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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嫁错》 · 垂拱元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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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燕回院子没多远, 身后便传来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跑近姜姮和顾峪时忽而停住。

“主君,夫人。”萧笙乖巧恭敬地对两人行礼, 真似个好好当差的婢子一般。

姜姮回头望向她, 看到她身后,燕回追出了院门。

顾峪负手而立,站在姜姮身旁不远,萧笙大胆地抬头直视着姜姮,燕回站在萧笙身后不远,亦怔怔看着姜姮。

四人就这般伫立许久,皆是沉默。

最后,姜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顾峪亦转身。

“主君,刚刚萧参军说想叫我来伺候他。”萧笙忽而朗声对着顾峪的背影说道。

姜姮和顾峪皆顿住脚步, 片刻后,顾峪复转身, 目光越过萧笙不理,径直落在燕回身上, “萧参军,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 我说我要回去问过你,他还不乐意呢。”萧笙一副心直口快的样子, 却是颇有深意的看了看姜姮。

顾峪并不理会萧笙的话,微抬步挡在姜姮身后,将女郎不曾转过来的背影也完全遮住了,阻了萧笙打量的视线, 也拦了燕回的目光,定定望着他,等他的答案。

燕回若否认,便是萧笙谎话连篇、欺瞒主君、构陷贵人,她现在的身份是奴婢,顾峪完全可以因此而惩罚于她。

他绝不可能任由她继续在顾峪那厢待着,他要留下人,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回去。

“是。”燕回正色认下了方才萧笙所有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顾峪身后,却看不见那里的女郎是何反应,是仍旧背身对着他?还是转过身来在怨愤地望着他?

她被顾峪挡得太严实了。

“既如此,”顾峪的目光自燕回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萧笙,“那你就留下吧。”

顾峪转身,仍旧在姜姮的正后方,以仅止于二人之间的声音,轻轻道:“走吧,那女郎在看你。”

如果她此时回头,会被那女郎看见脸上的泪痕,憋红的眼眶,说不定,那女郎还会扬起下巴,得逞地望着她。

姜姮抬步,努力让自己的步态看上去从容如旧。

顾峪始终没有越过她或与她并排,就那样步履从容地跟在她身后,将后面的两双眼睛隔绝在外。

姜姮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觉得走了好久,回过神时已经在自己房内,天色已完全暗下,房内没有掌灯,黑漆漆的。

顾峪在她身旁坐着,不发一言,兀自摇着折扇。

“我想睡觉,你走吧。”

虽然什么都没做,可姜姮就是觉得有些乏累,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

“我确实别有用心,你若怨我,不必忍着。”顾峪淡声说道。

姜姮冷笑了下。

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怪他,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

“卫国公,你果真在意我,就走吧。”

顾峪默了会儿,起身走了。

姜姮怔怔地望着窗外,竟然忍不住想,阿兄会不会潜进来找她?

那个女郎说那样的话,阿兄宅心仁厚,自然要为了护下她顺着她的话,可是,他应当也知道,她会介意吧?

他应当会来找她解释的吧?

姜姮在桌案旁坐了整整一夜,浑身的衣衫都已汗湿,燕回却并没有出现。

一整个晚上,那女郎娇声娇气的任性话总是在她耳边。

那个被唤作“阿笙”的女郎,也唤燕回“阿兄”啊。

原来,他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阿兄了。

十三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正好碰上了燕回。燕回秉性温润,容仪如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

那个阿笙,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和曾经的她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燕回了。

燕回呢,在一遍遍唤她“阿笙”时,听她一声声唤着“阿兄”时,是什么想法?

他自然很在意他的阿笙,会由着她胡闹,不顾一切为她善后。

哪怕那个阿笙指责她,指责她没有那么好,指责她在他生死不明时苟活于世风光嫁人,他也没有阻拦一句,斥责一句。

或许,他心中到底也曾怪她的。

而且,那个阿笙待他真好呀,冒死追到这里来劝他,还愿意陪他一起赴死。

这么好的女郎,阿兄自然会有所牵绊,自然是要精心呵护着。

她此前劝阿兄和自己远走高飞的那些话,而今想来,真是个笑话。

她有什么资格和那个阿笙比?

如她所说,她哪里比她好呢?

她不该再劝他了,不会再劝他了。

姜姮扶着桌案站起,一时眼前发黑,踉跄了下,浑身竟没有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她跌倒的动静不大,房门却是很快就被推开,一个强劲结实的臂膀托抱起她放去榻上。

她眼前发昏,看不清来人,但那气息熟悉得很。

是顾峪。

这些日子陪着她的,一直都是顾峪。

······

姜姮病了,大夫说是热暍致损,虽经几日服药针灸,却不见好转。

“夫人是不是心绪不佳?”大夫这般问。

永州湿热,为免北来的将士们难以适应染上暍疾,军中常备清暑益气的药材,饮食上也十分注意,效果一向很好,不曾想,在姜姮这里竟没有效用。

顾峪微微颔首,问道:“可有其他的好法子?”

大夫叹口气,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夫人自己想开才行。”

顾峪皱眉,她若能想得开,也不至于病这几日。

忖了半晌,顾峪安排好眼下诸务,特意腾出一整日的时间,带着姜姮去了莲华山。

莲华山不算高,但姜姮还在病着,身子乏力,走路都累,莫说爬山了,她望望郁郁葱葱的山头,又看看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卫国公,你自己上去吧。”姜姮轻轻摇着一把团扇,坐在山脚青石上,“我在这等你。”

顾峪淡淡望她一眼,忽而道:“脚下有蛇。”

姜姮下意识弹跳而起,抓住男人手臂紧紧偎在他身边,惊惧而警觉地望着自己方才坐的青石周围,寻找着蛇的影踪。

顾峪唇角微微翘了下,抓住她手腕往山上行去。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热,没有日头,按说是适宜爬山的,只是姜姮实在乏力,脚步沉得很,便任由男人半提半抱着,自己一点力气都懒得用。

顾峪倒是好耐性,自始至终没有抱怨过女郎拖累,提抱着她行了会儿,概是觉得走得慢,忽抱着人的腰倒拔杨柳似的过肩一甩,把人背在了背上。

姜姮着实被吓了一跳,定下神,重重在男人臂膀上掐了下。

“抓好。”顾峪仿似不觉得痛,只把人往上轻轻一耸,惹得她下意识抱紧他肩膀。

纵是背着她,他仍是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山顶。

姜姮望着眼前景象,忽而忘了自己还伏在男人背上。

澄江如练,奔流入海,自有一股安静空阔的磅礴之势。

神思在不知不觉中亦变得清明朗净。

顾峪放下她,并肩伫立于她身旁。

山顶的风要大的多,女郎的青碧色裙裾随风翻飞,和男人的草白色衣袍相贴相绞。

他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陪着她,看着山下的风景。

“卫国公。”姜姮唤。

“我字,承洲。”顾峪说道。

姜姮顿了顿,依旧坚持唤句“卫国公”,“你是在趁人之危。”

姜姮不得不承认,在这段心绪郁郁的日子,顾峪的陪伴照护很有效用。

就像人生病了要吃药,顾峪此时就是那一剂良药,于她的病大有助益,她本能地不会拒绝吃药,但她永远不会爱上吃药。

“兵家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人之危也罢,趁虚而入也好,哪怕是趁火打劫,能达到目的就行。”

顾峪看向她,望着那总算被这烈烈山风吹得舒展了些的眉头,淡声道:“姜姮,他不止有你,你也可以不止有他。”

姜姮亦转眸,对上他的目光。

这话何意?

男人忽而伸臂拥了她,垂眸看着她眼睛,“我不急,你可以慢慢忘记他,这期间,一样可以有我。”

姜姮眨了眨眼。

良久,看着他笑道:“若是,我总也忘不了呢?”

男人的目光骤然冷了下,眉宇未及皱起复又舒展开。

“不会。”他气定神闲,像在打一场有十足把握的胜仗。

姜姮看他片刻,忽而笑了下,推开他,寻了一处青石坐下,徐徐说道:“卫国公,我怕蛇,你能为我驱蛇,所以,我会需要你。”

“就像,”她转了转自己手中的团扇,“这把扇子,我热的时候,需要它,等天气凉爽,我就不需要它了。”

“就像,我生病的时候,要吃药,病好了,我是决计不会再吃药的。”

她望向远方,“但是有些人不一样,哪怕他不能为你驱蛇,不能做你的扇子,不能当作良药,你还是不会忘记……”

身旁的男人缄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忘不了的,不是他而今不能为你做的事,而是他曾经为你做的事。”

“你与他相识十余载,他曾为你驱蛇,为你做扇,为你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你心中根基深厚。”

“等他不能为你驱蛇,不能为你做扇,不能为你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根基自会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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