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嫁错》 · 垂拱元年 · 2026-07-28
姜姮脸上早就铺满了泪水, 却弯起唇角,含笑看着燕回。
万幸,万幸, 他没有像顾峪说的那般, 瞎了一只眼睛,他好端端的,如她在佛前祈愿地那般,康健,安和,站在她面前。
“阿兄”,姜姮没有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她好怕这是一场幻梦。
燕回向前迈了一步, 好让她抓住他。
“阿久,我来迟了。”他抓住女郎的手, 深深望着她道。
姜姮泪水汹涌。
他就是来迟了。
他明明可以早些娶她,却非要等着拖着, 等着考取功名,安身立命, 等着她父亲母亲心甘情愿将她许配……
“阿兄,来生, 早点娶我,好么, 别再让我,嫁错了郎君。”
黑暗中,顾峪眼眸猩红,望着他的妻子, 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泪流满面,说着嫁与他,有多后悔。
“来人!”男人低吼,声如惊雷划破深沉的夜色,“镇南王使,意图劫狱,就地,格杀!”
姜姮和燕回俱转目来望,就见他一声令下,便有两队士卒持刀蜂拥而至。
“你胡说,他没有!”
姜姮没想到,这取人性命的污蔑,顾峪张口就来。燕回因为她死过一回了,她决不能看着他再死第二回!
“把刀收回去!”姜姮握住燕回想要拔刀的手,央求地看着他。
他不能拔刀,果真打起来,他寡不敌众,一定会被顾峪绞杀。只要他不拔刀,顾峪就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他劫狱。
燕回握紧刀柄,沉沉看着顾峪,“卫国公,要杀我,也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卫国公,你说他劫狱,可有证据?”姜姮和燕回站在一处,看着顾峪,朗声质问。
顾峪目中若有淬冰寒刃,直直望着女郎。
她敢这样对他说话,敢这样,为了护下一个男人,冷冰冰地,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她当真以为,她是什么归义夫人么?
她当真忘了,她到底,是谁的妻子么?
他早就告诉她,镇南王使会来狱中见她,还教了她应对的法子,她温温静静地,什么反应都没有,却原来,她认识镇南王使,不止认识,还曾……想要嫁他!
她竟瞒着他,甚至借他的手,光明正大,私会她的旧情郎!
他怎么早没有看出,她有这等巧思,这等大胆!
“愣着做什么,杀了镇南王使!”顾峪沉目,声如闷雷,低低的在云层中滚动,随时都可能落下一道惊雷。
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卒再次持刀而动,燕回也欲拔刀。
“放肆!”姜姮颦眉,抓紧牢房格栅,勉力克制着因恐惧而生的颤抖,直直看着顾峪眼睛,迎着他破空而来的威压、愤怒,与他对峙:“我是圣上册封的归义夫人,我说他没有劫狱,就是没有劫狱!”
她咬咬唇,纤细的手指愈发用力抓紧格栅,微薄而决绝地说道:“今日谁敢动镇南王使,就连我的命,一道拿去!”
这话一出,持刀士卒俱有了顾虑,停在原地不敢妄动,犹犹豫豫看着顾峪。
顾峪按着短刀,手背早已青筋暴起。
他抬步,朝姜姮走去,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敢,和这个镇南王使,同生共死。
“你,站那儿。”姜姮拔下发簪,抵在自己脖颈,看着顾峪。
“不可!”燕回想要阻止,姜姮后退几步,避开了他。
她清楚顾峪为人,他铁了心要杀燕回,她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归义夫人这个身份,只有这条命。
归义夫人到底还有些分量,顾峪总归还是要顾忌些的。
顾峪看见,那簪子在她脖颈上划出了血,鲜红耀眼,像那夜她穿的石榴裙。
她果真,生了必死之心。
他望着她脖颈淌下来的血,定下脚步,没有再往前一寸。
“我说,镇南王使没有劫狱,没有任何失礼过错,你不得污蔑、为难他。”姜姮看着顾峪,要他的承诺,要他放燕回安然离开。
顾峪胸中如有烈火炙灼。
那个男人没有失礼,没有过错?
姜姮自是看出了他的不甘,漠然提醒:“我是归义夫人,他是我旧臣。”
她在告诉他,她此刻是归义夫人,这牢里的是归义夫人,不是他的妻子,所以镇南王使抓她的手,不算失礼,不算过错。
对峙良久,她始终没有放下簪子,脖颈上的血还在流。
顾峪抬手,欲对诸士卒命句“退下”,方启唇,忽觉一腔气血上涌,一时按不住,竟咳吐了一口血。
“卫国公!”
“大将军!”
“退下!”
顾峪很快站直了身子,抿去唇角残血,像方才一样挺拔威严。
牢房内的女郎却只是眼睫闪烁了下,仿似被血迷了下眼,很快就又镇定下来,冷漠地看着他,继续给他提要求:“放镇南王使走。”
顾峪不说话,只是侧身而立,放开一条出去的路。
女郎看向燕回,声音立刻就柔软下来,“走啊。”
顾峪拳头攥紧,差点又翻上一口血。
“走啊。”她急切地央求,知道燕回在担忧什么,说道:“我是归义夫人,他不能把我怎样。”
“走啊。”女郎眼中不觉噙了眼泪,催促。
燕回抬步,看向顾峪:“归义夫人若有差池,我纵万死,也必,为她讨个公道。”
亲眼看着燕回离去,姜姮才神思一松,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此刻才觉腿是软的,手心一层层冷汗。
“咣当!”深深沉沉的夜色里,顾峪用他的短刀砸开了锁,开门进来。
姜姮无力地看看他,收回目光,无所谓地闭上眼睛。
随他处置吧,反正,她本来就想,等出狱与他和离。大不了,他气不过,予她一封休书,让她颜面尽失,做京城笑柄。
“他到底是谁?”顾峪看着她,目光里仍有血腥味。
姜姮不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懒懒道:“与他无关。”
“怎么与他无关?”顾峪眼眸猩红,似要溢出血来,重重掐着女郎下巴抵在墙上,“他到底是谁?”
“他是镇南王使。”姜姮抬起眼,淡淡地看着他说。
“他是镇南王使,你是归义夫人么?”顾峪冷道,掐着她下巴逼近她唇,“你果真忘了,你是什么人?”
“你做什么,你放手!”姜姮胡乱打着男人掐在她腰上的手,被他扯出一物缚住双手,掐着腰托抵在墙上。
“可记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蛮横地闯进去,方才的怒火都化成了当下的力道,重重按她在墙,看见她脖颈上,因为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残血,手下不觉用力,掐着那本就纤弱的腰肢重重抬起,又落在他身。
“还没记起么,你是什么人?”
他冷峻的面庞压在她面前,刑讯一般逼问着她。
姜姮仰头,始终闭着眼睛,不去想自己有多难堪。
这里是牢房,纵使外面所有狱吏士卒早已退下,可终究是没有门的,只有根本遮挡不了视线的格栅,他们甚至没有在屏风后面。
她不说话,他却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不肯放她,不肯退去。
他掐着她的下巴,面庞压下来,眼眸里尽是血色,对她说:“你是我的夫人,不是归义夫人,明白么?”
他晃了晃她被绑缚着的双手,绳上系着的荷包里是那块平安石,问她:“这是为我求的,是么?”
生辰,平安石,鸳鸯坠,重塑金身,三丈石佛,一树的“君子安和”……
种种种种似千斤重石在他心口堵着,但,只要她说一句,是为他求的,都是为他求的,只要她说,他就信。
可是姜姮一个字都没有,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偏过头,悄无声息地反抗着他。
从前床榻之间,她也多有这般情状,只有被他掐着下巴,逼迫着,她才会看他,只要他一松手,她就闭上眼睛偏过头。
原来不是害羞,是反抗么?是心里想着一人,求而不得的反抗么?
“是为我求的,是不是?”
他重重的,深深的,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逼着她答复,逼着她,骗他。
“说啊。”
姜姮只觉,后背上上下下,擦磨的发烫,浑身的力气似都被男人抽走了,哪里都是酥的脆的,一碰就要碎掉一般。
“你该知道,不是。”
她有气无力,声音疲软,说出的话却像锋利的刀子,字字剜心。
男人眉宇拧得更深,目光更冷。
为何不肯骗他,说句谎话,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很难么?
顾峪不再说话,只是惩罚似的加重加快贯在她身的动作,掐着她下巴,不许她偏头,不许她不看他。
他不管她心里记挂着谁,他要她看个清楚明白,现在,是谁在和她夫妻·敦·伦。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在她耳边冷冷低语。
他终于明白,那夜她为何穿了石榴裙,为何观音寺的老沙弥会对他说生辰欢畅……
原来是另一个男人的生辰,她为那个男人求了平安石,穿了石榴裙。
她打扮得那样好看,那样明亮,居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那夜,第一回,她是拒了他的,原来是不想叫他碰。
还有在观音寺的厢房,她也不叫他碰。
就是那日,她见到了镇南王使。也是那日,她的眼泪尤其多,初见镇南王使就哭了一回,夜中怕他强来又哭一回。
原来她那日的眼泪,是为镇南王使流的,身子,是替镇南王使守的。
她不叫他碰,他偏要碰。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故意在她耳边,冷冷地,低低地重复。
“在你的闺房,记得么?”他一字一句,也作刀子,提醒着她。
她是为另一个男人穿了石榴裙,但那裙带,是他解的,裙裳是他搓磨皱的,是他让她的汗把裙子浸湿的。
“别说了……”
她的眼泪又来了,咬着唇,不肯迎合他的动作发出声音。
方才那么久,她都没有哭,一提起那个人的生辰,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他却故意要提醒她,“五月十九,是那人的生辰,对么,他的生辰,你在做什么?”
“不要说了……”姜姮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灵鹿”,他伏在她耳畔,默了良久,终是有些气馁地说:“忘了他,我不追究。”
姜姮摇头,疲软却清楚地说:“卫国公,我从来不是什么灵鹿。”
她抬眼,双目如含秋水,安静而坚定地望着顾峪,说:“他之于我,如同灵鹿之于你,你对阿姊有多遗憾,我对他,便有多遗憾。”
顾峪眉头深蹙,额上青筋暴跳。
她竟敢,明目张胆地跟他说,她对另一个男人,有多遗憾?
他唇角勾起丝冷笑,腰板挺直,却按着她重重向下,低语:“那只能,让你抱憾终生了。”
···
顾峪已在书房坐了两个时辰。
书案上铺着舆图,打开着书卷,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银丝项坠。
成平说,那个坠子是求来夫妻和美、白头偕老的。
他离开大理寺狱时,已是晨光熹微,姜姮再也受不起任何磋磨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如他的愿,不肯说一句,那些东西是为他求的。
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温静静、柔柔软软的一个女郎,会守着一句轻飘飘的话,倔强地就是不肯如他的意。
他要的很多么?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已,不在乎真假的、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与旧情郎私会,被他撞破,她赌上自己的性命护着那人也就罢了,事后,她竟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遮掩,就这么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告诉他,那人是她从不曾忘却的遗憾。
她想做什么?她忘了她到底是谁的妻子么?
顾峪的目光始终落在项坠上,冷冰冰瞧着上面的水波状纹样。
原不是“洲”,是“渊”。
那个男人和燕荣有六分相像,当也姓燕吧?
姜姮的小字,竟然随了他的姓!
他到底叫何名字?何时与姜姮纠缠不清?这次隐姓埋名来京,又是何目的?
“去姜家,把春锦叫来,还有,姜姮闺房那个上锁的箱子,就说放着我的东西,一并搬来。”
家奴领命,很快就依他吩咐办妥,将春锦和箱子一并带进了他书房。
“家主,这把钥匙是姑娘放的,我不知……”
春锦只当箱子里果真有顾峪的东西,正欲告诉他自己没有钥匙开不了锁,见男人已解下短刀,砰一下,雷霆一般砸开了锁,径直去翻里面的东西。
果真有一块“生辰欢畅”的牌子,和一个装着平安石的荷包。
下面便是衣裳,约是经年不曾穿过,压在箱底太久,生了淡淡的霉味,颜色却是红红绿绿,鲜亮的很。大概是女郎闺中旧衣。
旧衣上放着一个细长的朱红匣子,不甚精致,匣子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小字“燕久”,旁边还绣着几只飞舞的燕子,匣子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是幅小画,画着一个满头簪着石榴花的小姑娘,右下角的落款是姜姮笄年生辰日,还有一个名字——
燕回。
原来那个男人是叫燕回?
燕回,萧渊,渊,回水也。
顾峪目光暗了暗,抓起手边灯盏扔进箱内,又丢了一个火折子进去。
“那里边还有姑娘的东西!”
春锦惊声呼着,想抢下箱子,但箱中都是易燃物品,又泼了灯油,火苗方起便呈熊熊之势,几乎一瞬间就将箱子吞没了,噼噼啪啪的很是热闹。
顾峪屏退其他家奴,只留春锦一人。
“你跟着姜氏多久了?”
虽向知顾峪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性子,春锦还是觉察出,他今日情绪尤为异常,遂愈加小心回道:“好多年了。”
“自幼?”顾峪声音很沉。
他平素说话也是这般声音,但往常只是冷漠了些,今日却很是吓人。
吓得春锦身子颤了颤,头埋得更低,“是。”
“你可认识燕回?”
春锦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顾峪,怔了怔,慌忙低下头去,连连摇头:“不认识!”
“说实话。”他声音更低了,阴恻恻的像深沉暗夜里的鬼魅,莫名透着一股凶戾。
春锦依然摇头,“婢子不认识!”
顾峪的目光却更暗了。
能叫丫鬟如此惧怕逃避不敢谈论,想来当初,姜姮和那个男人的牵扯,叫人刻骨铭心,又讳莫如深。
“想你家姑娘安然无恙,就跟我说实话,若是叫我亲自查出来,你觉得,姜家敢保你家姑娘么?”
春锦已吓得满眼是泪,想到顾峪平常待自家姑娘也是冷情冷性,知他这话不是唬人,想了想,大着胆子哭道:“家主,姑娘是您的夫人呀,姑娘自从嫁给你,一心一意待您,没有什么过错呀,您不能这么对她……”
顾峪没耐心听这些,扯了银丝项坠扔在春锦面前,冷道:“一心一意?”
和他成亲三年,带着的项坠上还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叫一心一意?
她的丫鬟倒是比她识时务,比她会骗人。
“你说实话,我不伤她性命。”顾峪食指微屈,沉沉叩着腰间短刀。
春锦这才松口,“我说。”
“燕郎君和我家姑娘自幼相识,经常一处玩耍,原来,姑娘是想嫁燕郎君,老夫人他们不同意,后来……”
春锦犹豫,忖度着怎么说能叫男人少些怒气。
“实话。”顾峪自然看出丫鬟的小心思,威慑道。
春锦只得继续道:“后来,您去提亲,老夫人和老将军都中意您,姑娘不愿意……就和燕郎君逃了……再后面的事,婢子也不清楚,只知道姑娘被抓回来大病了一场,听说燕郎君被大郎君砍了两刀,掉进河里冲走了,大约是活不成……”
顾峪定定坐着,良久说:“今日事,若泄与旁人……”
“婢子明白,婢子一定不会乱说,求家主不要为难我家姑娘!”春锦伏地跪求。
顾峪没有说话,挥手屏退春锦。
问出来的这些,他不是没有猜到。
姜姮如此大兴佛事,祈愿诵祷,所求只有一个“君子安和”,他就猜到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
所以这回,观音寺一见,她的眼泪就没忍下,甚至当着他的面,就落泪了。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她原是欣喜,他却还以为,是梁国公夫妇欺负她,她受了委屈才哭的。
所以昨夜牢房内,她以性命相护,也要保燕回安然出狱,就是怕再次失去燕回。
三年了,她嫁给他三年了,她的眼里,还是只有燕回!
他给过她机会了,给过她机会骗他,继续做他的夫人,是她弃如敝履。
顾峪攥着短刀,手背上又暴起青筋。
对他没有真心的人,他也不稀罕。
顾峪起身,去了大理寺狱,还特意叫上姜行一起。
···
“承洲,可是阿姮在狱中出了差错?”姜行不由担心地问。
顾峪道是没有,便不再多言。
姜行虽心中惴惴,隐约觉得有事发生,但顾峪不说,他也不好缠着相问,遂也只能默然。
才至大理寺衙署门外,便撞见了秦王,身旁还跟着燕回。
他今日没有戴那张面具,姜行一眼就认出人来,愕然之色挂了一脸,差点在秦王面前失态。
“你们认识?”秦王还是看出了姜行的异样。
姜行尴尬笑了两声,正欲说“不认识”,燕回已道:“算是认识,多年前京城求学,曾去拜访过姜大人。”
秦王“唔”了一声,寒暄着问起燕回旧时经历,一道往衙署去,至门口,狱吏放行秦王,却拦下燕回。
“怎么回事?”秦王问道。
“卫国公昨夜刚下的命令,不允这位萧使者见归义夫人。”
秦王看向顾峪,“有这回事?”
顾峪颔首,面不改色道:“萧使昨夜险些唐突归义夫人。”
秦王诧异地挑了挑眉,终于明白为何燕回今日一早亲自去了他府上,跟他商量如何安顿归义夫人,难道,这位萧使和归义夫人……
姜行听闻这话,眼皮却是突突一跳,也明白了顾峪叫他同行的用意,怕是……撞破了燕回与他八妹的旧事。
燕回没有分辩,撇开顾峪不理,与秦王说道:“我昨夜已询问过归义夫人,也看过之前卷宗证据,先主之死确不能归罪于她,这个结果,我会传信镇南王。”
秦王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如何处置归义夫人,他只是要借此安抚萧氏族人,尤其是那位尚握着些兵力、远据岭南的镇南王,此刻听镇南王使有意替归义夫人脱罪,也不细问,反是佯作亏欠道:“既如此,那便即刻放归义夫人出狱,好生安顿。”
他看看姜行,“正好你来了,便将妹妹接回去吧。”
姜行满口应下,燕回阻道:“孀妇归家本也无可厚非,但归义夫人一案,尚需等镇南王回信,没有异议了,才可做最终安排,是以现下,归义夫人还不适合归家,不如,先安顿在官驿。”
燕回昨日也已从观音寺搬至官驿,秦王自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意思,看顾峪一眼,见他神色无波,想是不反对,遂道:“也可,说到底,这是萧氏家事,便由萧使自行安排吧。”
姜行虽一万个不愿意,在秦王面前也不敢多说,只能暗暗盘算顾峪和燕回到底动的什么心思。
燕回既已去过牢中,必然已经知道牢里那个是姜姮,他如此急于救人出狱,倒是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顾峪到底是何心思?
他若没有撞破燕回和姜姮旧事,今日特意叫他来,是何意思?
若撞破了,怎能由着燕回把姜姮带去官驿?
莫非,他是想……借此机会李代桃僵,让七妹做他夫人阿姮,阿姮继续冒名归义夫人?
姜行正默然思量,一抬头,姜姮已被狱吏带出了衙署,见到人,他不由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姜姮神色恹恹,脖颈上还有一处刚刚结痂的新伤,看上去颓靡得很,倒真像病了许多日一般。
燕回怒目看向顾峪,顾峪也望着他,唇角轻勾起一丝挑衅的笑,故意道:“想是,昨夜太过乏累了。”
说罢,又看向秦王:“前些日子归义夫人还说,五年未见双亲,很是想念,今日正好姜家长兄来了,不如,让他先把人接回去,见见父母,然后再随萧使去官驿。”
姜行自是一下就明白了顾峪目的,想他是要借此机会把人换回,正要开口答应,听姜姮说道:“还是先去官驿吧,等我好些了再去见爹爹阿娘,免得这副病容,叫他们瞧了伤心。”
顾峪目色一重,负在背后的手又已握紧了拳头,凸起的骨节巍峻如山。
姜行也生了一层冷汗。
燕回借机对秦王道谢,唤来早就备好的马车,安顿姜姮上车,便辞别几人,骑马傍车走了。
···
“跟燕回走了!”
姜之望听到姜行带回的消息,自座上暴跳而起,“祸水!祸水!她真是一日不闯祸就不是她!”
“父亲,你小声些!”姜行压着声音劝,下意识朝外面看了眼,说道:“咱们且先探探卫国公的心思,若他有意将错就错,让小七从此冒名阿姮做了他夫人,阿姮那厢,都好说,便是她想再嫁燕回,也就随她。”
“那若卫国公不同意呢?”姜之望问。
“若不同意,自然还需找个机会把阿姮接回来。”姜行捏捏额头,头疼道。
姜之望道:“现下卫国公在何处?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在后院的凉亭里,我让小七招待着。”
姜之望“嗯”了声,拔腿去了,一到后院,远远便看见凉亭里坐着两个人,俱是端端正正,一个喝茶,一个正炙茶。
“顾郎君,这是江左常用的饮茶方法,不知你可喝得惯?”
概是在家养病心情舒畅,虽才过了没几日,姜妧气色已经大好,稍稍妆扮了下,便如当初温雅清丽,说起话来语声含笑,十分悦耳。
顾峪望了望她,手中捻着茶盏,虽只饮了一口之后再未饮,还是淡声说道:“尚可。”
“顾郎君若喜欢,我改日教给阿姮这个法子,你们夫妻得空了,听雨煮茶,也是一桩美事。”姜妧笑说。
顾峪眼眸深了深,手下不觉用力,竟“啪”的一声将一个茶盏捏碎了。
姜妧根本不知顾峪夫妻之间生了变故,也未察觉他的情绪,只当是喝茶的盏子不结实,见顾峪手上已见血,忙唤婢子拿金创药来。
不一会儿,一个婢子端着温水,一个拿着金创药和干净的细布前来伺候,为男人擦洗罢伤口,正要包扎时,他忽地把手挪开。
两个侍婢诧异望他,其中一个低声说道:“国公爷,让婢子为您包扎吧?”
顾峪依旧抬着手,凤目低垂,幽幽茫茫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板,默然良久,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姜妧,伤了的手向她递过去,“你来。”
姜妧不觉眨了眨眼,唇瓣微张,“我?”
“是,你来。”男人坚毅的凤目复低垂下去,沉沉说着。
姜妧默然片刻,微微点头,拿着金创药和细布走近他去,方要为他上药,男人又把手移开了。
没一会儿,又重新递过来,让她上药。
姜妧并不碰他,小心撒上药粉,又用细布轻轻包扎。
顾峪垂着的眼眸这才抬起,定定看着眼前女郎。
姜姮说得不错,她从来不是什么灵鹿,眼前这个才是。
他要娶的夫人,从来都是眼前这个灵鹿,从不是什么阿姮、燕久乱七八糟的人。
她不过就是灵鹿的影子,而今,灵鹿回来了,他才不需要那个虚妄的影子。
包扎好伤口,姜妧正要坐回自己的位置,顾峪却看看身旁位置,依旧低垂眼眸,命道:“坐这儿。”
姜妧微微颦眉,想到姜姮尚在牢中,自己与顾峪这般亲近未免太过无情,想了想,温声劝道:“顾郎君,你现在还是阿姮的夫君……”
顾峪抬眸看她,目色忽地愈深愈暗,声音也冷了,“坐这儿。”
念及顾峪到底待她恩重,姜妧还是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不想,下一刻,顾峪竟将她托抱起来揽入怀中。
“顾郎君!”
姜妧挣扎想要起身,被男人按着,冷目看着她眉眼。
“灵鹿,”他声音总算有了些温度,只那双盯着她的凤目还是冷的,似唤她又不似唤她。
两人姿势太过亲密,姜妧不敢抬眸与他相对,微微低着头,双手撑着男人肩膀推据,怕他做出更过分的动作,心下却有些诧异。
明明同乘那日,他坐的那样远,是有意避嫌的,怎么今日,突然就……
所幸,男人没有再强迫她,盯着她眉眼看了许久,竟然……一把推开了她。
姜妧实在摸不透男人的心思,站了片刻,寻个借口想要离开:“煮茶的水快没了,我去添些来。”
“不许走。”
男人又是那般低垂着凤目,望着空荡荡的地板,像只受了伤被撇下的大雁,孤零零的,瞧来竟还有些可怜。
姜妧终于察觉了不对劲,想了想,柔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阿姮和你闹别扭了?”
顾峪抬眼,看看她,复又垂目,默然不语。
他倒希望,姜姮是因为这个在气他,而不是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男人。
不对,他何必对她抱着希望?
他已经决定,不要她了。
一个影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眼前才是真正的灵鹿,他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会习惯的,会彻底抛开那个影子!
他才无所谓她心里到底记挂着谁,反正他的心上人,也从来都不是她!
他的心上人,一直都是灵鹿,不是姜姮!
“你我在一起,不要提她。”顾峪冷道。
姜妧不明因由,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男人,尴尬地向外望去,恰瞧见自家父亲在不远处,忙道:“父亲,你可有事寻顾郎君?”
姜之望这才唤着“贤婿”,笑呵呵走近。
方才凉亭里一切,姜父都看在眼里,已然确定顾峪对姜妧旧情难忘,想他这才没有怪罪迁怒姜姮忤逆一事。
“父亲,你们谈事,我去添些水来。”姜妧借机离开。
姜之望轻轻点头,含笑捋了捋胡须,越觉这个女儿懂事体贴,进退有度,温雅和静,怎么看都满意。
也难怪卫国公对她情根深种。
“贤婿,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姜之望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你打算以后,如何安置小七?”
顾峪沉眸不语,坐在那里像尊玉雕,没有一丝活人气。
姜之望见人不答,讪讪一笑,念及两个都是他的女儿,顾峪若做了选择难免显得厚此薄彼,遂主动说道:“我们都明白,你最中意的是小七,若非当年萧氏花言巧语,捷足先登,你和小七早就结为连理,说不定现在,已经儿女绕膝,美美满满。”
姜之望说着,又去看顾峪神色,见他还是一副冷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反应,就是默许,姜之望遂继续说:“千金难买有情郎,卫国公能如此待我七女,不嫌弃她南朝孀妇之身,实在难能可贵,你若有心重娶她为妻,我们都没有异议。”
凭他说什么,顾峪始终沉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连根头发丝都不动。
姜之望想了想,觉得定是姜姮的缘故。
不管当初顾峪求娶姜姮的原因是何,他们终究正正经经做了三年夫妻,而今他真正心仪之人归来,他就算动念再娶,也要顾及姜姮的意愿。
“你是不是,怕阿姮不依,和你哭闹?”
这话终于惹得顾峪抬目看过来。
姜之望越发确定就是这个缘故,开解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娶小七,我让阿姮与你和离。”
约是怕顾峪还有顾忌,补充说:“其实之前,阿姮与我说过这事了,她也知道你一直想娶的都是小七,所以,她说,等小七摆脱了戴罪之身,她愿意和你和离。”
顾峪凤目微动,深沉似水底漩涡,“她说,愿意与我和离?”
姜之望颔首:“千真万确。”
顾峪眉目俱冷,哼笑了一声,“她何时说的?”
姜之望只当他不信,据实相告:“就是那日从观音寺接回她,她说愿意替小七去坐牢,愿意成全你和小七。”
又是那日,又是那日,五月十九!
她为另一个男人打扮得那么好看,却转头,就来和姜父说,要与他和离!
难怪,难怪她不遮不掩,不解释不欺瞒,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她,她三年虔诚佛前供养,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原来,她是要和离了。
她撕破脸皮,就是早已动念,不再做他的妻子了。
顾峪低垂凤目,攥紧的拳头撑开了方才的伤口,白净的细布上霎时渗染了一层血色。
“这……手上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方才没包扎好?我叫小七再来给你包扎一下。”
姜之望说着,命婢子去传姜妧,再次问顾峪:“贤婿意下如何?”
顾峪眼眸似寒渊,深邃不可见底,沉沉叩着腰间金灿灿的刀柄,“我觉得,眼下这般,就挺好。”
姜之望神色一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下这般,就是他不用和离,不用再娶,阿姮做灵鹿,灵鹿做阿姮,李代桃僵。
姜之望捋了捋胡须,忖度片刻,点头道:“这样也好,左右你和阿姮没有孩子,倒也不必顾及太多。”
顾峪的眼眸又动了动,孩子?
姜姮是因为,和他没有孩子,才如此果决地生了和离之心么?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官驿了吧?
她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燕回,执手相对,互诉衷肠?
顾峪眼眸一暗,腾身而起,大步离了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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