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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失乐园》》 · [日]渡边淳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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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可思议。”

久木说完,凛子靠了过来,

“什么不可思议?”

“吊唁水口的晚上,咱们俩却在做这些事。”

=奇=“不对吗?”

=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死和生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网=久木眼前浮现出祭坛上的水口生前照的遗像。

“去吊唁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现在活生生的人早晚都得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凛子点点头,抓住久木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说:“咱们一块儿死吧。”

“一块儿……”

“反正得死,一块儿死多好啊。活到现在也够了。”

凛子心里早就埋下了对死的憧憬。

凛子憧憬的是在满足的顶点去死,久木则是由于参加了朋友的葬礼,产生了虚无感所致,同样是死,两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区别。久木担忧地问道:“你刚才说现在也够了?”

“对,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不想再活下去吗?”

“活下去也可以,只是觉得现在更幸福,每天能得到你这么深厚的爱。”

“活着也许会更幸福的。”

“同样的道理,也可能会更不幸福。今后,等待我们的只有一天天衰老下去。”

“你还年轻呢。”

“哪里,我跟你说过,皮肤越来越松弛,皱纹也增加了,一天不如一天了。”

凛子的想法是有些悲观,不过久木也觉得自己开始不行了,在公司越来越不受重用,成了多余的人了。与其那样下去,还不如消失在凛子的身体中更幸福呢。

“现在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还没有人像我们这么相爱呢。”

久木同意凛子的话,凛子转向他说:“我想出去玩玩儿。老在这儿呆着,闷得慌。咱们去轻井泽吧,父亲在那儿有个别墅,就咱们俩在那儿呆两天好不好?”

“不会有人来吗?”

“没人来,一直空着的。”

凛子的心已经飞向草木繁茂的静寂的轻井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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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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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久木为去轻并泽请了两天的假。

正是梅雨期将尽的雷雨多的时节。

好容易去一趟轻井泽,本想等梅雨期过了再说,可是,七月中旬开始会议很多,而且连日来天气阴沉沉的,闷在地窖一样的房间里,心情更加阴郁,所以想早点儿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听凛子说“雨中的轻井泽也不错”。

梅雨时的轻井泽,水分充足,树木繁茂,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游客也很少。

选择这个时候去,算上周末的两天休息,就能住三个晚上,这样一来身心都可以得到洗涤。

近来,久木和凛子都有些萎靡不振的。

久木耳边老是响着女儿知佳对他说的话,“别老是拖拖拉拉的,要离就痛快一点儿。”

就是女儿不说,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边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动在离婚书上签字。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共同的矛盾心理,后来妻子也没有再来催他。在孩子看来,父母也太不干脆了。

连女儿也催着他和妻子离婚,使久木觉得和家人更加疏远了。

凛子近来也有点异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后。

为了拿轻井泽的钥匙,凛子趁丈夫不在时回了趟家,发现家里有点异样,说是异样,其实也很正常,就是说有女人出入的迹像。

那天凛子来到二楼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别墅的钥匙,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家里与以往不大一样。

丈夫很爱干净,尽管如此,书斋和客厅也收拾得太整洁了。早上,丈夫一定要喝完咖啡再走,不仅杯子洗了,厨房的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用过的盆子扣着控水。书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朵从院子采来的紫阳花。

凛子以为是女佣和婆婆来给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挂着一条她没见过的毛巾和牙刷。

一定是有了另外一个女人,凛子想到这,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赶紧逃离了家。

“真讨厌呐。”

凛子嘟哝着,并没有生气,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让别的女人来,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也算解脱了。”

凛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舒但。

“有了别的女人,应该同意和我离婚哪。”

如果凛子的判断不错的话,凛子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凛子解除夫妻关系。

“我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凛子微笑着,笑得很勉强。

本以为会赶上晴天,可是去轻井泽的那天还是下雨。

据天气预报说,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线停滞不前,加上北上至小笠原诸岛的附近的台风影响,东海、关东一带将有大雨。

所以他们吃完饭,早早就出发了。

从拥挤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关越高速公路后就通畅无阻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着窗刷扫动的前方,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逃离东京。

“好像在哪个电影里见过这种镜头。”

“是那种打斗片吧。”

“不是杀人犯,是相爱的两个人从都市逃到别的地方去。”

久木说完,过了一会儿凛子说道:“我们和杀人犯也差不多。”

“杀了谁?”

“没杀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儿以及周围的人……”

凛子第一次谈起久木的家人。

“你的家庭也一样啊……”

“对,我周围的人也都受到了伤害。”

听凛子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久木感到很欣慰。

“爱是自私的,尤其是我们这个年龄,不伤害别人,很难获得幸福。”

“想要得到幸福该怎么办呢?”

“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伤害别人的勇气。”

“你有勇气吗?”

久木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雨水流淌的车窗,凛子喃喃道:“爱上一个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当然不能去爱一个讨厌的人喽。”

“可是,一旦结了婚就不容许了。爱上丈夫以外的人,马上会被说成是偷情啦,无耻啦等等。”

凛子发泄着一肚子的不满。

“当然,因为相爱而结婚,后来又不爱对方了这样是不对,可是,人的情感不会一成不变的呀。”

“就像是二十岁时喜欢的音乐或小说,到了三、四十岁时就觉得无聊了,不喜欢看了一样,二十岁直欢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不喜欢了,这也是很可能的。”

“音乐或小说后来不喜欢了,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说你进步了,可是不喜欢一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行呢?”

“因为既然结婚的时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可是实在过不下去时,只好老老实实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赔偿费,和对方分开了。”

“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会受到别人的叱责和侮辱呢?”

凛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久木都难于应付了。

“男女之间,或夫妇之间不是仅仅由好恶来决定的。”

“其实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骗对方啊。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才对,可是又被人说成是折磨别人。”

听着低徊的萨克斯管的旋律,凛子的心绪更加黯淡了。

车子直奔琦玉县北部而去,雨下个不停。

久木为了打破沉闷的空气,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住了凛子的手,凛子靠近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的话题太严肃了,她大概想轻松一下。

“全都喜欢呀。”

“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

“一句话说不清楚。”

“我要听……”

对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久木想逗逗她。

“你那么端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就有意接近你……”

“结果呢?”

“原来是个非常好色的女人。”

凛子用拳头捶起久木来。

“这都得怪你呀。”

“越是端在越显得淫荡。”

“你就喜欢这一点?”

“那好,我就都说了吧。你干什么都很执着,非常要强,有时胆子很大,有时又很软弱,好像有点不平衡的感觉……”

“我第一次被人说不平衡。”

“咱们做的这些事能说平衡吗?”

凛子用手在车窗上画着,说道:“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吧。”

“我有让你喜欢的吗?”

“也是不太平衡喽。”

“是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听说是大出版社的部长,以为是相当谨慎的人,可是,却吹嘘起自己编过的书来,像个年轻人似的。后来突然打来电话说想见我,也真够冒失的。”

“那你……”

“别打断我,好好听着。”

凛子往久木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

“我真是看错人了。”

“看错人?”

“开始见你那么稳重,那么有绅士风度,我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突然把我带到饭店里去了。”

那是交往三个月后,在青山饭店吃完饭以后的事。

“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往盘子里一气撒了好多盐,我就有点担心了,后来跟着你去了房间,又突然袭击了我。”

“喂,喂,我成了无赖了。”

“对了,你是有点儿无赖。一瞬间就把我给占有了,再也逃不脱了。”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是那么无赖呢。”

“那些流氓一般用麻药的,而你不用麻药,用肉体来俘虏人,太可恨了。”

久木苦笑着说:“那些流氓都是玩弄女性,利用她们来赚钱。我这个流氓不一样,我喜欢你才离不开的,我不是靠麻药是靠爱俘虏了你的。”

“这可麻烦了,麻药还有救,爱可是越治越严重啊。”

久木听了哑口无言,凛子凑过来说:“不过你是个温柔的无赖。”

车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锥冰岭了。

雨势小了一些,下起了雾,路面朦朦胧胧的。

穿过几条隧道就到了轻井泽,雾散去了。十点整,一共走了两个半小时。

还不到暑假,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个的自动售货机淋着雨。

凛子小时候常来这里,路很熟,在车站前换了凛子开车,开上了万平路后,又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别墅。这是一座有年头的别墅了,包围在一片白桦林中。

“终于到了。”

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只见茂密的树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顶的西洋式房子,大门亮着灯。

管理别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们要来,事先做了准备。

“小巧玲球的房子吧。”

正像凛子说的那样,建筑面积虽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围都是苍郁的大树。

“盖了有二十年了,已经旧了。”

“不过很别致。”

天黑看不大清,墒面好像是鸵色的,一进大门有一个彩色玻璃装饰窗。

“父亲说轻井泽还是以西洋式的房子为好,就盖成这样的了。”

凛子的父亲是横滨的进口商,所以一定喜好这种式样。

一进大门,有一个宽敞的客厅,狭长的房间左边有个壁炉。靠壁炉围了一圈沙发和椅子,再往里是厨房,旁边摆着一个木制的餐桌,右边有一个小酒吧。

凛子领着他参观了一下别的屋子。门厅右边是一个和式房间和一个有两张床的西式房间,二层的书房里有一个大书桌,另外一间是卧室,摆着大衣柜和双人床。

“最近没人来,潮气很大。”

凛子说着打开了窗户,放空气。

“你母亲不来吗?”

“妈妈有关节炎,梅雨的时候不愿意来。”

凛子拿掉了床罩说:“在这儿的话,谁也打扰不了咱们。”

真像凛子说的,只要呆在这个地方,谁都不会知道的。

他们回到客厅,凛子给壁炉升起了火,虽说是七月中旬了,梅雨季节的寒气还是很大的。

壁炉的周围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给准备好的。劈柴燃烧起来后,火苗给房间带来了暖和气,感觉真是到了避暑的地方。

“你没带睡衣吧?”

凛子拿来了一件父亲以前穿的睡衣。

“看来下次也得给你准备一件。”

久木穿上凛子父亲的睡衣试了试,稍微大了点。

“我也去换一下衣服。”

久木坐在沙发上凝观看炉火,不一会儿,凛子穿着白色绸缎的睡衣走过来。

“喝点儿香摈吧。”

凛子从酒柜上拿下一个酒瓶,往细长的高脚杯里斟了酒。

“总算和你一起来了。”

凛子说着伸出杯子说:“为轻井泽的我们干杯!”

“今天晚上在哪儿睡呀?”

“在二层的卧室睡吧。”

二层的卧室里有个很大的双人床。

“父亲以前常常睡在那间屋子里。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床单和床罩都换新了,你没什么吧?”

“我是怕咱们两人睡的话,会被你父亲怪罪。”

“没关系。父亲和母亲不一样,很通情达理。我结婚的时候,曾对我说‘不高兴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家来’。”

去年年底,凛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使她非常难过,肯定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

“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一直很任性的……”

久木想起守灵之夜的事。

“那次被你叫到饭店去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可是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恢复过来的。”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了,会怎么想?”

“父亲会理解的。他常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如果说和你两个人从东京逃到这儿来了的话,他会说,好啊,就在这住下吧。”

回忆起父亲时凛子又难过起来,声音硬咽着。

两人凝视着火苗,凛子轻轻说道:“火苗也有好多种形状哪。”

真的,同一块儿劈柴的火苗,有又红又亮,有的又黄又小。

“我就是那个大火苗。”

凛子手指着火苗说,她的额头被跳跃的火苗映得红红的。

夜里,久木梦见了凛子的父亲。

他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只有宽阔厚实的背影,看不见脸。

凛子小声告诉他,那是父亲,久木想走近问候一声,背影突然消失了,正在奇怪的时候,凛子说已经火葬了。看着黑黑的洞穴中燃烧的火焰,凛子告诉他那是在火化父亲。久木一听,合起掌来,火焰越来越小,渐渐熄灭了。

这时久木醒来了,身上觉得冷,所以会梦见火灭了。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久木看见了睡在旁边的凛子,久木这才明白过来,这里是轻井泽,于是努力回忆起刚才做的梦来。

每个情节都连不上,这个梦和睡觉之前,和凛子谈到她父亲,穿她父亲的睡衣,一块儿看火苗等有微妙的关系。可是梦见火化凛子父亲的火焰,实在可怕,看了看周围,也没有会梦见死的迹像啊。

手表放在楼下了,不知道时间,大概有三点左右吧。雨一直在下,雨点打着床边的窗框,劈里啪啦地响着。

久木觉得身上有些冷,就轻轻地搂住了凛子。

他不敢吵醒正在熟睡的凛子,只是抚摸着她那柔软身体继续沉入了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凛子也醒了,只是躺着不动。

久木凑近了她,凛子也贴了过来。

互相搂抱着,久木问:“几点了?”

凛子说:“床头桌上有表”。

久木扭头看了下表,是上午八点。

睡得时间真不短了,久木抬头看看雨点僻啪作响的窗户,凛子问:“想起床吗?”

“不……”

轻井泽有几个地方想去看看,时间有的是,不着急。

“还下着呢。”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所以屋子里光线昏暗,不过外面的风声和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就这么躺会儿吧。”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以往会觉得受天气的影响而忧郁,现在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觉。再说,在雨天的清晨,和皮肤柔软的女人睡在一起,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冷吗?”久木把凛子搂到怀里抚爱起来。

凛子说道:“提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要求?”

“别停下来。”

看着凛子那像牵牛花一样粉红的嘴唇,久木咀嚼着凛子说的这句话。

对寻求快乐的女性来说,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从男人角度看,是个过分的要求。

在雨天的早晨,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静寂的秘室中,男人在一番拼搏后,终于弹尽粮绝,趴在灼热的女人身上了。

尽管男人和女人感觉上有差异,只要和相爱的人交合,就会使对方感到快乐。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

“这就足够了,没有女人能超过你了。”

“真这么想?”

凛子叮问道,其实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讨厌和女人做爱,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么充实、深刻。

以前他所感觉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和凛子认识以后,愉悦的感觉一下子增强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

在这个意义上,久木也受到了凛子的刺激、引导和启发。

“我决不让你离开我。”

“我也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凛子柔和的声音消失在清晨的细雨中,久木轻轻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地躺了好长时间,十点多两人才起了床。

“到这儿来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好……”

凛子在镜子前面梳着头,说道。

涩谷的屋子他们太熟悉了,不免渐渐流于惰性,到这个别墅来度假,使久木感到新鲜而有活力。

“看来不能总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变化。”

这不仅仅指变更场所,也适用于男女之间的关系。

“我们要永远保持新鲜的状态。”

凛子道。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惰性这个怪物或许已经悄悄潜入他们之间了吧。

“我先去洗澡了。”

凛子下楼去洗澡了,久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快十一点了,四周很静,从树叶上滴落的雨点不断地渗入布满青苔的地面。

在这静寂的雨天里,久木想着今天是自己五十五岁的生日。

到了这个岁数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了。自己最惊讶的是,居然一转眼活到了这把年纪。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

如果现在没离开家的话,妻子一定会对自己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女儿也会打来电话表示问候的。

这时楼下传来了凛子的声音,

“早饭吃面包行吗?”

久木下了楼,冲了个澡,坐到了餐桌旁。

早饭是香肠、煎鸡蛋和生菜,还有面包和咖啡。吃完饭已经十二点了。

凛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套装,准备出发。

以前久木搞采访的时候,经常到轻井泽来,最近几年没有机会来了。久木一到这里便触景生情,回忆起过去在第一线时的情景。

“咱们到哪儿去啊?”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学有关连的地方。

“这附近有个有岛五郎绝命之处。”

久木说道,凛子查了一下地图。

“墓碑在三笠饭店附近,他的别墅在盐泽湖岸边。”

别墅好找,他们先去那儿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别墅。导游图上说,别墅名叫“净月斋”,由于长年无人居住,已破烂不堪,被当地的人士重新翻盖后,迁移到此处来的。

现在的位置在湖边显眼的地方,既然到了这儿,应该去看看原来的地点。

他们又折回来,沿三笠街往北去,街两旁都是松树。从前田乡向右一拐,出现了一片树木繁茂的坡地,从泥泞的羊肠小道穿过去,就看到了杂草丛中竖着一块儿墓碑,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一九二四年,当时的文坛宠儿有岛五郎和《妇人公论》的漂亮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这个地方的别墅双双情死。

当时有岛五郎四十五岁,妻子已经去世留下三个幼子;秋子三十岁没有孩子,是个有夫之妇。

二人并排上吊而死,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梅雨季节的一个月之久的时间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两人的尸体已经腐烂变质了。

发现的人说“他们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挂在顶棚上的两块蛆虫的瀑布。”

有岛五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这一华丽的丑闻轰动了当时的文坛和社会。然而他们死后的情形是相当凄惨的。

凛子听完久木的叙述,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向石碑合十为他们祈祷。

在这暗无天日的灌木丛中,好像随时都会被带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

“这回我带你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凛子开着车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进入鹿岛森林边上的小路,就看到一个池子,这就是云场池,池子不太大,呈狭长的形状。

“这个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

果然,茂密的树林所环绕的水池,笼罩在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藏的沼泽地一样飘散着妖气。

“你看,那儿有一只白天鹅。”

顺着凛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飘浮着几只鸭子,其中有一只白天鹅。

“它老是单独呆在这儿,不知道是为什么。”

凛子担心它没有伴儿,太孤单了,而白天鹅若无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只雕塑一样。

“也许它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孤独。”

久木给凛子打上伞,继续往里走。池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路越来越不好走,两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边一个餐厅去喝咖啡。

“死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也太可怜了。”

凛子还在想着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

“那么长时间,就那么吊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去别墅吧。”

“两人一起死也不该选择上吊啊。”

凛子望着烟雨蒙蒙的水他说道。

晚上久木和凛子在离别墅不远的饭店吃了晚饭。这是轻井泽的一家历史悠久的饭店,白色的二层搂建筑,正面有一排木栅栏,与周围的绿树十分和谐,有着避暑地饭店所特有的闲静气氛。

天刚刚擦黑,两人面对面坐在看得见庭院的窗边,凛子薄薄的上衣下套一条白色的裙裤,这身轻松的打扮,一看就是来避暑的。

凛子先要了瓶香摈酒。服务生给他们的杯子里注入了琥珀色的液体,凛子拿起杯子,和久木碰了一下杯。

“祝你生日快乐。”

久木一怔,马上笑道:“你没忘?”

“当然了,你以为我给忘了?”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见凛子什么也没说,以为她没想起来。

“谢谢,没想到你会在这为我庆祝生日。”

“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这回久木又一次举杯,向凛子表示谢意。

“不知道送给你什么好……”

凛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生日礼物。”

纸包里面有个小黑盒,打开一看是个白金戒指。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让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细,我定做了一对儿。”

凛子说着伸出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也带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必须老戴着它。”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这么宝贵的礼物。

他们吃的是西餐。凛子点了沙拉和清汤,主菜是虹鳟鱼;久木点了金枪鱼和西餐汤,还有香草羊排。

又喝了几杯香摈后,添加了红葡萄酒,凛子的脸上起了红晕。

“本想给你定个生日蛋糕,可是觉得这种场合不大合适。”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是有点太张扬了。

“我这岁数,还不知道能不能吹得灭五十五根蜡烛呢。”

“你挺年轻的,不显老。”

“你是说那儿?”

久木压低声音说,凛子说了句“别瞎说”,又道:“你的头脑也比那些男人们灵活得多。”

“多亏了你呀。”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这点印像很深。比那个衣川有活力得多,又特别幽默……”

被人夸赞显得年轻,久木并不那么高兴。

“以前我采访过一位八十八岁的实业家。他对我说过,光长岁数,心情总也不见老,真是头痛。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

“总是显得年轻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轻,身体跟不上去这种难受的感觉。倒不如心情也和年龄一样的衰老好受一点。”

“那不就成了没用的人了吗?”

“其实现在在公司里也是没用的人。”

久木用一种自虐的语气说道。

“那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问题,这和在公司的地位没什么关系呀。”

凛子鼓励道,可是男人的精神状态多少要受到一些影响。久木尽量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过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产生失落感呢。

久木品着葡萄酒,心情开朗起来,也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了。

久木想吃凛子的虹鳟鱼,就分了一点儿过来,又给凛子的盘子里放了一块儿自己的羊排。

“两个人能多吃几种,真不错。”

“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吧。”

“那当然,只有和你才行。”

男人和女人分着吃东西,是有肉体关系的像征。在这个餐厅里,有人也许这么看他们,久木也不想回避别人的目光。

以前就连和凛子坐车去镰仓,都担心周围人的视线,现在完全没有了那种不安,被人看不看到全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别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应该珍惜所剩无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实在不行的话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久木心里渐渐萌生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想法,更确切的说是某种决心或坚韧的意志。

人一旦改变了价值观,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重要了,觉得无聊的东西反而宝贵起来了。

“我也该考虑退休了?。”

久木不由自主他说出了平时常常思考的事情。

凛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久木解释道:“什么工作都不干,完全自由之后,也许想法还会有所改变。”

“怎么改变呢?”

“我觉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凛子一时还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这也难怪,她没当过公司职员,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久木自己嘴上说想要退休,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个理由的话,可以说是“某种模模糊糊的疲惫感”吧。

无论是谁,只要当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话,都会感到某种疲劳,尤其是最近与同事之间的疏远,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你要是不想干的话,就别干了。”

凛子表示很理解。

“只是不要从此消沉下去,找希望你总是生气勃勃的。”

“我知道。”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如果你觉得退休后也能生活得很好……”

“谈不上自信,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为自己而活……”

久木所从事的编辑工作一直是在幕后,整理别人写的稿子或各种报道,自己并不出头露面。

“我能理你的心情。”

凛子过去的人生也是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阴影下,也是一种幕后的角色。

“也许我是不知足,我不愿意永远扮演这种角色。”

“不能说是不知足。”

透明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血红血红的,凛子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了一股勇气。

“咱们俩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怎么样?”

“什么叫轰轰烈烈……”

“就是让大家大吃一惊,赞叹不已的那种事。”

凛子望着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说道,眼里神采奕奕。

两个人来了劲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干了葡萄酒。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已经九点多了,他们起身来到了前厅,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走着回去吧。”

从饭店到别墅,要走二十分钟左右,久木点点头,撑起雨伞,和凛子并肩走出了饭店。

雨后清新的空气吹在他们发热的脸上,特别的舒服。

路灯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夜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穿过饭店前的广场,来到一条白桦林荫道上,凛子悄悄地挽住了久木的胳膊。

还不到盛夏时节,四周寂静无声。偶尔可以看见树丛中闪烁的点点灯光。

大概是为了暑假前的幽静,人们早早就到别墅来度假了吧。

久木也紧紧地挽住了凛子。这个时间谁也不会碰到,既使碰上也不再往心里去了。

他们走在马路上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响着。

白桦林荫道的尽头,是个三叉路口,他们又进入了一条林荫道,凛子边走边说:“那两个人死在那么荒凉的别墅里,是吗?”

凛子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副景像。“他们一定很冷吧。”

走着寂静的在路,凛子更忘不了武郎和秋子的情死事件了。

凛子问道:“那个别墅是他的吗?”

久木曾经读过有关的报道,多少记得一些。

“原来是他父亲的别墅,后来由他继承了。”

“那么他们去的时候,那里没有人吧?”

“他的妻子已经病故了,孩子们还小,他不去的时候是空着的。”

迎面开来一辆汽车,等车开过去后,凛子又问:“他们死的时候是七月初吗?”

“发现遗体时是七月六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么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直到八日以前还去上班的,九日,有人看见他们从轻井泽车站往别墅方向走去。”

“是走着去的?”

“可能也有车,不过,有人看见他们走着去的。”

“有四、五公里远吧?”

差不多得走一个多小时。

“在别墅呆了二、三天吗?”

“不太清楚,他们死的时候,把绳子拴到门框上,脚下踩着椅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之后,就踢倒了椅子。”

“太可怕了……”

凛子紧紧拽着久木,好半天才松开,小声说:“不过,够有精力的。”

“有精力?”

“是啊,走了一个小时到别墅后,又拴上绳子,摆上椅子,这些都是为了死才做的吧?”

久木同意凛子的看法,自己去死确实需要有旺盛的精力。既使是健康的人,自己弄死自己,没有相当的精力集中和强烈的求死愿望是做不到的。

“他们为什么要死呢?”

凛子朝着夜空间道。

“为什么必须去死呢?”

凛子的声音消失在白桦林中。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必须去死吧?”

当时有岛五郎在文坛正走红,波多野秋子三十岁,美貌超群,可以和女演员媲美,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儿,两人都处在人生的鼎盛之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死呢?

“要说他们与众不同之处只有一点。”

“哪一点?”

“有岛五郎在遗书中清楚地写着‘在这欢喜的顶峰迎接死亡’。”

凛子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就是说因为特别幸福才死的吗?”

“从遗书来看是这样。”

起风了,路旁的白桦树摇曳着。

“是吗,是因为幸福才死的吗。”

凛子又迈开了步子。

“也许是害怕太幸福了。”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太幸福的话,就会担心这个幸福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们想要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吧。”

“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凛子对着夜空自问自答:“只有死了?”

回到别墅后两人又喝了点儿白兰地,心里都还在想着刚才的谈话。

凛子向前欠着身子,盯着燃烧的炉火,嘴里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只有死了”。

久木无意跟她唱反调。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希望永远拥有它,因而选择了死,他觉得这种想法既可怕又真实。

“咱们该睡了。”

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越来越被死的念头所攫住,久木先去洗了澡,上了二楼。

没有雨声,周围一片死寂。久木黑着灯躺在床上,这时凛子洗完澡,穿着睡衣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上了床,久木抱住她,听见她嘴里还在嘟哝着:“只能死了?”

她像是在询问久木,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保持幸福只能那样做吗?”

“幸福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希望像他们那样永远深深相爱,绝不变心……”

凛子的心情久木能够理解,但是他觉得发暂永不变心就有点虚伪了。

“双方永远永远不变心,难道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活着的话,总会有种种的事情发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吧。”

凛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鸟呜,在这深更半夜,会是鸟叫吗,久木侧耳倾听着。这时凛子说道:“我明白她的心情。”

“谁?”

凛子慢慢放平了身子,

“就是把男人杀了的那个阿定呀。”

凛子又提起了那个事件。

“当时,阿定说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她所爱的人,所以杀了他,否则的话,他会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就是说如果不想放弃这个幸福,就只有来死他才行,对吧?”

“是啊,他就再也不会背叛了。”

“爱上一个人,爱到了极点就会杀人吧?”

久木非常明白凛子此刻的心情。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要是喜欢得发疯,就只有把她杀了。让她活着的话,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爱上别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就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话,也只有把那个男人从世上抹掉了。

“爱情真是件可怕的事。”

凛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喜欢上某个人,就想完全占有对方。可是无论同居还是结婚,都不大容易达到这个目的吧?”

“是的,活着的话随时都可能背叛的。为了使这一切都不发生,把人杀死是最保险的。”

“这么说爱来爱去,最后结局就是毁灭吗?”

凛子发觉爱情这个很好听的字眼,其实是极端自私的,暗含着毁灭这种剧毒的东西。

从爱谈到死,久木脑子越来越清醒,凛子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地躺着,用手戳着他的胸口问道。

“你永远不变心?”

“当然了。”

“你真的永远爱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绝对不喜欢别的女人?”

久木刚要说“当然了”,凛子用两只细细的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

久木一下子出不来气了,黑暗中凛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骗我吧,说永远永远爱我,是骗我的吧?”

“不是,不是骗你。”

久木抚摸着被掐疼的喉咙说道,凛子马上摇起头来。

“刚才你不是说永不变心很难做到吗。”

的确,要说到永生永世,久木就没有自信了。

“那么,你怎么样?”

这回,久木用手指戳着凛子左边的锁骨问道。脖颈纤细的女性,锁骨上会有一个小坑,有食指大小。

“你永远不变?”

“当然不变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决不变心?”

“绝对只喜欢你一个人。”

久木摁了一下她的锁骨,凛子疼得叫了起来。

“疼死我了。”

“最好别说得那么绝对,你也可能变心的。”

“太过分了,就没有一点信任感吗?”

“只要活着,就不能断言永远不变。”

“那我们只能死了,在最幸福的时候去死了。”

凛子急急他说了这句话后,便沉默了。

周围静得出奇,别墅笼罩在夜幕中。

然而寂静之中也会潜藏着声音,像夜空中飘浮的云朵,庭院里树叶的坠落,房屋建材的破损,这些声音重合起来,会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的。

久木专心聆听着黑暗中的声响,凛子轻轻问他:“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凛子说:“真惨哪。太惨不忍睹了。”

凛子又想起了武郎和秋子死时的情景。

“既便要在幸福的顶峰时死,那种死法也太可悲了。太令人痛心了。”

“遗书上写着请不要寻找我们。”

“可是,早晚会被人发现的呀,既然如此,还是死得像点儿样好啊。”

这当然最理想,不过也仅仅是活着的人的愿望而已。

“自杀的人可能想不到那么多。”

“我可不愿意,坚决不愿意的。”

凛子激动起来,轻轻抬起上身说:“我不怕死,随时都可以和你一起死,只是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可是,发现晚了的话,都得腐烂哪。”

“腐烂也不一定长蛆啊,至少应该在死之前让别人看到两人在一起。”

说实话,久木到今天为止,别说怎么去死,就连死都没想过。

降生到这个世上,早晚是要死的,可是久木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知为什么,和凛子谈着谈着,对生命的执着渐渐淡薄了,觉得死并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和自己亲近起来了。

这种安宁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和凛子在一起时,会不觉得死可怕呢?

久木慢慢地脱下了凛子的睡衣,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裸体。

现在,久木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紧贴着凛子,他们紧紧搂抱着,下肢互相缠绕着,两人的皮肤贴得一点空隙也没有(奇*书*网.整*理*提*供),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重合在一起了。

“好舒服啊……”

这是从久木全身的皮肤中发出的叹息和喜悦。

沉浸在这沸腾般奔涌的快感里,久木发现肌肤的接触给人以安宁,同时也使人达观。

女体是那么光滑而柔软,只要沉浸在这种丰润温暖的感觉中,死就不那么令人恐怖了。

“原来是这样……”

久木冲着凛子的肉体喃喃道。

“要是这样拥抱着的话,我就敢去死了。”

“这样拥抱着?”

“就像这样紧紧地抱着……”

在女人的怀中,男人变得无比的温柔顺从,仿佛变成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少年,变成了胎儿,又变成了一滴精液而消失不见了。

“像现在这样我不害怕。”

“我和你在一起也不害怕。”

久木听了忽然又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就要被拽往甜蜜舒适的死的世界中去了。

为了避免总是去想死的问题,久木更紧地抱着凛子,凛子憋得挣脱了他的拥抱,大口地喘着气。

久木闭上眼睛说道:“好安静啊……”寂静的暗夜黑得那么深沉,那么浓重。

“到轻井泽来真是太好了,心灵得到了彻底的净化。”

很多人对梅雨季节的轻井泽敬而远之,久木倒相反。暑假前夕,游客寥寥,被雨后的葱绿所包围的静谧,滋润了因都市生活而疲惫的心灵,阴郁的绵绵细雨,浇灌了给夏季以阴凉的绿树,养育了覆盖地面的青苔。

当然连绵不断的降雨有时也会使人萎靡不振,思想更容易走极端。

凛子从武郎和秋子的绝命之地回来后,一直不能摆脱死的纠缠,一再地谈论死的问题,不能说和阴沉的雨季毫无关系。

“就在这儿呆下去好不好?”

听凛子一说,东京的街道和公司又慢慢浮现在久木的脑海里。

“那怎么行啊……”

在这雨中的轻井泽再呆上两天的话,他真的舍不想去上班了。

“夏天人多,我喜欢秋天到这儿来。”

凛子说完又挨了过来,久木触摸着她那丰满的胸部,禁不住兴奋了起来。

想了太多的死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迫切地想得到生的验证,在获得性的快乐的同时,疯狂地耗尽所有的精力,就会消除对死的不安,体味活着的真实感觉。

万籁惧寂的夜晚,在这树丛环绕的房子里,两个人为寻求这样的麻醉剂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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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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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梅雨过后热十天”。

梅雨季节刚过之后,天气会霎时变得酷热难耐,持续多天高温不下。日历上把七月下旬从桐始结花(梧桐开花)到土润溽暑(土地湿润天气闷热),这段时间叫做大暑季节。

东京从一大早就太阳高照,白天的气温超过了三十度,夜里也不下二十五度。

刚刚人们还在叹息梅雨季节的阴郁不堪,一下子适应不了突然造访的阳光,被高温晒得像打蔫的花一样,抬不起头来。

同样是夏天,梅雨和大暑的转换之大,就像两个季节一样,实在不可思议,因此,人们的心情随之急剧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梅雨时的阴雨连绵容易使人心情郁闷,一到梅雨过后,阳光普照时,阴郁的情绪便一扫而光,变得活跃了起来。

这样明显的变化只会出现在小孩儿和年轻人身上,成人们是不会因为盛夏的太阳高照,而有太大变化的。

电车里挤满赶往公司去上班的人,大都穿着短袖衬衫,外衣拿在手里,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上午温度就突破了三十度,车站地下街的角落里,垂挂的广告上,女士裸露的肩头都能看到暑热的痕迹。

在这样一个酷热的下午,久木被清到公司董事的办公室,常务查事小田给他看了一封信。

“你看,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

久木从桌上拿起了那封信,信是用电脑打的,最上面一行粗黑的字体写着:“久木祥一郎简介”

简介即是关于久木的情况介绍,这是怎么回事呢?

久木莫名其妙地打开一看,首先看见了“近二年的罪状”这个标题。

久木的心一沉,飞快地看了下去。

“贵杜原出版部长久木样一郎,于前年年底,利用去东日文化中心讲课的机会,强行接近当时在该中心任书法讲师的松原凛子,明知对方是有夫之妇,却三番两次给她家里打电话、用花言巧语勾引她。”

看着看着,久木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手也出汗了。

到底是谁写来的呢,这封信很明显是为了某种目的的恶语中伤。

久木慌忙看了一眼小田董事,见他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好奇心促使久木硬着头皮往下看。

“去年正月以后,当事人一再叫她出去幽会,终于在同年四月,将她骗入都内的饭店,强迫发生关系,施以淫行。”

看到这儿久木不由攥紧了拳头。

这种寡廉鲜耻的文章简直让人无法卒读,久木真想把它撕碎、烧掉,可是在董事面前只好忍住气,接着看下去。

“其后,当事人利用家庭妇女的单纯,威胁说如果不和他见面,就告诉她丈夫,强迫对方满足他的种种性要求。特别是今年四月,令其穿上红内衣,进行变态的性行为,并拍摄了许多照片,甚至,将其软禁起来不让回家。”

这不仅是中伤,简直就是恫吓了。不论是谁写的,总之是对自己怀有满腔仇恨的人所写的极其卑鄙无耻的挑战书。

久木克制着满腔愤怒和厌恶继续往下看。

情里还说,久木诓骗别人的妻子与他同居,现在租下都内某公寓的一间屋子,夫妇一样住在那里。现已导致女方家庭的崩溃,忠厚老实的丈夫身心受到了巨大伤害,云云。

最后以“这样的无耻之徒,贵公司竟然委以要职,信任有加,不能不让人对贵公司的经营态度产生疑问,务请查明当事人应负的责任。”结束了全文。

看完了信,久木刚抬起了头,董事就马上离开了座椅,坐到久木对面的沙发上。

久木等董事一落座,低下头说了一句:“非常抱歉。”

这种内容的信,寄到公司的上司手里,不管怎么说,只能怪久木自己不谨慎。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扰董事的工作,实在太不应该了。

“这是突然寄到我这儿来的。”

董事似乎在解释为什么先拆开了信,其实信封上本来就写着“分管调查室领导亲启”。

“当然我并没有听信其一面之词。”

董事又点了一支烟,

“你觉得是谁对你怀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不寄给久木本人,而是直接寄给公司的董事,很说明问题。

“能猜到是什么人吗?”

久木挨着个猜测起来。最清楚知道他和凛子关系的只有衣川,他不会干出这种事的。其他同事多少知道一些,但不可能那么详细,再说对已经被降了职的人,落井下石也没多大意思。

“大致能猜到一点儿……”

对他和凛子的关系知道得很详细,有可能写这种信的只有两个人。

即自己的妻子或者凛子的丈夫……。

见久木沉思不语,董事说道:“我个人觉得这是无聊之举,可是既然寄到公司来了,也不能完全不予理睬。”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久木抬起头来,董事避开他的目光说:“当然这牵扯到你的私生活,不便过多干涉,可是对方非要公司表明态度的话……”

“怎么样?”

“我想先听听你对这封信怎么看。”

“当然可以……”

这封信的内容十分卑鄙,满篇胡言乱语,充满了恶意。对这些中伤他可以和凛子一起坚决否认。

可是,要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就不好解释了。像信上说的那样强迫对方发生关系纯属胡言,然而和有夫之妇的凛子关系亲密却是事实。

“我觉得完全是对我的人身攻击,故意夸大其词,恶意诬蔑。”

“这种做法一般都是为了要攻击,陷害对方,所以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绝对没有逼迫或软禁过对方。”

“这我知道,你也不像那么胆大包天的人。”

董事半嘲笑他说道。

“可是和这个女人关系亲密是确有其事吧。”

见久木不置可否,董事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

“收到这封信后,我暗中在公司里了解了一下情况。”

“关于我吗?”

“当然信的详细内容是保密的,据说你的确离开家和她同居了……”

这一定是铃木或其他同事跟董事说的了。

“没错吧?”

久木还是缄口不言。

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会因人而异。

久木一直认为他和凛子的爱,是至死不渝的,连神灵也阻止不了的纯情之爱。

然而换个角度看的话,就会被简单判定为不正当的,越出常规的极不道德的行为,再加上勾引、淫乱、变态等等卑劣而夸大的词语,|Qī|shu|ωang|更给人以下流污秽的印像。

他和凛子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而忽略了一般人的看法。

久木反省自己的时候,董事苦笑道:“你还真有桃花运呢。”

“不,不是……”

“了不起,我什么时候也能摊上这么一封信哪。”

董事的笑声里含着嫉妒和揶揄。

“好了,这封信就交给你吧。”

董事说着把信封递给了久木,等久木把它塞进了口袋后,口气马上严肃起来:“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和这事没什么关系,公司想调你到共荣社去。”

久木没听明白,反问道:“共荣社?”

“从九月份起去那儿也行啊。”

共荣社是负责商品管理或流通部门的分社。

“让我去那儿吗?”

久木叮问道,董事缓缓点了点头,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这是因为你负责的昭和史的发行预测不大乐观。”

“是吗?”

“这样一来,你就空闲了。”

董事的话真是出乎久木的意料之外。

久木看了一眼窗外的浮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把脸转向了董事。

“昭和史的计划不顺利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公司方面没有意见,并对你的出版计划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不过,你也知道目前的形势,文文社为了销路的问题,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在多数意见认为应该暂停。”

在当前这个远离铅字的时代,出版二十多卷的全集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久木的计划是以人物为中心来回顾昭和史,这一点与其它出版社同类书籍有所不同。

“已经定了吗?”

“很遗憾,前几天的董事会上决定的,我个人觉得应该尽量保留一下……”

董事的口气似乎很遗憾,实际上他又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呢,久木越听越怒不可遏。

“这次调动是因为昭和史的计划被取缔的缘故吗?”

“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流通方面的情况。”

“这我明白,可是我一直搞的是编辑工作,其它方面根本没干过。”

“今后还是都涉足一下比较好。”

董事煞有介事他说道,可是,久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单单自己被调到毫不相干的部门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封信吧?”

“不是,我们公司是不会受这种个人的事情左右的。”

董事否认道,但是不能让人信服。

“让我先考虑一下吧。”

久木说完离开了董事的屋子,回到了调查室。

房间里静静的,室长铃木以及全室的人似乎都在等着久木。

久木故意提高了嗓门,打破了冷场。

“我要和大家告别了。”

村松和横山立刻回过头来,铃木低着头,没有反应。

久木朝铃木走过去,点了一下头说:“刚才董事跟我说,要我从九月份开始去共荣社。”

铃木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别处。

“理由是因为董事会上决定中止昭和史的计划……”

久木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平静地问道:“想必你早已知道了吧?”

“这个……”铃木摇了摇头,接着抱歉地说:“听说有这个可能,没想到这么快。既然董事会决定了的事……”

久木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放到铃木面前,

“有这么一封奇怪的信寄到公司里来了。”

铃木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不好意思,我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清楚这封信。”

铃木也许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作为调查室的负责人,对上司的询问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是毫无疑问的。

“很可能就是这封信导致了这次调动的。”

久木明知说也白说,可是心里憋的慌,一吐为快。

久木一下班就直接回涩谷去。

一般突然被告知调动工作之后,都想和好朋友喝喝酒,发发牢骚,聊一聊今后怎么办。

可是现在的久木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调查室的同事们最亲近了,然而铃木和董事关系接近,近来村松、横山和他也疏远了。这方面的心事最适于和同期入社的朋友聊,他们又都在营销和总务部门,隔得太远。要是水口还活着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再说牵扯到女性问题,男人之间不太好说。所以真正可以交心的就只有凛子一个人了。

久木回到住处时,凛子正要做晚饭,见他这么早回来很吃惊,就说“我马上做饭。”久木拦住她,把信递给了她。

“这是今天董事交给我的。”

凛子接过信看了一眼,惊讶地问:“这里面写的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凛子看着信,脸色越来越僵硬了。看完后,脸白得像纸一样,气愤地嚷道:“太不像话了。”

又转向久木问道:“是谁写的?”

“你觉得会是谁?”

“是对你怀恨在心的人。”

凛子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又说:“难道会是他……”

凛子和久木所想的是似乎是同一个人。

“是我……”

虽然没说出“丈夫”这两个子,久木也都明白。

“不过,应该还有一个人。”

“你那位?”

凛子也没有说出“妻子”,她凝视着远处,说道:“她不会的……”

确实,久木的妻子对他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失望,所以才主动要求离婚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丈夫的外遇密告给公司呢?

而凛子的丈夫一直不想离婚,他对夺走妻子的久木怀有强烈的愤怒和憎恨。

“他非常清楚咱们相识的经过,也只有他才知道红内衣的事。”

“他胡说什么你拍了照片,其实都是他自己干的呀。”

“从用语和内容来分析,都像是他写的。”

凛子攥着信骂到:“太卑鄙,太恶毒了。”

“给我寄来就好了。”

“他就是为了让你难堪,狡猾死了,我绝不原谅他。”

不知为什么,凛子越是怒气冲天,久木越是冷静下来了。

到刚才为止一直是久木一个人在生气,现在凛子和他一起生气,久木得到了安慰,反倒想起凛子的丈夫来了。

“我得问问他怎么回事。”

凛子说着就要去打电话,久木止住了她,“等一下……”

事到如今,凛子就是骂他丈夫也无法补救了。

久木让激动的凛子坐在沙发上,对她说:“今天上司踉我谈了,要我到分社去。”

“是吗?”

“是公司下属的负责商品管理和流通的共荣社。”

“为什么调到那儿去,你手头不是有工作吗?”

“由于中止了我所从事的昭和史的计划,所以没有事可干了。”

“真没想到,去那儿以后会怎么样啊?”

“我对那方面很生疏,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不会太轻松。”

“那就没必要去。”

凛子端详着久木的脸,

“你也不愿意去吧?”

“当然……”

“那就明确拒绝好了。”

凛子说得简单,上面决定了的事,下属是不可能拒绝的,

“不行吗?”

凛子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封信上。

“会不会和这封信有关系呢?”

“说是没有关系……”

“到底有关系没有呢?”

“不太清楚,似乎有点影响。”

“简直太可恨了。”

凛子抓住久木的手摇晃着,

“这不正合了他的意吗。他的目的达到了,你吃了大亏,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久木苦苦思索的时候,凛子坚决他说:“坚决拒绝,不行的话就辞职算了。”

久木直勾勾地望着凛子反问道:“这样好吗……”

今天,当董事提出要他去分社时,他就隐隐约约有了辞职的念头。

应该说从被降格到调查室时起,他就考虑过辞职,和凛子陷得越深,这种想法就越强烈。

“真的辞职吗……”

凛子的一句话,点燃了一直紊绕在久木心头的思绪。

“我可真的辞职喽,行吗?”

久木向凛子叮问道。

“我赞成。”

久木点点头,内心却仿佛在期待凛子说出“别辞职”的话来,这样久木可能就会说出“就辞职”,打消余下的百分之十的犹豫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发展了。”

“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吗?”

“怎么辩解?”

“我去见见董事,跟他说明情况……”

“不行,没用的。”

这不等于公开了自己和凛子的关系不一般了吗。

“公司这种地方,只要有这么一次,就再别想翻身了。”

“真对不起……”

凛子突然向久木深深地低下了头。

“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

“不是的……”

现在说怪谁已经没有意义了,要说怪罪的话,就只能怪他们太相爱了。

决定了辞职以后,久木的心情还在摇摆不定。

这次的事件使久木对公司完全失望了,不想再去上班了,然而辞去于了近三十年的工作,也有不少的感慨。按时退休还好说,在五十多岁,还能干几年的时候退职,多少感到有些惋惜和惆怅。

整个七月份,久木就是这样渡过的。

进入八月以后,随着去分社期限的临近,久木打听了一下有关的具体条件,结果使他的心境更加恶劣了。

久木原以为自己是以总杜人员的身份派去的,没想到人事关系完全调过去,工资也只有现在的70%了。

受到如此的冷遇,还非要赖在公司不走吗。

在情感上他已经倒向了辞职一边,唯一使他下不了决心的,还是对于今后生活的担心。

到目前为止,久木的月薪近一百万,其中一半交给妻子。一辞职就没有收入了,虽然有笔退休金,只是一次性的,维持不了多久。

这种情况下,自己和凛子往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左思右想,久木越来越没有辞职的勇气了,凛子看出了他的苦恼,问道:“你在担心钱的问题?”

被一语道破了心事,久木欲言又止,凛子爽快他说道:“这不用担心,我还有些积蓄。”

久木猜想,也许是凛子的父亲故去时她分得了一些遗产。

“辞就辞了,总会有办法的。”

凛子办事一向比久木要大胆,果断得多。

应该说凛子的态度对他是个极大的支持。

八月初,在大家开始考虑夏季休假之前,久木终于走进了董事的办公室,提出了辞职的要求。

“你为什么要辞职?”

看到董事那副惊诧不已的表情,久木感到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再给公司添麻烦的话,我就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久木故意郑重其事他说道,董事一听忙说:“哪有的事,你这样能干的人到那边去的话,能给他们的工作以指导性的帮助。”

“多谢您的信任。可是,除了编辑以外我别无所能,去了那边也只能添乱而已。”

“你不应该这么小看自己啊。”

“哪里,我才是被小看了呢。”

董事听了膛目结舌,久木也不理会,说道:“非常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你不要这么快决定,再慎重考虑一下怎么样?”

“我已经再三考虑过了,请务必准许我辞职。”

久木知道自己的情绪很激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什么退路了。

久木站起身来,施了一礼,丢下呆若木鸡的董事,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后,久木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久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董事耍威风。

此时的久木既感到无比的畅快,也不无某种失落。

“无所谓……”

久木安慰着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董事办公室,然后朝电梯走去。

久木向公司提交辞呈的时候,凛子的周围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凛子就那封信的事质问了自己的丈夫,结果是一无所获。凛子打电话的语气很严厉,她的丈夫从头至尾都是一句“不知道”。

“明摆着是他干的,硬是装糊涂。”凛子怒气难平。

仔细想一想,的确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写的。虽然从动机和内容来看,可以肯定是他写的,但是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无法鉴别。当然也可以从信纸和信封上来追查,可是久木觉得又不是刑事案件,没有那个必要。

久木不想追究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既便查出来,也无法改变他辞职的既成事实了。

“我看算了吧。”

现在轮到久木来安慰凛子了,凛子的火气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我真没想到他那么卑鄙。”

凛子越是贬低丈夫,久木越能体会她丈夫的心情。

写这种信确实不光彩,可是作丈夫的对这个占有了妻子,甚至同居在一起的男人恨之入骨,想方设法要把他从公司里赶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这回我绝不犹豫了。”

凛子果断地说。

“我要和他离婚。”

“他不会同意吧。”

“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把我那份交到区政府去。”

“那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区里不批准也无所谓,反正我表明我的态度了。”

凛子从来都是怎么想怎么做,一点儿也不含糊。

既然凛子提出了离婚,久木也得作出决断了。

妻子早就提出要离婚,久木一直犹豫不决,现在该彻底解决一下了。

“我也离婚。”久木坚决他说道。凛子吃惊地瞧着他说:“你就不必了吧。”

“不,离了就轻松了。”

“你真的离?”

凛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样我们两个都成了单身了。”

“别人不会再说我们偷情或不正经了。”

“我明天就去领一份离婚协议书,在上面签字盖章就行了吧?”

一旦决定下来,凛子的行动非常神速。

第二天她去了区政府领来两份离婚协议书。

他们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章,然后分别寄到各自的家里去了。

久木还附上了一封短信。

他告诉妻子八月底就要辞职了,还对自己拖延了离婚表示了道歉,最后写了一句:“虽然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但我没有恶意。请多保重。”

写到这儿,久木回想起和妻子共同渡过的漫长岁月,不觉心头一热。

“一切都结束了。”

久木把离婚协议书投入邮筒的一刹那,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感到无比的轻松。

不管怎么说,他从此摆脱了家庭的桎梏,从丈夫的角色变回到一个独身男人。

以前久木也没有觉得家庭的负担有多重,作丈夫有多辛苦,只是多多少少感到有点累赘罢了。

可是当离婚成了现实,家庭、妻子,一切都无需他再去考虑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起来,像长了翅膀一样。

这种解放感很大程度上还来自于辞去多年从事的工作的关系。

从明天起他就不用再急急忙忙往公司赶了,自然也就看不到讨厌的上司,或敷衍那些无聊的谈话了。今后和凛子挽着胳膊,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必再顾虑别人了。

久木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了云端,他为自由来得如此容易而嗟叹,而困惑。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直到今天久木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此同时,一个无限孤独的世界也展现在他的眼前。

以后自己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同事和友谊,离开了妻子和子女。

“剩我一个人了……”

久木不禁对自己说道。他第一次得到了自由,也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断地被社会所疏远所抛弃。

凛子和久木一样正陷入了孤独的境遇。

凛子毅然决然地给丈夫寄去了离婚协议书,并通知了母亲,可是其负面影响也很快出现了。

今年八月是凛子父亲的周年,凛子原定要回娘家,去给父亲扫墓的。

凛子想知道大家去扫墓的时间,就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谁知母亲说“你还打算来吗?”

母亲的语气里分明流露出“不许来”的意思,凛子很受刺激。

“妈妈对我提出离婚非常恼火。可是这和给父亲扫墓有什么关系呢?”

就因为凛子跟丈夫提出了离婚,就不准她去扫墓,也未免太残酷了。

“大家都在排斥我。”

据凛子说,自从她离开了丈夫和久木一起生活以后,母亲、兄嫂以及亲戚们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她。

“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呀?”

久木不知怎样才能安慰难过的凛子。

抛弃丈夫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作为妻子是不能容许的,然而在凛子看来,舍弃虚伪的婚姻,投入真实的爱情中去,才是忠实于自己感情的行为。

站在纯爱的角度上看,凛子是正确的,但是从社会道德、伦理方面讲,她就是个与人私通的,寡廉鲜耻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和娘家就没有关系了,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

凛子叹道,久木握紧她的手,安慰说:“你不是一个人……”

两颗孤独的心只有互相寻求安慰了。

从盂兰盆节到八月末,久木是在咀嚼自由和孤独中渡过的。

退职的事已经定了,就干到八月底,不过,盂兰盆节加上积攒的休假,久木几乎没怎么去上班。

久木难得在酷热当头的时候过得这么悠闲自在,但这种心境中也伴随着和公司、家庭完全诀别的孤独。

从早到晚和凛子两人呆在屋里,久木这才发现长期的紧张工作,已使自己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不分白天黑夜,久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有时甚至忘了吃饭。早上醒来,他总是下意识地要去上班,过一会儿才想起已经不用去了。

每当这时,久木都深切体味到了自由的喜悦,转瞬间又产生了自己一个人被社会所抛弃的感觉。每天早晨,看着窗外那些赶往地铁站去上班的人流,他的心便翻腾起来。

再怎么说,只要加入了那个洪流,就能保证一家的衣食无忧。

这时,久木才知道了自己失去的东西的份量。

在既安宁又不安的矛盾心理的交错、缠绕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这段时间里,久木只出了一次门,就是去见衣川。

以前都是衣川给他来电话,这次久木破天荒地约他出来见面。

久木想把有关辞职的事,和给妻子寄离婚协议书的事跟衣川说一下,尽管自己没有这份心情。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辞了职,久木就不好意思到以前常常光顾的餐厅和酒吧去了,按说花钱吃饭,没什么可顾虑的,可是心里总觉得人家会不欢迎,所以他很少再到那些地方露面了。

这次久木也是犹豫了半天,最后诀定还是到他们俩常去的银座的小店,并排坐在柜台前。

八月下旬,炎热的夏天已接近尾声,店里客人很多,两人先干了杯啤酒,聊了会儿天之后,久木突然开口说:“我辞去了公司的工作。”

衣川闻听,一下子放下了正要喝的酒杯,久木告诉了他大致的经过。

“你真愿意这样?”

“愿意什么?”

“不后悔?”

要说不后悔是假话,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久木微笑着点点头,衣川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打算到别处去干?”

“没这个打算。”

“那以后你怎么生活?”

“总会有办法的。”

“正式离婚的话,还需要一笔赔偿金吧?”

“我有世田谷的房子。”

“全部给夫人吗?”

久木点着头,发觉自己这一个月来,对金钱和物质的执着,已大大的淡漠了。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这么糊涂。”

“也许吧。”

“到了咱们这样的年纪,多少得有些分寸。谁都想谈恋爱,见了不错的女人也喜欢,可是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公司的地位和工作就太不上算了。这和那些发情的猫狗有什么两样?”

衣川说话也太不讲情面了,照他的意思来说,有妻室的男人爱恋一个女人,陷入情网是非常愚蠢的,就和发情的猫狗一样。

“喜欢一个人也没关系,差不多就行了,别走极端。”

衣川又要了盅冷酒,说道:“我真设想到你这么纯情。”

“纯情?”

“是啊。你迷上一个女人,连地位、收入和家庭都不要了。”

这并不是纯情,是从心灵深处相爱的结果。久木想对他这么说,又找不到适当的词来表达,衣川嘟哝了一句:“也可能我在嫉妒你。”

“为什么嫉妒我?”

“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你不进攻的话,我可能也会上的,我觉得很后悔……”

衣川是第一次把自己的情感这么坦白出来。

“可是被你抢先了一步,我就死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衣川忽然说道:“前几天,她到我这儿来了。”

“到中心去了?”

“大概四、五天前吧,她说想担任书法方面的工作。所以你来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件事呢。”

久木不知道凛子一个人去找衣川的事。

“她也真了不起,因为你辞职了,所以她想出来工作的。”

衣川停顿了一下,又告诉久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时,她还问我你夫人在哪儿工作,我只告诉她在银座的美装堂,没关系吧。”

“不,没什么……”

久木正在琢磨凛子为什么会问这个,衣川凑近他说:“我这样说也许不大合适,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久木不好表示什么,凝视着柜台。

“反正她变样了,不,是你改变了她。原来她给人的感觉很不容易亲近,可是现在非常沉静安样,很有女人味儿……”

衣川喝起冷酒来,有些醉意,眼睛凝视着远处。

“我说什么你别见怪,你每天都见她不觉得什么,在我眼里她的胸脯白得让人难以自侍。”

不知道凛子穿着什么服装去的,她受穿素色的连衣裙,大夏天的,也许衣服穿得比较露。

“接待室的姑娘也说,她给人感觉不仅是漂亮,而是妖艳,连女人见了也会心动的。”

第一次听到衣川这么赞美凛子,久木倒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她好像比以前瘦了,脖子细长细长的,显得更迷人了。”

天气太热,凛子近来食欲不大好。

“这就叫红颜薄命。”

“薄命?”

“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凄然的背影,真有点为她担心……”

衣川一气喝干了冷酒,粗声粗气他说道:“你可得尽量对她好一些啊。”

在小店吃完饭,两人又去了一个酒吧,衣川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工作,不知不觉久木成了听客。男人一没有了工作,连话茬都接不上了。久木怀着这种寂寞的心情,走出了店门,分别的时候,衣川嘱咐了一句:“多保重……”

衣川的声音低沉,完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久木慢慢点了点头,握住了衣川伸给他的手,忽然发现还是第一次和衣川握手,心里觉得很异样。

这握手意味着什么呢。衣川的语气是那么柔和,使久木内心为之一动。

坐在电车上,久木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到涩谷时已经十一点了。

凛子已为他准备好的洗澡水,从浴室出来换上睡衣,久木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低声对在厨房干活的凛子说道:“刚才我和衣川在一块儿。”

凛子猛地一回头,马上又若无其事地沏起茶来。

“他说你变得特别漂亮。”

“他就喜欢这么说。”

“你去那儿是为了找工作?”

“上次托过他,没有回音,就去问了问看……”

凛子把自己的咖啡杯也端过来,坐在久木旁边。

“我跟他一说辞职的事,被他骂了一通。”

“他也太凶了。”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久木眼睛望着电视说:“你打听那个银座的商店了?”

久木终于问道,凛子早有思想准备,马上答道:“我去见了一下你的夫人。”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早就想要见见她……”

出于什么心理去见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妻子呢,感兴趣可以理解,不过也够大胆的。久木对凛子的丈夫虽然也有兴趣,却不敢自己去见他。

“我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

妻子现在在银座的陶瓷店工作,知道名字就能找到她。

“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

凛子这么一说,久木不知怎么说好了。

“难怪你会喜欢她,身材不错,很有活力……”

妻子五十多岁了,因为有事于才显得年轻。她比凛子要大一轮,怎么说也上年纪了。

“和这么好的人都离婚了。”

凛子自言自语道。

“当然都是由于我才会这样的,可是我越看她越觉得害怕……”

“害怕?”

“岁月太可怕了。十年或二十年之后,人是会变的吧。你结婚的时候也爱妻子,想要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现在变了。”

久木不明白凛子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她望着窗帘说:“我也会被你厌倦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会的。既使你不厌倦我,我也可能会厌倦你……”

霎时,久木就像被人在脖子上扎了一刀。

男人会变心,女人也可能心猿意马。既便是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的爱情,也可能在岁月的侵蚀下土崩瓦解的。

“你们当初感情也很不错的吧。”

“一般……”

虽说比不了对凛子的感情,却也是在神前立下了爱的盟誓的。

“我也是,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像现在这样。”

凛子想起了结婚时的情景。

久木抱着胳膊沉默不语。凛子摸着久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你早晚会厌倦我的吧?”

“不会的,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厌倦呢?”

“我也要上岁数的。一天天变成个老太婆了。”

凛子虽然夸赞久木的妻子,还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问你,真的有永远不变吗?有没有绝对不变呢?”

凛子一下子扑到了久木怀里。

“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凛子前额顶在他的胸前,梦吃般地嚷道:“我害怕,我害怕。”

久木紧紧抱着凛子,听见她在怀里说:“我们现在是最高点,今后就只能走下坡了。”

“不会的……”

久木嘴上否认,心里也觉得现在或许是两人的最高点了。

“只有现在最可信。”

凛子见过久木的妻子,明白了爱情的游移不定,预感到他们两人的爱也早晚会从顶峰衰落下去的,这种种不安所煽动起来的欲望,或者是他们原有的欲望受到了新的刺激,突然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赤裸地拥抱在床上了。

“我要你说永远爱我,绝不变心……”

凛子为了消除对永恒的不安和恐怖,而寻求性爱,陶醉于震撼全身的性快乐比起那些甜言蜜语来,更能帮助她摆脱盘桓心中的恐惧。

没有比肉体更诚实更忘我的了,凛子的热情也感染了久木,一再压抑的欲望,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两人一同坠入了放浪形骸的,欢悦无比的欲海中去了。

盛夏之夜,两个人的肉体都汗津津,油光光的,凛子头发散乱,一次又一次从顶峰跌落到低谷,又从低谷上升到巅峰,终于叫喊起来:“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吧。”

久木屏住了呼吸。

凛子以前也这样喊过,她在愉悦的极限时想到死,希求在这无比的快乐中死去。沉醉在性快感中时,她全身的血都在倒流,沸腾,这喊声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这肉体里发出来的。

“快点,快点杀了我……”

凛子不停地叫喊着,久木拼命抱紧她,终于感受到了凛子波浪般涌来的震颤。

这一对男女像死尸一样重合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余韵,不久,仿佛从冥界飘然而归似的,凛子嗫嚅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久木刚要抬起身子,凛子双手抓住他说:“不要离开我……”

久木不敢再动一动,凛子慢慢睁开眼睛。

“这样还是死不了吗?”

凛子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要和你全身贴在一起这么死,这样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对吧?”

久木点着头,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还在凛子的身体里。

“咱们就这个姿势去死吧。”

听凛子说要两人一起去死,久木竟然没有惊慌失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或许是做爱后的倦懒导致的情绪消沉,或许是自己现在身体还和凛子紧贴在一起而无法思考,总之久木没有气力加以拒绝。

“你当真能和我一起死?”

“嗯……”

对久木暧昧的回答,凛子追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久木答道,不由自主地想起被阿部定杀死的吉藏来。

当时,吉藏也一定是被阿定问道“勒脖子行吗?”的时候,回答“行啊”的。

“太好了。”

突然凛子抱紧了他,随着身体的摇动,久木身体的一部分从凛子体内滑落了出来。

久木平躺下来,凛子像小猫似的依偎着他。

“你说,你是真心和我一起死吗?”

“真心呐。”

久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顺从。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凛子好比是诱惑男人的恶魔鸟,久木宁愿被她的翅膀带往死亡的世界去。

“那就在这儿留下记号吧。”

凛子让久木在她的乳房上留下了一个渗血的牙印。

然后,她又在久木胸前留下了同样的痕迹,久木忍着轻微的疼痛,对自己说,再也别想从凛子身边逃脱了。

“永远也不许把它去掉。”

这就是爱的印证,久木闭着眼睛感受着隐隐的疼痛,万般无奈地想着,这时凛子说道:“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了。”

现在久木经济上还有余力,身体也有一定的精力,自信还能获得像凛子这样独一无二的女人的强烈爱情。

今后的生命中,绝不会再有超过现在的幸福和辉煌了。无论将来自己以什么方式去死,都不可能比和凛子一起死更加华丽耀眼了。

“我早就梦想着能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听着凛子悦耳的声音,久木想起了把有岛五郎引向死亡的波多野秋子。虽然和他们情况有所不同,但是在人生最高点时,被女性拽向死亡这一点却是共同的。

“我们一起死的话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人们会说什么,大家会有多吃惊……”

久木不由想起了妻子和女儿。

“光是想像一下就兴奋极了。”

凛子的自杀愿望中,更多的成分是对自杀行为本身的向往。

“我们要紧紧地抱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可是,怎么才能那样呢?”

“咱们琢磨琢磨呀。”

凛子的口气,就像要去探宝一样神秘。

“大家肯定要大吃一惊。”

凛子非常兴奋,久木也想像着人们吃惊的样子,隐隐的快感油然而生。

“现在大家还都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呢。”

久木点点头,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爱,那么不可思议,竟然沉浸在飘溢着死的气氛中而乐不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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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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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早早的呈现出了秋天的气息。

久木发现,街上行人的穿着和商店橱窗里的时装,越来越多地换上了紫红色和棕褐色。

季节也在随之向秋天转换着,刺眼的阳光已渐渐失去了威力。一过五点,刮来微风徐徐,太阳也开始西沉了。

傍晚时分,久木进了一家咖啡店,要了杯热咖啡。

久木坐在二层楼上,透过玻璃俯视下面银座的街景,正值下班的高峰,人们结束了一天工作,穿着单调的西装的职员们中,夹杂着年轻的公司小姐妍丽的身姿。

“让您久等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女招待的声音,久木赶忙回过头来。

穿着白上衣,粉红色裙子的女招待,放下咖啡就离开了,久木低着头,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似的。等她走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久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客人寥寥无几,店里很安静。

刚过五点,没有什么客人,久木之所以这么在意女招待和周围的客人,是因为他的内衣口袋里藏着一个重要的东西。

今天下午,久木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到饭田桥的研究所来的。

久木想到去研究所,是因为和凛子约好一起死的这件事。

要想抱在一起死,得采用什么办法才行呢?

这半个月来,久木和凛子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翻阅了许多推理小说和医学书籍,才想到了这个唯一的办法。

这是他们二天前得出的结论。

决定了和凛子一起踏上死亡之旅的时候,久木觉得如同冲破了一面巨大的屏障。

死虽然可怕,但就像一次出门旅行,这个世上的芸芸众生,早晚都要走上死的旅途,自己不过是希望和最心爱的人,以最美的形式去旅行罢了。

凛子说两人抱在一起死就不害怕,而且是在达到快乐顶峰的一瞬间结束生命。两人没有体验过死,然而一想到在全身充分满足的时候,互相搂抱着停止呼吸就不觉得可怕了。

和凛子定下了死亡之约后,久木心里对死亡的不安感迅速消退,而对死的渴望渐渐增强了。

这是华丽耀眼而又心满意足的死,是只有他们这两个因相爱而死的人才能获得的至福之举。

像他们这样追求并付诸实施这种幸福之举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绝无仅有,是从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中才有一对儿的,屈指可数的男女组合中被特别筛选出来的“爱的精英”。

过去人们一向认为情死多是因为没有出路,被迫去死的。然而现在和近松、西鹤生活的江户时代不同了,由于贫富悬殊,为贫穷和债务而哭泣,被身份高低、世俗人情所制约,一筹莫展而选择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久木似乎明白了阿定被警察逮捕时,为什么会面露微笑了;也明白了秋子为什么会在决心和武郎情死的前一天,还像往常一样去工作,给周围的人留下和蔼的笑容了。

人们通常把他们的死看做疯狂或悲惨的结局,这是因为人们看到的是外在的形体,而死去的人却是在无比幸福的彼岸世界。

无论活着的人如何评判,他们自己归依了爱的圣殿,在幸福的极致走向了永恒的安息。

久木这样一想对死的恐怖渐渐淡漠了,甚至渴望去死了,然而一旦具体到如何去死的时候,会遇到几个困难的问题。

首先,他们要自己舍弃本身所具有的生的意志,亲自结束生命。背离世间的常理还不算太难,而违背生命的法则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尤其是凛子和久木所追求的死是相当任性的,奢侈的死。

两人一起死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像武郎和秋子的缢死,或一起跳崖,一起躺在充满煤气的屋子里等等。

同时去死不难做到,但凛子所追求的是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分开的死法。

应该说凡是情死的男女都希望能抱在一起死,可是,尸体被发现时都是谁也不挨谁。例如,互相用腰带捆绑起来,拉着手从高处跳下去,发现的时候绳子已断开,两人离得老远。死在充满煤气的屋子里时,最后也是各自分开的。

活着的人,尽管可以选择死,但连死后的样子也要选择的话,就是一种奢望了。

而凛子所追求的死,是最最奢侈而任性的。

她想要互相紧紧拥抱着,甚至连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都接合在一起那样去死。

这种死法是否可能呢?

如果可能的话,久木也希望能如此,以满足凛子的心愿,可是到底有没有可行的方法呢?

搅尽脑汁的久木,决定今天到一个朋友那儿去一趟。

没有比思索怎么去死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事了。

以前久木也思考过人生,但都考虑怎样活得更好,都是向前看的。

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思考的是怎么死这种向后看的事了,而这种思考并不是针对接近死亡的衰老或疾病采取对策,而是亲手将活着的生命断送掉的方法。

关于人的生活方式的书多得数不胜数,而有关自杀的意义和方法的书却几乎没有。

在这样的现状下,从某种意义上说敢于赴死,就需要具有比向前看的求生愿望更多出几倍的能量和精力。

久木又一次痛感到死的艰难,开始理解了自杀者之所以选择缢死或跳崖等,在人们看来很不雅的死法了。

选择死的人,往往直到临死之前还不知怎样死为好,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死得痛快,死得不痛苦。

由于从来没有考虑过怎么死,所以事到临头,自杀者能想到的就只有从断崖或高楼、站台上往下跳这种方式了。

与此相比,缢死比较麻烦一些,需要冷静的意志和准备工作。此外用煤气自杀也需要做些准备,而服毒的话,既不好弄毒药,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久木对于和凛子一起死已没有异议了,只是死的方法总也定不下来。

从九月中旬到月底,久木一直专注于这个问题,有一天,他突然记起了一个叫川端的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我那儿净是氰化钾……”

川端是久木高中时的同窗,大学时学的是理工科,现在饭田桥的环境分析中心的研究室工作。

去年秋天的同学会时见过他,他是久木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久木给川端打了电话,正巧他下午有空,于是,久木说下午去找他有点事,借口是关于一部小说里描写用毒药杀人的内容,自己不懂得这方面的知识,想就这个问题向他请教一下。

川端的专业是分析化学,现为主任研究员,久木到了研究所后,被领到了三楼的办公室。

“好久没见啦。”

身穿白大褂的川端高兴地把久木迎了进去,聊了一会儿别后的见闻,久木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久木的问题是,用氰化钾毒死人的时候,如果放进红茶里,被害者能否喝出怪味儿,如果喝得出来的话,放到什么饮料里比较好。

川端以为久木还在出版社工作,就毫不怀疑地作了解答。

他说,毒药有一种苦涩味儿,用红茶的话,容易察觉,所以下到浓咖啡或甜果汁里就喝不出来了。

久木提出想看看氰化钾什么样,川端马上从药柜里拿出了一个十公分大的瓶子来。

瓶于是褐色的,上面贴着“试验用药”和“特级氰化钾”的标签。

“倒出点儿来给你看看吧。”

川端在桌子上铺了一张纸,上面又铺了一层包药纸,然后戴上肢皮手套,打开瓶盖。他把瓶子稍稍倾斜了一下,往纸上倒出了两个红小豆大小的白色颗粒和一些白粉。

“这些能毒死多少人……”

“这种毒药纯度高,一小勺就足以杀死四、五个人。”

久木吃惊地看着这些白色的粉粒。

看表面没有什么特别.跟白砂糖或食盐一模一样,可是只要用指尖蘸上一点儿舔一下,就能置人于死地。

这么美丽的白色粉末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久木恐惧地看着它,这时电话铃响了,川端去里面接电话。

久木忽然想要偷一点儿白粉。

一小勺就够了,把它包进纸里带走就行了。

要偷的话现在正是机会,可是他害怕得不敢出手。

川端打完电话回来对他说:“我到隔壁去一下,你在这儿先等一会儿。”

等到川端的脚步声远去后,久木下了决心,学着川端的样子,带上手套,又看了看屋子里确实没有人,就拿了一张包药纸,拨了一点白粉包起来,然后又包了好几层纸,把它迅速塞进内衣口袋里。

然后,他着无其事地抽着烟,等川端回来。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川端说着把白粉倒回了瓶子。

久木尽力平静地问道:“这种东西能随便买到吗?”

“一般的人不行,这是我们试验用的药,需要的话就给我们送来。”

标签上印着“二十五克”和制药厂的名字。

“有没有不小心喝错的时候?”

“没有。不过,以前也有人做试验时粘在手上,忘记洗手,舔了以后毒死的。”

“这么容易致死吗?”

“这是最利害的一种毒药了,它能阻断呼吸中枢,几乎是猝死,最多一、两分钟就能死。”

久木越听越坐不住了。

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久木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内衣的口袋。

这个西服的内衣口袋里,装着刚才从川端那儿偷来的纸包,据川端介绍,一小勺能毒死四、五个人,那么这一小包就能杀死十个人。

自己身上装着这么大剂量的毒药,使久木害怕起来,于是想找个店休息一下,不知不觉来到了银座这个热闹的地方。也许潜意识里希望到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来平静自己的情绪吧。

久木喝着咖啡以使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却一再想起刚才去研究所的事。

把纸包放进口袋后,久木没呆多久就离开了研究所,川端会不会起疑心呢。他把药倒回瓶里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所以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自己走得过于匆忙,有些不大自然。

可是于了这么大的坏事,哪儿还有心情和他聊天呢。

久木自己也很意外,居然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弄到手。

川端因为自己是好友而不加设防,要是自己有胆量的话,还能多拿一些。

当然,没有人会想要这种剧毒的药物,弄不好会使自己受到危害。再说哪有那么多想要找死的人呢。所以也难怪川端放松了警惕。

可是自己和凛子死了以后,川端会不会受牵连呢?

不会的,他根本不知道久木偷药的事,既使查明了死因,由于毒药来路不明也会不了了之的。

想着想着久木再也沉不住气了,付了钱走出了店门。

街上已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红灯,更增添了繁华的气氛。

久木朝地铁站走去,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叫了辆出租。

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上电车,万一撞到别人身上,弄破纸包就麻烦了。既然已经准备去死了,节约车费也没有什么意义。

半路上去了超市,买了胶皮手套和带盖儿的小盒儿,然后回到了涩谷的家。

“我弄到了一个宝物。”

久木故作轻松他说道,他一边告诉凛子去研究所的经过,一边在桌子上打开了那个纸包。

凛子停下手里的毛笔注视着这些白粉。

“把它掺到果汁里,喝下去就行了。”

凛子没说话,只顾盯着看,过了一会儿,声音嘶哑地问道:“这种白粉能致死吗?”

“喝下去用不了一、两分钟就会停止呼吸的。”

久木戴上手套,把纸包里的白粉倒入小瓶中。

听川端说,放在光照下或接触空气,纯度都会下降,所以要把它放在阴暗处。

“有这些就足够了。”

“有没有痛苦啊?”

“可能有点难受,抱紧点就行了。”

凛子还在看着瓶子里的粉末,忽然想起了什么,

“放进葡荡酒里行吗?”

“什么葡萄酒?”

“当然是最好的那种红葡萄酒啊。”

“我想可以的。”

“我要和你拥抱着喝下去,你先含一口,再吐进我的嘴里……”

凛子最爱喝葡萄酒,她要选择红葡萄酒作为结束此生的最后的饮料。

“好吧,就这么办。”

这是凛子最后的心愿,久木要充分满足她。

解决了怎么死的难题以后,久木的心情更加平静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净化了,变成除了等待死亡以外,毫无现世欲望的透明体了。

此外还必须选定死的场所,他们一致倾向于到轻井泽去。

当然,从他们激情澎湃,留宿不归的镰仓,到多次幽会的横滨饭店;从雪中寂静的中禅寺湖,到樱花谢落时的修善寺,这每一处都使他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可是,在这些公共场所死的话,会给旅馆以及其他人带来麻烦的。

为了不给如何人添麻烦,以自己希望的形式去死的话,只有去轻井泽了。

不过,两人死在那儿,将会使凛子的母亲和哥哥为难,不愿意再去别墅了。凛子觉得很对不住母亲和哥哥,只能请他们原谅她最后的任性了。

决定了自杀场所后,久木又一次想起了有岛五郎和秋子的事。

他们两人死的时候是初夏的梅雨季节,而自己和凛子要去的是初秋的轻井泽。高原的秋天来得早,现在可能早已秋意阑珊了。

梅雨时死的尸体,因暑热和湿气而迅速腐烂,选择秋天就能避免这一悲剧。

“再往后天气就越来越冷了。”

“现在就已经冷飓飓的了,到了十月份,除了住在轻井泽以外的人家以外,不会有游客了。”

久木想像着被苍松翠柏环绕的幽静的别墅。

“走在发黄的落叶松林荫道上,恍然觉得是在走向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他们相信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会通往寂静的死亡的世界。

一切都在缓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当心灵和肉体都倒向死的一边时,对生的执着也就不复存在了。

尽管如此,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压抑、消极的,相反,对于性的渴求更加强烈,更加丰富了。

他们还有几天时间,可以互相安抚对方,以了断对尘世的留恋和执着,去迎接死亡的到来。

每天早上,久木一睁眼发现凛子在身旁,就凑近她爱抚起来,直到她多次达到了满足后,接着又睡;中午醒来又开始亲热;晚上天刚一黑,就迫不及待地搂到了一起。

如此不分昼夜的男欢女爱,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不知羞耻的色情狂。

当他们舍弃了生产商品、获得财富、享受丰富的生活等等世俗的欲求时,在这个世上,就几乎没有可干的事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食欲和性欲了。前者因为多在家里生活,不会觉得不满足;那么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对儿男女所不可或缺的性欲了。

这么一说,好像他们是精力超群的性的崇拜者,实际上,此时的他们并非在向性挑战,而是埋头于、耽溺于性爱中,来打消日益临近的死的阴影,减弱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不信教的人,在正常身体状态下迎接死亡来临时,只能削弱自身潜藏的生命力,以接近死的状态。消耗、燃尽所有的精力,生的欲望就会自行淡薄,渐渐从无我之境步入死亡之界。

没日没夜地沉溺于永不厌倦的性之中,正是为了能够宁静安样的去死所进行的调整身心的作业。

在这同时,久木心里还惦念着另一件事。

他想最后见妻子和女儿一面。

这是超越了单纯的留恋和眷顾的,对共同拥有过漫长人生的伴侣的礼貌和爱情。

对已经离家数月不归的丈夫和父亲,她们肯定早已失望了,和她们再见上一面,是给她们带来伤害的久木所能表示的最后的诚意了。

想好之后,出发去轻井泽的前一天,久木去看望了妻子。

久木事先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把女儿叫来。一家人不是在起居室,而是在客厅里见面,显得十分陌生。

久木仿佛到别人家作客一样,有些紧张,问了句“近来好吗?”妻子没有回答,只是问他“那件事已拜托了一位认识的律师,你看可以吗?”久木点点头,喝着女儿沏的茶,不知说什么好。

女儿说“您好像瘦了”,久木说了句“你精神不错嘛”,就又没话说了。妻子拿来一个大纸袋。

“已经入秋了。”妻子对他说。

里面装的是久木秋天穿的西服和毛衣。

“你给我准备好了?”

憎恨自己的妻子,意想不到地给他收拾出来秋天的衣服,使久木不知所措。

为将要回到别的女人那儿去的男人做到这一步,到底是出于爱呢,还是,长期以来身为妻子的女人的习惯呢?

“谢谢。”

对于妻子最后的温柔,久木由衷地道了谢。

还未正式离婚,丈夫就离开家和别的女人同居了,妻子憎恨丈夫,却又为他准备好秋天的衣服;女儿为自私的父亲感到生气,却又竭力在两人之间周旋;只是久木已决意去死,妻子和女儿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三个人都觉得很别扭,可又都不想破坏现有的气氛,想多在一起呆一会儿。

又喝了一杯茶以后,久木说“我上去一下”,就到二楼自己的书斋去了。

屋子里和他离家前没有任何变化,纱帘遮挡着窗户,笔筒的位置和文件盒都没有挪动,桌子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尘。

久木点燃一支烟,眷恋地望着房间里的陈设,默默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跟妻子和女儿告别。

妻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并没有挽留,女儿担心地看着他们两人。

“我把这个拿走了。”

久木说着提起那个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

“再见了……”

他本想说“给你们添了很多烦恼,很对不起”,忽然觉得这些话有点假惺惺的,就说道:“多保重……”

他想说得尽量自然些,可是心里一阵发酸,赶紧低下头打开了门,身后知佳喊道:“爸爸别走……”

他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扭过脸去,女儿悲伤的望着他。

久木在心里对她们说了句“再见”,转身走出门去。

走了一段路后,久木回头望去,妻子和女儿没有追来,家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久木和凛子从东京出发了。

一想到这是他们的死亡之旅,将最后与世间的一切告别时,短暂居住过的涩谷的小屋,人来人往的喧嚣的东京,都使他们恋恋不舍起来,但是,不能总是沉浸在伤感之中。

“走吧。”

在凛子的招呼下,久木离开了房间。

已是秋季,凛子穿着羊绒套装,戴着同色的帽子,久木穿着浅鸵色的夹克和茶色的裤子,提着一个旅行包。

他们像是年龄相差较大的夫妻,出门去渡周末。久木开车穿过市中心,上了关越高速公路。

从这里将永远告别东京。久木在公路人口买了票,凛子拿着票说道:“是单程票啊。”

走向死亡的旅行,单程票就足够了。

“咱们去乐园啦。”

凛子故意开着玩笑,眼睛凝视着前方。

久木握着方向盘,嘴里重复着“乐园”。

凛子坚信来世就是两人永恒的爱的乐园。

从前,在天界的亚当和夏娃因偷吃了禁果被赶出了伊甸园,他们现在想要返回乐园。尽管是由于蛇的迷惑,但是只要违背了神的意志,是否还能返回伊甸园呢?久木没有自信,既使回不去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现在两人沉沦在充满污秽的现世,是由于吃了性这个禁果,因而从天上堕落到了人世间,既然如此,就干脆贪婪地享受性的快乐后死去。

他们已经充分地享受了这一人生的快乐了。

总之,现在凛子唯一企盼的是在爱的极致死去,她心里充满着美丽的梦幻。

久木虽然没有这样的梦幻,却清楚地知道今后再不会有比现在更美好的人生了。

能得到凛子的深爱,能在欢喜的顶点死去,只要拥有这样实实在在的真实,就不会再有不安,就能和凛子一起开始爱的单程旅行了。

来到了秋天的轻井泽,久木不禁想起了崛辰雄的小说《起风了》的序曲。

“在某一天的下午……突然起了风。”

他模模糊糊还记得这篇文章的开头,是下面这首瓦莱里的诗句。

“起风了,好好活下去。”

起风了,并不一定表现的是秋天,却有着秋天的意境。

“好好活下去”或许不适合即将走向死亡的他们两人,但是,在这咏叹的诗句中,蕴含着和诗的含义相辅相成的静静的达观,不仅仅是颂扬生命的活力。换言之,其中还含有凝视着生与死的成熟的秋天的气息。

他们去轻井泽时正是这样一个秋天,阵阵秋风吹过寂静的树林。

下午到达后,天还很亮,他们直接去游览了周围一带的高原秋色。

和七月的梅雨天完全不同,秋高气爽,晴空万里。远处喷着烟雾的浅间山隐约可见。半山腰里已是红叶点染,山脚下边野的芒草闪着金光。

久木和凛子都沉默寡言,并不是心情不好,他们想要把金秋时节的自然美景都烙印在眼睛里。

随着太阳西斜,浅间山的轮廓愈加鲜明,山脚下渐渐变暗,山峰顶端涌动着白云。

他们勿匆下了山。不可思议的是,在向往生的时候,容易陶醉于寂寥的秋色,在准备去死的现在,却急于逃离这样的风景。

用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了别墅,大门外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我回来了。”

他们念念有词地进了大门。

他们准备在这里渡过最后一夜,明天晚上,两人就会饮下血红的葡萄酒结束此生。

晚上,他们在附近的饭店里吃了饭,明天一天哪儿也打算不去,所以这是他们在外面吃的最后的晚餐了。

七月初,也在这里吃过饭,那次为久木祝贺生日用香摈干了杯。谁能想到,仅仅三个月后,会在同一个地方吃最后一顿晚饭。回想起来,那时就已经有一些预兆了。那时久木还没有被派往分杜去,就已经有了辞职的打算,甚至产生了活着很无聊的虚无感。而凛子也对爱情易变、年华浙衰感到朦胧的不安,梦想在绝对的爱的顶点去死。

从水口的死到匿名信,从降职到被迫辞职,此外,和凛子的深情至爱以及对人生的失望等都加速了对死的向往。

换句话说,经过从春到夏的充分的瞄准,在一个秋日,这发子弹射向了晴朗的天空,随着这一声枪响,两人便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一切简单得使久木难以置信。这时,侍者过来给他斟上了法国红葡萄酒。

高脚杯里血红的葡萄酒飘溢着一股醇香。

“还是这种酒好吧。”

他们最后喝的这种鲜红而昂贵的饮料是凛子选定的。

果然,这酒喝到嘴里甘甜醇郁,使人感受到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欧洲的丰烧和传统以及逸乐的情调。

“咱们再买一瓶带回去吧。”

明天只要和今天一样,香甜地喝上一口,两人就会携手进入玫瑰色的死的世界。

当天晚上久木和凛子一直沉睡不醒。

他们为准备这次旅行弄得精疲力竭,一生中积攒起来的身心劳顿,使他们像铅一样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直睡过了中午,两人才完全醒了过来。

凛子像往常那样洗了澡,化了淡妆,穿上了羊绒衫和筒裙,收拾起屋子来。久木到凉台上去抽烟。

一些树叶已经早早开始发红了,这几天掉下来的枯叶,已腐烂在黑油油的泥土里了。

久木望着树梢上方的天空出神,凛子走近他问道:“看什么呢?”

“你瞧那边的天空。”

凛子顺着久木的手指望去,透过树梢窥见了湛蓝湛蓝的天空。

“我们该写遗书了……”

久木望着空中也在想着这件事。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把咱们两人葬在一起。”

“就这些?”

“就这些。”

不管能否实现,临死时,两个人最后的希望只有这一个。

下午,久木和凛子写下了遗书。

凛子先用毛笔书写了“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葬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并签上了久木和凛子的名字。

然后,久木分别给妻子和女儿写了遗书,凛子也给母亲写了一份。

久木在信里写了请你们原谅我的任性等等。最后附上了一句离家时没有说出口的“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久木耳边又响起了女儿知佳的“爸爸别走”的叫声。

这叫声意味着什么呢?仅仅是不要我离开吗,还是察觉了我将要踏上不归之途呢?不管怎么说,到了明天,她们会明白一切的。

写完了遗书,突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两人都沉入了冥想之中。

凛子倚靠在唯一一个安乐椅里,久木闭着眼睛斜躺在旁边的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享受着这份宁静,这时太阳西斜,天色渐黑了。

凛子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开始准备最后一顿饭。

材料是现成的,有沙拉、鸭肉沙锅,摆到了餐桌上后,凛子说道:“随便吃点儿吧。”

凛子把沙拉盛到各人的小盘儿里,久木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这个世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凛子亲手做的。

“把那瓶葡萄酒打开吧。”

久木拿出昨天晚上从饭店买来的葡萄酒,拔出了瓶塞,慢慢倒进了两个玻璃杯里。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久木说:“为了我们的……”

凛子接着说:“美好的旅行……”

便一饮而尽。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凛子意味深长他说道:“活着太好了……”

马上就要去死了,却说活着太好了,这是为什么呢?

久木觉得很奇怪,凛子拿着高脚杯对他说:“因为活着才认识的你,才知道了很多快乐的事,才会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久木感激地点着头,凛子的眼里放射出光彩。

“爱情使我变得美丽,每日每时都在了解生活的意义,当然,也有许多烦恼,然而却有几十倍的欢欣。热烈的爱,使我全身敏感起来,看到什么都会激动,觉得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可是我们马上要死……”

“对,有这么多丰富多采的美好回忆已经足够了,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吧?”

正像凛子所说的那样,久木全身心地爱恋过了,现在没有丝毫的遗憾了。

“活着太好了。”

久木不禁说出了和凛子一样的话来。这一年半过得非常充实,所以感到死并不可怕。

“谢谢。”

凛子又伸出了玻璃杯,久木跟她碰了一下杯。

“谢谢。”

互相会意地喝了下去。

今晚,只要再次重复一下这个动作,两人就能完成极为幸福的死亡之旅。

吃完最后的一顿饭,已是下午六点了。

外面黑沉沉的,从凉台透出的光亮照出了庭院的轮廓。一到十月,几乎没有人来别墅居住,只有他们这里亮着灯光。

然而,这间房子里却在做着去死的准备。

久木先把葡萄酒倒进高脚杯四分之一,然后倒入了氰化钾粉末。

虽然只有两小勺,可是一勺就能夺去四、五个人的生命,所以绝对够用了。

凛子悄悄坐到了桌边,看着掺了毒药的葡萄酒。

“喝了它就行了?”

凛子拿起杯子凑近一子闻了闻。

“真好闻。”

“葡萄酒会冲淡药味儿,不过喝的时候还是有点酸味儿。”

“谁这么说的?”

听川端说,有人竟然亲口尝过这种一喝就死的毒药,真是无奇不有。

“也可能有人误喝了极少量的毒药,后来被救活了。”

“我们不会这样的吧?”

“绝对没问题。”

久木满怀自信地,坚决他说道。他看了一眼电话,说:“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笠原,让他明天中午到这儿来。”

关于死亡的时间,久木作过大致的计算。

他们希望尸体被发现时,能像凛子期待的那样紧紧抱在一起不分离。为了以这种姿势死,必须在尸体最僵硬的时候,即死后十几个小时至二十个小时之间被人发现最理想。

“就说需要劈柴,他一定会来的。”

管理人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应该是紧紧拥抱着的僵尸了。

“咱们该去了。”

这轻松的一句话,即是走向死亡的信号。

两人手牵着手上了楼梯。

二楼的卧室里,窗户紧闭着,空调开得很低。

久木拧开床边的台灯,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和凛子并肩坐在床沿儿。

四周静的出奇,隐约可以听见啾啾的虫鸣。

在这静寂中,仍然有生物存在,久木静下心来,倾听着这些动静,凛子道:“你不后悔吗?”

听到这低沉的问话,久木缓缓点点头。

“不后悔。”

“你的一生……”

“虽然有着种种不如意,但终于遇见你这样的女性,实在太荣幸了。”

“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认识你太幸福了。”

一瞬间,对凛子的爱在久木的全身奔涌翻腾,他不禁拥抱着凛子亲吻起来。他吻遍了凛子脸上的每一处,在这暴风雨般的接吻中,久木产生了一个欲望。

“你把衣服都脱了。”

临死前他要仔仔细细地看遍凛子的全身,把它印在脑子里。

“全脱光……”

凛子背着身,脱下毛衣、裙子、胸罩和内裤后,便转过身来。

“这样行了吧?”

一丝不挂的凛子站在久木的目前。

她仍不免有点害羞用双手掩着胸前,这面临着死亡的裸体显得有些苍白,就像白磁般晶莹剔透。

久木站在凛子的面前,拉开了她挡在胸前的双手。

“真美……”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明亮的地方,这么用心仔细地欣赏凛子的身体。

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来回看了好几遍,久木觉得面前的女人,就像盘坐在须弥坛上的阿弥陀佛一样。

久木第一次发觉自己孜孜以求的,原来是这种美丽妖艳的女体佛像,是对这女体的信仰。

如同虔诚的信徒摸遍佛像的每一处,体味无上的幸福感一样,久木伸出双手,从女人的脖子开始一直抚摸到丰腴的肩头。高耸的乳房。再由此向腰部及凸起的臀部前进……。

两人就这样怀着对人生的无限执着与留恋,开始共同赴死的最后的美餐了。女人仰面朝上地躺下,腰部下面塞了个枕头以使胯部突出,男人从上面压下来,与心爱的女人身体重合在一起,以这样紧密相接的体位来企求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现在再也没有可惧怕的了,一直朝着极乐世界飞奔就可以了。

久木的意志传给了凛子,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做了最后一搏,终于凛子全身震颤起来。

“我真高兴……”

与凛子发自心底的欢喜的喊叫同时,久木也被吸干了所有的精力,燃尽了全部生命。

就在这时,久木慢慢将右手伸向了床头柜。

他要在这快乐的极点给凛子的全身注入毒液,使她死去,同时自己也在刚刚射精后的高潮时喝下毒药。

这正是两人所期待、盼望和梦寐以求的通往幸福彼岸的旅途。

久木不再犹豫了,他用五个手指紧紧攘住了玻璃坏,把它拿到自己的嘴边,一仰头喝了一大口火焰般通红的液体。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一丝苦涩味儿。不,他是一心只想着要把它喝下去,其它感觉早已麻木了。

久木咽下了一部分,把嘴里剩余的毒酒注入了神情安祥而满足的凛子的红唇。

凛子躺在久木的怀抱里,十分顺从地,就像婴儿喝奶一样,拼命地吮吸着。

嘴对嘴注入的鲜红的液体,从凛子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雪白的脸颊淌落。

久木感到无比的幸福,这时突然袭来的窒息使他拼命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声:“凛子……”

“亲爱的……”

这雾笛般飘然远去的声音,是两人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的叫唤和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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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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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检验报告之一。

检验日期:平成八年十月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町大字轻井泽上梨——木二——四五○。

验尸官姓名:轻井泽警察署巡查部长齐藤武。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东京都世田谷区樱新叮三——二——十五,久木祥一郎,原在现代书房就职,男,五十五岁。

死亡时间:平成八年十月五日,下午七点三十分左右,身长一七三厘米,身材较高大,营养中等,死亡认定时间约二十小时前。

检验情况:发现时死者全裸,与女子紧紧搂抱,由于正值死后最僵直的时间,极难分离,两名吝官费力将二人分开。

肤色苍白,头发租黑,两鬓有些白发,体毛黑色。

死者趴在女子身上,上肢为搂抱姿势,肘关节向内弯曲,双手达到女子背部,指甲嵌入皮肤,下肢弯曲,双腿紧紧夹住女性下体。

由于面部朝下,脸部呈红褐色,严重淤血,眼结膜血管扩充,结膜下面有数处溢血点。

整个背部呈苍白色,从肩头至背部两侧有几处女子指甲的划痕,其中一处长达腰部。

口唇与女子口唇紧密接合,即接吻状态,有少量污血由口腔溢出。口唇粘膜为红褐色,呈严重糜烂状态,从口唇两端有液体流出。

没有其它明显外伤。

死亡原因:毒药(氰化钾)导致的急性呼吸窒息。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情况如上。

法医平田良介

尸体检验报告之二。

检验日期:乎成八年十月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叮大字轻井泽上梨——木二——四五○。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东京都杉并区久我山六——三——十,松原凛子,无职业,三十八岁。

死亡时间:平成八年十月五日,下午七点三十分左右。身长一五八厘米,体格中等,营养中等,死亡认定时间约二十小时。

检验情况:发现时死者全裸,与男子紧紧拥抱,局部结合,由于正值死后最僵硬的时间,极难分离,两名警官好容易将二人分开。

肤色苍白,黑发,体毛黑色。

死者面朝上,在男子的拥抱下,背部出现大面积尸斑,呈暗红褐色。关节高度僵硬,上肢为搂抱姿势,两臂抱住男人后背,在其后背留下指甲划痕。下肢弯曲,两腿被夹在男性大腿中间。

因受到男子压迫,胸部、背部及臀部颜色苍白,身体其它部分有红褐色尸斑。此外,从两肩至背部有男人手指的挤压痕。

面部有轻度淤血,部分皮肤呈红褐色,眼睑结膜轻度充血,有几处溢血点。

口唇被男子覆盖,即保持接吻状态,有少量污血从口腔溢出。口腔粘膜高度糜烂,从口唇两端至脸颊有污液流出。

香摈酒对氰化钾反应,阳性。

无明显外伤。

死亡原因:毒药(氰化钾)导致急性呼吸停止。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情况如上。

法医平田良介

久木祥一郎(五十五岁)、松原凛子(三十八岁),对两人死亡前后状况及检验情况的考察。

根据床边酒杯里的液体中含有的氰化钾推测,两人的死因为氰化钾导致急性呼吸停止。此外,目前尚不明其毒药入手的途径,估计杯中掺入了超过致死量的大剂量毒药。

发现时,两人紧紧拥抱,很难分离开来。第一发现者按指定时间来到别墅,遭遇情死现场。

别墅管理人于前一天接到电话,被告知暖炉的劈柴没有了,要他明天下午一点送来,次日,当管理人于下午一点半去别墅时,无人应答,便进了房间,发现了死亡现场,报了案。管理人说记得凛子一再叮嘱他这个时间来,说明他们事先计算好了僵硬得最难分开的时间,叫管理人来的。

临死前,两人有过性交涉,死后,一般很难达到如此紧密的接合,说明男子在射精后最兴奋时喝下毒药,忍着痛苦,紧紧搂抱对方的缘故。此外,女性脸上微微含笑。

遗物只有男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相同式样的白金戒指。

枕边有三封遗书,一封是男人写给妻子和女儿的;一封是女人写给母亲的;还有一封遗书是“大家收”,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一起下葬,别无它求。”

字体为女性的笔迹,下面分别签上了久木祥一郎、松原凛子的名字。

根据以上情况分析,此案可以断定为双方自愿的情死,不具有事件性,不需解剖。

法医平田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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