九条巨龙。

九条巨龙不得而知,但它底下必有凶孽妖兽,因为它的煞气实在太重,若得天气清明,在千里之外都能看到它的黑雾缭绕。连师公和拂云尊者这样的玄术大家都不会轻易过去,因为有太多这样的高人有去无回,譬如传说中昆仑紫翠宗门的前一任宗主。

我赶紧道:“到底怎么回事?九头蛇妖又是什么?”

“还能怎么回事,就那段时间九龙渊闹得纷纷扬扬,他也跟去了,还斩了一条九头蛇嘛,你知道那蛇的脑袋多大么?你看着我的手啊,有……”

“那他受伤了没?!”

被我一口打断,他的兴致似也没了,不悦道:“哪能不受伤?这九头蛇妖,换成天上神仙来也得丢个半条命。”

我上前两步:“丢半条命?!”

“那倒没有,我说的是神仙,又没说他丢半条命……”

我松了口:“那……”

他淡淡道:“也就丢个三分之二吧。”

一口血气差点没冲上来,我怒道:“你,你……”

“嗯?我咋了?”

我气得发颤,真想拿茶盏砸他。

瘫坐回椅子上,我的眼眶又红了:“第二件和第三件都是坏事,就没有一件好事吗?”

“我知道的杨琤就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其他人要问的没?”

忽然就觉得那么冷,像被扔入了冰窖,我抬手抹掉眼泪,心痛如绞。

杨修夷是一个可将生死付于笑谈的狂人,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他的狂是清高孤冷的淡漠,绝非目中无人的狂妄,如今与高人前辈做斗,那怎会是他的作风。

师公曾说过,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天柱轰然倾垮,妖魔祸世,礼崩乐塌,人间凄惶。唯一会孤守世道,顷毕生之力扭转乾坤,重建世制的人只有杨修夷。不管他胸中是否有这般济世雄心,他都会做,因为这是师命。尊师重道,这是杨修夷。至于师公,他笑着说若真有那一日,他早已战死了。

骆元安催我:“萧姑娘,赶紧的啊,还有什么要问的没,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要去做饭的啊!”

“玉尊仙人呢?”我哽咽,“他过得好不好?”

胖乎乎的脸瘪吱了下嘴巴,骆元安皱眉苦思,摇了摇头:“这类高人没发生什么大事的话,真的没办法知道他们的近况,我想巴结他们都不知道机会在哪呢。”

我松了口气,起身道:“多谢骆先生了,我先告辞,你要的货我会尽快送来的。”

他说得对,师父没发生什么大事他的近况不会被人知道的,那师父现在一定没事,若师父出事了,他的名字一定会传遍天下。

离开之前我再三嘱咐骆元安这些事情不要透露出去,他不耐烦的挥了挥纸:“血印在呢,血印在呢,快走快走。”

回去的路上,麦田被夕阳染的迷金耀目,我抱膝坐在牛车上,脑袋歪在臂弯里,听风声呼呼,冰入肌骨。

婇婇买了很多东西,兴高采烈的同我分享,我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萦绕心头的,是那几个朝思暮想的人名。

采药,晒药,炼药,这是接下去几日一直在做的事。日子过得很快,中秋转眼就到了,婇婇说妙荷有事,不能陪她了,非要拉着我一起去城里卖月饼。总共卖了三两三钱,我们去街上逛了大圈,买了好些吃的用的,晚上婇婇把村里一半的小孩叫到我的院子里玩。

我坐在一旁捧着月饼啃,看着她给她们发水果和甜糖香梅,还有新式的小簪子。

朦白月色洒下,每个人被笼了层银芒,婇婇带着她们做游戏,我因为四肢冰冷而不愿动,继续啃月饼。

她们玩得尽兴,我却倚着栅栏快要睡着,忽的数声尖叫响起,将我惊醒。

我撑身坐起,看到那些孩子们纷纷退到一旁,一个小少年抱着浑身浴血的小女孩跑进来,双膝噗通一下跪在婇婇跟前:“婇婇姐,救救小思吧!”

小女孩衣裳被鲜血染的通红,双目惊恐的睁着,脸色惨白无色。

婇婇忙去扶他们,惊道:“怎么回事啊,小思怎么了!”

男孩抹掉眼泪:“小思饿了去偷偷吃了块月饼,那恶妇发现后把她关在酒窖里打,她把恶妇推倒了,酒坛子破了,刚好刺中了恶妇的脖子,那恶妇流了好多血,流光了。”

所有的孩子们都惊愣在地,婇婇也是,她睁着眼睛朝我看来:“阳儿……”

我过去掀开小思的衣裙,她吓坏了,忽的推我,伸手撕扯我的脸和头发,怒吼:“滚开!滚开!不要再打我了!”

婇婇忙来拉她,被她抓出一道道血痕,我看着婇婇脸上的血丝,难过的说道:“她的左腿……断了。”

婇婇瞪大眼睛:“断了?”

门外响起叫骂声,一个小姑娘跑进来,急道:“婇婇姐,好多大人往这边来了!”

婇婇朝我看来:“阳儿!你快带她跑吧!”

我看向院门:“可是……”

“你放心,这么多小孩在那些大人不敢轻易动手,你快走,我给你争取时间!”

我咬牙,飞快进屋拿了银子,背起小思,对婇婇道:“那你自己当心。”

“好!”

我们从另一条小路离开,婇婇领着一群小孩朝院门涌去,小少年跟在我身边给我领路,到了村口,他对小思嘱咐着许多,而后跪在我面前:“阳儿姐姐,你一定要照顾好小思啊!”

我点头:“我带她去城里找大夫,你让婇婇明日去开君酒楼等我,你自己回去以后也要小心。”

“谢谢阳儿姐姐,“他哭道,“千文长大后一定会好好报答阳儿姐姐的!”

我抬头看了眼村子里的光影,焦急道:“你快回去吧,我们得走了。”

夜风如铁,小女孩蜷缩在我的背上瑟瑟发抖,我被秋夜冻得同样瑟瑟发抖,她忽然哭了,低声啜泣着,渐渐变大。

我边哄她边跑,跑了一个多时辰,我再也跑不动了,在路边停下。她已哭睡了过去,脏兮兮的脸上布满泪痕,口中呓语不曾停歇,有时痛骂,有时喊疼,有时叫唤着爹爹。

我小心掀开她的衣裙,左腿膝盖之下鲜血淋淋,我涌起万股心酸,心疼的看向她,这孩子,她才八岁啊。

第206章 我带她走

因今日中秋,许多人进城游玩,城门并未关闭。

我在路上拦了辆牛车,一入城便去医馆拍门,寻了数家,终于寻到了一个大夫。

已经子时,大夫困意深重,但检查小思的伤势后,他神色郑重的告诉我,留不住了。

是彻底的留不住,这条腿要锯掉。

我愣了良久,颤着声答应。

抱着小思离开医馆是辰时,找到酒楼后我去叫来热水,小心洗掉她身上的血渍,我又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翻着刚买的一本杂书给她念上面的故事。

她愣愣的睁着眼睛,不知有没有在听,而我的眼睛已快撑不住了。

婇婇到午时才来,一来便掀开了被子,我这才发现小思尿床了,而她始终一动不动的躺在那,一声不吭。

婇婇骂了我几句,最后气道:“你念这个有什么用,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之所以念这个,是想出点声让小思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在陪着她,因为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被师父一个人扔下。

我头重脚轻的爬起,恍恍惚惚的栽倒在软榻上,呼呼大睡。

醒来已是晚上了,婇婇叫了一桌吃的,小思终于睡着了,婇婇帮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洗净弄干了。

我扒着米饭,婇婇在一旁托腮,幽幽叹道:“怎么办呢,小思不能回村子里去了,昨晚动静闹得太大,这可是命案。”说着看了我一眼,“阳儿,你有好主意吗?”

我摇了摇头。

她又叹:“虽然小思是个孩子,那恶妇也经常打她,可毕竟人家确实将小思拉扯到了八岁,这是有养育之恩的。若放在四五百年前,子害父母,弟害兄长,妻害亲夫,奴害主人,这些都是要被处于凌迟极刑的。”

我看向她,她看着我,大眼对小眼。

她又道:“小思身世很可怜啊,她本该和豆皮阿芸她们一样活泼开朗的。”

我敛眉,转目看向烛火,低声道:“你是想要我将她带走吧。”

“阳儿!”她忙凑过来,“我知道这样拖累劳烦你很不妥,可现在只有你能帮她了呀,我父母年老,我走不开啊。”

其实我心中不无触动,毕竟我在她家呆还不到一个月,她能将一个小姑娘这么托付给我,足见她待我的信任。

可是,我看向床上的小女孩,她有一张漂亮的小脸蛋,身子骨很瘦,眉毛淡如清烟。这么一个小姑娘,她跟着无家可归的我,怕是只会受苦,不会享福,别说照顾人,她就是哭了我都不会安慰。而且快到冬天了,我还在担心自己这具身子该如何是好,自顾不暇者如何周济他人?

婇婇细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阳儿,若你自己不方便,那你可否认识什么亲人朋友?

亲人朋友?

我微微一怔,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杨修夷和师父,让他们?不行的。

夏月楼,陈素颜,卫真,穆向才,陈升……也不行,他们只认识田初九,不认识萧阳儿,而田初九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

我眉心舒展,想起了萧睿。

以他的经济财力,养活一百个小思都没有问题,而且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虽然玩世不恭,油腔滑调,但他极为仗义赤诚,交给他们最好不过。

我抬眸望向窗外,几盏灯笼高挂,飞着好多小虫,想起萧睿他们去了拂云宗门。

我心念一动,对啊,拂云宗门,我还在担忧去何处过冬,怎么没想到去鹤山呢。

拂云宗门在鹤山主峰,虽高入云霄,但在天霞山,昆仑山,三千山这样方广万里的山脉前,它还是有些不上档次的。而最早最早的拂云宗主之所以将宗门建在此处,是因为鹤山之下有地火,且极为旺盛,宗门的金台殿,朱霞丹房,宗丹殿,阙光宫便建在吟渊之谷上。这些都是秘闻,但我和师父他们都是知道的。

就算如今萧睿他们不在拂云宗门了,我上山将这样一个孩子托孤也并无不可,拂云门人心慈,会收养她的。

目光从窗外灯盏转向小思,我点了下头:“好,我带她走。”

调养两日,第三日买了好些衣裳和干粮糖果,婇婇把我们送到了车马行,她依依不舍的将小思抱上马车,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我应下,并道:“我安顿好小思后就给你写信,你也要好好照顾刘伯和刘姨。”

她含泪点头:“你也要照顾好你们啊。”

“放心吧。”

“阳儿,谢谢你。”

我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自己小心点,你肯定要被他们找事的。”

“嗯。”

车夫扯了下缰绳,小思趴在车窗上冲婇婇挥手,声音带着陈州特有的温软:“婇婇姐,我走了。”

“好好听阳儿姐姐的话,不要调皮啊!”

“嗯。”

陈州离沧州很近,下午我们便上了沧州的乾丰官道。

路上我时不时便要问一下小思要不要如厕,她静静摇头,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笑。

小丫头乖巧坚强的惹人心疼,前天眼神里的绝望和死气那么强烈,今天便能对人微笑了。若不是怕被官府的人查到,我真不想现在就带重伤的她出来颠簸。

沧州很大,四个陈州加起来还不及沧州一半,虽然上了乾丰官道,但去往鹤山脚下的青林县还是有大段的路要走。我如今手头宽裕,打算在玲珑镇里呆上三天。

背着小思找到一家客栈,在楼下买了些玩偶和小物,再出门去找木匠打算做个轮椅。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想去买些纸笔,回来教小思习字。

书坊不小,掌柜带着两个少年在临摹字帖,我挑了些便宜的宣纸,选看笔砚时,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稀疏胡子的邋遢男人大咧咧闯进来:“老赵老赵!******,你卖给孙深乘的尺寸完全不对,你怎么能骗人呢!”他将手里的一沓宣纸往柜台上砰的一放,嚷道:“是不是看孙深乘钱多好骗啊,妈的,少了整整四寸,退钱退钱!”

掌柜拉开宣纸,好大一张,他拿软尺量了量:“是少了。”抬起头,“退个屁钱,我再给你裁一张吧。”

男人不耐烦的点头:“快点快点。”

掌柜转身去一旁忙活,那男人倚着柜台抖脚,随手把玩着柜台上的笔砚,漫不经心的四下张望。

我继续低头挑选墨笔,过了会儿,有所感的抬头,却见他正盯着我,撞上我的目光后,他跟那骆元安一样,将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扫了一遍。

我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着装,我的衣裳是穿得多了些,但中秋深凉,我身子瘦,多套几件也看不大出。

他哈哈一笑,声音粗犷:“你这小娘子,一个陌生男人盯着你看了这么久你才发现啊?”

我双眉微蹙,他又道:“还落落大方的让男人打量你,你不应该抄起那个砚台来砸我吗?你还是不是姑娘家啊!”

不待我说话,掌柜一把将宣纸扔给他:“快滚快滚!别给我找事!”回头对我笑道,“姑娘挑好了没,给你看看这几款,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对了,那个很便宜的……”

我看了那怪人一眼,继续挑选,他却走过来:“欸,小娘子,我越看你越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头也不抬:“没有。”

“哎哟,这小娘子声音真他妈好听,这么清脆,小娘子几岁啊?咦,你的眉毛哪去了?”

掌柜怒道:“甄坤,你滚不滚,别捣乱了!”

“我真的觉得这小娘子面熟啊。”男人道,“你以为我调戏她啊。”他摸摸下巴,继续打量我,若有所思道:“不是这段时间见的,应该挺久了的。”

我心下一沉,想当然的忆起了鸿儒广场。

我放下墨笔,装作认真,实则随便的从一旁捡起一只,再挑了个砚台,不动声色朝柜台走去:“老板,就这些吧,多少钱。”

眼角余光瞅到那人还在盯着我,我回过头去,佯装大怒:“看什么看!有你这么盯着姑娘家的么,我挖了你的眼珠信不信!”

他双眉微沉,眼光变得深邃,肯定道:“我一定见过你。”

我懒得理他,他忽的叫道:“你别动,你的眉眼嘴巴,耳朵的距离是……”

我急急付了钱,转身离开书坊。

刚迈下门前石阶,他蓦然大叫:“我想起来了!”

我慌忙躲进一旁的巷弄,心跳如擂。

他追了出来,四下张望,神情震惊,一把拉住一个路人:“有没有看到从这里出来的女子?她去哪了!”

路人摇头,他又拉了几人,对面一个小贩指着我藏身的角落,使了个眼色。

我紧紧贴着砖墙,他缓步走来,咽了口唾沫:“……姑娘?”

我摸出袖子里的小竹筒悄然拧开。

“姑娘,“他出声道,“你,你在那没?”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蓦然眉眼一凝,角落的一块石头猛的朝他击去,他惊了一跳。

我趁时跳出并将竹筒扔去,双手结印:“行非之切,启地之灵!落阵!”

他神色大震,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知道他看得到我,我道:“这是切灵阵,我落得不深,一日后自行解开,你,你勿怕。”

我转身朝另一边跑走。

很快回到客栈,我在大堂托小二帮忙找一个大夫,回房关门的一瞬,我浑身发凉的靠在了门后。

小思正坐在床上玩木尺,忙放下:“阳儿姐姐。”

将东西放在桌上,我心神不安的在她身边坐下,她抬头道:“姐姐,怎么了?”

我抬手轻抚她的头发,笑了笑:“没事,好玩么?”

她小心点头,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静静掰着木尺的小机关。

大夫很快来了,换药时小思痛的张嘴大哭。

我抱着她,蒙住她的眼睛,不敢让她看到断裂处的血肉模糊。皮肉还未长好,因为沾了药汁,好些地方又黑又绿又紫。

等大夫将绷带系好,她已痛昏在我怀里,我买的布偶被她揪成了一团。

大夫神情严肃,收拾完药箱后对我道:“她的伤口要再烂下去,可能会伤及性命。”

“她前天伤口发炎,身子发了高烧,昨天才退的。”我道。

大夫皱眉,离开时有些犹豫,道:“姑娘,城北有个曾大夫,他学术比我要精,平日多给达官贵人看病,你若有钱,可以试着去找他……”

我看了小思一眼,道:“大概要多少钱呢。”

“这个不好说,你不妨自己去问问。”

“好,“我道,“多谢大夫。”

房门被轻轻合上,我将小思的被角摁好,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很嘶哑:“阳儿姐姐。”

“还痛吗?”我忙问。

她静静的看着我,低低道:“你不要管我了,看病都要好多钱的。”

“要管的,“我道,“我会照顾好小思的,钱你别怕。”

“可是我们以前,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我小时候到处流浪,有个老人把我捡了回去,那时他也不认识我啊。”我笑了笑,“别想了,我会治好你的。”

第207章 璇霄丹台

连夜将曾大夫找来,他用了许多偏方和珍稀药材,将小思腿上的纱布又重换了一条新的。

忙了许久,小思已睡了,曾大夫给我开了很多药,说小思这条命完全保得住,我可以不用担心了。

我问能不能马上赶路,他说可以。

于是第二日巳时,我背着小思离开,雇了辆马车前往青林县。途中休息时,我给了小思一把剪子,让她将我额上头发剪掉,短至恰好遮住眉形。

几日后在青林县下车,我找了家便宜客栈,那曾大夫果真厉害,小思的伤口虽未好,但已不再溃烂了。

安置好了小思,我出门四处打听木匠。

青林县不大,但因为拂云宗门的关系,周边很热闹,不时能撞见执刀来回的江湖人,三五成群。我的脸本就不好认,如今又穿着粗衣葛布走在百姓堆里,根本引不起注意。

逛了好大一圈,仍是没能找到木匠,却被我找到了一家棺材铺。

得知我要做轮椅,老板诧异的看着我:“姑娘,你不嫌晦气?”

我望向那些倒竖的棺材,道:“棺材保人入土为安,怎会晦气,而且这些都是新木头啊。”

没有要取悦老板,但似乎他很爱听这话,下订单时竟省去了一半价钱,我收起单子,打听道:“老板,你知道拂云宗门为什么不收徒弟了吗?”

他继续干活,抬头道:“这几年怪事可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件。”

“怪事?”我好奇,“有哪些怪事?”

“前几年发生了不少地动。”他停下手,“最严重的一次死了四十多个人,之后鹤山后崖那,上去采药的药童回来后一个个生了重病,死了好多个。那死相你都没看到,整个皮肤都黑了,又干又裂。还有一个没黑的,却更恐怖,才十二岁,居然老得跟七八十的一样。后来山上下来很多仙师,将这件事情给压了下去,可是我做棺材的,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七老八十,“我低低道,“难道是煞气反噬?”

“什么?”

我摇了摇头,问:“还有什么怪事吗?”

他朝外面望了眼,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你可不要说出去。”

我点头:“嗯。”

他道:“就最近,山上可一直在死人,不止门人弟子,连仙师都死了好几个。你看到我这几副棺材了吧,我得下午就送上去。”

我一愣:“仙师都被人害死了?”

“对啊。”

我看向那些棺材,想了想,道:“多谢老板,我先走了,轮椅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后天早上就能来取货,我赶工很快的!”他拍拍胸膛。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些糕点,回到客栈时小思趴在桌上练字,听到动静抬起脑袋,甜甜一笑:“阳儿姐姐。”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了会儿,最后起身去窗边推开木窗趴着。

天上秋云秀丽,迎风卷舒,满城的桂花香气在鼻下悠闲打转。

客栈正对面有泊池塘,好些老人在池边下棋,周围站着一群喋喋不休,指手画脚的围观者。

我将脑袋歪在了胳膊上,有些担心萧睿他们,同时也害怕,不知道将小思送到山上合不合适。

但更烦的事,从这里上到拂云宗门,走路最起码要两天,轮椅上不去,我也背不动小思。

其实不是没想过把小思放在这托店里的掌柜照顾一下,然后我独自上山去找萧睿他们的。可是小思嘴上不说,但每次我离开时她的眼神都让人心疼,就如前几日赶路,我下车去买糕点,一次回来后车夫悄声跟我说,她问了他好多遍我会不会不要她了,会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车夫说她很害怕。

我当时就红了眼眶,这种心情我太熟悉了,就跟小时候师父出远门,我傻乎乎的蹲在山脚等他那样,望眼欲穿,望尽斜晖。后来师父同意带我一起云游,前几次怕他把我扔下,我连他上茅厕都要站在门口。最后他气坏了,说拉不出来了,就用阵法把我关在了房里。

那种恐惧有多入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想了很久,只能找个挑夫了。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思的目光,她忙躲开,垂头练字。

我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想吃什么吗?姐姐还要出去一趟。”

她摇头。

我一笑:“我很快回来。”

“好。”

在廊道角落里蹲下,我倒出钱袋数钱。

一文,两文,四钱,三两……

当初萧睿给了我五十两,加上从骆元安那赚的三十两,我其实称得上是小富婆的。可是这段时间花钱真的太快了,住宿,赶路,吃食,最贵的是小思的药费,那曾大夫仅一株鸠香根就要走了我十三两。

我又摸了摸衣袖,掏不出铜板了,全身上下只剩六两四钱二十一文了,轮椅付了一两订金,做好后还要再付一两。

我皱眉,这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鹤山那么高,两日两夜,挑夫看我拖个小丫头一定会开血盆大口的。

只可惜鹤山不同芷盘山,鹤山是拂云宗门的地盘,不能说占山为王,因为历代君王都将这片山送给了拂云宗门。而我不是本地人,贸贸然去挖药材,被发现了会很惨。倒不是拂云尊者和长老们小气,而是那些门人弟子,他们专门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显一下威风。

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我回过头去,两位女子打量着我,相貌都不差,衣衫款式简练大方,但衣料一看就是上等材质。

我面淡自若的从角落里爬起,回去推开房门,在门后隐约听到她们的声音:“小贼吗?”

“管她的,又没脏到我们身上,不然剁了她的手。”

“偷别人也不对啊。”

“行了,没凭没据的,进去吧。”

最后我还是找了两个挑夫,一个抬轮椅,一个背小思,每人各一两。

拂云宗门很大,十三宫殿,二十四楼,三大广场,两个后山,一个前门,十座庭园花阁,七十八个炼丹室。

鼎盛时期,全宗上下曾达两千来人,师父年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拂云宗门拜师学艺,可惜天资太差,没有被选上。后来师父卷入一场纷争,阴差阳错被师尊所救,在师尊严格的教导下,灵根慧骨奇差的师父渡过了长生不老的白元期。而那个时候精挑细选的拂云宗门弟子,能渡过白元期的还不到十个。

在我十二三岁时,常常不能理解师尊为何待我严格的近乎苛刻,连背错一行字都罚我不准吃饭。长大后才明白,如若不是师尊,世上便没有师父,更没有田初九了。

天空细雨绵绵,我们走了半日的路到了鹤山外山,有泊大湖环伺,湖上渔舟点点,碧水清幽。岸上许多闲士垂钓,偶尔吟诗作对,朗声大笑。

湖边铺了一条青石板道,来往的游人和闲士特别的多,在客栈撞见的那两个女子也在,立在入山石旁似在等人。

我推着小思绕过芦苇丛,她抬头看着我:“阳儿姐,这里好美啊!”

“是啊。”我笑道,“山上更美,像个仙境,小思上去以后就是个小仙女了。”

她垂下眉,望向一个中年男子竹篓里的鱼:“好肥美的鱼啊,我长大以后如果能在这里住下,每天来钓鱼去卖多好。”

“你想钓鱼卖的话去春鸣山更好,那里的湖比这个还要大上好几倍,湖里全是鱼。”

“真的吗?”

我点头。

她笑起来:“沧州可比陈州要美多啦。”

我摸摸她的脑袋:“每处都有各自美景,不能比的。”

“嗯!”

花了三十文问一个老人买了一篓子大鱼,我们继续往山上赶。

一起上山的人不计其数,以拂云宗门在天下的名望和地位,除非雷雨冰雹,平日有这么多人一点都不奇怪。

晚上我们在路旁停下,挑夫烤了几条鱼,吃完烧水漱口,我找了个僻静角落给小思换药。

晚风冰冷吹来,她闭着眼睛,我将纱布层层揭下时她忽的轻声道:“阳儿姐姐,你想家吗?”

我抬头:“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姐姐,想亲人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拿出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断肢处,低声道:“姐姐的亲人,被杀光了。”

“啊!”她睁开眼睛。

我忙道:“别看。”

这次她没有听我的,目光落在涂满药膏的腿上。

我皱眉:“小思!”

她摇头,静静望着:“阳儿姐姐,我总要面对。”她抬起眸子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用担心我,你去找仇人吧。”

我愣了。

她笑起来:“我要和阳儿姐姐一样勇敢。”

我回以一笑,点头:“好。”

到拂云宗门是在第三日黄昏,跟记忆里的并无差别,三十六格白玉石阶上是硕大的华金玉门,有清风仙气扑面而来。迈过这道华金玉门,里面会是世人倾羡的仙境,玉石回廊,玉石丹阙,玉石霄台,和如玉般气质出众的仙师长老们。

石阶自上而下,左右两道各站着九个弟子,拂云宗门的衣裳特别好看,白裙两襟绣着浅黄色云花,袖口滚着鹅色云边,腰上束金线宽腰带,腰下垂拂云水木小牌。门人、弟子、仙师、长老的水木小牌花样渐次繁杂。

华金玉门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虽有天光屏笼罩整个拂云宗门,但仍要避免有邪物乘虚而入。十八个弟子的职责是拦住妖鬼,同时他们还有资格拦住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比如满脸横肉,比如满脸麻子,比如一个眼神便让他们觉得不舒服的人。

两个挑夫将我们送上台阶,在一个弟子那儿出示户籍和写下名字后,我们被允**入。

拂云宗门很多地方是不能去的,游客只能在游客住宿的江海阁和门人住宿的新词宫,以及几座楼台花榭和广场游玩。

我推着小思迈入华金玉门,满目细云缥缈,在身边轻拂流泻,烟波如水般潺湲。

小思没有说话,歆羡向往的呆呆望着,路上偶尔遇到迎面而来的门人弟子,有拿药材,有拿书册,络绎而行,十分忙碌。

去江海阁之前,我带小思去了拂云广场,比山下市集还要热闹。

山风很大,吹得我们衣衫飞起,我望着拂云西殿外的云水天潭,一些记忆又浮出脑海。

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似乎是元宵,师公带我们来这里玩。我喜欢各处闲逛,被杨修夷在云水天潭外逮到,忘了为什么事而大吵一架。他拉我走,我推他,不知怎么便一起摔进了水里。许多仙师弟子围在一旁,回去以后我免不了又是罚跪。

因为那次落水,衣服湿嗒嗒的贴在身上,师父拎我回去后脱下我的外袄,粗腰暴露无遗,恰被拂云尊者看到。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次来望云山都喜欢追着我抱,说我的粗腰有意思。

那时候的我真好,一点都不怕冷,更不怕水。

我微仰起头,望着昏暗苍穹,生命真是莫测,一瞬千变万化,我很少主动去做过什么,却被命运的波澜一浪一浪推至如今。

带着小思小逛一圈,去往江海阁时她笑道:“阳儿姐姐,你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是仙境。”

我弯了下唇,刚要说话,忽的一顿,抬眸愣愣的望向正前方。

“阳儿姐姐?”

我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却来不及了,小思循着我的目光望去,是一具尸体。

第208章 拂云宗门

小思的尖叫引来了好多人。

场面大乱,许多弟子跑来将那具挂在树上,四肢切开后又以麻线绑在一起的尸体弄了下来。

尸体看上去死了至少已有一天,手脚像皮影戏里的木偶那般悠悠晃晃,血已经流干了。

人群很久才散去,我终于能推着小思离开,但江海阁的人很多,且因离方才的地方近,好些人仍围在那指指点点。

我很快去登记入住,一个门人领我们去了一间小厢房。

拂云宗门上的床很矮,几乎席地而睡,所有的窗扇都为支摘窗,门为推拉门,师尊说这是五百年前的风俗。

整个拂云宗门一色白如玉霜,只在边缘镶嵌或点缀金华,山上很冷,哪怕夏日来此也得多穿一件厚衣。

我已经打定注意死赖在那些炼丹室了,空凌六合阵三日破开一次,我便逢上三日出来觅食。待熬到明年春暖花开,再下山想办法去找原清拾或调查风华老头究竟与谁来往过。

至于在里面的无聊生活怎么打发,还没想好,但总比冻死强。

铺好被褥,我扶小思从轮椅上下来,帮她按摩断腿。之后拿出纸笔和玩偶,让她先一个人呆着,我出去找些热水。

她忽的叫道:“阳儿姐姐!”

我回头:“嗯?”

她有些紧张的看着我,顿了顿,笑道:“没什么,刚才是想问你'和';字怎么写,忽然又想起来了。”

“姐姐很快回来。”我说,“别怕。”

她点点头。

找热水是假的,我骗了小思,因为着实太冷,我急于想找到萧睿他们。

在整个江海阁打听,从前堂到后楼,从东厅到西厢,我始终没能找到他们。

着实想不通,这三个翩翩佳公子,不说容貌,就是那言谈和气度都张扬惹目的很,怎么就找不到。

最后我找到了江海阁的管事仙师,缠了她半日,她翻出这两个月的册子给我,我来回找了数遍,愣是没找到他们的名字。

重新找第三遍时,进来一个仙师,听闻后道:“你找萧睿?他在新词宫呢。”

我一愣:“新词宫?”全然没想到他们竟拜入拂云宗门了。

怕小思害怕,我终是端着热水回去了,她很认真的在练字,我给她洗头发时她一眨不眨的望着我:“阳儿姐姐,我小时候常常在想有娘亲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我手下一顿。

她眼眶渐渐泛红:“阳儿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继续揉搓她的头发,轻声道:“姐姐跟你一样,我也经常在想有娘亲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可是姐姐什么都忘了。”

“那你爹呢?”

“我只有师父。”我一下一下洗着她的头发,“做错小事师尊打我,做错大事,师父打我,可是我不聪明,经常犯错。”

她笑起来:“才不是,阳儿姐姐是最聪明的人。”

我也笑,点了下她的鼻头:“小思真了不起,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两日赶路,早早熄烛,我冻得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月光,小思睡在我旁边,不时在梦里呓语。

一夜未睡,第二日卯时不到我便出去了。

新词宫占地极广,是门人弟子住宿的地方,周旁古树苍郁,宫前广场宽阔,仅次于拂云广场。

饶是我起得这么早了,去的时候门前却已经有很多人出来了,都是赶早课的弟子。

我向几个人打听萧睿他们,皆表示不认识,我正打算去找个仙师来问时,一声叫唤远远响起:“六妹!”

我忙回头,萧睿远在广场高台上挥手,大喜:“你怎么来了!”

胡天明和方笑豪也望来,欣喜道:“六妹!”

他们穿着拂云宗门的白衣,腰上皆悬着门人的水木小牌,一个个高兴的跑来:“阳儿!”“六妹!”

那边台阶不走,他们从这旁高台上直接跳来,萧睿满口皓齿灿烂咧开:“特意来找大哥的?”

方笑豪和胡天明跟着跳下,笑道:“六妹想我们了吧!”“我就知道!”

师父爱穿白衣不是没有道理的,白衣确实能增加一些男人的风采,比如萧睿,比起平日紫色蓝色黄色的锦衣,真是要多添了许多潇洒玉树之风。

但相比萧睿的清俊洒脱,方笑豪显然不适合穿这类衣裳,还是先前那些锦袍好看一些。

还有胡天明,他真是这三人里面最突兀的,拂云宗门的白衣愣是被他穿出了一身纨绔子弟骄纵不可一世的气质来。

先前他们聊天时我便隐约听得出,胡天明在家里的受宠比萧睿更甚,萧睿的父亲还会打他,胡天明的父亲却只有挨他打的份。

我瞄了他们的水木小牌一眼,略略惊讶:“你们怎么直接就当弟子了?”

胡天明微扬起下巴:“周薪阿福他们都当门人了,我们几个当少爷的还能和他们同辈份不成?”

我看向方笑豪,他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阳儿,我们今日有要务在身,得先走了。”

“对啊!”萧睿蓦然叫道,“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胡天明一恼:“二哥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呀,我还带了课册出来,六妹,你帮我给阿福啊!”胡天明将萧睿手里的小册一起抛了过来,“我们走了啊!”

我忙叫住他们:“你们去哪啊!”

萧睿边跑边回头,扬手招道:“六妹,你去江海阁等我们,我们先下山一趟!”

他们很快跑远,听到方笑豪冲胡天明道:“你看到我没带课册都没出声,还不是想看着我被罚啊。”

“哼!”

三人说走就走,雷厉风行,我愣愣的,愣没多久,肩上一重:“姑娘?”

我回头,周薪他们穿的笔挺端正,神情大喜:“真的是阳儿姑娘!”

“这头发剪得看不见眉毛,气色都好上去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你们还在。”将手里的两本课册给他们,“你们有早课没?”

“方度有。”阿福道,“他跟着方公子练了一手漂亮的字,等下得去抄丹卷,我和周薪要到辰时了才去拣药材。”

“那你们现在是清闲的吗?”

“阳儿姑娘要我们帮什么事吗?”周薪一脸仗义,“说吧!”

我笑道:“那边走边说吧。”

新词宫到江海阁有段距离,路上我将小思的事情一一说了,他们有些犹豫,周薪道:“让我们照顾也不是不行,可是拂云宗门现在很乱,我们自己都说不好什么时候会被人……”

“少胡说!”阿福骂他。

想起棺材铺老板的话和那具尸体,我问:“对了,山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阿福摇头,“就知道死了很多人,后来死到了仙师身上,动静就闹得越来越大了。”

“是啊。”周薪接道,“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总之得亏有人死了,不然我们也拜不进拂云宗门。”

“这是为什么?”

“这事说来还得好好谢谢你当初住的那个曹府呢。”阿福喜道,“临尘江鼠疫大患,拂云宗门派了十几个仙师去我们那帮忙,兴许聊风土人情和一些趣事时听到了曹琪婷是个厉害人物,后来又得知了拂云宗门出事了,所以就请她过来了。”

“是啊,据说她还是晁大人和刑部刘大人的高徒啊,我听说那晁大人活了六十多岁,一共才只收过五个学生。”

我一愣:“这么厉害。”

“对啊,所以一青长老知道我们是浩尚来的,还是曹母猴的学生,就破例收我们了,方便我们之后协助曹琪婷调查。”

我心下无语,还叫人曹母猴呢,要没这层关系,你们进得去么。

“说起这曹琪婷还真是厉害!”周薪兴冲冲的,“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听说的,就说在平州康城吧,那几年一直有老妇被杀,尸体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凶手一直没找到,康城县官和平州刺史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刑部求助。刘大人派了曹琪婷过去,结果两天就找到了!”

“是啊!”阿福抢话似的说道,“死的都是互不相干的老妇,曹琪婷说凶手只对针对老妇,对老妇一定有很深的积怨。她跑去检查了那些尸体,说尸体上的那些伤害是壮年男子干的,因为尸体没有被奸污,她便让人去查那一带有没有从小被娘亲或后娘虐打长大的,岁数大约三十至四十。结果查出来六个,她一一试探排查过去,凶手就落网了!”

“还有还有!”周薪又抢了回去,“重筱旧里好多人被毒死,她不吃不喝,花了两天时间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下毒的家伙。竟然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女儿,那女的想毒死她三婶,结果被她爹误食了。她越发痛恨,不甘心的继续下毒,后来怕被人怀疑,就四处作案,你说这人造孽吧!”

我一直不知道曹琪婷在忙什么,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了不起,由衷佩服道:“曹琪婷真厉害。”

“是啊,而且她低调内敛,一声不吭的,连我们这几个浩尚人都不知道她这么有本事呢。”

“对啊,还有……”周薪又道。

我打断他:“不说这个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江海阁,有些犹豫,“小思,还是托付给你们比较妥当……”

“其实我觉得凶手也不会杀害这么一个小姑娘吧。”阿福道,“还是个瘸腿的,图啥啊。”

“这话你可不要进去说。”我没好气道,“你们两个别没心没肺了。”

他们点点头。

我仍是不放心,在进门前又再三叮嘱,他们拍着胸膛跟我保证。

我推开房门,小思坐在床头,头发披散着,呆望着被褥的眼睛朝我们望来,一喜:“阳儿姐姐!”

我就要过去,却发现周薪和阿福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左腿塌下去的被褥。

我轻咳一声。

周薪抬起头:“这,这还真是整条小腿都没了啊,以后咋办啊。”

我气绝:“周薪!”

小思愣愣的看着他们,眼一眨就哭了,我走过去:“小思,你别理……”

“他们是来接我的吗?”

我一顿。

她垂下头,张嘴大哭了起来。

我忙上去哄她。

她搂住我的脖子埋在我怀里放声大哭:“阳儿姐姐,你要离开了我了吗?我不想你走啊!”

我轻拍着她的肩背,她哭得越发伤心:“我知道姐姐有自己的事情,我是姐姐的拖累,如果我让你不走会显得很坏很自私,可是我舍不得姐姐,我不想离开姐姐啊!”

我哽咽道:“这几个哥哥都会待你很好的,不要害怕,有他们在没人敢欺负小思了。”

她使劲抱住我的脖子,大哭着。

我看向周薪和阿福,他们愣了愣,忙上来:“啊,啊,小思妹妹啊,我是阿福。”

“我是周薪,来,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来,看过来,我也会啊。”

“去,别看他的,看我的,他跟我学的……”

小思没有理他们,一直在哭。

我实在没办法,山上本就清冷,我这身子着实等不了了,我真的真的很冷。

终于松开小思,我去一旁收拾包袱。

她坐在那里,很努力的想要忍住哭声,但仍啜泣出声,而且最后还忍出了气嗝,边哭边打着。

说到底,她再坚强勇敢和懂事,终究是个八岁小孩。

我俯下身,抹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快些学好字,这样就我们就可以写信了,知道吗?”

她抱住我,认真道:“姐姐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多穿衣服。”

我冲她一笑:“好。”

起身离开时不敢多看她一眼,我狠着心不回头的走了。

第209章 奇怪声响

在膳食阁喝了点热汤后,我在山上找了个角落藏身,待到天黑,我避开巡视的仙师弟子,偷偷摸进了朱霞丹房。

这些炼丹房全以秘术建造,甚至金台殿是整座殿阁悬空于吟渊之谷之上的,其内之热,寻常仙师连进来拿个东西都要吟念易水寒霜。

朱霞丹房的长廊很宽阔,阒寂无人,最里间有个巨型炉鼎,鼎下土地正中洞开两丈有余,直接引地火而上。

丹室四面高墙全是柜子,陈列着丹方,药单,记录文册和药材。这些是拂云宗门的东西,我不便去碰,走了一圈,我放下包袱,挑了个最温暖的角落磊下了石阵。

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袄当枕头,我坐地躺下,身子很快热起,久违的暖意沁入四肢百骸,我满足的叹息,恬然入梦。

我会饿,但我不会饿死。

我会瘦,甚至瘦的皮包骨头,但我仍不会死。

这就是焚玉醉云阵。

焚香断玉,以玉石花草为食,吸其精气用以生存保命。

醉卧云阑,这样不食人间五谷的身子,基本与神仙无异。而神仙最爱做什么,腾云驾雾,醉卧云阑,俯瞰众生。

君琦说这阵法配上重光不息咒和安生湖底的百丈湖水,对我而言会是最彻骨的折磨,但如今没了湖水,我呆在这样温暖的炉室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只要地火仍在,我就不会死。

一觉睡了好久,醒来脑子有些迟钝,良久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静静躺了一阵,我起身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将小竹筒里的水倒在砚台上。

婇婇认识的字不多,我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字句告诉她小思的现状,刚将最后一字勾上,大地忽的一晃,我一愣,呆呆的望着信纸,确定刚才那一下不是我的幻觉。

僵了好久,我动了动,渐渐放松,可放松没多久,一个猛颤蓦然袭来,我“砰“的一下撞在了空凌六合阵的晶壁上,好痛。

嘶哑的咆哮声蓦然响起,夹着悲愤与不甘,似从遥远地底传来,震得我耳膜发疼,伴随的是越加强烈的晃动。

我捂住脑袋,在阵法里被撞的七荤八素。

过去好久,晃动才终于停下。

我害怕的僵在原地,脑袋懵懵的。

丹室一切正常,那些丹药,丹方都以玄术封印,所以没有掉下。可来蹭点暖意的我就惨了,墨汁溅了我一身,还有那些宣纸和给婇婇的信。

我狼狈的爬起整理东西,擦都擦不掉,早被地火烤干了。

我气恼的将它们扔到脚边,目光忽的瞅到地上黑影,我抬起头,丹室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人。

三人都穿着白衣,年龄不相上下,大约三四十,看水木小牌是仙师,比起其他仙师这算得上是年轻了。

室内很热,他们三个周身罩着易水寒霜,其中一个蹲在炉鼎旁,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九星壶的玉器。另外两个双手结印,泛着蓝光,在炉鼎两旁以气推攘地火,不多时,有滚滚清气涌入了九星壶玉器。

想是来收集地气火气丹气什么气的吧,感觉偷偷摸摸,不太光明,不过当初下山时师尊严厉说过不能去多事其他门派内部的事,所以我好奇归好奇,他们走后我继续整理我的东西。

之后两日,这种晃动又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看到有人进来,每次都三个,不一定是先前那几张面孔,前后大约有七人。

第三日晚上,空凌六合阵破开,我第一件事就是冲去膳食阁,还赶得上最后一批吃晚饭。

这次学聪明了,我打算等第二天吃完午饭再把自己关进去,这样三天后出阵,我就能吃上两顿饭。

拂云宗门的膳食阁很大,提供给宿客在这吃东西,不过不是白吃的,长生门里说的是香火钱,这里说的是筑仙资。拂云宗门当然不差这点小钱,只是太多占小便宜的宿客赖着不走,不用这一招,宗门上怕早已人满为患。

为了能多吃上两顿饭,我躲在小丹室,睁了一眼的眼睛。撑到第二日,早餐时多拿了几个包子和香糕,午饭也多吃了几碗,出来打算去偷偷看看小思,却在水云阁看到了萧睿和方笑豪他们。

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靴子满是泥泞,似刚从山下回来。走在他们中间,背着一个类似于药箱的木盒,穿着一袭黄纱软裙,容貌精致却面淡无波的少女正是曹琪婷。

我转身朝另一廊道的台阶走去,避开他们,忽的脚步一顿,有所感的回头望去,但见一个弟子藏在他们不远处,紧紧的盯着他们。

萧睿他们走的很快,他匆匆跟上,我皱了皱眉,旋即跟了过去。

他们没有带曹琪婷去见长老,而是去了晨曦宫中一间临水而筑的小楼。我躲在外面,透过支摘窗隐约可见房间典雅精致,其中一面墙壁全是藏书。

“这是妙棋仙师的房间,她就死在这里。”萧睿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来。

曹琪婷在房里轻轻踱步,四下望着,道:“你将她的死因再说一遍,慢慢说。”

萧睿看向方笑豪,方笑豪道:“妙棋仙师是第一个死的,她浑身发黑,被开膛破肚,最重要的是,她爆眼长舌,所以死因……可能是中毒,勒死,捅死。”

“真狠。”曹琪婷皱眉,回头道,“第二个死的是知尘仙师,筋脉尽断?”

“对,他是在阳长老座下高徒。”

“既是高徒,那修为一定不凡。”曹琪婷皱眉,低声道,“什么人能将他一击致死呢。”

房间里静下,过去一会儿,曹琪婷抬头道:“我饿了,去哪吃东西?”

方笑豪和萧睿对望了一眼,萧睿转身朝外走去:“走吧。”

去往膳食阁的路上,萧睿模样有些烦躁,胡天明也没什么耐心,方笑豪不时朝萧睿望去,曹琪婷仍抱着那小盒子,神色淡淡的打量着拂云宗门。

那名弟子跟到拂云广场后,跟一个女弟子换了班,我继续不动声色的跟着。

他们在膳食阁找了个方桌落座,我跟着女弟子去到后院,她将一个妇人叫到偏僻树丛后,耳语叮嘱了几句,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粉。

我一愣。

女弟子道:“是三男一女,你可别端错了桌,知道么。”

“会死人么?”妇人抬头道。

“查不到你头上的,怕什么。”

妇人犹豫了下,点头:“好吧,但是上次的丹药你还没给我,这次得给我两份,到时我让人拿去卖了以后我也得少算你一份利润。”

“差你这点钱么!”女弟子怒道,“这药没下对的话,别说钱,你连命都得没!”

妇人横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我当即走出去:“你们想要干什么!”

“谁?!”女弟子紧张回头。

妇人忙将药藏身后。

“谁让你跟着他们的?”我看着女弟子,“凶手么?”

女弟子侧头看向那妇人,低声道:“你先回去!”

妇人要跑,我喝道:“站住!”

她身前石子飞起,砰的将她挡下,两粒击中她的手腕,她手中的药粉登时掉落,洒了不少。

她噗通一声,双膝跪下:“我,我……”

“你慌什么!”女弟子斥道,朝我望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写信让我这么做的,他会给我一笔银子。”

“信在哪?”

“我已经烧了。”她打量着我,语声渐低,“那人要我烧信,并要我将手里的……”

我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忽的神情发狠,猛冲了过来。

六个莹紫印芒凭空而现,在我周身固住,我后退一步,急凝神思:“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印芒同我飞起的石子一起齑为粉末,她飞身击来一道芒光,被我的丹光嶂拦下。

我掷去行层扣,被她击碎的同时,玄元行层阵落下,她的身形消失无踪。

我过去捡起那包药粉,妇人害怕的垂着头,我道:“这个女弟子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说?”我道。

“你,你把她弄哪去了?”

“关在阵里了。”我淡淡道,“你别想随便说个人名糊弄我,我知道你们拂云宗门因为人多,晾衣晒衫时常常会收错,所以在衣襟内绣名字是传统。”

她微顿,而后道:“她,她叫泉桥。”

“当真?”

“真,真的。”

“你呢?”

她抿唇,抬眸看着我。

我一笑:“算了,我便不问你了,放你一条活路吧。”

她眼眸微睁,有些欣喜的看着我:“姑娘!”

我把药粉递给她:“把这药粉拿去给那三男一女,告诉他们有个泉桥的想害他们,但不准提到我,现在就去,我会盯着你。”

她有些傻眼。

“去不去?”我问。

她愣了下,还是接过了药粉,抬头奇怪的看着我:“你不想被他们知道你是谁?”

“对。”

她微皱眉,似有些稍稍松气。

“去吧。”我道。

她爬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朝萧睿他们走去,并将那包药给了他们,曹琪婷伸手接过,冲她问了些什么,她点头有些怯怯的应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收回视线,回到原地破开玄元行层阵,女弟子昏倒在地,我脱下她的外衫,衣襟内绣着的当真是“泉桥“二字,这妇人没有骗我。

萧睿他们方才提到第一个死的是妙棋仙师,第二个死的是知尘仙师,这两人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妙“字辈仙师是安存长老座下,“知“字辈仙师则是在阳长老座下。而“泉“字辈弟子,则是“妙“字辈仙师的徒弟。

我觉得一青长老请曹琪婷来的更大原因是她为女流之辈,不易引起怀疑,而萧睿他们拜入拂云宗门为弟子也不值得重视。毕竟拂云宗门虽然不收徒弟,但有点关系的还是可以进去的,那天我在江海阁翻书册时就知道这段时间收的门人弟子不少于三十个,可曹琪婷和萧睿还是暴露了,否则也不会被人盯上。

我穿上泉桥的衣衫出来,低头进入食厅,找了个离他们较近的位置坐下。

萧睿和胡天明埋头狂吃吃,方笑豪和曹琪婷对坐在一旁,曹琪婷边看着那包药粉,边皱眉道:“这么说,知尘仙师的尸身并未遭到凌辱?”

“除了筋脉尽断,他的尸身很完好。”

“见宣仙师呢?”

“是被活活烧死的,中秋那日被烧死在拂云大殿旁的水阁里。”

“你说清楚些,是整座水阁起火,还是他在里面独自被烧成一具焦尸?”

萧睿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再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曹琪婷眉梢一挑:“吃饭慢怪谁?”

胡天明满口米粥,怒道:“当然是怪吃饭快的!”

萧睿捡起一个包子硬塞进方笑豪的嘴巴,气道:“你看你瘦成什么样,给我吃了!”

方笑豪一脸无奈的拿下包子,道:“大哥你吃慢点,我不说就是了。”

萧睿抿了抿唇,摆手:“算了算了,你说你说。”

方笑豪也不客气,转向曹琪婷,道:“是整座水阁起火。”

曹琪婷若有所思的点头,道:“第四个呢。”

“第四个,溪菴仙师,“方笑豪道,“他在后山被人割成了六块,尸体在崖下的浅水潭里被发现的,腐烂的很严重,内脏被虫子吃的……”

萧睿一头栽在了桌上,哀嚎:“啊!!!”

第210章 诸多离奇

他们似乎没有去见长老的打算,吃完饭直接去了拂云宗门的寒殿。

寒殿地处偏僻,极少有人来,是整个宗门的最低洼处,门口站着六个看守弟子。萧睿和胡天明坐靠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昏昏欲睡,曹琪婷和方笑豪在两个弟子的带领下进去了。

我托腮蹲在另一道台阶上,同样昏昏欲睡,过去好久,曹琪婷和方笑豪终于出来,同身后两个弟子道谢。

萧睿和胡天明仍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萧睿问道:“看到了什么?”

曹琪婷淡淡道:“浩尚花会。”

萧睿皱眉:“不是尸体么?”

曹琪婷往前走去:“知道还问?”

萧睿郁闷的看向方笑豪:“二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不待方笑豪说话,曹琪婷抱着木箱在台阶上坐下,望着远山:“见琴仙师的四肢头颅都被切断了,以绳子拉着,像个偶人。”

“偶人?”

曹琪婷双眉微皱:“嗯。”

“听说尸体是阳儿和一个小女娃先撞见的。”方笑豪道。

萧睿讶异:“阳儿?”

“很残忍的做法,“曹琪婷道,“就是故意要让人看到。”

“是仇杀吧。”萧睿道。

“不一定。”曹琪婷望着手里的那包药粉,“这世上有一种人天性为恶,喜欢以杀人取乐并炫耀,不一定有仇。”

胡天明打了个哈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但是有人想给我们下药,“萧睿道,“那人想要我们死的不知不觉,这不像是取乐,而是害怕和遮掩。”

“谁说穷凶极恶的人就不会害怕被抓了?”曹琪婷朝他看去,“你知不知道很多可能外表看着柔弱无辜的女子骨子里也是个嗜杀成性的人?”

萧睿不悦道:“反正我更倾向于仇杀。”

“我也没有排除仇杀的可能啊,我只是不放弃另一种可能。”

萧睿横了她一眼,看向寒殿方向,似懒得说话了。

方笑豪轻叹:“大哥,”

萧睿微点了下头,没好气道:“我知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方笑豪看向曹琪婷。

曹琪婷捏着这包药,道:“你们不觉得这个药下得很古怪么?”

萧睿望去,道:“嗯,若真想害我们,一定会做的滴水不漏,哪会找一个不靠谱的人来下药。稍有差池,岂不是暴露他已经盯上我们的事了。”

“还有呢?”曹琪婷问道。

“还有?”

“这个妇人也奇怪,“曹琪婷道,“我若是她,我不忍害人,那我也是将药藏起来,等有合适的机会了再偷偷告诉要被下药的那几人,而不是光明正大的跑出来。”

“是啊,“胡天明抬起头,“而且我们跟她不认识,换成我我就跑去找有点地位的仙师他们告状去了。”

曹琪婷柳眉轻皱着,安静许久,道:“那妇人的事情,我们不好出面,所幸夏芝未同我一起上山,没有露过面,等她来后,让她去打探吧。”她站起身,看向方笑豪,“带我去江海阁看看。”

他们沿着台阶斜坡走了,我本应回去了,可着实放心不下,又跟了上去。

他们在江海阁那棵榆树下站了很久,人太多,且我不敢靠的太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得出萧睿的神情越发暴躁。

之后他们又去了水光阁和云水天潭,直到酉时,他们才去青云宫找一青长老。

我坐在殿外台阶下的石柱后等他们,哈欠连连。

暮色渐合,长川青鹤穿云扑翅,青云宫的百名弟子在仙师的带领下排阵练剑,喝声震天,场面气魄十足。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慨然。

以前在望云山上,杨修夷也是在晨起和落日时练剑的,我一直觉得师公不似师尊严厉,也许并不是,只是因为我不是杨修夷,师公对我的期望没有那么高,杨修夷也不是我,他比我要自觉自律自持,根本不用师公监管。

我和杨修夷之间好比尘埃与凌于日月的华光,拿眼前青云宫的弟子们来说,如果没有巫器药材,十个田初九都打不过这里的一名弟子,而这里的一百名弟子加起来却还不够杨修夷练手。

那时我们来这里,杨修夷才不过十六七岁,师公和拂云尊者一时兴起,叫七十名仙师布下天都剑阵。杨修夷一人独闯,仅花了两刻钟便破掉了拂云尊者引以为傲,天下玄术大家称奇的剑阵,帮师公赢回了两坛百年陈酿。

旷世奇才,说的就是杨修夷,师公在收了师尊为徒后再不收徒,杨修夷是师公千挑万选了几百年才看上的人,他足够有这样的天资和魄力。

我曾说我要为配得上他而努力,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了就行的,它们命中注定,与生俱来,不是身份,不是地位,不是财富,而是血脉和仇恨。

过去好久,他们终于出来,多了一男一女,听谈话内容,是一青长老派来保护他们的仙师。

我顿时松了口气,去膳食阁吃了些东西,然后挑了条去朱霞丹房的近路。

因泉桥这身衣裳,我不用再藏头掩尾了,直接抄苍葭宫而过,恰好是上晚课,路上人很多。纷乱人群里,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嚷道:“你,过来!”

我没能意识到是在叫我,直到有人用眼神跟我示意,我才回过头去。

一个很年轻的仙师,大约三十一二,容貌还行,就是有些呆板固执,他怒道:“还不过来!”

我不悦的皱眉,毕恭毕敬的走过去:“仙师早。”

他递来一张浮雕木槿花的精致小笺,面容威严:“这个送去后山交给邓先生,务必请他前来。”

我接了过来,是张请帖。

“重阳那日在苍葭宫会有个宴会,贺祝我荣升仙师,你若有兴致,亦可前来。”他淡淡道。

看上去严肃端着,眉眼却掩不住一股神气。

拂云宗门七大长老,每个长老一般各收十名徒弟,称之仙师。若有仙师死了或被逐出师门,而长老五日内没有钦点,那该名仙师座下弟子便按长幼之序自动替上仙师之位。但通常仙师出事,长老都会难过,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钦点新仙师或有什么拜师礼,弟子都是自己去点灯阁找人领取仙师的水木小牌。

近些日子死了那么多仙师,也许他师父就是其中的被害者,他竟还开什么宴会,恶心。

我点了下头:“好。”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神情,不乐意是不是?”

“没有。”我收起花笺,“还有事没?”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却当真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同我说道:“你看下杨尊者在不在,他若是在的话,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给请来。”

“好。”我点头,“我尽量。”

“你尽量?”他挑眉,“我还求着你了?”

你不就是在求我么。

我心底腹诽了句,但不想惹事,认真道:“没,能帮仙师做事是我的荣幸。”

他“嗯“了声,满意的走了。

我看都不看花笺一眼,转身拉住了一个门人,将任务转交给了他。

回朱霞丹房休息,本想再落空凌六合阵,但因放心不下萧睿他们,我将身上所剩不多的花雕和白草拿出来,落下了一个切灵阵。

一夜平静,没有晃动,第二天醒来仍是懵了很久才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我渐渐觉得害怕和惊心,撑地坐起,茫然望着炉鼎上的纷繁纹饰。

呆坐了会儿,我拿出笔墨,在丹室里找到纸张,想了良久,我提笔落墨。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东西,被压在湖底,被魂飞魄散,还有,活着,却忘了自己是谁。

在浩尚曹府的那段记忆我鲜明的记得,刻骨铭心的孤独,凄凉,和委屈无助。

倘若有一日,我又忘了自己是谁,却没有遇上齐大娘那样的善人,我该怎么办?

最怕的其实不是被拐卖去为奴为婢或为妻为妾,而是同我那几年的梦境一样,认贼做夫,任人愚弄。

我一字一字写下,落尽心酸:“吾名田初九,昔日旧名月牙儿,为上古巫族月氏后人,身子异于常人,附百行上古之咒,因遭浊气侵蚀,置记忆常失,故今留信于己,切不可忘祖忘宗。

吾天资愚钝,不如常人之资,若得欺侮,切不可以巫术伤人害人。吾得一良师玉尊,务要遵其教诲,不可偷窃,拐骗,坑财,强抢。吾爹娘族亲皆遭歹人屠戮惨死,此仇必以血来报,仇敌神秘莫测,身份尚不可明,已知有三:一男生性阴狠,手段毒辣,容貌俊朗,名唤原清拾;一女狡诈诡媚,相貌清淡,体娇婀娜,故时为长虹戏班花旦,名唤祝翠娘;一女心狠手辣,以剑斩吾腰肢,常以面纱遮脸,暂不知其姓名。遇上此三人定要躲之,寻之,暗害之。

田初九之名不可告知他人,同时要严防江湖朝堂之人,切勿与氏族大家交涉。

另,穹州望云山为吾故乡,但不可回去,山上之人为吾亲人,不可不念,若知其有任何危险不测,当比生命更甚,赴蹈汤火,万死不辞。”

我从包袱里拿出长绳,将钱袋里的银子倒出,用绳子编一段梅扣,将信折好放入,挂在胸口。

出门去找吃的,在惜春阁附近看见躺在那边晒太阳的胡天明,阿福正在给他捏腰捶背。

胡天明一直唠叨着不想折腾了,要阿福给他想一个既可以当拂云宗门的弟子,又能不用管课业到处去玩的办法。

阿福想了一连串,没想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

我很有耐心的在他们远处坐着,听了半日,终于听到他们提起萧睿,说是陪曹琪婷去水阁了。

我在膳食阁里拿了几个红糖馒头,边吃边去找萧睿。

东风清和,阳光酥暖,现在是课业时间,云水天潭边的弟子不多,水潭中央的水阁,左边一大片都化为了焦黑废墟,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萧睿蹲在废墟前无聊的往水里丢石头,曹琪婷摆弄着一条长绳和几个小木机关,往一旁的高阁上拉去。

我找了个石阶坐下,边晒太阳,边留意他们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反复试了许久,曹琪婷忽的大喜:“成功了!”

萧睿回过头去,曹琪婷将绳子重新缠了一便,忽的一松手,绳子沿着小木机关的齿轮,瞬间将一根粗壮的焦黑房梁带上了另一边的高阁。

曹琪婷朝萧睿看去,笑道:“见琴仙师就是这样被带上树的,所以说,凶手不一定非要在仙师里面找。”

“那知尘仙师怎么解释?”萧睿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说那人修为一定不凡么?”

“那是我下意识的判断。”曹琪婷朝他走去,“让一个人瞬间筋脉尽断不一定非要有压倒性的修为,可以下了药让他浑身无力,也可能是亲近之人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她抬头看向房梁,“那棵榆树上的机关痕迹太明显,但更明显的是凶手想要遮掩掉它的心思,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连将一具尸体搬上树的修为都没有。”

“这是你猜的。”萧睿道,“也许他修为很好,可偏偏轻功不行呢?而且江海阁没有宵禁,入夜了也有很多人来往,就算修为再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上树,也是有难度的。”

“并没有。”曹琪婷回头看着他,“那棵榆树后面就是江海阁南堂,我今早让青秢仙师试过了,她抱着水桶从那边上去,一连三次我都未曾发现。”

“这怎么比?”萧睿冷笑,“首先心态就不同,青秢仙师是在做示范,能不能被你发现都无所谓,而凶手却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不能有一点差池,为了保险起见特意用机关避开自己露脸,这不能说明他修为不行。”

曹琪婷轻敛眸。

萧睿挑眉:“怎么?”

“你说的有理。”曹琪婷道,“看来不能从这里入手了。”她抬头看向水阁,“也不知道方笑豪同一青长老那里看得如何了。”

第211章 分析案情

曹琪婷在萧睿身边蹲下,陷入深思,望着身前湖水发呆。

萧睿仍一颗一颗扔着石头。

我吃完馒头,拿出小竹筒喝水,阳光这么好,真想找个角落去边晒边睡。

这时,昨夜一青长老派来保护他们的男仙师从水阁南边走来,笑道:“曹姑娘,你要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了。”

曹琪婷起身,揖了个礼,道:“多谢青执仙师。”

“东西太多,暂置在我的小院,师父说这些不便让其他弟子知道,所以还请曹姑娘亲自同我去一趟了。那边清静,少有人打扰,也是个能让曹姑娘静下来思考的好去处。”

“好,青执仙师稍待。”曹琪婷俯身去收拾东西。

我忙收好小竹筒,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往西南而去,我跟在他们身后,越走越觉得眼熟和不对劲,直到看到远处大门上的白玉长匾时,我终于起了警觉。

文宣堂。

文宣堂除了大殿偏殿堂厅和书阁,后边只有三座小院,两座为杂房,不可能“清静,少有人打扰“。还有一座小院位于最偏僻的一角,那边的确清静无人,若说寒殿少有人去,那那座小院更是荒无人至,因为那是整个拂云宗门的禁地。

那青执仙师领着他们,偶尔与曹琪婷言谈几句,所走的方向越看越像我所想的那里。

我皱眉,想了想,转身朝另一边跑去。

庭院很安静,爬满绿苔,丛荫遮蔽栅栏,竹门敞开着。

说它是座庭院,其实不是,确切来说,它是一只由宿沉长廊生出的楠竹精,曾有千年修为。

像缦山城,拂云宗门这样的炼丹门派,关押着多少用来炼丹的妖怪已经不能用百用千来计数了。拂云宗门西南地下有一条宿沉长廊,长至百里,是整座鹤山山脉,便是关押这些妖物之地。

师公两百多年前生捉了一只到处吃人的千年狼妖送给了老宗主做炼丹之用,那时我们来拂云宗门玩时听闻这只狼妖还在,师公便想让杨修夷用这狼妖一试身手。当时他们要下到宿沉长廊中去,我听闻都是妖怪,不敢下去,老宗主便令在阳长老陪我在这楠竹小屋中小睡。

这里平日是有封印的,今日却没了,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难道是一青长老同意的?

可没道理啊,拂云宗门哪不能去,何必挑这里?

“这里确实僻静。”曹琪婷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转头望去,那仙师笑道:“我不同其他仙师住于长老宫殿,我身子太虚,所以师父特意将此处幽居送给我。”

萧睿道:“那青执仙师一定很得一青长老的厚爱了。”

“尚算不错,我师父待谁都宽厚慈爱。”

我皱眉,这人绝对有鬼,一青长老不会那么没轻没重,把这个小院送给自己的徒弟当幽居之处的。

小屋宽敞明亮,有数个小室,我从南边窗扇爬进去,竹床上铺着凉簟,蒙着淡淡灰尘,没有枕头和被褥。

我贴在竹壁后,他们走近,那男仙师道:“我就先送到这儿了,留明和留恩他们今日的午课要开始了,这边一般无人来,凶手也不会找到,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你们随意吧。”

曹琪婷道:“好。”

青执仙师笑了笑,离开了。

萧睿回头看着他走远,曹琪婷道:“你怎么了?”

“觉得怪怪的。”萧睿摇了下头,“可能我想多了。”

曹琪婷举步进屋:“进来吧。”

我回身靠着竹壁,望着对面的竹床,不知道那个仙师想搞什么花样。

“确实古怪。”曹琪婷低低道,“这里的灰尘未免太多了。”

“我们先走吧。”萧睿道,“这个地方……”

“那是什么!”曹琪婷忽的一凛。

我敛眉,微探出头,透过竹壁空隙,他们僵在原地,双目微睁着。

再探出点头,我不由一愣,轻捂住嘴巴。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正躺在他们四尺远的书案后,上身赤裸,五脏六腑似被一支铁钩从肚脐中勾出,双臂双腿断成数截,旁边扔着一把砍缺了口的匕首。

死相之惨,触目惊心。

尸体腰上的水木小牌赫然是一名仙师,看一旁鲜血,这尸体刚死不久。

“是见璋仙师。”萧睿捂着鼻子,轻声道。

“把你的衣裳脱下来。”曹琪婷道。

萧睿一愣,继而瞪她:“干什么?”

“一个仙师死了,必然会来许多人,你让一个死者这样示众于人么?”

萧睿皱了皱眉,将外套脱下,曹琪婷接过他的衣衫,抖开后盖在了见璋仙师身上。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曹琪婷起身道。

她刚转过身去,萧睿一把拉住她:“等等!”他朝我这边望来,“那是什么!”

我一愣,以为他看到我了。

他大步走来,蹲下身子,我这才发现,在那书案后还有一具尸体,没有脑袋,同是仙师。

曹琪婷飞快跟来,以指沾血,神色凝重。

她站起身,看向萧睿,道:“我们先去叫人吧。”

话音刚落,大地猛然一颤,我忙抓住竹子,萧睿伸手扶住曹琪婷,两人愕然抬眸,望着顶上竹梁。

大地又是一颤,与此同时,一根藤鞭“嗖“的一声从地下抽出,缠住了我的脚。

我俯身去掰,颤动越发剧烈,耳边轰鸣作响,屋内的竹梁纷纷砸落。

萧睿搂住曹琪婷想往外袍,同样被藤鞭缠住,且他们脚边的竹子纷纷爆开,裂开许多黑壑。

越来越的藤鞭伸出,生生撕开了地板,缠满了屋内的桌椅板凳。

我踉跄爬起:“萧睿!”

轰得一声巨响,他们直接被扯了下去,随即我的脚腕一沉,一股强力将我也猛拖了下去。

天地瞬息黯下,短暂的昏迷后,我的意识渐渐恢复,四周一片漆黑,像密封的空间,只远处有些昏暗白光。

藤条缓缓从我身上滑过,我被挤在一起掉下的床板下边,不敢妄动。

视线渐渐能看清那些白光,也看到曹琪婷从废墟中爬出,她迷茫的睁了会儿眼睛,而后叫道:“萧睿……萧睿?”

顿了顿,她朝另一边爬去,挖了很久,终于挖出我这个大哥。

“萧睿!”

曹琪婷大力晃了几下,没反应,她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往废墟下边平坦干净的地方挪去。

我闭上眼睛,脑袋仍很昏沉,却渐渐能理清一些东西,随之便觉得心惊和不可思议。

这座小院已有数百年,不可能偏在这一刻倾塌,如果有人刻意为之,那么为什么?

仅仅为了除掉萧睿和曹琪婷?

完全不需要如此费尽。

唯一的解释,是引他们来这,宿沉长廊。

而眼下绑缚我的这根藤妖毫无灵息,就算楠竹精已死百年,但渐渐枯萎的灵气也足够这藤妖吸食出强大元丹。可是这藤妖不仅弱,而且笨,否则也不会在将整座竹屋拖下的同时,将自己也压在了这。

一切是在萧睿和曹琪婷走向那具无头男尸时触发,这定是凶手算计好的一步,可他如何得知那个地方会引起藤妖敏感?

唯一的解释,因为是他养的,并且刚养不久。

宿沉长廊向来把关严密,此处禁地因为楠竹精一死也被封印,可是有人居然能破开此封印,并在下面养妖,这凶手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到底想做什么?

曹琪婷从废墟里翻找出萧睿的那件外衣,折叠起来枕在萧睿头下,又去翻碰那些茶壶水杯,一滴水都没有。

她回到萧睿身旁,将他上身的衣物除尽,比起杨修夷的健壮精炼,萧睿显得细皮嫩肉多了,好在赘肉不多,看上还算紧实。

曹琪婷将他小心的翻过去,左肩往下一片血红,她伸手在他脊骨上轻摸,面露宽慰,着手开始处理他的伤势。

见璋仙师破碎的尸体被压得惨不忍睹,那具无头男尸摔在上面,腥气很重,与我困在一起的藤妖因而一直狂躁不安,却冲不出去。

处理完萧睿的伤口,曹琪婷从废墟里捡了根木头,蹲在地上开始涂涂画画。

萧睿醒来时眼眸有些朦胧,呆呆的看着她,好一会儿,语声有些嘶哑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曹琪婷没抬头,淡淡道:“伤口疼不疼?”

“嗯。”

“只能等人来救我们了。”她轻叹了声,“希望赶得及。”

说着将画好的东西抹平,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怎么了?”萧睿问道。

“有个地方想不通。”曹琪婷有些疲累的说道。

萧睿撑起身子,靠在身后壁上:“你一个姑娘家,成日跑去和这些死人尸体打交道,曹母猴为什么不拦着你?”

过去半响,曹琪婷抬起头:“你一个公子哥,成日像地痞流氓一样混迹于街口巷尾,萧大人为什么不拦着你?”

“地痞流氓?”萧睿冷哼了声,道,“你对我的关注倒是不小。”

曹琪婷重捏起木头在地上画着:“知道臭豆腐么,我不想吃的,但是味道就那么飘过来了。”

萧睿不怒反笑:“曹姑娘,你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跟曹母猴作对,还是我玩弄了你的好姐妹?”

曹琪婷冷笑,没吭声,木头在地上依次写下了一行人名,妙棋,知尘,见宣,溪菴,见琴,见璋,无头男尸。

萧睿敛眉,面色微沉了下,变得认真。

曹琪婷将知尘和无头男尸圈了出来,低声道:“有时候杀人的方法也可以看出凶手的目的,通常割去一个人的头颅,是憎恶和惩罚,不排除凶手的变态嗜好,但还有一个目的,掩饰身份。刚才那具男尸我怀疑是……”

“是青执仙师。”萧睿道。

“你也这么认为?”曹琪婷朝他看去。

“他袍上的酒渍是昨晚五弟洒上去的。”

曹琪婷托腮,道:“他的血色和尸斑还有招来的虫子,他死了最少有三个时辰。”

“符合时间,他没有换衣裳便被杀了。”

“嗯。”

曹琪婷将无头男尸的名字抚平,写上青执二字,道:“他的脖颈处很整齐,凶手一刀给他致命,虽然死不得全尸,但凶手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将他的尸身凌辱虐待,还有知尘仙师,知尘仙师的尸体很干净,除了心脉尽断。”

“他们两个是无辜卷入的?”

“也许吧,“曹琪婷点了下头,抬起眸子打量四周,道:“凶手没有害我们,而是将我们引到了这,为什么?我们掉下来是设计还是凑巧?”

我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晰看到她微抬的侧容,很漂亮,细细长长的睫毛和若有所思的眸光。

我很想告诉她就是故意设计的,可是我现在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或动静。

在这藤妖眼里,我连一个死人都不是,我身子太冰,又一身浊气,跟那些桌椅板凳并无两样。

可若我发出一点动静,说不定它直接就把我给吞了。

“我们暴露的太快了,“萧睿道。

曹琪婷朝他看去,想了想,道:“其实除了你,我不知道可以信谁。”

“我?”

“拂云宗门之所以请我来这是因为浩尚离沧州甚远,由我来查这个案子可以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可是我刚上山就被人盯上了,我的第一顿饭差点被人下药,还有现在这个局,我总觉得,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身边?”萧睿皱眉,“你怀疑我二弟和阿明?”

“自然不是,“曹琪婷道,“我说的是指引过我们的管事仙师,甚至,有可能是长老。”

“这不可能!”萧睿道。

“但不能排除。”

萧睿没说话了,静静的看着那些人名。

“出去以后要好好查一查与我们接触过的仙师们了。”曹琪婷道。

“嗯。”

“这个,“曹琪婷用木头指了指地上的人名,“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睿轻皱眉,沉默一阵,道:“凶手不止一个,而且必有一个是晨曦宫的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晨曦宫的妙棋仙师是死在自己屋里,而且凶手明显整理过她的房间,晨曦宫有八十多人,他敢留下来打扫,不仅是胆大,更是熟知晨曦宫的作息和规律。”

“那为什么说凶手不止一个?”

“你是故意考我么?”萧睿凉凉道,“见璋仙师的尸体还未呈现尸斑,血液也未凝固,死了不到两刻钟。但是从假青执来见我们,到将我们引到竹屋里,一路花了半个多时辰,他怎么杀人,会分身?”

第212章 宿沉长廊

曹琪婷眉梢一挑:“你懂尸斑?”

“我父亲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萧大人么,“曹琪婷起了好奇,“他……”

“讲他干什么?”萧睿面色沉了下,道,“你呢,你有什么发现?”

“没有,“曹琪婷轻叹,看着青执仙师的人名,“思绪还有些乱,待我整理好再说吧。”

“嗯。”萧睿应了声,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我也开始渐渐难受,毕竟他们说话讨论,一起想案情的时候,我也能跟着动动脑子,一静下来,我就会想起自己的所处之境,不能动,不能说话,连呼吸都要隔上很久找个机会才能慢慢吐息,着实难熬。

但难熬归难熬,到底我的身子一直与常人不同,耐饥饿和口渴始终是我的强项,不过显然不是萧睿和曹琪婷的。

我一直盼着他们说话,或讲点生活里的琐事也好,但过去了整整一天,他们都没再吭声,这期间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们。

两人的面色越来越不好,被困在这个洞壁角落,本就是压抑难受的事。

又过去一个时辰,曹琪婷打破了沉默:“这上面,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

她抬头看着我们掉下来的地方,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堵死了。”萧睿也抬起头,“如果挖开,说不定还会坍圮,到时候会将我们直接压死。”

“你觉得那些白光是什么。”曹琪婷朝远处望去。

“不知道。”萧睿道。

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心下嘀咕,那边过去的长长甬道皆是妖物,随便拎一只出来都比我们三个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个好几倍了,你们要知道自己和它们关在一起,还不得吓死,毕竟饿了好几百年,我们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曹琪婷点了下头,一直抱着膝盖的手又缩紧了些,脊背微微弓着。

我这才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她好像交替了很久蹲着和坐着这两个动作,神色很不自在,还很不安。

我一顿,想起来人活着除了吃喝,还有拉撒俩字。

我极少上茅厕,因为吃进去的食物还不够重光不息咒去消耗,但他们不一样。

萧睿的反应似乎跟我一样迟钝,也终于看出来她的不对劲了,不时朝她望去。但他很坏,他偏头朝向了另外一边,嘴角居然挂起了幸灾乐祸的笑。

曹琪婷拿着木头烦躁的轻点着地面,没有发现萧睿的坏笑,点了好久,她似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说,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呢。”

“不知道。”萧睿摇头。

“嗯,“曹琪婷容色淡淡,又道,“我,我想小解。”

萧睿又偷笑了。

曹琪婷抬起头看着他,他忙敛了,肃容道:“嗯?你刚才说什么?”

曹琪婷微敛眉,一张秀脸终于红了,她别开视线,语声很低:“我,我有些憋不住了。”

“哦,你想**啊。”萧睿道。

“你!”

“怎么办。”萧睿皱眉,担忧道,“地方这么小,会不会有气味?”

曹琪婷揪着裙摆,晶润容色像染了蜜汁的雪梨,抬眼狠瞪着萧睿:“那你说怎么办?”

“尿吧尿吧。”萧睿神情很随意,“你要是尿裤裆里了,我更受不了那味。”

曹琪婷愣了下,大怒:“姓萧的!”

“怎么?”萧睿一脸茫然。

曹琪婷垂下眼,静了一瞬,从地上爬起,朝最南边的角落走去,没多久又出来:“你给我唱歌。”

“……”

萧睿郁闷的回头朝她看去。

曹琪婷喝道:“不准回头!”

萧睿没好气的趴了回来:“喂,大小姐,你几岁啊,**还要人唱歌?”

曹琪婷站在后面,别扭的拽着衣袖:“小解,小解会有声音的。”

“你自己是哑巴?自己不会唱?”

曹琪婷气得咬牙,转身朝里面走去,没多久再次走出来:“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萧睿撇嘴:“谁稀罕知道你那泡尿?”

“姓萧的!”曹琪婷忍无可忍,“你萧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怎么张口闭口净是不堪入耳的秽语!你就不能文雅一些!”

“你记错了吧。”萧睿痞笑,“我是成日混迹于街口巷尾的地痞流氓啊,你曹家后院那墙我都爬过七八回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曹琪婷狠跺了下脚,朝废墟里面走去。

萧睿继续嚷道:“你知道你那好姐妹赵予琴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肚兜么?是夏荷锦绣的,旁边还得有圈束竹黄花,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年孔庆成对对子输给了我,我就捉弄他让他去搞到赵予琴的肚兜,没想到他真的花了五两银子从赵予琴的贴身丫鬟那买了三件。后来我偷偷把这事告诉了他爹,哈哈哈,他被打的他娘都不认识了。”

萧睿一直自言自语,嚷完后曹琪婷走了出来,萧睿扬眉:“好了?”

曹琪婷面色微柔,望了他一眼:“怎么不继续吵了?”

萧睿趴回去:“得了便宜还卖乖。”

曹琪婷忽的在他身后一笑,忙抿唇,什么事都没有似得坐回原位。

沉默一阵,曹琪婷低声道:“你今日都在想什么?”

“二弟三弟四弟和五弟。”萧睿张口就道,“还有六妹。”

我一愣。

曹琪婷道:“方笑豪和一青长老在一起,他不会有事的。”

“我五弟容易受骗。”萧睿闷闷道,“阳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微抬起头,望着漆黑洞壁,“还有三弟和四弟,不知道他们在浩尚怎么样了,尤其是阿光那身伤,我刚来山上就要到了很多丹药雇人带回去,不知道现在到浩尚了没。”

“阳儿是我家后院那个阳儿吗?”曹琪婷问道。

“嗯,说起来这事还要谢你。”萧睿朝她看去,“当初是你救的她吧。”

“她竟是你妹妹。”曹琪婷摇头,“没什么可谢的,救人是天经地义。”

萧睿一笑,爬起身子,伸手:“过来扶我。”

“干嘛?”

萧睿一身正气:“我也得**啊。”

“……”

曹琪婷望着他的手臂,刚平静下来的脸蛋又微微泛红了,爬起来过去扶他。

将萧睿带往另一个角落,她回身就走,萧睿翻了个白眼:“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又不介意你看。”话虽如此,却回头往更深处走去,边嘀咕,“你也不想想浩尚多少姑娘排着队等着看我脱裤子呢。”

曹琪婷轻皱眉。

沉默一阵,萧睿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顿了顿,道,“好像有些太失德了,你当没听到吧。”

曹琪婷垂下眼睛,没有说话,气氛安静的诡异。

过去一盏茶,萧睿仍躲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曹琪婷终于出声:“喂,你,你要不要我给你唱歌啊?”

半响,萧睿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唱吧。”

曹琪婷舔了下唇瓣,唱道:“城春草木,付一炬焦土,隔江又传人亡故……”

她忽的停下,杏眸微微睁大,角落里的水声就在此时清晰传来。

她面色涨得通红,忙轻咳一声,继续唱道:“荒坟栖远方,亲人还在等还乡,不曾忘。岁月如枯塘,寒风又白故居巷,谁凄凉,莫牵肠……”

萧睿跛着脚走了出来,清俊眉目宛如染了霞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红。

“行了,扶我吧。”

曹琪婷低着头过去,将萧睿的胳膊搭在肩上,两人各怀鬼胎,各自看着另一边。

萧睿不自然的说道:“姑娘家不是都唱渔家小调,采莲小曲么,你唱的那什么玩意,跟死了人一样。”

“这是安生曲,亏你还是浩尚人。”曹琪婷道。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没事唱这种歌,曹母猴生的就是曹母猴生的,成天国破山河,赤血丹心,你们父女怎么不生到乱世去。”

这次曹琪婷没有跟他吵,脸垂的很低很低。

坐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曹琪婷继续在地上涂涂画画,萧睿闭着眼睛趴在那,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气氛就此又安静了,直到一青长老带着七个仙师寻来,才终于被打破。

从掉下来到现在,似乎已有十个时辰了,萧睿被背了出去,曹琪婷也快站不住脚。

他们寻到了见璋仙师和青执仙师的尸体,也抬走了。

一青长老没有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抬眸望着倾塌的洞顶,眼眸如湖底寒潭般冷冽沉锐。

“师父,“一个仙师上前,难过道,“凶手定会被捉到的。”

一青长老没有说话,良久,他低低道:“青执都被他害了,多派点人手保护好曹姑娘他们,三人成队,不要再单独行动了。”

“是。”

一青长老朝我这边望来,道:“这里不用打扫了,就堵着吧,将这藤妖的尸首扛出去曝晒,晒干后击碎,洒在青执坟前。”

“是。”

我一愣,冻僵的手指微移,这才发现,缠着我的这只藤妖不知什么时候已重伤而死了。

我眨巴眼睛,不知是喜是怒,可就算怒,也是怒自己,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它已死,还傻乎乎的让自己难受了那么久!

一青长老离开了,四名仙师朝我走来。

我顿时又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在出去容易被当成凶手,而藏在这里被发现,更是不知如何解释。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身前藤条瞬间就被一个仙师以剑刃破开,我尚来不及反应,僵硬的身子便和桌椅板凳一起哗啦啦砸下。那仙师略略吓到,随后叫道:“这里还有具尸体!”

我忙闭上眼睛。

“是个弟子,“一个仙师伸指贴在我的脖颈,尚未摸到脉搏便猛地缩手,严肃道,“不像是具普通尸体,去寒殿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偷尸。”

我差点“噗“的一声笑出,好在被及时忍住。

一个仙师握了握我的手,道:“冻成这样,死了很久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尸斑呢。”

“先带出去吧。”

“嗯。”

一个仙师摸出巾帕,轻轻盖在了我的脸上。

随后我和青执见璋两名仙师一样,被放在了一个担架上抬起。

转过一个拐角,他们踏入一层封印,一道强光顿然通过我遮脸的白布透入,耳边渐有纷乱吼声,是宿沉长廊的甬道。

我未曾来过这里,但是我知道宿沉长廊的洞壁皆是以中天露汁烧炼的,一片银白敞亮。它纵横交错的甬道两旁全是被封印在密笼中的妖物,有些年岁已有上千,有些甚至已数百年没有见过天日。

走了半个时辰,我终于被抬出,出来的地方是珞蕊石苑,几个资质较深的弟子候在那。

抬着我的两个仙师将我放下,一个转向那些弟子:“常德常碑,将这具女尸送去寒殿。”

“师父我来吧。”一个略有些尖锐的男音上前道。

“嗯,“仙师随口应了声,“到了那让知孝仙师将备用的寒殿管事薄整理一下,曹姑娘可能要用得到。”

“是。”

我暗暗松了口气,弟子还好对付一些,中途可以找个机会跑掉。

连个弟子一前一后抬起我。

离开珞蕊石苑后,那个尖锐男音忽道:“常碑。”

“嗯?干嘛?”

“走这边吧,“那男音道,“抬着尸体不太好走大道。”

常碑点头:“嗯,也是。”

我心里暗喜,越是小路我越好下手。

他们下了一条石阶,百格来长,快到底时,走在后边的那尖锐男音忽的崴到了脚,我被摔了下去,脸上的白布立时掉地。

“吓死我了!”常碑稳住身形,忙来扶我,边骂,“你这下盘还不如新入门的稳了,这两年马步扎哪儿去了!”顿了下,叫道,“你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那人似未动。

常碑怒哼了声,将我半扶半抱拖回了担架上。

“走啊。”他不悦道。

“等等。”尖锐男音道。

“你干嘛老盯着她的脸。”常碑道,“不就是具女尸嘛,长得又不惊艳。”

我一愣,盯着我?

“很眼熟,像在哪见过。”

“宗门这么大,弟子这么多,你见过也不奇怪啊。”

“不是……”那男音道,“可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廊里?”

“常秦!”常碑怒道,“走啊!我等下还要去修药课的,别耽搁了。”

可他依然不为所动。

我终于没能忍住,蓦地睁开了眼睛,直直撞入正盯着我看的这个男子眼中。

再冷静自若的也经不住这一吓,他面色一白,受惊不轻的退了下。

“啊!”常碑瞪大眼睛,直接叫出声。

要的就是吓死你们。

我趁时翻身爬起,跳下石阶往另一边跑去。

他们愣愣的,反应过来后登时追来:“站住!”“抓住她!”“师父!!!”

我飞快拐入坡上斜林,他们灵活跃上,直直从我身前跑过。

待他们走远,我跳下石坡,转身往另一边跑去。

第213章 吟渊异动

在膳食阁附近从未时等到酉时,终于饱餐一顿。

这两日折腾的很惨,身子着实乏累犯困,我捏着灌满清水的小竹筒,挑了一条无人小路回去。

路上满地菊色,散碎的花瓣撵着尘土,被山风吹的乱飞。

我碎步踩着它们,边在心底琢磨,这一趟我非但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还差点将自己搭进去,我觉得下次也不需要我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经此教训一定会多加留心,更不提一青长老会增派人手去保护他们。

所以这次回去,我便不出来了吧,一定要睡它三天三夜。

打着哈欠绕小路去往朱霞丹房的侧院,刚上台阶要入大门,大地忽的猛地一晃,我本就恍恍惚惚,顿时摔了下去。

那声难听的咆哮再度响起,同时底下的撞击越发猛烈,我跌跌撞撞的上了石阶,扶着石柱远眺。

远处的拂云大殿,子清宫,晨曦宫皆安然无恙,独建在吟渊之谷上的所有宫殿都在晃动,最厉害的是金台殿,摇摇欲坠,我几乎以为它要掉下去了。

若按以往,这晃动至少要持续小半个时辰,我抓紧石柱蹲着,但因刚吃完饭,胃里被晃的翻江倒海,着实难受。

大约一盏茶后,晃动仍然未停,这时我一顿,有所感的抬头朝南面几个人影看去,随即便爬起朝大殿跑去,仓促间只来得及躲进一旁的偏殿。

外边很快传来动静,一个男音道:“刚才这里好像有人?”

“有么?”

那男音没再说话。

过去很久,晃动渐渐平息了下来,天地一片静默,我等了会儿,就要出去烤手时,偏殿石门忽被闷声推开。

我忙又藏起。

炉鼎的赤红火光中,一个中年男子小心进来,尖锐的眸子四下扫着。

我躲在角落里,气都不敢出,攥紧了衣袖。

他闭上眼睛,微微偏头,似以神思游走,而后转身离开:“嗯,什么都没有。”

石门被带上,但并未关严,可以隐约听到他们走远的脚步声。

我没敢再出去了,始终躲在这,大约半个时辰都没有再传来动静,我这才终于舒了口气,起身去到炉鼎旁取暖。

这个丹房不及最里间的大,但已足够温暖,我伸手烤着火,任暖意流满全身。

“砰!”

殿门就在这时被猛的撞开,那中年男人赫然出现,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他的面貌狰狞如妖,足以让我被吓得胆颤心裂。

我惊的后退了步。

他怒喝:“你是谁!”

身形顷刻掠来,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被他揪住了头发:“你是什么人!”

听到头皮绷紧的声音,我反抓住他的手,一个耳光刹那打来,喉间一片腥甜。

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眉眼阴狠:“你师父是谁?没人教过你这里不能随便进来么?”

“松开……”我艰难的说道。

他冷冷一笑,一把将我往炉鼎上撞去:“还是说,你就是那个将宗门搅得一团乱的杀人凶手?”

滚烫的热气瞬间蒸掉我背上的衣衫,滋滋作响,不出多久,疼痛撕破冰冷的血肉,直钻心头,我拼命挣扎:“放开我,快放了我!”

他并不想马上要了我的命,又将我往外带出来一点,任热气烘烤着我的身子。

他去翻我的衣襟,微扬眉:“泉桥?你是妙字辈哪个仙师的徒弟?”

“你放开!”

“你说不说!”

他猛的掐紧我的脖子又撞回炉鼎上去,并用左前臂死死抵着我的双肩。

我双脚乱踢,后背烫出大量鲜血,我甚至闻到了自己皮肉被烧熟的味道,我哭出声音:“快放开我!好痛!!”

他笑得残酷,力气很大,死抵着我不放:“留你不得了!不说也无妨,我能查出来的!”

这种疼痛快要把人逼疯,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用手推开了他。

他反手又一个巴掌抽来,恰好我低头撞他,躲了过去。

我反手在背后一抹,满手鲜血,痛的不行,我转身向门外逃去,他大步追来:“还想跑!”

就在头发被他揪住的一瞬,那咆哮再度响起,大地猛烈一颤,我和男人瞬间摔倒,齐齐滚去一旁。

我强撑起身子爬起,他稳住身形后再度扑来,却在这时,整座宫殿都往后倾去。

我极快抓住了门框,他却被力道往下带走,砰的撞上了他方才推我上去的炉鼎,他身上的易水寒霜被顷刻化尽。

他闷哼了一声,吃痛爬起,飞快吟诀冲来,未出几步,整座宫殿再度一倾,他又摔了回去。

这次没有那般好运,刚结出的易水寒霜极薄,且他又没有我这样的冰寒身子,几乎撞上去的一瞬他便被黏在了上边。

他惨叫出声,浑身起了火,叫得撕心裂肺,一股难闻的肉焦味萦绕满室。

过去好久,晃动终于平息,他已被烧成了一具炭尸。

我跌坐在地,往后背摸去,皮肉恢复了,可是我背上的衣衫被烧光了。

擦掉额上汗水,我往正殿室跑去,方才那两个仙师也被烧死了,尸身黏在了炉鼎上,模样极其扭曲。

我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包袱,跑到隔壁没有肉焦味的丹室将身上这件破损的衣裳换下,塞入炉鼎下烧毁。

我蹲在旁边,看着衣裳被焚毁殆尽,心乱如麻。

这些晃动向来间隔好久,不会如今天这般连续,否则这几个仙师也不会死。

那我怎么办,若是越来越频繁,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是不能呆的。

不过,也可能不是频繁,而是……

顿了顿,我卷起衣袖,心里一横,摸出匕首一刀割开了自己的左腕。

忍痛将鲜血淌入我用来放花雕酒的小竹筒里,没了一半后,我抱着包袱爬起跑到门边抓牢门框,而后将竹筒朝炉鼎砸去。

鲜血撞开,沸腾出很浅的血泡,沿着炉鼎粘稠流下。

一股淡淡的甜香飘起,被滚烫的地火蒸发上腾,四散而开。

没多久,大地猛的一颤,而后重又晃动,那嘶吼响起,越发疯狂。

我闭上眼睛,神思飘出去好远,在天地游荡。

宿沉长廊下群妖嘶声嗷叫着,群山绵延里的其他凶险猛兽亦不甘示弱,却唯独没办法探出吟渊之谷下究竟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有些颓然,忙抱起包袱朝外面跑去。

刚出殿门便远远看到一青长老和贞风长老赶去宗丹殿的身影,在阳长老和安存长老正朝朱霞丹房掠来。

我在一个幽暗树丛后藏好,心下知道,不止这几个长老,这几番异动恐怕将整个拂云宗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没有长老的同意,仙师们不能随意使用炼丹室。这种东西不用自觉不自觉,因为里面很热,寻常弟子和新晋仙师根本没办法进去。至于年长的仙师,他们也不会乱来,因为炼丹非一蹴而成,最快的丹药也得十天半个月,私下滥用炼丹炉,是一定会被发现的。

正因为没人,我才敢来鹤山借地火暖身子,但现在,这里可能再也进不去了。

所有炼丹室被一一搜去,共抬出八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皆为仙师。

七个长老来了六个,面色都不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半个时辰后所有仙师都来了,齐齐跪在长儒广场,夜色下一片白衣。

长老们没有说话,神情凝重失望,最后一个接一个离去了。

几个大仙师组织局面,我仍抱有一丝侥幸,一直躲在树后,紧紧望着他们。

但终究是落空了,各个炼丹殿都被派上了仙师和弟子驻守,戒备森严。

我呆坐了好久,鼻头渐渐酸楚,我垂下头望着地上凝出晨露的小草,不明白为什么我想找个能睡一觉的地方都这么难。

整座拂云宗门被淡白月色笼罩,我悄然从树丛后离开,踩着月影从长儒广场东侧无人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

重阳过后,气温会降得很快,如果鹤山没办法呆了,我得马上去曲南,不然要被冻死,而一路车马劳顿,又要花许多钱,可我身上只剩一两不到了。

抬头望向远处的江海阁,顿了顿,我抬脚走去。

出乎意料,小思房间的灯火亮着,我在窗外落阵,靠墙而坐。

有歌声从窗棂飘出,是曹琪婷的,伊伊哼哼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柔婉轻松,听着悦耳。

过了好久,曹琪婷轻声道:“小思?小思?”她低笑,“可算是睡了。”

“嗯……”一个男音呢喃响起。

我愣愣的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萧睿?

曹琪婷压着声音:“你回去吧,今晚我陪着她。”

“我困了,我就睡这,你回吧。”萧睿的声音很模糊,听动静他还在地上小爬了阵。

“好吧。”曹琪婷起身,“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再叫我。”

开门的声音细细响起,曹琪婷悄然出去,萧睿忽的叫住她:“阿婷。”

阿婷?

我再度睁大了眼睛,耳朵也高高竖起。

“嗯?”

良久,萧睿慵懒困极的声音道:“你唱这歌比那什么安生曲好听多了。”

良久,曹琪婷应道:“……嗯。”

门被轻轻合上。

又是良久,萧睿的声音低低响起,似在对睡梦中的小思说:“小丫头,你说要是每晚能听这个女人唱歌入睡,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眼睛又睁大了。

第214章 骤然惊变

天没亮山门是不会开的,若从后山离开,崎岖山路我要多走上五日,最后我在子清殿后的山丛里设阵睡觉。

醒来后天空灰蒙蒙的,阴郁似要下雨,我在心底叹骂了一声,抱起包袱离开。

但出乎意料,一向热闹的膳食阁大门紧合,我叫住几个行色匆匆的宿客询问,一个莫名兴奋:“他们说长老有大事要宣布,宗门所有人都去拂云大殿了,大概是找到凶手了!”

这么快?

我将包袱挂在肩上,跟上他们,到了一个石台分叉路口时,我绕道上了一个斜坡,从西北的水光阁下去。

拂云大殿在拂云广场之上,百阶玉石,玉瓦石柱,东、西、南三面的三十六扇水光玉门大敞,纱幔轻舞,白光澈亮。

如我所想,拂云广场此时十分热闹,远远便能看到上千个宿客被数百门人拦在了东南两面的广场上。我从西北台阶悄然上去,没有受到阻拦。

殿上满是人头,四面八方,水泄不通,一青长老站在正北宽阔的长台上,正徐沉说话,声音夹着他的浑厚元气,饶是跟我隔了百丈距离,仍是清晰无比。

“……吟渊之谷五常阴阳,逢一百八十年一劫,劫历二十年,二十年内灵气流布鹤山,地火断烧。是以,宗门专以灵符强聚灵气,以保盛火不熄,此为宗门之秘,唯宗主,长老知晓。三年前新劫伊始,为避免横生祸端,宗门决议二十年内不再收徒,也禁令门人弟子靠近金台殿,阙光宫等炼丹之所,其余顾虑隐患都被一一排查,却独忘了家贼难防。”

全场寂静无声,我傻了眼。

地火是拂云宗门的秘闻,这件事确实只有少数人知道,长老们对外皆称吟渊之谷下的大火是几代宗主费尽毕生心血,以真气烧出的橙天光。

而地火逢一百八十年断烧之事,我从未听过,但我清楚知道那地火外泄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那吟渊之谷下有只我探寻不到的东西在猛撞。

半个真相,半个假相,一青长老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余六个长老立在他身边,皆面淡无波,眸光安静却不怒自威。

“现有以下十七名仙师。”一青长老望着手中卷轴,沉声念道,“一青长老之徒,青途,青端,青尘;安存长老之徒,妙明,妙德;水英长老之徒,举池,举文;贞风长老之徒……”

声音飘荡在大殿上空,所有人噤若寒蝉,念了近二十个名字后,他微顿,道:“此十七人窃得宗门之秘,在灵气外涌时以九星玉私聚地火,现三人已承认此举是为创练秘术,妄图谋害长老,欺师灭祖,重建拂云宗门之序。”

全场瞬间哗然,纷闹自四面八方响起,久久不歇,唯独高台上的长老们,如神祗般屹立。

“八人已遭地火焚烧,剩下九人谅其尚未害人,遂毁去元丹修为,断尽筋脉,逐入长德宫,永世不得出殿。”

所有人再度沸然,我攥紧包袱,心生凉意。

拂云宗门向来仁厚宽慈,几个长老都是最好说话的,那些仙师虽然心存不轨,可毕竟还未害到人。毁去元丹修为和断尽筋脉已经很严重了,还要逐入长德宫,相较于长老们的平日行事来说,这未免罚得太重。

我莫名觉得他们在隐瞒什么,因为就算是仙师以下犯上,长老是受害者,可残害宗门**之事说出去还是会大损拂云宗门的颜面的。

难道发生了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吗?

让他们不惜自损颜面去遮掩它?

“除此十七名仙师,另有八名仙师,“一青长老续道,“安存长老之徒,妙棋,妙洄;文心长老之徒,见宣,见琴,见璋;拓笔长老之徒,溪菴……以上八人,以人肉血骨炼制邪丹,戕害百人,与天道所悖,为人性不容。已有四人横死,死者不得入拂云仙堂,生者毁去元丹修为,逐出宗门,送至青林县,交由官府查办。”

他收起卷轴,道:“人心不古,贪婪求欲,自今日起,拂云宗门再不收仙师弟子,再不赠丹药灵方,所有炼丹室封印紧闭,若有违规者,不再以仁厚相待,擅闯即死。”

他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没有过多的情绪波澜,但却掷地有声,铿锵如擂鼓。

全场掀起的巨浪若排山倒海,因为这不仅仅是在宗门,更会波动到天下,波及到江湖,以及朝堂。

这个决定显然是七个长老一起下的,拂云宗门共七十位仙师,如今一下子便有二十五位出事,而剩下的仙师,谁能保证他们就是清清白白的。若我是这些长老,我也会觉得心痛心寒,和悲凉吧。

这时,一个仙师慌忙跑上台,俯在最旁边的安存长老耳边低语。

安存长老接过他手里的画卷,惯来严肃的脸少见的出现惊愣,他急急走向一青长老。

一青长老听完他的话后也一愣,看了那幅画卷一眼,再抬头望向那名仙师,听不清问了什么。

那仙师回答很快,而后一青长老转身走下石台,在阳长老匆匆跟上。

台下众人皆不解的看着两个长老离开,安存长老朗声道:“溪菴,妙棋,知尘,青执,妙洄,见璋,见宣,见琴仙师座下弟子速去文宣堂。其余仙师领弟子回去,各行己责,按部就班。”

台下顿时哗然。

我一顿,找到凶手了。

我转身离开,同样走的近路和小道,从文宣堂另一旁的斜径猫了下去。

就算只有那几个仙师的弟子可以来,却也将文宣堂殿外的空地挤得里三圈外三圈。

两张长桌拼在大殿门口,桌上呈着很多东西,曹琪婷和周薪方度在整理。

一青长老和在阳长老正在同萧睿和方笑豪说话,留给我的是背影,见不到他们的神情,连唇语也无法猜测一二。

过去好一会儿,人群朝两边散开,有数人被押来跪在中间,其中四个手脚绵软,瘫趴在地,腰间悬着的是仙师的水木小牌。另外几个弟子跪在一旁,一个女弟子恰是我抢了她衣裳的那个,名叫泉桥。

人群喧哗沸腾,不少弟子甚至控制不住想冲向那几个仙师,焦急唤道:“师父!”

曹琪婷理完东西,看向几个长老,恭敬道:“可以开始了。”

长老们点头:“嗯。”

所有人都朝曹琪婷看去,她没有一丝紧张,环扫了众人一圈后,拿出几张写着人名的纸片,一一放在长桌中央,没有累牍开场,直接道:“第一个被发现尸体的是妙棋仙师,第二个是知尘,第三个是见宣,第四个是溪菴,第五个是见琴,第六个是见璋,第七个是青执。”七张纸片铺开,她捡起第二张和第四张,道,“其实最先遇害的人是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我打听过,在妙棋仙师和见宣仙师遇害之前,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便已消失数日,这些其弟子可以作证。”

“对!”那边不少弟子纷纷点头。

“溪菴仙师死因不明,因为她被碎为六段,且泡在水里严重腐烂。知尘仙师死于全身筋脉尽毁,但尸身完整。”她看着第二张纸片,道,“发现他尸体的是杨尊者的随从,他当时以为知尘仙师在那打座,第二日下山前发现他仍保持不动,这才上前询问。”她放下纸片,捡起第三张,道,“第一个被发现的妙棋仙师应是死于第三个,妙棋仙师死在自己屋中,浑身发黑,肠穿肚烂,而且爆眼长舌。她很可能是先被下毒,凶手在勒死她的同时并以刀捅她,事后房间被清理过,还染过熏香。”她捡起一本册子,“晨曦宫有许多课业,妙棋仙师住于晨曦宫东端,每日有近百个门人弟子从她南窗经过。她死于白日,而晨曦宫全天只有未时二刻至未时六刻这半个时辰是全部填满课业的,也只有这半个时辰内基本不会有弟子经过。要想在半个时辰内清理干净房间,一个人绝对不够,凶手至少在两个以上。我们曾设想过其中一个必是晨曦宫的弟子,但我查过那段时间的出勤册,晨曦宫的弟子只有五个不在,其中一个是意外死于一个月前的泉渠,另外四个被一青长老唤去晒药材了。”

“凶手为什么要清理房间?”一个弟子忽的出声打断她。

曹琪婷朝他看去,道:“因为凶手想要曝尸。”

“曝尸?”

“他想要转移妙棋仙师的尸体,他要在他们死后继续羞辱他们,让众人都看到他们的死相,但当时没能成功,被其他原因打断了。”

“你可有证据?”

曹琪婷道:“你听我说完。”

她捡起第四张纸片:“见宣仙师修为不凡,逃出一场小火不是问题,但他的尸体被烧焦烧枯,已推不出凶手在这之前是否对他做过什么。”

“第五个。”她捡起纸片,“见琴仙师,他被凶手制成了人偶,以几个轻巧的机关将尸体从江海阁南堂后吊上去,见琴仙师正是死在自己屋中的,我去过他的房间,虽被打扫的很干净,可是有些地方的血渍是除不净的。”

“青执仙师死于第六。”她垂下眼睛捡起第六张纸片,始终清淡的眉目终于露出一丝难过,“青执仙师被一刀割首,凶手杀他只因为想要他的面皮。而见璋仙师。”她拿起最后一张纸片,“他死于拂云宗门禁地,凶手故意引我们而去,一是为了向我们挑衅,二是为了……”她没再说下去,看向一青长老。

一青长老没说话,神色淡然。

二是为了引他们去宿沉长廊,为什么要引过去我不知道,但一青长老一定知道了,并且不想让曹琪婷说出去。

曹琪婷续道:“二是为了让我们找到青执仙师的尸体,毕竟他是无辜卷入。其实从知尘仙师和青执仙师的尸身可以看出,凶手很有目标性,对旁人他们会有足够的'仁慈';。”

……她还真会编。

她面不改色的放下纸片,拿出一本小册,看向那瘫趴在地的四个仙师:“妙洄仙师,你认罪么?”

一个面貌四十上下的女仙师抬起头望向安存长老,凌乱发髻被风吹动,眼眶通红,没有说话。

安存长老回望她,眸色冰冷而无情。

曹琪婷顿了下,道:“几个长老查出,妙棋仙师和见宣仙师等人为了私心,早年强绑了近百人为药人,藏于后山崖下的地洞里,以各种残忍手段试药,炼药,甚至虐杀。”

全场躁动不安,那些弟子面面而望,难以置信。

曹琪婷翻开一本册子,伸臂对着地上的四个仙师,道:“四位仙师,这些记录你们还有印象么?你们着实应该庆幸我们已找到了凶手,不然你们的下场可不止是被废去修为这么简单。”她抬起眸子看向人群中一个女弟子,道,“对么,天瑾师姐。”

所有目光刹那朝这女弟子望去,她愣愣的睁着眼睛,茫然无辜的看着大家,皮肤白嫩无暇,小眼小嘴小鼻。

“出来。”一青长老沉声道。

她抿唇,顿了顿,从分开的人群里走出。

“长老,你,你们不要信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慌声道。

曹琪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看向另一旁:“常秦师兄,你打算将天瑾师姐一个人置于风口浪尖么?”

我朝她的目光望去,不由一顿,这男子我不陌生,面貌平平,身材不算健壮,正是昨日抬担架送我去寒殿,却盯着我的脸老半天,声音又尖又细的男子。

他敛眉,走了出来,看着曹琪婷,声音很冷静:“你怀疑我?为何?”

曹琪婷朝跪在泉桥身旁的弟子望去:“善华师兄,你昨夜去后山做什么?”

那弟子脑袋埋得极低,半响,低低道:“偷,偷画。”

“谁让你去的?”

那弟子摇头,声音紧张发颤:“不知道,只是一封信,里面,里面有三十两银子……说偷到了,再给我一百两。”

“出手可真大方啊。”曹琪婷道。

那弟子将头埋得更低了。

曹琪婷看向泉桥:“当初也是有人写信要你跟踪我们并给我们下药的,对么?”

泉桥唇色发白,艰难的点了下头。

曹琪婷问其他几个跪着的弟子,他们皆点头。

第215章 半个真相

曹琪婷问完后看向众人,道:“光是这个善华师兄一人便能得到一百三十两。这里已知道的有六人收过信,其中四人收到过两次,每次一出手便至少二十两银子。”她回头看向常秦,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常秦师兄,你可真有钱。”

“证据。”常秦淡淡道。

“这六人有个共同点。”曹琪婷道,“他们贪财好蝇利,有些滑头和小聪明,和身边人处得算不上多好,但没人讨厌他们。拂云宗门有数百个弟子,要挑出这几人,并且能熟知他们的课业安排,只有负责惜春阁的真然仙师,举贤仙师和他们座下的弟子能办到了。你说是吧,天瑾师姐。”

天瑾抬头望着她,没说话。

曹琪婷又拿出一本册子,语声不紧不慢:“惜春阁共三十六人,你因记忆绝佳,半年前破格从门人升为弟子。我们连夜比对了那些仙师出事的时间,你一共三次没在,且这三次你每次出现都换过衣裳,近几日天气不好,你杀见璋仙师和青执仙师时的那套衣裳若没有被你烧掉和藏起来,现在应该还晾在那吧。为了清洗血渍和掩掉气味,你会在衣裳上面涂抹什么呢?”

惜春阁的弟子交头接耳,纷纷望向天瑾,天瑾面无表情,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

曹琪婷转目看向人群,叫道:“常碑。”

众人视线凝去,一个弟子愣在原地,他睁着眼睛走出:“我,我什么都不清楚啊,我是无辜的啊!”

“我知道。”曹琪婷道,“听说昨天你和常秦抬了一具女尸去寒殿,结果路上她诈尸跑了,是么?”

我一愣。

那弟子点头:“对,对啊……”

“你同一青长老说起时,提到过常秦认识这个女尸?”

“是。”常碑看向常秦,“当时我让常秦走,他怎么都不肯,一直盯着那女尸,最后那女尸就诈了……本来常秦崴脚了的,但追她的时候跑的特别快……”

“装的?”

“不,不知道……”

曹琪婷捡起桌上的画卷,缓缓打开:“是这个女子吗?”

画卷舒展,她侧过身将画对着常碑。

我好奇望去,但看清画上内容后,我顿时傻愣在地,脊背僵硬如石。

画卷在清风中微晃,淡色明光于阳光下熠彩夺目,画上松林磐石,仙鹤云雾,一个少女坐在石上,穿着渔家布衣,手里捧着一卷书。

她微仰着头,眉眼欣喜的望着对面一只山鸟,面容不算姣好,清如许,淡如水,静如山。

这张面容,这张面容。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

常碑看着画卷,点头:“好像是她,但好像又没画上有神采,那女的死气沉沉的,真的像个死人。”

“别怕,这不是女尸,这是杨尊者画的。”

我刹那望向后山方向,双眸圆睁,心跳如奔。

曹琪婷的声音声声传来,不疾不徐:“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死的那夜,杨尊者恰好不在后山,隔日他的随从回来取东西,发现屋内被人动过,是你们在杀了溪菴仙师后去那竹屋里清洗衣物,对么。”

我看向常秦,他面容如冰:“证据呢?你说了这么多又怀疑了这么多,证据何在?”

曹琪婷回头朝一青长老看去。

长老淡淡道:“一些证据涉及到宗门秘要,所以无需举证了,你直接说吧。”

曹琪婷柳眉轻皱,将画像略略举高,道:“这少女的脸不容易让人记住,但杨尊者画工非凡,入木入骨,令人一眼便过目不忘。你若没去过竹屋,你怎会觉得昨日那具女尸眼熟,又怎会知道画挂在哪,从而派人去偷画?”她拿出桌上几封信,“你虽改了字迹,可写信习惯不会变,还有那些银票,现在带人去搜一搜你的床铺衣柜和你常去的地方,不难找到。”

不举切实证据直说结果,任何说法都会显得很牵强,可是一青长老已经发话了,众人都没说什么。

我的心跳未有片刻轻缓下来,手心被紧握的手指刺出了剧痛。

“如此说来,“常秦忽的一笑,“田初九真的没死。”

众人大惊,望向画像。

曹琪婷忙收画,皱眉道:“你认识她?”

萧睿上前道:“什么田初九!你昨日见到的是我妹妹萧阳儿,她不过长得同她像了点罢了!”

“带他下去!”一青长老喝道。

数个仙师当即冲去抓住常秦。

常秦大笑,声音越发刺耳,他被人押住往一旁带去,边回头挣扎着叫道:“原来你这老道也是知道她没死的!她果然还活着!哈哈哈哈……”

曹琪婷有些不安的看向一青长老,一青长老看着她收好的画轴,长叹了一声。

我抿唇,胸口窒闷难受,仿若天旋地转,顿了顿,转身离开。

走了很久,我在点灯阁旁的石阶上坐下,天空越渐阴沉,我呆望着石阶上被风吹起的沙粒,忽然觉得特别疲累。

如果知道他就在这,我宁可冻死都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拂云宗门。

看不到就不会难受,听不到就不会心痛,感受不到我就可以完全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身后响起脚步声,尚未回头便听到一个粗鲁吆喝:“这里不是游客该来的地方!”

来人是个年轻仙师,面容死板严肃,望到我的脸时,他勃然大怒:“竟然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爬起来,有些茫然。

“你还装!”他气冲冲的走来,“你竟敢将我的花笺扔到水里去,说,你是哪个仙师的弟子?哦,我知道了,你师父一定是今天被点明的那二十五个败类中的一个吧,跟我走!”他拉起我的手腕,“我带你去文宣堂,说不定你身上也有不干不净的案底,看看你穿的这身衣裳,你想偷偷下山对吧,走!”

他边骂边拽我,被拉出去一段路,我才终于想起是怎么一回事,我抱住一旁的石像:“什么花笺扔水里,我没有啊。”

“还不承认!我都捞出来了!我让你给杨尊者送去的花笺啊!”

“我知道,我当时交给一个门人了啊。”

他大怒:“我让你做事,你让别人做事?”

我心虚的别开眼睛。

他又拽我:“今天不给你们这些弟子点颜色看看不行了,我拂云宗门的门风就是败在了你们这群游手好闲的混蛋手上!”

我忙叫道:“你放开啊!”

“跟我走!”

“我不去!”

他停下,没好气道:“知道丢人了?”

抱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心态,我点头:“我知道错了。”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道,“那给我蹲那边去。”

我叹了声,过去蹲下。

屁股猛的挨了一下,他叫道:“我说的是马步!”

我揉着屁股跳起:“你干什么踢我!”

他探手就拎住了我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你当我好欺负的!”

“你!”他气急,伸手一指,“你给我蹲下!”

将包袱一背,我转身就走。

“目无尊长!”耳朵又被他拎住,这次是下狠手了,我整个人都要被提起了,他怒道,“你还无法无天了!给我回来!”

我泪花都痛出来了,挣开后我直接骂他:“你个绿毛王八,死杂驴!要蹲你自己蹲!”

他快要被气炸了,上来打我,我先一步扑了过去。

在地上撕扭混打,我扯住他的头发暴打他的头,他伸手推我的脸,将我的左脸往右使劲推去。

我死抓着他的头发不放,他咬牙:“你再不松手我就动真格了!”

我气焰同样嚣张:“我动真格能弄死你!”

“哎哟,松开!”

“叫你跟我摆威风!”

打了半日,精疲力尽,我们并肩坐在台阶上。

他抹着头上汗水,一脸大度道:“算了算了,反正杨尊者也没在山上,我就先放过你。”

我回过头去:“没在这?”

“一个月前就没在了。”他以衣袖扇着风,“要是他在的话,知道你害他错过了我的宴会,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我嗤声:“你面子那么大的啊?”

“你说呢?”他冷哼。

我白了他一眼,背起包袱起身:“我走了,你找别人折腾去吧。”

“你给我站……”

我回头瞪他,恶狠狠道:“你不是都看出来我要跑路吗?你师父就是我杀的!你少惹事!不然你的死相比你师父还惨!”

他傻眼了。

我撇嘴:“就这出息。”

真替拂云宗门的未来担忧。

下了石阶,我朝后山方向走去。

萧阳儿这个身份藏不住了,之前我还担心要如何离开,现在既然知道杨修夷不在后山,便简单许多。

天空越渐阴霾,一道闪电纵过天幕,狂风骤起,紧而是轰隆雷声。

我大约是七日前上山的,那时天空落雨,未想我离开这一日也下起了雨。

山路变得泥泞湿滑,寸步难行,我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好在绿树峥嵘,还能勉强为我挡一挡风雨。

一路下来我没有看到他们口中的竹屋,可能我走了相反的路,心里一边有些失落,一边又觉得这样挺好,免得自己忍不住要进去看看,又多出许多牵扯。同时我也奇怪为什么杨修夷会在这,但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再让自己多想。

两日后我在半山一个干燥的松软土坡上休息时被一个女人找到,是杨修夷身边一个随从,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也不知道她跟了我多久。总之她带着热气腾腾的饭来,对于饥寒交迫的我而言,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天空已经放晴了,她穿着浅蓝色的缎裙出现,模样不算好看,但有一双楚楚可怜的八字眉,这八字眉连微笑的时候都会扬起,十分有韵味。

她在我身边坐下,直接唤我的名字并道出自己的来历,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心里边已经七上八下了。

她将饭盒的竹盖打开:“姑娘饿了吧。”

一盘一盘的热菜被端出,我纹丝不动。

她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少爷至少还有六天才回来,我不会告诉他你来过的。”

我看了她一眼,短暂的犹豫后我缓缓开动,她就坐在旁边,笑着望着我。

吃完以后她递来手绢,我终于没能忍住,问道:“他这几年,好不好。”

“不好。”她看着我,认真道,“如果你不喜欢少爷了,为什么不当他的面说清楚?”

山林刮起一阵小风,我缩了缩手,侧眸望向山涧下幽萋萋的一片山谷,好多乱七八糟的动物和妖怪在乱哼乱叫。

“初九姑娘。”她低低唤我。

我回头看着她。

她道:“就算你跑去跟少爷说你移情别恋了,或者说你这几年已有夫婿孩子了,让他彻底死心都好过你这样悬着他的心。他一直都觉得你没死,你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多苦么?”

我喃喃道:“死心?”

“难道不是?”她双眸浮上冷意,“姑娘,少爷他不是普通人,不该被你这样的女人玩弄掌中,你没有国色之姿,也没有倾世之智,你凭什么呢?”

我看向那些空碗:“你没给我下毒吧。”

她微怒:“自然没有。”

“嗯,你别害我。”抬眸望着远处青山,我道,“以前有个女人,跟你一样是杨修夷身边的人,如果她不害我,我会拼命撮合她和杨修夷的,但是她害我了,我就讨厌她。”

她一顿,微扬起八字眉。

“可你让我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皱眉,“如果他还喜欢我,那样会伤他的心,我不想伤他。我离开他就是不想让他被我连累,我要是为了离开他而故意伤他,那和跟他在一起让他被我连累而伤到有什么区别?”

“姑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她不悦道。

“你不也是,在高看我么。”我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山风静静吹来,冷的我难受。

我道:“我也没有悬着他的一颗心,之前我死了,是真的死了。他虽然会伤心,可在我看来,那样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我死前还是爱着他的,可你现在却要我去伤害他,“我转向辽阔天地,迷茫的望着对面群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本来就想这么安安静静的死掉的,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可是我又活了,活着真累。”

像我这样靠仇恨而活的人,我活着有多累,你知道么。

撑着这样一具身子,我活的这么辛苦,你却还要我拿剑去戳在我心爱男子的心尖上,你知道你多坏么?

沉默很久,她道:“那你呢,田姑娘,你这几年好不好?”

我问她杨修夷过的好不好时没有想那么多,轮到她问我,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

我不再吭声,静坐一阵,僵冷的手指捡起包袱:“多谢这顿饭,你回去吧。”

第216章 他也在此?!

一路下山,心乱如麻,我在湖边站立良久,最后没有选择马上离去,而是留了下来。

十文钱问茶农买了一套蓑衣斗笠,我在湖边垂钓两日,以鱼肉果腹。

第三日黄昏,深秋将遍山染得金黄,枯叶嘶嘶飒飒卷落在湖上。一旁几个闲士随身带着酒,也不知是否酒香的原因,鱼儿都往那边去,他们的鱼篓比我要满上许多。

湖风很冰,远处有渔人高歌回岸,湖泊里一池夕阳,不时被晚风吹皱。

许多芦苇招摇,我听到骏马驰来的蹄声,终于在这样的夕阳***,我等到了阔别四年的杨修夷。

比八字眉说的要提前数日,他们从远处疾奔而来,六匹骏马,赤血玉蹄,他一骑当先,穿着紫衣斗篷,风帽半掩。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子,眉眼温润如月,四名黑衣劲装五官如刀削的男人紧随其后。

在入山石前,杨修夷忽的勒住马缰,迎着暮色,骏马人立而起。

在这之前,在知道他就在拂云宗门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过还会和他相遇。

我设想过无数场景,也许那时我已被浊气吞噬的唇色发黑,风烛残年,也许那时他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但不论什么场景,我依然都会为他怦然心动。

但今天,我这样远远的望着他,心里忽然那么安静祥和,像是古老的长流江缓缓经过望云山,灌溉出两岸芳香,两岸芬果,两岸长青。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词,它叫宿命。

斜晖脉脉,湖水悠悠,横吹过整泊湖池的晚风将他的紫衣风帽略略往后吹去,墨发随风轻扬。

风帽下的脸飞眉入鬓,眼若寒潭,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依旧清俊绝美,无上惊艳。但到底还是有改变的,白璧无瑕的脸清瘦了许多,气质更为清冷落拓,虽然疏狂如旧,但以前是不羁,如今是不屑。

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拔如松,清冷无波的眸色不知在看什么,悠远的落在远方,有一丝令人心痛的悲凉。

白衣男子打马上前问话,杨修夷微微敛眸,唇瓣微动,随后猛扯缰绳,清越的声音喝道:“驾!”

骏马驰骋离开,带着我的眷恋和不舍,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我静静的看了许久,然后收拾鱼竿鱼篓,转身离开。

半个月后,我到了柳州和韵官道。

从马车上跳下,水阔山长,我远眺了会儿,沿着一条斜路朝南走去。

因为盘缠不够,这段时间偶尔坐坐马车,大多时间都靠走路,倒将沿路风光都欣赏了一遍。

路上买干粮时,无意间听到宣城就在南外二十里,我有些平静不下,最后决定回去看一看。

花了三文向一个行脚商贩买了一把假胡子,我戴着斗笠进城。从听雨道走到金秋长街,从朱荷路走到金香酒街,一些店铺换了装潢和掌柜,一些店铺仍是四年前的模样。

我在柳清湖畔坐下,阳光暖暖的,我托腮望着湖面,着实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有机会回来。

这些时日赶路,路上常能听到有人议论在田初九没死,但四年能淡去很多事,当初对我的痛恨咒骂如今成了几句讽刺揶揄。

远处石桥上,那些佳人学子们踏着金秋时节来吟诗作对了,好些新面孔,好些旧面孔。

我还看到了蒋家小姐,都说是词工清敏的才女,现在挽了发髻,正在湖对岸拍手,一个两岁小童踉跄的朝她走去。

我收回视线望着湖水,坐了很久,待天色全黑,我起身回去金秋长街。

二一添作五门庭清冷,我在这开店时就不怎么样,如今更萧条了。我从后院翻了进去,满院寂静,铺满落叶,厨屋里几只老鼠吱吱作响,木柴受潮发烂,我砍了院中我最爱的那棵桂树,然后去井里打水。

烧水的功夫,我推开我的房间,摆设未曾动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房间没有蒙尘,有淡淡的沉曲香。

我有些愣,然后转身跑去杨修夷的房间,一如四年前的装饰,唯一不同的是房里的气味,除了沉曲香,还有丰叔为他特意调制的杜若清香。

我一间一间翻了过去,丰叔房间,湘竹房间,花戏雪和卫真住的耳房,无一不蒙尘破败,唯独我和他的不变。

鼻头泛酸,我回到杨修夷的房间,伸指抚着枕被,也许他经常派人回来收拾打扫吧。

待水烧热,我在他房内洗澡,最后睡在他床上,鼻尖下满是他的香气,仿若被他抱在怀里。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这夜我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

睁开眼睛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我双目放空的望着他的床榻内侧,双手抓住他的被子,心跳如擂。分明应该冰冷的身子此时却燥热难耐,越来越多的胡思乱想钻入脑中。

我翻身把脑袋在他的软枕里,烦躁的低吟了一声,你期待个屁啊田初九……

不敢再呆下去,我抱着衣裳爬起,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待没多久又爬了起来,想回去继续那个梦境。

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我懊恼的坐在门前石阶上撑住了脑袋。

挣扎片刻,我咬牙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了,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心绪情绪思绪,当断则断,不准再想了。

转身要回屋,就在关门的一瞬,我的目光被前堂的石阶所吸。

石阶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月色洒下,有细细紫芒从落叶中透出。

我拂开落叶,手指没能在地上摸出什么。

我用石头摆了一个厌犬灵昆阵,洒上一抔土,几粒石头顿时飞起,我迅速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阵中。石阶上的紫芒刹那强烈,一个繁杂图纹渐渐隐现,牵辞阵。

我愣了一瞬,回眸望向庭院,月色下树影摇晃,静谧安详。

我想了想,回房找到一张宣纸,我捣碎院中绿草,以汁液绘下鹤舞幻真图。图谱以八卦为阵,主正南离火,我捧着纸张在院中乱走,杨修夷门前,我的门前,柴房门前,大门,暗室……连院墙都会让图谱显出黑色玄光。

我一一破开,傻在了原地,成片成片,竟全是牵辞阵。

牵辞阵是与春风骨一道的,一旦有人经过牵辞阵,春风骨就会有所反应,不论距离多远。

在巫术盛行时期,这阵法一度被用来防贼,之后渐渐失传,因为防贼方法太多了,而春风骨并不好弄,牵辞阵更是晦涩难懂。

这里出现这么多牵辞阵,似乎是为了等我。

谁落得阵?

不会是杨修夷,这么一大片,他没这么丧心病狂,也不会是师父,他没这么勤劳。

原清拾那伙人?

我皱眉,在石阶上坐下,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

但能确定的是,从我一回来开始,我就被人盯上了,虽然那人现在有可能远在千里之外。

我是马上离开,还是在这里等他?

可是他会出现么?

小贼摸进来偷东西也是会触发牵辞阵的,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他难道会一动不动的盯着春风骨?

思量良久,我将桂花花瓣扫到一起,当年我种的双云草已被杂草吞没,我挖开泥土,从里面挖出生命力旺盛的双云草根,再去杨修夷房里翻箱倒柜。

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木材,瓷器玉器全在,我边往院子里搬边在心里骂他,这些宝贝皆不便宜,他竟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扔在这里,也不怕便宜了小贼。

能用的都被我挪到了院中,一番规划后我将整个二一添作五布下了天罗地网。

天空已亮开大片,我背着杨修夷的被子从后门离开,到城外后我在荒郊上找了个地方摆阵睡觉。

等了两日,阵法没有动静。

第三日,我回去了一趟,静悄悄的,没人来过。

第四日,我被冻得越来越难受,必须要赶去曲南了。

第五日,我最后回去看了一眼,在湖边坐了很久,到了正午,我借着大好阳光背着被褥上路。

一路不停,走了数个时辰,到了未山一带,天黑的着实看不清路了,我才停下休息。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铺开被子睡觉,刚入梦没多久,身边烧起大火,我从混沌中睁眼,一个浑身是火的红衣女孩正盘腿坐在火堆里,背脊挺拔,一双火瞳明亮有神,上下打量着我,道:“原来你长这样。”

四周是烈焰火海,我收回视线:“你是谁?”

她饶有兴致的又打量了我一番,半响,道:“你叫我烛司吧,我今年六百八十二岁。”

我伸手揉抚额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这种梦,准备继续睡觉,她出声道:“你觉得这是梦?”

我朝她望去,她锁着我的眼睛:“六百八十二岁算不了什么,这在我们龙族不过一个孩童,不过到了你们凡界,本神当个太太奶奶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皱眉:“龙族?”

“对,烛龙。”

我微撑起身子,狐疑的打量着她。

她淡淡道:“我年幼贪玩,见到鹤山地火旺盛便打算吸些地魂精魄养养身子,未想一觉睡醒,我就被人压在了下面,至今已有五百多年了。你来放我出去吧,能救本神一命,是你的福气。”

我眨了下眼睛,又躺了回去。

她怒道:“我说了这不是梦!”

我捂住耳朵。

她气急:“月牙儿!”

静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场景未变,仍是一片火海。

烛司坐在对面,气呼呼的瞪着我,我刚要说话,她没好气道:“你不用费尽心思牵挂那破店了,就算那人能感应到春风骨,他也未必就会来找你。我猜他只需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你脑子不好,但毕竟是个巫师,他也要防着你。”

我愣了愣:“你知道……”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瞎猜的。”她一口打断我。

“那你……”

“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梦,你若还不信,那我再卖个消息给你。你不是有什么大哥二哥和一个瘸了腿的妹妹么,你那妹妹被人送去了浩尚,你那大哥二哥现在去清州采药了,他们已离开十日,离开时他们至少被五个人跟在身后,那五人是好是坏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惊:“被人跟踪?!”

“是啊,你跑得潇洒,拍拍屁股走人,你就没想过他们会被卷入进去?”

我顿时就傻了。

她敛眉:“这样吧,反正你去曲南必经清州,你可以顺路去清州看看,他们如果安全了,你再回拂云宗门放我出去,如何?”

我眉目呆愣,回神后轻声道:“清州?”

“对,“她道,“清州。”

第217章 幸好不在

醒来后绿草青野,天碧云白,我在被子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破开阵法出来。

在河边烧水解渴,河里云影如纱漂浮,我呵着手取暖,越想越心惊。

不论如何,梦里那个小姑娘至少没有说错一点,萧睿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我连累,可他们真的在清州么?

思量良久,我去附近书堂里借了笔墨,给青林县棺材铺的老板写信,托他帮我询问山上近况,回信地址我留了清州禾城。

而后我舍了被褥,抱着干瘪的小包袱沿着水路南下。

长流大江以南皆为江南,汉东九州里,穹州和清州都属江南。

提到清州其实有些悲凉,因为姑姑说过有个叔叔会接我去清州,我跟着赌徒走了之后,不知道那个叔叔有没有来,没找到我他又会不会担心。

但同时我又在后怕,倘若那个时候我真的跟那叔叔走了,那今时今日的一切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原清拾可以入我的梦,若没有师尊和师父的严格教诲,没有杨修夷的尽力保护,兴许我现在就被原清拾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认一个杀父仇人做夫君,这是多么残忍可怕的一件事。

思及此,我甚至感谢当初那个拐我下山的赌徒了。

走了整整一日,一停下我就睡着了,半梦半醒时睁开眼睛,火焰遮天蔽日,烛司跟昨天一样的坐姿和神情:“挺有觉悟的,舍得把那被子给扔了,看你背那么一大坨,我都替你累。”

我惊讶的坐起:“你怎么又……”

“我都说了我不是梦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今天心绪不少,你若能早点来救我,你想知道的那些我全可以告诉你。”

我起了丝谨慎。

她微微倾身,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没错,你想什么我全知道?”

我傻了眼。

她仍那样望着我的眼睛:“上古之巫?你师父?你男人?……原清拾?他是谁?”

我忙别开头。

她不屑的笑了声,懒懒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想知道么?”

“什么?”

“常秦死了。”

我皱了下眉,她嗤声:“别觉得跟你关系不大,他被拷打时我游走神思可听到了几句关键的话,想知道么?”

我就要点头,她得意一笑:“那你就写封信去拂云宗门给那几个长老,叫他们放我出……”

我忙摇头。

她又望如我的眼睛,我不躲不闪,迎了上去,还真的是不想写信。

半响,她气恼的瞪了我一眼,淡淡道:“常秦三年前因为你而来到青林县,上山拜师时遭人下药,被绑去当了两年药人。后来他逃了出来,上山复仇前写信找来了天瑾帮他。”

“因为我?”

“不然他看到你为什么那么激动,还特意找人去偷画,你的这张脸确实不好认。但这家伙真的有本事,才一年时间就混的这么好,了不起。”

三年前,那时我已经在安生湖底一年了,找一个消失一年的人,为什么要去拂云宗门?想到这我忽的一愣,杨修夷又为什么去拂云宗门?

“想知道么?”烛司笑起来,“你不想和你春梦里的那个男子见面说话,那你只能来找我了,这一切我知道的比他还多。”

我差点没被口水咽住,哗的抬头,眸子瞪得大大的:“什么春梦!你别乱讲!”

“啧啧,他长得可真不赖啊,难怪你春心荡漾,我都有些受不……”

我忙道:“不准你打他主意!”

她却比我更理直气壮:“凭什么不准?我堂堂龙族跟一个凡人****这是便宜他的好事。”

我怒了:“你闭嘴!再乱说我不救你了!”

“你不会不来救我。”她一哼,“反正我呆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急一时半会儿,可你是个短命鬼,你在湖底那四年伤了多少元气你比我清楚,若浊气加剧侵蚀,你自己算算还有多少时间能去复仇吧,你跟我拖不起。”

我闭上眼睛,不想理她了。

“喂。”她叫我。

我没说话。

她又喊了几声,最后哼了下,再没动静。

从梦里醒来,天色还未亮,困意因身子冰寒而消失无踪,我烦躁的爬起收拾东西,起身赶路。

从半路上了官道,在驿站车马行与三个路人一起合租了辆马车,三天后到了清州,我下车改走水道,上了一条乌篷小船,沿着纵横的水路南下。

江南的姑娘都很水灵,尤以清州为甚,她们最喜欢以一根竹簪将满头青丝挽髻于后,气质清韵仿若云烟轻雾,自然,闲淡,温婉。

一路而来,不论城镇还是村野,到处都是青石板桥,姑娘们吟吟的笑音不断传来,还有呼啦啦响的悠远二胡。沿岸白房黑瓦,莺****长,这个季节了,竟还有杏花点点。

这几日都没有梦到烛司,直到在清州禾城下船后,她才又来找我,说怕我赶路太累,便忍着没来。

上次分开时闹得很不愉快,这次见面也不太开心,她之前一脸狂傲的说她不急一时半会儿,而我等不起,可现在说话三句不到她就会勾我去救她。我也开了条件,她若将她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就马上写信给长老们。但如我不信任她一样,她也不信任我,又是一拍两散。

醒来仍趴在茶馆,恰好坐在靠窗位置,窗外已近黄昏。

茶馆很清闲,人不多,掌柜吱呀吱呀摇着藤椅,手里一壶暖酒,一本棋谱,看得认真。

身前的茶水温烫,淡烟袅袅,转头看到伙计正倒掉一个睡着了的老人的茶水,添上了新的热茶,然后悄声离开。

那老人跟我一起落座,也跟我一样只叫了一杯花茶。

我不由微微一笑,暖意沁脾。

走出茶馆,满街高楼悬彩,灯光通亮。远处长桥上,好些小女孩咿咿呀呀的跑过去,手里提着小兔灯,恍若闹元宵。

烛司离开前跟我说萧睿他们会先去禾城的顾闲山庄,我打听了下,在城南外,再往南就是与容山天下齐名的药山,南山。

当初烛司说萧睿他们来清州采药,我便猜到是南山了,南山有太多珍稀药材,不止拂云宗门和缦山城,每年都有许多人成批成批的来采。所以我着实不理解为什么已拜入拂云宗门的他们还要自己采药,因为不管多珍稀的药材,拂云宗门上都会有大量藏货,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自己来。

花了三十文买了一盆龙堂香兰,我连夜出城,走了三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的庄园。

离天亮还早,我在郊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抱着龙堂香兰去花庄里拜访。

得知我的来意,管事打量了一番我那花盆,同情道:“老伯,你被骗了,这不是什么锦川皈兰,就是盆龙堂香兰,四十文都不到呢。”

我做出不甘心的模样:“怎么可能?我花了十三两银子买的,那是我的所有积蓄啊!”

她劝说我半日,我不依不饶,痛不欲生,最后她没办法,道:“我去里边看看哪个花师有空,让她来跟你详说吧。”

我感激道:“多谢姑娘,多谢多谢。”

普通花客入不得内苑,我就抱着花盆等在殿外,几个花奴在那边低声嘲笑我。

等了好久,花师没有出来,那管事的也不见了踪影,我转向那几个花奴,一个面盘胖胖的姑娘叹道:“老伯,你这个真的是龙堂香兰。”

我垂下眼睛,难过道:“你们不要说我穷装蒜,我平日节俭,从来不会花这么多银子的,这是,这是我用来送给恩公的。”

那姑娘蹙眉:“恩公?”

“他救了我家老婆子,得知他喜欢兰花,我特意去买了一盆,没想到,没想到……”我说不下去了。

她露出同情目光,走过来扶我:“老伯,你这盆花在哪买的可还记得?”

我点头,顺着道:“记得记得,在东城桥头,当时买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路过,其中一个男子还提醒过我说是假的,可是那个花贩振振有词,气急了还不卖我了,我,我就……”我摇头感叹,“因为那几个男子是关西口音,几个人都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我以为他们拿我老头子开心呢,我错怪他们了。”

一个花奴出声:“纨绔公子哥?是关西浩尚那边的吗?”

我想了想,故作迟疑的点头。

她一笑:“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萧公子他们就在庄园上呢,老伯你别怕,如果他们可以作证你是在那买的花,那那花贩肯定逃不掉了!我这就去找他们来!”

我傻眼了。

我以为他们早已去南山上了,还打算问清路线后直接追去,若他们就在这里,那我岂不是要穿帮了。

那姑娘开开心心的拉着一个同伴跑了,隐约听到她们道:“总算可以去找萧公子说话了。”

我一头冷汗,完全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可如果现在逃跑,蹊跷更多,不止会让他们怀疑,还会惊了烛司说的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人。

“老伯?”面盘胖胖的这个姑娘一直扶着我,关怀问道,“你怎么了?”

我朝她望去,顿了顿,心里道,对不住了,只能欺负你了。

我挤出一抹笑脸,将花盆递去:“姑娘,我腰不好,你帮我放地上去吧。”

她不疑有他,伸手来接,我猛的使力,花盆清脆落地,泥土粉碎。

她一愣。

我也愣了,气得不行:“你!你干什么你!我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这老头子一盆兰花缠了你们这么久让你们不耐烦了对不对!你还我兰花,这可是锦川皈兰啊!你,你赔我!你快赔我!”

她目瞪口呆,旋即叫道:“明明是你自己推翻的!”

“你还敢赖我头上!快赔我,一共十三两银子!”我不依不饶。

“我也看到了!就是你自己推的!”一个花奴上前。

“对啊!”又一个花奴出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老不死的故意拿着盆假花来讹我们,你当我们顾闲花庄是什么地方!”

“听听这语气,你们顾闲山庄多了不起啊!”我叫道,“你们就这样倚强凌弱,互相包庇,好,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城里,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顾闲山庄的嘴脸!”我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那花奴叫道,“快拦住他,快去叫护院,快去!”

半个时辰后,我被几个护院扔出大门,那破碎的花盆也被丢了出来,翠紫色的兰朵被撵出许多汁液。

我摸着胳膊爬起,手指沾了沾那些汁液,虽有些心疼,但这三十文花的不冤,至少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了。

抱着摔坏的兰花离开,走到远处乡田时我拐了一个角,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注意上,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顾闲花庄建于空旷平原上,内苑庞大依山而立,我花了两个时辰从四面八方将整座花庄的路线摸清。最复杂崎岖的后山因为要防止花奴逃跑已被封死,为我减轻了不少负担。

最后我挑了一个角度极好的高坡,远远盯着,盯了两日,终于在一个侧门看到了萧睿他们。

第218章 已是陌人

卯时不到,晨曦尚未探头,天空昏昏暗暗,微有薄雾。

他们一改平日的锦衣华衫,换了身劲装武服,曹琪婷竟然也在,穿着一身淡紫骑装,腰上还别着一把青竹小伞。身段虽很好,可她真不适合这个打扮,没有一丁点的英姿飒爽。

出来送他们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那随从环绕的富贵模样不难猜出他就是庄主,他拉着胡天明说了好久的话,终于依依不舍的放他们离开。

一行十人,七男三女,阿福和方度不在。大道宽敞,两旁为空旷田野,我远远的看着他们从北至南,没发现他们身后有谁跟着。我从树上跳下,跟了上去。

他们脚程很慢,我这僵冻的双腿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刚到花田。

这些花田都是顾闲花庄的,几百亩铺成十里锦绣,他们穿花而过,嘻嘻闹闹。

四个陌生男子是随从打扮,胡天明和萧睿不停问他们问题,听意思大概是那个庄主派来伺候和保护他们的。另有两个女子,步伐和举止看得出身手不错,容貌也不俗,性子略显文静,寡言少语的跟着他们。

方笑豪和曹琪婷走在最后面,曹琪婷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木箱。

她低着头,偶尔抬一抬脑袋,不知在看什么。

半日后,他们终于进入南山地段,这期间我没有丝毫松懈,可始终没能发现有其他人跟着他们。

脚下道路渐渐变得难行,一块入山石高耸在百丈外,胡天明气喘吁吁,非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但说是休息,他却喝了口水就拉着萧睿跑去调戏那两个女子了。

方笑豪以手绢擦着额上汗水,微微侧头对一旁的曹琪婷道:“大哥和五弟胡闹惯了。”

曹琪婷清淡的望去一眼,没有说话。

胡天明手舞足蹈的讲起了笑话,两个姑娘被逗笑,吟吟笑语传来,方笑豪也笑了,起身过去:“五弟,你还是歇停歇停,养些精神赶路吧。”

胡天明应了声,却没放心上,继续闹着。

大约是看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曹琪婷没去催,从木箱里拿出了一本书。

她垂头翻阅,鬓发散落在耳边,被林风吹拂,一身骑装竟被她穿出了女诗人的味道。

我叠了一个小花结,捡起石头朝另一边扔去,他们被吸去注意,我就趁这时将花结扔入了曹琪婷的竹篓后。

两个随从起身去查看,我则朝相反方向离开。

清州最不缺水,我很快便找到一条河流,从包袱里拿出碗碟烧水,再在附近采了些野果,切开了煮。

饱餐一顿后,我洗净了碗碟,循着小花结找去,他们竟还没走,几个人围在松坡下用饭,远远飘来的香气馋的刚吃完饭没多久的我又口水哗哗。

这些野味是那两个女子准备的,一个叫妙云,一个叫佳言。胡天明赞不绝口,萧睿的吃相一向不好看,他们两人坐在一起简直是道饕餮风景。

曹琪婷独自坐在入山石后,边翻书页边啃方笑豪采来的野果,妙云抬头朝她望去,顿了顿,捡起火上烤熟了的兔子朝她走去,却被萧睿截下:“给我。”

萧睿捏着兔子走到曹琪婷跟前,手里的兔肉晃了晃,笑道:“不馋么?”

曹琪婷微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垂了回去,淡淡道:“拿走。”

萧睿站在她身前,目光落在书页上,没好气道:“你到底跟我置什么气?你要来清州,我只拦了一下,不还是让你跟来了。”

和他们别后已有一月,一个月能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我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绝不是愉快的事。

曹琪婷没说话,翻了一页书。

萧睿皱眉,俯身拉起她的左手,将她纤长白嫩的手指一根根按在木枝上,握住了兔子。

她抬头望着他,眸色微愣,萧睿没好气道:“吃些肉能御寒,山里很冷的。”

曹琪婷一向平静淡漠的面色稍稍浮起暖意,张嘴就要往兔子上咬去时,萧睿却在这时凉凉说道:“妙云这手艺你肯定烤不出来,你们这些大家小姐有时真不如这些婢女。”

曹琪婷一顿。

佳言这时笑喊道:“萧公子,你快过来!”

萧睿回身走去:“怎么了?”

妙云笑着叫道:“***太欺负人了,萧公子你来替我们出气啊。”

曹琪婷捏着兔子,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最后望向远处树林,不知在想什么。

我双眉轻合,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她。

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懂情事的小丫头了,曹琪婷这个模样难免会让我多想,一个猜测在我心里生出,可又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是我见过最严肃理智,心虑深重的姑娘,她怎么会喜欢上萧睿。

她最终没动兔肉一口,而那边那两个最初安静拘谨的女子现在已玩开了,甚至还在其他人的怂恿下反捉弄萧睿和胡天明。

休息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们才继续往山里走,一路依然欢声笑语,高兴起来萧睿还会吟诗作对。妙云折了只花枝扔过去时,他接住闻了闻,笑道:“禾城南山下,佳人娇比花,莫问今时月,拈花醉年华。”将她们逗得笑声不已。

晚上他们在一个空地休息,我纳闷的蹲在石头后面,这一日他们没有讨论过路径,没有讨论过药单,竹篓更是空空的。烛司说的那些人,我根本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曹琪婷和方笑豪坐在石头另一面,我之所以老跟着他们,是觉得这些人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正常人,若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药,我甚至可以提前去采来放在路中间让他们拿走,可是就连他们聊得话题都与此次南山之行无关。

我蹲了好久,听着他们从尸斑聊到尸臭,从尸臭聊到完全腐败,又聊到中午的兔子。方笑豪问她为什么不吃,曹琪婷反问他又为什么不吃。方笑豪答活生生的兔子在他面前被剥了皮,他下不去嘴,曹琪婷答不爱吃兔肉。

无聊的对话听得我快要瞌睡,于是决定离开去找地方睡觉,离开前听到方笑豪问:“我大哥是否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本来想听一听曹琪婷如何回答的,可又不想听一听,终归我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是人身安全问题,儿女情长的风月我无能为力也没有那么多心绪。

入梦后烛司很快找来,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凉凉说道:“月姑娘好雅兴啊,清州的小日子过得可畅快?”

她岂会不知我这具身子走到哪不是受冻,何来畅快可言。

我道:“一般般,哪有你地火烤的舒服,谷底的日子畅快么?”

“你倒真是不怕得罪我。”她撇嘴,“说你傻子你不是,说你聪明你确实又傻,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么难对付的。”

“对啊。”我这才发现我竟一直忽视了这个问题,“我一身浊气,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想找你?”她正襟危坐,没好气道,“这五百多年来我碰见的皆是些没出息的剑灵和器灵,你是我遇上的唯一一个有自己躯体的灵。”

“可我有浊气啊。”

她又露出那个自大不屑的神情:“那你想知道原因么?来救我啊,这件事说起来你会兴趣很浓的。”

“我现在走不开。”我生出一些烦躁,“你不是说有人跟着他们么,是谁?”

“我神思只能在鹤山一带,你们现在跑出去那么远,我怎么知道?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被萧睿他们自己发现,并干掉了。”她一乐,“还真有这个可能,要不你别管他们了,现在就来放我出去吧!”

“那你知道他们来寻什么药材么?”

她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想的挺有道理,先替他们把药采了确实省时省力,可他们要的东西不是你能弄到手的。”

“是什么?”

她微微皱眉,思考了一阵,轻叹了声:“也罢也罢,看你一个短命鬼,可怜的很,我还是说了吧。”她抬起眼眸看着我,“关于十巫,你知道的很少吧。”

我点头。

“这件事还要从太古说起,那是万万年的时间了,要牵扯到一些太古上神……”

我打断她:“你还是直接说上古吧,太古我们来日方长。”

岂料这龙女着实个性,顿时闭眼:“上古我不说,说了你不来救我了怎么办。”不待我说话,她又道,“不过也没关系,我说一半藏一半,指不定吊着你胃口,来救我更快了。”

“……”

她端正了下身子,缓缓道:“太古时期有一巫神,名曰彭盼,性格执拗偏激,得罪了无数太古上神,唯祁神焚渊与其交好。烨燃战事至最后三万年时,焚渊在诛魔山血战魔神吞伤时遭人背叛,被四海妖魔围困,孤立无援之际彭盼赶到,自毁元神筑太常灭魔阵将焚渊救出。焚渊护住彭盼最后一丝残魄送至人间,命大荒十巫守护,即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岂料十巫心怀鬼胎,为求创神术将这一丝上神残魄祭炼为万古之阵,事情败露,十巫惨遭炙火焚烤,魂飞魄散,其后人分别以佘,姑,禹,乐,青阳,周,万俟,赵,丁若,桐木为姓,隐居各方,世人再寻不得。”

我喃喃:“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不管我先祖有没有以人肉喂养凶兽,我都是罪族之后了……”

“嗯?”她抬眸,大约是没听清我说的什么,望了望我的眼睛,“哦,人肉喂养凶兽,我们龙族要是控制不住体内煞气,屠村那都是小意思,你干嘛放心上?”

“……”

“焚渊将彭盼最后一丝残魄送来时,为了让十巫好好保护自己的好友,大大方方的给了十巫每人一件宝贝……”她忽的一顿,随即喜道,“你身上有禹氏的赤血玉?”

我皱眉:“什么?”

“就是你在徐官城那得的,你杀了个鬼魄,想起来了没?”

我一愣:“它是十巫之物?”

“还有其余九样,其中一样就是他们要找的,丁若一族的祭魂鼎。”

第219章 一条烛龙

“祭魂鼎?”我不解,“那是什么?”

烛司摇头:“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它擅掘人心之弱,魅之以术。”

我表示听不懂。

她轻叹:“它在停留峰里,入了里山你一眼就能知道哪座是停留峰,你大可去看看。”

我点头,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不由诚心言谢,被她翻了个白眼:“你当本神稀罕。”

第二日,我想直接去里山,但一方面放心不下他们,一方面又发现就算我能找到那什么鼎,以我一己之力,我也扛不到路中央送给他们。最后我仍继续跟在他们身后,不时帮他们驱驱小蛇,赶赶小兽,一路顺风顺水,倒也轻松。

静下来时我就去想烛司说的那些话。

当世已经很少有什么上神了,师公也仅接触过上仙。这里的上仙是真正的仙族,绝非凡界那什么玉尊仙人和天悠仙尊,而太古上神,随便提一个出来,年岁都是好几十万的,这么一对比,师公六百年的岁数都不够看了。不由感慨天地真的很大。

还有,如若当初十巫的老祖宗们没有起邪念,那上古巫族还会不会隐居避世,届时沧海桑田,桑田沧海,一切都不会跟今天一样了。不过历史偶然,也必然,发生的一切皆尘埃落定,再想这些其实已无意义。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依然是他们围一堆,曹琪婷孤身坐在一旁。

期间萧睿和周薪来喊过她数回,她啃着野果如若未闻,直到方笑豪来时她才愿意抬头同他说上几句。

萧睿似有些郁闷,话也变得少了,好在曹琪婷没多久不再故意冷落他,他递来的,她接着,他来说话,她应着,他要不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与待其他人并无不同。

两日后,他们终于入了内山,我以为他们只是为了祭魂鼎来的,结果到了这,他们才卷袖子开始采药。

萧睿想多采点药送去浩尚贮备,每人数张丹方,药材繁杂,仅第二汤就要七十多种。也就是这采药过程,他们的平静生活终于被打破了,倒不是多性命攸关的危险之事,而是那两个一开始看似老老实实的女人不安分了。

这夜我蹲在草丛里用阵法捕蛇,恰好她们在我不远处大解,两人蹲着蹲着叨起了闲言碎语。

“那个曹姑娘,才几岁的人,跟个老太婆一样成日板着个脸,看谁都要训话的模样,真是讨厌。”

“你别说,她在跟没在一个样,就是得让我多忙活一份。”

“你说她是不是对萧睿有意思?”

“我看是,但萧公子好像更喜欢你。”

“瞎说,明明是你。”

“诶,妙云,我说真的,要是萧睿真的看上了你,你就发达了,到时可别忘了我啊。”

“别说我,你也得记住这番话啊。”

“不过还是得小心点那个曹姑娘,越看越是个碍眼的东西。”

“什么曹姑娘,是曹老太婆,嘻嘻……”

两个人一起笑开了。

我躲在一旁也笑开了,因为我知道曹琪婷就在另一边换衣裳。

可真没想到,曹琪婷听到了,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别说冲出去撕脸了,就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晚上入梦后烛司又来找我,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来找我,让我好好睡一觉成么。”

“我无聊啊。”她盘着腿,义正言辞,“我跟那些器灵说了几百年的话早闷了,就你身上还能找点乐子,我不找你我找谁?”

“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你找到我么?”

“有啊。”她一笑,“马上来救我。”

我缩着身子,不想理她,她嘿嘿道:“依我看啊,那曹琪婷肯定对萧睿有意思,萧睿对她也有意思,但萧睿对那两个女人肯定意思更多。”

突然听她提起他们,我微微睁大眼睛,新奇道:“你还真闲。”

她难得弯下了那笔挺的腰板,下巴支在拳骨上,一脸八卦和深沉:“你猜曹琪婷为什么不理萧睿?”

我没有说话,她皱眉:“怎么了?”

“你不是能读懂我的心思么,还问什么问,我冷,我不想说话。”

“你以为我想读你的心思么?”她反倒跟我怒上了,“你脑子里成日装着那个男人,自那春梦过后你时不时还冒出点****事儿,我都不想……”

“住嘴!”我脸色涨得通红。

她哼了声,顿了顿,继续八卦:“曹琪婷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的聪明跟夏月楼的那种机灵是不同的,她比较深思熟虑和理智。所以我猜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萧睿以后,便自我保护,排斥萧睿,毕竟萧睿是个……”

她竟连夏月楼都知道了,我气道:“你不是不想读我的心思么!你要不要脸!”

“要想我不读也可以啊。”她哼哼,“来救我啊!”

我真是要被气炸了,恶狠狠的瞪她,她难得出现一个不自然的面容,但仍挺了挺腰板,哼了声。

把她赶走后我没多久就醒了,烦躁的换了个姿势趴着,在杨修夷床上的那个梦又飘进了脑子里。

烛司没说错,其实这几天我确实一直在想的。

可是,想什么想嘛!

你想什么想!

死田初九!

抱着少一事是一事的态度,对于那两个女子的闲言碎语,我听听就算过了,但她们两个真不让人好过。

最先是中午的烤兔,妙云递给曹琪婷时不小心松了手,弄脏了曹琪婷的衣裳,她忙连声道歉,曹琪婷徒劳无功的用手绢擦了擦上面的油渍,皱眉:“算了,没事。”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那个“不小心“实在“太小心“了,分明就是算计好的。

吃完饭赶路,佳言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样子跟在曹琪婷身边,说她自己平日也爱看书,能否问曹琪婷借本书打发时间。

曹琪婷没什么情绪,冷声拒绝。

她不依不饶缠了良久,曹琪婷终于借了她一本,佳言连声道谢,兴高采烈的走了。

跟妙云一起去找食物的路上,佳言想撕开这本书的订线,结果发现订线撕掉以后,书页被雁字草汁黏着。妙云给她出了个主意,于是赶路的时候佳言“不小心“在河中踩空,曹琪婷的书就当着大家的面掉进了水里,被急流冲走了。

一开始我不能理解这种小伎俩有什么好使的,对于曹琪婷来说几乎不痛不痒,就这样她们还一脸奸计得逞的满足感,实在太上不了台面。

但最终证明是我太看不透,她们不是用这些小事给曹琪婷添堵,而是创造了一个借题发挥的点。

接下去一系列鸡零狗碎的小事,都由这些事开始,比如佳言去找曹琪婷,曹琪婷跟以前一样不予理睬,佳言回去之后就会当着众人的面发牢骚,气恼道:“不就是上次不小心将曹姑娘的书掉进了河里么,好心喊她过来吃饭还故意羞辱我。”

妙云忙问:“怎么羞辱了?”

“说的不露骨,可是言语刻薄,就是看不起我是一个小丫鬟,算了。”

再比如萧睿小解回来,会“恰好“看到妙云在那偷偷抹泪,委屈道:“曹姑娘肯定不是故意的。”

佳言义愤填膺:“什么不是故意的,上次你的烤兔不是不小心弄脏过她的衣裳吗,她肯定气上了。”

“可上次我是无心的啊。”

这些事情我觉得以曹琪婷的聪慧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继续不予理睬,我不信一个人可以清高到这种地步,唯一的解释,恐怕就如烛司猜的那样,曹琪婷在排斥萧睿,所以顺水推舟任由她们去。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我都看在眼里,可这两个女人的坏水却不止于此,她们竟还偷偷商量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慷慨大度,英勇无畏。可惜附近的毒蛇猛兽都被我打发走了,她们找了一宿又一宿,什么都没寻到。我良心大发,连夜赶回去把我扔在困兽阵里的一大捆毒蛇扛了过来,结果她们一掀开草堆吓得花容失色,妙云直接从坡上摔了下去。

两人哭哭啼啼的回去,又说了一堆阴阳怪气的话。

萧睿就在不远处,一字不差的听到了,他眸色幽深,看不清里面翻涌着什么,静默良久,唇角勾起不明意味的笑,摇了下头,朝她们走去:“受伤了?给我看看。”

她们回头,做出惊讶的模样。

萧睿蹲下身,将妙云的衣袖上挽,雪白皓腕上有一大块淤肿,他摸出伤药细细擦拭,妙云羞红了脸,佳言看红了眼。

坐在石下摘除绒灵香杂叶的曹琪婷有所感的抬头望来,眉心皱了皱,没说什么。

我蓦然觉得心寒,因为想起了鸿儒石台,不怀好意的人总是有许多办法牵引着别人去误导你,我现在真怕萧睿会去找曹琪婷的麻烦。

但好在没有,替妙云擦了药膏后,萧睿潇洒的起身走了。

经此教训,妙云和佳言却仍不放弃,救人嘛,没有毒蛇猛兽,自己也可以制造麻烦。她们拉了个男人去帮忙,妙云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许她飞黄腾达以后一定拉这男人一把。

三人在那忙上忙下,折腾了一晚。

待他们走后,我猫了过去,是个**机关。我眉头一皱,之前小打小闹还好,现在居然起了杀心。

我抽出匕首想将**拆下,岂料一个巡夜的随从竟寻到了这边,立时大喝:“谁!”

我扔下拆了一半的**转身就跑,心想他发现这边蹊跷了应该会过来一查,孰料那个布下机关的男子做贼心虚,将他拉住:“就是只兔子,别过去了。”

我蹲在远处,借着稀薄月光打量那**,按照原来的水平距离射出去,中的应该是曹琪婷的背部,眼下被我拆的乱七八糟,如若还能射,应该是曹琪婷的腿部了。

我想了想,她要是腿上中箭也好,反正要不了命,腿瘸了既能让人背着走,还能让那妙云佳言不得不围着她伺候,这感觉还挺不错。

所以我就不管了。

可事情发展真是出人意料。

第二天赶路,妙云和佳言表现得很开心,走在曹琪婷身边,笑闹之际不时会推撞到曹琪婷。最后曹琪婷不知碰到了什么,**嗖的一声飞来,妙云就在此时猛扑过去,结果一声惨叫后,那**结结实实的戳在了她的两股之中。

我这才发现,我昨晚压根忘了妙云和佳言的出发目的不是害曹琪婷,而是表现自己的大无畏,这**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

我咽了口唾沫,随即双手捂着嘴巴,笑得肚子都痛了。

恐怕痔疮都没这么疼啊。

倘若知道她们要害的其实自己,我就不瞎操这份心了,因为妙云方才替曹琪婷挡下的那个姿势实在太过刻意,届时就算妙云因救她而受伤,曹琪婷也不会看不出端倪。可偏巧这箭射中的是妙云的臀部,哪个姑娘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曹琪婷现在根本连疑虑都没有生出过。

妙云哭得惨,抹药这事估计也没敢奢望萧睿能亲手帮她,曹琪婷和佳言一起给她检查伤口,磐石外传来胡天明和周薪他们虽然压抑却仍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可我知道更惨的还在后面,这几日他们吃的皆以兔肉为主,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兔肉利大肠,解热气,凉血清肝,通便排毒,这些日子妙云一日至少得两次大解,如今那什么受伤了,她可真是有得受了。

第220章 南山花海

这一路,妙云和佳言两位姑娘在萧睿面前将曹琪婷完全竖立成了一个心胸狭隘的恶妇形象,但萧睿愣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曹琪婷的不满,仍是与众人打闹,谈笑风生,跟先前无异。

萧睿虽说有些玩世不恭,但他绝对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偷袭的赤诚侠义之心,看不过去的事他都会管上一管,但他对曹琪婷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夜烛司来找我时又一脸八卦的分析道:“萧睿这种人,看上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顿了顿,道,“上次徐官城那事,那清容被他说得挺惨,可见他虽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更有爱憎分明之态。这次他不揭穿这两个女人可能觉得她们手艺确实不错,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我听着怪怪的,她话锋一转:“可照他们这速度,他们得忙多久啊,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要不你就别管他们了。”

我也正懊恼这事呢。

烛司道:“你放心不下他们是因为不信任那几个随从吧。”

我点头。

她又道:“你提前给他们赶走了蛇虫鼠蚁和飞禽走兽,这几个随从没了用武之地,你明天还是不要管了,任他们自生自灭,我们好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其实除了不信任他们的本事,我更不信任他们的身份,但眼下实在没办法可以去调查清楚,不过探一探虚实确实有必要,我嗯了声,决定明天不管了。

第二天我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整个人冻僵成一团,费了许多劲才爬起。

找到他们后,一群人正在找山,要采乘鹤。

乘鹤长在崖上,当初我为了采它而吃尽苦头,他们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不算多深的峭壁。但因在南山上,周围全是浮云,容易遮碍视线,难度仍不小。

他们在崖下讨论一番,因着山上容易下山难,一行人决定直接爬到顶,再从东北下山。

萧睿让胡天明和另一个男子送妙云和曹琪婷走山路去山顶,曹琪婷不想走,道:“山崖尚浅,算不得什么。”

妙云忙道:“我练过功夫,身手很好,大腿上这点小伤不碍事。”

胡天明和周薪顿时朝她屁股望去:“大腿?”

她侧了侧身,有些尴尬:“真的没事。”

萧睿看向曹琪婷:“你办事谨慎心细,帮忙照顾下她吧。”

曹琪婷正蹲在地上,将木箱里的护膝系上,淡淡道:“何劳你多说?”

男人打头阵,女人紧跟其后,我躲在云深树木里仰头望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里后,我才慢悠悠的朝另一旁山路走去。

走到一半,忽的听到一声尖叫,我忙回身,紧跟着便听到所有人的叫声,以及萧睿的大喝:“阿婷!你在干什么!”

妙云纤瘦的身子从云雾中掉下,掉到一半后,她身手敏捷的抓住了长草,扶着崖壁如蜻蜓点水般借力缓冲落势,最后摔落在地。

细节处理的实而不华,加之上面青松倒挂,浮云倚壁,恐怕在其他人的视线里,她就如脱线偶人,直坠崖底。

但不论如何,她确实受了内伤,一口鲜艳浓血呕了出来。

难怪佳言脾气不好,却老爱拍她马屁,这姑娘在自己身上一向下得去手,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睿他们急急赶了下来,佳言抱住奄奄一息的妙云,曹琪婷脸色惨白的上前,萧睿冷着脸将她挡下:“你别过来。”

佳言委屈哭诉:“曹姑娘,妙云几次踩到你的手并非有意,她身上有伤啊,我知道我们命薄福浅,几句歉言抵不上多大用处,可是这一路我们尽心尽力服侍你也是有目共睹的啊,你就算大动肝火,也不能真的将她推下来啊!”

萧睿看了方笑豪一眼,回身去看妙云。

方笑豪朝曹琪婷走去:“阿婷,给我看看你的手。”

曹琪婷避了下,双眉紧蹙,顿了顿,忽的俯身去检查妙云的腿,萧睿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双眸一沉:“还嫌不够?”

曹琪婷挑眉:“嫌什么不够?”她看向妙云,“你们不必处心积虑了,我若真要害你们,凭我的手段我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风口浪尖。”

被萧睿握着的右手整个肿了,乌青通红,指骨上结了不少血块,这得踩的多狠。

萧睿深吸了口气,道:“很痛吧。”

曹琪婷挣开他:“我自己有药。”

“是啊,“胡天明嗤笑,“你当然有手段了,曹母猴最大的毛病就是冲动莽撞好生气,这一点你们父女可真不一样。”

曹琪婷脸色更白了。

胡天明继续道:“他那懦弱的性子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计深重的女人来,是不是你娘给他戴了绿帽啊?”

方笑豪怒声喝道:“五弟!”

帮忙检查妙云伤势的周薪不掩嘲笑:“就是。”

曹琪婷冷笑:“那你们呢?”她看向萧睿,“我没记错的话,萧大人秉性正直忠勇,他儿子却是个混迹市井的下流浪子。***代为商,奸诈欺客的事屡见不鲜,胡商主老奸巨猾,生性隐忍贪婪吝啬。他的儿子呢,一紧张便大呼小叫,花钱挥霍无度,成日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哪点像他的父亲了?”

胡天明大怒,冲上去:“你说什么!”

方笑豪死死拦着他:“阿婷,你点到为止!”

曹琪婷却不打算放过他,冷然道:“还有你,方大人和蔼温顺,待人如君子之交,你却交了一群什么狐朋狗友。说起来,你们难道就是亲生的了,你们的父亲头上岂不是也戴了顶绿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睿眸上,萧睿脸色阴沉,黑眸似要喷火。

曹琪婷面容无惧,看向妙云,道:“我素来喜欢清静,若无事件牵扯,或没到非说话不可的地步,我对我讨厌的人向来不爱搭理。这几天我不屑与你们纠缠,因为在这些人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毫不在乎。”她举起红肿的右手,“可如若你真正犯到了我,我乐意奉陪。”她转向胡天明,“你就当是我推她下来的好了,我确实想这么干。”

她背起地上的木箱和竹篓转身走到一边,自己为自己上药。

萧睿定定的望着她,半响,回过身子去看妙云。

因为妙云的伤,一群人在崖下暂住,采药的采药,熬汤的熬汤,曹琪婷原本就一个人闷坐在外面,这次坐的更远了些。

方笑豪还是会给她送饭,她除了吃野果,对于佳言的野味碰都不碰。

第二日一个男子背着妙云上山,曹琪婷远远跟在身后,其余人爬峭壁采药。等她们走上山后,周薪他们已经整理很久的药材了。

崖上云雾宽阔,曹琪婷在磐石后坐下,抱腿望着远处云海,萧睿不时停下来朝她背影望去,眸色复杂难懂。

烛司每日的乐子就是他们了,这次一来又望了我的眼睛半天,摇头叹气:“花庄里被人差遣来差遣去的小贱婢,现在呼风唤雨,让一群公子哥围着她转,心里乐开花了吧。”顿了顿,“不过她们也没错,人活着总是要为自己争取嘛,力争人上是件好事,被人差遣来差遣去确实不爽。而且这些公子哥也没做什么,就是会投胎了点嘛,凭什么要别人伺候他们呢。”

我跟往常一样缩成一团,不理会她的颠三倒四。

她停下看着我:“喂,短命鬼,你居然还忍的下去,好歹曹琪婷当初救过你一命,你看看你从湖里出来的那个时候多可怜。”又顿了顿,“哦,差点忘了,你是个傻子来着,忍不下去你除了喊打喊杀也没什么法子了。”

“喂!”

“好好好,你发什么火,其实你也可以想点办法帮她嘛,比如你也帮她来个苦肉计什么的,对了,她面貌身段这么好,美人计也行啊。我帮你出个主意,比如吧,你把她弄到泥污里去,她不得不去洗澡了吧,然后你再把萧睿也给引去,深山老林,孤男寡女,曹琪婷那身段又瘦腰长腿的,搞不好两人就天雷地火的干上了,你脑子里的****事儿正好可以学个现成……”

“喂!!!”我怒声打断她。

她抿了下唇,哼道:“就你还装什么正经啊……我就这么点办法了,别的实在没有,你这个傻子自己好好想想吧。”再顿了顿,“说起春梦,和你一起春的那个男人都好久没回来了。”

我微愣:“什么?”

“想知道?”她挑眉,我和她异口同声:“来救我啊。”

她瞪我,我翻了个白眼。

静了一会儿,她道:“你男人是两年前来鹤山的。”

心下一紧,我忙朝她看去。

她看着我:“他来了以后就很少出去了,不过他手下多,成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因为他来历不简单,我没事就把神思往他那儿牵。”

她说完就停下了,我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还要什么然后?”她皱眉,“本神被关在了这,连他长什么样子还是读你的心思知道的,我怎么知道他每天忙什么。”

“……”

我嘀咕:“你忽然提他,我还以为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这些还不够么?”她嗤声,“还不是看你这短命鬼可怜,不然我说这个干什么。”叹了声,“那个时候他很少出门,哪像今年,你看他现在,又跑出去了。哦,对了,你猜他这次回来做了什么?”

我摇头。

“他去找你送来的那个小瘸子了,问了她好多你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那么不淡定。”

饶是早就料到了,可听烛司说起我的心跳仍狂乱飞奔。

“短命鬼。”

我抬起头。

“我说认真的。”她一本正经,“早点来救我。”

我点了点头,望着身边环簇的大火:“你走吧。”

睁开眼睛醒来,我怔怔望着天上云雾,半响,我撑地爬起,朝丛林深处走去。

这一日比以前忙碌许多,我东奔西跑,搜集巫材,将这一片的地形摸索出来后根据他们的丹方计算了下他们今夜会在哪里过夜。

一切准备就绪,我小睡了一觉,烛司终于没来找我,可我仍梦到了她。

背景是二一添作五的小院,她和春曼,湘竹,清婵坐在一起玩纸牌,把把皆输。

她一怒之下,嘴巴喷火将纸牌全烧了,她还不满意,跳起来把她们的头发也烧光了。

我恰好从院外哼着小调进来,她们三个炭人跑来,噗通噗通跪倒在我跟前。

清婵抱住我的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田初九,现在你是宣城第一大美人了,以后罩着我们啊。”

我笑着醒来,揉了揉脑袋,终于做了个美梦了。

第221章 上古神器

月明星稀,云山雾海里光线更朦,我靠着一棵松树,咬着渐渐褪去温度的果片,望着前边的火堆。

待周薪给萧睿他们洗完衣裳睡下,那两个巡夜的也走远了,我摸出袖子里的控身花结,“噗“的两下,轻声打在了熟睡的曹琪婷和佳言身上,而后又用归海钉封住了她们的喉咙。

要玩就玩大的,我才不会跟妙云佳言那样小打小闹。

将从衣服上抽出的长线绕在两手之间,缠出一个复杂图纹,我动动手指,右无名指和左食指微弹在绳上,她们忽的坐起,绵软无力。

这样的小把戏对心智稍强的人来说其实毫无作用,可她们刚睡醒,意识朦胧的状态是我下手的最好时机。

她们爬起,慢慢往前走去,走路过程中两人转醒,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却身不由己。

快到下坡崖边时,我食指一转,解开了曹琪婷身上的所有封印,几乎同时,佳言从背后猛的推了她一把。

“啊!”曹琪婷踉跄跌地。

她惊慌的抬头,所有人都被惊醒,佳言俯身拎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上身扯起,曹琪婷微抬的眉眼难得有一丝娇弱无力。

就这个细节,我刚才特意研究了好久的角度美感,就是为了尽量让她显得楚楚动人。

曹琪婷抓住佳言的手,语声有些嘶哑:“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这边男人们纷纷跑来:“阿婷!”

“佳言!”

我唇角一勾,得意笑起,手指动了动,佳言蓦然使力,将曹琪婷直接推入了悬崖。

萧睿他们齐齐扑在崖边:“阿婷!”

萧睿转身揪住佳言的衣襟,大怒:“你干了什么!”大力甩开她后转身朝崖下跑去。

佳言摔得七荤八素,我解开了她身上的所有封印,然后跳下高坡,边跑边跳,连滚带摔,很快就赶到了崖底。

崖壁被我设了许多阵法,曹琪婷层层摔下,减去不少落势,崖底又被我铺了极高的花叶草堆,我跑下去时曹琪婷不仅没事,还清醒得很。

我干净利落的上去把她打昏,又干净利落的把她左腿弄个小骨折,然后手忙脚乱的开始清理现场,将花花草草全给推走。

过去好久,终于有人来了,却不是萧睿,我一棍子打昏他,提起他的腿拖进了天灵困阵。

前后拖了两人,萧睿才算找到了这里。

曹琪婷早就醒了,正脱了靴子在那检查伤势。

萧睿急忙跑来:“你怎么样?”

曹琪婷抬眸看了眼他,将裤脚往下卷:“没事。”手却被他握住,曹琪婷怒目:“怎的?”

“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和抗拒,萧睿直接卷起了一个黄花闺女的裤脚。

我咬着草叶躲在树后,窃窃一笑,你看看,当然要你看看,本来就是给你看看的嘛。

虽然我把她弄骨折了,但伤势毕竟不是很严重,好在我们巫师除了降妖除魔,还兼职招摇撞骗,曹琪婷这条腿常人乍眼看去说不定都要以为残废了。

果不其然,萧睿倒吸了口凉气,愠怒:“这么严重了还没事?”

曹琪婷应该很郁闷,缩了下脚,伸手去掰他的手指:“确实没事,放开。”

“逞强好玩么?”萧睿大怒,“你这一路究竟在闹什么,离开沧州的时候不是一直好好的么?现在腿成这样了你还要跟我犟?!”

曹琪婷垂下头,仍是镇定的语气:“我真的不疼。”

我捂着嘴巴,快要笑出声了。

萧睿定定的望着她,半响,俯下身子,大掌从脚踝往上摸去,曹琪婷身子一颤,猛地缩脚,少见的慌张:“你干什么?”

萧睿捏住她的脚腕,语声柔和了下来:“这里疼么?”

曹琪婷顿了顿,摇头:“不,不疼。”

萧睿又往上一寸:“这里呢?”

曹琪婷别开头:“不疼。”

“这呢?”

曹琪婷微微皱眉:“有点……”

“这儿呢?”

“还好。”

“会不会是骨头裂开了?”

曹琪婷斜了他一眼:“骨头裂开了我还能这么安静的坐着么?”

萧睿望着她的脚,缓缓放下裤子:“我背你。”

曹琪婷面色微微柔和,摇头:“不用。”望了眼山谷花壁,“你先回去吧,这儿挺好的,我想一个人呆一阵。”

虽然我不爱管姻缘,可到底我花了整整一天设计了这么一场局,才不是就陷害陷害人,或让萧睿背她一下这么简单,那心血岂不是白费。所以我早在四面八方都设了行路障法,光浊世笑和失魂九阙我就设了二十多个,不然萧睿也不会过了这么久才找来。

现在萧睿想走,他倒是走,我看他能走多远。

好在他没有扔下曹琪婷不管,他在她身旁坐下,望了眼她的脚:“真的没事么。”

曹琪婷反问:“你不走么?”

“我陪你。”

“觉得我怕?”

“我怕行了吧。”萧睿没好气道,“你就当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不敢?”曹琪婷冷笑,“那你怎么下来的?”

萧睿眉头一皱,转头不悦的望着她。

曹琪婷抿了下唇,垂下眸子,道:“谢,谢谢。”

这姑娘,真不知道是不是性子里天生带着一根刺。

山谷的风静静吹来,他们没再说话,默了又默。萧睿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垂着青绒丝绦的配饰玉剑,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就在我转身准备弄几条小蛇来给他们助助兴时,曹琪婷道:“妙云不是我推下去的。”

我忙又回过身来。

萧睿停下手中动作望着她,她道:“她一直踩我的手,绝非无意,我是吼她了,但我没推她。”

“我事后想过。”萧睿道,“你一向冷静自持,不会那么冲动,我当时只是太担心会出人命。”

“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信我么?”

“你怎么不想想我是谁。”萧睿自傲一笑,“我自小是女人堆里长大的,不说外边,光是我房中伺候我的丫鬟就有十六七个,她们两个的小伎俩我会看不出么,你回浩尚去打听打听我每年要赶走多少人。”

曹琪婷眉目蕴出浅浅怒意:“那你……”

“那我怎么袖手旁观不理你?”萧睿哼了声,“你又不是我的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和六妹,你自己都无动于衷,还想我给你收拾人?你觉得本公子是热脸贴上冷屁股的人吗?”

“你!”

“你又为什么对我爱搭不理?”萧睿挑眉。

曹琪婷没说话,侧眸望向另一边,是真的生气了。

萧睿胳膊撞了撞她:“喂。”

曹琪婷没理。

又撞:“喂!”

曹琪婷眸色微敛了下,难得出现几丝落寞,冷冰冰道:“怎么?”

“我们现在在哪?”

曹琪婷皱了皱眉,继续冷冰冰:“谷底。”

“是南山。”萧睿轻叹了声,仰头望着几只夜鸟从树梢上点过,道,“我房里的丫鬟一使坏我就能赶她们走,但你说我若在这里凶走她们,她们两个姑娘家的能去哪儿?”

我一愣,曹琪婷也愣了,回头看着他。

萧睿望着她的眼睛:“我与她们不相识,不知道她们脸皮深浅,万一我说重了一句话她们就闹情绪跑了,这深山野地你说会不会出事?”

曹琪婷气恼:“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脸皮厚?”

萧睿眸光渐深,认真道:“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冷静,克制,理智,聪明,心胸也比她们广的多。你要是凶她们,我绝对会替你说话,可每次我去找你,你皆给我脸色看,像我欠了你钱一样。”

我轻合眉,忽然发现我看事情有些太过片面了,我和烛司觉得生气,因为我们一直站在曹琪婷的角度,而曹琪婷也因为自己喜欢上萧睿,所以变得有些敏感。倘若是以前,妙云和佳言这些七七八八的怎么会让她委屈。

就如以前我没有发现自己喜欢杨修夷一样,他跟谁说话,去哪里我都漠不关心,等我迟钝的发现自己倾慕他以后,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朝思暮想和牵挂。

所以一个词人说得真好,万般种种,皆因情而生。

萧睿是个大大咧咧,风流浪荡的公子哥,我不清楚他喜不喜欢曹琪婷,如若喜欢,又有多喜欢。但至少我发现了一点,在妙云从悬崖上摔下来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可能都是小事。

也许有些时候人和人看待事物的角度的确不一样,比如他看到的是人命,我们看到的是妒心。可像他这样含着金玉锦帛出生的人,怎能明白妒心这种东西有多可怕。

萧睿又望向她的腿,仍是担心:“真的没事么,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曹琪婷缩了下脚,摇头:“不必。”想了想,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蹊跷。”

“什么?”

“佳言应该不是存心推我的,当时我的身子也一度失控,像是被人操纵了一样。”

我:“……”

她还真能想。

我田初九好不容易干个坏事,想陷害个人,我容易么。

萧睿皱眉,沉声道:“是祭魂鼎?”

我一顿,神色变得认真。

“我也是这么想的。”曹琪婷道,“可是我不知道那个祭魂鼎到底是什么样子。”

“确实,我也不知道。”萧睿道。

“其实,药材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先搁一搁的,我们先找到祭魂鼎才是关键。”

萧睿点头,陷入沉思,气氛又一度安静。

过去许久,曹琪婷道:“你真的觉得,你从安生湖底捞出来的那个女鬼,是阳儿?”

我一愣,萧睿嗯了声,抬起眸子:“当时我和周薪被吓到了,没想那么多,后来才反应过来,世上哪有不怕阳光的女鬼。”他叹了声,“你也没想到吧,你后院那小丫头来历这么大。”

“嗯。”

“好在有你收留了她。”

“其实跟我没关系。”曹琪婷抬眸望向远处山峰,“当时她昏倒在路上,面色无血,整个人惨白如漆,车夫以为是具尸体,想将她搬到路边等官兵来收,我这才发现她还有气息。”

萧睿皱眉,语声不掩担忧:“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子很冰,如若不是口中念叨着几个人名,我几度都要以为她已死了。”

我回过身靠在石后,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幽会景致,为什么他们聊得净是无关风月的话题。

伸手抚在胸口上,有丝丝酸楚和苦涩。

不开心的事情我一直不想去想,所以浩尚那段时光我再也不曾念过。可他们现在提起,我忽然就害怕了,害怕他们将这些事告诉了那些长老或杨修夷。

我不想再在杨修夷的世界里出现,更不想让他和师父为我担心,如若有选择的机会,当初我宁可死在漠北长野之上,从未认识过他们,不曾知晓过身世,没有看透过人心。

祁白月色落在地上,我撑地爬起,悄悄离开。

第222章 背后坏话

心中难受,为避免再在睡后被烛司那张刻薄嘴巴嘲讽,我用腰带缚住眼睛,枕石而眠。

她屁颠屁颠又来了,差点绝倒:“短命鬼,你,你……”

我没说话,在火堆中抱住膝盖,却没觉得一丝温暖。

她静了下来:“你受什么刺激了?”

安静一阵,我难过道:“我想家了。”

“你想家?”她冷笑,“本神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了,本神更想家啊,以己度人,你怎么不来救我?”

我忽的张开嘴巴哭了起来。

她似傻了,忙道:“短命鬼?”

我趴在膝盖上,彻底大哭。

醒来时脸上覆了层薄薄的冰,是被身子冻住的眼泪,看来梦外也在哭。

我拉下腰带,辛苦的睁开眼睛,吸了吸气,轻叹出声:“真冷啊。”

爬起来去找萧睿,他们不在那了,我绕回山顶,没人。

地上脚印凌乱,火堆尚有余温,他们的竹篓包袱都在,包括曹琪婷的木箱和小竹篓。

一阵寒意蹿上脊背,神思却什么都没能找到,我向着脚印最密集的山坡找去,到一个矮坡时听到一阵极粗极快的喘息声。

我循声扶着松林下去,忽又听到那喘息声轻吟:“萧睿,嗯,好舒服……”是妙云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愣愣的过去,探出头,巨大的磐石后,一对男女缠在一起,极为大胆的姿势,上面的那个男子赫然正是萧睿。

妙云神情迷离,叫声越发癫狂。

我捂住嘴巴,就算知道我这大哥风流,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如此荒淫!

眼前这幕令我觉得恶心,我撑起身子打算离开,却在此时又听到远处一个女音轻声道:“萧公子,你怎么在这,昨夜去哪了?”

我一愣,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朝妙云望去。

她意乱情迷,正牵着萧睿的手往自己胸口移去。

萧睿一笑,忽的伸手成爪,顷刻撕破了她的皮肉,血水顿时如泉般喷涌。

“住手!”我惊道,忙跳下去。

“啊!!”妙云发出惨叫,伸手推开萧睿,睁着眼睛望着他大掌中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萧睿抬头,没了方才的风采与邪气,迷茫的望了我一眼,起身离开,身形渐渐变矮变瘦,化为一具枯尸。

我僵愣在原地,妙云握住我的脚腕,痛苦挣扎着,很快没了呼吸。

佳言!

我忙捡起地上衣物盖在妙云身上,急急朝佳言跑去。

她手里捧着好些野果,站在萧睿跟前,正柔声道:“公子你说笑了吧,佳言哪比得上妙云和曹姑娘呢?”

我叫道:“他是假的!”

佳言一愣,怒目看来:“你是谁?”

我神思一凝,右手转出三块石头朝萧睿猛的砸去,却忘了佳言有个好身手,她一跃而起,灵活将那三粒石头踢落,旋即朝我攻来。

我飞快后退,双手结印,石阵光屏结在身前,她身形一顿。

我再度朝萧睿望去,一块石头击中他的眉心,两块分别击在他的心口与腹部:“幻虚不正,无妄归真,破!”

又是一具枯尸,甚至还没有健全的四肢,左手上臂以下只有几丝腐肉。

佳言惊叫了声,捂住嘴巴朝我退来,忽的抬头,惊愣的望向前方。

我也傻了眼。

一个“我“从高坡上跑下来,与我方才几乎一样的动作,伸手指着我:“她是假的!”

佳言猛然后退,双目惊恐的朝我望来。

这时“嗖“的一声,一只**射来,直穿那个“我“的心脏,身子摔地,咕噜噜滚下,化为枯柴尸体。

曹琪婷萧睿方笑豪他们出现在北处高地的松坡石上,一个随从举着**,对佳言喝道:“快上来!”

我冲上去:“大哥!”

那随从“嗖“的又一支**,钉在我脚前,旋即他又搭起一箭。

我侧身躲入石后,佳言飞快朝他们跑去,却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忙回过头去,她被他们活活剖开了心脏,而后那群人全化成枯尸,高低胖瘦,神情茫然的离开了。

我傻了眼。

真的萧睿在哪?

曹琪婷呢?

方笑豪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

满心焦躁,思虑千万,我忽的一凛。

失去了目标便失去了情绪,这是九厄妄心阵。

结人心所思,以枯尸幻偶,攻其薄弱伤隐或足其贪婪之欲,这与烛司那日所说的“擅掘人心之弱,魅之以术“近乎相同。

世上巫阵成千上万,有灭神阵,清心阵,往生阵,护阵,行路阵,困阵……

按来历派系又可分为听月阵,九厄阵,大衍阵,赤阳阵,玄元阵……

有正邪之分,有清浊之分,亦有阴阳之分。

其中九厄妄心阵同九厄尸障一样,分属为六百多年前一个阴邪巫教九厄门所创。

关于九厄门,我知道的少之又少,只知道那些门人生于乱世,传闻嗜血成性,滥杀无辜,甚至以杀人为乐。后来内部权谋之争,自相残杀,加之天下逐渐大统,他们最终被正派所灭。

《青翰冢》里曾提及过他们,虽没有祸乱到整个天下,但古时的清州穹州和现今曲南的珝州岳州一带,曾被他们变成了血雨腥风之地。

我起身朝那些枯尸消失的地方跑去,心里虽然担心萧睿和曹琪婷他们,可是局面太过混乱,分不清孰敌孰友,唯一方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破掉这阴邪的阵法。

拐过一座极其难行的长坡,一里外一座高峰耸然而立,没有云蒸霞蔚,没有草木蒙笼,其上黯淡无光,恍惚中感觉又有青烟环伺,再眨眼便消失无踪。

难怪烛司说一眼就能认出来,确然如此。

一路撞见许多“人“,有走的,有跑的,有跳的,还有……爬的。

有萧睿,有曹琪婷,有**光,有方笑豪,还有数张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一共见到了三个萧睿,眼前这个正扶着一个满脸皱纹,风鬟雾鬓的锦衣老妇。曹琪婷走在他旁边,和一个眉清目秀,玉树临风的潇洒男子说笑着,喊他“哥哥“,两人眉眼有四分相似。

一具枯尸化做一个偶人,这么多人影的话,得有多少具枯尸?

不敢想象。

同时我也明白萧睿为什么要来找这个祭魂鼎了,**光被滚油烫开,已然瘫痪,若能摸清祭魂鼎结出人形的方法,那**光被烫伤的那些血肉就有办法能治好了。

可那些枯尸挖走了心脏,足以说明这个方法不会不阴邪。

越近停留峰,四方越渐寂静,没有偶人,没有鸟雀,没有蛇虫,如死了一般。

不远处有一个高大山洞,阴暗无光,我做了个火把,左手握住匕首。

洞中空旷,阴风阵阵,渐渐有白光透出,是凿在墙上的空洞。

地上有一个极大的图纹,天圆地方的布阵,锁魂花铺陈了一地,空中有淡淡的月萝湘露。

一尊四足方鼎置于阵中,纹以夔龙,下方两行乳钉,乳钉外血迹斑斑,有不少是新鲜的,空中飘来一丝腥气,是佳言和妙云的心脏。

我迈过锁魂花,伸手抚过方鼎,气韵清澈如灵气,却又凶狠如煞气,两者结合之下,大约就是烛司说的上古之气了。

“谁!”一个年轻男音忽的紧张叫起。

我被吓得不轻,捏紧匕首,语声却很镇定:“你又是谁?”

半响,他轻声道:“你是,月姑娘?”

我一愣,眨了下眼睛,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对着空气道:“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你?”他微带迷惑,“你真的回来了?”

我皱眉:“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又消失了。

我回过身子,抬头望着洞壁,微微后退:“你说话!”

良久,他低低道:“你不是月姑娘……你为什么要冒充她?”

我想了想,问道:“你所说的月是哪个月?喜悦?曲乐?圆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叫月新涯。”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月新涯?你认识月新涯?!”

“莫非姑娘认识?”

我语声发颤:“她,她是我姑姑……你认识我姑姑?”

他狐疑:“你姑姑?”

“你到底在哪!”我激动的叫道,“你不要躲躲藏藏,你出来!”

“我一直就在这,我在这座方鼎里。”

我看向祭魂鼎:“你是器灵?!”

“我怎么会是,我死于八百三十七年前,这座方鼎却已有上万岁。”

我平复着内心激动,缓缓走去:“那你先告诉我,你,你怎么会认识我姑姑的?”

似有一双眼眸在静静打量我,静了好久,他轻声道:“月姑娘她美貌倾国,你为何生得这般……”

“你闻过她的血么?”我忙道,“我的血同她一样,你若不信的话……”

我举起匕首就要在手背上划开道口子,被他猛的叫住:“不必了!我,我见不得人流血,我信你,遥之亦曾同我提过月姑娘是有一个侄女。”

“遥之?遥之是谁?”

“你不认识?”

我愣了愣,喃喃道:“莫非是居于清州的那个叔叔?”

“什么?”

“那他人呢?”我忙问,“这个遥之在哪?”

“他……死了。”

“死了?”

“已有八年,他生了重疾,来此见我最后一面时呕了不少血,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静了一瞬,他缓缓道,“他大概是去找你了,找了很多地方,回来那几日一直来我这哭,说没能找到你姑姑,也没有找到你……他有负于她的托付。”

我茫然道:“那我姑姑呢,你怎么认识她的?”

“先莫急。”他语声温润,很温柔的说道,“是遥之带她来的,遥之父母在此隐居,机缘巧合下找到了我。遥之自小喜欢找我玩,他还有个老仆,现就住于北地竹屋里,他因害怕这方鼎八年不敢靠近了,你可以去看看他。”

我看向洞口,沉默了一阵,我回身问道:“那这里是怎么回事?那些偶人是你造出来的?”

“我?”他一笑,“月姑娘,我叫北风。”他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波澜,“我死前十八岁,那时我为禾城北家庄的一介布衣,一夜我父亲突生顽疾,我连夜跑去找城里找大夫,就在路上被人强行掳走了。蒙眼长绫摘下来的时候,有数百个年轻男子和我关在一起,数日后我们被押往一个很大的地下广场,高台上祭奉着一座方鼎,祭神颂歌唱完后,我们被投入一口大油锅,生生烫死。”

“是九厄门的人么?”我问。

“不是,我死后意识和感知被吸附在了这座方鼎上,许多人争它夺它,近两百年后才被九厄门的人得手。后来九厄门分崩离析,我被几个起了私心的人偷偷藏在了这,他们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想是已死于非命了。”

我看向地上的锁魂花:“那这些是谁所为?”

他顿了顿,道:“一个男子。”

“什么样的男子?”

“并不认识,他四百多年前找到了这里,他说流水方能不腐,上古神器不该放在这里生锈烂掉,于是便在此设下阵法,每隔三十年皆派人来一次。”

“四百多年?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嗯,“他轻笑,有些落寞,“每次派来的人皆不同,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我说上一句,设完阵法就走了,大约是,看不起我罢。”

我抿唇,呆呆的看着铜鼎。

人跟人久了会生出感情,人跟一样宝贝久了也会生出感情,这种情称之为灵契。

譬如一件灵韵极强的武器,用得久了,这武器会生成自己的意识。还有一种情况,以人肉殉葬,将意识魂魄封印于器皿之中。

北风以身子祭鼎,并附在方鼎上八百多年,按理应该能成器灵了,但这是上古神器,它自身不可能没有器灵。

器灵无法脱离器物,若宝贝破碎,那么器灵将魂飞魄散。

方鼎的器灵没有杀死北风,最大的原因可能是被封印了。

而北风,人死前什么模样,鬼魄也会什么模样,他如今只余一缕精神游丝,可见他死前就被烫的一干二净了。

第223章 谁惯着你

我重新朝铜鼎走去,在一排乳钉下找到两个精致古字:“丁若。”

伸手细细摩挲,我抬头道:“北风,这八百多年,你很孤独吧。”

“我已习惯了。”

我心念微动,道:“那你想没想过往生呢?”

“往生?”他有些愣,而后道,“没人帮过我。”

“你等我一下!”我忙道。

“月姑娘!”

我转身跑出山洞,抬眸望了圈,虚比了一下大致图纹,然后我捣碎嫩叶绿草,跳上土坯往半崖爬去。

树枝蘸着汁液,我在崖壁上细细绘图,花了半个时辰才算搞定。直接从半空跳下,我在地上摆下石阵,先阻断这方鼎的控制再说,能挡多久是多久。然后我循着那些偶人找到了地下墓穴,巨大的霉臭传出,是一个乱葬坟。

我想炸了这里,可身上没带什么巫材和器引,最后我去砍树,将树枝烧起来后趁没有枯尸爬出来便跑过去往里面扔,来回跑了好几趟,不断的添火加柴,越烧越旺。

折腾很久,我跑回洞里,北风欣喜道:“月姑娘你回来了。”

我摆了摆手:“等下再说。”

“说什么?”

那浓烟现在还呛着我,我边咳边在山洞里绕圈,终于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我说:“北风,如果有枯尸进来,你一定要马上叫我,我是在帮你。”

“嗯?”

我不放心,嘱咐道:“你一定要叫我啊。”

“好,但是你……”

我眼一闭,登时躺倒在地。

“月姑娘你……”

过去好久,翻来覆去,我终于入梦,烛司却没来。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呼了口长气。

北风说道:“月姑娘,你在……”

我又眼一闭,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

反复数次,终于梦见火光,烛司坐的端正,出乎意料的,唇角竟肿了大块。

我一愣:“你……”

她张口就是怒骂:“我什么我!叫你来救我你不肯!看吧,我被你害成了这样!”

“你怎么伤的?”

“想知道?”她怒哼,“来救我啊!”

不止唇角,她的左肩和大腿全是血,将红衣染得更深一些。

她望着我的眼睛,语声稍稍平静下来,道:“你想帮那缕残魂往生?”

我点头:“你有办法吗?”

她皱了皱眉,忽而一叹:“祭魂鼎曾被用来对付过玟玉和魑炎两只煞兽,没想被九厄门的人拿去当了引器,还创造出这样的邪佞阵法,幸好那器灵被封印了,不然它知道还不跳出来跟人拼了老命。这北风也是可怜,本神虽然被困在这里五百多年,但拂云宗门人气极旺,每天要么有人耍心眼想上位,要么有人偷东西乱栽赃。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些花花草草茂盛的角落里还有情郎情妹私会和交配,更别说这几年还有个蠢货跟我过不去……”话音一顿,她抬起眸子,“总之我的日子还是挺潇洒的,你说对吧?”

我:“……”

她望了眼我的眼睛,嗤声:“你觉得我莫名其妙?”点头,自语:“好像是有点话多……”手指轻碰了下嘴角的肿包,她龇了下呀,道,“要是以前我肯定帮不了他,不过他运气好,碰上了你这个短命鬼,你身上不是有一块赤血玉么?”

我一喜:“它有用?”

“十巫这十件宝贝里对我来说最有用的就是这赤血玉和那凌霄珠了,区区一个祭魂鼎算什么。不过这十巫也挺不要脸的,犯了大罪还敢将自己姓氏往上刻。”她朝我看来,道,“什么往生阵都可以,只要拿着那块赤血玉,它的灵气远强于祭魂鼎,绝对能吸得出来。”

“好,多谢了!”我叫道,闭上眼睛离开了梦境。

从梦里出来,外边天色已大黑,我摸出赤血玉爬起,看向方鼎:“北风,我可以帮你了!”

他似没反应过来,半响,喜道:“真的?”

我将那些锁魂花抱到洞外烧掉,让北风浮在鼎上,而后我跪坐在阵前行彭盼之礼。

赤血玉从我掌中缓缓升起,红芒如线,璀璨陡转间迸射万千光阑,将幽暗的山洞顷刻照得通亮。

我闭上眼睛,吟念咒语,狂风骤起,将我的衣衫头发吹得飞乱,我被冻的瑟瑟发抖,强撑着神思将最后一句往生咒念完。

一切刹那寂静,赤血玉跌回我手里,我缩成一团,呵气取暖。

“北风?”我打着牙战喊出声,“北风?”

没有听到回音。

过去好久,洞里静悄悄的。

我一笑,成功了。

祭魂鼎静矗在那,我伸手轻抚,但愿它能帮助**光。

离开山洞,在一座山谷下终于找到了萧睿他们,少了三个人,妙云和佳言当着我的面死了,还有一个是随他们一起出来的随从。

他们坐在一团,神色都不太好,我坐在山坡上,抬眸望向北风说的北地,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竹海。

算算日子,快冬月了,穹州沧州那边还好,盛都关西那儿恐怕已经大雪飘飘了。

冬月三十是师父的生辰,腊月初九是我的生辰,腊月三十是杨修夷的生辰,我们三个都凑在了雪花飞扬的冬天。不过师父和杨修夷的生辰只能等大月过,有时候七八年都不一定轮得到。

以前在山上时,因为要过年,杨修夷在腊月二十便会下山,所以即便轮到了大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生辰的。

而师父的生辰,我和他在一起六七年,只赶上我十三岁那年的冬月是大月。

那时不知道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想了好多天,丰叔知道后,给了我一叠食谱,让我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并又给了我一包草药,让我给师父洗脚时用,对他身子好。

那时我太傻,总觉得师父那么多年才一次生日,他们不会胡闹的,结果师父的脚被麻的十几天下不了床。

我的生辰就在他下不了床的这十几日里,那时年幼,最爱过生辰,我便成日担心如何是好。

在我唉声叹气托腮帮子时,杨修夷摇着折扇飘来说了一堆话,意思是既然我师父陪不了我,他作为尊师叔,关爱下晚辈,勉为其难陪陪我好了。

后来我抱着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从山下回来,师父气得胡子乱飞,把东西都扔了出去,当时我也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

平日杨修夷的东西不能要,但这不是平日,我把师父扔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很宝贝的小心收好。

师父那时老泪纵横的坐在床上,大骂杨修夷奸诈狡猾心狠手辣。

我听不下去,人生第一次帮杨修夷说话,把师父臭骂了一顿。

那时我回过头去,杨修夷站在梅树下眉目含笑的望着我,腊月的雪花飘在他身上,落在了他黑泽柔软的青丝间。

那一年,那一眼,这个少年像是站进了画里。

我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半年时光就这么悄然消失,冬天了。

第二日,他们出乎意料没有去找方鼎,而是继续采药。

方笑豪将萧睿叫去一片沼泽,剩下的人和曹琪婷一起去了密林,我抛了抛石头,左阴右阳,起身朝萧睿走去。

他们拖了靴子,裤脚高卷,挖的是什么药我不知道,但看得出方笑豪醉翁之意不在酒,挖没几下,他便回头看着萧睿:“大哥。”

萧睿随意“嗯“了声,没起身。

“他们的死,你不要放在心上。”方笑豪道。

“没怎么放。”萧睿淡淡道,头也未抬。

“那我们聊些别的?”

萧睿瞅去一眼:“聊什么?”

“你和阿婷之间……”

我的一只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萧睿没反应。

方笑豪又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上阿婷了?”

我忙改变蹲姿,趴在了石上,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们。

萧睿颇为傲然,哼哼:“从来都是姑娘看上我,我看上别人?”

“阿婷就没看上你。”方笑豪道。

萧睿将一团麻糊状的东西扔进身后的竹篓里,转身看着方笑豪:“阿豪你过来。”

方笑豪乖乖走过去,萧睿看着他:“你看看我眼睛里面有什么?”

方笑豪看得认真,关心道:“大哥你进虫子了?”

“看吧,你宁可说里面虫子都没发现里面有曹琪婷。”萧睿回身,继续忙活,“而且看没看上她都那么回事,天下姑娘这么多,我喜新厌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笑豪皱着眉:“你是不想跟曹母猴低头吧?你当初追着张秀秀满大街跑的魄力去哪了?她爹不也是我们的死对头么,最后不还是找人来试探口风问你怎么还不去提亲下聘?”

萧睿横了他一眼:“都几年前的事了?”

“你也知道是几年前了么,大哥,你现在二十有二,不算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我觉得阿婷适合你,你要再遇上张秀秀,赵子华那样的女人,我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

萧睿嘀咕:“皇帝不急太监急。”

方笑豪轻叹:“阿婷的事,我帮你看看吧。”

我也轻叹,我也帮着看看吧。

第224章 见不得人

天空灰蒙蒙的,他们在河边生火做饭,没有妙云和佳言在,伙食水平一下子跌了数个档次。

我走出去好远,找了条小溪,在溪边搭木架烧水,然后起身去采野果。

回来将果子放在碗里煮,我托腮望着沸腾的水泡发呆,思量还要不要继续跟着他们。

一个女音就在此时娇滴滴响起:“姑娘……”

我微微惊了一跳,忙回头看着她。

许是我反应太过紧张,她后退一步,打量我的目光变得怯弱:“你……”

她身上的衣裳已不辨颜色,很脏,破烂不堪。头发像是刚刚才洗过,有些湿漉,垂在背上。

她攥紧肩上的包袱,舔了下唇瓣,声音很低:“姑娘,我叫红豆,你,你能不能收留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还想找人收留呢,我回身望着碗里的水泡,因被她吓到而没好气,干巴巴道:“一直朝南走,那边有七人,他们会收留你的。”声音变冷,“不要跟他们说你见过我,也不要说是我让你去找他们的,不然我剪了你的舌头,听到了么?”

“我认识他们。”她忙道,“那,那几人都是花庄里的,姑娘,我就是从花庄里逃出来的,他们会捉我回去的啊!”

“你做什么坏事了?”

“我,我偷了点钱给我娘治病……被发现了……”

我一顿,回头朝她看去。

她忙解开包袱,拿出好多脏兮兮带着血渍的药方和收据,急切道:“姑娘你看,我没有骗你,小秋为了对付我特意去找大夫们要到这些东西,你可以看看的,她去姜花师面前告状,我被打了一顿关进地牢,第二天趁着……”

我打断她:“别跟我说这些。”

她双膝跪下:“姑娘,我若被带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等我出去以后我还要照顾娘亲的,我求求你收留我吧。”

我打量她:“你是花奴?”

她连连点头。

花奴,匠奴,香奴,茶奴这些人不比寻常人家里的奴仆,虽然都签了卖身契,但她们不仅要干活,还要学很多很多东西,她们的奴籍比家奴的也要严格残酷许多。比如家奴有钱了可以赎身,价格谈不拢可以上官府,她们却不行,她们的奴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贱字,贱奴。

我忽的想起了秋草,比起花奴,秋草其实很悠闲了,她每日都有许多工夫嗑瓜子翘小腿,说一说闲话骂一骂人。她为了赎身,在干活时也常要贪一贪曹府的小钱,她在我面前都是直接喊曹琪婷名字的。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曹琪婷,她当时嗤鼻:“任何踩在我头顶上的女人我都不喜欢。”那时我愚笨,真当是曹琪婷用脚踩过她的脑袋,后来才知道那是秋草的嫉恨。

“姑娘……”

我回神,她低低道:“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迷路了,一个人在这里走了好多天,我真的很害怕,姑娘你放心,等我找到了出路我立刻就走,不会缠着姑娘的……”

这还不简单,我当即摆下寻路阵,抬眸看着她:“给我纸笔,我把地形画给你。”

她傻了傻,而后道:“姑娘,我不敢再一个人了……”

垂眸看向她手里的药方,半响,我问:“那你会做东西吗?”

“会呀!”她松了口气,眼睛亮起来,“我会做很多好吃的,姑娘你同意我留下来了!”

我起身把位置让给她,走到一旁去捡石头玩:“你不怕我你就留下吧,但是不准出声,出了南山各走各的。”

“是是是!”她忙道,“多谢姑娘!”

摆好跳格子后,我转眸朝她看去,她那包袱里竟还带着米,开始烧水煮饭了。

我不动声色的回过头来,她若是坏人,我将她扔下,到时候她耍手段害人我都不知道。而她若真如自己说的那样可怜,我能陪她就陪她一下,又不缺斤少两。

但我真没想到,我非但没有缺斤少两,反而捡了个宝。

因为害怕她笨手笨脚,跟踪萧睿他们时会被发现,所以我让她远远跟在我身后。结果晚上碰面时,不同于第一顿的简单米粥,她竟变戏法似得端出一樽竹杯:“姑娘,我看你气色不太好,就在附近采了些益气补血的药煮茶,你尝尝。”

我愣愣的接过。

她又道:“我在后面煮了碗鱼汤给你,现在应该熟了。”

我陪她一起回去,结果又傻了眼,不仅是鱼汤,一旁还有两樽竹杯,一樽泡着香茶片,一樽盛着米粥。

鱼汤用一块洗净的凹石盛着,纯白的汤汁上飘着几叶香草,她笑道:“我今天喝了好多碗了,这碗特意留给姑娘的,你放心,石头我洗过很多遍。”

我捧起来喝了口,鲜美香醇,我抬眉朝她望去,她又道:“姑娘你先喝着,我去给你烧水洗脸。”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香,烛司跑来找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又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红豆不在,待我收拾好要去找萧睿时,她忽的出现,又跟变戏法似得弄出了一大碗甜糕。

甜糕上还冒着热气,她笑道:“怕升起来的火被姑娘要跟的那些人看到,我特意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做的,姑娘你尝尝。”

我伸手捡起一个,轻咬了口。

她望向竹林:“那边的竹叶太香了,我忍不住就抓了捧米捣碎了一起捏成了糕,好在我从花庄里偷了不少米粮出来。”

又甜又软却不腻,竹叶的清香很浓,我被好吃的说不出话了。

“这个很不好蒸,我花了很多功夫,那边还有一种草好甜,跟甘蔗一样,我试了试,还真的有用。”她笑道。

我点了下头,其实没能听懂,我跟师父学过做糕点,可惜没能学成,制作流程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她的手艺是真好。

她递来一樽清茶:“姑娘,渴了就喝。”

茶水甘冽,入喉如润,我忍不住低声感叹:“如果我的生活简单一些就好了。”

“什么?”

倘若没有那些血海深仇,如师父和他那群好友那样吃吃美食,逛逛湖海,多自在逍遥呀。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了。

可红豆让我震惊的不止于此,中午她准备了清淡的茶香竹水和鸳鸯酥卷,下午她又准备了一叠翠竹小梅,和烤地瓜给我当零食。

我再笨也知道鸳鸯酥卷得用到油和面粉,不待我问她,她自己跟我介绍,这个面粉是用什么什么代替的,那个油是她早上从什么什么草木身上挤的。讲了一堆后,她笑着将削的整齐的竹筷递给我:“姑娘你吃吧。”

晚上碰面时又跟昨晚一样,她让我陪她回去,这次她烤了只兔子给我。

“姑娘你尝尝看,我今天吃了很多只了。”

在这之前,我已被她的厨艺完全折服,深信她就算给我来碗红烧牛肉面我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吃光,但这只再寻常不过的兔子却让我彻底傻了。

兔肉很香,特别入味,肉质不柴不腻,酥脆香甜,我一口一口咬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你的手艺很好。”我低低道,“跟我一个朋友做得特别像。”

“朋友?”

我放下兔子:“走吧。”

“你,你不吃了?”

我点头:“我不想想他。”

她微微一愣,眸光偏了下,我下意识回头,她忙拉住我:“姑娘!”

我皱眉,不解的望着她,同时眸色渐深,起了丝戒备。

她缓缓松开我的手,我回过头去,远山黑影里,一座竹屋隐然。

不明白红豆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尚来不及想,她忙道:“我骗了你!”

“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朝竹屋望去,很是不安:“我,那些甜糕和米,是,是我从那偷的……”

·

小剧场

我十四岁那年,师尊友人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被他祖母宠坏了,友人将他送来望云山求师尊管教。

十三岁的少年,上山时很神气,二十多抬大箱子前拥后簇,见到师尊后满口自夸,话里话外都透着你们望云山可真寒酸的意思。

我和师父在一旁听着来气,师尊却淡淡翻着书,最后竟还笑着让我陪他去整理,让我好好照顾他。

小少年趾高气扬,差使我做这做那,我忍了一会儿,很快就懒得理他了,宁可被师尊罚一顿都不想看到他的嘴脸,转身便溜了。

吃晚饭时,杨修夷和丰叔最后才来。

这家伙正唾沫星子横飞,同我和师尊师父介绍他都去过哪里,看到杨修夷时他呆了呆,伸手指着杨修夷的衣裳:“你这身是哪做的?”

以杨修夷那脾气,自然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丰叔道:“节善阁。”

“是盛都的吗,我也有几套衣裳是那做的。”

丰叔没答话。

他又看向杨修夷:“你这发带很贵吧?”

师父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冲我扬了下眉,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丰叔道:“不贵。”

“我就知道,“小少年哼哼,“你猜我这发冠是哪家做的?”

丰叔看了眼:“哪家?”

“是我们康城流丹坊的祁掌柜亲手做的。”

丰叔点头:“祁掌柜的名气在盛都也挺响,不错。”

小少年志得意满,继续问杨修夷:“你喜欢玉石吗,我带了很多上来,等下给你看看?”

丰叔随口道:“有苏途古玉吗?”

“那很稀少的啊。”

“有极泪瑄琛吗?”

小少年顿了下,道:“没……”

“有月灵玉吗?”

“那是什么?”

“没听过就算了,吃饭吧。”

小少年面色堪堪,有些不服气道:“那你听过卿濯黑石没?”

丰叔点头:“听过。”

“这个我有!我有七块,最大的一块比你拳头都大!”

“哦。”丰叔淡淡道,“我们家用这个铺地的。”

师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尊这时道:“对了,她不是扫杂房的粗使丫头。”他指了指我,“她是我的小徒孙。”

杨修夷终于抬头,朝我看来。

我就要说话,脚又被人踢了下,我朝师尊看去,他面淡无波的吃着饭。

“还粗使丫头呢,“小少年忽的嗤声,“我家的下人个个比她好看,三十多岁的妇人身段都比她好。”

他不屑的打量我,遇上我的目光也不躲,反而挑衅的扬了下眉。

我气极,未等我开口骂他,杨修夷抬头看向师尊,道:“师兄,我和这小子挺投缘,你把他给我吧。”

师尊点头:“嗯,别让他吃太多苦,他在家恨娇惯的。”

“知道了。”杨修夷淡淡道。

之后的一个月,是我在山上过得最舒服的日子了。

不用扫地,不用洗碗,每天都有人穿着件破衣被丰叔监督着干活。

一向笑里藏刀,慈眉善目的丰叔这次居然干净果断的很,那家伙只要稍稍有一点懒散,二话不说,后山黑洞待一宿。

第225章 和龙吵架

竹屋七室连座,院子很大,篱笆外有一圈修栽的很干净的蔷薇,篱笆内堆满酒坛。

恰好月白风清,一身素布青衫的老者半躺在屋顶上抱着酒坛呼呼大睡,檐下挂着一个玉铃铛,剔透的碧玉,缀着淡粉丝绦,随风叮吟。

红豆不想过来,我没有勉强,毕竟我和这竹屋主人之间的渊源不能被他人知晓。

将包袱放在院子石桌上,我抬头打量四周,心头有些发酸与悲凉。

人生有许多选择,每个人都在奔往不断分叉的道路上,有些人并肩而行,有些人渐行渐远,有些人还能交集,有些人却错开就是一生。比如我和这个竹屋主人。

院外竹叶潇潇,我趴在桌上,沉浮思绪渐渐归为平静,就要入梦时却被兜头冰凉的酒水给激的跳起。

我擦掉头上酒水,大怒:“你干什么!”

“砰!”

老人将酒坛随意一丢,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清脆碎声响在夜空,惊起附近几只夜鸟,我清醒过来:“我,我姓月。”

他身子一僵,带着些醉意和困意的眼眸上下打量我。

我抬头看着他:“你认识我姑姑么?她,她叫月新涯。”

他双目发直,震然的望着我的眼睛,良久,道:“你,你是小牙儿?”

“你以前认识我?那你……”

肩膀猛的被他揪住,他激动的叫道:“你去哪了!你当年究竟跑去哪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啊!”

“先放开我!”我低声叫道。

他松开我,晃着身子,头重脚轻的走到我对面坐下:“他在临死前都还惦记着没能找到你,说愧对了你姑姑,少爷他死不瞑目啊,他每晚都给我托梦让我去找你,可我去哪找你啊!”

我抿唇,难过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有一个梦境,梦里姑姑说有一个清州的叔叔要接我走。”

他垂下头,眼眶忽的红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痛哭了起来。

我摸出手绢,犹豫着递过去,他没接,望向那些酒坛:“是啊,月姑娘来信说你身上有浊气,会把什么都忘了,所以少爷才急急赶去的,可是找不到你啊。”

“我被人拐走了。”我道。

他抬手抹泪,哭着朝我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来之前不知道你们在这……是北风告诉我的。”

“北风……”他朝那边山岭望去。

风静静吹来,被酒浇过的地方很冷,却不及心中。

安静很久,他伸出手比划:“你还记不得己,当年你只有这么小的。”

我摇头。

“你还记得多少事呢?”

我仍摇头:“我记不得了。”

地上和桌上溅起的酒水在月下如琼光玉瑶,他望着远山,仿若陷入一段沉思:“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月牙儿吗,因为你生下来就有两颗乳牙了。那么小,软软的,结果你小时候真的很贪吃,谁给你吃的你跟谁跑,把你爹急坏了,说这姑娘长大了太好骗,谁家零食多就给谁当媳妇。”

我攥紧包袱,手指发颤:“我爹爹,他很爱我的对吗……”

“对啊,你从小长得漂亮,他可宠你了,经常把你举起来坐在他脖子上东南西北到处溜达。你总是把他的头发胡扯乱扯,愣是把他那么好看潇洒的男人给弄得一身狼狈。你还喜欢趴在他头上吃东西,糖浆和口水流的到处都是,你爹却经常哈哈大笑,说能吃是福。我家少爷也喜欢抱着你,带你去城里玩的时候可有面子了。”他忽的笑起来,“那会儿带你去街上,到处都是盯着你看得人,抱你去买包子,一文钱能买两个,遇到豪气的老板娘,你嘴巴甜一点,干脆一口气送你三四个。”他抬眸望着我,“可是你现在的脸,以前的你多美啊,都说你长大以后会比你娘亲和姑姑还要好看,可是看不到了,你的浊气,浊气……你爹娘若知道你变成如今的模样,可要心疼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如似将心剖出来一半剧痛,我问道:“那我姑姑,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怎么样?”他微微一愣,而后笑道,“机灵,大胆,率性,你们家有个怪毛病,非要堂亲成姻,听说她十二岁那年便偷偷灌了自己好几碗汤药,宁可被逐出村子都不要同你娘亲一样被关进什么山涧。”他轻叹,“我家少爷可喜欢她了,每次要见面就激动的睡不着,一离开她又想她想的睡不着。何家三代单传,少爷说生不了孩子没关系,要是能娶到你姑姑,他少活二十年都成。”眼泪重又落下,他哭道,“其实我家少爷长得也俊啊,可是他临死前那样子,枯槁的像起了皱的树皮,他就在那边一直吐血,一直叫着月姑娘的名字啊。当时我们赶到三千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少爷又慌忙赶去月家村,早被烧得一干二净了,到处都是闻到血气赶来的妖怪。少爷在废墟里挖,整只手的指甲全没了,血稀里哗啦的流,却连根月姑娘的头发丝都没找到。二十六七的人了,在那哭得跟猴一样,要知道少爷平时可斯文了,那会儿撕心裂肺,我这老头看了都心疼。”

我强忍着眼泪,道:“那你知道是谁干的么?为什么要杀我的族人?”

他落寞摇头:“不知道。”他抬起头,长叹了声,“要是少爷从来没有认识过月姑娘就好了,我将他从络玉带回来之后,他就跟没魂了似得,却还嚷着要去找你。”

我道:“我姑姑若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会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家少爷。”

“你今年多大了?”他朝我望来。

我脱口而出:“十六。”顿了下,摇头,“不,不,是二十了……”

“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

可除去湖底四年,我下山的日子其实还不到一年。

十岁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十六岁至二十岁皆在噩梦中度过,我现在所有的记忆加起来,可能还没小思的多。

可时间却切切实实真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当年是谁把你拐走的?还记得么?”

我摇头:“我只知道是一个赌徒,他想把我卖掉还债,后来将我当成了妖怪,他吓得跑了,之后我被一个老人捡了回去,他对我很好。”

“若少爷泉下有知,看到你还活着,他会放心了。”

我看了那竹屋一眼,问道:“三千山,我姑姑当初给叔叔写信,是让他去三千山接我么?”

“嗯。”

“那络玉,是平州那个络玉么?”

“你是问月家村么?”

“嗯。”

“对,是在络玉。”

“原来我家在平州。”我喃喃,“可是那边现在好冷,我根本回不去。”想到这我抬头,“老伯,你这里还有屋室可以收留我么?”

“收留?”他皱眉,“你现在没地方住?”

我点头:“嗯。”

这时想起红豆偷东西一事,我忙道:“老伯对不起,你这几日丢得东西是我朋友拿的,我不知道她……”

“我哪里有东西可以丢,“他随意摆手,起身进屋,“我去收拾一下。”

我回头望向竹林,月光森森,除了夜枭,山林中一片阒寂。

心里有些担忧红豆,我跟着进屋,问老人能不能多留一人过夜,得到同意后,我推开木门去找红豆。

按原路返还,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到红豆,我捡了几块石头,刚要布下阵法,南方忽然传来尖叫,遥远却清晰。

周薪!

我一凛,忙拔腿奔去,枝叶嗖嗖擦身而过,前方火光渐明,有刺鼻腐臭扑面而来。

我暗道不好,难道那些枯尸还没有被我烧净或另有洞穴,脚下忽的一崴,踩到柔软粘滑的一物,微陷了下去。

借着月光看清,是大滩鲜血淋漓的埊虫。

这时又有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我抬起头,胡天明和曹琪婷在前边掉下了悬坡。

萧睿飞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拉住曹琪婷,胡天明登时陷入了埊虫包围。

萧睿将曹琪婷拉上,撑在半崖上去拉胡天明,却被胡天明猛的拍开了手。

第226章 排一出戏

埊虫又称腑虫,体软如蛞蝓和蛇,养于山水皋泽之地,以脏腑为食,多被用作炼制丹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埊虫。

方笑豪拉起胡天明,幸好他只是腿部陷落,如若脑袋朝下,那埊虫会从他五官七窍钻入,最先吃掉的就是他的舌头。

萧睿忙去检查他的腿,又被他一手拍掉,怒喝:“用不着你管!你去救这个女人去吧!”

萧睿一愣,方笑豪皱眉:“五弟!”

胡天明恶狠狠的瞪了曹琪婷一眼,别头望向另一处。

周薪大叫:“少爷,少爷,那边!”

一个随从捡起火把朝对面扔去,隔着三丈多宽的矮道,对面长草繁茂的崖壁上洞开一道斜长裂口,密密麻麻的埊虫正从里面涌出。

曹琪婷花容失色:“快走!”

“砰!”

另一个随从捧起大石砸了过去,胖乎乎的埊虫被砸扁,血花爆出。

周薪和一人忙去整理地上的药材,萧睿和方笑豪跑去用火把驱散脚边的埊虫。

那支扔过去的火把落在潮湿野草上,没有起火,但滚出许多浓烟。

越来越多的埊虫朝四面八方涌去,我踩着埊虫抄斜坡往对面高崖跑去,脚下噗噗水声,不出多时,喷出的血水将我的鞋子浸湿,裤脚都被打个湿透。

身后情况很乱,萧睿暴喝:“快走!先别管这些了!”

周薪有些不甘:“可这些药材很……”

“大哥,这边!”方笑豪叫道。

我越跑越快,终于靠近。

埊虫喜好阴暗,不会无缘无故破开洞穴涌出,而且这么多埊虫,他们逃得一时,难逃时时,绝对是活不出这南山了。

对付埊虫最好的办法是梦然秋水,可这里的情况就算十缸梦然秋水也未必能浇灭,更不说我现在连一盏都变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只能去找到尸源烧掉,引它们回来。

夜风漠漠如铁,大地被喷泉般的埊虫所淹,空中飘满浓郁腥气,萧睿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但所幸可以看到高举的火把正在渐渐远去。

尸源应在那山体中,能养这么多埊虫,那山里应该有个极大的中空溶洞,入口就绝对不止这一个。

我攀住枯木蹬上半崖,避开裂口,向另外一边跑去。

刚拨开丛林,身子恰被淡月微笼时耳朵捕捉到一个极低的男音:“我看到了,她在那!”

我蓦地回头,高度警觉:“谁?”

没有回应,我后退离开,回身朝远处狭窄的石栈跑去。

一个人影忽从身后掠来,我先一步贴地滚出去,起身时看到一根疾飞而来的银针,我双眸一凝,却无法改变它的轨迹。电光石火间,神思强移起一块石子与它正面撞击,石子粉碎的同时终于将银针挡下。

我不敢逗留,飞快逃开,边在心里惊骇,什么样的手劲才能打出这样的银针。

风声呼啸,又一根银针飞来,我抓住虬枝侧身钻入杂草繁茂的树木中。

身子还未稳住,脚下忽的一空,我瞪大眼睛,仓促之间拉住身旁木枝,听得哗啦啦响,我和松垮的泥土一起塌了下去。

身子在磕磕绊绊中滚落,最后重重砸落在埊虫上,一身厚衣被喷溅出来的血水打得湿透,疼痛稍缓,我从地上爬起,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从我身上爬过,冻僵的鼻子渐渐闻到极浓极浓的腐臭。

我费力站起,幸好没受内伤,没有出血,而这些虫子也同拂云宗门禁地里的那根藤妖一样,将我当成了冰冷石头。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空中有细细啮咬的声音传来,带着空旷回音,令我头皮发麻。

我将一起掉落的枯枝捡到一堆,打火石敲出火花,蓦然而起的火光令埊虫纷纷散开。

我抬起头,刹那僵愣在地。

成千上万的埊虫高如山谷,积厚在远处三具开膛剖腹的巨尸上,巨尸体表**,疯狂蠕动的埊虫覆盖了它们的肤色。其中一具尸体歪斜的头颅正对着我,眼睛半睁,没有光彩,鼻孔和嘴唇被埊虫对穿,尖长的獠牙同我的胳膊一样长。

我皱眉,见所未见,也许它同火麟一样是魔兽。

身后这些枯枝不足以烧毁这三具尸体,我得同烧毁枯尸洞那样爬到上面去一堆堆的扔火下来了。

抬头打量洞壁,我推算了下这三具尸体的正上方洞顶在哪,再若有所思的朝巨尸望去,它那半睁的眼睛却在此时忽的睁开。

我惊了大跳,往后退去。

它一动不动的望着我,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它的眼眸却渐渐浮起笑意。

冰冷,绝望,诡异的笑。

身后这时传来动静,数支中天露被扔了下来。

我回头再望一眼这几只巨尸,转身朝另一侧跑去。

“田姑娘!”

“我们是拂云宗门的仙师!你别跑啊!”

“月姑娘!”

“阳儿姑娘!”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

身后同时响起数声叫唤。

我加快脚步。

“快追!”

“叫你别说仙师,被你吓跑了!”

“田姑娘!”

“我都说了叫她阳儿了,你喊什么田姑娘啊!”方才那个埋怨的声音重又响起。

烛司没说错,真的有人跟在萧睿他们身后,而在过去这半个多月里,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我没有深厚的修为和敏锐的神思,可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巫师,能防我防得这么严密,着实要令我从头寒到脚了。

我奔入黑暗,无数埊虫在我脚下爆开,血水浮起。

“方姑娘!”

“是萧!”

“月姑娘,前面没有路了!”

声音逐渐追来,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穿过这些埊虫的,又或者,这些埊虫就是这些人所为。

跑出去好远,终于到头,是高耸的洞壁,极长一片。

他们追了上来,一共三个男子,两个体型高大魁梧,一个只比我高一点点,皆穿着黑衣裳,四下望着。

“人呢?”

“在哪?”

“萧姑娘?”

我掉下来的那处地方响起人声:“你们找到了没啊?”

“别吵!”

我捏着鼻子倒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任恶心的虫子将我淹没,从脸上,发上,身上爬过去。

他们举着中天露,缓步走来:“萧姑娘?”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一青长老派来的。”

“姑娘,你在不在这?”

我冷笑,一青长老派来的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萧睿身后,又为什么要用银针伤我?

拂云宗门每年都会有仙师带弟子来此采药,既然有仙师可以在金台殿里集地火之气偷炼邪丹,那在此养一山的埊虫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埊虫来得蹊跷,他们在此时现身嫌疑着实大。

“姑娘?”

我悄悄换了口气,快要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东边高洞有碎石剥落,颗颗砸下。

他们微愣,回过头去。

我也傻了眼。

第227章 证明真假

是个中通石洞,另一边全是埊虫,密密麻麻,堆积如山,被一个阵法所挡。

像是有人在驱逐它们,它们在疯狂钻着阵壁,要往这边涌来。

竟还有这么多!

三个男人微微后退,我神思一凝,远处数百只埊虫悬空浮起,他们被吸引去注意,我飞快爬起,朝西北跑去。

“在那!”

“姑娘!”他们忙疾步追来,“我们是带你出去的!”

“别再跑了!”

一细破风声响起,又是银针!

我飞快避开,肩膀却蓦地一凉,被第二根银针穿过。

我强撑着身子没有停下,继续发足奔着,麻意从肩上传来,渐渐漫向全身。

大地猛的一颤,晶壁破裂声清脆如玉。

一个男子追上我,大掌握住我的胳膊:“姑娘,冒犯了!”

身子被他拉去的这一瞬,排山倒海的埊虫压了下来,但在将我们淹没之前,我已先失去了意识。

被人用药迷昏理应在一盏茶后就会醒来,可我却睡了很久,浅存的模糊意识在想自己也许已经死了,是被埊虫塌下时的巨大力量给压得粉身碎骨。

火光渐起,我微睁开眼睛,烛司鼻青脸肿的坐在火堆中,双眸蕴满怒意:“短命鬼,你知不知道拂云宗门……”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或者说已听不到了,因为另一股强力将我猛的拉了过去。

眉心清凉,将我从混沌中拉起,鼻下渐渐闻到一阵久违的杜若淡香,有一只温暖大掌轻抚着我的头发,周身没有感觉到一丝冰冷,那阵常在梦里出现的熟悉热量在我的身子里静静翻涌。

似乎还是场梦。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星光在身边漂浮,还有漫天的紫色飘絮,我愣愣的望着,缓缓对上一双黑眸。

杨修夷垂眸望着我,眉目深邃,清俊如玉,削瘦的脸庞冷峻沉淀,仿若有了师公身上的隐韵,那种集高雅,淡泊,冷漠于一体的气度。

我正被他抱在怀里,他不耐的皱眉:“你还知道醒,你师父都已经下山了。”

我没能反应过来:“师父?”

他起身:“走吧,我们还追的上他。”

我僵在原地,眼泪忽的夺眶而出,我扑了过去,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没动,仍由我抱着,身子微微发着颤。

良久,清冽的嗓音低低道:“怎么了?”

我没说话,越抱越紧,不愿放手,妄图将我的所有眷恋,疯狂的绞入到彼此的身体里面。

能够让我勇敢大胆的靠近他一次,也只有在梦里了。

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和脊背:“初九?”

他的心跳很乱,却很清晰,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努力活着,像条狗一样活着,是因为仇恨,可倘若世上再没有这个声音,连仇恨都不能支撑住我。

杨修夷,我不怕孤独,不怕寂寞,不怕飘零流浪,颠沛流离,我最怕的是,这个世上没有你。

“发生什么了?你师父又欺负你了?”他道。

我贴着他的胸口,哭道:“你是假的。”

“什么?”

“你是我的梦。”眼泪越流越多,我啜泣道,“可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你以后不要让我担心了,骆元安说你没了三分之二时,我吓得快没命了。”

“什么三分之二?”

我擦掉眼泪,忽的一顿,忙垂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血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华美的广袖流月织仙裙,衣襟袖口裙裾以银线绣碎着淡色雪梅,精美雅致,飘逸轻尘。

我转过身,头发被清风吹开,尽数披着,也不是我原来用发绳尽数束上去的发髻了。

我的头发本来就不长,湖底四年又掉了许多,养了半年后,最长的头发垂直臀下,但新生了很多短发,碎碎杂杂。因我从未打理过,我的头发变得毛躁易断,可眼下不止短发,连那些长发都变得柔软顺滑了。

远处有泊湖水,我提着裙子跑去,水里倒映的五官并不绝美,妆容却很精致,白的近乎透明的脸被扑了腮红,增加了丰润血气。双目因哭过而盈着水光,眉心点着一朵梅花,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自己。

月华如露,琼光满湖,映在眼中仿若能洗净心尘。

我愣愣的伸出手,飞扬轻舞的紫色飘絮从指间流走,沾在草上,衣上,发上后消失无踪。

杨修夷在我身后止步,我回过头,他衣袂临风,墨发轻扬,挺拔高挑的立着。

我贪婪的描摹他的如画眉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深深望着我,狭长漂亮的黑眸微泛起红晕,抬手在我脸颊上轻抹,道:“你怎么把自己瘦成了这样?”

我又扑进他怀里,在他华贵的衣裳上面大抹眼泪和鼻涕:“想你想的。”

他环住我的腰肢,湖风清爽而来,没有一丝寒冷。

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梦境,我宁愿沉死其中,天荒地老,再不复醒来。

“我以为你恨我。”他声音微带着颤意,轻声说道。

“别胡说。”我抬头瞪他,“我为什么恨你。”

他温然一笑,伸手拂过我的眉毛:“好,我不胡说。”

我拉下他的手:“别。”

顿了顿,我踮起脚尖,将他微微下拉,伸手去触碰他的轮廓。

深邃的眉骨,入鬓的墨眉,高挺的鼻梁,清寒料峭如刀削的脸,精美绝伦的下巴,三千妄念,我刻入骨髓血脉的三千妄念。

我的眼眶又红了,他也是。

我垂下手,蓦然觉得悲伤,道:“几个月前我在芷盘山采伏虎草,我从悬崖上跳下来,鼻骨被砸断了,面目全非。那个时候我忽然害怕,我怕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会记不住我的脸了。我的这张脸,我有时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拂开我额上的碎发,望着我的眉眼:“不会的。”

大掌从我额际轻滑至脸旁,轻托起我的脸,俯首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我闭上眼睛,他的吻从眉间下移到眼睫,吻去我的泪珠,就要落在我唇上时忽的停下。

“你的手……”

我正在艰辛的剥着他构造复杂的衣裳,他微微皱眉,我双眸期盼:“你也帮我脱……”

他顿时面色古怪:“这个……”

我垂下眼睛,面色大红,柔声道:“上次那个梦,我还想要……”

“咳咳……”

我忙看着他:“杨修夷?”

他柔和专注的望着我,一双黑眸满是星光:“什么梦?”

这种事情说出来多害臊,就算是个梦我也开不了口啊。

我别开眼睛,支吾良久,他替我解围般的轻笑:“下次?”

“为什么要等到下次?”深吸一口气,我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杨修夷,就算这是个梦,就算你是假的,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拉着他的手缓缓移到我的胸口,在左边轻轻按下,他身子微抖,愣愣的望着我,我羞怯却大胆的说道:“帮我解开衣裳……”

他僵在了那:“初九,不合适……”

我不解:“为什么?”边自己拉开了衣襟,露出小片胸口,但还未从肩上脱下时,被他一把拦住,不悦道:“别闹。”

我双眉一拧,要发脾气了:“杨修夷!”

他将我的衣裳拉好,双手认真整理我的衣襟:“这里有别人在。”

我皱眉,他也皱眉,嘀咕:“瘦成这样,脸皮怎么还能这么厚?”

我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

这是我的梦,你还敢跟我叫板?

他深吸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好了初九,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我心下一慌,离愁刹那狂涌至心头,我忙拉住他的衣袖,“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还能梦到你?”

他没回答,捧住我的脸,在唇上落下清浅一吻,低沉愉悦的笑着:“初九,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眨不眨:“嗯。”

他声音徐沉,缓缓说道:“只是个梦,初九。”

眸底翻起汹涌流光,绞住我的所有注意,他认真道:“照顾好自己,下次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来看你。如果想躲我就好好躲着,别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境,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更不要因为身子特殊就不珍惜,你要想想我会不会心疼,听到了没?”

我握住他的手腕:“杨修夷,这是我最美的梦。”

他一笑,清俊绝美:“有我的梦,你敢说不美。”

我也笑起来:“不美了,一点都不美了。”

他敛眉凝眸,星光辉映在他身后,愈渐密集,良久,他动了动唇瓣:“初九,你真的不恨我了么?”

我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杨修夷……”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抛得下我,如何连你师父也抛得下?”

有清泉灌入我的神思,却让我意识越发溃散,我揪住他的衣襟,忙摇头,吃力道:“我抛不下你的,杨修夷,我很爱你的。”

“我找了你四年,想了你四年,你知不知道?”

我痴痴望着他:“嗯……”

黑眸浮上一丝心痛:“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也很想你的……”我难过的哭了。

从他眼睛看到我眉间那抹梅瓣渐渐匀散,与此同时,一吟紫色结印如惜缘花瓣开在他的眉间,映在雪白俊容上,给他的清高疏狂添了一丝妖魅。

他深深望住我,声音愈发低沉遥远,我已听不大清说的是什么,伸手想去触碰那抹结印,却消失无踪了。

我不甘心的拉住他,努力撑着疲乏的眼皮,想要看清楚些,可他的脸却像是被浑散在池中的水墨,越渐模糊。

他轻轻将我拥在怀里,一声叹惋:“睡吧……”

第228章 竟还活着

悬崖整个塌了,一整块山壁遥遥挂在半空,被凸出的山隅拦挡。

满地都是埊虫尸体,爆开的鲜血被阳光晒干,凝僵在地。

我从山脚草丛里爬起,衣裳比想象中破得还严重,我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在附近没有找到那三个黑衣人的尸体,绕了许久,我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老人不在竹屋,石桌上留了张字条,说他醒来没看到我,先去城里买些吃穿用品给我。我若是饿了厨房里有东西给我温着,屋里几件衣裳是以前姑姑留下的,我可以先穿。

灶台里热着一碗牛肉面,两盘百合糕和玉茶糕,还有一叠酱菜。为我准备的卧室不小,床上放着两套干净裙子,很厚。我共洗了两次才将血气彻底洗净,穿上包袱里的贴身衣物后将两套裙子收到里面放着。

找到萧睿他们时,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坐在树下,看气氛似吵过一个大架。

胡天明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方笑豪低声与他说话。

那边曹琪婷睡着了,萧睿坐在她旁边,小心为她脸上的伤口抹药。

周薪和几个随从整理药材,昨夜这么乱的情况下,他们的药材竟还能留住大半,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没有付之东流。

给曹琪婷擦完药,萧睿同方笑豪商量出山的事情。

我松了口长气,他们可算是要走了。

他们这次进山真的太久了,我着实没有料到他们会这么能吃苦的。

几个随从抱来许多新鲜果子,胡天明坐在地上,摆着一副游手好闲的地痞模样。

萧睿看了他一眼,捡起果子走过去递给他:“五弟。”

胡天明吹着哨子望着另外一边,抖起了腿。

萧睿往前又递了一寸:“拿着。”

胡天明接来,却抬手就扔了出去,砸在树上,果汁飞溅

我一愣。

方笑豪站起:“五弟你干什么!”

曹琪婷揉着睡眼爬起,也愣了。

胡天明没说话,抬眼有些挑衅的看着萧睿。

萧睿没什么表情,又递去一个:“拿着。”

这次扔的更快。

萧睿深吸一口气,递去第三个:“吃了。”

胡天明不抖腿了,看了眼果子,顿了顿,又扔了出去。

方笑豪大怒:“五弟!”

第四个果子很快递来:“接着。”

胡天明望着果子,抬眼看向神情并不阴沉的萧睿,面露愧疚。

他伸手接过,张嘴就要咬时,果子被夺了回去,划了个弧线,被萧睿潇洒的抛向了身后。

他愕然看向萧睿,萧睿冷目:“饿着吧。”

萧睿回身,恰好对上曹琪婷的目光,曹琪婷微张了下唇瓣,没有说话。

胡天明在萧睿身后瞪向曹琪婷,咬牙切齿。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萧睿对自己的兄弟发火,而且争执不小,萧睿去收拾东西了,方笑豪跟去:“大哥。”

“你去陪他,别管我。”萧睿冷冷道。

我心里轻叹了声,望了眼天色,转身离开。

回到竹屋,我摆了个乾元星阵,寻到老人在去城里的路上,我找来笔墨,写了很绝情的张字条用石头压在石桌上,然后背上包袱离开。

我终究不放心就这样将萧睿他们撇下,我不确定那几个黑衣人是否还活着,但昨天他们追来时,远处有人在问他们话,这说明还有其他人在。我甚至有种感觉,也许现在就有人在暗中盯着我。

先前我一直想找出这些人,我以为我在暗,他们在明,现在知道在明的其实是我,那我不得不以攻为守了。

虽然我没什么厉害的防人之术,但我有的是一颗不屈不挠的小人之心。三步一个行路障法,四步一个玄牧伦阵,加上一些杂七杂八不要钱的小石阵,就算他们有心破解,也会被烦的要死。

我没有马上去追萧睿他们,而是去捉蛇和采药。

他们走走停停,还要寻路,一直到第三日中午才离开容山,我不再跟着,走另一条路去往禾城。城门已经关了,我搭了个涤尘阵,在城外小睡。

第二日早早进城,寻到一家门面大气的药店,又等了小半日,店门终于开张,我抱着两大包蛇和一堆药材走了进去。

伙计一听说我来卖药顿时便打发我走,我将包袱放在桌上,道:“都是那些药童采不到的。”

两大包活生生的蛇,我连毒液都没取,有几条已经被其它蛇咬死了,但蛇胆还是有用的。

掌柜听说了亲自出来验货,我将另外一包比较难采的药材打开:“进出容山一趟不容易,掌柜你给我开个好价吧。”

他表现的很惊讶:“这些都是姑娘弄得?”

“我和我哥一起。”

他望着那些毒蛇,爱不释手,连连赞叹,最后让伙计取了二十两给我。

虽然不如巫材来的值钱,但二十两已经很多了,掌柜将我送到门口:“姑娘以后若还要捕蛇,一定要先来找我,价格一定让姑娘满意。”

我点头,笑着说道:“那就多谢掌柜了。”

我这才以乾元星阵去找老人,怀里有了银子,着实觉得轻松不少。

用五文钱雇一个小童将信和十两银子送给老人,我躲在角落里看他看完了信这才离开。

信上内容是我被人跟踪了,不能在他那里住,我在他院中留着的那张字条是给那些坏人看的,说的话比较伤人,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最后致歉,并让他马上烧信。

回到刚来清州时坐过的那家茶馆,老板不在,我叫了壶花茶和蜜豆糕,伙计端来之后道:“姑娘,水若不够了喊我一声。”

我一笑:“多谢小哥了。”

窗外水声潺潺,我静望着远山渐浓的暮色,想了许久,最后决定不去曲南了。清州不会太热,但也不会太冷,忍一忍就能熬过严冬,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于赶路之上。

借来笔墨给一青长老写信,说了关于烛司的事,而后我去附近找房子,最后向一个妇人租了间小院。

在夜市里买了两个炭盆,三床被褥,踏着曲水回院子里整理院落。晚上入梦,烛司的伤势比昨天更加严重,抄着胸端坐在那里,神情严肃,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的脸:“你怎么伤的?”

“被石头撞的。”

“石头?”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久,冷哼:“虎落平阳被犬欺,区区鼠辈敢在本神头上动土。”

我更正:“你是龙。”

她抬起头:“你亲自来一趟鹤山救我行不行?”

“我已经写信了啊。”

她火眉紧皱:“你落款了吗?”

我摇头:“没。”

“那你觉得堂堂长老会信你一个无名小卒的话么!”她蓦然大怒。

我被吼的愣了下,道:“应该会吧,我说的很严重啊,而且那些地动他们也不会不怀疑啊。”

“地动?”她微微敛眉,火瞳凝住我的眼睛,随而霍的站起,“短命鬼!你竟敢怀疑是我?!”

“什么?”

“你以为你在朱霞丹房里面撞见的那些异动是我干的?本神的声音还不至于那么难听!还有,你也不要太自命不凡了,你们月家那点血也就惹惹那些没出息的妖魔鬼怪,对我神族有何用!”

我一时有些乱,道:“你是说,当时撞击吟渊之谷的怪物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

“那,那是谁……”

她闭了嘴,别开头,冷声道:“我不知道。”

我怒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火眉倒竖:“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会看眼睛么!”

“我能一眼看穿你的所有心事么,你自小到大一堆破事,我要一样一样去读?”

“你就不能……”

“够了!还吵!快去收拾包袱来救我!”她大吼。

我皱眉,顿了顿,望向火海:“老子不去。”

“你说什么?”

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浑身又酸又累又疲,我根本就懒得动了,我道:“我说不去。”

“不来?”她大怒,“都说有邪物要撞毁吟渊之谷了,你竟敢不来?你就不怕拂云宗门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么,你这个短命鬼!”

“你还吼我!”我气道,“我怕有什么用,我人小力微,拂云宗门比我有本事的人排的比你的龙身还长,论智论谋或论身手玄术,都轮不到我去!”

“你这蠢货!我都说了这件事跟你有关!”

“那你说啊,跟我什么关系你说啊!”

她气得胸膛起伏,愤怒的瞪着我,双目真的是在喷火。

我不甘示弱的瞪着她。

她怒极一笑:“好,你不肯过来是吧,那你等着后悔吧!”

第229章 九头蛇妖

一觉睡了好久,醒来黄昏秋月,满城**水歌。

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觉得拂云宗门的事情我真的管不了,信已经写了,不管长老看不看,那吟渊谷底下的撞击他们不会没有防备。而我这样的身手过去,真的是不够那些怪物塞牙缝的。

良久,我掀开被子下床,拿出从夜市买来的假胡子,在脸上抹了许多黑炭,再在腰身处缠了几圈粗布,外边又套了三件衣裳。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要静养,但不能闲着,有钱走遍天下,至少坐马车比徒脚走路就快上许多。我得赚钱,越多越好,所以决定去找那药店掌柜好好谈谈这几个月长期合作的问题。

掌柜不在,伙计新奇的打量我:“你不是昨天那个姑娘嘛,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我本是一脸故作高深,结果因他这句话而瞬间破态,好奇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手啊。”他嘿嘿道,“连我们掌柜都说你的手好看,生来就该去抓药的。”

我张开手指瞅了瞅,怪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一看你们掌柜的就是好人,他现在哪去了?”

“碧霞酒庄今天重新开张,掌柜的被邀去做评委了。”

“评委?”随后我一愣,“碧霞酒庄?”听着怪耳熟的。

“不是吧姑娘,你不知道碧霞酒庄?”

我摇头:“没听过。”

他露出不屑神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出彩的,要不是三年前杨琤把它砸了,它还真不是个什么东西。”

我嘀咕:“杨琤?”

这次他真的惊讶了:“你连杨琤都没听过?”

我皱眉,不待说话,他又嘿嘿一笑:“其实三年前我也没听过,你看这酒庄砸的吧,一下子两个都出名了。”

这话听着真不舒服,我哼道:“杨琤要出名又不用靠这个。”

“那肯定的呀,人家是什么身份,不说他家了,你光看他砸了碧霞酒庄以后砸出了多少高人来,连缦山城和拂云宗门的仙师都跑来给那些受伤的食客治病疗伤呢。唉,人跟人,命跟命啊,这种天子骄子,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别说比一比了,就是看一眼都没机会。”

我认同,叹道:“对啊,怎么比啊。”

临走前问伙计要了些纱布,将手缠得肿肿的,这伙计着实热心,拿了许多瓶瓶罐罐的药水出来抹在纱布里面:“这样就差不多了嘛。”

我让他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合理,他看了圈,随手从一旁抱了盆木兰:“挡挡脸,你这皮肤太嫩太好了,不像个老头。”

“厉害呀。”我接过花盆,“你们竟能将木兰栽到盆里去。”

“城外就是顾闲花庄呢,“他笑道,“能不厉害,去玩吧去玩吧,明天一天我家掌柜都在,你随时可以过来。”

“好。”

肚子有些饿,我找了家临水面馆,一口气吃了三碗臊子面,刚要喊第四碗,回头的瞬间恰好看到来去匆匆的乌篷船上有两个熟悉身影。

船夫撑开清流,水声潺湲,曹琪婷和萧睿站在桥头,双双玉立。

曹琪婷抱着一堆药,神情恬然,双眸映着水光,分外明亮。

萧睿左手缠着纱布,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正整理着悬在脖子上的绷带,似有些不太舒服,弄了好久才弄好,侧头对曹琪婷道:“我和五弟感情好得很,你以后不用当他的面故意挖苦我,只会惹得他更怒你。”

曹琪婷道:“我知道他会发怒,不然我何必如此,我这恶人做得越凶,你们才会和好的越快。”

萧睿笑了笑,道:“三年前我们闹过一次更凶的,一个多月没说话,孔庆成想趁机拉拢他,五弟就是不受他挑拨,反而谁说我不好跟谁急。”

曹琪婷望着推开的水流,微微点头。

这时天空忽然传来巨响,几朵烟花绽于天边,我回头望去,这才发现水道尽头有大片串连的彩灯,璀璨夺目,如似光海,映的天上月华如若无色。

我咬住筷子,看得有些呆,这也太漂亮了。

回过神却听到萧睿冷哼:“这种热闹我十岁就不爱凑了。”

曹琪婷看他一眼:“是怕输吧。”

“不必激我。”萧睿一笑,“你要想那彩头说一句行了。”

曹琪婷浮起淡笑:“你替我夺?”

萧睿挑眉,又露出那种痞笑:“美人想要的东西,我还不舍命拿下?”

他们的小船在岸边停下,我抱着花盆穿街走巷的追上,跑过一座青石板桥后,眼前豁然开朗,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在人群里找了好久,在一个临时搭的糕点铺后找到了他们。

曹琪婷正在整理药材,一小包一小包数着,萧睿咬着肉串,看着她数。

曹琪婷点完药材,轻声道:“这些不够,到华州以后还要再去看一看大夫。”

“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碍事。”

“容山一行太多诡异蹊跷之处,就算写信告之那些仙师方鼎所在,我觉得他们也未必能安全无虞的将方鼎带回拂云宗门。”

“我也在担心这个。”萧睿眉宇惆然,“一来一去又要数月,研究出那些方法也要很久,我真不想看到阿光年纪轻轻,最好的年华在病榻上度过。”

曹琪婷微顿,抬起头看着他。

萧睿也抬头:“怎么了?”

曹琪婷蓦地一笑:“没什么。”

远处烟花绽放,在天际开出缤纷奇彩,人群瞬时一片欢呼。

我心念微动,伸手招来一个小花童,摸出十文钱,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女孩笑的眉眼弯弯:“真的行吗?”

我点头:“嗯,快去吧。”

她转身朝他们走去,语声温软:“俊公子,给娘子买枝花吧。”

曹琪婷忙道:“我不是他的娘子,他……”

萧睿打断她,语声低和:“要么?”

曹琪婷一愣,摇了下头:“何必浪费。”

萧睿冲小花童笑道:“你这些花儿,我没找到一枝比她还好看的。”

这下轮到我愣了。

我本只想制造些气氛,全然没想到萧睿会这么配合。

小花童面露失望,刚转过身去,却被萧睿的修长手指勾住花篮,她的身子也被顺势牵了回来。

萧睿挑起那花篮,姿态慵懒,带着说不出的潇洒,微微一笑:“一枝比不上,全部加起来倒勉强凑合。”

这一笑皓齿洁白,皎若秋月,灿如明光,小花童瞬间脸红了。

曹琪婷怔怔的望着他,双眸渐浮上几许柔情,也跟着闹起了脸红。

萧睿将买下的花篮放到她手边,她抬手轻抚,拈起一瓣时忽而嫣然笑开。

她性子一直清冷,偶尔开心也只勾一勾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明媚开心。

烟花在她身后绽放,漫空流花灿光,风情滴艳,她一瞬如似被华光环伺的沧珠仙子,美到极致。

萧睿一眨不眨,黑眸凝在她脸上。

我热血沸腾,整个人都澎湃了,准备再找人过去,没想刚站起就被一锅铲拍飞。

面摊老板幽幽瞟来一眼:“挡视线了。”说完继续炒面,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睿和曹琪婷。

我:“……”

揉着脑袋爬起,忽的听到了我的名字。

回过头去,一群人围在那吱吱喳喳。

一个恰好经过的绿衣少女停下,凑过去:“真的是田初九?”

一个挑夫回头,大约是看到这姑娘粉雕玉琢,眼眸都发了光:“姑娘的耳朵真尖啊。”

绿衣少女道:“你们瞎说的吧,我打听了不少人,谁都没有亲眼看到她,明明就是以讹传讹。”

一个略矮点的挑夫叫道:“我就亲眼看到了啊!”

“你?”

“对啊,一个多月前我帮城北的刘大豪挑箱子去拂云宗门,刚好碰到田初九杀了人,好几个仙师追着她。她那身手真厉害,就这么两下,一个仙师被她活生生的撕开了肚子……”

绿衣少女皱眉:“真的是她?”

“你们知道我在山上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吗?”那挑夫忽的神秘兮兮。

众人摇头。

他压低声音:“那田初九用巫术将一个仙师活生生变成了皮影戏里的人偶,脑袋,手脚全用绳子勒着啊!”

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抱起花盆,打算过去找点麻烦,那绿衣少女这时问道:“那你们知道杨琤那日为什么砸碧霞酒庄吗?”

一个老人道:“这个我知道,因为一个唱小曲的娇美娘!”

我皱眉,少女好奇道:“有多美?”

“可美了!”另一人叫道,“一个公子哥调戏那娇美娘,杨琤就出手了,结果把那公子哥教训的太重,一旁几个上百岁的高人看不过去了,两边就打起来了。”

“是啊。”那矮挑夫抢话似的,“后来杨琤一掷千金替那娇美娘赎身,听说现在做了他的小妾,还怀上孩子了!”

少女惊愣:“真,真的?!”

我也傻了眼。

“假的假的!”一人叫道,“哪有什么喝酒唱曲啊,他们直接从那边打过来的,恰好打到了碧霞酒庄顶上,里屋都没进去呢,直接就把碧霞酒庄给掀了顶!”

“你瞎说什么,我亲眼看到他们在里面喝酒的!”

“我也是亲眼看到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凑这热闹了,却听那少女轻声嘀咕:“要是那田初九能死掉多好啊。”

我回头朝她看去,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远处响起铜锣鼓声,全场哗然,那几个满嘴真话的人顿时激动的跑去。

我看向萧睿,他正抬眼望去,笑道:“开始了。”

曹琪婷道:“你手受伤了,别去了吧。”

萧睿笑道:“你没觉得手受伤了才要去?若是赢了,脸上添金,若是输了,我还能有个借口保全颜面,为什么不去?”

曹琪婷皱眉:“要是又伤到了骨头……”

“听着像句人话。”萧睿嘿嘿一笑,“难得你会关心我,我会尽力的。”

我无语,大哥,你伤到的不是手,是脑子吧。

第230章 为何会怕

碧霞酒庄占地比大香酒楼还广,门前立着高台,台上千灯流转,场景布置宏大。

游戏是抢花灯,步骤为抽花笺,对答案,寻线索,夺花灯,看似简单,但极为繁琐。这类游戏必然不是武力能解决的,否则没寻常百姓什么事了,也不可能跟智力太沾亲带故,否则没事的人更多,它靠的是繁琐和引人入胜,还有至关重要的运气。

上去的都是男人,我抱着花盆蹲在曹琪婷旁边吃臭豆腐,一旁蹲着个热情的小老头,不停跟我介绍上去的是哪个哪个公子,这个又是谁谁家的少爷。

我不由心里犯嘀咕。

我这大哥,他在浩尚是一霸,可天下三十六州,一千四百城,百千来户县,到处都有一霸,他要是赢不了别人会不会在曹琪婷面前丢脸了。

四周彩灯璀璨,千盏齐辉,主持游戏的中年男人一身长袍,废话连篇,从碧霞酒庄的历史开讲,传承了多少文化,何等的源远流长云云。然后公然拍杨修夷的马屁,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杨琤无心栽柳,令碧霞酒庄焕然一新等等。台上台下一片嘘声。

漫长开场终于结束,两个小少年搬上一个纸箱,每人轮流抽三张,萧睿望着掌中花笺,浓眉扬起,饶有兴致的抬眸朝曹琪婷看来,曹琪婷冲他笑起,轻握拳头比了个加油手势。

近二十人上台布置场景,十几张桌子拼成极长一排,以红锦铺盖,数百碗美酒置于桌上,那中年男子道:“抽中'楹';字者上前。”

三十多个男子走出,萧睿也在其中。

这是抢答对对子环节,由那中年男子出题,答题之前要先喝一碗酒。

中年男子道:“千灯玉壶照清波。”

话音刚落,十三四个男子齐齐端碗虎饮,“砰“的一声,有四人同时放碗。

中年男子看向萧睿,萧睿一抹下巴:“万水琉璃映人面。”

第二个是个青衫公子,二十四五的模样,道:“百霞织锦落画船。”

第三个是个布衣书生,道:“万山重楼望江河。”

第四个是白衣公子:“十里烟雨对余晖。”

一旁一个衣着简素的老者对一个少年低语,少年过去,将萧睿,青山公子和布衣书生的酒碗砸摔碎。

白衣公子一愣,怒道:“我的为什么不行?”

老者言谈儒雅:“不够工整,玉壶比灯,琉璃喻水,霞为织锦,第三个万山重楼侥幸能用重楼比山,不然也不过关。”

中年男子再出题:“一人入内,九多一点却非十。”

我皱眉,觉得有些没头没脑。

六人飞快端碗,咕咕饮尽后,萧睿和那青衫公子最先放碗。

萧睿一笑:“一犬入桌,八竖一心不是九。”

青衫公子道:“七人上贝,八加一目相忘九。”

老者大笑:“厉害!我出的是肉丸,你们一个器小,一个货贝,不仅对的工整,这一犬入桌着实生动有趣。而苟富贵勿相忘,好一个八加一目相忘九啊!”

我忍不住低呼:“好厉害呀!”

曹琪婷皱了皱眉,朝我看来,我一愣,面不改色的看向身边的小老头,粗声道:“你说是吧。”

萧睿和青衫公子的酒碗被摔碎,其余人则叠了上去。

中年男子又道:“下面对快联,三碗。”

众人登时端碗狂饮。

若说一碗时间太短,难分速度,三碗可就能分出上下了。萧睿最先放下三个碗,一抹嘴巴,意气风发的望向那青衫公子。

老者一笑,忽的道:“上。”

萧睿回眸:“下。”

“花前。”

“月下。”

“镜中花。”

“水底月。”

“落日登舟。”

“弄月醉酒。”

“渺万里层云。”老者语速越发快。

萧睿紧追其上:“荡千里重江。”

“河水水声声声流。”

“竹林林叶叶叶拂。”

“酒香十里,远近皆客,冷暖入喉,世态如戏。”

“月色重山,上下为秋,恩怨浸心,平生如舟。”

“四季不出楼,楼里有春秋。”

“双刻便揭锅,锅中煮羊牛。”

对答飞快,毫无停隙!

老者哈哈大笑:“厉害,老生不得不服!”

三口酒碗清脆摔地。

全场响起叫好声,我边拍手边叫道:“好俊的小伙子呀,又好看又有才,一看家世也好,我要是有闺女我一定绑了这小伙非逼他娶了不可!”

曹琪婷抬眸望着萧睿,毫无反应,但我知道她听得到,真想知道这个面冷心热的姑娘现在在想什么。

台上还在继续,十个回合下来,萧睿身前一口碗,那青山公子一共四口,其中三口就是那对快联时留下的。

萧睿胜出,得到一条线索。

数十人上台,将那些酒坛酒碗撤去,端上新的酒水,以各式酒盏盛着。

那中年男子道:“抽到'醉';字者上前。”

萧睿和那青衫公子又在其中。

中年男子道:“青瓷盏里的酒是六种酒水兑的,你们谁先说出便谁赢。”

萧睿端起,微微凑于鼻下,忽的一顿,抬眉朝台下望去。

那青衫公子一笑:“汾酒,花雕……”话音骤然停下,他望着萧睿所望的方向,眼眸微微睁大。

众人皆疑,循目望去,全都静了下来,我也目瞪口呆。

一个年轻女子正提着裙子缓步上台。

我见过太多美人,自认再不会出现那种一瞬间被夺去心魄的感觉,可眼前这女子,只一眼就让我凝注了视线,几乎要忘却呼吸。

她穿着简单素衣,瘦腰长腿,头发长垂直膝下,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扬起。

她在台前止步,微抬起头,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眸通红通红,容色凄婉,似刚哭过。

中年男子回神,上去问话。

她闭上眼睛,双手攥紧衣袖,不予理会。

我怔怔望着她,一阵凉意无端升起。

那老者也走过去了,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突然一阵血雾爆开,美人顷刻四分五裂,化为一滩血水。

人群惊愣。

爆开的气劲将中年男子冲了出去,老者也没有幸免,摔在了地上。

酒碗被震碎,盛满花笺的箱子碎开,花笺漫天飞扬,那些比试的男子纷纷后退,场面瞬间大乱。

许多人往台上跑去,曹琪婷也追去了,我身边那小老头嗅了嗅,忽的道:“什么味道好甜?”

另一人叫道:“好香的花啊!”

我擦掉嘴边的臭豆腐,猛力用鼻子嗅了嗅,眉心微皱,好熟悉的味道。

我下意识就检查自己是不是受伤了,忽的大惊,目光望向高台,脑袋嗡的空白。

人影斑斑,我愣愣望着那滩血水,忙爬起想朝酒庄跑去,却和一个正朝高台奔去的男人撞上,双双摔地。

“你长眼了没!”他先我一步怒骂。

众人朝我们望来,我顾不上其他,看向曹琪婷急声道:“我是阳儿,你快去找我大哥!让他带你跑,要出大事了!”

“阳儿?”

我抬头对众人大喊:“大家快离开!有妖怪要来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别笑了!”我大叫,“快跑!”

好几个直接喊了出来:“你疯了吧,老东西,哈哈。”

“你听不出声音吗?是个疯女人!”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冲动我将花盆砸了过去:“住嘴!你们还不跑!等死吗!”

花盆将一人额头砸出血,他一抹额角,咒骂了一声,冲我扑来。

曹琪婷急急伸手相拦,他却被另一个身影飞快揪住,萧睿一手肘将他撞压在地:“我六妹你也敢碰!”

我忙拉他:“大哥,不要打了,是我先动手的!”

他和那人撕扭成了一团,尽管左手受伤,但仍以高大身躯占了上风,一拳头挥了过去,怒道:“你动手就你动手,让他受着!”

这什么歪理,我快哭了:“大哥,没时间了,你快陪我去酒庄里要顼酒,不然要出大事了!”

曹琪婷拉住我:“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天际响起,我睁大眼睛,没想到竟这么快。

许多人抬起头,我绝望道:“你会知道的。”

惨叫恸天,血色苍茫,尸骨破碎……

宣城被血猴所缠的那些无辜身影斥满我的双目。

第231章 只是小伤

数十只千灵妖雀飞来,急冲向人群,数人被叼上高空。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妇人被活生生咬成两半,惨叫声刺破长空,鲜血喷洒而下。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强烈不安,人群朝四面八方奔去,呼儿唤女的哭喊声顷刻彻耳。

“快走!”萧睿拉起我和曹琪婷。

我被他拉着,边回头望向高台。

鲜血将铺地的大红织锦染得深黯,数只妖雀拍翅停下,疯狂饕食着那美人的断臂残肢。

速度缓于妖雀的妖物们正逐一从四方高空跃下,加入了这场狩猎,将艳萃的人间开出大片鲜红的浓色血花。

四周皆是凄厉惨叫,我浑身发颤,被萧睿往前带去。

此时一阵清扬笛音响起,我仰起头,刹那如遭雷击。

一个白衣女子安静立于碧霞酒庄的楼顶翘檐上,纱衣蹁跹,纤姿曼妙,一层敷面的蓝纱垂至腹前,和满头青丝一起于高空狂舞飞扬。蓝纱下玉笛横握,如霜冷月披在她身上,像是开在雪野上的一朵茕茕蓝莲。

银光如电,辟开了我的混沌记忆。

林枝缠密的幽林,面色苍白的姑姑,和一个蓝纱女人冷冽如冰的眼眸。

“六妹?”

“阳儿?”

“阳儿你怎么了?”

……

有人将我拉扯过去,急切呼唤的声音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许久回神,茫然的看向他们,再回头望向别处。冷风倏然吹来,满目全是悲戚的人群剪影,他们嘴巴一张一张似在叫着什么,我耳边却只有呜咽低吟的风声和清和悠扬的笛音。

一只妖雀俯冲而下,将我身旁一位老人带走,慌乱间老人拉住我,我随他一起被带上半空。

“阳儿!!!”

眼前星影簌簌,华光暗沉流转,老人被妖雀撕开,内脏喷到我脸上,牵着我记忆深处最恐怖的浮影残忍重现,一幕一幕。

老人颓然松手,我从空中跌落,轻飘飘的。一只蛙妖自下而上迎面扑来,对我张开了嘴巴。

天地灰蒙无光,唯剩这张血盆之口,萧瑟苍凉的气息从我体内流出,我愣愣的望着它,闭上了眼睛。

“姑娘!”

清泠女音如似青花瓷的柔润清凉,两个女子执剑冲来,一个抱住我,一个击向蛙妖。

我的双脚重落在地,一个女子护在我跟前,将前后左右袭上来的妖物击退,疾声大喝:“姑娘在我这!”

三个男子极快跃来,加入厮杀。

一只妖蝉的脑袋滚落到我脚边,血肉模糊,双目空洞。

我惊惧的后退数步,转身逃开。

那笛音未曾停下,将我的记忆搅为浮沉海浪,无数音容笑貌如扁舟般在其上颠簸升沉,混沌的感觉要把我生生逼疯。

这一刻我慌乱的找着萧睿,下一瞬我在想萧睿是谁。

这一刻我慌乱的到处逃命,下一瞬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

最后我蹲在一棵树后,怆然的望着皓白月色,细碎的记忆在我脑中拼凑出一张清媚绝世的脸,她将我抱上一方石台,低噎的吻着我毫无生气的脸:“牙儿,姑姑和你都没有选择,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活着……

我抱紧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轻细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下,藏青色的软靴,绣着细碎的水烟瓷纹。

我缓缓侧头,男子眉目英朗,静静的看着我,鹰眸深邃明亮,似上好的乌玉明珠。

他执着一柄剑,剑上缠着紫色藤纹,剑锋淌着血珠。

我望向他身后,方前护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子胸口被刺破,鲜血缓缓的朝四方漫延。

目光移回他脸上,他凝睇着我,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复杂混沌的回忆渐次清晰,爱恨清朗如月。

原清拾。

“你没死。”

“你是谁。”

我们同时开口。

他微微一愣,我面淡无波。

夜风夹着浓郁腥气而来,像要萎谢的花儿,充满死意,而这里原本是一场火树银花的盛世彩绘。

蓝纱女子执笛落下,清灵如雪的眼眸划过一丝讶异,而后猛的俯身,一把撕开我脸上的胡子。

火辣辣的疼痛,我伸手抚脸,怯弱害怕的看着他们。

“无心栽柳?”蓝纱女子冷笑。

原清拾紧盯着我,沉声道:“她不太对劲。”

“嗯?”

两人对视一眼,蓝纱女子眉眼一厉,抬手抓住我的衣襟将我狠撞在树上:“想玩什么把戏?”

怒意将我烧的浑身发颤,我努力做出呆滞痴傻的模样:“痛……放开我,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紧紧盯着我,冰冷凶狠。

我扯开她的手,手指故意碰触到我挂在脖上的红线,原清拾眉眼一凝,伸手扯了过去。

我紧张大叫:“快还给我!”

粗制的钱袋里装着一封被我上了封印的信,我绝对想不到它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那是我在朱霞丹房里写的,吾名田初九,昔日旧名月牙儿,为上古巫族月氏后人,身子异于常人,附百行上古之咒,常遭浊气侵蚀,置记忆所失。故今乃留信于己,切不可忘祖忘宗。

封印被解开,蓝纱女子瞟了眼信,怜悯的睨着我,问原清拾:“你怎么看?”

原清拾淡淡看着信,没有说话。

我不安的挣扎着:“放开我,把东西还我!”

“生性阴狠,手段毒辣,容貌俊朗……”原清拾一笑,朝我看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什,什么?”

他眸色微敛,目光变深:“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么?”他看向蓝纱女人,“紫君。”

蓝纱女人一顿,松开我。

我咽下所有的恨意与悲辛,上前一步:“你认识这上面的东西?”

额上刘海被他拨开,手指轻扫过我的眉毛,他皱眉:“怎么这个样子了。”

“我不识字,“我道。

他垂眸望着我的眼睛,忽的展颜,将我拥入了怀里,抚着我的头发。

怀抱滚烫,却像有一盆比我身子更冰的霜水兜头淋下。

我睁着眼睛,僵硬的手指缓缓环住他的腰肢:“你,你为什么这么暖和?”

后脑忽的一紧,被他紧紧揪住头发,他一笑:“是不是所有人抱你,你都不会拒绝?”

我不予理会,目光望向一片混乱的广场。

重重魅影交叠眼前,妖怪在啃食尸首并继续屠戮,许多江湖刀客和侠士跃出人群,执剑奋战。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时间让我去一一细理,但是不要紧,只要我在这,只要能争取到一丁点的时间,我就有机会杀了他,杀了面纱女人。

“姑娘!”

数道清明剑光破开夜幕,十个剑客跃下。

第232章 火树银花

蓝衣女子看向原清拾:“你先带她走!”

玉笛化剑,飞身而上。

原清拾没有动,淡淡看着她的身影,回头对我莞尔:“在等着我带你走么?”手腕蓦然被他握紧,“袖子里藏着什么?想在我疏于防备的时候给我一刀?”

心下微沉,我始终看着他的眼睛:“什么?”

“我不想在那女人面前揭穿你,她太恨你们了。”他举起我的手,语声低软,“月牙,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么?”

不待我说话,他手腕猛然一扭,登时一声清脆骨响,我身子被强行扭了过去,反手背后,右前臂几乎弯折。

我藏于袖中的匕首跌了出来,铮鸣落地。

原清拾笑道:“走吧。”忽的一顿,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掰过去,“你在干什么!”

鲜血从我口中溢出,惊起群妖,我“呸“的一声将半截舌尖吐在地上。

最近的数只妖物袭来,原清拾怒骂一声,将我挡在身后,运剑刺去。

浮云被**吹散,碎了一空,月影不时模糊,最后一片浓黑。

我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将一只花妖的脑袋斩下,将我猛然扯去:“你要再动一下,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在乎!”我怒道,“少将别人的命强加于我头上,与我何干!”

他挥剑辟开两只逼近的妖物,忽的探手,猛然扯开我的外衣,将带血的衣襟撕下后揽着我跃向高台。

台下数缸大酒,他一把将我扔进去,提出来后用力在我的下巴和嘴唇上一搓。

我被呛得连声咳嗽,他抓住我的头发又摁了回去,再度提起:“肯老实了么?”

我浑身发颤,双目通红:“你这算个屁!你远不如君琦那个……唔咕……”

我又被摁了下去,在水里挣扎出许多水泡。

待我快要气绝,他将我拉起:“你想见识下我对付女人的所有手段么,你……”

话音被我嘴里喷出的酒水一口打断,他大掌一抹,大怒,一个耳光就要抽来,被我飞快握住。

我双手抓着他的手:“原清拾,你看看四周。”

彩灯辉映,几截铁丝盘绕住所有悬挂彩灯的高柱,将整片高台也围置其中,如似细密交织的蛛网。

一个高大身影蹲在高台下,捏着一截铁丝,蓄势待发。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可我知道这繁密的铁丝会造成什么恐怖的场景。

原清拾愣了,密集的**就在此时射来,击碎了所有酒缸,崩塌的酒水朝周围冲去,没过一地的花笺和尸骨,淡去了地上的血水。

“才来两个人,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带着丝戏谑的陌生男音淡淡响起,男人缓步走来。

二十四五的模样,一身锦衣,身形高大清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不大,但很明亮,眉色略淡,头发梳的干净简单。

原清拾敛眸:“你是谁。”

男人朝我看来,双手作揖:“少夫人。”

我一愣,心跳突突而起。

他回头看向蹲在高台旁的那个身影:“楚钦!”

那身影缓缓站起,体魄健壮结实,眉眼锐利,五官轩昂,极富血性。

他冲我双手抱拳:“姑娘。”

那两撇八字胡的男人笑起:“少爷还以为少夫人也去拂云宗门了,没想到少夫人会躲到了这里,少爷又和你错过了。”

捏着铁丝的男子皱眉,沉声道:“孙深乘。”

夜风猛烈,我浑身发抖,脚下缸瓦被我踩出动静,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孙深乘笑了笑,看向原清拾:“我家少夫人你也敢动,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清拾冷笑:“杨琤不在这?”

“你们派了那么多人去拂云宗门,少爷自然要在那迎客。”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说动九头蛇妖去撞拂云宗门的?”

我瞪大眼睛:“是九头蛇妖?”

他做出疑虑模样:“怎么,少夫人没听过?”

“它,它不是被杨修夷生斩了么……”

他微笑,看着我:“原来这四年少夫人还是关心过少爷的,连这事都打听到了,真不容易。”

楚钦低怒:“孙深乘,不得无礼!”

孙深乘一笑:“对了少夫人,你在浩尚的那位大哥托我给你带句话,虽然不该在这个场合说,但为防少夫人又一下失踪个三四年……”

我怒声打断他:“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秋草也离开曹府了,在你住的那间小屋床底给你留了件礼物。”

我一顿,双眉皱起,刹那明白了什么意思。

原清拾也似发现了什么,当即回头,我忙抬手结印,厉喝:“山川集雨阵!”

数块缸瓦飞起,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压制,就趁原清拾这凝息瞬间,我往正南方向摔去,萧睿同时跑出来:“阳儿!”

紧绷的铁丝顷刻弹断,银光急剧穿梭,风声呼啸如箭,带着强烈的弹力从高台上冲下。

萧睿扑来抱着我摔在破缸瓦上,把我紧紧摁在怀里。

铁丝所向披靡,饕食中的妖物发出凄厉惨叫,飞溅的骨肉落至我们背上发上和脸侧,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铁丝如利刃破空,割开了所能割开的一切。那些悬挂彩灯的高柱齐齐倒地,千盏彩灯漂浮飞起,缠成一匹琥珀色的锦布,如似浩浩星河,将漫空映的迷醉如嗀海。

“阳儿,快!”萧睿拉起我。

原清拾和那蓝纱女子旋身追来:“站住!”

这时另一截铁丝被拉起,银光弹到他们身上,被他们的护阵晶墙挡出紫色芒光。

原清拾大怒:“月牙儿!!”

他的衣袖腹背血丝渗出,发髻被打乱,一头乌发凌乱披下,毫无平日的半点风采。

可这些攻击已这般凌厉迅猛了,他竟还能不死!

我抬头望向灯海,眉眼一凝,用尽最大力气将它们一瞬强拉回来。

光线刹那刺目,所有人睁眼如盲。

我飞快挣开萧睿,朝原清拾和蓝纱女人猛冲过去。

心中低吟听月双泉引,酒水激起数丈,遍地尸骨同时炸开,在腾升的黑雾里,我抬手抓来一柄断刃,刺向了蓝纱女人。

可她反应着实太快,长脚踢来,本该刺入她心脏的断刃遗憾的刺进了她的腹中,且入肉不深。

我跌摔了出去,张嘴就是一口大血。

快速爬起,我还欲再冲,萧睿拉住我:“阳儿我们走!”

剑光一扫,原清拾执剑冲来,被那健硕高大的男子举剑挡下,他回头看向孙深乘:“快带姑娘走!”

第233章 与我何干

萧睿将我往后拉去,孙深乘来帮忙,我奋力挣扎:“放开我!”

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了!

“阳儿!”萧睿紧紧抱着我,“这里血气冲天,还会有更多妖怪来的!”

我眦目欲裂,一颗悲痛的心快要毁天灭地:“我不管,我要杀了他们!”

眉目一狠,那些酒水再度冲起,所有缸瓦飞起朝蓝纱女子击去。

她捂住鲜血直淌的小腹,脸色惨白,右手飞快举笛,在胸前蕴出一道光屏。

缸瓦撞上,登时粉碎,她张嘴吐了口浓血。

我的鼻下也淌出滚烫,几乎撑到了极限。

“紫君!”

原清拾暴喝,却被那男子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剑锋清脆交击,那男子攻势凌厉,行剑如水,单看剑法远胜原清拾,可惜内里修为却又远不及他。

“让我过去!”我声嘶力竭,“我去跟她拼了!”

萧睿叫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我的爹娘全死在他们手里!”我大吼,“不是对手就不报仇了吗!她受伤这么严重为什么不给我过去!”

紫君原地盘腿,强撑着调理内息,双目凶狠的朝我望来:“既然你不在乎那些人命,我就先将这座禾城送给你!”

萧睿一愣:“她要干什么?”

明明杳杳飞扬的彩灯中,她凑唇于笛上,一曲凄婉幽怨的曲子倾扬而出。

“是千世醉音!”孙深乘大惊,朝原清拾他们望去:“楚钦!快去拦她!”

“你们放开我!”我大怒,“为什么要拉着我,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

后脑一痛,酒坛子从头上碎下,我尚来不及回头,身子已瘫软躺下,昏迷前听到曹琪婷的声音:“快走!”

醒来软床温被,绫罗锦缎,数十个丫鬟垂首立在床旁,珠帘外有许多男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听到了萧睿和方笑豪的声音。

一个丫鬟看来我一眼,转身掀开珠帘走出去:“姑娘醒了。”

珠帘外瞬间静下,没人再出声。

喉咙干涩,我喑哑道:“大哥。”

半响,他撩开珠帘进来:“六妹。”

“那两个人呢?”我忙问,“他们死了没,尸体带来了吗?”

他垂下眼睛,摇头:“没死。”

我的眼光黯淡下去,怔怔望着用西窗烛裁剪的幔帐,这种布皆是枫叶秋色,却像用了层珍珠粉淡淡裹着,像上了胭脂的美人。

一切像是个梦,但又不是梦,我闭上眼睛,生出一股哀凉。

“禾城……怎么样了,死了多少人?”

“死了两百四十多人,五十多个失踪了。”

“那么多人……”我喃喃道。

他轻声道:“阳儿,你好好休养,这里很安全。”

我睁开眼睛,难过的看着他:“好。”

天色暗得很快,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到寅时,我穿好衣服,将四个拦我的丫鬟锁在了房里。

周围的建筑并不陌生,是顾闲花庄,路上铺满清妍百花,掩去了我的脚步声。我从后门离开,回到禾城是在隔日上午。

城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官兵,那些热闹的长街变得冷冷清清。拐过城南主街时,迎面走来一队挑夫,框子里血迹斑斑,全是妖物的尸块。

他们离开后我仍站了很久,抬眸望向北方,视线尽头是苍茫天空,几只北雁飞过,一字长排。

拂云宗门,吟渊之谷,九头蛇妖……原清拾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清州到沧州直接绕开柳州需四日路程,天空已飘起了蒙蒙雪花,我捧着一盅暖酒坐在马车上,静望着窗外逶迤而过的山川河道。

上了乾丰官道,车夫在一个驿站停下,帮我去酒坊打了壶烫酒。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车夫很无奈的对我道:“萧姑娘,她们听说我要去青林县,非要跟来,我说了这马车已经被人包下了的。”

一个姑娘叫道:“车里的姑娘,你好心些就让我们上去吧,都是去拂云宗门为民除害的,反正同路啊。”

我掀开车帘,车夫将酒壶递来,我暖在手里,道:“你们上来吧。”

她们却傻了眼,盯着我看,其中一个道:“姑娘,你是去青林县省亲还是去拂云宗门看病?”

我冻得唇齿僵硬:“上不上来?不上我们走了。”

“上,上!”另一个忙推她一把,和她一起挤入。

冰冷的手指被烫气包拢,热意传向心房,稍稍缓转了我的寒冷。

两个姑娘不时互看,最后,那个年纪略大一些的姑娘开口道:“姑娘,青林县去不了了,你不如就在前面云晋城下车吧。”

我摇了下头。

她又道:“姑娘,你是不是还没听说拂云宗门的事?”

另一个忙道:“前阵子许多仙师遭了罚你可听过,他们种下了许多恶果,如今地火要断,灵力要竭,封印要裂,鹤山要塌,宿沉长廊就要垮了,姑娘你别去青林县了。”

“我跟你们一样的。”我吃力说道,“你们去拂云宗门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们一愣,我抿了口酒,不再说话。

入了夜,马车停在路旁休息,烛司终于入梦,耳边火声烈烈,她冷笑:“你是料到我今天会来找你,还是每次睡觉都如此?”

我紧了紧缚眼的衣带:“这几日一直这样。”

“你不看看我如今什么模样了?”

我直接道:“你为什么骗我?”

“什么?”

连孙深乘都知道撞击吟渊之谷的是九头蛇妖,她岂会不知,我寒声道:“你是怕我告诉他们吟渊之谷下有一只九头蛇妖,他们会封印了山谷,到时你就彻底出不来了,是么?”

她没有吭声。

我气道:“可你不想想,他们要有办法能封印,哪还会等到今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九头蛇妖!”

“你认为他们是没有办法封印吗?”她怒道,“对那些地动他们抱着侥幸,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些地火和宿沉长廊里的妖怪!如果知道是九头蛇妖,他们早就坐不住了,哪还……”

“你不要胡说!他们早知道那是九头蛇妖了!”

“是么?”她冷笑,“既然知道了都舍不得封印,他们是真的不将这些百姓当回事啊。”

“我说了是他们没有办法!”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她大怒,“我要是告诉你下面有个一直想出来的九头蛇妖,你还会来放我出去么!”

我胸膛起伏,无言以对。

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稍稍平静,冷巴巴道:“你怎么清楚他们知道下面有九头蛇妖了?你又如何得知的?”

我一把扯下衣带,想让她看我的眼睛,结果发现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好气道:“你去醒了,解了衣带再睡。”

我没动,心里仍是气恼:“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当初我被你骗去了,我就是毁坏拂云宗门百年基业的罪魁祸首。”

“行了。”她语声别扭,“拂云宗门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被他们压了五六百年还不够?”

“那你也不能害我!”

“我现在害到你了吗?”

我哼了声,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阵,她道:“前几日九头蛇妖朝宿沉长廊去了。”

我惊了一跳:“它……”

“我把它引回来了。”她闷闷道,“你现在给拂云宗门那些老不死的写封信,让他们在吟渊之谷和宿沉长廊中间增强封印,到时候就算九头蛇妖真的撞毁了吟渊之谷冲出去,也伤不了宿沉长廊。”顿了顿,又道,“拂云宗门的百年基业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被毁掉。”

我愣了:“那你岂不是要和九头蛇妖……”

“总比宿沉长廊崩溃了要好,我宁可和它斗个你死我活都不想被那些妖怪瓜分吃掉。”

似有山河沉沉压下来一般,我的心头很堵。

宿沉长廊的妖怪的确可怕,两百来岁在里面都算年轻了,怕是上千岁的都有一打。它们是拂云宗门累世数百年所获,倘若尽数出笼,恐怕不仅是沧州,也许会连临近的柳州穹州和郴州都要遭遇灭顶之灾。

“上次你要赤血玉,我带来了。”我低声道。

她一喜:“你来拂云宗门了?!”

“嗯,我快到青林县了,最近上面发生了什么事?路上人心惶惶的。”

她的语气明显变得开心了:“还不是这九头怪,以前好歹隔三差五撞一撞,现在没完没了了。拂云宗门上的宿客跑光了,不过来了很多江湖人,可能是怕宿沉长廊塌了,他们来帮忙杀杀妖怪。”

我轻叹:“倘若真的塌了,恐怕是苍生涂炭……”

她“嗯“了声,若有所思道:“要真的是苍生涂炭就好了,那我就能大饱口福了。”

“……”

第二日天未亮,车夫继续赶路。

路上两个姑娘仍好心劝我,我被冻的不太想说话,委婉拒绝以后不再理会,她们也生气的没再理我。

正午时分马车被堵在了道上,许久不见流通,车外响起许多吵闹声,堵了一个多时辰,车夫终于无奈的叫道:“姑娘们,去不了了!”

车外白雪苍苍,凛凛寒风夹着雪花扑到我脸上,好几片落在我眉睫,没有立刻融化,很快越积越多,盈满后我一个眨眼就簌簌掉下来。

不远处有个驿站,去的路上许多人在往相反方向赶,驿站的店铺也关了大半。我在一家酒肆要了两壶暖酒,两个年轻书生坐在冷冷清清的大堂里摇头叹息:“他乡为异客,最遭人白眼与排斥,今后何处可安身啊。”

“莫不如去盛都,皆是外来子弟。”

“路上盘缠和今后的生计呢?”

“唉,前几日还在与老师他们讨论乱世,说我们当今世态最为安稳,结果短短几日便天翻地覆。人事无常,果真不假。”

伙计这时送来暖酒,我伸手接过,看了那两个书生一眼,开门离开。

风雪猛烈如刀,我抱着酒壶一步步走着,所经之路越发狼藉,还未到青林县郊区时,大地猛的一颤,我手里的酒水几乎洒光。

天地阒寂无声,所有人都僵在了那,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宿沉长廊塌了!”

紧跟着四面八方乱作一团,人群惊声尖叫,马儿惊踢乱跑。

大地又一声震动,所有人都在夺命狂奔,拥打推挤中,有人发出惨叫,竟被活活践踏致死。

无数车夫弃车而逃,许多受惊的马匹四处乱跳,有婴孩的哭声心碎的响起,空中飘荡着浓郁的悲凉死意。

雪花纷纷扬扬,掉落在地的衣裳,银子,手绢和包袱被渐渐覆盖,还有那几具被踩烂并无人关心的尸首。

呼啸的风雪从险壑的高岭吹来,自我周遭呼呼而过,我望着狂奔慌乱的人群,心中悲茫的近乎麻木。

·

小剧场

花戏雪:我到底是不是男二?

菠萝:是啊。

花戏雪:你把我藏哪儿去了?

菠萝:你猜啊,嘿嘿。

花戏雪:我什么时候出来?

菠萝:我掐指算算……还得凑齐十八个酱油瓶。

花戏雪:靠!九头蛇妖才几个酱油瓶,它都要登场了!

九头蛇妖:妈的,老子靠的是自己努力,撞山谷你当是闹着玩的!老子九个蛇头全烂了!

第234章 回去宗门

春节后又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三日,万物尽覆银装。

清歌苑中梅林怒绽,香气四溢,白雪在枝上积得有些厚,寒风吹来,枝桠晃颤中积雪簌簌洒落。

待到正午,阳光微探了头,素白雪地被染了芒色,映的一片耀目。

苑中一片冻境之湖,积满雪花,一座横宽三丈的白玉石桥连着两端。湖对岸立着一座高阔雄伟的楼宇,瑞兽环绕,玉石为墙,顶宇古檀作梁,四方翘檐雕着云风祥鹤。

如歌端着雨花玉瓷盅和其他丫鬟垂首立在门口,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屋内敞开的窗扇传出女人盛怒的斥骂,这不仅是在清歌苑,更是在杨府第一次见到夫人大发雷霆。

“最初你大喝大醉为娘不曾过问,我可以理解你年少思慕失去心爱女子的心痛焦虑。可如今已过两年,你大伤初愈,又惹一身酒气,你不为为娘着虑,也该为你父亲,为你师父,为你兄长,为这杨家想想!一回家又宿醉不醒,你何时这般不孝了!处世当为子,方为夫,再为父,天下事未有不由儿女情长所来,百种弊病亦从其中衍生,此业障因理你该明白!待你身体好些了,自己去宗堂讨领责罚!”

屋内敞比宫殿,烧着地龙,热气盛暖,哪怕所有窗子大敞也没有令人感到一丝寒意。

十六个墨衣男子沉默的站在月华织锦软毯上,面色凝重。

床前跪着四人,宽敞的翠云丹青大床上半靠着一个年轻男子,如水的乌泽青丝散乱在绣着月白仙纹的软被上,深如幽潭的双眸微有宿醉的浮肿,静静的望着浮空,眸底流光轻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琤儿!”女人大怒,“成大事者当克己克情,为女子做思量者十败其九,你该好自躬省,速思悔而立改!而不是这样颓废沉迷,横逆侵心,偏废掉众人的期望与疼爱!你自小乖巧懂事,该明白你这身纵世绝才应全副精神于进德修业之事!这两年其他世族嫡子都在发奋勤学,你呢,你究竟想干什么?还要令人痛惜焦灼心寒失望到何时?!”

男子依旧没有反应。

室内静了下来,惯来冷静自若的女人第一次被气得发抖:“琤儿!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懂事的野丫头与为娘如此冷峙!”

良久,男子终于开口,有些嘶哑的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同她求亲时她对我说,家族带给了我荣耀和财富,我应当为你们做最先思虑。不懂事?她就是太懂事了,所以才能被你们赶走。”

跪在床前的老者抬头,颤声道:“少爷……”

“母亲,你知道我这二十年什么时候最轻松自在么?”

女人皱眉,沉声道:“何时?”

男子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道:“在崇正郡,我一无所有的时候。”

没有重叠的家族要务和时政考量,没有师父的诫训书信和详审文书,更没有他心爱的女人随时会逃走的担忧和牵挂。

女人怔怔的望着他,忽然觉得害怕:“琤儿,你在胡说什么?”

杨修夷缓缓阖上双眸,不再说话。

你是天纵之才。

你是杨家嫡子。

你是旷世奇童。

你这套剑法悟的很快,可以你的才智,应当更快些才对。

那套指仙诀练会了么,没有?你做什么去了。

此次下山莫要耽误光阴,带几套书回去背吧。

你不比公孙家那四子聪慧?父亲还老说你聪颖,怎连蹴鞠都输给了他们,笨手笨脚,你看看你犯了几次规!

母亲,我的出世已经注定什么都干不成了,你还问我想干什么,我何时有过选择。

心底泛起苦涩,杨修夷睁开眼睛,黑眸滑过一丝凄然。

他从未反抗,从未拒绝,学什么,练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厌恶,他向来都是循规蹈矩。

可是,这样努力,不愿辜负众人期望的他,为什么连唯一想要的争取都得不到。

繁盛金贵的香木雕花大门被轻轻拉开,一阵暖风带着清爽淡然的浅浅清香扑面而来。

面容端庄如玉琢的女人沉步踏出,一袭鸾彩银花绒锦,外披云烟水仙白裘,身形高挑丰腴,眉眼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清冷,和如今难得的一丝落寞。

她微微侧首,抬手摸向如歌手里凉透了的瓷盅,眉心轻蹙。

她身旁略有些年纪的婢女当即喝道:“冷了就这么杵着么,要是少爷想喝了怎么办?”

如歌慌忙跪下:“奴婢知罪。”

其余丫鬟通通下跪。

女人淡淡道:“起来吧,以后记着就是了。”

她抬步轻下石阶,踩着细细霜雪离开。

屋内一片安静,待日头下沉,夫人派人来传跪在床前的四人过去。

丰叔抬起头:“少爷……”

杨修夷如若未闻,眸光不变。

寒风夹着雪花飘洒入窗,微拂过他的清雅眉眼,四个墨衣男子将所有门窗关上,屋内点起数盏中天露汁,一片明亮。

他捡起枕边的一樽斑驳木像,乍看像剥落了红漆,细看才发现,那些黯淡的朱红并非红漆,而是干涸的血液。

黑眸浮起心痛,渐渐迷离悠远。

两年……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还说少爷如果不去见她,她立即走,这辈子都让你找不到她……”

他永远忘不掉两年前听到这话时的惊痛和凄慌,可是迟了,那时就迟了,他除了从病床上挣扎下来揪住那个守卫惊怒痛骂之外,他做什么都迟了。

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她说的对,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彻底呆了,呼吸是什么,活着是什么,他是谁?

他的脑袋嗡的空了:“不可能!你们给我滚出去!滚!!”

丰叔颤着手捧来的血衣和木像却在他骇然的心尖扎了致死的一刀,老仆双膝跪倒,满脸泪水的痛呼:“少爷……丫头真的死了。”

宋十八送给她的木像,被啃的没了样子,残余着他熟悉的淡淡甜香。

他哭了,他笑了,他从未这么失态过,他在病床上怒吼他自小敬重的老仆:“她身染寒症,又痛失好友,你想过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一路是怎么找到盛都来的么!你就不想想她是带着什么心情来找我的!你居然就这么赶她走了!丰叔,你看着她从小长大,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他想要爬起来去找她,血气翻涌,重伤的身子咳出了血。一屋子的人慌了神,拼命拦着他,他连挥拳的气力都不剩,甚至连丰叔都能轻易制服他。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他嚎啕大哭,像荒山上被同伴遗弃的孤狼,充满了绝望。

月色上了树梢,又朝天空另一处沉去,朝阳在天际铺开金霞,斜斜的从窗棂透来,洒下一地生气。他呆滞的回头望着跪倒俯首的仆人们:“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他要做多久?

他在她死掉的地方枯坐了半个月,他派人四处找她,他去了宣城,辞城,匡城,柔城……哪里都没有她,音讯全无。

他心慌无助,悲凉痛恨,茫然的回望着踏过的河山江川,以后怎么办。

师父从宣城把他押回盛都,他跪在宗堂三日三夜,又是一场大病,烧的稀里糊涂。

梦里全是她的剪影,笑着的,哭着的,犯傻的,认真的,贼兮兮的。

“姓杨的,我快要下山了,师门一场,这些是我亲手做的结扣,这几个是给丰叔的。”

“你的意思是,将我说的越恶,这大会就越有看头,他们的名望也会越大?”

“可你们的人生那么长,总有一天我在你们的生命里会什么都不是,我不要你们一回忆起我,就是个又瘦又老,因浊气而面目可憎的老妇人。”

“我要更努力才行,不然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这样的想法,来,亲我啊。”

“杨修夷,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

……

永永远远在一起。

他心神俱碎,颓然从梦里醒来,至此爱上醉生梦死,她的娇笑打骂,撒娇嗔怒在梦里仍是那么鲜活。

可是梦外,一日,两日,一月,两月,她彻底的人间蒸发了。

她师父生辰,他抱着无限期待,煎熬般的苦守,就算她恨他,不肯见他,只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就好,可是没有,只言片语的纸鹤都没有寄来。

她的生辰,飘着纷扬大雪,像他那颗冷寂孤寒的心。他一直在画她的肖像,她有双流转灵动的眸子,哪怕被浊气侵染都不输清澈,可她不信,还觉得别人在揶揄戏谑。

他的生辰,万家烟花骤燃,庆贺新春,他提起筷子苦涩的吃着母亲的长寿面。

长寿,短命,这是她心里的重痛。

他二十岁的这一页如残烛枯花,惶惶翻过。

两年了。

杨修夷看着雪花,竟已两年了。

时如逝水,很快便到元宵,元宵过后大地开始回春。

梅花谢尽的那一日,许久未曾露面的丰叔进来请辞,磕头跪首,欲前往青舟苑伺候老爷。

杨修夷望着窗外的梅林,没有出声,待到丰叔想重提一遍时,他清冷的声音低不可闻的响起:“理由。”

丰叔抬起头,是年轻男子的俊美侧颜,他连目光都懒于望来。

丰叔心下悲恸,语声哽咽:“少爷,对不起……”

杨修夷唇角讥讽,饶是知道丰叔背后站着他的母亲,却仍忍不住出言阴毒:“既然对不起,为何不以死谢罪。”

“我不忍少爷心伤,我死了,少爷会愧疚和自责,我宁可少爷恨着我……”

杨修夷面无表情,冷冷道:“去吧。”

待丰叔走到门口,他低低道:“那你也该知道,没了她我会多心伤。”

丰叔走下台阶,脚步靡靡,一下子像老掉十岁,最后一格玉阶时他颓然跌倒,几个丫鬟匆忙上去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如歌望着他,再望向紧合的房门,能让一身傲骨的少爷痴狂成这样的女人,会是怎么样的倾城绝代啊。

一日端茶进屋,少爷书案上的画卷敞着,如歌小心的偷瞄了眼,不由一愣,还不如自己好看呢。

边想着边抬头望向软榻上曲腿懒卧,轻捏着双生竹蝶的男子。风卷纱幔,淡香萦绕,他专注的清俊眉眼着实是世上最美的景画。

日子一晃又是两月,春暖花开,湖水潺湲,杨柳依依处,桃朵盛开。

万物皆在复苏,独独少爷又开始颓废酗酒,不问尘世。

如歌替他担忧,以为少爷会永远这样了,直到几位老者前来拜访。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一日一夜,出来时的少爷像换了一人,有着久违的清朗。

第三日少爷离开了杨府,再也没回来了。

一日,两日,一年,两年。

如歌装作闲聊,不时打听着他的消息,终于从一个丫鬟嘴里听到了一些边缘:“你刚才说的该不会是二少爷吧,我听说他这两年也就跟闫贤先生有些联系了,闫贤先生给他挑了好几个暗人,邓和先生都主动追随过去了。”

如歌轻叹:“真希望少爷能回来啊。”

也许这句话真被听到了,中秋那日少爷真的回府了。

时隔这么久,少爷落拓了一身沉稳,再无当年颓废,同来的还有两位老者,其中一个据说是名声显赫的拂云宗主。

清歌苑一切如旧,纤尘不染,不管杨修夷在或不在,房间的打扫清理都是日日在规整。

秋日叶浓,飘了满池,几个清秀丫鬟撑舟而捞,老宗主歆叹感慨:“美却不艳,简却不素,清却不冷,尘间风情,当此清歌苑尔。”

杨修夷淡扫了一眼:“未曾留意过,一切都是他人的布景摆设。”

老宗主一笑,有些意味深长:“唯一遗憾,缺个女子。”

杨修夷停下脚步,眉宇轻拧,黑眸望向了湖上白桥。

若说非要挑个清歌苑里的景致让他喜欢,便是这座石桥了。

宣城柳清湖上也有一座石桥,是她每次去湖边都要眺望的地方。他看出她喜欢,曾问她为何不去,她说人多,不高兴去。

杨修夷望着那座石桥,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她提裙在上面奔跑时的模样,那幅场景会多美?

老宗主回头看着他:“修夷,你已二十有三,该考虑成家立业了,九儿那丫头……”

“她还活着。”杨修夷轻声道,“我会找到她的。”

“已经四年了,就算她……”

“尊伯在此住下吧。”杨修夷打断他,温然道,“那些案卷我会派人去找的。”

老宗主轻叹,点点头,也罢也罢。

抬步回屋,就在这时,向来冷静沉稳的邓和激动的从书房奔出:“少爷!有消息了!甄坤来信,说,说在沧州玲珑镇里见到过姑娘!”

杨修夷心口猛然一跳,面上仍从容镇定:“哪个姑娘?”

“少爷,少爷画中的姑娘!”邓和喘气,刚铺开信纸便被杨修夷一把夺去。

邓和恨不得一口气说完:“那姑娘行事小心谨慎,甄坤一开始只觉得眼熟,追出去找她后却被她以阵法困住。我们路上耽搁了几日,按照来信速度和甄坤被困于切灵阵的几日,这应该是七天前的事了!”

老宗主忙问:“信上怎么说的?”

邓和道:“甄坤出阵之后去四处打听,她带着一个断腿女娃找了几个大夫,其中一个大夫说她好像是要去青林县将女娃托付给朋友。对了,那大夫还提到,这姑娘面色极差,手指冰冷,似寒症缠身。”

“青林县?”老宗主一喜,“难道他要去我的宗门?”

来信共十三封,杨修夷一张张匆匆阅去,抬眸看向老宗主,正要说话,宗主先大笑:“去吧去吧,我可以去找你母亲。”

杨修夷欣笑:“那尊伯自便,有劳了。”

老宗主和身旁的仙师看着他们跑远,摇头失笑,什么叫“有劳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回头望向满湖秋意,宗主笑道:“一夜春雨,万山花妍皆开遍,是为琦美。一色秋霜,千山万水尽降染,谓为盛景。”

仙师接道:“一云玉光,万顷星河尽摇银,当为绚丽。一缕清风,十里千帆共转舞,叹为壮阔。”

宗主哈哈大笑:“那轻飘飘的信页就是那缕清风啊。”

仙师一笑:“是信中女子。”

马踏星辰,万里奔赴,终于赶至青林县,越近拂云宗门杨修夷越发忐忑害怕。

入山石前,他猛一勒马,抬眸望着远处天际。

邓和轻轻出声:“少爷?”

杨修夷墨眉轻合,清俊玉朗的五官迎着白湖落日,低声道:“邓和,我是不是在做梦?”

“少爷,不是梦。”

年轻男子一笑,深吸一口气,猛扯缰绳:“驾!”

湖风轻扬,千顷水面微波粼粼,秋日沉下,星子铺开漫天星序,诡秘难解。

有些人注定要生离,有些人注定会相遇,沉浮湖海中,造化弄人,却也因人。

第235章 打不过它

远处天空罩着阴霾血色,飞沙走石自高空落下,许多纵马奔来的侠士被沧州官兵拦挡在青林县外。

金戈兵甲连营排开,不断有将士一路驰马高喝:“此事急危,禀以性命为第一义,各路豪侠请速归去!”

我趴在马背上,浑身冻得僵硬,轻抚了几下马脖:“小疯,放我下来。”

马儿是路上捡的无主马,它听话的蹲下,未等我挪动四肢,大地一个晃动,我直接滚在了雪地上。

小疯俯首蹭我的头,我抬手轻拍它脖子:“你快走吧。”

青林县被全线封锁,我避开陆道,绕了极长的郊野去了后山。

雪纷纷落下,湖面冻如明镜,天空赤云翻滚,映在澄净莹白的湖面上,一望而去极为烈焰雄壮。

我小心翼翼的走在湖面冰层上,雪雾弥漫,飞旋盘踞,打在脸上疼的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上了堤岸就是鹤山后岭,入山石远远高耸着,茶肆的茅檐覆了沉沉霜雪,人影幢幢,来回疾走。

我在路旁蹲了会儿,抖去树枝上的霜雪,费了许多功夫生了堆火,边伸手取暖,边温烫酒壶。

不时有石块从高空滚落,最大的一块巨石砸开了湖面,湖水从洞开的窟窿里浸出,好些人遭了秧。一些反应快的能及时挣扎回来,但更多的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骨寒潭吞没。

我愣愣的望着其他人从洞口旁边避开,同他们一样庆幸自己没有被石头砸中。愣完想快些离开,不经意的回头,目光落在了两个人影身上,顿时如遭雷击。

一个穿着碧绿色长衣,披着淡白斗篷的女子正牵着一个银白长袍的年轻男子从湖对岸走来,状似游戏人间般的绕开了那些窟窿。

女子并不美艳,但隔得这么远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柔媚多情,就像穿着这么厚的衣裳,还是能看出她的曼妙身姿一般,祝翠娘。

她身旁那个略显稚嫩的男子我再眼熟不过,是那个比我小两岁,却非要喊我六妹的胡天明。

恍如噩梦重现,我僵在了原地。

他们在一起会是偶然么?

我望向来时的那条路,唇边莫名尝到一丝凄涩。

乔雁和宋十八的音容笑貌出现在眼前,还有君琦刺入杨修夷胸口的那柄匕首,利刃上的血珠灼伤了我的眼。

寒风横扫山峦,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跌落,我捧着酒壶的双手微微发颤,悲凉无助。

独自老去没什么好怕,孤身一人也不值得为惧,可我着实不想再当什么不祥之人了,他们为什么非要一步一步逼我,用尖刀来剜我的心肉!

他们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脚印被风雪覆盖。

我茫然立了许久,重新赶路。

彻夜不歇,在第三日正午到达华金玉门,极厚的流蓝晶墙将我们格挡在外,十八格汉白玉阶上挤满推攘的人群。

脚下晃动愈加频繁和剧烈,九头蛇妖粗粝的咆哮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两个时辰后,我们终于被允**入。

宗门内一片混乱,大地开裂,楼宇宫殿勉强维撑,墙角的石块砂砾如同碎珠般散乱一地,毫无昔日仙气。

我浑身包的严实,只露着双眼睛在斗笠之下,想先去吟渊之谷看看情况如何,经过拂云广场时,迎面而来一群白衣白发白须的老人,我脚步生生止住,眼泪刹那滚出。

拂云宗门有三大广场,拂云广场,长儒广场,青尊广场。

他们去了长儒广场,围在了白旸石像下。

白旸是仙界炼丹制药的星君,亦是各炼丹门派极为推崇的上仙,此时翻滚的红云盘浮在石像四周,雪花为他的轻袍缓带上了层莹白纯色,他目色远眺,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日头西沉,四周腾腾的云雪气雾被余晖染了一层又一层,那群白衣老人就站在那里谈笑风生,捋须拂袖的姿势一看便是在吹牛,而且吹得兴致勃勃。

其中一个老人,衣不出众,貌不张扬,我却一眼就瞅到了。

师父。

他并不开心,众人哈哈大笑时,他抬头望着石像发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白衣老人朝师父走去,递给师父一块巾帕,我这才知道师父哭了。

心痛如绞,我力图让自己平静,可始终没能抑制住满心的悲痛。我找了个角落痛哭,伸手抹泪,从湖里出来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这么委屈和难过。

长风呼啸,风雪凌空,我极快控制好情绪,起身离开。

吟渊之谷人山人海,雾气环绕,玉墙坍圮,残垣散乱十里,数百个仙师弟子盘膝而坐,结印建阵。

撞动一波接着一波,许多人面色死灰,神情绝望,我听到身旁一位刀客叹气:“他们已两日未进滴水了,不知还能撑上多久。”

“为什么不弄个太清仙阵呢,我听说很厉害的啊。”

“太清仙阵再大也没整片吟渊之谷大啊,这可是拂云宗门。”一人答道。

我看着地上又密又深的裂纹,不管能撑多久,吟渊之谷被破是迟早的。

这时一个粗哑声音怒道:“哼,都怪那烂酒鬼,没事去招惹什么九头蛇妖,还吹牛说什么砍死了,我看他比田初九还要贻害苍生,真是个祸害!”

听着有些不对劲,我朝他看去。

一人道:“你知道什么,九头蛇妖又不是杨琤招惹的。”

先前那刀客冷哼一声:“还不是他招惹的?那你说整个沧州那么大,九头蛇妖为什么要往杨琤藏身的拂云宗门撞来?”

“就是。”那粗哑声音嗤笑,“我看他们这么结法布阵也挺累的,还不如把杨琤抓起来直接献祭给那九头蛇妖,指不定就罢休了。”

我还沉浸伤怀之中,未能平定,如今一听这话,火气真是说来就来,我猛的推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力气着实太小,只让他身形略微轻晃,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寸,他转目冲我怒道:“你找死啊!”

“我看你才找死!”我大怒,“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说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放在五六百年前的三国乱战,你就是个通敌卖国的奸臣逆子!英雄你不知道歌颂,你还想要将他送出去,这种丧权辱国的想法真令人不齿!滚滚滚!你来拂云宗门干什么,脏了这块地!”

说完我就去推他,周边的人皆看了过来,他面色尴尬,抓住我的手:“哪来的疯女人!”

那刀客也道:“你这女人是哪儿来的?”

我气势汹汹的瞪着他:“还有你,你这个蠢货!千百年来多少人去九龙渊探过险,你有听到过九龙渊里有九头蛇妖这种东西么?要不是它自己跑出来,鬼知道它蹲在那里!招惹?招你个头!谁招惹谁啊!杨琤吃撑了都干不出那事!你还问别人九头蛇妖为什么要往这边跑,你自己没脑子就别出来找骂!你说为什么,整个沧州哪里灵气最旺?拂云宗门!你自己蠢你当九头蛇妖也蠢么!你还抱着刀来,怕看热闹看入迷跑不掉了自己抹脖子是吧!”

那声音粗哑的男人大怒,要来跟我争,我直接打断他:“你居然还说他贻害苍生,你才是贻害苍生!你祖宗死了都还要爬出来贻害苍生!你这个祸害!祸害!!!”

吵架过程中,大地一直在猛烈晃动,加上那难听的嘶吼和飞乱的沙石,我们的争吵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我转身离开,着实不想看到这些人的嘴脸。

吟渊之谷是没办法去了,我去江海阁里找了间空屋,倒地逼迫自己入梦。

烛司很快来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掏着耳屎,脸比上次见面时更肿了。

我问:“我怎么将赤血玉给你?”

她面瘫:“去把那些布阵的杀了扔进来。”

“……”

我看着她的脸:“你伤得好像很重。”

“你觉得呢?”她阴声道。

“你又和它打了?”我问。

“你说呢?”

“你打不过它?”

“我怎么打得过!”她怒道,“下边地方小,我已经施展不开了,这家伙还九个脑袋轮流跟我来,就算它肯在那边乖乖让我抽嘴巴子,我都得打到手抖啊!”

我叹了声,不知说什么好。

她却忽的对我发起了脾气:“都怪你!”

我抬起头:“怪我?”

“不怪你怪谁!”她怒瞪我,“我刚才干什么还和你好声好气的说话!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让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早让你来救我你为什么不来,你看看你在那深山老林里冻了多久?本神好歹还给了你祭魂鼎的下落,你呢,你为本神做了什么?!”

我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续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九头蛇妖与你关系匪浅你偏偏不信,你刚才居然还跑去跟别人吵架,我现在告诉你,拂云宗门变成这个模样,你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我皱眉,“与我何干?”

“你不是好奇过为什么你有浊气我还能找到你么?”

心下一沉,我不安的看着她。

她冷笑:“因为那天我杀了只九头怪,活吞了它的心脏。”

我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不止一头?!”

“谁告诉你只有一头了?”她狠狠掏了下耳屎,道,“吃了它的心脏后,本神就能感知到你了,我以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是你的眼睛里我只能读到你梦里的那男人和它有点过节,你和九头蛇妖却从未有过交集。但我说出来你信么?没有交集我怎么会吃了它的心脏就能感知到你?说不定又是你们月家造的一个孽!”

一股寒意陡然升起,我望着满目火光,脑中一直想着她的话。

“算了算了,“她弹了弹指甲,“本神就听天由命吧,你好自为之,真要塌了,我看你往哪儿逃。”

身子轻颤,我睁开眼睛,脑袋一片嗡然。

过去一会儿,我轻声安慰自己,不会跟我有关的,也不会是月家,只是恰好,恰好罢了。

抱起包袱挣扎着起身,大地仍是一波一波的晃动着。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江海阁的廊道静谧无人,一阵清脆的争吵声传入我的耳中,我皱眉,朝天井对面的那排厢房望去。

……

“跟我回去!”

“我不!”

“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你可以跟在曹琪婷屁股后面跑,我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女人,我去哪也是我的自由,我已经用不着你管了!”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蓦然响起。

片刻的安静后,男子大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跟见不得孔庆成比你好一样!你喜欢出风头,我凭什么要给你衬着!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我的大哥了!我们恩断义绝!”

房门被砰的拉开,胡天明朝另一边跑去。

“胡天明!”

我忙奔过长廊,拔脚追去。

第236章 似是仙女

吟渊之谷下燃起的地火映的遍空苍霞,已快子时了,没点灯火也不觉得一丝晦暗。

萧睿抱膝坐在一块磐石上,落寞望着远处的山峰孤岭。

周围很静,雪花纷扬,我跑过去,低声喊道:“大哥。”

他一愣,回头时顿然欣喜:“阳儿!”

我回头朝江海阁看去一眼,道:“我都听到了,我没能追上他。”

他伸手:“上来。”

“没有时间了。”我长话短说,“碧霞酒庄那夜那一男一女你可还记得?”

他皱眉:“怎么了?”

“胡天明身边那个女人和他们是一伙的,她带胡天明来这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萧睿大惊:“他们是一伙的?”

“大哥你快去找他吧,把他哄回来,千万不能让他有事!”

他忙跳下石头,利落的脱下雪绒外袍披在我身上:“你别乱跑!在这等我!”

外袍上留着他的暖意和一股淡香,他跑的很快,一下子消失无踪。

我将他的外袍脱下,折好放在磐石上,朝吟渊之谷走去。

撞击仍在继续,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根本进不去。

从包袱里摸出硬邦邦的干粮,刚要啃时,吟渊之谷上空骤然浮起了五彩流云。

人群发出许多呼声:“真的撑不住了!”

“要塌了吗?”

“这就塌了啊!”

“不对,是那些高人!”

天空灵气环聚,祥光四拢,汇成一簇冲天长风盘旋而上,驱散了暗沉沉的烈焰红云。

大地稍稍静下,略显清脆空灵的陌生女音笑道:“月牙儿?”

声音忽远忽近,缥缈如烟,就像在耳边呢喃一般。

一只白色巨鸟扑翅飞来,背上横坐一个玉骨雪肌,风姿艳逸的年轻女子。

巨鸟低旋一圈后在上空停下,女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阵法,执着玉笛的皓白素手搁在腿上,两截修长的小腿勾在一起,来回轻荡。

她梳着整齐干净的飞天髻,簪着两支玲珑玉簪,一袭羽纱长衣极为仙逸,臂弯挽着淡紫披帛,正随风而舞,飘然出尘。

那只白色大鸟也惹人注目,纯白毛羽毫无杂色,眼睛幽紫,喙长如鹤,至于爪子,通常禽类只有四根尖指,它却有八根。

又有七只白鸟飞来,各坐着一名娇艳可人的姑娘,妆容打扮不及她盛重,但也若仙女下凡一般,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

“交出田初九。”那女子微抬起下巴,轻轻懒懒道,“把她交出来,你们便不用死,拂云宗门的基业更不用毁。”

人群哗然,交头接耳,互相张望。

“月牙儿,你想让这些人因你而死么?”她又道。

这番叫嚣太容易引起反感,那些豪气干云的江湖侠客们顿时破口大骂。

女子冷笑了声:“那便这样,我先送上两个美人来为大家开路。”

两个黑影从人群里缓步走出,全场蓦然静下,她们缓缓摘下头上斗笠,拉下风帽,露出了夺人心魄的精致脸蛋,双眸含泪,楚楚动人。

心下一沉,我愣在了原地。

这时一个熟悉声音自另一处响起:“你找我徒弟何事?”

我刹那回头,师父!

远处坍圮的废墟上,数十个仙风道骨,白衣翩翩的老者站成一排。师父双手背后,神情严峻,难得一身冷然。

女子挑眉,回过头去,大鸟略略低空。

女子一笑:“你就是玉尊仙人?”

师父长眉微敛,一派仙家之风:“正是本座。”

身旁有人低呼:“看不出啊,田初九的师父是这样子的高人。”

“是啊,老神仙啊。”

女子上下打量师父,似笑非笑:“我叫却璩,素闻仙人悠然高雅,内敛稳重,如临风之树,今日得见,果然叫人双眸一亮。”

我默了一默,咽了口唾沫。

师父依然面色冷峻,但抬手捻须的动作不难看出他的得意,他对女子沉声重复道:“你找我徒弟何事?”

却璩忽的笑起:“自然是干坏事了。”

“做梦,我徒弟不会出来见你的。”

“是么?”却璩话锋一转,“玉尊仙人一身仙风,却教出这么一个祸害天下的徒弟来,也是叫人双眸亮色不少啊。”

众人又哗然了。

身旁又有人低呼:“该不会是什么歪门邪道吧。”

“他自己都承认是田初九的师父了。”

师父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却璩执着玉笛回身,笑道:“田初九那妖女干过什么坏事,大家可还记得?”

师父的胡子开始乱飞了。

却璩淡淡道:“祸害百姓,残害婴儿,收集男人阳物,****掳掠,开棺挖尸,巫师能干的坏事可都被她干尽了,这样的人,你们还留着干什么。”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师父攥紧拳头,再难维持方才的冷峻傲然。

却璩又一笑:“而当下,这妖女自己缩着脖子躲在龟壳里,你们留在这里会无辜枉死,她的师父亦被她抛在了风口浪尖上……”

一只靴子忽的砸了过去,好在她反应及时,猛然回首将那靴子当空化为乌有。

“我扔死你!”

师父作势要脱另一只靴子,被他那群老友给拼命拉住。

身旁没人低呼了,所有人都愕然的望着师父,似乎不能理解为何一个悠然高雅的老者会做出这番举动,就跟我不理解他们为何会把师父当做悠然高雅的老者一般。

师父气急败坏,那群老道友正死死的拉着他。

“眼歪口斜之货还敢在此搔首弄姿,大放阙词,老夫今日便告诫你,休要再拿我徒弟打坏主意!有什么冲老夫来罢!”

却璩大怒:“你……”

师父打断她:“凡有众所立足之处,皆能闻到你的臭气,十里传遍,臭不可闻!”

“你岂敢……”

“贱人之道,无人比你精通深谙!你就是个丑人多作怪!”师父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除了那群老道友和我,所有人目瞪口呆。

师父仍在继续:“你这只绿毛母王八,三眼雌涕虫,只会满嘴吐狗屎的废物渣滓,剃毛的母驴都比你美个上千倍!”

“人宜聚众生养,独你这贱人该关棚子与孽畜为伍!”

“上至天,下至地,三十六州,三千世界独你最丑最贱!口舌招损,远近皆是汝母之败!”

第237章 山崩地裂

“你何以还有脸面活于世上,你多吐一气空中多脏一物,你真该拿剑自我了断去!”

“放开我!让我跟她拼了!”

……

挣扎劝阻过程中,师父终于如愿脱下了另一只靴子,狠狠扔了过去。

论及口才,师父可能不如师尊或杨修夷,可是论及骂街,师父怒上心头之际没人能赢他。毕竟他活了一百多岁,而活了一百多岁还能像师父这样一骂人便才思泉涌的,根本没有。

靴子被却璩化为乌有,她彻底大怒,看向那两个黑衣女子:“你们还在等什么!”

她们神情凄惘,稍瘦的那个蓦然跪倒,颤着声哭道:“田,田初九……我叫月花期,我是月氏族人,你出来救救我们,救救那些姐妹吧……”

“我不想死!”另一个也跪了下去,哽咽道,“田姑娘,你若不出来,还会有更多的姐妹因你而死,你出来吧!”

“你是族长的女儿,你不能不管我们啊!求求你了,只要你出来我们就不会死了!”

寒风呜咽在耳边,似一曲殡葬之乐,我攥紧衣袖,眼睛被白雪刺得生疼。

她们低泣痛哭,我终是于心不忍,抬脚迈出的一瞬,嘴巴被人一把捂住,萧睿带着我躲到石后,眉宇惊忧:“你别出去!”

“大哥……”

他朝外望去一眼,心疼道:“这两个女子是你的……”

话音未落,一声“砰“的爆裂声响起,我睁大了眼睛。

“花期姐姐!!”

人群响起巨大惊呼。

血香飘散,甜味四溢,我脊背僵硬在石后,忙回身爬起,萧睿抱住我的腰,死死捂住我的嘴巴。

我挣扎,含糊不清的要他放开我。

女子抬起头,眉眼愤恨的哭道:“月牙儿!你竟就真能狠心的不出来!你和你姑姑一样的肮脏低下,阴险无耻!今日我惨死在此,你也不会有好报的!”

我忙望向萧睿,满目哀求,使劲挣扎着。

他抓着我的力气越来越大,紧紧的看着那个女子。

却璩淡淡道:“你安心去吧。”

指尖轻盈一转,绕出一圈淡淡的银色芒光,不知牵动了什么,那黑衣女子“砰“的一声四分五裂,血肉滩涂。

许多人别开了头。

我颓然垂手,泪如泉涌。

萧睿把我摁入怀中,我凄厉大哭。

他轻抚着我的背,低声道:“对不起,可是你不能出去……”

血气加浓,九头蛇妖发出一阵兴奋嘶吼后开始疯狂的撞击,大地颤动越发剧烈,新结的封印变得不堪一击,终于在山崩地裂天塌石陷后,庞然的黑影破土而出。

九个血肉模糊的蛇头如虬枝一般长在粗壮的躯体上,腹下黄白,鳞片呈黯淡紫蓝色。

九个蛇头仰首发出胜利刺耳的嗷叫后,倒地死了。

所有人傻眼:“这……”

萧睿也愣了:“它就为了吸口气?”

这时大地重又微动,它的尸体缓缓陷落,下一瞬,一只崭新巨大的九头蛇妖踩着它的尸身爬了出来,那具尸首同边崖一起轰然砸落进吟渊之谷,溅起了冲天赤焰。

“还有一个!”

“比那只还大!”

有人拔剑迎上,有人转身溃逃,场面瞬间大乱。

九头蛇妖迈步低冲,九个蛇头朝三面尖锐嘶叫,数个蛇头去舔地上的血水,另一个蛇头刹那叼起一个弟子,那弟子丝毫没反应过来便被咬作两截。

师父他们飞身而起,无数光矢朝九头蛇妖冲去,萧睿拉起我:“阳儿,我们走。”

我不愿离开,可也明白留在这里什么都帮不上,转身时却璩的声音传来:“月牙儿,你是觉得还不够对么?”

我忙回头朝她看去。

她垂眸扫过人群:“这两个族人的命在你眼中不值一文,那你师父呢?”

心跳一瞬狂奔,萧睿拉住我:“阳儿不要听她的!我们快走!”

却璩长指轻动,玉笛在她手里轻盈连贯的转了数圈,被她横握至唇下。

一曲笛音幽长如泣,我心头一颤,千世醉音。

那日在碧霞酒庄,蓝纱女子曾吹过前奏,孙深乘当时便提到过这个名字。我极少有这样好的记忆可以听一遍就记住音律,着实因为这幽怨凄楚的音调太深入人心。

但千世醉音的音律我没听过,可名字我怎能没听过。

绛珠亡魂曲,天岁倾,苏琴之音……千世醉音和它们一起被称为六大古曲。

六大古曲,不仅旋律动听,更重要的是它们无一不包含了九天八卦星辰序法,若是借助法器,勾勒的便尽是明光暗影的血色萤线,取人性命夺人心魄不过轻而易举。

笛音如泣如诉,狂风大作,暗沉沉的天空云海翻滚,一团暗绿芒光在空中越聚越大。

我被萧睿抱在怀里,抬头望着那团芒光,风将我的斗笠吹走,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大地蓦然一沉,巨大的怒吼咆哮响彻人间,连九头蛇妖都被吓了一跳。

一只凶兽从穹霄砸下,赤火焰脚,绿发长毛,如人而立,头上只有两根尖锐犄角,眼鼻血口长在腹上。那嘴巴之大,獠牙之尖,一口气吞百个成年壮汉都不在话下。

全场掀起惊骇,有人大呼:“魔界妖物怎能跑到人间来!”

却璩勾唇冷笑,玉笛音色一转,刹那激昂,那凶兽立时回身,咆哮着扑向了拂云广场。

“轰“的一声闷响,石块飞溅,大地迸裂。

随即又是一声闷响,紧跟着第三声,第四声……

萧睿大惊:“它在挖地!”

我怔怔的望着凶兽:“下,下面是宿沉长廊……”

所有人面如土灰,师父他们怒喝:“快拦住它!”

数十道光矢击去,烧毁了它的长毛,却破不开它的皮肉,结实如盾。

它埋头砸地,一拳,两拳,三拳……

九头蛇妖紧跟着朝拂云广场追去,一只蛇头刚吐出鲜红长信要发起攻击,便忽的灵活一晃,闪开了一道光矢。

白影如电,刹那从文宣堂禁地方向所来,二十四柄蓝光剑气于浮空穿梭,凌厉如霜刃,诡变似波谲,顷刻将九头蛇妖抱拢。

九只蛇头瞬时暴怒,朝白影冲去,我睁着眼睛,呼吸狂乱。

白影忽的点在一颗蛇头上,借力冲向拂云广场,站在大殿檐角上,怒喝:“初九呢!”

师父的声音于混乱沙石中传出:“那些血骨不是她的!”

杨修夷回头望向地上未被舔净的鲜血,再看向被剑影包围的九头蛇妖,最后抬眸望向却璩。

寒风吹起他慵懒松散,用发绳简单捆绑的乌玉长发,他穿着拂云宗门的长老白衣,明明隔得这么远,我却仿若能闻到空气中的淡淡杜若。

却璩遗憾道:“原来你和那群老家伙一起在封印宿沉长廊,我还以为你在保护着她,如此说来,你们的确不知道月牙儿所在了。”

杨修夷直接冲了过去。

却璩同她身后的七个女子迎上。

九头蛇妖终于震碎了身边剑影,朝杨修夷扑去。

我握紧拳头,抬眸看向萧睿。

他低声道:“你什么都不能做,就算你出去能让这女人罢手,他和你师父能肯吗?”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他回头看向杨修夷:“你看,他很厉害,那些女人打不过他。”

我转过头去。

欣长白影被左右夹击,剑影交织出铮亮银芒,如珠幕四散,耀不可视。

但那些女人的确没有明显的可趁之机,甚至连杨修夷的身都近不了。

可九头蛇妖,它庞然的吼声与迅疾的攻势,以及周身那些黑雾煞气,倘若击溃了杨修夷的护阵,那是致命的。

似乎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一只蛇头蓦地横扫,朝杨修夷袭去,我紧张的快不能呼吸。

杨修夷却没有避开,反而迎了过去,就要相撞的一瞬,杨修夷侧身一翻,蛇头擦他而过,撞上了却璩一个手下。

第238章 龙女烛司

那手下所乘的白鸟发出惨烈嘶叫,纯白毛羽被煞气灼伤,那女子忙纵身跳离,另一个蛇头就在此时自下而上冲她张开血口,咬住的一瞬,鲜血喷涌。

萧睿一笑:“看吧,我说他很厉害,因势利导,借力打力,他很好的利用了自己的优势牵制住了两边。”

我回头看他。

他一脸赞叹:“独自面对两面夹攻,这份魄力就让人钦服,还能有这么周密的思虑,难怪都说他是天才,真是了不起……”

我忍不住打断他:“大哥,从来都是别人拍你马屁,你很少奉承别人吧。”

他又笑起来,唇齿洁白,如一地皓雪:“不难过了的话,我们走吧。”

“怎会不难过?”我望向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尸。

他也望去,轻叹:“六妹,就算你今天不在这里,也会是这个结果。”

“可是如果我出去了就能没事了,“我抬起头,“大哥,你找到胡天明了吗?”

他一顿,静了静,拉起我:“走。”

“你快去找他啊!”我抓住石头,“他们杀人不眨眼,那两个女子她能说杀就杀,毫不犹豫,你想过胡天明在她们手里会怎么样么?”

他浓眉紧皱,手上力道却不减:“我先带你走。”

“如果我走了,到时候她们带胡天明到这,我就算想出去救他也没有办法了!”

他拉我:“走。”

“大哥!”

身子被他猛的拽去:“走!”

我死死抓着石头,他回头瞪我,我难过的看着他:“大哥,其实我很早就不想活了……”

他怒道:“胡说什么!”

“我活着的力量就是报仇,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可以报仇,我一定可以杀了那些人,可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这么对自己说只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一旦告诉自己我报不了仇了,我就坚持不下去也活不下去了。”

“阳儿……”

“你不会明白我活着有多累多辛苦的。”我哽咽,“大哥,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更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了。你放开我,我出去就能没事了,他们很在乎我的这条命,我可以要挟他们离开的!”

“可我们就不在乎么!”

“大哥!”

“哈哈哈,真是不容易啊!”熟悉的稚**音忽而响起,随之一条火焰烛龙从吟渊之谷凌空腾起,“你这短命鬼总算看开了,本来就没几天好活的嘛,早该有这样的觉悟啊。”

众人呆愣,旋即惊呼雷动。

烛龙浮游数圈,忽的冲向拂云广场的石像,龙身盘绕而上,变作了一个不过八九来岁的女娃。

仍是平日的端庄坐姿,神情肃穆,但顶着一脸鼻青脸肿,莫名多了几分滑稽。

可人群早就沸然炸开了:“龙!”

“这是祥瑞之兆啊!真的是龙!”

“她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

连却璩也停下了嘴中笛音。

众人的膜拜烛司不屑一顾,抬眸在人群里扫了圈,直接嚷道:“短命鬼!给本神出来!你藏在哪了!”

却璩眉梢一挑,旋即在人群里乱扫。

萧睿傻了:“真,真的是龙。”

我抹掉眼泪:“她在找我。”

“啊?”

“你也知道我在找你!还不给我出来!”

我一愣:“你听得见我说话?”

她却脑袋一转,叫道:“哎呀呀!瞧我看到了谁,那个不是你一直想做春梦的家伙么?!”

所有人循着她的视线朝杨修夷看去。

我一头栽在了地上。

萧睿忙扶起我,我颤着手脚爬起,她又叫道:“好样的!月牙儿,我终于看到你了!”

我还没站稳,又一头栽了下去。

“大哥,这次我真的不活了……”

在我的寻死觅活下,烛司总算是给我留了点面子,没有大张旗鼓的跑来找我。

我将赤血玉放在水云阁外,萧睿不放心,一路跟着我,我跑回来后让烛司去取。

她鄙视的冷哼了一声,不耐烦的化为龙身,拿到玉佩后行云流水的在上空转了一圈,直接朝九头蛇妖冲去,忽的嚷道:“千世妖兽皮糙肉厚,你们这么打它也就出点小血,浪费时间!”

我听到鹿松老头的声音响起:“还请上神赐教!”

“用最硬的东西戳它!它头上那两根角看到了没?用妖血化一化,不然不好拔。”说着一个横尾朝九头蛇妖扫去,忽又叫道,“喂喂!美男,你去哪?”

杨修夷不知何时停下的,回头看她,语声冰冷:“你需要我帮忙?”

“我被困**底百年,这贫瘠不良的身子哪能打,你当然得帮我了。”

杨修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抱歉,我被喊去封印长廊多日,这受累不轻的身子不想帮你,另请高明吧。”

“我惹过他么?”烛司似在问我。

我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难道因为你那春梦?”

我和杨修夷同时叫道:“闭嘴!”

萧睿轻咳了声,我羞得快要钻地缝了。

烛司嗤声:“这算什么,不过一个梦,我父亲母亲若有了兴致在哪都能********我扶额。

杨修夷冷笑:“人跟畜生毕竟不同。”

九头蛇妖直起嗷叫,烛司干净利落的一个闪避,怒声道:“敢骂本神畜生,月牙儿!这男人不好,你别要他了!”

杨修夷一怒:“她到底在哪!?”

烛司纵过云端,龙身明明杳杳,忽的一个俯冲,在九个脑袋里挑衅般的绕了一圈:“她在九头蛇妖的心里。”

却璩尖叫出声:“她被吃了?!”

烛司:“……”

我:“……”

但不论如何,有烛司对付九头蛇妖总是能让我放心一些,毕竟烛司周身的煞气一点都不输于那九个脑袋。

我和萧睿一起去找胡天明,可遥距数里,上万人或远或近的看着吟渊之谷和拂云广场上的两场大战,着实难寻。

我问萧睿有没有胡天明的贴身之物,他摘下腕上的一串玉石:“刚才打架的时候强行摘下的,我怕他受骗,想让他没钱了快点回来。”

拂云宗门的药材武器除了那些丹室,离这里较近的点灯阁定也有,胡天明身上被置了避尘障,我只能试试寒门引和太海霜水了。

烛司一人对付九头蛇妖,却璩奔向了千世妖兽,她和那群手下很狡猾,白鸟专在千世妖兽腹前飞绕。

我和萧睿起身离开,烛司边冲向一个蛇头边道:“这只九头怪竟比我活的还长,最少一千岁了。”

我抬头看着她:“烛司,谢谢你。”

“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我一愣:“犯罪?”

“哦,你刚才说什么?谢谢我?”

……我发现我跟她的思维总是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差距。

不待我说话,她又道:“你没觉得很奇怪么?它们长了九个脑袋,却没有一个脑袋可以说话,就知道在那边瞎叫。与其说它们是妖魔,更像是头脑简单的动物,不会思考,只会记**捕猎。可这么强的煞气,它不是妖魔是什么?”

我懂了,我说:“你是想说,它们可能同我月家一样,受了千年阵咒?”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从一颗蛇头旁掠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去问问你的情郎他是怎么跟九头蛇妖结下的梁子。”

我想也不想:“不去。”

“你不关心么?”

“那也不去。”

“哦,那随你。”

“你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走没几步,烛司痛叫出声,我和萧睿忙抬头。

经过一番艰苦的奋战,她终于撕破了一个蛇头,付出的代价是两片龙鳞,她痛的发出长啸,直接把那颗蛇头扔进了嘴里。

萧睿看着恶心,我也看着恶心,没人看着不恶心。

她却嚼了两下,津津有味的说道:“味道还行,再来点甜辣酱就好了。”

第239章 许久不见

战斗越发激烈,大约已是正午,天地仍暗沉斑驳,劲烈的寒风吹得师父他们衣袍翻飞。

九头蛇妖嘶声力吼,飞溅的血水在雪地上烧出巨大的黑窟窿,不幸被溅到的人登时血肉腐蚀,白骨弯卷,化为一滩血水。

烛司渐渐讨不到便宜了,甚至一次被九头蛇妖咬住了身子,撞向了山壁。

千世妖兽那边亦不容乐观,师父他们将宿沉廊里的小妖以炼妖印抽髓吸血,幽冥紫光将血水聚成硕大的血珠,被他们齐力化在了千世妖兽头上。但盛大的腥风血雨之后,他们对妖兽依然束手无策,没人可以接近它去拔掉犄角,煞气委实太重。

但场面没有因此陷入僵局,因为那团妖血,专注挖掘一万年的千世妖兽终于彻底暴怒,再不受却璩的玉笛所控。迎着百道清啸玉光,它轰然击碎了拂云尊者的雕像,巨大的石块在空中迸裂,打乱了他们们的攻击,它狂吼着扑了过去。

西风长啸,血花怒放,天上地下,惨叫响绝。

如仙境般被世人称为璇霄丹台的拂云宗门,此刻尘烟翻滚,废墟残垣,再不复往日神圣。

那群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围观者终于意识到恐怖,四处逃难,萧睿拉着我朝点灯阁跑去,终于找到了胡天明。

他被吊在四裂的吟渊之谷北崖,唇角乌紫,七窍流血。三截绳头缠着他的胳膊绑在石上,绳头另一端握在祝翠娘手中。

碎石飞溅,楼宇倾垮,大地的震晃将无数人撞飞出去。

萧睿只身前往,祝翠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田初九呢?”

胡天明身子微微下沉,尖叫:“大哥,别过来!”

“放了他。”萧睿淡淡道,“阳儿和我最亲,你要挟他没用,以我换他吧。”

“大哥!!”

我悄然从另一边猫过去,伺机而动。

祝翠娘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我不喜伤人性命,可你们两个我只能带着一个,另一个人留着太多余,万一去通风报信……”她猛的一拉绳子,一根断开,胡天明的身子往下一沉:“啊!!”

萧睿脸色惨白:“住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祝翠娘的眼睛,“你想怎么样?”

祝翠娘摆弄着绳头:“去把她带来。”

“萧睿!”胡天明大哭,“你不要管我,你快滚!我跟你早就不是兄弟了!”

“好。”萧睿握紧拳头,“但阳儿是巫女,她若存心要躲没人能找她,你给我点时间。”

祝翠娘一笑:“痛快。”

“你先将我五弟拉回来,他的胳膊会受不了的。”

“你觉得我在意他的胳膊?”

萧睿站到崖边,长发和衣袍被猛烈的炎风吹得狂舞,俊朗眉宇如似烈焰中煅烧的流金,他望着深渊,沉声道:“虽然我这条命在你眼里不太值钱,可我们一死一残废,你拿什么要挟阳儿。”

我低声道:“烛司,什么都别问,快喊大爷。”

烛司惨叫了几声,怒道:“大爷你个头!”

萧睿眉眼一凛,刹那向祝翠娘扑去,我贴地滚出,九九八十一块石头凌空浮起,朝四面散开,定下长澜天阵。用来防祝翠娘的同伙,同时也将穿空的乱石拦挡在晶壁之外。

祝翠娘忙去扯绳子,被萧睿撞向另一边,萧睿飞快起身赶去拉绳子,祝翠娘就要去追,被我的石阵拦下。

她回头望来,眉梢一扬:“好久不见。”

我一笑:“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了。”

大地晃动加剧,她猛的冲来,我后退一步,数十块石头从我身后飞起朝她砸去。

她左避右闪,忽的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手腕一扬,刺去的匕首被她瞬间挡住。

“身手还是这么不灵活么。”她一把将我反手背后,“消失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会有长进的。”

“你跟一个巫师说身手?”我轻易就挣开了她,回身道,“你真是比我还笨。”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抬头:“你做了什么!”

我吹掉匕首上微不可见的细小粉末,再脱掉外衣抖了抖,扔在她渐渐瘫软的身子上:“从点灯阁里找到了几味丹药,这里可是拂云宗门。”

回身就要朝萧睿跑去,他却暴喝一声冲来勒住祝翠娘的衣襟:“你这个恶女人!”

“大哥!”

他双目通红:“我杀了你!”

祝翠娘忙握住他的手腕,眸色惊恐:“别!”

我回头看向胡天明,顿时就傻了。

祝翠娘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他活着,绳子被烈火炙烤,加上大地的震动,正一寸寸慢慢裂开,根本就不能用力去拉。

我忙道:“大哥你先不要慌,我去喊人。”

刚爬起便听到清脆的崩断声,胡天明惊声尖叫,萧睿飞快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身子从我身边滑下,我忙扑倒抱住他的身子:“大哥!”

炙热的地火呼啸着从谷底蹿起,胡天明往日漂亮明亮的眼睛此刻通红的看着萧睿:“大哥……”

我将萧睿微微往上扯,但因地势险陡,根本无处借力。

萧睿咬牙:“另一只手,快!”

胡天明哭了出来:“你快放开我!”

“别说话!”

“大哥……我知道她是坏人,我怕你也被她害了,我才想把你气走。”

“我不生你的气了,拉紧我!”

“她一直打我,要我出来哄骗六妹,但是我没有。”

萧睿语声发颤:“你是好样的,乖,别说话了,另一只手给我。”

长澜天阵被彻底砸碎,无数石块滚来,赤红的岩浆飞溅而起,谷底充斥着滚烫的热气和刺耳惨叫。

胡天明泣不成声:“大哥,对不起……我一直很任性,老让你操心,你回去后跟我爹说一声,我下辈子还当他儿子。”

“那你爹得哭死了,他这辈子已经被你害的这么惨了,还下辈子。”

萧睿微微往上用力,我也往后挪着,一直低喊着烛司,哪怕她随便喊一个会功夫来的人都好,可耳边只有她被九头蛇妖揍得惨烈的痛呼。

崖边的石头滚了下去,萧睿身子一沉,我忙抱得更紧,胡天明激动大叫:“大哥,我不想死,可是你放开我吧,我求求你了!”

萧睿哭道:“你给我闭嘴!你是跟着我出来的,你要是死了,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六妹!你快拉大哥走,他的手被我砸伤了,会断掉的!”

我摇头:“你别乱动了!拉紧大哥!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叫道:“你们会一起掉下来的!!”

萧睿大怒:“你给我闭嘴!”

胡天明顿了下,抽出了一柄极小的短刀,含泪看向萧睿,浑身颤抖:“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爹,你一定要活着回去,记得在我坟前多烧几只琼阑坊的烧鸡……”

萧睿大慌:“你要干什么!你给我住手!你个龟孙子!住手!”

“不要乱来!”我惊道,“你再撑一下就行了!撑住啊!”

胡天明抹掉自己的眼泪,一眨不眨的看着萧睿,像要将他的眉眼一一记住,轻声道:“大哥,你永远是我的大哥,我好想浩尚,好想家啊……”

他闭上眼睛,颤着手在自己紫青淤肿的前臂上割下,血水淌下,萧睿面色惨白,急忙哭喊:“不要!不要啊!”

骨肉没有被一刀斩尽,但是断裂处的裂口却在逐渐扩大。

很快,胡天明身形一晃,像枯叶一般跌落了下去:“大哥——!”

“五弟!”

“胡天明!”

萧睿抓着断臂趴在崖边大哭:“五弟……”

良久,他愤恨的冲向祝翠娘,一拳砸在了她脸上:“你这贱人!”

祝翠娘闷哼一声,鼻血淌了下来,萧睿紧跟着又第二拳,第三拳……一连数十拳,祝翠娘的鼻梁整个歪了,连求饶的力气都不剩。

萧睿一把拎起她推向崖边:“你也会怕死么!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对不对!”

祝翠娘血肉模糊,抬眸看着他,忽的嗤笑。

萧睿松开手,将她扔了下去。

一阵寒意就在此时袭过我的脊背,我忙回头,一只白色巨鸟俯冲而来,大翅展开,猛的撞在了萧睿身上,他直直便跌了下去。

我悲戚尖叫:“大哥!”

巨鸟回身朝我冲来,却被一道火光迎面撞上。

火光飞快坠下火海,片刻,烛司驮着昏迷的萧睿从谷底游出,在空中盘桓一圈后,扔在了一个平阔的雪地上。

她嘴中还含着那只白鸟,咬了几口,连毛吞下,淡淡道:“还有一个救不回了,这个你好好照顾着吧,近了我的龙身又入了吟渊谷底,也只剩半条命了……”话音忽的戛然而止,她神情大变,一双火瞳望向震荡不安的拂云广场。

我忙跑向萧睿,慌忙检查他的伤势。

“因果有报,劫数难逃,是时候还债了。”烛司道。

我抬头:“你说什么?什么因果?”

她冷然一笑:“我说这众生三千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私念,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拂云宗门困禁妖物,杀虐妖物,炼制妖物的时候,便该想到会有今日这番局面。”

声音说得虽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纵身跃上高空,开口道:“十。”“九。”“八。”……

我心下一紧,抬眸望向拂云广场。

天地刹那无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我的头皮愈渐发麻,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只剩烛司清脆数着:“三。”“二。”“一。”

纷扬翻飞的风雪中,玉墙金顶,气势雄壮的拂云大殿猛的一晃,再下一秒,它在万众之下轰然倾塌,土崩瓦解。

第240章 人间悲痛

浩瀚宙宇,万古长流,四海六界八荒从不缺新鲜的奇闻故事,像田初九在宣城以血猴屠城这类故事放在当下是惊心动魄,跌落岁月长河却不过一粒尘埃。

但有一些故事是注定要被刻骨铭记和成为传说的,比如我眼前的这幕人间凄惶。

这个传说的主人公不叫田初九,她叫月牙儿。没有歌颂,也没有唾弃谩骂,世人用雪野孤灯来形容她的神秘。

除了我,在这传说里还有无数人被附上形容,比如拂云尊者和六大长老,他们被形容为陨落的星辰。

在九头蛇妖和烛司打得难分难解,千世妖兽牵住了所有的当世高手,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整座拂云广场轰然倾塌,宿沉长廊土崩瓦解。妖气一霎弥漫长空,残云风卷,汹涌翻滚,所有人们可以想象的妖魔鬼怪尽数出笼,杀向人间。拂云尊者用自己六百年的修为燃了一场红莲业火,他的肉身如他的雕像那般湮灭成劫灰,将整座青林县付为滔天一炬……

一片雪花从九天飘落,悠悠然飘落在废墟上,开出了一枝青色藤芽。

众人静静的望着,那根青色藤芽渐次变粗变壮,之后“啪“的一声,飞快的卷住了离它最近的白衣老者,瞬间撕成了碎片!

师父他们凄厉大叫:“湖光老头!”

废墟就在此时乍开,密密麻麻的妖物如似地底喷泉般汹涌而出。体力透支的道人们迎身再上,身后凶狠的千世妖兽却不依不饶。

天地熔炉,血溅飞雪,苍生恸哭,人间凄荡。

我抱着萧睿,浑身发颤,终于在混乱中找到了杨修夷。

他斩杀了数只妖怪,落在拂云大殿的一处废墟上,汗如雨水,幽黑澄亮的眸子望着满目群妖。

两个年龄近百仙师从远处奔来,声音凄厉求喊着,杨修夷没回头,沉默良久,他纵身跃起,银剑破空清啸,竖直握于胸前,左手捏作二指结印,闭上了眼睛。

纷扬雪花落在他纷扬的青丝和衣衫上,长风陡起,极强的清气一瞬铺开,顷刻笼罩四方万顷,一圈淡蓝华光以他为轴,朝四面八方冲去,在天边化为明亮濯濯的垂天之幕。

“不要啊!杨尊者!”那两个仙师跪着大哭,“求求你千万不要啊!”

杨修夷神情冷峻,容颜苍白如雪,唇角渐渐滑下鲜血。

淡蓝色晶壁渐变为深蓝,壁上开出凌薇花纹,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一缕紫色结印在他双眉之间缓缓映出。

终于,他垂下了手,眸色不掩疲累,笔挺如竹的脊背却似压了千斤之担。

他睁开眼睛,唇瓣微动,吐出了两个字:“好了。”

那两个仙师回身,哭道:“宗主不要啊!!!”

脚下土地急晃,极为刺耳的撕裂之声响起,大量断截的白色石墙从地底飞出,牵往远处高空,迸裂四溅。

烛司不解:“他们要做什么?”

“放火,橙天光,一只妖怪都不能逃出去……可是,“我皱眉,“仅凭宿沉廊洞壁里的这些中天露是不足以……”

我蓦地瞪大眼睛,浑身浴血的拂云尊者和六位长老蓦然从废墟里飞起,冲向了青林县。

红光环绕,他们的身影如流星般坠下,顷刻间形神俱灭,与此同时,一场百里怒焰冲天而起!

一切发生的就像事先排练过一般,毫无犹豫!

全场掀起哗动。

我回头看向杨修夷,火光映红了云天和他的白皙俊容,长风萧萧,他临风而立,眸色深沉苍凉。一旁站着拂云宗门的最后一位长老,一青。

静立一会,杨修夷回眸看向烛司:“无论发生什么,替我保护好初九。”

“你叫本神保护本神就……”

杨修夷身形一沉,杀入了妖群,像不知疲累的剑刃一般,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有妖怪的,有他的……

有人在英勇击杀,有人在仓惶逃命,有人在负隅顽抗,有人在绝望等死。

无数剑光在空中交织铮鸣,谱一首生杀屠戮的残酷乐章,本该无垠苍茫的雪地落满了尸首,血水成江。

心下剧痛,我望向滔天火海,再望向烛司:“烛司。”

她回头看着我的眼睛,火瞳炽烈如日。

我哀求:“烛司……”

她叹了口气,嘀咕道:“你这短命鬼……”

她俯身冲下,满是污血的腥臭龙爪将我高高抛起,下坠时以龙背接住。

耳边风声呼啸,我一手抓着龙鳞,一手抽出匕首在胸口刺下,忍痛剜割,任鲜血横洒。

她转身游向火海,忽的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最可怕的后果会是什么吗?”

我以遍地尸骨为阵,边在心底吟咒令血气大散,边道:“死掉?”

她冷哼:“你坐在本神背上,本神会害你死?”

“那是什么?”

她一个悠然回身,望向鹤山:“哟呵,你的血起作用了,鼻子灵的跟来了。”

我将匕首扎的更深:“早知道我就去丹室里偷点十全大补丸了……”

“还想着补?”她游了几圈,“你先想想怎么保护好自己吧,我可要下去了。”

“什么?”

“哈哈哈!你最可怕的后果就是被烧个精光啊!笨!”说完一头朝火海冲去。

热焰扑面而来,我睁大眼睛,忙吟念易水寒霜。

四周赤焰,滚烫的热气将我包围,我紧紧抓着龙鳞,痛得眼泪之下。

她游了两圈,钻了出来:“短命鬼,你怎么样了?”

我趴在她背上,浑身无力。

“你现在晶元枯竭,身子孱弱,保护全身的话根本不够用,干脆都拿去护住脑袋,省的头发被烧光了,丑的要死。”顿了顿,又道,“你不会就是这么干的吧?”

我说不出话,她哈哈一笑:“肯定就是了,那些棉袄都是说烧就烧的,你现在光溜溜了吧。”

我竖直割开手腕:“再来。”

“哈哈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你给我看你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她悠闲转身,四平八稳的朝鹤山游去:“我在想把你这么扔到人堆里面会怎么样。”

我一惊,顾不上疼痛了:“喂喂!我没惹你啊!”

“没惹我?你自己说,我们吵过多少回了?”

“你不也经常骂我?”

“哈,还跟我算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我已经好久没这么狗腿了:“我错了!神龙姐姐!我错了!”

“哈哈哈哈!”

她大获全胜,龙尾一摆,又招了一大群妖怪,转瞬冲向千丈火海,轰轰烈烈的领着它们去送死。

不知来回了多少趟,她忽的语重心长道:“拂云宗门那几个老家伙也怪可怜的,不过他们也是活该,在他们眼里,用药人炼药的仙师应该被废去元丹修为,打入死牢。他们自己呢,宿沉廊下数万只妖怪就不无辜?”

我有些郁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就在领着这群无辜的妖怪送死?”

她一哼:“至少我不遮遮掩掩假慈悲啊。”

“有本事你别吃肉。”

“啊?”

我发现这个话题残酷的可怕,低声道:“你说众生三千为了自己的欲望私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这世上太多事情本来就是恶的,为人处世哪有不带欲望私念的?许多人乍听你的这些话会觉得认同和残忍,但在凡界,能和你真正产生共鸣的恐怕只有不沾荤腥的长门僧人……”我叹了口气:“比如我,我就很爱吃肉,不仅是温饱的需求,我还很嘴馋,没事就想吃……怎么停在了这?”

清寂无人的华金玉门,除了一地尸体,再无他物。

她嘿嘿笑道:“你没发现妖怪清的差不多了?”

我抬眸远眺:“这么快吗?”

“前赴后继的送死,能不快么……嘿嘿,你怎么办呀?”

“放我下来,我捡件衣裳。”

她却一把蹿上高空,奸笑道:“我给你当坐骑使唤,你以为我这么好心?”

心下一惊,我揪紧龙鳞:“你想干什么!你来真的?!”

她一个腾空,绕着鹤山转了圈,将我扔在了一地霜白的珞蕊石苑上。

寒风凛冽,雪地苍茫无垠,业火带来的热意顷刻散尽,我冻成一团,叫道:“烛司!你给我站住!”

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哈哈,你自求多福吧!”

“烛司!烛司!!”

未出多久,三个女人朝这边跑来,虽是女人,可我仍感觉怪异,猫着身子缩到一块巨石后,一抬头脑袋便嗡的一声乍响。

杨修夷捏着件白裘斗篷站在不远处,身姿欣长,黑发白裳,衣上血色沾了雪花,像怒放在雪地里的梅朵。

漫天风雪纷扬在他四周,幽潭似的乌玉黑眸静静的凝在了我身上。

第241章 让我试试

四目相接,我浑身僵硬。

他一步一步走来,分明脚步不慢,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一幅定格的画影,凝住了千山万水,静默了尘世喧嚣,踏乱了我的心池。

我手足无措,攥紧了裹住身子的黑发。

他越走越近,我垂下头,织锦云鹤白靴在我跟前停下。

我的心跳乱得像随时要跳出来。

“很冷吧。”他轻声道。

我没有回答。

他蹲了下来,我靠着冰冷石头的后背被他微微扶起,温热的斗篷披来,将我整个身子覆住。

他将斗篷风帽拉起,罩在我头上,滚烫的大掌顺着雪绒绒的边沿抚在了我的脸上。

风雪变大,雪花漫空,他的修长手指轻贴在我脸上,犹如一场绮丽梦境。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眸子,他正凝望着我的眉眼,黑眸深邃,尽付柔情。

我的眼眶渐红,我想努力忍回去,可堆积的泪水终于滚下。

我一点都不想哭的,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我所有的坚强会粉碎的这么快。

我飞快抬手抹掉,背上一沉,被他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侧脸贴在我额际,心跳和我一样乱,却比我有力。

我没有挣扎,哭得无声却更加汹涌。

彼此沉默,良久,他抱着我微微起身,我拉住他:“不要。”

他胸膛微颤,吐了一个模糊音节,却欲言又止的咽了回去。

我抬手重又擦掉眼泪,轻轻推开他,尽量平静道:“我要走了。”

没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我裹紧衣衫,语声哽咽:“你替我善后吧,还有萧睿,他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他。”

久久没有动静,我支地爬起,脚下一个踉跄,被他很快扶住。

“你要去哪?”

我手指僵直,很不喜欢这样的局促。

“去哪都行。”

“那留下来行不行?”

我轻蹙眉,他又捧起我的脸,深深望着我:“留下来在我身边,行吗?”

我的眼泪滚过他的指缝,渗入自己唇中,苦涩黏湿。

我握着他的手腕,想要拉下他的手。

他眉宇悲凉,低低道:“初九。”

“我要走了。”我道。

他蓦地反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回他怀里,这次拥的更紧,像是要将我揉碎,一点挣扎的余力都不给我。

“杨修夷!”我推他。

耳边响起一声低不可见的抽泣,我愣了,僵在他怀里:“你哭了?”

良久,他低低道:“嗯。”

“你怎么,怎么会哭。”

清越声音带了丝淡淡的鼻音,他喑哑道:“我是个人,怎么就不会哭了。”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顿了顿,伸手环住他,在他后背轻拍:“别,别哭。”

身子蓦然一轻,被他抱起。

我忙道:“放我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黑眸泛红,哼道:“我都哭了。”

我皱眉,虽然心疼他,可那是另一回事,我道:“哭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以天天哭。”

“九儿在哪?我的丫头在哪!”师父的声音远远响起。

我如遭雷击,睁大了眼睛。

“九儿!九儿?初九!!”

我刚平定的情绪再度掀起万千波澜,我抬头,求助的看向杨修夷:“快,带我走,快!”

他长眉微皱,眼眶红红的,气道:“平日你是不是也这么躲我的?”

“求你了,“我抱紧他,“快带我走!”

“丫头!!你在哪啊!”

老人的声音近乎凄厉,我快哭了:“杨修夷!快啊!”

他轻叹,长身而起,抱着我朝后山走去。

雪花从眼前漫过,却没有丝毫寒冷,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又没能忍住,趴在杨修夷怀里低声大哭。

他垂下头,侧脸贴着我,没有说话。

风雪呼呼,他一步一步走着,我渐渐哭累,哽咽着闭上眼睛,再难撑住疲累的神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一睡便再难醒来,像过了一场地老天荒,我才终于恢复了零丁意识。

离开安生湖至今已快半年,湖底的岁月将我的身体虚耗一空,这半年我颠沛流离,未曾好好调养过,终于彻底垮了。

身子底下是柔软温暖的缎被,有我最沉迷的清香,屋内每日人来人往,很多人照顾我,喂我食物,为我擦身。

晚上杨修夷睡在我身旁,他很少说话,和我独处时更安静。有时睡到半夜他会忽然惊醒,伸手探到我的脉搏或呼吸后,僵硬紧绷的身躯会明显放松下去。

一日,两日,三日……

我终于渐渐恢复知觉,偶尔可以轻轻挪动下手指,或听清别人的话。

房里有几个丫鬟,杨修夷不在的时候她们会比较活泼,除了她们还有一个吴夫人,每日至少要往我这边来上四五趟。杨修夷在时待我热情,杨修夷不在时更加疼爱,干脆就坐在床上拉我的手过去轻拍轻抚。

她的丈夫叫吴广之,是个走商队的老板,这里是吴府,杨修夷和我是客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外渐渐热闹,许多欢声笑语,姑娘们在贴对联,挂红缎和讨论新衣。

吴夫人带着几个妇人趁杨修夷不在时进来给我量尺寸,那些妇人围着我猛夸了一顿,说了很多吉祥话。一个妇人托起我的腰身时,不慎踉跄了下,手肘压在了我腰上,腕上花纹繁杂的金镯子磕入我的腰,痛的我浑身僵直,直到黄昏才渐渐褪去。

也在这股剧痛消失之后,我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

屋外夕阳薄暮,没人注意到我醒了,几个姑娘坐在桌旁,边做着针线边闲聊,两个姑娘在整理书案,一看步伐便知功夫不浅。

我重新闭上眼睛,可她们始终没离开,反而还加了三人。

杨修夷很晚才回来,洗漱之后,他在我身边躺下,将我的头发拨开吻了吻,而后靠在床头翻书。

很安静,一如往日。

其实这样很好,我真的想永远睡在他身边,哪怕动弹不了,哪怕难以睁眼。

书页被他翻着,渐渐没了动静,我微睁开眼睛,书垂在他腿上,他在发呆。

静了一阵,他侧过身,手指轻轻的从我脸上划过:“初九。”

嗯。

“你听得见么?”

我才不告诉你。

他轻笑,俯首下来在我唇上摩挲了下,在我身边躺下,将被子盖好。

“给你说个故事,你听么。”

我竖起耳朵。

他捏着我的耳垂,想象此时的眸光一定温柔专注到极致,可我不敢睁眼。

“初九。”

他语声放轻,低低的,嘶哑的,却又清越透亮。

“真的像场梦……”

他抱紧我。

确实是场梦。

这时我身子蓦然一僵,他的手缓缓揭开我的里衣,长指从我肩头滑过,勾住我的肩绳挑到了一旁。

我愣愣的躺着,脑袋一片空白。

他似乎有所感觉,趴在我耳边低语:“醒了么?”

我早醒了。

“愿意么,初九?”

心里泛起了苦涩,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我好不容易适应了没有他的存在,这半年虽然苦,可是我坚持住了,倘若现在又陷入了进去,我该怎么办?

伸手想推开他,但没有勇气。

沉默良久,他终究没再继续,在我脸上吻了吻,将我的被角摁好。

轻轻一笑:“不急,我等你,等你心甘情愿。”

第242章 何错之有

第二天他很早离开,待确定他走远了,我悄悄爬起,收拾衣物时一个丫鬟端着参茶推门进来。

我一愣,她比我更愣,旋即就被我扑过去捂住嘴巴五花大绑扔进了屏风后。

穿好衣服跑路,府宅却大的可怕,最后我溜进一个丫鬟的房间,偷了件衣裳,穿上后大大方方的打量地形。

这里是德胜城,仍在沧州,离鹤山很远,但距九龙渊极近。

德胜城有三个地方很出名,一是十七八年前的尸群屠城,二是蜜汁汤包,三是女子茶。

德胜城北边有座绵延伏广的春鸣山,春鸣山下数家茶园,茶田百里。那些种茶采茶的茶奴全是年轻貌美的处子,个个堪比花媚,尤其是那双手,极重保养,很多书香佳人都不一定比得上。这些茶园所卖的茶叶,不管是碧螺春还是龙井,都要在前面冠上女子茶三字,****,销量极好。

我心里盘算,等下出了府,我一定要去喝上一杯,并来一笼蜜汁汤包。

我就这么逛来逛去,结果撞见了一脸憔悴,瘦了好大一圈的曹琪婷。

她怎么在这?

我蓦然想到了萧睿,忙跟了上去。

她和一个小丫鬟端着药进了一个安静小院,我莫名觉得心慌不安,在门口张望了圈,瞅见了一棵银杉树。

几下爬了上去,我伸手去扶砖墙,在树上一蹬,跳了过去。手臂借力撑起上半身,一条腿刚抬了上去,身后响起一个女音:“你在干什么?”

声音温和,不算凶,我僵硬着脖子回头,是个颦颦玉立的年轻妇人,绫罗绸缎,端庄贵气,后面跟着的四个小丫鬟正神情不悦的瞪着我。

我尴尬的笑了笑,杨修夷的声音从另一处响起:“初九!”

我一惊,赶紧把另一条腿也抬上去,腰肢一紧,他顷刻逮到我,搂着我的腰旋身落到了院子里面。

所有人皆抬眸望来,雪亮雪亮的目光,我没敢看杨修夷的脸色,匆匆跑进了屋子。

“阳儿……”曹琪婷忙起身,“你醒了。”

方笑豪也在,眸中欣喜:“六妹,你身体如何了?”

我皱了皱眉,那种不安越发强烈,缓缓往床上望去,刹那掩住了嘴巴,呆愣原地:“大,大哥?”疯了似的奔过去:“这是大哥?!”

方笑豪浮出一丝不忍,微微点头:“是的……”

萧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泛白的唇色毫无血气,光洁如玉的皮肤起了褶皱,鼻翼两边深深陷了下去,还有眼角的波折……这模样一下子老了十几二十岁,像个沧桑的中年男子。

杨修夷轻声道:“他的情况很糟。”

我怔怔的望着萧睿,觉得那么难以置信,眼泪啪嗒一下掉落,我抬手抹掉,回头看向杨修夷:“拂云宗门这次……死了很多人吧。”

他看着我:“拂云宗门如今……百废待兴。”

“我师父呢,他伤得重不重?”

“他回山上养伤了。”顿了顿,“你要不要回去看他?”

我抽泣了下,回身朝萧睿走去,心痛如绞:“大哥……”

轻轻拉起他的手,掌纹凌乱复杂,多了浅壑和斑点,我努力忍住眼泪,可实难做到。

曹琪婷道:“阳儿,你吃过东西了么。”

我刚要说话,掌心忽的一痒,萧睿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划。我一喜,差点就要喊出“大哥“二字,但被我马上咽了回去。他这么装昏迷一定有他的原因,他从来不是一个故意让人担心的人。

方笑豪出声:“阳儿,你怎么了?”

心跳太快,我有些慌张,忙道:“嗯,嗯……”

他用重调疑惑道:“嗯?”

我忙摇头:“不嗯,不嗯……”

这次是升调:“嗯?”

我觉得自己傻了,摇了摇头,扯出一笑:“嗯,饿了。”

回头看向萧睿,他面色太过平静,像一汪死寂湖水,沉沉无波,可他的手指却一遍一遍在我手心里反复描画。

他说,带我走。

认出他写得是这三个字后,强烈的酸楚涌来,我又哭了。

他手指微颤,重描了两个字,求你。

我吸了吸鼻子,在他手心里回道,容我考虑。

他轻轻描画,求你。

求你。

求求你。

……

我松开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这一日,我一直没离开这个房间,看着曹琪婷一口一口的喂他吃药,喂他吃饭,轻柔的帮他擦拭嘴角和手掌。看着杨修夷靠在墙上的影子,日头将他拉长,拉短,再拉长。看着屋子里来来回回的丫鬟大夫,还有杨修夷进来通报信函的手下。

月上梢头,洒下满院银芒,我终于下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握住萧睿的手,轻声道:“大哥,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边在他手心描上两个字,明晚接你。

和杨修夷一起回去,我轻踩着地上的落叶,满腹愁肠,他也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回到了今日逃出来的房间,我一个激灵,抢先一步迈了进去,飞快回身堵在门口,抬眸看着杨修夷。

他浓眉一拧,我说:“你另外找个地方睡去。”

他抄手:“这是我的房间。”

我装糊涂:“我早上醒来睡得就是这,怎么成你的了,我不管,你走。”

话刚说完,额头一痛,四年过去了,他这手骨敲得一点都不见生疏,冷冷道:“让开。”

我瞪他:“不让。”

“你让不让?”

我舔了下唇瓣,让步道:“那实在不行,你给我找个可以睡的地方我就……啊!”

他直接将我扛了起来,镂空花梨木门在身后“啪“的自动合上。

我挣扎:“杨修夷!放开我!”

“再动下试试!”

就算是以前被他那样宠着的时候,我也不敢在他较上劲时和他作对,那无疑是自讨苦吃。

我登时就软了下来,软趴趴的垂在他背上。

房间很暖很大,他走得很慢,脚步踩着红锦软毯,声音听着很舒服。

他把我放在床上,我身子一翻,趴在了被子上。

趴了半天,屋内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揪着被子小心回过头去,触上他的黑眸,居高临下,沉锐明亮,静静的看着我。

我把脑袋埋回被子里,太多情绪在心中碰撞,又有些想哭。

被褥一沉,他在我身旁坐下,扶起我的肩膀,俊容凝厉:“初九,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我避开他的视线:“我困了,想睡觉。”

他捧起我的脸:“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顺势靠在了他宽阔的肩上。

他轻轻摇我:“初九……”

我不予理会。

“初九?”

我夸张打起了呼噜:“呼~呼~呼~”

他捏住我的鼻子,生气了:“田初九!”

我的呼噜走了样:“咔~咔~咔~”

“……”

徒劳无功的事情不仅我不会做,他更不会做,看出我是要装死到底了,他不再叫我,出去喊来热水,将我的鞋袜脱掉,外衫脱掉,再脱了他自己的,洗了脸擦了手,他把我拖进了被窝。

第243章 四方赤炎

忍不住满足叹息,我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他拥着我,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我知道你没睡。”

我没吭声。

他又道:“却璩现在在德胜城牢里,你明日要不要去?”

我当即睁开眼睛:“她没死?”

他垂眸看着我,没好气道:“总得给你留个解气的家伙吧。”

我一笑:“太好了,我有好多事情要问她啊。”

他托起我的下巴:“我也有好多事情要问你。”

我闭眼:“呼~呼~呼~”

“……”

沉默一阵,他忽的道:“这里有一座春鸣山,宋十八的墓就在那。”

我刹那睁开眼睛,愣愣的望着他。

他俯首吻在我发上,温柔的拥着我。

安静一会儿,我轻声问道:“杨修夷,你真的不打算回家过年吗?”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不再问,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去好久,他微微推开我,嗓音低沉清冷,仿若覆在原野上的冬夜霜雪:“初九,这四年你有没有偷偷来找过我?”

黑眸深深的望着我,像一潭亘古悠远的墨湖,深邃的要将我吸进去,我认真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

“没有。”我看着他:“我连想都没想过你。”

他一愣。

我回过身去背对着他:“我真的困了,睡了。”

他倾身靠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初九,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究竟……”

我闭上眼睛:“呼~呼~呼~”

“……”

那段噩梦我再也不想回顾,我一向不大度,说不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这种话,可是这段恩怨情仇确确实实已经过去了。冤有头债有主,君琦死了,魂魄散尽,天地再无此人,我一个人心心念念着又有什么意义。

身子被他板了回去,他又叫了我几声,我再也不答腔了。

入睡前,他又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我发现他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凶我了,对我的呵护疼爱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我莫名有些失落和心疼,但转眼又想我为什么要失落,难道还希望他凶我吗,这简直是在犯贱找虐啊。

想着我便隔着衣衫在他胸口咬了口,他在我头上轻敲了下表示不满,我搂紧了他,闭目入睡。

第二日醒来,枕边没人,阳光暖洋洋的,穿窗而来的清风将珠帘打得叮咚作响,满室温暖,一点都不像个冬天。

屋里站着四个女人,看到她们的脸我一瞬间有些懵。

四个里面三个我都见过,其中两个竟就是在青林县客栈拿我当小贼的姑娘,另一个是我在拂云宗门落荒而逃时给我送饭的八字眉。

唯一那个我不认识的姑娘端来参茶:“少夫人。”

我忙摇头:“我不是。”

她一笑:“姑娘叫我唐芊吧。”

我接过参茶,喝了两口,问道:“杨修夷呢?”

“少爷出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向那三个姑娘,她们面色不自然的垂下了头。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这么被人伺候过,就算当初在杨修夷的辞城府邸时也是湘竹和春曼跟着我,她们俩才不会对我毕恭毕敬。

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不由一愣,我赤脚来回摩擦了几下,难以置信:“这软毯是暖的吗?什么材料做的?”

唐芊笑着道:“不是软毯,这间房子底下导了温泉,不然少爷也不会带姑娘来这过冬了。”

我又蹭了两下,脚底心很温暖,心头也是暖意浓浓。

早饭是两笼包子和两碗甜汤,刚一吃完她们又端来软糕和香梅瓜子,那三个姑娘基本不说话,唐芊笑道:“姑娘,你今日便去看看萧公子吧,少爷午时以后才回来。”

我饱了口软糕,咽下去后说道:“昨天那些姑娘呢?”

唐芊笑了笑:“被邓先生调走了。”

我看向那三个女人的脚,都有些身手,且应该不弱。想起昨天被我扔进床底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她得多恨我。

我轻叹:“你们四个今天是不是要一路跟着我了?”

那八字眉终于开口,低声道:“姑娘不要让我们难做,邓先生说了,若是姑娘有任何闪失,我们四人都得挨上顿狠罚。”

我低头咬软糕,喝甜汤,不再说话。

吴府很大,吴广之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加上丫鬟下人以及后院奴仆,全府大约一百来口人,府里就有一个药房,家养了两个大夫。

萧睿的药都是曹琪婷亲手煎的,我自告奋勇去帮她拿药材。在药房里瞎转悠,这边闻闻,那边碰碰,趁人不注意顺了两包药粉,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她们果然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一刻都没松懈。

我在府上东游西晃,从前门到后院,再从后院绕到侧门,几圈下来都在感叹,这吴家可真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到了正午,杨修夷还没有回来,吴夫人派人请我过去一起用饭,我说已经跟曹琪婷方笑豪约好了,回绝了她。

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吃了,曹琪婷忙给我添了副碗筷。饭菜不好,我有些纳闷,方笑豪解释道:“他们并未亏待我们,只是我和阿婷食欲不佳,吃不了太多,不想铺张浪费。”

我给曹琪婷夹菜:“你多吃点,大哥若醒了看到你瘦成这样,他会难受的。”

这个不爱笑的姑娘对我扯起一笑:“好。”

吃完饭他们回去萧睿的主卧,我则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吴家后院。那些厨娘们同上午一样,本正在晒太阳嗑瓜子,聊得起劲,见到我忙端直了背,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直接进到厨房,到一个灶台前提起汤勺把弄了两下,回身道:“我想做红枣银耳羹和桂花糕,你们谁教教我?”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人理我。

我说:“教我的可以当我的贴身丫鬟,月薪很高的,签了卖身契的我能帮你赎身。”

顿时齐刷刷的举起了一片手。

我挑了一个面相温和的大娘,问唐芊应该找谁买她,她凑过来低声道:“姑娘莫不是认真的吧,少爷身边厨艺好的人那么多,你要这个半老徐娘做什么?”

我道:“杨修夷是杨修夷,我是我,你有没有银子,先借我三十两。”

她顿时诧异的看着我。

我尴尬道:“我会打欠条的……”

“……”

最后她们四人凑了三十两给我,结果这个大娘根本不用买,不知道是谁去跟吴夫人通报的,转眼她便领着一群嬷嬷和几个女人赶来:“傻闺女,你要的话开个口就行,提什么买,不过一个下人。”

我边在心里感叹杨修夷的面子真大,边道:“那她的卖身契……”

她侧头对身旁的一个妇人言语了那几句,那妇人对我福揖了个礼,匆匆走了。

我把那大娘拉到一旁,摸出五两银子给她:“你这年纪也不适合当我的贴身丫鬟了,就当个贴身嬷嬷吧,这些是预支给你的工钱,若是别人问你多少,你可不准说出去啊。”

她感激万分,连连点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将二十五两银子藏在袖中,说道:“那快教我吧。”

如此一学便是一下午,主要是桂花糕实在不好做,期间杨修夷回来了,派人来叫我,我看看天色还早,懒得过去,等日头渐渐西斜了我才端着热汤糕点回到我们暂住的小院。

书房里好些人影,我将糕点放在小厨房里热着,心里有些紧张,等终于将这种紧张压下去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离愁又浮上了心头。

在这之前,打死我都不信这辈子还能和杨修夷同床共枕,可是这个腊月我们每晚都睡在一起,当初让我恐惧害怕的严冬霜寒,因为他而变得温暖如春。

胸口沉闷,忽然那么强烈的想要见到他,我看向唐芊:“你去问问还要多久。”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的书房门打开了,最先走出的是一位年轻公子,身材高大,穿着紫裘大衣,唐芊道:“这是吴府的二公子,看来少爷已经谈完了。”

大约有所感知,那吴二公子回过身来,我不由一愣,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我走过很多地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的俊朗男子,但真要数上极品无暇只有三个,杨修夷,花戏雪,还有穆向才。可是眼前这个吴二公子却丝毫不输给他们,他这长相,实在像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

他对我微微颔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离开。

屋内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个男人,其中一个令我大吃一惊,唐芊道:“姑娘应该还记得他吧。”

我愣愣点头。

“他叫甄坤。”唐芊一笑,“那日,他在玲珑镇撞见了姑娘,还被姑娘困入了阵法。”

我大窘。

她回身端起糕点:“姑娘快给少爷送去吧,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244章 快带我走

我接过糕点,没打算送去书房,吩咐她道:“我回房了,你让他来房里找我。”

进屋时八字眉她们要跟进来,被我拦在门外。

我合上房门后匆匆朝内室走去,摸出袖子里的药粉慌忙洒在青瓷小盅里,舀上汤汁后搅拌,把它端到我跟前。

门被人推开,我放慢速度,慢悠悠的将另一个空盅呈满。

清越微沉的声音淡淡响起:“你做的东西能吃么。”

我抬起头,杨修夷将手里的砚台放在书案上,风姿翩翩的朝我走来。

他今天穿的很盛重,一套玄色莽纹长袍,腰束黑金玉带,高挑挺拔,浑身一股说不出的王者英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愣愣道:“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他斜斜打量了我一眼,唇角抿了抿,像是要做出一副冷酷模样,却没能抿住那抹得意的笑,赶紧垂眸看向紫檀木桌上的吃食,凉凉道:“忙活一下午,就做了这两样?”

我点头。

他冷哼:“无事献殷勤,安着什么心?”

我放下汤勺,看着他:“杨修夷,我要走了。”

他捡起一个桂花糕,面淡无波的打量着,嗯了声。

我不解,本以为他至少会皱个眉头,他却没,咬了口桂花糕,嚼完后放下:“还行,不算难吃。”

我说:“你……”

“去哪?”他偏头朝我看来,黑眸深深的。

我的个子不矮,比寻常姑娘家要高一些,可是和他站在一起,我的脑袋只到他的肩膀,气势上似乎也矮了大截。

“反正不在这。”我道。

他端起银耳羹,勺子搅了两下,淡淡道:“我不会拦你,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在哪。”

我一喜:“真的?”

“鱼雀困禁于笼,尚未有归穷委命之心,何况猛兽乎,何况初九乎?适得其反的事,傻子才干。”

我咕哝:“可这么通情达理,一点都不像你……”

他偏头朝我望来,忽的唇角一勾,一抹颠倒众生的笑,灿若万钧阳光照彻大地,又似山泉一瞬冲破寒霜倾入涧谷。

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词,花开花落无须伤情伤怀,古今诸事尽可付诸笑谈,就这一瞬,我仿若在他身上看到了气吞河山的豪情,又有淡泊云烟的豁然。

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也许是他的风采气韵更加沉淀,总之我现在是彻底傻了眼。

……因他的美色。

他放下银耳羹,端起我的那碗,放在鼻下闻了闻,转身朝床榻走去:“过来。”

我呆呆看着他:“啊?”

“你把药下在自己的碗里就以为我闻不出来了?”

“我……”

他在床边坐下,笑意褪尽,冷冷道:“你现在变得会耍心眼了,你是怎么想到去后厨学手艺的?又能给我下药,又能骗钱,还能带着一堆做好的桂花糕跑路,为了离开我,你真是不遗余力啊。”

我绞着衣袖,没想到败成了这样,想着要不要恼羞成怒和他大吵一架,再直截了当的摔门离开时,却听到他又道:“就按照你的计划吧,把我放倒,然后离开。”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傻了啊?”

“我说了我不会拦你,过来。”

我愣了愣,抬步走过去,狐疑道:“当真放我走?”

他给我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把瓷盅递过来,压抑着情绪:“喂我。”

我没敢接:“你会不会使诈阴我?什么欲擒故纵,七擒七纵,苦肉计,激将法之类的?”

他浓眉一拧,勃然大怒:“田初九,非要老子装聋作哑看着你乱来你才开心是不是?我让你喂你又不敢,你就那么喜欢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溜走?你知道你每次走了我心里有多难过么!你要走好歹给我打个招呼!”

我被吼得胆颤,指了指那碗银耳羹,弱弱道:“招呼来了。”

他怒气未消,气道:“待人之道,最贵推诚而非权术,我一片赤诚之心还要被你给活生生的抹黑,真是……气得我头疼,你快喂我!”将瓷盅更递来一些,力道太大,洒了一半。

银白的汤汁溅到红毯上,染了深色,他烦躁的看了眼,皱眉道:“洒了这么多,药效会不会不够?”

我忙从袖子里摸出药粉:“没关系,我这还有。”

他揉着额头:“那你再去盛一碗。”

我赶紧重盛了一碗,当着他的面把药粉洒进去,忽的一顿:“杨修夷,我怎么觉得气氛很不对劲。”

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挺奇怪。”

“下药下的光明正大,被下药的嚷嚷着要喝……”

他抬眸看我。

我继续道:“只能说下药的人一身是胆,被下药的脑子有病……”

他霍的起身:“我想起我还有一堆要件没有处理,我不喝了。”

我忙摁住他:“你可千万不要反悔!”

他没好气的在我额上敲了一记,我摸了摸头,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他别开头:“这么就想打发我?”

我可怜巴巴的望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不要勺子。”

我潇洒的把勺子往后一甩,将瓷盅递过去,递到一半他目光凉凉斜来:“你敢。”

我呆了:“你又想反悔?”

“你总得收买我吧?”

“收买?”

他气定神闲的坐着,神情饶有兴致,似笑非笑。

我忽然就想到了什么,心跳无端快了几拍。

顿了顿,我鼓起勇气,小心扶着他的肩头,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身子微僵,黑眸烧起一团火,眸色渐深。

我的脸火辣辣的,不敢乱动,端起银耳羹喝了口,含在嘴里,慢慢撑起身子凑上了他的唇。

他垂下头,大掌移到我腰上,轻轻拥住。

……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我们在昏昏沉沉中一起入睡。

一盏茶后我苏醒,他压在我身上,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沉稳有力。

伸指在他浓眉上轻轻滑过,我弯唇一笑,这一切委实太过荒唐,可是他确确实实昏过去了。

凑过去在他眉宇上亲了口,我起身给他脱衣脱靴,将他挪到了被窝里。

捡起瓷盅,我把地上的汤水整理好,再拿了件干净的衣裳将桂花糕包好,拉开轩窗时,我回头看向床上闭目安睡的俊美男子。

终归四年前在盛都时就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如今诀别一点都没有当初绝望死寂的痛楚,相反,我甚至一点都不伤心,下午的离愁别绪此刻荡然无存。

我觉得都是他搞的鬼,可他说过不会用权术对付我,那便不会,我信他。但他就这么大咧咧的睡着了,任我离开么?

我撇撇嘴,气氛和心情变得这么古怪,真令人无解。该说杨修夷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好,还是该说他化腐朽为神奇好,转离愁为欢喜好?

轻叹了声,我从窗户里跳出。

月色为吴府铺了层霜白,寒风从楼宇间隔中吹来,我故意绕了一大圈,最后确定真的没有人跟踪我。

萧睿的小院静悄悄的,青灯如豆,两个小丫鬟歪在软椅上入梦,一个清瘦的身影支额在桌上打盹,我走路的脚步极轻极细,还是将她吵醒了。

曹琪婷揉着太阳穴:“阳儿?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朝床上望去一眼:“我睡不着,挂念着大哥,便来看看。”

她起身为我倒水,我一惊:“大哥动了!”

她忙回过头去,我赶紧将药粉洒在她的杯子里,做出失望的模样,叹道:“没有……是我眼花了。”

她怔在那,摇了摇头,落寞道:“无碍,我也经常这样。”

我在桌旁坐下,端起杯子:“曹姑娘,谢谢你照顾我大哥这么久,我这当妹子的都没你贴心,但我大病初愈,身子欠妥,便以茶代酒。”

她没什么表情的端起杯子,跟我碰撞了下。

一个丫鬟这时起夜,见到我后忙作揖礼,我做了个“嘘“的静声手势,她抿抿唇,转身出屋。

曹琪婷放下茶杯,轻叹:“世事真是奇妙,没想到我当初在大雨中捡来的小姑娘来头会这么大。”

回想曹府后院的那段光景,心下不由唏嘘,我诚恳道:“如果没有曹姑娘,可能我半年前便已经死了。”

第245章 我能忘掉

她轻笑:“那时我猜测过你的身份,却独独没往巫师上面猜。”

我捧着茶杯轻轻转着,望着桌上烛火:“怎么不点中天露呢?”

“我不喜欢明光。”她伸手在烛台旁虚拢了下,烛火微动,她眉眼略合:“阳儿,你是巫师,这世上当真是有容颜不变之法和返老还童之术的吧。”

我看向萧睿,缓缓点头:“嗯。”

“那你为何不帮你大哥……”

“曹姑娘。”我打断她,“世上之物都有其不变的能量规则,你须知你想要青春年少,便要有人为你付出青春年少。而这类违背天地阴阳纲常之事,需要付出的可不止一人。”

还有一点我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大哥听得到,他不仅仅是失去年华这么简单,他是被煞气侵骨,而这……根本无法可解。

曹琪婷双眸半阖,良久,低低道:“可我总觉得,萧睿不会就这样老去。”她眼眶微红,执盏虚望着:“他才那么年轻,这对他,对他太不公平了。”

那小丫鬟回来了,关门带起了一阵小风,烛火摇摆不定,摇曳了满室清冷。

大约是药力起了作用,她眼眸有些睁不开了,我起身道:“我扶你去软榻。”

“我还是觉得萧睿会好的……”她呢喃道,“阳儿,我喜欢他,这些日子我越发害怕,我总怕他会死,可我又觉得他会好……”

我扶着她在软榻上躺下,她轻拉住我:“阳儿,若是他醒了,你记得喊我一声。”

我将被子给她盖上:“你睡吧。”

“嗯。”

她渐渐合上眼睛,我低低唤她,没有反应。

对付那两个小丫鬟不用那么麻烦,用困阵即可。

我缓缓走到床边,床上躺着的男子比前日又老了几分,我低声道:“大哥,可以了……”

浓密的睫毛微颤,萧睿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依旧清亮,声音却喑哑苍老的可怕:“阳儿。”

我手指发颤,努力咽下喉中悲辛,扶他起来,倒了杯水。

他整整瘦了大圈,俊容泛黄,往日朝气蓬勃,一身热血的年轻男子不复存在,两鬓已有几丝斑白,看上去像他父亲的兄长,可我知道,萧家一直单传。

我帮他穿衣穿鞋,他看向曹琪婷:“阳儿,给我点时间。”

“嗯。”

他起身朝她走去,行迈靡靡,在软榻旁坐下后,一直静望着她。许久,枯瘦的指尖轻轻抬起,滑过她消瘦憔悴的脸旁,带着些许颤意。

“这么一走,便是诀别了……”他眸光眷恋:“阳儿,她心性太强,虽然聪明,可太容易得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心中酸楚,嘴上却嗔道:“还说她呢,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轻轻一哂:“那是****的时候,你看我现在还年轻么?我现在一定很稳重大气。”

“你倒能想得开。”

“躺了这么久,想不开的看不开的都开了。”他一直看着她,“她这年纪,是不是该嫁人了。”

我哽咽:“你喜欢她么?”

他微微一怔,但很快神情便恢复简静清宁,摇了摇头:“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后,不会喜欢了。”

一阵酸痛涌起,我抹掉眼泪。

他小心托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触了触。

没有太多的依依不舍和眷眷情深,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院中寒风凛冽,他踩着月光回头,扬唇笑道:“要不是你来了,我会在这张床上一直躺到死为止的。”

我捏着包袱,有些犹豫:“可是你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伤心的。”

他伸出手,月色落在他的掌中,照出上面凌乱不堪的掌纹,清风将他披落的长发往后轻拂,像个独居野外的世外闲士,他一笑:“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儿女情长的苦情场面最惹人讨厌了,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眼睛,望着莹白月盘,不知在想什么,但很快敛了思绪:“走吧,阳儿。”

德胜城不似宣城辞城那样四面城墙高耸,夜市也不繁华,街上清清冷冷,几乎无人。

从吴府后院出来后我们直接出了城,在城郊外看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面馆。

萧睿要了碗卤面,一坛黄酒,我另点了几叠小菜,等菜时有笙歌舞曲自城里飘来,极为动听,但响在半夜着实扰民。

我给他满上黄酒:“我们先在乡下找个房子住吧,等开春了我再送你回鄞州,现在实在太冷,我不好……”

他眉梢微皱:“浩尚?”

“嗯。”

他端起酒碗,咕噜咕噜喝光:“回那儿做什么?”

我又为他满上:“可大哥难道不回家吗?”

他忽的一笑:“阳儿,你觉得大哥还能活多久?”

我捧着酒坛的手猛的一颤,愣愣的看着他,他执筷敲碗:“满出来了。”

我忙放下酒坛,他喝了一口,淡淡道:“我自小便想四处闯闯,一直没有机会,趁现在时间不多,我应该抓紧了。”看了我一眼,他目光眺向窗外:“别哭了。”

我眨巴眼睛,这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我忙用袖子抹了下,没能抹掉,我又抹了两下,可是眼泪一直在掉。

我抽噎着转过头去:“我不想哭的,大哥你别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儿女情长的苦情场面……”

我一遍一遍的抹着,却越哭越伤心。

他轻叹,回眸看我,眼眶也泛起了红光。

我越发的忍受不住,情绪终于尽数爆发了出来:“为什么啊,为什么是大哥,为什么那些坏蛋一定要害人,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死他们了!”

“阳儿……”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大哥这样,你还有那么多抱负,你还那么年轻……大哥,我舍不得你……”

他走过来抱着我,我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他拍拍我的脑袋:“难道不是应该你来安慰我么,让我安慰你就算了,还说一堆刺激我的话,别哭了。”

我拼命点头,努力咽下所有的泪声,他轻搂着我,我抬起头,他慌忙避开,却还是让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那,那大哥不想回浩尚,我们去哪儿?”

“找个梅园喝酒么?”

我点头,他笑道:“小楫轻舟,星河入梦,人生还是可以很快活的。”

面色古怪的伙计端着面汤过来,放下后匆匆走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好了,我们吃面,不要再哭哭啼啼了。”

晚上在郊外客栈入宿,第二日我们租了辆马车去往七章山。

城郭村舍连绵而过,阡陌田野覆着白霜,大片梅林渐渐出现,许多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落画题词。

我们下了马车,在七章潭边茶亭里坐下,雪花落在梅上,相映成雅,他抬眸望着,眸色渐远。

一个容貌秀丽的鹅衣女子端来热好的黄酒和贵妃醉,萧睿倒了碗,一笑:“汉东的雪和关西的很不一样。”

我点头:“关西地广,大气豪迈一些,汉东地少人多,景致偏向温婉,雪景更秀气。”

“汉东不冷。”他轻叹,“难怪你要南下,你这身子若是在关西,你一定会撑不过去。”

我捧起滚烫的酒碗暖手:“大哥,我给你出个对子吧?”

他有些兴趣:“什么?”

我指指酒:“酒。”

他一愣:“什么?”

我又指了指:“酒!”

他笑起来,望向远处:“梅。”

“酒水。”

“梅海。”

“酒水醇。”

他皱了皱眉,没好气的看我一眼,但还是接了下去:“梅海香。”

“酒水醇厚。”

“梅海香浓。”

“酒水醇厚敬老哥。”

“梅海香浓熏六妹。”

我一笑:“酒水醇厚敬老哥博得哈哈大笑。”

他也笑,道:“梅海香浓熏六妹惹来滴滴口水。”

我不解:“什么滴滴口水?”

他淡淡道:“那些**的。”

“哈哈哈!”我大笑:“就我这相貌,哪个男的看得上我?”

他端起酒碗押了口:“我妹夫不是么?”

我忙道:“妹夫!”

他反应倒快:“姑爷。”

“妹夫新获笔墨。”

他很嫌弃:“你的都什么对子。”

我瞪他。

他随口接道:“姑爷老牛吃草。”

“哈哈哈……妹夫新获笔墨,爱不释手,甚至通宵连笔,不知疲累。”

他想都不想:“姑爷老牛吃草,欲罢不能,干脆半夜扒灰,不知廉耻。”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音。

我也跟着笑,笑罢看向亭外雪景:“梅花落雪地,雪地接梅花。”

“酒水灌愁肠,愁肠因酒水。”

我回头:“梅花盖满雪,雪满盖花梅。”

“溪东住人家,家人住东溪。”

“不行。”我指指酒,“跟酒有关。”

他看向黄酒坛子上的“老黄“二字,淡淡道:“酒水兑老黄,黄老兑水酒。”

我端起酒碗:“大哥真厉害,来。”

他笑着端起:“再来?”

“好啊。”我一饮而尽,被辣的直吐舌头,张口便道:“黄老兑水酒,一口喝下,老黄连叫难喝。”

“哈哈哈哈,你那是贵妃醉……”

“快接快接!”

……

天色渐沉,风雪又起,我们一直饮酒,不提悲愁,无关风月,一壶又一壶的酒水入喉,暖罢寒香。

第246章 听力变好

七章山附近没有像样的客栈,在远处山脚敲了几户茶农的门,终于有个大叔愿意收留我们,萧睿睡在客房,我和茶农的女儿挤在了一块。

模样清秀的小姑娘觉得别扭,面朝里面背对着我,我和衣睡在外面,跟昨夜一样,眼睛睁了一宿。

大约寅时,终于听到隔壁客房传来细碎声响,大哥起来了,穿衣,下床,走路,开门,下楼。

我攥紧了被褥,眼泪从眼角滚向两侧,***了我的头发。

他极轻极轻的打开了院子的门,脚步停了一会儿,却还是走了。

我小心爬起,微微推开窗子。

冬日的晨风别样刺骨,东方天际一片莹蓝紫色,尚有几点星光。他佝偻的身影略显蹒跚,抱着双臂,一步一步离开。

我咬着唇瓣,不准自己发出丁点哭声,心头剧痛,难受的我快要死掉。

他忽然停下,回眸望来,深藏眷恋。我赶紧藏好,背靠着墙壁捂住嘴巴,喉间有腥气涌上,我仰头紧贴着土墙,哭得心碎绝望。

腊月二十七,这个孤独安静的背影,是萧睿留给我的最后画面。

我没有去拦他,也没有偷偷跟着,从我答应将他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幕。可是他用发颤的指尖在我手心里反复描着求你,我硬不下心肠去拒绝。

天上飘下雪花,在空中辗转飘浮,几朵落在我眉睫上,和我渐渐冰冷的泪水一起凝固。

隔壁的客房一尘不染,枕头被褥叠放整齐,桌上一张留书,字迹清逸,别矣,吾妹。

我慢慢将它收好,静默伫立良久,在桌上放了一钱银子,转身离开。

汉东九州有四个大狱最有名。

第一是华州古道城,萍宵未归入大汉版图时,古道城作为边界存在,大狱看押的都是军中将帅,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第二是秉州武城,以残忍酷刑闻名,阴毒刑具多如牛毛,据说光剔骨刀和抽肠钩就有十来种型号,每种型号又各十来种剧毒。

第三是穹州宵泽城,与武城作为极端的相反,进到里面好吃好喝好穿招待着,那些作奸犯科的人出来后甚至都和狱卒成为了莫逆之交。

第四是沧州德胜城,以玄术巫阵出名,当年尸群屠城时,那些行尸都被关在了这里。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难如登天,但也有一些事情易如反掌,比如进大牢。

我扮了个男装,抢劫了两个老人,钱还没捂热就被人架来了。

和辞城那个大牢相比,这儿的犯人少得可怜,气味非但不难闻,还有一丝芳草清香。

看守的人很多,明的多,暗的更多,这个不难猜到,却璩关在这儿,杨修夷一定会严密布控的。

我花了两日时间研究摸清了一切,待到入夜时分,我解开了自己的脚链手链,摸进了却璩所在的暗殿。

这里应是当初用来困阵尸群的地方,两边墙上隔一丈便置一盏宫灯,各三十多盏,照得一地幽暗枯黄。

殿中有方平阔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座四面皆可缚人的铁架,却璩被粗重的锁链绑在上面。脸色青白无血,眼圈黑比淡墨,头发蓬乱的像个草窝,身上特制的珩殁衣破破烂烂,一丝风韵神采都不剩。

我用清沦静心阵隔开了那几个看守,再用厌犬灵昆阵和川陆阔下诀破掉周围的阵法,缓步朝她走去。

她抬起眼睛望来,我撕掉脸上的胡子,放下盘起的发髻,将头发拨到胸前,漫不经心的梳理。

她微皱眉,语声嘶哑:“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想找我么。”空旷的暗殿将我的声音回荡的清脆空灵。

她低笑:“月牙儿?”

我一步一步迈上石阶,伸手在石台上的火盆里捡了块炭,她不解的看着,我递到她跟前,手指轻磨掉外边的灰:“你说它烫么?”

“难道不……啊!”

我一手托着她的脸,一手将炭块摁在她的眉间,她低呼了一声,旋即便咬着唇瓣强忍,再不出声。

我折断发簪,将里面的央木粉倒在她的眉心,烧起一阵青烟。

“你果然不是凡人。”我道。

她怒目瞪着我,我望着她的伤口,若有所思道:“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魄,你是魔族?仙族?神族?”

她忽的哈哈大笑,把我笑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她说道:“月牙儿,你知道月家还有多少女人在我们手里么?”

“多少?”

“除去拂云宗门上死无全尸的那两个,还剩一十七个。”她可怜的看着我,“她们每个人都能将男人迷得忘了魂,而你这个血统最干净的月氏后人如今却比青楼里的烧火丫头还不如,真叫人唏嘘。”

我皱眉,她唇角一勾:“你真丑。”

我拨开她遮颜的头发,淡淡道:“你觉得杨琤好看么?”

“呵。”

“你觉得他厉害么?”

她别开头,仍是冷笑。

我继续道:“他又好看,又厉害,是个难得一见的男人,可他却看上了这么丑的我,你说我要是再好看一点,你还让不让天下女人活了?”

她的头发被我拨到两侧,露出憔悴却依旧清丽的容颜,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此行来的目的不是做意气之争的,却璩,你是魔族?”

她斜睨我:“你觉得像么。”

“不像,可你更不像仙族和神族。”

“为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同你说?”

我走到火盆旁又捡了个炭块:“因为你现在的生死在我手里。”

她不屑的望了眼星火明曜的炭块,闭上眼睛。

我当即举起手,就要烫在她脸上时忽的一顿,想了想,我笑道:“你觉得我会烫你的脸?”

她睁开眼睛,我的目光饶有兴致的落在她的腿间,缓缓道:“我有个朋友,她是当强盗的,她跟我说过很多折磨人的法子,有个专门对付女人的,叫什么……哦,骑木驴。”

她一怔,我偏头道:“你说不说?你到底是什么?”

这招果然有用,她恨恨望着我,终于道:“你可听过半仙?”

“街头瞎眼算命的?”

“……”她双眉一皱,“半妖听过吧?”

我略略吃惊:“你的意思是,你是……”

“我是半仙,半魔半仙。”

我忙道:“那原清拾他们也是半仙?”

“我只回答我的,其余的,我一概不答。”

“你们居住何处?”

“你到不了的地方。”

“不是在凡界?”

“不是。”

“魔界?”

“不是。”

“可凡界有结界,你们是如何……”

“无可奉告。”

“你们有多少人?”

“很多。”

我忍着脾气,问:“你们究竟是什么?**?帮派?大宗门?”

“**?”她冷笑,“最邪不过十巫,谁敢与你们相争?”

“你们和上古十巫有什么仇怨?又为什么要将我月家灭族?”

她看着我:“因为你们月家死有余辜。”

“啪!”我扬手在她脸上落下了清脆一掌。

她抬眸看我,怒道:“你敢打我的脸?”

我挑眉,背脊挺得笔直:“我连你的脸都烫了,还怕打你?”

她怒目瞪我,我不甘示弱。

她怒极反笑:“看来紫君说得没错,三十年前便该对你们月氏下手了,晚了十年便出了你这么一个妖孽。”

“戴着蓝面纱的那个女人吗?”

“是啊。”她可怜的看着我,“还记得断腰有多痛么?”

“你想试试?”

她嗤笑:“你们月氏一支的性子向来懦弱,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口,受了气也全当自己的错,到了你这儿却是性情大变。你自小就目中无人娇气刁蛮,真不知道月玲珑那孬货是怎么养出你这性子的,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月家的种。”

我再度扬手在她脸上落了一掌,她瞪我:“你还敢再打?!”

我好笑的望着她:“看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些时日你除了睡觉和上茅房不方便,杨修夷是好吃好喝的将你供着的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么?我告诉你,因为你这条贱命是留着给我的,我为什么不敢对你动手?”

“哦?那你打算如何对我动手?剥皮,抽筋,挖骨?”看向我不知不觉垂下的手,“骑木驴是吧,来啊!”

我左右望了圈,目光落在一条银鞭上,尖锐的倒刺映着烛光,十分扎眼。

我走过去捡来,她双目轻蔑:“就这个,你以为我会怕?月牙儿,我什么苦没吃过?”她冷冷一笑,“你们恐怕只听过半妖,我告诉你,半仙半魔半神所受的痛可不必半妖少,我生生煎熬了百年,会怕你这区区一条银鞭?”

激烈的情感在胸中澎湃冲撞,我举起银鞭,冷冷道:“那我也告诉你,我虽只活了这短短二十年,可我所受的苦不比你们这群不伦不类的家伙少!你真正死过么,你被寒毒侵蚀过么,你被湖水压在湖底四年,每时每刻都在死去活来过么?”眼眶渐红,我恨声道:“我经历过,可是我还是怕痛,不论断手断脚多少次我都会痛!没人不会怕的。”

将银鞭往前递去,我深吸一口气:“曾经有个女人就拿这个银鞭打过我,每一鞭都能钩掉我的皮肉,生生将我半张脸的肉都给拉掉,有多痛我深切体会过。但我能恢复痊愈,你却不能……说,为什么要对我月家下手?”

第247章 容我考虑

她眸中隐现恐惧。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颤抖:“你知道你说你是半仙半魔的时候,我有多开心么,因为杀了你我就不用偿命了。”

她看着我,忽的一勾唇角:“别想从我这里再得到一丝消息。”

“快说!”我怒道,“你们到底来自何处!”

她闭上了眼睛。

我情绪越发激动,揪住她的衣襟:“我要怎么找到原清拾!怎么找到紫君!怎么找到那十七个姑娘!”

她如若未闻,睫毛在脸上留下的淡影纹丝不动。

“你!”我霍的扬起银鞭,就要击出去的一瞬,却生生停了下来。

浑身颤抖不已,我望着银鞭上那些可怕锐利的倒刺,打不出去,打不出去,我以为足以噬骨吞血的仇恨却连这么一击都挥不出去。

她睁开眼睛,牵起一缕讥讽:“心软了?”

我垂下了手。

她一笑:“你们月家人,果然还是孬。”

“我没有心软。”我看着她,“你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眼,我只是不想把自己变成我讨厌的那类人……”将银鞭扔掉:“血腥的施暴我做不出来,可是我依然不会让你好过的。”

“哦?你想做什么?”

“最后一步。”我朝一旁的刑具走去,安静说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我那些巫蛊之术必然用不上,既然你对我而言没有价值了,那我们便好好算一算血账。”

“不用算了,我已经值了。”她轻蔑一笑,“说起来,你们可真是差劲,拂云宗门在凡界似乎是数一数二的大门大派,却被我一只小小的千世妖兽弄成了这副模样。嗯……这次死了多少人?五千?上万?”

我压下心头愤怒,冷笑:“我若是有所准备的跑到你家去,我也能将你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很欢迎你来。”她莞尔,“如果你进得来。”

我回头看她:“到底是哪?”

“你会知道的。”她双眸变得明亮,发自内心的笑起,“这千百年来我们低调行事,不愿大开杀戒,下手的对象从来只是该死的人,但拂云宗门是个开始。”

心下一沉,我问:“什么开始?”

她皮笑肉不笑:“你自己想想,偌大的拂云宗门都被我们覆亡了,却还没有抓到你,你说下一次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我垂下眼睛,默了一默,从刑架上挑了柄短刀。

锋刃在烛光下有几个明显缺口,我在手背上割了一下,尚算锋利。

她冷冷的看着我。

我卷起衣袖,竖直划开自己的手腕,任鲜血淌在地上,伤口痊愈后,我沾血在铁架周围画下大衍胭脂泣血谱。

她面色大变。

我又起身割开她的手腕,取一掬血滴在地上的图谱间格上,血水如似珠玑下落,片刻后,一层红芒宛如江上涛波般淼淼盘浮。

我抬起头:“《巫灵典》上说,半妖之痛,百骸四肢如扭曲拧断,棒槌猛敲;五脏六腑似磨盘碾轧,酸醋浸泡;外皮肌肤若万针狠扎,千蚁啮咬。夫半妖者,生不如死,却不得求死。”我一笑,“如扭曲拧断,似磨盘碾压,若万针狠戳……这些只是比喻,如今便让你真正体验一把扭曲拧断和万针狠扎吧。”

她的脸渐渐变得痛苦狰狞,点点鲜血渗出珩殁衣,空气里一股浓郁的清甜芳香和一股热烈的血腥气息绞合在一起,气味古怪的像是大雨冲刷呈着腐尸的土地。

她磨牙切齿:“月牙儿……”

我转身走下石阶,声音冷漠,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凌迟之死,千刀万剐,片片剜肉。泣血之阵,皮肉搅烂,滴滴淌血,相比之下后者更缓更慢更折磨人。我生为月家人,生性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我先走一步了。”

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所以我脚步极慢,可是到我彻底走出暗殿她都没有跟我开口求饶。

踩着夜色摸出大牢,两日前的寂静长街如今挂满了彩灯,街头巷尾的门窗皆贴上了大红对联,耳旁丝竹声萦绕,觥筹声不绝,我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哭。

找到入狱前放在阵法里的包袱,我换好衣裳,找了家客栈饱腹入眠。

这夜做了个梦,梦到了二一添作五。

阳光软暖,清风拂花,我和花戏雪,十八还有独孤涛在一起打牌。师父和杨修夷坐在一旁下棋,陈素颜和穆向才四手抚琴,湘竹拉着春曼在做糯米糕,丰叔收拾酒曲准备酿酒,夏月楼和卫真在一旁傻笑玩闹,口水流的满地都是。

梦境忽然一转,满院涨了秋池,天上嵌了一轮皎月,一个眉目俊朗的青衣公子坐在一叶扁舟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打了个响指,勾勾手让随从把水桶给他,他在水里舀了一下,慵懒道:“让她喝光。”

我把一桶水泼到他头上,他生气的泼回来,结果我们所有人在院中玩起了泼水大战。玩着玩着,另一个萧睿穿着拂云宗门的干净白衣,俊逸潇洒的从高墙上跳了下来,笑得皓齿灿烂:“六妹!你怎么来了?特意来找大哥的?”

胡天明和方笑豪跟在他身后跳下,胡天明骄傲的一扬下巴:“周薪阿福他们都当了门人了,我们几个当少爷的还能和他们同辈份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的把手中书册扔给了我,嘻嘻笑笑着跑走,边回身冲我招手:“六妹,你去江海阁等我们,我们先下山一趟!”三个白衣跑远,朝气蓬勃的像是开在盛春的桃朵。

可是转眼,暖黄的烛光和清白天地化为一个熊熊熔炉,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其中,桃花成灰,风尘覆盖,只留一缕残音:“别矣,吾妹。”

我撑着额头坐起,在床上呆愣了会儿,下床倒水,倚着窗栏静望。

冬天的日出来得慢,是以山那边的万千霞光酝酿了良久,那是春鸣山,杨修夷说宋十八的墓在那。

日头缓缓攀起,山峦被朝阳披了层千丈锦绣,起伏的金线将百折青峰凌空勾勒出来,峰峦险峻,秀颀壮观。

“十八。”

四年了,一下子就四年了。

不舍车马费,我找了根树杖支身,山就在眼前,一步步走去却花了两个多时辰,到达山脚外的茶园时,寒风呼啸,又飘起了雪花。

我穿了四件棉袄,棉袄里暖了三壶热酒,头上戴了一顶雪帽,雪帽外又罩了顶帷帽,整个人肿的像一只滚在路上的米缸。好在春鸣山一点冻土都没有,山地松松软软,特别好走。

在开阔的峡谷口停下休息,我搭了个支架,刚取出棉袄里冷掉的小铜酒袋打算重新热一热时,几个笑吟吟的清脆女音从路口传来。

“我可不管了,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要敢再这么晾着你让你守活寡,管他是不是将军的儿子,我都得叫人把他绑回去!”

我皱眉,好熟悉的声音。

另一个女音不悦道:“是啊,一年两年还好说,可这都多久啦,他真要守个坟墓过一辈子吗?”

……

远远看到几个护卫开道,三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挽着手臂缓步走来,身后各跟着数个丫鬟,另有六七个护卫护在后面。

待她们走近了,我蓦然愣住。

走在中间的是高晴儿,一套云纹绉纱厚裘,披着古烟皮毛斗篷,双手团在毛绒绒的袖筒里,被冻的鼻尖发红,模样较四年前丰盈了不少。

她右侧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水灵白皙,很是温婉。左侧那个,纤眉飞扬高挑,容姿明艳多娇,气质跋扈,满口嚷嚷要绑人的女人,正是四年前跟我积怨不少的黄珞。

她们漫不经心的打量我,我回过头来继续暖酒。

那年轻姑娘轻叹:“我一直很好奇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会让他这么守着。”

黄珞冷笑:“挽挽,你就是单纯,你真当独孤涛守着宋十八那贱人的坟是长情呐。”

“啊?”

“啪!”

我一个手抖,酒袋跌入火里,顿时大火烧起,我忙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焰火。

她们奇怪的望来,但没当回事,黄珞继续道:“那宋十八是个杀千刀的土匪,整个益州谁不认识她,你去辞城问问,当年知道她死了,多少人放鞭炮庆贺,好几个商铺还大开酒宴免茶水呢。”

轻描淡写的语声,却像榔头一般,一字一下,重重砸在我的心口。

高晴儿淡淡道:“还有田初九。”

“田初九?”

“知道我和晴儿为什么不去你家了吧。”黄珞没好气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就是她帮着宋十八给独孤涛下了邪术,让他鬼迷心窍至今。”

高晴儿恨声道:“被下了邪术的可不止涛哥哥一个。”

“我听过田初九。”那姑娘愣愣道,“可是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黄珞白了她一眼:“杨琤不是带着她住在你家么?”

“田初九?不是萧姑娘吗?”

高晴儿皱眉:“什么萧姑娘?”

黄珞忙道:“莫不是杨琤身边有其他姑娘了?”

挽挽,这名字有些耳熟,那吴夫人有个女儿似乎是叫吴挽挽。

我看向高晴儿,想起当年杨修夷在她脸上落下的一掌,不由冷笑,她不去吴府究竟是讨厌我更多,还是怕杨修夷更多?

那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母亲不允许我去找她,这些也是听二姐她们讲的。”

“吴夫人还是待你那样么?”

“嗯……不提这个了……”

她们边聊边走,渐行渐远。

我将几个酒袋暖完,贴着冰冷的小腹绑好,再将双手在火上烤暖,而后捡了几粒石头布下乾元星阵。

代表独孤涛的石子如星子般在阵法上轻晃,落在了阵法东南方,我伸手丈量,很近,他真的就在这。

第五卷 上古神殿

第248章 便是诀别

古钟一鸣空灵,在山涧来回悠荡,一座规模不小的长生门掩映在苍雪白雾中,檀香沁脾。

我拄着树杖往后山走去,一座一座山坟找过去,终于找到了宋十八的坟墓。

简单干净,墓碑前清樽薄酒,几叠小菜,一旁设一花梨木案,上置一张破旧的不忍再碰的古琴。

墓碑上的字迹落拓清晰,爱妻,独孤门宋氏十八。

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陈旧回忆浮上心头,像云海荡过千山万水,在天际弥散,尽头一片空空。

“你还老怕自己变孤魂野鬼,现在可开心了?”我轻声说道。

风呼呼吹着,天地无音。

我吸了吸鼻子,放下包袱,轻倚墓碑而坐,抬眸望着远山峰峦:“我一直不敢想你,一想到你就会特别难受,这种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好可怕……”端起那盏薄酒一饮而尽,牙齿冻得打颤,心底更一片冰凉。

雪花纷扬落下,一个脚步声渐渐行来,我抬起头,独孤涛穿着一袭白裘,英姿挺拔,青丝随风而飞,手执一柄青竹白伞,垂眸看着我:“田姑娘?”目光隽永安详,带着师公那样令人沉静的温暖。

我将帷帽的纱布分开:“是我。”

他弯唇一笑,清逸如雪,我也笑了:“那三个女人,你给打发走了?”

他收伞坐下:“烦得紧。”

“你娶了高晴儿?”

他望了眼墓碑,淡淡道:“不得不娶。”

我撑起腮帮子:“让人守活寡了?”

他细细摩挲着伞骨,不说话。

我笑道:“该不是手都懒得牵人家的吧?”

“没碰过。”

“我以前有个***,他比你有情义多了,他就算不喜欢那个姑娘,但若是决定要娶人家,还是会照样待她好的,才不会像你这样平白耽误了一个女人一生。”

他偏过头来,眼眸浮起一丝笑意:“那我现在回去陪她?”

我忙摇头:“陪她就算了,休了另娶一个吧,她可讨人厌了。”

他望向远空,目光安然:“娶谁不都是一样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可是独孤,你这样守着十八,她未必会开心,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如何能得知?”仍是清淡的语声,却多了些落寞,“又何来开不开心?”

“什么?”

他望向弦琴,浓眉微锁:“天象白芒阵几乎让她魂飞魄散,我须在这样清净安宁之处弹唤魂曲将她的残魂孤魄引聚而来,送她往生轮回。”

风雪呼呼,带起不少冷意,我怔了。

“魂飞魄散……”我愣愣的看向墓碑,胸口堵若千斤巨石。

他回眸看我,一笑:“如何,现在还劝我回去么?”

我想都不想,忙摇头。

他笑得俊逸,拂开衣上雪花,笑道:“至于高晴儿,当初我想取消婚约时她不肯,高家的人闹到了我家,我父亲最好面子,以毁墓为要挟我才娶了她。若说耽误,也是她误了自己,总之我写的休书一直放在家中,她什么时候耐不住了随时可以拿去。”

很云淡风轻的语声,说着似不关己身的事情,但独孤涛的性格有多倔我十分明白,能让他妥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间过程我不想去想。

“对了。”他望向那张古琴:“这唤音琴是琤兄特意为我寻来的,他说你和它颇有渊源,你一点古怪感觉都没有么?”

“跟我?”我循目望去,端详一会儿,“很破,很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上去看看。”

我好奇的走了过去,指尖抚着面板上的古雕花纹,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来回数遍,最后在右侧细纹中找到了一个精刻的古字:“乐“。

我愣道:“莫非这是上古乐氏留下的宝贝?!”

“嗯。”

手指拂开一些雪花,我俯下身仔细打量,除了那个“乐“字,与寻常破琴几乎没有区别。

“杨修夷从哪弄来的?”

“据说是一个秦姓友人相赠。”

“秦姓友人?”我伸指在一根弦上轻挑,琴音古拙,清圆匀润,一道薄光冲向四周,震落了不少雪花。

我轻声道:“好强的气蕴。”

又挑起一根琴弦,目光不经意看到了墓碑另一边的小石墩,我大惊,疾步过去:“它怎么会在这……”

石墩旁立着一樽小木像,被啮咬的破损不堪,一层黯红色血渍染在上头。

我颤着手捡起,身体里血液汹涌,像要冲上喉间。

“这是琤兄给我的。”

我抚着坑坑歪歪的木头:“这应是我落在秋风岭的……”

“田姑娘,你这四年究竟去了哪里?”

我抬起头,他静静看着我,清润如玉。

真难想象当初那张古井沉沉,不见喜怒的脸会有这样安宁的表情。

老实说,我接触过那么多男人,独孤涛是最像迷的,怎么都看不透。

说他温柔儒雅,的确,没人比得上他,当初那些商人们全是他和颜润色一个人应付掉的。但若说他杀伐决断,他下手确实极狠,四年前我赶往盛都路上时便听闻病榻上的独孤大人直接下令,将陷活岭那些土匪们全斩了,数千颗脑袋说砍就砍,眼都不眨。

“田姑娘?”他低低催我,“若有烦闷心事,不妨与我一谈,我可保证你不于第三人知道。”

我摇头:“我不想说。”手指滑过木像斑驳的身子,“如果你还是好奇,你可以当我被一个黑心作坊关起来了,每日干苦活,三餐不保。”

他俊眉微蹙:“你变了不少,我着实好奇。”

我倒觉得,现在才该是原来的我。

抬头望着空中落雪,我轻轻叹息。

我的残缺记忆只能追溯到家破那日,也是那时,我就开始学习如何忍受孤独和甘苦自囚。后来随师父上了山,因为他老人家的疼爱,和师尊近乎苛刻的教学,我才渐渐开始向师父撒娇,诉说委屈。而今我和他们不再有交集,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不想再想这个,我抬头环顾群山,问道:“这里是你们从崇正郡里出来时的地方吗?”

“嗯。”

“有何特别之处么?”

“特别?”他温言道,“很多,一时说不完,不过,“他看向远处一座清秀霜白的峰岭,“阿雪睡在那。”

我略有愣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是阿雪,少顷,道:“花,花戏雪?”

他一笑:“对。”

这半年我偶尔也有想一想他,比如瞧见一个俊美男子了,总会下意识与他一番对比,又比如昨夜那个梦,这狐狸会不时在我梦里出现。可我总以为他去逍遥江湖,手提砍刀满世界捉鸡去了。

我问:“你说的是,睡在那?睡?”

“他被凶孽伤得严重,晶元破损,修为耗尽,你师公费了许多精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但那是他的元气已竭,所以不得不将他用阵法护在此处调养,如此一睡便是四年。”

“四年……”

我愣了愣,怅然望着那座绮美山峰,我在四年,他竟在这山上睡了四年。

将他那美得天怒人怨的脸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我看向独孤涛:“我挺想他的,怎么过去。”

夕阳染了半边天幕,大雪终于停了。

进山的路很宽阔,脚下泥土松软温暖,路上碰到很多人,衣衫褴褛,模样憔悴。独孤涛说每年冬日这里都会有许多难民,因为山里有泊温泉。

我拄着拐杖走了一个时辰,在一个矮坡后停下来暖酒,一旁也有酒香,两个二十来岁的布衣男子在煮酒。我只有几个小铜袋,他们却是好几坛,手边还有用桑皮纸包着的酥油饼和两只鸡腿。

我有些发馋,刚想开口问他们愿不愿意卖我点时,突然听到一阵笑声,是高晴儿她们。

现在差不多快戌时了,我以为她们早走了,没想到会从深山里面出来,脸色较来时红润了不少,有说有笑,想想应该是去泡温泉了。

怕她们认出声音,我继续暖酒,打算等她们走了再说,可是她们却停下了脚步。

·

小剧场

菠萝:春风十里,花开锦绣,在这咱老妖怪们真呀么真欢乐的日子里,我正式宣布,群妖相亲大会,开始!

花戏雪:由于时间有限,下面有请各位做一句话的简单介绍。

九头蛇妖:拥有我,你等于同时拥有九个伴侣,不用担心缺乏新鲜感,我(拍胸脯),你最好的归宿!

花戏雪:下一个。

五灵血猴:大家看看啊,单子都发下去了!只要你牙尖嘴利爪子快,包你吃香喝辣天天饱,入伙后我们免费提供……

花戏雪:来错地方了,拖走。

五灵血猴(语速极快):这个年代体小力弱的不好混,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在这片土地混口饭吃!有意向的记得……啊!

花戏雪(甩手):呼,下一个。

万象妖蝉:一个我,千千万万个我,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菠萝:他为什么不拿新鲜感说事?

花戏雪:你看九头蛇妖的表情。

花戏雪:下一个。

人形巨蛙:防蚊好助手,选我,你最明智经济的决定!

花戏雪:下一个。

三眼异虫:请不要被我的外表吓到,虽然我有三只眼睛,但它们又小又有眼肿泡,加起来还没有一只大,跟我走吧,让我这个内在的男人照顾你一生一世!

花戏雪:咳,下一个。

火麟:亲爱的姑娘,你冷吗,你饿吗,你被人欺负了吗?我是你热情火辣的小兽,我将为你遮风避雨,做你最结实的壁垒,我胸腔里炙热滚烫的心脏从今之后将只为你一个人而跳动……

花戏雪:时间有限,请不要加太多赘语……什么味?

菠萝:一只动情的母兔精激动的扑了上去。

菠萝:……然后熟了。

花戏雪(咽唾沫):我能吃吗?

菠萝:看我眼神。

花戏雪:……下一个。

第249章 别矣吾兄

黄珞鼻子嗅了嗅:“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要带酒来呢?”

高晴儿叹道:“好香啊。”

黄珞看向吴挽挽:“冬日泡过温泉后再喝壶热酒岂不舒惬?”眼波微闪,朝那两个男子望去一眼。

吴挽挽有些不情愿,微抿了下唇,对身后一个丫鬟低声道:“去买一坛来吧。”

黄珞一哂:“如此甚好,我们找个好地方赏赏夜幕吧。”

不待那丫鬟过去,一个略显清秀的男子先出声:“这酒不卖的。”

吴挽挽微愣,而后道:“你们这么多坛酒便卖我们一坛吧。”

那男子摇头。

吴挽挽皱了下眉:“我可以出两倍价钱。”

另一个略为老成的男子道:“这酒我们有用,当真不卖。”

“四倍呢?”

清秀男子诚恳道:“抱歉,我们这是药酒,很难弄的。”

吴挽挽敛了笑,眼睛亮亮的,眉梢微挑:“是想讹钱?那十倍呢?”

先前尚算温和礼貌,如今这略显高傲和盛气凌人的作态看着真令人不舒服,我要是那两个男子,我都不想理她了。

那模样老成的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冷冷道:“不卖就是不卖。”

黄珞哼道:“一壶破酒他还想卖多少?难不成想让我们出到百倍?”

高晴儿回头,面容微冷:“走吧,何必跟这种刁民浪费时间。”

刁民?你这刁妇。

我撇了下嘴,眼不见为净,回头将暖开的酒袋翻了个面。

坡下响起碎碎脚步声,一股清淡的****甜香飘来,吴挽挽嗓音有些低沉,缓缓道:“不就一坛酒么?难得我两个姐姐远道而来,你这些酒,我今日便要定了。”

我抬起头,清秀男子起身,怒道:“若我就不卖,你当怎的?”

吴挽挽一笑:“你来这可是冲这温泉?”

“是又如何?”

“那你可知道这整个德胜城的温泉都被我吴家买下了?”

两个男子互看了一眼,那老成男子道:“你是吴家的人?”

“对。”吴挽挽笑吟吟的蹲了下来,捧起一坛酒,“我也不想与你们为难,落了个我们吴家小家子气的说法,这样,我照例花十倍的价钱与你买这壶酒,如何?”

“我怎么没见过你。”老成男子道,“我们是子青的同窗,曾去过两次吴府,吴夫人还曾盛情款待过我们,你……”

清秀男子忽的道:“莫非姑娘是吴四小姐?”

我朝吴挽挽望去。

吴广之有五个女儿,我见过两个,那两个容貌都生得很好,眉眼跟吴夫人极像。而眼前这个,漂亮是漂亮,但比较小家碧玉,完全没有吴夫人那般令人惊艳。可能她是庶出的,庶女虽不比嫡女,但在普通百姓面前还是可以摆一摆威风的。

吴挽挽抱着酒坛的手一僵,怒道:“什么吴四小姐?”

老成男子起身,客气道:“这酒是给我们先生的,药材难寻,我们真的不能给你,还请姑娘见……”

“啪!”

酒坛蓦地朝他头上砸去,登时碎开,溅了一地。

清秀男子上前推开吴挽挽:“你干什么!”

吴挽挽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转,男子顿时背转了过去,骨头扭动的声音清脆传来,整只胳膊都脱臼了。

“我的手也是你可以碰的!”

老成男子头上砸出了血,吴挽挽掏出一两银子扔在他脸上,而后又捧起一坛酒,将冒着烫气的酒水来回洒在他们跟前,盈盈一笑:“你当真以为我稀罕这廉贱的酒水?”

我看着她的脸,一股异样生起,却说不出这异样是什么。

两个男子气得发抖,上去拦她,黄珞微转了下头,她那些守卫登时冲了上去。

我着实看不下去了,起身道:“住手!”

吴挽挽抬起头:“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黄珞叫道:“把那些酒都给砸了!”

我厉喝:“谁敢再动!”那些带火的木柴刹那飞起,分别悬在那些守卫跟前。

他们都停了下来。

我摘下帷帽,寒风吹起我的头发,我看向黄珞和高晴儿,她们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仿若见了鬼。

我微抬手,方才扔在男子脸上的一两银子“啪“的飞入我手里。

我掂了掂,举起来:“不够,还差九两,谁给?”

她们没说话,我转向吴挽挽,她怒目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狰狞的模样像是一头随时扑起要将我吞掉的猛兽。

两个丫鬟忙跑到她身边:“小姐……”

一个趴在她耳边嘀咕。

吴挽挽抬眸看着我,眉目越发凶狠,不待那丫鬟说完,怒道:“我怕她么!”猛的推开她,抬手就要一个耳光,被另一个丫鬟拉住:“小姐!”

吴挽挽回身要打她,丫鬟身子一侧,以手格挡。吴挽挽随之扬腿,那丫鬟也轻易避开了,另一个丫鬟随后出手。

不过三个回合,一个丫鬟抓住了吴挽挽的手腕,极快的一招燕扫回堂,将她反手背后。

吴挽挽挣扎:“放开我!你们两个找死!”

两个丫鬟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绳子,将她绑住,抬头朝我看来,一个舔了下唇瓣,低低道:“田姑娘……”

我已经傻眼了。

高晴儿气恼,皱眉道:“我们走。”

“站住!”我叫道。

她回身看着我:“怎么?”

我缓步走过去,把玩着帷帽的纱布:“嫁了人妇,高小姐不认得我这救命恩人了么,连句道谢都没有?”

黄珞挡在前头:“你这恶女,你想干什么?”

“恶女?”我一笑,摘下腰上的小袋子,把玩着里面的石头,“挺好,那我今天就恶一下吧。”

一盏茶后,我捧起暖好的酒袋,回头看向面朝东南方而跪的两个女人,她们愤恨瞪着我,但也只能瞪我了。

我戴上帷帽,对那些面色难看的守卫和丫鬟道:“困阵在一个时辰后解开,她们身上的归海钉你们得自己去城里找人帮忙,事后她们要迁怒怪罪你们,我会替你们出头。”看向高晴儿和黄珞,“知道独孤涛为什么对宋十八念念不忘么?”我笑起来,“没错,就是我的邪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高晴儿气得发颤,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