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失乐园》》 · [日]渡边淳一 · 2026-07-25
《失乐园》
作者:[日]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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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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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
久木听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悄悄窥视着凛子的表情。
久木宽阔的后背覆盖了凛子那纤巧而匀称的身体。
透过床头昏暗的灯光,只见凛子紧蹩着眉头,眼睑微微颤动,像是在哭泣。
凛子正临近快乐的巅峰,她的心灵和肉体已经挣脱了一切束缚,一步步沉入了愉悦之中。
这种时候她怎么会说出“可怕”来呢?
久木轻声问道:“你说怕什么?”
耳畔热乎乎的气息使凛子浑身倏地一抖,她没有吭声。
“你到底怕什么呢?”
久木再次追问时,凛子才懒懒地低声说道:“我只觉得身体里的血在倒流,简直要喷涌出来了……”
这种感觉久木是无法体味的。
凛子紧紧贴了上来,久木用力搂住她那灼热的身躯,真切地感受到了凛子的新变化。
男人慢慢地把手伸到女人的后背,上下摩挲起来,此时的凛子好像忘却了刚才的狂热,静如处子,小狗似的温顺地闭上双眼,享受着爱抚,在满足与安宁感中,慢慢阎上了眼睛。
两人入睡时都是很舒服的,醒来后常常是凛子的头枕在久木肩上,压得他胳膊发麻。有时上身不挨着,只有下肢搅在一起。今天会是什么样还难说呢。
总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在事后身体不即不离,恰到好处地依偎着,去感受那种飘忽于床第的,缠绵而缭乱的怠情。
久木沉浸在这感觉中,毫无睡意,他瞅了一眼被窗帘遮挡的窗户。
差不多快六点了,太阳正缓缓地呈现出弧形,沉入了遥远的海平线。
他们是昨天来到这个旅馆的。
星期五,久木三点刚过就离开了九段的公司,到东京站与凛子会合,然后乘横须贺线去镰仓。
旅馆座落在七里滨海岸。夏季熙熙攘攘的海岸大街,一入九月份,车流减少,乘出租车二十分钟便到达了旅馆。
久木选择这个旅馆与凛子幽会,是因为这儿离东京有大约一个小时的行程,有着离开喧嚣都市的旅行情调,而且房间临海,又是镰仓古都,环境幽雅,再加上是新建的旅馆,常客不多,不大容易遇见熟人。
再怎么小心,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久木工作的出版社,对男女之事比较看得开,但是,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到旅馆来的事被人发现的话,也要惹麻烦的。
久木迄今为止,在和女人的交往上一直是相当谨慎小心的,省得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可是自从认识了凛子之后,久木就没有了刻意要避开别人眼目的心气了。
一是因为能和凛子这么可爱的女性约会,冒多大风险也不在话下。其次是由于一年前他被解除了部长职务,调到调查室这样闲适的部门来了。
这次人事变动对久木的打击很大。在此之前,久木也和其他人一样,居于公司的中枢,有望得到逐级提升的机会。在他五十三岁那年,曾一度风传他将成为下一届干部候选人,他自己也颇以为然。
没想到一夜之间,不仅没得到提升,还丢掉了出版部长一职,被调到众人皆知的闲职部门。回过头想想,两年前更换了新社长,其亲信及嫡系势力日渐抬头,久木对此估计不足,才导致了这一结局,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久木意识到,这次失去机会的话,两年后就五十五岁了,与提升再也无缘了。即便有所升迁,也只会调到更加乏味的岗位或分公司去。
这时的久木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从今往后不必太辛苦了,要更加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愿服输,人也只有一辈子。看问题的角度稍稍这么一变,以前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变得无足轻重了,相反,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忽然觉得宝贵起来了。
被解职以后,久木名义上是“编委”,实际上几乎没有正经工作可干。调查室的工作是收集各种资料,或从这些资料中组织特集,提供给有关杂志。而且这些工作都没有明确的期限要求。
自由空闲了下来,久木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爱过一个女人。
当然,他对妻子以及一些女人产生过感情,也偷偷地逢场作戏过,但都是不冷不热的,根本没有燃烧般热烈的激情。
照这样活下去,将会给人生留下一大遗憾。
松原凛子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久木面前的。
恋情的发生往往很偶然,久木和凛子的邂逅也是如此。
到调查室三个月后,即去年年底,在报社所属的文化中心工作的衣川,邀请他去中心的“文章写作方法”讲座上,给三十名学员做一次有关写作的讲演。
久木推托说自己一直搞的是编辑工作,很少写作,实在讲不了。衣川劝道,不必多虑,讲讲这些年来看了各式各样的文章,以及编辑成书的经验就行。衣川还补了一句“反正你现在挺闲的”,这才把久木说动了心。
其实衣川并不单纯是为了请他讲课,也想给闲散无聊的久木鼓鼓劲儿打打气。
这位衣川是久木大学时代的同窗,一起从文学部毕业后,衣川就职于报社,久木进了出版社,两人经常不断地一起喝喝酒。六年前,久木出任出版部长,衣川紧随其后,当了文化部长。可是三年前衣川突然被调到都内的文化中心去了。不知他本人对这次调动怎么想,从他说的“快轮到我出线了”这句话来看,对总社多少有些恋恋不舍。
总之,从“出线”的意义上说,衣川先走了一步,因此担忧久木才特意来邀请的。
久木也意识到了这一层,接受了邀请,于当晚来到文化中心,讲了一个半钟头的课,然后和衣川一起吃了饭。吃饭时还有一位女士在座,衣川介绍说是在中心担任书法的讲师,她就是凛子。
如果那时不接受衣川的邀请,或他没带凛子来吃饭的话,就不会有两人的相逢,以及现在非同寻常的关系了。爱情真是令人百思莫解的宿命,每当回想起和凛子的偶遇,久木总是感慨系之。
在衣川的介绍下与凛子相见的那一瞬间,久木不由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激动。
说实话,久木以前也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过关系,年轻时不用说,到了中年之后,也不乏交往的女性。有的说看上了他的深沉,还有的说迷上了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少年气。久木对这些奇妙的赞美很不以为然。
然而,对于凛子就不仅止这些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比方说,仅在衣川介绍时见过一面,一周后,自己竟然凭着名片主动给对方打了电话。以前对女性也上心,但这么积极出击还从没有过,久木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却收不回离弦之箭了。
后来,他们发展到每天打电话的会,今年开春的时候两颗心终于结合了。
正如所预感到的一样,凛子是个很有魁力的女性,久木重新审视起究竟她什么地方吸引了他。
从相貌来看她算不上是出众的美人,脸庞娇小玲拢,惹人喜爱,身材纤巧而匀称,穿着筒裙套装,显得稳重大方。年龄三十七岁,看起来很年轻,最吸引久木的还是凛子对书法的爱好,其中楷书尤为得意,还曾经专门来中心教过一段时间楷书。
初次见面时,凛子像楷书那样的规范与格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凛子对久木越来越温柔和蔼,直到以身相许,进而发展到后来的彻底崩溃,不能自恃。
这一崩溃的过程,以久木的男性眼光来看是那么可爱而娇美。
一番亲热之后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双方都能察觉到对方的一点儿动静。
久木刚把头转向窗户,凛子的左手就怯怯地伸到了他的胸前。久木轻轻按住她的手,看了一限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过十分。
“太阳快下山了吧。”
从宽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七里滨海和江之岛尽收眼底,夕阳即将在那边落下。昨天,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眼看着火球般炽热的太阳渐渐西沉在横跨江之岛的大桥桥畔。
“你也过来看看呐。”
久木冲着凛子说着,从床上起来,拣起掉在地上的睡衣穿上,打开了窗帘。
霎时间,晃眼的阳光射了进来,照亮了地面和床头。
只见夕阳刚巧落在江之岛对面的丘陵上,天际的下半部被染得一片通红,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正好赶上,快来看哪。”
“在这儿也看得见。”
赤裸的凛子怕见这骤然明亮的光线,用被单裹着全身,朝窗户这边看。
“今天比昨天的还红还大。”
把窗帘全打开后,久木回到了凛子的旁边躺下。
夏季刚过,热气腾腾的雾霭弥漫在空中,落日愈显得硕大无比,当太阳的底边一落到丘陵上,便迅速萎缩变形,变成了凝固的绛红色的血团。
“这么美的夕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凛子燃烧的身体也像空中消逝的落日一样,渐渐平息下来了吧。
久木这样想象着,从凛子身后凑了上来,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腹部。
当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下之后,残留的火红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变成了紫色,紧接着黑暗笼罩了四周。一旦没有了阳光,黑夜便立即降临,刚才还金光辉映的大海立刻一片黢黑,只有远处江之岛的轮廓与海岸线的反光一起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昨天晚上,久木才听说江之岛上有一座灯塔,从那里放射出的微弱的光照,与晚霞的余晖交相辉映。
“天黑了。”
从话音里久木隐约察觉凛子在想家,不由屏住了呼吸。
据衣川说,凛子的丈夫是东京一所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年纪比凛子大了近十岁,有四十六、八岁吧。
“只有老实这一点还算是可取之处。”凛子有一次这么半开玩笑的说过,而久木通过朋友了解到,他还是位身材颀长的美男子。
有这么像样的丈夫,凛子怎么会和我这样的男人亲近起来呢。
这的确令人费解,从凛子嘴里恐怕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的,况且,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对久木来说,此刻的约会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此刻,互相要忘掉各自的家庭,全身心地投入到两人世界中去。
可是,凛子望着黯淡下去的天空,她的侧脸上,明显的有着一层郁悒的神色。
昨晚和凛子来的这里,今天再住一夜的话,就是连着两天在外过夜了。
凛子既然出来想必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那么,会不会是触景生情,忽然想起家来了呢。
久木猜想着,那一瞬间到底凛子闪过了什么念头呢。
久木很想亲口问问她,说出的话却走了样。
“咱们该起床了吧?”
落日早已沉入海里,两人依然躺在床上。
“你把窗帘拉上吧。”
久木遵照吩咐拉上了窗帘,凛子用被单遮掩着前胸,找着散落在床四周的内衣。
“我都弄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了。”
下午他们乘车从七里滨到江之岛游览了一圈儿,回到旅馆时是三点,然后直到太阳西斜都没有下床,久木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他到另一间屋子的冰箱中拿了瓶啤酒喝起来。
当他出神地眺望着黯黑下去的大海时,凛子冲完澡出来,她换上了白色的连衣裙,用白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后边。
“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昨天晚上他们俩是在旅馆二楼的临海餐厅吃的晚饭。
“可是已预约了餐厅呀。”
昨晚,经理过来对他们说,如果明天还在这儿住的话,可以为他们准备好新打捞的鲍鱼。
“那就还去那儿吧。”
凛子有些疲倦,懒得到旅馆外面去。
久木打电话预约了座位之后,就和凛子一起到二层的餐厅去了。
星期六晚上来就餐的多是一家一户的。他们俩被引到经理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靠窗的桌位。两人挨坐在四方桌的两边,正对着玻璃窗。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天,从这里能观赏到一望无际的海景,可是夜幕已降临的现在,只有窗旁那棵巨大的松树隐约可见。
“倒是把咱们给照出来了。”
夜晚的窗户变成一面昏暗的镜子,映照出坐在桌旁的他们俩,以及他客人和枝状吊灯,好像窗户那边还有一个餐厅似的。
久木瞧着玻璃上映出的餐厅,用眼睛搜索着有没有认识的人。
从一进门他们一直由侍者引导着来到这个座位,无暇顾及周围有些什么人。久木略微低着头穿过其它餐桌,连走路的姿势也多少表现出了这类伴侣的心虚之态。
到了这个地步被人撞上也无所谓了,不过,镰仓这个地点不得不让人忧虑。
若是在东京的饭店里碰见熟人,可以借口谈工作啦,或者会朋友啦来敷衍,可是远在镰仓的饭店,又是夜晚与女性单独吃饭,就不能不让人起疑心了。再加上这湘南一带,有不少老朋友和亲戚,很难说舍不会碰上他们。
久木从来没有这么担忧过,坚强与软弱在心里搏斗着,最后,他对自己说道:就说是来这儿办点儿事,顺便和认识的女性吃吃饭。
想到这儿他收回了视线,看见凛子姿态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她的侧脸上,显现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为所动的自信与沉着。
侍者来询问要什么饮料,久木要了清淡的白葡萄酒,正在吃拼盘时,服务生端来了一大盘在近海打捞的鲍鱼。
“就做成清蒸和油焖的吧。”
按说生吃味道鲜美,应该做成生鱼片,不过想想还是随厨师去做好了。
夜色衬托的玻璃窗使餐厅的内景一览无余,连近处客人的相貌都清晰可见。
“有什么认识的人吗?”久木呷了一口葡萄酒向凛子问道,“这儿离横滨很近……”
凛子的娘家是横滨老字号的家具进口商,凛子又是在横滨上的大学,所以,这一带熟人很多,可是凛子看都不看,干脆地答道:“好像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从一进旅馆直到现在,凛子始终没有一丝怯懦之态。
“刚才太阳下山时,你好像有点沉默,是不是想家了?”
“你是说我吗?”
“你有两天没回家了……”
凛子端着酒杯,芜尔一笑,“我担心的是那只猫呀。”
“你担心的是猫?”
“我出门的时候它无精打采的,不知是怎么了。”
久木知道凛子养着一只猫,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又不免有些失望。
一瞬间,在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正给猫喂食的情景。
现在凛子的丈夫只得和猫作伴了吧。
说实在的,他对凛子的丈夫和她的家庭虽然有兴趣,但要张口打听就有些犹豫了。内心迫切地想知道,同时,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只猫吃什么呢?”
“我给它放了些猫罐头,饿不着的。”
那么她的丈夫吃什么呢,这是他最挂念的,可又怕问过了头,至少这会儿不宜谈论这个话题。
侍者过来给他们添满了葡萄酒,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做好的鲍鱼。牛排烤得外焦里嫩。
久木一向喜欢法国料理独特的清淡口味,凛子也一样。
“我不客气啦。”
凛子感觉肚子饿了,说完就吃了起来,她使用刀叉的姿势十分地道而优美。
“真好吃啊。”
凛子专注于美味的料理,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久木看着她,又回味起了刚才床上的情景。
那种场面实在无法言传,要说“真好吃”,那正是凛子自身,那种柔软而有弹性的玄妙感触,才是美味之中的美味。
凛子完全不知男人在想什么,香甜地吃着,久木也跟着夹起一块蒸鲍鱼放进了嘴里。
吃完饭已过九点,总共喝了一红、一白两瓶葡萄酒。
凛子不胜酒力,从脸颊到胸脯都微微泛红,醉眼迷蒙的。久木也比平时醉得快了些,但是,还不想马上就去休息。
从餐厅出来,去酒吧看了看,人太多,只好回了房间。
“去外面走走吧。”凛子提议道。
凉台外面是个庭院,十米左右的地方有植物环绕,再往前就是夜色茫茫的大海了。
“空气真清新啊。”
凛子任凭海风吹抚着秀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久木也随着做起了深呼吸,恍然觉得和大海愈加贴近了。
“江之岛好明亮啊……”
正像凛子所说的那样,由路灯和车灯照亮的海岸大道婉蜒伸向小动岬,从那里凸向海中的江之岛在海滨亮光的倒映下犹如一艘军舰。正中央山顶上的灯塔,在黑夜中放射着光芒,照亮了日头隐去的山丘和黑沉沉的大海。
“好舒服……”
久木靠近迎风仁立的凛子,一只手拿着杯子无法拥抱,只好把脸凑过来跟她接吻。
此时,唯有灯塔才看得到他们在大海浓浓的气息包围中的接吻。
“我去拿杯酒,要加水吗?”
“给我拿杯白兰地吧。”
在海风吹拂的庭院一角,摆着一套白色的桌椅,似乎在等待他们来小坐,经海风一吹,他们的酒兴又上来了。
“这叫海景私人酒吧。”凛子说得一点儿不错,除了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和海上的灯塔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搅扰他们的了。
在这秘密酒吧里品味美酒时,他们恍然觉得这一小块儿天地与现实的一切隔绝开来,浮游在梦幻的世界中了。
“我都不想离开这儿了。”
凛子的意思是就这样在风中对饮下去呢,还是不想回东京了呢,久木不解地问道:“你想在这儿住下去?”
“有你陪着的话……”
两人默默地仰望着夜空,凛子喃喃自语道:“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久木还是不解其意,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同时,不由想起自己的家来。
久木是瞒着其他人来这个旅馆的。昨天,临下班时他对调查室的女职员说,“今天我得早点回家”,对妻子只说了句“有个外调的事,要去京都两天”。妻子没再问什么,反正,家里有什么事的话,给公司挂个电话就能找到他。
独生女出嫁后,剩下了夫妇二人,没多久,有人给妻子介绍了一个陶器制造厂业务指导的工作,妻子干得很起劲儿,常常比久木回来得还晚。夫妻之间只有公式性的谈话,连一起出去吃饭,或外出旅游都没有过。
即便这样,久木从没想过要和妻子分开。虽说这种毫无激情的状态令人厌倦,他却总是一再他说服自己,到了这种年龄夫妻间也不过如此了。
至少在认识凛子前久木一直是不以为然的。
一阵海风吹来,又把凛子的家吹进了他的思绪之中。
“刚才你说担心那只猫,那你丈夫呢?”
在众目睽睽的餐厅里不好问这些,现在仗着茫茫的夜色久木壮了壮胆。
“两天不管家,没关系吗?”
“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凛子望着星空答道,像在跟星星说话。
“以前时常跟着书法老师到外地去,或参加展览会什么的。”
“那么这回也是这个理由?”
“不是,我告诉他今天晚上去朋友家玩儿。”
“呆两天?”
“逗子那儿有我的好朋友,再说又是周末呀。”
这样说难道能瞒过做丈夫的吗,再说,万一有急事时,从家里打电话来怎么办呢?
“你朋友知道你在哪儿吗?”
“大致说了一下,没关系的。”
久木不明白凛子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这时,凛子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我那位是不会找我的,他就知道工作。”
凛子的丈夫是医学部的教授,总是一头扎在研究室里,可是也太没有戒备心了。
“他没怀疑过你吗?”
“你担心我吗?”
“我想要是你丈夫知道了,比较麻烦……”
“你怕他知道?”
女人好象是在追问男人到底是不是怕我丈夫知道,其实,女人的潜台词是在表明即使被丈夫知道了也无所谓的决心。
“你丈夫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好说……”
“没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
久木稍稍放了心,忽然凛子淡淡他说道:“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并没有盘问你呀。”
“也许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骤然间,一阵强风从海面刮过来,把最后那个字远远拽走了,久木的思绪也随风飘去。
不想知道也就意味着害怕知道吧。即使意识到妻子和别人偷情,也不愿意正视这一现实的丈夫,可能是觉得与其贸然知道不如不知为好的吧。
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高高的个头,穿一件白大褂的医生形象,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外表上看,都是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是个令人羡慕的男人,却默默的忍受着对妻子不轨的怀疑。
真是这样的话,他是因为爱妻子而不盘问呢,还是故意装不知道,冷眼旁观妻子的不忠呢。久木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这对儿奇怪的夫妻引起久木的沉思。
“你觉得我们很怪吧……”
久木刚要表示赞同,转念一想,如果说已不再相爱的夫妻很怪的话,那么,这样的夫妻不是数不胜数吗?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妻啊。”
“真是这样吗?”
“其他人也多少会有些不协调,只是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要是装不出来该怎么办呢?”
房间里射出的光线照在凛子仰望夜空的侧脸上,久木注视着她这半面光泽,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新的课题。
凛子问的正是自己和丈夫不能再装模作样下去的话该怎么办的问题。究竟是说他们现在已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呢,还是说早晚会面对这种事态的的意思呢?总之她是在期待久木的回答。
“那他还跟你……”
不知什么缘故,现在称呼凛子的丈夫为“你丈夫”觉得别扭得很,他只想以单纯的第三人称相称,不涉及那种关系。
“他还跟你同房吗?”
话一出口,久木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最想知道的。
凛子沉默了片刻,朝着夜空说了句,“不了……”
“什么都不做?”
“是我老拒绝他。”
“他也能忍受?”
“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受,反正这种事是无法勉强的。”
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似的,凛子的侧脸上呈现出丝毫不愿妥协的,女人特有的洁癖和倔强的禀性。
恋情早晚要到达一个顶点。
从最初的相识到相互爱慕,再发展到难以克制而肉体结合,这一过程是那么一帆风顺,恋人们自己往往无所察觉,烈火般燃烧的恋情使他们忘却了这世间的种种不如意。(奇*书*网.整*理*提*供)然而就在情爱逐步升级达到顶峰的一瞬间,他们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峡谷而裹足不前了。当两人沉浸在快乐之中,以为这就是性爱的伊甸园时,才意识到前面是杂草丛生的荒野,他们需要冷静加以面对了。
现在的久木和凛子经过了顺风满帆的时期,走到了一个顶点,能否越过这个关卡,就要取决于他们的爱情了。
他们一般每月约会几次,有时,商定好时间出去旅游几天。要是满足于这种程度的话,就没有必要越过峡谷了,可是他们对现状感到不满足,双方都想更频繁的见面,更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为此就要准备冒风险,鼓起勇气,再向前跨出一步,越过深谷。
不言而喻,所谓勇气即是采取不顾自己家庭的胆大妄为行动的决心。只要具有这样坚定的意志,两人就可以更为自由而热情奔放地充分享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了。
当然,为此将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凛子和久木将会引起各自配偶的怀疑,发生争吵,很可能最终导致家庭的崩溃。因此,既能满足两人的愿望,又兼顾家庭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如果现在凛子的家庭如她所说的那样的话,就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妻子不接纳丈夫,没有性的关联的话,结婚、作夫妻的意义又何在呢?当然在这一点上久木和妻子也是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久木的家庭也已经崩溃了。
不过,凛子比久木更难办,作为妻子要拒绝丈夫的要求,而久木只要不主动就没事了,可见男女是有所不同了。
迎着海风的吹拂,久木渐渐认真起来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能再顾虑重重了,乘此机会,要问明凛子的态度,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办。
“他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他呢?”
“大概知道吧。”
久木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凛子那位学究气的丈夫。尽管一次也没见过面,总觉得他一定是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人。
不知为什么,久木对这个情敌怎么也恨不起来。自己爱上了有夫之妇的凛子,对方成了被偷走妻子的“乌龟”。也许是对方的可悲处境引起了他的同情,或者由于对方被妻子拒绝也默默忍耐的沉静使他丧失了抗争的意识。
不管怎么说,现在久木比那个男人占有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越是处于优势地位,也就越负有责任了。
“看到你这么难,我心里很难过。”
久木心里很钦佩凛子。
“你好办,男人不会有什么的。”
“也不见得,男人有时也一样。”
又一阵疾风从海上刮来,只听凛子小声说:“我大概不行了。”
“什么不行?”
凛子脸朝着空中,缓缓点了点头。
“我已经作好准备了。”
“你胡说什么哪……”
“女人有时也不怎么灵活。”
凛子闭着眼睛听凭夜风吹拂。看着这副殉道者般的容颜,男人内心充满了对女人的爱怜,忍不住抱住了她。
久木一边接吻,抚摸着她那被海风吹湿的头发,一边搂着她走回房间、眨眼间两人已躺在了床上,也说不上是谁先主动了。
谈到各自的家庭时,随着话题的深入渐渐不能自制,两人苦恼于没有解决的良策,能够逃避的地方就只有床上了。
现在的凛子也正渴望着被紧紧拥抱。
两人情绪激动,迫不及待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之间,无论是凛子的丈夫,还是灯塔的光线和夜风,就连屋里的空气都没有插足之地。他们的接吻、拥抱紧密得要嵌入对方的身体中去了……
这时久木想起了“身体语言”这个词语。
刚才他们两人正是以身体互相交谈的。
当遇到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的,越谈论越混乱的难题时,只有依靠身体来交谈了。在充满激情地相互拥抱而得到满足后,任何难题都自行解决了。
现在两人就已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平静而慵懒地躺着。现实的问题就算一个也解决不了,身体与身体一交谈,就能够互相理解与宽容对方了。
男人察觉到了女人的满足,稍稍松弛了一些,也更加自信了。
“感觉还好?”
这个问题纯粹是多余的,刚才凛子的反应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可他还想问问看。凛子好像故意要让他失望似的一声不吭,把头轻轻地抵在男人的胸前。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不过是耻于说出口罢了,也许是逆反心理在作怪吧。
女人越是回避,男人就越想要听听这句话。
“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也是多余的。背着丈夫到这里来,怎么会不喜欢他。男人是在明知故问。
“到底喜欢不喜欢?”
久木又追问道。这回凛子飞快地答到:“不喜欢呀。”
久木注意地盯着她的脸,凛子的语气很爽快。
“我觉得挺难受的。”
“怎么了……”
“被你拥抱呀。”
久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凛子又道:“我讨厌像现在这样自己不能把握自己,迷失在情欲中。”
失去理性不就意味着完全的满足吗。久木小心地问了句:“比以前有感觉了?”
“我好像落入你的圈套了。”
“哪里,我才是落人圈套了呢。”
“反正就是你这个坏家伙把我变成这样的。”
“可是,责任在你呀。”
“在我?”
“因为你太好吃了。”
“可我是第一次啊。”
“什么第一次?”
“变成现在这样啊……”
久木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刚过十一点。凛子和自己都已相当疲倦了,又舍不得马上就睡,于是就这样耳鬓厮磨着享受难得的两人天地,久木乘兴又一次问道:“总之是喜欢啦?”
“我不是说了讨厌吗。”
女人的口气仍然没有丝豪妥协。
“那你现在怎么会……”
“我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
对凛子这种自虐式的口吻,久木有点发怵,小心翼翼他说道:“我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好的女人。”
“你也不错嘛。”
“你别哄我啦,我这人最缺少自信。”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和凛子初识时,正是久木刚刚被公司划到线外,调任闲职的时候。
“像你这样年纪的男人,都挺傲慢的。忙着递名片,自我介绍是董事或某某部长等等,一个劲儿吹嘘自己在公司里怎么有本事,有权力,你却什么也没说过。”
“也想说,只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其实女人并不大注意这些东西,而是喜欢温和又有情调的……”
“情调?”
“对,你给人一种疲惫而忧郁的感觉。”
久木当时的精神状态的确正处于低谷。
“我记得跟你说过,以后清闲了,想研究一下昭和史上的风云女性们。这是很有意思的,而且……”
“相当不错。”
凛子直视前方,淡然地说出了这样大胆的话。
以前和女性交往时,一般来说,自我感觉都使对方得到了满足,但是还没有人夸过他“不错”。
男人自己说不算数,要取决于女人的感觉,而且是经历过不止一个男人的女人。
能被女人称赞“不错”使久木感到高兴,加上是从最固执的凛子嘴里说出来的,这就更增强了他的自信,不过,还不能盲目轻信。
“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还用编假话。”
久木得到了赞扬,继续逗她说:“就是说还算合格唆。”
“嗯,合格。”
凛子当即应道。
“这么说你很有经验喽。”
“没有哇……”
“怕什么,不用隐瞒,这样我心里也平衡了。”
两人在一起呆了两天,凛子已充分松弛了下来。
“你说这种感觉是第一次,以前呢?”
“什么呀?”
凛子故意问道。
“和他的性生活。”
“有点儿感觉,没这么强烈。”
“就是说从来没有过这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让我知道了这种感觉的坏家伙。”
“那是因为你具备这种素质。”
“这也算素质?”
看着凛子认真的样子,久木越发觉得她十分纯真可爱,从身后把手伸到了凛子的前胸。
对于男人来说,没有比眼看着最心爱的女人逐渐体味到了性的愉悦,更快乐、自豪的了。原来像坚硬的蓓蕾一样未开发的身体,渐渐松弛、柔软起来,最终开出了大朵的鲜花,绽放飘香了。男人能在女人开花成熟的过程中起到催化的作用,证明了自己的身影已深深植入了女人的心,就会感受到某种生命意义上的满足。
现在凛子就直言这都是你的功劳,正是你久木这个男人开发出了自己沉眠未醒的快感。她的诉说明明白白地表明了,迄今为止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换句话说,和丈夫之间从没有过这样快乐的感受。
“觉得特别舒服吧……”
久木又凑近凛子的耳边悄悄耳语道。
“这样一来就忘不了我了。”
现在久木已把楔子嵌入了凛子的身体,这楔子粗大而坚实,从女人的头顶直穿到腰间,无论凛子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
“你逃不掉的。”
“别说大话,我要是真的逃不掉了你怎么办?”
久木没有反应过来,凛子毫不放松,又叮问了一句。
“你不害怕吗?”
这使久木想起了日落前,凛子在床上说出过“好可怕”的话,那时是在担忧他们的不正当关系,而现在则是对现实的忧虑了。
“我们会下地狱的。”
“下地狱?”
“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正我是毫无疑问的。”
说着凛子紧紧地抱住了他,“救救我,千万别松手……”
凛子的身心都在激烈动荡着。
“没事的,别害怕。”
久木安慰着凛子,又一次感受到男女性感的差异。
和女性相比,男性本质上性的快感薄弱,所以,比起自己沉浸在快感中,更满足于亲眼看到对方渐渐走向快感高潮的全过程。尤其到了久木这个年龄,早已不像年轻人那么急不可耐了,而是反被动为主动,从使对方感到愉悦、满足当中,来发现男人的价值。
拿凛子来说,起初是个很拘谨的,楷书一样刻板的女人,当她被从种种束缚中解放出来后,懂得了什么是快感而沉迷其中,进而蜕变为一个成熟的女人纵情享受,最终深深耽溺于淫欲的世界不能自拔。这就是女人肉体逐渐崩溃的过程,同时也意味着女性潜在的本真性感的苏醒,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能够亲眼看到这一擅变的经过更刺激,更感动的事了。
这个变化说明了,通过身体的接触,是能够感知女人和女性肉体的本来面目,及其演变过程的。
不过,作为观察者和旁观者所获得的快乐是有限的。既然性是以身体的结合为前提,就不可能总是一方主动,另一方被动。尽管是男人先发起进攻,但是女人很快燃起了热情,逐渐升温时,男人又受其挑动,紧追上来,等到明白过来时,男女双方都已深深陷入了地狱般的性爱的深渊之中了。
虽说达到快乐顶峰的途径有所不同,但是既然双方都觉得彼此不能分离的话,那就不应该仅仅一方坠入地狱了。
再继续沉迷其中的话,两人极有可能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凛子称之为地狱,害怕坠落下去。
说实话,久木并不认为现在的快乐是一种罪恶。他觉得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相爱确实是不合道德,有饽伦理的,但是反过来说,相爱的两个人相互渴求又有什么不对呢。
无论常识和伦理如何随着时代发展变化,相爱的人的结合是万古不移的大义。遵守这一宝贵的法则有什么可心虚的呢,久木在心里这么说服着自己。
久木再怎么勇敢,凛子若不赞同,两人的爱也持久不了。无论男人怎样平静,女人胆小的话,就难以使他们的爱进一步升华。
“绝不会坠入地狱的,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不,做了。”
凛子毕业于教会办的大学,加上自己又是有夫之妇,所以她的罪恶感特别的强烈。
“可是,我们是非常相爱的呀。”
“怎么说也是不正当的。”
到了这个份儿上,道理是讲不通了,男人只有默默的服从固执己见的女人了。
“那咱们就一块儿下地狱吧。”
这么眈于快乐下去,迟早会进地狱的,可是,禁欲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进天堂。还不如干脆彻底地享受这一切,坠落到地狱中去呢。久木已不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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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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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户向外望去,对面高楼朝阳的一面亮得有些晃眼。三天前刮过的那场台风,卷走了漫长的夏季,清爽宜人的秋天来临了。
久木看完了第四份报纸后,便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了撒满阳光的窗户。快十一点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靠近门边的女秘书在劈里啪啦地打字。
久木所在的调查室位于六楼电梯的靠右边走廊的最里头。屋子中央桌对桌的摆放了六张桌子,靠近门的地方辟出了一个小小的接待间。
久木每天上午十点到这里来上班。
调查室现有四男一女,女职员同时兼管秘书工作。年长久木三岁的铃木,负责公司发展史的编纂工作;比久木大一岁的横山担任公司资料的统计管理;还有一位村松比他小两岁,分工开发新字典。这些工作在数量和时间上都没有什么固定的要求或期限。久木负责昭和史的编辑,他还迟迟没有着手这项工作。总之,大家都是被划到线外的,所谓“靠窗族”,所以,来公司上班也毫无紧迫感,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开始的时候,久木不习惯这里的悠闲气氛,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过了半年就习惯了,也不大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了。
今天一如往日,久木上班后无要事可做,看完了每天必看的报纸后,抽上一支烟,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那扇窗户。阳光辉映的高楼那边,云彩呈现出两条平行线,就像用刷子刷出来的一样,浮云的最前端仿佛是一个井字形的无线。眺望着这寂静的天空,久木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凛子那雪白的肌体,耳边仿佛听到了她那充溢着快感的呻吟声。
当此安谧晴朗的秋日,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一心想女人吧。
久木现在闲得难受,如果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忙于会议啦,商谈啦,整理文件等等,就不会这么频繁地想起凛子了。
久木凝望了一会儿秋空中飘浮的白云,忽然站起身来。其他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摆弄计算机,没人注意久木的动静。于是,他从房间出来,经过电梯,打开了通往楼梯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刚才久木凝望着秋空时所想的,就是给凛子打电话的事。现在这会儿,凛子一般是自己呆在家里的。
关上与走廊相通的这扇门,楼梯间就只有久木自己了,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部长时因工作繁忙而配备的手机,现在正好用在和凛子说悄悄话上了。
他抽出了短短的天线,按了凛子家的电话号码,马上听到了凛子的声音。
“你好,是我。”
凛子好象估计到是久木打来的电话,很快应答了一声。久木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对着电话小声说:“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现在在公司吧。”
“对,可是一想到你,就冲动起来……”
“你想什么了?”
“我觉得白云的形状就象你的身体似的……”
“别瞎说,现在可是白天啊。”
“我好想你。”
“别胡思乱想的。”
“咱们还到镰仓去好不好?”
自从两人上次去镰仓饭店外宿后,已过了近半个月了。
从镰仓回来后,久木最担心的是凛子的家庭,妻子连着两个晚上在外过夜,作丈夫的怎么看呢。久木放心不下,第二天给凛子打电话一问,凛子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没事儿”。
果真如凛子所言,平安无事的话,倒是个莫名其妙的家庭了。不是她丈夫过于憨厚,就是凛子善于周旋,不管怎么说,总算没发生什么事,久木松了口气。
如果再次出去过夜,凛子那边还是令人担忧。
“这个星期四,镰仓有薪能的演出。”
听说每年秋天都在镰仓大塔宫演出薪能,久木还一次也没有去过。
“你想去的话我就订票。”
“我想去看。”
凛子干脆的回答道。
“没关系吗?”
“不知道,反正我想去。”
这次凛子的回答也很明快。言外之意是说,扔下家自己外出,无所谓好不好,愿意去就去。
“好,我马上订票。”
“还得等三天哪。”
凛子发觉自己说得太露骨了,改口道:“我会忍耐的,你也能忍耐吧。”
“能。”久木和妻子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温存。
凛子略带愠怒的口吻说道:“都是你不好,把我弄成这样。”
久木打完电话回到屋里,女职员告诉他,刚刚有位叫衣川的来电话找他。朋友中叫衣川的只有一位,所以准是那位文化中心的所长。久木这回没用手机,就在房间里拨了电话,幸好衣川在,说是今天傍晚到市中心办事,想跟久木见见面。
久木和他约好六点在银座的小饭馆见面,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照旧是闲散的,铃木无聊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其他四个人瞧着他,面面相觑。
“真是个好天气啊。不冷不热的高尔夫球天气。”
对铃木的话大家一致赞同,近来,久木一直没去打高尔夫球了。
当部长时他每周还去一次,可是闲下来之后倒不怎么去了。一方面是由于应酬少了,其实主要的还是因为没干什么工作,打高尔夫也没多大意思,这类消遣只有在忙里偷闲时,才有意思吧,当然,也有象铃木这样的,充分利用闲暇的时机,享受高尔夫球的乐趣。
“人要是精神上萎靡不振就麻烦啦。”
铃木不知道久木正沉迷于和凛子的恋情,总是这么劝告久木。
比起打高尔夫球来,恋爱更能使人年轻。久木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对别人可说不出口。
大家这样闲聊着,一到中午,都等不及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多数人去地下职工食堂就餐,久木常去离公司不远的荞面馆吃饭。有时会在那儿遇见以前的下属,每当这时,久木总会有些尴尬,对方也不例外。近来,久木感觉松弛了一些,便时常主动跟对方寒暄上几句。
晚上,久木来到位于银座的一个胡同里的小店和衣川碰了面。衣川以前常常光顾此店,没料想最近小店重新翻盖了,使他十分惊讶。
“真是焕然一新哪,都快认不出来了。”
店铺大小没怎么变,但是黑亮的柜台和桌子都换成了纯木色,座位也增加了,变化很大。
“亮得有点晃眼。”
常客怀念原来的情调,但是新客人喜欢现在这样,老板对衣川的不满一笑置之。
“改得还不如以前呢。”
在这个小店喝酒,放肆地说什么都不要紧。两人要了一份老板推荐的加级鱼生鱼片和沙锅炖菜后,先干了杯啤酒。
“有日子没在银座喝酒了。”
“今天算我帐上,我还欠着你呢。”
“那倒是,今天我可得喝个够哟。”
久木的意思是领取了在文化中心讲演的酬金,而衣川是指他和凛子的事。
“怎么样啊,你那位楷书女士。”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久木赶忙喝了口啤酒。
“还继续见面哪?”
“嗯,偶尔见见面……”
“我真没料到你这家伙行动如此神速,刚发觉危险,已经来不及了。”
凛子是通过衣川认识的,所以,和凛子相好大约两个月后,跟他透露了他们交往的事。
“前几天她到中心来了,我觉得她比原来显得更妩媚了。”
凛子承担的楷书课程已结束,可能是有事和别的书法讲师一块儿去中心的。
“不过,你得见好就收噢。让这样的女人陷进去可是罪过哟。”
衣川是在暗示久木不要让那么不诸世故而又纯情的已婚女人坠入情网,将其引人疯狂的世界之中。
虽说衣川用心良苦,但这种认为女性是身不由己的为男人所操纵的看法,似乎对女性很尊重,实际上是把女人当成了没有意志的偶人了。
不能说是久木单方面的引诱,迫使凛子陷入这一境地的。
正所谓你有情我有意,恋爱若非两情相悦,是不大可能的。
倒不是为自己辩白,久木接近凛子的时候,凛子也正在寻求着什么。即便不是明确的要寻求爱或者男人,但怀有某种不满足却是千真万确的。
开始约会以后,凛子关于自己的家庭一概避而不谈,话题自然转到这方面时,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在家呆着也不快乐……”,这就说明了问题。
从以后的发展来看,的确是男人一方比较积极主动,但女人也不拒绝,现在两人都同样的投入,甚至女性的渴望似乎更强一些。
衣川当然不会了解这些细微之处的。
久木一边给衣川斟上刚上的烫酒,一边问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还有别的讲师在旁边,不便说话,看样子她好像有心事。”
“有心事?”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的,这倒更添风韵啦。”
衣川也用这种目光看凛子,使久木感到有些不快。
久木换了个话题,询问起他的工作来。
衣川说,近来文化中心在各地发展很快,竞争相当激烈。好在衣川所在的文化中心有些名气,还算撑得下去。要想在竞争中取胜的话,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经营方式。今天,到都内来,也是就这方面的问题来跟总公司商洽的。
“总之,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比起来,还是你那儿舒服。”
“也不见得……”
闲职也有闲职的难处,可是如果照直说的话,就成了发牢骚了。所以,久木没再往下说,衣川叹了口气说:“公司这种地方,不管忙的还是闲的,工资都差不了多少。”
这话不假,久木与以前相比只少了职务津贴,工资总额并没有大起大落。
“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闲呆着。”
“我知道。我也应该像你似的,工作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得,找个喜欢的女人享受享受爱情的滋味。”
“别瞎说,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
“男人辛辛苦苦工作,归根结底是为了找个好女人,使她从属于自己,此乃自然界的共同规律。雄的拼命捕获猎物,打败对手,最终是为了得到雌的身体。为了这个目的才生死搏斗的。”
久木生怕被其他客人听到,衣川却自顾自地往下说:“可能是受了你的刺激,我这阵子忽然特别想谈恋爱。真想和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浪漫一番。可是年纪不饶人哪,简直是在想入非非。”
“不,其实正相反,上了年纪才会有这种想法的。”
“反正,这么下去的话,总觉着这辈子像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
衣川属于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还在社会部工作时,他就只热衷于谈论时事政治和社会问题,从不涉及色情的话题。在久木的印象里,他是个毫不圆滑世故的硬汉子。所以,现在听他说出“想谈谈恋爱”的话来,真以为自己面前坐的不是衣川呢。
这种突变是由于在文化中心这种女性云集的地方工作的缘故呢,还是像他自己说的是年龄的原因呢。
“我恐怕是不行了。”
衣川自己刚刚宣布说想谈恋爱,一会儿又说出这种泄气话。
“你知道,谈恋爱首先需要相当的精力和勇气。”
这正是久木深有体会的。
“总而言之,公司职员的处境实在太严酷了。你被降职了就甭提了,找还没到那份儿上,虽说算不上什么骨干,还挂在线上,这种关键的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风流韵事的话,可就热闹了。现在日本的社会到处是妒嫉和中伤。”
“越是尖子,越没有自由。”
“找女人首要的是金钱和闲暇,没钱就没有轻松的心情。”
接着衣川又打着哈哈说:“你又那么有钱。”
“没那么回事儿。”
嘴里虽然不承认,但眼下久木的状况比起其他同年龄人来说要优越一些。他的年收入近二千万元,还有父母留下的世田谷的房产,独生女也已出嫁,再加上妻子在陶器制造厂工作,所以手头颇为宽裕。
为凛子花费多少他都心甘情愿。这时,衣川又给他斟满了酒,酒呈琥珀色,晶莹透明。
久木把玩着酒杯,不由联想到凛子雪白的身体。
“我真羡慕你那旺盛的精力。”
衣川的语气酸溜溜的,显然是指性的方面。
“每次约会想必都要亲热亲热吧。”
久木没吭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衣川又道:“不幸的是,我和这类风流韵事算是无缘啦。”
“夫妻之间呢?”
“那还用说,早就没了,你呢?”
久木摇了摇头。
“都一样,到了这岁数,老婆就成了朋友了,没那份心情了。”
“外边呢?”
“也想过,没你那么顺当。且不说没遇到合适的人,就算遇到了,老实说我对自己也没有信心。”
“新鲜感总是有的吧。”
“话是不错,像你这样经常使用当然没问题,我恐怕就不好办喽。”
“也不像你想的那样。”
“唉,反正到岁数了,也不觉得什么。想开了就无所谓了。”
“别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
“这种事其实就是一种习惯,没有也就没有了,不用在这方面劳神,反而觉得轻松。只是长此以往,就不像个男人了。”
衣川一气喝干了杯里的酒,说道:“看来碰上个好女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今天晚上衣川有点儿不大对劲儿,整晚都在唠叨男女之事,不知是工作太劳累了,还是没有合适的人可以谈论这类事。
久木想要撤了,可衣川又要了一盅酒,试探地问:“她丈夫那边怎么样啊,肯定知道你们的来往吧。”
“不清楚。”
“你这家伙胆子真不小。”衣川呷了口酒,“没准他会突然跑到公司里来,告你把他老婆怎么着了呢。你知道他是医生吧。”
“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了。”
“当医生的一般那方面应该不至于太弱的,他好像是差了点儿,真够懦弱的,明知老婆与人私通,却打肿脸充胖子,一声不吭,说不定那方面真不行呢。”
“别瞎猜了。”
“真的,出色的人物差不多都这样,智商虽然高,那方面能力往往不合格。”
“也许吧……”
“不过,早晚会被他发现的,那可就大事不好了。”衣川吓唬久木说,“所以和这女人轻恋爱就得了。”
“轻恋爱?”
“是啊,就和轻音乐一个道理,轻轻松松的。”
或许是出于没有女友的嫉妒心理,衣川极有兴味地谈论着久木及其凛子夫妇的事。
“说不定他是个不得了的人呢。”
“什么不得了?”
“妻子和人偷情,他在外面可能也有女人,两人心照不宣,相安无事地做夫妻呗。”
久木有意瞧了瞧表,打住话头结了帐。
再坐下去,自己就成了衣川的下酒菜了。
和衣川喝酒后的第三大,久木在新桥车站和凛子会合,一起乘车前往镰仓。原以为傍晚的乘车高峰会很拥挤,还算幸运,二人并肩坐在崭新的头等车厢里。
车上几乎都是从镰仓去东京上班的乘客,看样子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有职位的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的只有他们俩,幸好没有遇见认识的人。
“真高兴又能和你一起去了。”
久木以为她说的是两人一起去看薪能这码事,凛子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跟你说过搞工业设计的叫做逸见的女友吧。”
“是那个你高中时代的同学,在美国留过学的女人吗?”
“对,她曾和有上市股票的大公司的社长交往过,最近分手了。”
“被人家老婆发现了吧。”
“哪儿呀,那人警戒心极强,两人一块儿去京都或者香港时,总是分开坐着;坐新干线时分别乘坐不同的车厢;坐飞机时也是故意错开一个航班,一个人坐头等舱还有什么意义呢,真不如一。起坐经济舱呢。”
“是为了避开那些讨厌的杂志记者吧。”
“那倒也是,不过,到哪儿都分着去多寂寞呀,这样的旅行有什么意思呢。她虽然挺喜欢他的,可是实在受不了总是这样……”
“分手了?”
“一个礼拜前我见过她,她说今后绝不会再爱这种人了。”
凛子女友的话很有道理,但那位社长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不错,上次去镰仓也好,这回也好,久木都是和凛子并肩而坐的。
当然自己对此也有担心,好在是去离东京不远的镰仓,万一被人看到,说成和认识的人同行就过去了。另外,自己的潜意识里有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自己已是划到线外的,再不至于对自己有什么更坏的影响了。
即便是久木,若是乘新干线去京都或飞机去国外的话,也要慎重地考虑一下的,纵然不像那位社长那样,分乘不同的车厢甚至故意错开班机,也会装出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坐在一起的。
这样费心劳神都是由于日本社会对男女关系十分敏感的缘故。换句话说是好事者太多,工作上的失误姑且不说,外面有情人的话就会被降职或成为人事变动时的不利因素,这样一来,就得处处提防小心了。总而言之,现在从媒体到企业内部无不削尖脑袋打探艳闻,于是男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从表面上看一本正经的样子,内心的欲望却被压抑和扭曲,丧失了自由潇洒的勃勃朝气。于是渐渐蜕变为嫉妒、中伤横行的险恶的社会了。
当前经济界正在呼吁放宽规章制度,其实最应该放宽的是男女间的交往吧,久木无边无际的遐想时,凛子把右手放在了他的左手上。
“不管到哪儿你都和我一块儿去,多好啊。”凛子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心爱的女人表示对自己的爱意,使他欣喜,可是在众目睽睽的电车上,手拉手也太惹眼了些,久木抽回了手,心里叹服凛子的大胆。
电车到达镰仓时已是午后七点多了,他们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大塔宫而去。寺院内的临时戏台上己开始在演薪能了。
久木出示了入场券,被人引到席位上,他生怕档住别人的视线,一直猫着腰走到戏台右侧前边落了座。台上正演的是狂言《清水》,侍童太郎不愿意打水,正装扮成鬼来吓唬主人呢。
虽已入秋,还不觉得冷,从寺院周围繁茂的树丛中时而袭来徐徐凉风,戏台西边的篝火在暗夜的衬托下,显得通红透亮。暗夜之中,鬼又一次现身了,主人已看穿了侍童太郎的把戏,毫不惊慌,终于剥下了其假面具,侍童落荒而逃。
凛子微笑着欣赏这通俗易懂的狂言,一边再次握住了久木的手。这回是在夜幕之下,久木也握紧了她的手,这时,凛子贴近了他小声道:“今天还是那间屋子吧?”
她指的是半个月前两人边看落日边嘻戏的那间屋子。
“差不多吧……”
“今天晚上咱们玩儿装鬼好不好?”
“是男的当鬼吗?”
“就像刚才演的那样……”
久木不知如何作答,这时又开演了。
这回上演的是能剧《饲鹈人》。一开始是一个旅行的僧人到庄里的一家求宿。和狂言不同,能剧的动作很少,久木看着看着思绪又转到了凛子刚才那句话上了。
近来,凛子的行为表现出一些出格的嗜好来,说不上是变态,但比正常状态略带轻度的嗜虐倾向,显得更撩人了。
可能是凛子在观看鬼脸时,联想到了那种事的。久木窥视了她一眼,见她左半边脸被篝火映得红彤彤的。
看完薪能,已九点多了。戏台上的照明关掉了,篝火也熄灭了,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久木想尽快逃离这寂寥之所,上了马路坐上出租,前往位于小町路的一个门脸儿不大的料理店。从前,据家住藤泽的编辑介绍,以前小林秀雄等文人经常光顾这小店。一进门,中间一溜长长的柜台,虽然里面也有铺席式的,但这个店还是最适于和情意相投的朋友在柜台前畅饮。
久木有三年没来了,没想到店主人还记得他。他和凛子先于了杯啤酒。
久木对这个店的独特风味一直念念不忘,而且这里气氛十分松弛,带着女人来也不感觉别扭。
久木要了清炖虎鱼和当地特产镰仓虾的生鱼片、家鲫鱼堡。
今晚不用回去,凛子放宽了心,不再喝啤酒,换上了清酒。
“从前的薪能只靠篝火的照明来演吧?”
凛子问道。刚才看薪能时是有灯光的。
“镰仓的薪能演出至今已举办了近四十回了。从前,武士们所看的和现今不大一样,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电灯。就像现在京都的由送神火组成的大字,路灯和霓红灯都被关掉后,整个镇子漆黑一片,只有满山燃烧着红通通的火焰。那景色真是无比的庄严壮观,人们不由自主地合掌祈祷起来。薪能也是在戏台四周环绕以水池,随风摇曳的篝火与池水交相辉映,这种效果会使人体味到远比现在更为幽玄妖艳得多的感觉。”
“那么,鬼也显得比现在更加恐怖可怕吗?”
久木点了点头,想起凛子说过的要他晚上装成鬼来折磨她的话来。
看完薪能后吃完晚饭,才发觉已经过了十点了。久木托店里给叫了车,结完帐走出了小店。
和店里热闹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外面是群山环绕的黯夜,浓郁的大自然的气息,使他们意识到现在已身在镰仓。刚才还热闹红火的大塔宫那个方向,这会儿已然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从小町路到饭店,一路无人,只用了十分钟就到了。
在柜台开了房间后,拿到钥匙,果不其然还是上次那间屋子。进了屋,一瞥见套间里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凛子就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久木身上,久木拥着她一同倒在了床上。
“好容易只有我们两人了。”
从乘电车到看戏,再到饭馆,总有旁人在,现在终于得到了解放,凛子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我有点醉了……”
“那再好不过了。”
“为什么?”
“你就显得更让人着迷啦。”
凛子露出嗔怨的样子,久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边接吻边解她上衣的扣子,凛子一个劲儿地摇头。
“等一下,我去冲个澡。”
“不用了,这样挺好……”
“不行,身上净是汗。”
“没关系的。”
现在的久木所要的,所渴望的正是凛子觉得害羞的东西。
“不行……”
凛子再度挣扎了一番,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为时已晚。
到了这个地步,女人已经陷入了男人的罗网中了。不,从远里说,应该是男人被女人所套住更为恰当。
久木感受着凛子滑腻温馨的肉体,凑到她耳边说道:“今天晚上我可要好好折磨折磨你。”
“不行不行,我可不喜欢那样啊。”
“你不是说要我变成魔鬼来折磨你吗?”
凛子仍旧不情愿地使劲摇头,
“我最近真有点变态了。”
这并不仅是凛子的感觉,久木也有同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久木左手抱着女人的上身,右手从凛子的后脖颈到后背,再往下从腰部起滑向滚圆的臀部。他用一种似触非触,近乎感觉不到的轻柔沿脊背缓缓向下抚摸。
温和而悄然的似碰非碰的抚摸,研磨着女人的感觉,使之愈加敏锐。
男人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当他的手指再次从女人的腰际移动到臀部的中间时,凛子发出了哀叫,她实在受不了了。
“我不要啦……”
开始时的舒适感突然变成了酥痒难耐的感觉。
然而,男人并不因此而住手,现在已不再是那可爱的男子,而是变成了魔鬼,操纵着女人。
原来搂抱自己的男人是个魔鬼,凛子这时才如梦方醒。
终于获得了解放的凛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伸展开四肢,然后突然攥紧拳头,捶起久木的前胸来。
“你坏死了、坏透了!”
开始还觉得是温柔的爱抚,后来才发现全身的神经都被挠动着,变成令人毛发倒竖的拷打了。
可是要想责备对方,也为时太晚了。说出“变成魔鬼来折磨我”的是凛子,久木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自己提出了要求,被切实执行却又怨恨的话,就太不合情理了。
“你真够坏的,……”
凛子还在嘟囔不已,一骨碌背过身去蒙上了被单。看样子是不想让这种恶作剧的男人靠近,岂不知在床上的赤裸的女人又何处可逃呢。
一旦把女人肉体驱人了绝境的魔鬼,又从背后凑了上来,在呼吸刚刚平静下来的女人耳边嗫嚅道:“你的罪还在后头呢。”
“你要干什么……”
凛子明知故问,下面要做的事是明摆着的。
近来久木和女人的做爱方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过去,三十岁左右以前,只知道逞强使猛劲儿;而四十岁以后精力减退,变得温柔些了;进入五十岁后的现在,掌握了稳健地,比起激烈的动作来更注重花费时间,温柔地爱抚的技巧了。原因之一首先是没有了年轻时充沛的体力,其次是懂得了这样做更易于为女性所接受。
其实并不是越不顾一切越激烈就越好。缓慢而轻柔地,时而使对方感到焦躁的沉着应战更为有效。积二十年之经验,他才摸索到了这个门路。
女性常说“喜欢温和的人”,那并非指外表,而是动作温和的人的意思。
现在凛子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这种温柔,简直就要溶化进被挑逗起的妖冶的感觉中去了。
“我不行了……”
凛子似乎已到达了焦躁的顶点,哪怕再等待一分钟,都会自动爆炸,自行登上快乐的巅峰。到了这千钧一发的极限,好容易挤出了一句:“快一点儿……”
那声音即像是哀求,又像是撒娇,女人体内沸腾滚开的感觉使她呈现出痛苦、焦躁、绝望的神色。
对性的快乐感觉不足的男人们,比起行为来更加关注与之相关的种种反应。即是所爱的女性燃烧时的姿态、声音、表情。这些就像万花筒一样变幻无穷,直抵终点。只有懂得、感受到这一切,男人才能得到身心两面的满足。
虽说现在男人占据着使之焦急的优势地位,可是一旦接受了女人的要求,一瞬间男人就成了女人的牺牲品,成为被贪婪汲取的存在。因此,男人要在处于优势地位时尽可能地虚张声势,使女人焦躁。
这也是以前的久木所不曾有的,年轻时,只要对方愿意,就立刻如痴如狂地干起来,全然不顾及对方的感受,只以自己舒服满意为难。总之,那时仅仅仗着精力旺盛,在能否使女性得到满足上缺乏自信,虽说没有具体问过她们,但兴许会有不仅没得到满足,甚至心怀不满的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久木现在已没有了往日那种猛烈的牛犊般的精力了。
然而,力量的不足可以用轻缓和温柔的默契来弥补,现在久木依靠年龄日益增长所带来的悠游的自信,与充分燃烧起来的凛子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男人最感愉悦的瞬间,为了得到这一刻男人为女人效力,竭尽体贴与付出,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和劳力为女人服务只是想共同拥有这一绝妙时刻。
然而,久木即便在这时,依然拼命忍耐、控制住了自己。
眼看着自己所钟爱的女性火一样燃烧,比自己沉浸在快乐之中还要引起男人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尽管没有了年轻时的力量,却掌握了一些冷静地自我控制的技巧,这也是失去了强健的体魄所得的代价或成果吧。
久木就是凭着这一成果使凛子先行一步,而自己却还能克制住自己。
在性的问题上,未必越年轻就越好。男人的兴奋与大脑密切相关,完全受精神的操纵。因此,任何惧怕、不安或缺乏自信都会导致失败的。
年轻时有的是体力,但往往欠缺精神上的自信心。
这是久木深有体会的。刚进公司时他曾和一位比他大五岁的女性交往过,她过去是个未成名的话剧演员,在新宿的酒吧工作过,据说以前在演艺界时和一位绰号花花公子的导演过从甚密。她和那男人虽早已分手了,可是一和她上床,久木就总是想起那个男人。
令人烦恼的是,男人很容易拘泥于面子或自尊,总希望怀中的女人夸自己比以前的男人更有技巧,更感觉好。
然而越这么想,朝这方向努力,就越焦躁、越萎缩了。
男人们常说的“男人的体贴”就是指的这一点,比起羽毛未丰的年青人,在女人面前拥有洒脱和自信是极为有效的武器。
久木和那个女演员同床共枕时,老是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说明了年轻的肉体被想像中的花花公子打败了。
好在那位女性的态度让人钦佩。她总是一边安慰因萎缩而焦躁的久木,一边温柔地尽力帮助他挽回自信心。
如果那时她露出厌倦的神色,嘲笑他的话,久木很可能会失去自信,产生自卑感了。
由此可知,男子是由女子塑造出来的,或者说是培养出来的。
现在久木使凛子燃烧的动力,追根究底是那些女性所培育出来的。
和女性同时达到高潮固然不错,但眼看着女性一步步走向顶点也另有其美妙的感觉。前者是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而后者则是把所爱的女人送入极乐的境地,使其充分满足的握有主动权的喜悦了。
凛子不可能知道男人微妙的内心活动,正全身心地陶醉在快感的余韵之中。
此时女性的姿态是最无防备、最生动诱人的,毫无一丝紧张与矜持,以及反抗的意识。一心在体味着那番愉悦,宛如被轻度麻醉了似的,软绵绵的横卧在床上。这一松弛温顺的姿态真是美妙无比。看着看着男人不由涌起了对女人的满腔爱恋。
女人如此毫无戒备地展示自己,本身就说明了对他的完全的信赖与依恋。面对这样的女人,男人怎能无动于衷呢。
久木突然搂住了凛子的肩头。
凛子的身体仍是汗津津的,灼热的。他紧紧抱住她,爱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觉得舒服吗?”
虽然是明知故问,男人还是想得到语言的证实。
女人老老实实地承认后,男人又问:“感觉怎么样?”
凛子作出一副难于出口的表情,男人赌气似的又把手伸了过来。
“不行……”
凛子想要推开那只手,身体却不听指挥,渐渐又燃烧起来了。
女人身体的再度兴奋真是快得惊人,刚才还像被海浪涌到岸边来的海藻一样,飘散在点点浪花之中,现在却已恢复了生机,来寻求更大的欢乐了。
在又一阵翻云覆雨之后,两人的情感更贴近了。他们的内心为相互彻底袒露在对方面前的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而感到无比的恬静恰然。
久木乎躺着,凛子微微侧着身子,头枕在久木的肩头上。久木忽然问道:“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问什么?”
兴许是过于疲乏了,凛子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嗯,你和他之间……”久木怎么也说不出“你丈夫”这个词来。“还做这事儿吗?”
“你说的什么话。”
凛子的声调突然严肃起来,“我不是说过早就没有了吗。”
“那么以前呢?”
凛子不吭声,不想回答。久木也觉得问得太过分了,可还是憋不住想知道。
“没这么舒服吧?”
“当然啦……”凛子淡淡地答道。
久木又在脑子里描绘起了凛子那优秀的医生丈夫。实在难以置信,这样的男性却没能满足妻子。
“是真的吗?”
“他对这种事是很淡漠的。”
“可是,他的确很优秀啊。”
“这是两码事。”
久木至今为凛子的丈夫是医学部教授而耿耿于怀,现在看来,这些名分与性是不相关的。
在现实中,有地位有经济实力的男人确实占有优势和权力。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所以人们给予认可。
然而,还应加上一条,即在性方面的优势,这也是作为男人不容忽视的方面。只是这方面从表面上不易看出来,只能任凭各人自己去猜想。若想要确认的话,最好去问与这男人有交往的女性,不过,这也未必能得到明确的回答。结果,只能疑心生暗鬼,随想像力去发挥了。
刚才得到了凛子清楚的回答。虽然没有详细的描述,但久木比她丈夫强是确凿无疑的了。
“太好了。”
这一阵,从凛子的态度上也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现在又得到亲口证实,使久木彻底放心了。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不行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刚听说凛子丈夫的情况时,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且不论社会地位,经济能力上也不及对方,加之又比自己年轻。明知不是对手,而没有放弃进攻,是由于倾倒于凛子的魅力,是即使输了也在所不惜的豁出去的想法使然。
现在回过头一看,倒是这种不顾一切的鲁莽奏了效。
久木论地位和经济实力虽然敌不过凛子的丈夫,但在性方面占有优势。地位与金钱上得天独厚,却被偷走妻子的丈夫和金钱地位上处于劣势,却夺走人妻的男人相比究竟哪方为胜,难以立刻下评断,不过久木作为后者已十分满足了。
性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令久木感慨不已。
男人和女人所做的事情,在所有人都无多大差别。从双方身体构造,到整个过程的完成是一样的。
然而,在这一行为中,却有着种种好坏之别,反应之差,正所谓千差万别,没有任何一对儿是完全相同的。
大概动物越高级样式就越复杂多歧,人类位于最尖端,当然会出现千姿百态的花样翻新了。
两人从最初的相识到心心相印,由接吻到身体结合,再到分手,十个男人就有十种方式,十个女人也有十样嗜好。
总而言之,可以说性就是文化。
男人和女人,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从所受到的教育、教养,以及经验和感性认识,都在性的场合中赤棵裸地暴露了出来。令人头疼的是,性的问题,从书本上和学校里是学不到的。|Qī|shu|ωang|当然通过阅读有关性的书籍,能大致了解男女的构造和机能,但是书本知识与现实之间却有着一段鸿沟。
有关性的问题,还得在实际的体验中,各自去感受,去了解。说穿了,对这个问题,无论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怎样高智商的人也会有不懂;相反,即使没上过什么学的人,也有懂得的。
从这个角度说,性是最没有阶级差别的,最民主的了。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思考时,凛子嘟哝道:“你想什么哪?”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久木说完抱住凛子,在无比温柔丰满的肉体相伴下,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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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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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的星期六,久木一直呆在家里看电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看的节目,不外是一周的社会动态追踪报道或高尔夫比赛等等,到了下午三点,他忽然想起什么,关上了电视。
久木起身到自己的房间去,开始准备外出的行装。
以往有妻子帮着,最近几乎都是久木自己准备了。他穿上花格夹克上衣,浅褐色的裤子,打好领带,便提着已装好包的高尔夫用具包回到客厅,妻子正在桌前摆弄计算机,眼看临近年底送礼季节了,这会儿她像是在计算成套陶器价格的估价。
“我该走啦。”
听到久木的声音,妻子才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来。
“今天晚上不回来是吧?”
“嗯,先参加一个招待会,然后去箱根的仙石原饭店住一晚,明天在那儿打高尔夫球。”
说完久木走到门口,妻子随后起来送他。
“我六点在银座也有个洽谈会,得晚些回来。”
久木点了点头,背起包走出家门。
其实,今天晚上是去和凛子幽会的。拿着高尔夫包出门,是为了给自己外宿打掩护。
不过,久木刚才对妻子所说的也并不都是假话。
今天傍晚出席在赤坂的饭店颁奖酒会,以及,晚上在仙石原的饭店住宿都是事实,只不过,发奖仪式是凛子参加的书法协会举办的,而仙实原是和凛子两个人去。
尽管确有其事,同伴者是密而不宣的。这固然是为了瞒着妻子,似乎不大合适,但多年来形成的冷淡的夫妻之间,适当的隐瞒或许不能一概说成是恶意的。
从世田谷到赤坂的饭店,开车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坦率他说,妻子并没有特别值得挑剔的地方。年龄比久木小六岁,今年四十八岁,圆圆的脸庞,显得很年轻。她说年轻的男职员猜出的年龄比她真实年龄小了五、六岁还多,看她那副高兴劲儿,不像是在瞎说。
她长相一般,性格十分开朗,家务事以及养育女儿方面都很精干利落。另外与十年前去世的婆婆的关系也处得不错。若全面打分的话,可以打到七八十分。然而,也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安心感,使人觉得过于平淡无聊而成为一种缺憾了。
久木与妻子之间已有十年不再有性生活了。当然,以前就不算频繁,所以,就自然消亡了,对他而言,妻子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生活伴侣更合适。
久木公司中曾有这么一种奇谈怪论,说是“工作和性交不带回家去”,现在久木和妻子的关系就跟这差不多。
这或许是男人们的信口托词,然而,对于二十多年来朝夕相处,彼此已了如指掌的妻子,要她“兴奋起来”也是枉然。这么长时间的生活在一起,妻子更像是近亲,因此,有人打浑地说“不准和近亲交配。”
总之,二十五年之久的婚姻,已没有了浪漫和激情,两人之间只有安定在维系着。换句话说,男女之间,或者图安宁,或者要激情,二者不可兼得。
不能说完全出于这个原因,但现在的久木在寻求后者的激情,并沉浸于其中了。
星期六的傍晚,道路格外拥挤。离家时还觉得出来得太早了,看现在这样子,五点以前能到就不错了。穿过堵塞的涩谷,沿青山路朝赤坂方向开着车,久木看了眼助手席上的高尔夫包苦笑了一下。
和凛子一起出去旅行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从公司直接去目的地的,所以比较轻松,可是今天是假日,不方便出门,想来想去只好说成是和朋友去住饭店打高尔夫球了。
昨天晚上跟妻子说了之后,她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样子,今天,久木出门时她的表情也很正常。
久木觉得妻子还没觉察到什么,同时又觉得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妻子原本不是个嫉妒心强、喜怒无常的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总是我行我素,久木很难摸透她的真实心态。
结果,妻子的好脾气倒纵容了久木,他不断地在外面结交女友。
妻子那麻木不仁的沉静态度里,似乎隐含着唠叨也是多余的,丈夫迟早会回到身边来的想法。
但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大一样,久木是相当认真地投入的,可是她怎么还是这么满不在乎呢。
这一段时间,她正热衷于陶器顾问的工作,所以顾不上他,不过,也说不定有别的要好的男人了。久木想像不出哪个男人会去追求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可又一想,自己比妻子还大呢,看来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妻子移情别恋,是件令人不快的事,然而现在的久木根本没有资格去责备她。
到达饭店时已是四点五十分,离颁奖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
久木把车存在停车场,来到二楼会场,那里已聚集了一些书法家和有关人员。
从人群之间穿过,久木在接待处签了到。这时,早已在等候他的凛子走近前来。
凛子身着淡紫色和服,系一条白色绣花腰带,云鬓高高盘起,上配珍珠发饰。走近一看,和服胸前的图案是小朵的菊花,色泽逐渐加深,接近裙边时,变成了绽放的大朵橘花了。久木呆呆地看着,凛子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啦?”
“哎呀,实在是太美了。”
穿西服和和服,凛子给人的印像迥然不同。穿西服时,聪明伶俐,惹人喜爱;穿和服时,是一副端庄稳重,光彩照人的夫人风度。
“左等右等不见你的人影,真让人担心。”
“车堵得走不动。”
久木在凛子的引导下进了会场,坐在中央偏后的地方。
“你就在这儿先呆一会儿。”
“你坐哪儿啊?”
“我坐前边。会后在隔壁有个小型招待会,你也参加一下。”
久木点点头,凛子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她背后的腰带是两个扇面的鼓形结。
在这次书法展览中,凛子获得鼓励奖,其作品在美术馆展出,一平米左右的纸上,书写着“慎始敬终”四个字。
“以谨慎开始,以恭敬告终。”
久木读着,凛子解释说:“任何事情都要这样才对。”
话是不错,可是在久木看来,有点儿过于凝重古板了些。想说出来,又觉得这就是凛子作人的准则,就一个劲儿点头赞同。
先是大奖和优秀奖,然后是鼓励奖,这回有三人入选。
“你一定得来啊。”
应凛子之邀而来的久木,又有些担心她的丈夫也会来,按说她应该不会把两人男人同时请来的。
按预定时间,发奖仪式五点准时开始。
书法家和有关人员共有近二百人出席,首先由主办单位的报社和书法家代表讲话。久木这才知道,这是个具有全国规模的传统悠久的协会,qi书+奇书-齐书已举办过近三十届书法展览了。
主办者讲话后开始授奖。从最优秀奖起获奖者依次上台领取奖状和奖品。不愧是书法家,身着盛装和服的老者至妙龄少妇,一位接一位地登台,每一位都得到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轮到获鼓励奖的凛子领奖了,和她同时获奖的还有两位,一位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另一位是更为年长的女性,正值盛年的凛子夹在中间,愈显得光彩照人。
·奇·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一步领奖,凛子是第二个。
·书·霎时间,会场里掌声四起,比其他人的都要热烈。
·网·凛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接过奖品。久木不由充满了自豪感。
与会者似乎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凛子身上,凛子因紧张而脸色略显苍白,与浅紫色和服相映衬,既雍容大方,又不失姣妍和妩媚。
不知女宾们作何感想,男性们大多注视着台上的凛子,他们一定是从外表的美一直想像到脱去衣服后的裸体美。
这种优越感也许就是拥有美丽的女演员或艺妓的妻子、情人的男人们所独自享有的快感了。
就在久木品味着这一感觉时,凛子在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走下了领奖台。评委作了讲评之后,颁奖结束了。
接下来,在隔壁大厅里有个庆祝酒会,大家站起来向那边移动着。
久木正犹豫要不要去参加时,凛子走过来对他说:“去一会儿就行。”
“要很长时间吧?”
“呆上三、四十分钟就可以溜走了。”
“好吧,去呆一会儿,然后我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凛子点点头,又回到书法家那边去了。
在酒会会场里,比颁奖仪式来的人还要多,有将近三百人的来宾。首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祝酒,然后,酒会正式开始。
久木在离人口处不远桌旁喝着啤酒,一边环视着会场,凛子正在靠近主桌的地方,和一位上年纪的男人交谈着。
书法名人除外,一般的书法家以女性居多,在这众多的女性之中,凛子的姿色非常引人注目。虽然不那么雍容华贵,但是,典雅的气质中,透出成熟女性的动人魅力。出席者们似乎都有同感,凛子的身旁聚集了很多男人,都笑容可掬地跟凛子说话。
久木这才知道,原来凛子是这个圈子里的后起之秀,他正望着凛子出神,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你到底还是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衣川。
“你呀,是凛子叫我来的。”
“我本来不打算来,今天完事早,就来看看。”
衣川说着,朝里边瞧了瞧,
“看见她那么受欢迎,心里美滋滋的吧?”
这种时候遇到衣川,和凛子一块儿走不大方便了,不过一个人正无聊,有个人说说话满不错。
“没想到书法协会里有这么多女性啊。”
“从事绘画的也不少,但不如书法的多,要说这也算是个问题。”
“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热闹是热闹,不过你也看见了,名书法家大多是男性,他们周围有这么多不同年龄,各式各样的女性围绕着,会发生什么呢?肯定会对年轻貌美的女性另眼相看喽。”
“不对不对,她可是例外。当然,弟子当中有位年轻女性,态度会不自觉地亲切和蔼起来。这与其说是偏向,莫如说是男人的本能吧。”
久木听着点了点头,衣川压低了声音,
“有的先生在弟子当中选定一个样板,让其模仿自己写的字,从而入选的。”
“是不是分各种流派或集团吧。”
“当然啦,流派掌门人的名气越大,弟子就越得势,否则就倒霉了。”
“这么说和舞蹈界、插花界类似了?”
“基本上差不多吧。”
衣川以前在报社干过,所以对书法界好像也相当了解。
“展出的书法,什么人买呢?”
“除有名望的先生或在传媒界挂了名的极少数先生的作品外,几乎都是被弟子买走。”
“弟子买去做什么呢?”
“以此来表示对先生的忠诚啊。”
一想到凛子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久木突然同情起她来,同时,也很钦佩她。
会场里的凛子好像注意到了久木在和衣川讲话。
衣川朝凛子招了招手,见凛子走过来,就笑着说:“今天你可真出众啊,一进会场就看见你了。”
衣川平日总叹惜自己太腼腆,不会对女人说好听的,现在可是一反常态了。
“刚才他给我讲了些书法界的内幕。”久木转了话题。
“什么内幕呀?”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的。”
衣川摇着脑袋说。就在这时,一位记者模样的中年男子递给凛子一张名片,后面跟着的摄影师啪唧啪唧地给凛子拍起照来。
不是优秀奖,却受到明星级的礼遇,想必是因为凛子的美貌吧。
久木退后一步观看着,衣川问他:“呆会儿你们有什么安排?”
久木吱晤着“这个嘛……”,衣川立刻明白了。
“别为难了,今天晚上你们也该干杯庆祝一下噢。”
衣川善解人意他说道。
“她家里今天没来人吗?”
久木也正担心这个,又环顾了一遍会场。
“不过,你也真够大胆的,要是她丈夫来了可怎么办哪?”
听衣川这么一说,久木本想回一句“是凛子要我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话里有话的“大胆的是她呀。”
“不至于为了美女来一场决斗吧。”
衣川想入非非的自得其乐,见久木没有反应,觉得无趣,又呆了十来分钟就离开了会场。
又剩下久木自己了,招待会正是酒宴方酣。
久木的目光追逐着凛子的身影,同时想起了衣川刚说的“大胆”这个词来。
听他的口气像是在讥讽不是丈夫的男人出席招待会。本来没说凛子的丈夫要来,即使来了,也不认识他不会有麻烦的。
久木边自我宽心边喝着啤酒,看了下手表,已过了三十多分钟了,于是,离开会场,来到一搂的大厅,穿过大厅往左手去就到了咖啡室。他坐在里面靠墙的位子上,要了杯咖啡。正是周末,到处是来出席婚礼的男男女女。
咖啡很快就端来了,又瞧了眼手表,六点半过了。
照这趋势来看,到箱根得九点了。
久木手里闲得没事干,翻起了笔记本,点燃第二根香烟时,凛子在大厅里出现了。
和一位上年纪的女性告别后,凛子提着大大的纸口袋向这边走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凛子担心被人注意到,尽快想离开这儿。
两人穿过大厅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凛子才算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神情。
“今晚把你弄得晕头转向的,真抱歉。”
“哪里,多亏了你我今天开了眼界,非常愉快。”
久木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直接去箱根行吗?”
“按说还有第二轮酒会呢,不过我事先说好不参加的。”
“衣服用不用换换?”
凛子还穿着出席招待会的和服。
“我带了要换的衣服了,到那边再换吧。”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后,立刻被笼罩在赤扳五光十色的霓红灯之中了。
“今天你太美了。我现在才知道你有那么多崇拜者。”
“哪有什么崇拜者呀。”
凛子羞赧地把头掉向车窗,拿出了粉盒补妆。
“有不少人向你献殷勤吧?”
“我总是和大伙儿一起出去。”
“不过,先生和大人物净是男性吧。”
“先生都是老年人,没有像你这么脸皮厚的。”
“男人可不好说噢。”
“人家全是绅士,放心吧。”
车子朝霞关驶去,从那儿上首都高速公路。久木望着前方明灭的灯光说道:“衣川说咱们俩胆子大。”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万一你丈夫来了怎么办哪。”
“他不会来的。”
“有事出去了?”
“不是,他说了不来就不会来的。”
凛子的语气很果断,丝毫役有犹豫。
车子从霞关的坡道上了高速公路,经由涩谷直奔用贺而去。然后再上东名高速路,可直达御殿场。
久木开始加速,接着又问道:“他知道今天的颁奖式吗?”
久木还是省掉了“你丈夫”这个词。
“知道他也不会关心的。”
凛子凝观着灯光闪烁的前方答到。
“难道也没说想来看看?”
“没有,什么表示都没有……”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的理由呢?”
“找说和协会的人一起出去。”
“可是他对你外宿不归就一点儿也不怀疑吗?”
“可能会怀疑的。”
这回答使久木有些意外,他紧握着方向盘问她:“就是说他无所谓?”
“也不是无所谓,他不爱刨根问底。”
久木愈加不明白这对儿夫妻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是有所怀疑的了?”
“他这人自尊心很强,不愿意知道不利于他的事。若是了解之后确有其事,多没面子呀。”
“不过如果对你不放心的话……”
“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人什么都想知道,也有像他这样的,害怕知道了有伤自己的尊严。”
“可是,老是这样下去……”
“是啊,他难受,我也难受。”
凛子出神地看着前方。
星期六的夜晚,南去的高速路意外的通畅。
车子过了用贺的收费口,进入了东名高速路,有三条车道,久木又加大了油门。灯光璀璨的大城市迅速远去,静悄悄的住宅区和黑黢黢的森林不断闪过。
对于凛子夫妇,久木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本来就是夺人之妻的罪魁祸首,倒为人家丈夫担心,太不合逻辑了。
于是,久木把话题转到了书法上,
“你一坐到桌前,拿起毛笔,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吗?”
“即使不太平静时,研着研着墨,也自然而然消失了,拿起毛笔时,心境已经十分安宁了。”
久木还从未见过凛子写毛笔字的样子,但想像得出凛子研磨和铺开纸书写时的姿态,一定是非常端庄而优美的。
“字能反映出人的品格吧。”
“当然,字如其人嘛。”
的确,字写得帅气的人,性格也是很潇洒的。
“常有人说我的字显得妩媚。”
“这次的作品怎么样?”
“很遗憾,不怎么妩媚吧,我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写出那种感觉来的。”
“这也能控制?”
“写四个字以内还问题不大,我也说不好。”
这次凛子写的是“慎始敬终”四个大字。
“不知你的妩媚的字什么样,不过,这几个字写得很有生气,很美。”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写的是‘慎始乱终’。”
“那是什么意思啊?”
“开始谨慎,最终迷乱。”
“别胡说。”
凛子瞪了他一眼,每到夜里,凛子就会由谨慎矜持变为疯狂迷乱的。为了目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久木驱车飞奔在夜晚的东名高速公路上。
到达仙石原饭店时是八点半钟。离开东京时,以为得九点才能到,没想到一路顺畅,提前到了。
在服务台办了手续后,他们被引到了三层尽头的客房。
久木以前来这个饭店打过高尔夫球,所以知道白天从凉台可以眺望仙石原平原以及高尔夫球场。
凛子本想马上换衣服,一看时间不早了,就决定先去吃饭。
餐厅在一层,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下面的游泳池被水下灯饰照得湛蓝透明。
“真像仙境一样啊!”
从受奖典礼到酒会凛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好容易才松懈了下来。
在放松了的心情下两人又重新干了杯啤酒,酒会上已多少吃了点东西,所以只要了份清淡的菜肴。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儿安心多了。”
正如凛子所言,一进入箱根的山地,久木就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心感,或许两人都因为不正当的恋情而内疚的缘故吧。
芦湖产的虹蹲鱼加奶酪的冷盘瑞了上来,喝了口葡萄酒,久木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
“你作品上的署名‘翠玉’,也叫做雅号吧,是你自己起的?”
“有人是自己起的,我是先生给起的。”
“翠玉,这个名字不错,真想让你用这个雅号写一幅妍丽的字呢。”
“那么下次就写一首名人作的恋歌吧。”
“你听这首怎么样,
肌肤柔嫩,激情满怀热血涌。
不为所动,孤独寂寞求真理。”
久木朗诵了一首与谢野晶子的和歌,凛子不禁苦笑了一下。久木接着又朗诵起了中城富美子的和歌,这位战后不久和寺山所司一起走红歌坛女歌人,年仅三十六岁就英年早逝了。
“我们女人,任凭猫头鹰、小蝌蚪还有花朵。
和爱情一起,占据我们的心灵。
这首歌把女人的娇媚表达得淋漓尽致吧。”
“是啊,的确是好诗。”凛子随声附合着。
晚餐用完已过十点了。
凛子紧张了一天,感到有些疲惫。
从餐厅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就成了两人世界,久木很自然地拥抱了凛子,凛子也早已期待着这一刻,顺势靠在他的胸前,和他接吻。
夜色笼罩的饭店里,悄无声息,静得能听见凛子衣服发出的悉簌声,长长的亲吻之后,凛子拢了拢头发,走到窗边。
玻璃窗着落地面,外面的凉台上放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出去瞧瞧可以吗?”
凛子想吹吹晚风,打开凉台门走到外面,久木跟在她后边。
“挺冷的。”
入夜时刮起的风,掠过了秋天的高原。
“你看月亮好大啊。”
久木抬头一看,月亮高悬天边,皎洁如水。
从屋里看时,凉台前面黑黑的,现在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宽阔的草地和高尔夫球场,远处耸立着屏障般的外轮山。清新的空气,使人觉得连月亮也比城市里所见到的更大更亮。
“我都不敢看这月亮了。”凛子望着月亮小声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它射透了似的……”
“今晚就来它个月光浴怎么样?”
“你说不出正经话来。”
凛子缩起脖子说了声“好冷啊”,此时的久木已被淫亵的念头占据了。
两人从凉台回到了屋里,里面的暖和气与外面袭人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赏月,久木涌起了情欲。此时的凛子正准备去淋浴。
久木换了浴衣,躺在床上等凛子。凛子关上了门厅的灯,开始脱和服。
一下子屋里黑了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窗户上,微微泛白。久木凝望着这宁静中的朦胧夜色。
凛子在床的左侧,紧挨着洗澡间的地方,弓着身子在脱衣服,能听到衣服发出的悉悉簌簌的声音,解下了腰带,又抽去了几条系带后,和服便长长的拖到了地上。
起初觉得黯淡的月光,渐渐习惯之后,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只见凛子背对着他,身上披着和服,朦胧中看起来很像是过去贵妇人出门时披的蒙头披肩。
按顺序是先脱和服,再脱长衬衣,然后是贴身衬衣,这么一件件往下脱的,凛子在已有肌肤之交的男人面前,仍旧背着他,披着和服脱着。
久木之所以被凛子吸引,正是因为她具有这样的矜持和品味。
脱完后,凛子披着和服进了洗澡间。
凛子这时一定完全一丝不挂了。
久木闻着这些衣物的香气,在皎洁的月光下沉思起来。
端庄而文静的女人变得迷乱使人心醉,若原来就迷乱的女人,再怎么迷乱也毫无情趣。
从洗澡间传来凛子淋浴的细碎的水流声。
久木关掉了所有的灯,以备凛子洗澡出来的需要。表面上是为凛子着想,其实,自有久木的打算。房间里温暖如春,从两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那儿照进了一抹轻柔的月光。
设置好这一杨景,就只等美丽的猎物上场了。
不知什么原因,凛子从洗澡间出来后,站在门边半天不动窝,久木奇怪地坐了起来,凛子这才问他:“干么不拉上窗帘?”
这根本用不着解释,久木不作声。凛子走到窗前,要拉上窗帘的一瞬间,凛子绰约的风姿袒露在淡淡的月光下了。
刚刚出浴的棵体上裹一件白色的浴衣,腰带长长垂了下来,头发盘在脑后,仰起脸眺望窗外的身姿,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久木看得入了神,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抓住了凛子的手。
“我刚才不是说过要月光浴的吗?”
“不要,不要。”
久木也不理会,把凛子拽到了床上。
凛子虽然顾虑窗外的月光,一旦被搂抱着躺到了床上时,也就顺从地就范了。
“现在开始月光下的解剖。”
“别玩儿花样啊,我可害怕。”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保管你没事。一动不动地把一切都交给月亮好了。”
久木发布完命令后,先拽掉她浴衣的带子,然后,双手轻轻地解开前襟,丰满的胸部显露了出来。
不知是久木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清澈如洗的月色卸掉了凛子的抵抗力,她头一次这么温顺,倒使久木有些不习惯,他接下去把浴衣全部掀开了。顿时,女人完全裸露在月光之下了。
凛子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月光下更显得白皙,只留下一处阴翳。宛如一具白蜡雕塑。
“美极了……”
无论怎样残忍的刽子手,看到绝色美人都会心旌摇曳,何况久木这样的速成的刽子手,不可能抗拒这美的诱惑。
久木本想立刻就对这一丝不挂的肉体进行一番猛烈的袭击,却陶醉于这美的享受之中,于是改变主意,继续欣赏下去。
年轻时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去占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喜欢用目光来欣赏,自己变成了月光,目光犀利地在这白皙的肉体上来回扫瞄着。
雪白的肌肤和黑色的阴翳一齐呈现出来的一瞬,女人的纯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男人已不满足仅是目光的享乐了,开始爱抚起女人来。
上千年的人类生活中,都在反复着同样的行为,为同样的目的而拼命,现在我们所做的和几千年前的人们是一脉相承的。
“这种事不用学,自然而然就会了。”
“可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诚然,没有比性更普遍的了,也没有比性更富于私人秘密性的了。
无论是几千年前的人还是现代人,尽管是在重复同一件事,仔细分析的话,却有着千差万别,从感受方式到满足程度都大相径庭。
恐怕只有这个世界是无所谓进步与退步的。或许科学文明的进步使现代人更有技巧,古代人较为笨拙,但都是从各自的体验和感觉中慢慢摸索,并为之一喜一忧的。
唯独这一领域,科学也好,文明也好都难以介人进去,这是男人女人以其本来面目相互接触而得到的,仅此一代的智慧和文化。
“你说对不对?”久木在心里问着自己。
长时间的爱抚加上有力的拥抱,使凛子立刻燃烧了。
刚才还在月色下端着架子的女人,顿时化作一股冲天的火柱。
“女人就是贪得无厌呀。”
久木半是戏谚半是羡慕他说,凛子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最开始可不是这样的。”
的确,刚认识凛子的时候,她十分拘谨,感觉迟钝。
现在突然发现,凛子不知何时已找到了感觉,满足她的要求倒成了久木应尽的义务了,操纵女人的指导者,成了为女人竭力服务的侍者了。
“没想到你的进步这么快。”
“这还不是你的功劳吗?”
被女人这样夸赞,是男人最为得意的事了。不过,凛子能够如此盛开,其自身条件的优秀是不容忽视的。换言之,无论怎样的育花名手,没有优良品种,也不可能培育出美丽的花朵。
“其实是因为你有能力。”
“这也是能力吗?”
“说不太清楚,反正,这里相当的棒。”
久木说着把手轻轻按在凛子的小腹上。
凛子感到被称赞这种部位,有点惶惑。
凛子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察到自己近来的变化,可是被这么明目张胆他说出来,自然会不知所措了。
久木照旧往下说,
“妙极了,简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别拿我开心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久木没办法,只好寻找合适的措辞加以解释。
“是一种温暖的,被从四周紧紧吸住的感觉……”
“女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每个人都不同。”
凛子还是不明白。
“女人自己可能不大了解,从你这样优秀的到差劲儿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跟男人也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啦。但是有时好容易对方接纳了自己,兴奋地进去之后,觉得不舒服,就早早撤退了。”
凛子忍住笑说道:“男人也太任性了。”
“大概有点儿吧。”
“可是,喜欢这个女人才追求的呀。”
“不发生关系的话还很难说。”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男人都明白的,只是对女性说不出口。”
见凛子沉思着,久木把话题转到了平安朝时代。
“《源氏物语》里有位叫六条御息所的女性,她那个地方可能就不大理想。”
“真的?”
到调查室以后,久木看书的机会增多了。
为以后编纂昭和史做准备,他主要看的是现代史,偶尔也重新翻翻以前看过的书,其中就有《源氏物语》,在研究昭和史上的恋爱事件时,想起了光源氏,于是重读了一遍,不料发掘出了一些新意。
久木自我解嘲的想,这还得多谢被降职了。年轻时没留意的东西,现在有了新的发现。六条御息所就是其中的一位令人感兴趣的女性。
“她不仅身份高贵,而且美丽端在,品味优雅。从表面上看是位毫无瑕疵的理想的女人,然而,重要的那个地方,似乎不那么尽如人意。”
“真是这样吗?”
“遗憾的是有极少数人是这样。”
“治得好吗?”凛子认真起来。
“如果特别爱她的男人拼命努力,而她自己也积极配合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男人很难做到总是这样,这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喜欢这个女子吗?”
“即使喜欢,如果差劲儿的话,就会产生欲求不满,当别的女性出现时,感情可能会转移。”
“归根到底男人是很随意的。”
“那我得问问你,女人是不是也不愿意和性能力差的男人发生关系呢?”
“不愿意。”
“这不是一回事吗。男人也不愿意和差劲儿的或迟钝的女人做爱呀。”
月光洒在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探讨着性的奥妙。
《源氏物语》里有句“雨夜品评”,现在算是“月夜品评”吧。不,都赤棵着身子,还是“裸体品评”最恰如其分了。
“六条御息所的悲剧,除了她太过清高,嫉妒心强等原因外,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里。”
“连这都写在书上了?”
“紫式部是女性,所以没写明或者不好写明吧,不过,从前后的内容来分析,是有这个意思的。”
凛子很有兴致地望着久木,听他讲下去。
“源氏看上了这个女人,追求她,终于如愿以偿,同床共枕了。可是,好不容易结合了之后,立刻又疏远起她来,后来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找她。”
“那是因为源氏太狠心了。”
“不错,女人大都会这么想的。事实上,女性评论家们几乎一致谴责源氏的薄情寡义。”
久木轻抚着凛子的后背。
“六条御息所也憎恨源氏的薄情,以至于化作冤鬼附体在源氏钟爱的正妻葵上及夕颜身上,使二人命丧黄泉。”
“真是个刻薄的人哪。”
“表面上稳重、闲静,实际上却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旦嫉恨起来就非常可怕。”
“是源氏先冷淡她的呀?”
“那倒是,可也实在够难为源氏的。男人有苦衷说不出,而对方还逼着他回答为什么不喜欢她。”
“女人不会了解男人的。”
六条御息所失去了源氏的爱,原来由于她的某个部位缺乏魅力,凛子很在意这个问题。
“如果被男人说自己不怎么样的话,女人肯定会受不了这个刺激的。”
“男人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源氏虽不满意六条御息所,却什么也没有说,还时常寄一些优美的和歌和信笺给她,她去伊势时,源氏还到野野宫去探望了她。”
“不是不喜欢她了吗?”
“她爱慕自己,当然不能过于冷淡了。即使有什么不满,表面上也要尊重女性,恭恭敬敬的,这大概就是平安贵族的温文尔雅吧。”
“这么说来,源氏被女性褒贬,挺可怜的了?”
“他尽力温和地对待她们,但并不为人所理解。”
“那是自然啦,正是他那假惺惺的和蔼,女人才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不喜欢人家的话,就不该采取这样引起误会的态度呀。”
“但是如果源氏接触一、二次后便完全置之不理的话,会怎样呢?更会被女人责骂为冷酷无情的男人吧。”
凛子寻思了一会儿说,
“那么,有没有不问男人也能知道的方法?”
“像源氏那样接触一、二次后,不再继续的就有问题了。”
“这就能说明问题了吗?”
“不能绝对的说,但可以理解为在性的方面不合拍。”
在皎洁、清澄的月光下谈论这类话题似乎不大协调,应该谈些高雅的事。然而深究起来,对于人而言,没有比性的问题更重要更根本的事了。
“从前,男女之间从不谈及这种事,他们互相之间一直没有沟通。”
凛子对久木的话表示同意,欠起身问他:“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有许多恋人或夫妻开始阶段非常亲热,慢慢变得冷漠了,这种情况也是说明那儿有问题吗?”
“不见得,只是对对方厌倦了,并不说明别的什么。”
“那么,这种情况和六条御息所的情况怎么区分好呢?”凛子的提问越来越尖锐了。
“刚才说了,源氏和六条御息所只接触了一、二次,尔后源氏再也没有主动提出过要求;而一般的恋人或夫妇的情况则是多次发生关系,产生了厌倦之后,男方变得不积极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就是说,连续几次以上就算合格喽?”
“差不多吧,否则,一般家庭主妇就都不合格了。”
凛子总算明白了,于是又问了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男人会厌倦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常听男人说在家里对妻子不大上心,不想搞新花样或没什么热情,这是怎么回事呢?”
凛子的尖锐提问使久木有些警觉起来。
“不好说,妻子老在身边,太频繁了,男人怕自己吃不消,才半开玩笑这么说的吧。”
和凛子如此深入地探讨性的问题还是头一次,这么袒露男人的隐私,使女人对自己了如指掌,久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亲密无间的恋人应该是无话不谈的。
久木暗自思忖着,凛子又换了个问题。
“据说欧洲王室有位皇太子,结婚前就和一位年纪比他大的夫人关系密切,真有其事?”
从《源氏物语》突然谈到了外国的王室,久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皇太子结婚之后还一直和夫人保持关系,皇太子妃仿佛成了三人家庭中的一员了,这怎么解释呢?”
“你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对那位夫人或许有些不敬,无论从年龄上还是外貌上,皇太子妃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为什么还不和夫人分手呢?”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背后恐怕还是存在着一个性的问题。”
“那么出众的太子妃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皇太子和夫人在一起时精神上更能得到安宁,加上性方面更有魅力,所以难以割舍吧。”
“可是年龄大那么多,也不怎么漂亮。”
“这你就不懂了,”久木把手搭在凛子的肩头,“性与年龄和外貌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有的人到了夫人的年龄还充满魅力,也有的人年轻漂亮却没有性感。总之一句话,没有比性的问题更为属于私人秘密的,外界无从窥测的东西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神秘莫测,别有情趣的。”
“别有情趣?”
“如果女性都是以年轻漂亮取胜,就太没意思了。为防止这一点,上帝就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加上了性这种不易看到的、具有威力的东西。”
“月夜品评会”快要告一段落了,久木也困了,可是凛子还不肯罢休。
“听你说了半天,觉得还是女人吃亏。因为男人就没有这类的问题呀。”
“不对,男人也有难处。女人是属于身体构造上的差异,而男人有阳痿啦、早泄啦等等烦恼。这些都和精神上的影响有关,所以情况更加复杂。”
“能治好吗?”
“首先得有自信,女方的鼓励是最有效的。然而,无论看起来多么风流倜傥的男子,在性接触时没有情趣或笨手笨脚,都会被女性厌倦的。”
“那倒是。”
“和女性一样,男子在性方面被埋怨是最受伤害的了。”
“女人会埋怨吗?”
“就算不当面说,从事后的态度上也觉察得出来,而且女人在吵嘴时是什么都往外说的。”
“你被说过吗?”
“托你的福,还没有过。”
“是完全没有吧。”凛子逗他。“看来男人和女人都不容易啊。”
“很少有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十分和谐的男女。”
“我们还可以吧,没有一、二次就停止呀。”
“这还用说,你是日本第一呀。”
凛子靠了过来,久木紧搂着这柔软光滑的躯体,沐浴着月光沉沉睡去了。
黎明时分,久木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个男人站在一片芒草丛生的荒野上,正注视着自己这个方向。不用问,这人是凛子的丈夫。凛子也在旁边,她若无其事地朝大路方向走去,只留下久木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地站在芒草丛中。
久木只记得这些,至于那人的表情以及什么时候,到哪儿去了都忘记了,只剩下了被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感觉。
久木从梦中醒来,瞅了瞅身旁正在熟睡的凛子。
不知什么时候凛子穿上了浴衣,领口严严实实的。
枕旁的手表指着五点半,天快要亮了。在厚厚的窗帷下端,透出了一缕晨曦。
久木望着微微泛白的窗子,脑子里还萦绕着昨晚的梦境。
梦见白色的芒草,大概是因为来这饭店的途中,仙石原满山遍野的芒草给他的印像太深了;而凛子的丈夫,是由于自己一直难以释怀才出现在梦中的,没有见过他所以恍恍惚惚的看不清什么长相和表情。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凛子侧着身从他们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就好像要把两人分开似的。
久木不再回忆这不着边际的梦了,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张望,外面浓雾笼罩,外轮山只还露出了顶端,远远看去宛然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离天大亮还有一段时间,平原上覆盖的雾霭正慢慢开始退去。
久木又迷糊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时,刚过七点半,窗帘下边露出了明亮的光线。
凛子还在酣睡中,久木一个人下了床,从凉台的窗帘缝隙里看见天已放亮,碧空如洗,外轮山的群峰如同近在眼前。
这一带是山峦叠蟑的盆地,所以山腰以下依然雾气蒙蒙,就像一个椭圆形的棉花团悬浮在半空里。
以前也是秋天来的这里,清晨的浓雾散去之后,平原才得以显露出来。今天也一样,透过薄雾,依稀可以看到高尔夫球场的一角,已有人影在晃动。
这时久木想起了离开家时跟妻子说的在箱根打高尔夫球的事来。
妻子真的相信自己的话吗。久木突然感到有愧于妻子,于是拉严了窗帘,不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凛子听到他的动静,睁开了眼睛。
“你要起床?”
“不,我也刚醒。”
久木回到床上,没有告诉凛子刚才做梦的事。
“再躺会儿。”
在晴朗的秋日里打高尔夫球再有趣,也比不上凛子柔软的皮肤的温馨。
对一夜的幽会而言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外面的雾早已散尽,而两人的良宵还未过完。
黎明时分在梦中见到了凛子的丈夫,这件事久木没有跟凛子说,怀着残留的冷冰冰的感觉。久木搂着凛子又睡了过去。
已经九点半了,窗外鸟在鸣啭,外面是晴空万里,球场上人们追逐着小白球。和这些健康的人们相对照,久木还呆在床上,享受着凛子暖融融的体温。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是沉迷在怠情、不健全、不道德的世界之中,久木就感到非常惬意。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时,凛子轻轻扭了一下头,慢馒睁开了眼睛。
“我又睡着了呀。”
“因为你折腾得太厉害了。”
“不许你胡说……”凛子捂住了久木的嘴,不让他往下说,
“哎哟,都十点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游览秋天的芦湖,下午返回东京,纵情而任性的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了。
“起床吧。”在凛子的一再催促下,久木才懒洋洋地下了床。
窗帘还未打开,房间里很黑的,凛子一下床就奔浴室而去。
久木开开电视,当二人沉缅于情爱之中时,外面的世界似乎还是老样子。
不一会儿,凛子洗了澡出来,坐到了镜前,轮到久木进浴室了。
久木从洗澡间出来时,窗帘已敞开,凛子在窗旁的梳妆台前梳着头。
望着凛子雪白玲球的脖颈,久木冲着镜子里的凛子说:“好美的女人哪……”
“认识你以后,我比以前上妆了。”
“这种事有利于荷尔蒙的分泌,连这儿也滑溜溜的了。”久木偷偷地碰了一下她的臀部,凛子慌忙躲闪。
“别闹别闹,头发要弄乱的。”
“乱了怕什么。”
久木从后面亲吻着凛子的脖子。
“性的满足使女人越来越滋润,男人却越来越干瘪。”
“净瞎说。”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与生俱来的宿命。”
凛子觉得“宿命”这个词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可怜的男人,快穿衣服吧。”
在凛子催促下,久木不情愿地脱掉浴衣,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在饭店的餐厅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两人出了饭店,略微有些凉意。在满目秋色中,来到湖夙,从那里乘渡船去游览芦湖。
星期日人很多,中途在箱根园停靠了一下,从那儿坐缆车上到驹岳山顶,站在这里,箱根的群山、远处的富土山直至骏河湾的美景一览无余。
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驹岳山上,满山遍野覆盖着鲜艳夺目的红叶,在湖水的倒映下,山水一色,连成红艳艳的一片。
两人饱览了高原的湖光山色之后,乘缆车下山,回到湖尻时是下午四点。不早点下山的话,回东京的路就不好走了。
“怎么办?”
凛子没有马上回答,看样子不大想回去。
“晚回去行吗?”久木又问道,凛子点了下头,于是两人决定在箱根再逗留一会儿。
“驹岳的半山上有个能看见芦湖的餐厅。”
穿过渐渐拥挤的道路,上了山路就到了餐厅。餐厅位于不到驹岳半腰的地方,脚下方的芦湖犹如近在眼前。
赶着吃完晚饭后,他们才注意到,外轮山已被晚霞染红了。
山太高了,所以日落也早,从云间泄漏出的光线,斜射在山冈上和湖面上。
久木来到凉台,眺望着晚霞映照下的起伏的群山,对凛子低语道:“就这么呆下去该多好啊。”
凛子没吱声,久木下决心说了一句:“咱们再呆一晚吧。”
远望着黯黑下去的湖面,凛子微微点了点头,“好啊。”
其实,久木虽然这么提议,并没有抱多大期望,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你真的行吗?”
“你呢?”
被凛子这么一反诘,久木一时无言以对。
的确,为此要和妻子联络,得现编理由,而且明天还要上班。好在工作清闲,没有要紧的事,但是,最晚也得十点左右到公司。
然而最叫他担心的还是凛子的家庭。
虽说借口招待会后和大家一起出去,但两个晚上不回家会不会有问题呢。再说明天是星期一,凛子的丈夫也得去上班了。
“我这边怎么都好说,你行吗?”
久木咽下了“你丈夫怎么办哪”这句话,窥视着凛子,凛子望着太阳落山后通红的天际低语道,“只要你没事就行。”
夕阳西下后,群山环绕的湖水霎时失去了光辉,变得黑沉沉的了。
望着沉寂的湖面,久木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清早那个梦境。
已经过了一天了,梦的轮廓已不大清晰了,只有那冷冰冰的印像一直挥之不去。
他猜想凛子或许是不顾一切要住下的,和丈夫发生冲突也在所不惜。
“真的可以吗?”
久木叮问道。与其担心凛子,不如说是在问自己,能不能为此承担责任。
“没关系吗?”久木又问,凛子凝视着黑乎乎的远山,一动不动。
见凛子心意已决,久木就到餐厅门口的电话亭去给白天住的饭店打电话,幸亏是星期日,饭店比较空,要的还是昨天住的那一间。
然后他又提着心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只听见看家电话的声音,真是万幸,久木留了句“同伴邀我再留宿一晚,明天回去。”就挂断了电话。
自己这边暂时没什么了,凛子会怎么样呢?
回到餐厅,告诉凛子定了房间,然后问道:“你用不用也打个电话?”
凛子稍稍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几分钟不到就打完回来了。
“他没说什么?”
久木不安地问。凛子淡然地答道:“管他呢。”
“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呀,你不方便的话回去也行。”
“你想回去?”
又一次被反诘,久木忙不迭地摇起头来。
“我是怕你为难。”
“我会有办法的。”
凛子的语气里多少含有豁出去的味道。既然如此,久木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么今晚咱们就呆在一起吧。”
凛子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男人也不能胆怯。无论后果如何,有凛子和自己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咱们走吧。”
久木忽然有些激动,抓住凛子的手说道:“多谢你了。”
这与其说是对凛子决定留下来的感谢,不如说是对她给予自己勇气的谢意更为恰当。
决定作出后两人回到了饭店。
上午刚退了房,现在又回来了,两人觉得不大自在,服务台的人若无其事地把他们领到了昨天那个房间。
四周昏暗,服务生打开门开了灯,屋内的陈设一如昨日。
服务生放下提箱离开后,两人站在房间当中没有挪地儿,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语言的交谈,然而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你到底还是没回去啊。”
“你也为我又呆了一晚哪。”
尽管都是在心里这样说,然而实实在在的身体接触,已使对方感知了一切。
久木更紧地拥抱着凛子,一边吻她,一边在心里问:“被丈夫叱责你都不在乎吗?”
凛子也以接吻回问:“你妻子生气你也无所谓吗?”
一番热吻作了回答:“妻子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丈夫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他们的脸颊紧贴在一切,感受着对方的情感,此刻,久木断定,两人已越过了那条鸿沟。
尽管互相爱慕,也没有想过会到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再难回头了,前面是枪林弹雨的前线,弄不好二人会双双中弹倒下的。
“你还好吧?”
久木想用语言再确认一下,却发现凛子这时已泪流满面了。
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究竟是担心两天不归会引起的后果呢,还是想到自己居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而心情激动呢。不管怎样,这会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久木为凛子擦去脸上的泪珠,脱掉了她的上衣,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凛子闭着双眼,衣服一件件落到了脚边,最后裙子也落下了,凛子像偶人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久木抱起凛子来到床上。
床的大小与弹性和昨天一样。二人一下子倒在床上,跟着紧紧拥抱起来,胸贴着胸,腰挨着腰,四肢互相缠绕着,久木渐渐感觉到了凛子肉体的温热,与此同时,萦绕在头脑中的家庭、妻子、工作等等,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久木一点点溶化于、陶醉于凛子的温馨之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被无边无际的空间慢慢吸进去了。
这既可以说是孤独感,也可以说是堕落感吧。
做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果。这样下去,会被同事们唾弃,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的。他这么想着,在心里念叨着,却依然迷恋那坠落下去的感觉,全身心地沉醉于这一坠落的舒适之中了。
“危险……”
这个词在久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两人再度朝着放纵情欲的快乐的花园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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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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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二月了,天气依旧温暖如春。
清晨还有些寒意,到了中午,天高云淡,柔和的光线撒满了街衢。午休时,有的人甚至远远走到千鸟渊或皇宫附近去享受日光浴。
所谓小阳春天气就是指的这种天气,久木记起了《徒然草》中的一节来。
“十月乃小阳春之候”
兼好法师这一名句,说明在中世纪,人们就已经知道了初冬时的天和日丽了。
小阳春是个可爱的名称,和真正的春天相比,它显得短暂而无常,故得此名。比起现代人来,亲近自然的古代人对季节怀有更多的爱怜之情。
按说进入十二月份,就是“朔风”季节了,可是现在的小阳春天气,说明了日本的气候正在变暖吧。
久木无所事事地遇想着,穿过了晴朗的街道,进一个咖啡店,水口吾郎已在等候他了。
“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
久木和水口对面而坐,要了杯咖啡。
“让你特意来一趟,不好意思。”
水口比久木年长一岁,同期进的公司,当过月刊杂志的主编,现在居于领导职位。
“找我有事?”久木问道,水口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是这么回事,从明年起我就要到马隆分社去了。”
马隆分社下属现代书房,也设在神田。
新社长上任后,人事变动很大。可是水口任职时间不长,与现任社长关系也不错,使久木感到很意外。
“是社长亲口跟你说的?”
“昨天社长把我找去,跟我说,天野君身体不好,人手又不足,要我务必到那儿去。”
天野是马隆分社的社长,比水口大二、三岁,身患糖尿病,三天两头上不了班。
“看样子,你是去当社长喽?”
“是副社长,天野君暂时不动。”
“这是早晚的事。”
“难说。就算当了社长也不过如此。”
马隆分杜主要出版总杜不经营的实用书籍,有二十人左右,听说经营状况不太理想。水口一直期望由常务理事升为董事,qi書網-奇书他当然不会满足于这样级别的社长了。
“你同意了?”
“我又没有什么失误,哪儿能轻易答应啊,你说呢?”
水口烦躁地吸了口烟说,
“我只说让我考虑一下,不过,社长心里早就定下来了。”
“真是‘并非夏去秋才至’啊。”
“怎么讲?”
“这是《徒然草》里“十月乃小阳春之候”中的一句,意思是说,并不是夏天过去秋天才来到,而是在夏季之中已经孕育了秋天的征兆的。”
“有道理……”
“自然也好,人事也罢,看起来似乎是某一无突然变化的,其实,暗中早已开始变动了,只不过没有意识到而已,对吧?”
说到这儿久木忽然连想起凛子和自己的事来。
他们目前的关系如果是盛夏的话,其中已潜藏了秋天的气息了,难道说以后要走下坡了吗?
水口不知道久木在想什么,愤愤不平地咂着嘴说道:“说来说去当公务员就是可怜哪,一旦被认为没用了,就像废纸一样彼扔掉。”
“你别太悲观了,如果管理有方,马隆分社会有起色的。”
“再努力也是白费,我现在才算体会到了你那时的心情。”
“你可别跟我比哟。”
“早知现在,还不如以前和你一起玩儿个够呢。”
水口自入社时起,就一路顺风,踌躇满志。他既有编辑杂志的才能,又具有管理人员的素质,是个办事干练,能说会道,手脚勤快的人。也许正是他太精明能干了,反倒使社长对他敬而远之。
和他比起来,久木一直耕耘在文艺这块地盘儿上,接触作品和作者的机会较多。说不想升迁,那是假话,但他并不厌倦这充满魅力的文艺世界。可以说,久木的手艺人禀性决定了他甘于一辈子做个普通的编辑工作者。
“我得学学你的生活方式了。”
水口的话酸溜溜的,他这类人是不会甘于寂寞的。
“一般人到了分社后就老老实实在那儿呆下去了,我可不行。”
男人的情绪往往受到职位升降的影响,不过现在的水口还未失去那股豪情。
“你总是劲头十足的。”
“是啊,得找个女人来鼓鼓劲儿。”
水口说者无心,久木却是听者有意。
说到底,水口把恋爱仅仅当作刺激工作欲望,增添生活情趣的添加剂,而在久木的眼里,恋爱要沉重深刻得多。
一想到和凛子的爱情,久木内心涌起的不全是喜悦,更多的是苦恼和痛楚。
“你真行,老是那么悠哉悠哉的,比过去显得更精神了。”水口哪儿知道久木的苦衷。“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只能和你说说。”
“别想得大多了。”
久木刚被解职时也很苦恼,可总不能老是这样想不开呀,能否调整好心境,关系到以后的生活。
“以后还能找你聊聊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的话。”
诉说了心事后,水口显得平静些了,两人又聊了聊社内的几件人事变动,就分手了。
久木去附近的荞麦馆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这时衣川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你还好吗?”
从上次招待会后就一直没和衣川见过面,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老样子,你呢?”
“还是穷忙活。”
接着,衣川对久木诉说了一通“最近增加了讲座次数,可是学员人数却没有增多,真不景气”等等,然后,话题一转,
“你想不想换个公司干干?”
久木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答好,衣川解释道,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正筹备要加强出版部门,拓宽文艺种类呢。”
衣川工作过的地方是个有名的报社,以发行报纸为主体,其它部门只是辅助性的,出版部门也是其中之一,以一般出版社的标准衡量,力量是比较薄弱的。
“今后报社要发展,单靠报纸是不行的,所以在出版方面也准备投入力量,将来,还计划出文库本呢。”
“可是,起步太晚了点儿吧。”
“所以找你来啦。”
久木大致明白了,衣川是问他愿不愿意到报社的出版局去工作。
被降职到分社的人,却被其它公司聘任,真是峰回路转,世事难料啊。久木问他:“那么,为什么找我呢……”
“电话里说方便吗?”
衣川担心在公司谈这事不合适,久木看看屋里只有铃木一人,被他听到也无关紧要,就说“没事儿的。”
衣川放了心,详细向他作了解释。
“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出版局长官田,是比我早两年入社的前辈,前几天我跟他提到了你,他对我说,可以的话,务必问问你有没有来的意思。”
“这可真难得,只是太突然了,我没有思想准备。”
“不用马上答复,等一切就绪也得来年开春了,不着急。不过局长对你相当感兴趣,还说有机会想和你见见面呢。”
“他一直搞出版工作吗?”
“不是,原来在社会部,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总是闲不住。”
久木现在正闲得无聊,所以十分感谢衣川这份好意,可又不便马上答复。
“多谢你的好意,让我先考虑一下。”
“没问题。”衣川忽而压低嗓音说,“近来她好吗?”
他指的是凛子。
“还好……”最近他们几乎天天通电话,却很少见面。
自从在箱根住了两晚之后,凛子就难得出门了,即使见面,一到九点她就急着回家。
凛子只是说“再忍耐一段时间”,其它什么也没解释,多半和她丈夫之间发生了冲突。久木正担忧着凛子,所以衣川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引起了他的警觉。
“难道发生了什么……”
在久木的催促下,衣川顿了顿说:“她不至于离家出走吧。”
“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根据,只是三天前她特意到中心来找过我。”
久木昨天还和凛子通过电话,她一点儿也没提到这件事。
“起初她吞吞吐吐的,问了半天,才说出希望能在中心继续担任讲师。”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呀。”
原来凛子是代替师傅,作为临时讲师来中心教楷书的,原先的讲师即是凛子的师傅,没有他的许可是不行的。
“先生提出要她替代了吗?”
“没有,是她自己的意思。”说完,衣川又狡黠地问,“她没跟你漏过?”
“好像提过,可是……”
“据她自己说是想正式钻研钻研书法,也说不定是为了挣钱。”
“挣钱?”
“想长期当讲师,不就是为了钱吗?”
话是不假,可是凛子不像那么缺钱的人,真有困难的话,也会跟自己说的。
“她到底怎么想的呢……”
“不清楚,她是特意为这事来的,我猜她多半想离开家独立生活。”
久木万没想到凛子会有离家出走的打算,连她想继续任职的事也一无所知。
“会聘请她吗?”
“问题不大,讲师由中心聘请,只要中心同意就可以。”
“不经过师傅合适吗?”
“这个我说不好,反正她是个敢做敢为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你可别见怪,我总觉着她要是认定了一条道就不会回头的。”
尽管久木不愿意听衣川说三道四,不过凛子的确有点儿爱走极端。
不管怎样,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呢。久木不了解她的真实想法,沉默不语,衣川试探地问:“看样子你是蒙在鼓里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了,久木点了点头。
“最近感情不大融洽?”
“没有哇。”
虽说没像前些日子那样出门旅行,但每周总要见一、二次面,由于凛子的时间有限,每次都是一番缠绵之后,便匆匆而别。
“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想过问……”衣川顿了一下,“她想要工作也没什么,至少该和你打个招呼呀。”
“我倒无所谓,多谢你们能聘她。”
“你最好再和她好好合计合计。”衣川又补了一句:“她瞧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久木脑海里又浮现出凛子兴奋到极点时那紧锁眉头,窒息般痛楚的表情,他攥着电话闭上了眼睛。
久木想马上跟凛子联系,可是在办公室里打毕竟不方便。
久木点燃了一支烟,思考着该怎么和凛子谈这件事。
先要问问她为什么要去中心当专职讲师。衣川认为她是为了挣钱,难道就这么简单吗。衣川还说凛子一副苦恼的神色,也许有离家出走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跟自己说一声呢。
自己瞎琢磨也没用,先约她出来见个面再说。
久木翻了翻笔记本,进入十二月份以后,忘年会和招待会接踵而来,今、明两晚都有安排了。
不过,只要凛子能安排出时间,这边不参加也得去见凛子,直接听听她本人的想法。
待心情平静下来后,久木熄掉香烟,拿起手机出了房间。
和以往一样,他还是到搂梯过道那儿去打电话,看了看四周无人后,便按了电话号码。
现在是下午二点半,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这个时间凛子应该在家。
嘟…嘟…声响了好几遍,才有人来接电话,他还以为是凛子,没想到话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
久木不由自主地拿远了电话,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喂,喂。”的声音,久木赶紧挂断了电话。
凛子没有孩子,这个人会不会是她丈夫呢?
听说他有四十五岁了,可是听声音挺年轻的。
问题是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家呢?
他是医学部的教授,一般来说除了节假日,大白天是不会在家的。
也许临时有急事回来,或者患感冒在家休息吧。
说话声又不像感冒,一定是凛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久木越想越不安,极力想像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难道两人正在家里争吵吗?
可能是丈夫一再追问妻子最近为什么总是外出时,戗戗起来,妻子痛哭流涕,不能接电话,丈夫才来接的。
结果打来电话的人没说话就挂断了,于是丈夫更加怀疑了,又诘问起妻子来。
就像自己亲临其境一样,久木一个劲儿地往坏处想像着。
“再等等看吧。”久木这么安慰自己说。他暂时不想回办公室去,就到公司地下食堂去喝了杯咖啡。
午饭时间已过,饭厅里空空荡荡的,有个认识他的人朝他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大白天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喝咖啡,别人一定会在背后议论他。
久木的脑子刚一开小差儿,马上又被凛子的事给占据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了,这回凛子能来接了吧。万一又是丈夫接的话,挂掉就是了。于是他走出食堂,又躲进楼梯间,往凛子家打电话。
这回久木做好了随时挂电话的准备,和上次一样,响了半天没人接。刚才是第五遍时那个男人来接的,这回直到第一遍也没人来接。久木挂上电话,等了一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
这么说凛子的丈夫后来出去了,凛子也不在。
久木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倚着墙沉思起来。
到底凛子到哪儿去了呢……。
久木一向以为只要想和凛子说话就随时都能联系上的。
看来凛子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只靠着一根电话线,一旦这条线断了的话,就摸不着对方的行踪了。假如凛子得了病或去向不明的话,她本人若不和他联系,就无从寻觅了。
原以为两人之间的纽带是十分牢靠的,没想到竟如此脆弱。婚外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吧。
久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凛子,渴望能见到她。
可是到哪儿去找呢,自己再着急也白费呀。只有熬到傍晚以后再说了,或者等她给自己的手机打来。
久木沮丧地回到屋里,接着看起摊在桌上的资料来。
最近为编纂昭和史,他主要收集从昭和初年至十年代的社会风俗方面的资料,在收集的过程中,久木渐渐对这方面的史实发生了兴趣。
尤其是昭和十年代,言论和思想受到压制,“二·二六事件”那样的血腥事件增多,男女之间的痴情案件也增加了。
阿部定事件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在东京中野区开料理店的石田吉藏,被住在该店的女招待阿部定勒死,并被割去了阴茎,这宗前所未闻的奇案轰动了当时的社会。
久木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事件的内容,还包括对这一罕见杀人案的判决。检察官方面的量刑为监禁十年,而判决则是六年,服刑后又因模范囚犯得到减刑,实际只服了五年刑便出狱了。
透过这一温和的判决,看得出法官并没有把这个事件看做一般的杀人案,而认为是爱的极致所导致的情杀,或是爱得过头引起的疯狂。
正处于“二·二六”事件之后,军部势力抬头,整个日本一步步走向战争的黑暗时代里,这个与军国主义毫无关联的痴情案件,被判得如此宽松,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久木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他通过收集律师的答辩,以及一般民众对事件的反应等等,站在一个新的角度上来观察昭和这个时代。
久木的思路越来越拓展开来,要完成这个工作更是遥遥无期了。
他就这样边看资料边想凛子,一晃就到了五点,冬季日短,天已擦黑了。
编辑工作时间不固定,常常上班时去采访或取稿子,等到了公司已过了中午。下班也一样,赶上校对样稿几乎是通宵达旦的。一句话,上班时间有等于无,工作主要是由内容决定的。
好在久木所在的部门不需要大多的采访,所以一般上午十点来上班,下午六点左右就回家。
今天晚上有调查室的忘年会,下午五点一过,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准备出发。
久木把看了一半的资料整理好,放回书架,和同事横山一起出了公司。
地点是新桥的中国料理店。两人上了辆出租,快到银座时,道路拥堵起来。
一到十二月,街上就热闹非常,每个餐馆和料理店都是顾客盈门。
这种繁荣的景像不过是表面上的,人们烦恼于长期的不景气,借此机会开怀畅饮,来忘却黯淡的一年。
二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上了二楼,进小包间一看别人还没到。久木又折回搂下,用门口的公用电话给凛子打电话。
快六点了,凛子到附近买东西也该回来了。
久木还是顾虑她丈夫接电话,离话筒较远。响了半天没人接,只好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
到底去哪了呢?不会是两人一块儿出远门了吧。
久木站在电话旁正发呆时,另外几个同事也进了店,他只好随他们上楼去开忘年会了。
调查室下属于总务部,以前一直参加总务部的忘年会,从前年开始室里自己单独召开了。
他们这个忘年会加上女秘书总共才五个人,平均每人出八千元就餐费。
室长铃木站起来致祝酒辞,先说了通老一套的开场白,“今年即将过去,大家辛苦了”之类,然后,以“明年大家要以新的气像进一步推动各自的工作。”结束了致辞。
久木头一回参加室里的忘年会,觉得铃木说得在理,同在调查室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却各不相同。
接下来,往每个杯子斟满了啤酒,大家碰了杯。
起初,话题集中在社内的人事变动及各部门的最新消息上,说着说着转了向,有的人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放开了一些,嘻嘻哈哈他说笑起来。
调查室唯一的女性——秘书小姐是今晚的中心人物,她算不上美人,却很有气质,大家都跟她开着玩笑。
她今年三十五岁,结过婚,现在单身一人。有人询问她找到新的意中人没有,由此谈论起各自所喜欢的女性类型等等,一进入这类话题,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铃木也加入了进来,问她“你看我们几个人里谁最招女人喜欢哪?”
“还真不好说呐。”秘书小姐看了一遍在座的几个男人之后说,“说不准谁招女人喜欢,不过,我觉得久木好像有情人。”顿时满座发出了“噢……”的起哄声。
“这是打哪儿说起呀。”久木忙着否认,终究档不住满怀妒意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难。
铃木首当其冲:“我一直纳闷儿你为什么用手机,原来如此啊。”横山说:“怪不得你每次离开屋子时都带着手机呢。”比久木小的村松也说了句“我觉得你最近老是喜滋滋的。”
久木拼命地否定,可是越否定越糟糕。
大家得出的结论是久木已经有了情人,于是,问题转到了关于幽会方式等细节问题上。
“我可得跟你学学哟。”与恋爱无缘的铃木嘟味着。
最近交了个女友的横山问他约会的场所,
“你也是去情人旅馆吗?”
“现在情人旅馆都过时了,应该带着喜欢的女人去大饭店,不然,多没面子啊。”铃木充内行似的说道。
村松反驳道:“每次都去饭店太费钱了。”
“只要女人高兴就值得呀。”铃木瞧着久木又说,“他有房子,独生女也嫁出去了,妻子在陶瓷制造场担任技术指导,钱的方面毫无问题。”
不愧是调查室主任,无所不知。
“他不像我们有分期付款的负担,生活悠哉悠哉的。”
“再换个店儿喝酒,钱包就空了,光担心这些哪能尽兴地玩儿呀。”
“要想找好女人,先得有金钱和时间。”
“在座的各位时间是不成问题的。”
横山这么一煽动,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涨。就在这时,久木的手机响了。
和同事吃饭时他向来是关掉的,今晚为了凛子的事就没关机。久木慌忙拈起身来,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离开房间,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接了电话。
“喂,喂……”
刚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久木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机声音不清晰,咝啦咝啦的杂音里传来凛子的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很远。
“太好了……”久木不禁脱口而出,“你现在在哪儿?”
“横滨。”
“稍等一下。”
这儿离房间太近,通道又窄,人声嘈杂,久木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下了楼梯,在门厅站定后,赶紧又“喂,喂”了几声。
“我在呢。”
听见凛子的声音,久木安了心,便一个劲儿地诉起苦来。
“我往你家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人接。”
“对不起,我父亲去世了。”
“你父亲?”
“今天早上,家里打电话来通知我的,所以,我赶紧回娘家来了。”
久木知道凛子的娘家在横滨,父亲经营一个家具进出口公司。
“什么病?”
“心脏病发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早晨就突然……”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净往别处想了。
“真没想到……”久木不知该怎么安慰凛子才好,咕噜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多谢。”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让人高兴。”
这是久木的真实感觉。久木明知这种时候约见凛子不妥当,还是憋不住说道:“我想见见你。”
今天一整天,先是听水口和衣川说东道西了半天,后来寻找凛子时又听到了她丈夫的声音,所以,和凛子通了话,久木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
“今天、明天都行。”
“我没时间哪。”
“什么时候有空?”
“下个星期吧……”
今天是星期三,到下周还有二、三天。
“我有话得和你当面说。”
“什么话呀?”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要在娘家呆多长时间?”
“明天守灵,后天是葬礼,这两天离不开,我再跟你联系吧。”
“等一下。”久木紧握话筒,生怕它跑掉似的。
“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行吗?”
“有什么用吗?”
“也说不定有急事找你。”
凛子只好告诉了他,久木记下后,随意问了一句,
“你丈夫也在吗?”久木冷不丁地问道,凛子停了一会儿才说,“在啊。”
“他也不回家吗?”
“不,他回去。”
凛子声音很干脆,久木这才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挂上了电话。
知道凛子平安无事,久木舒了口气,接着又担忧起她的丈夫来。今天下午,接电话的男人无疑是凛子的丈夫了,大概是回家来换丧服的。夫妻二人赶回娘家,跟前来奔丧的亲戚们寒暄,凛子身穿黑色丧服,姿态优雅,身旁站着聪颖潇洒的丈夫,大家都在羡慕这对儿般配的夫妻。
这使久木感到夫妻关系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
夫妇可以双进双出,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
可是,情人关系的男女,不用说公开的场合,既使不公开的私人聚会也不能轻易参加的。
以前,和久木相好的女人就抱怨过,没有和他一起在大庭广众中露过面。现在久木才意识到自己和凛子也处在同一境遇里,无论怎么相爱也是密而不宣之事,公开场合是万万去不得的。
久木总算知道了没有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的联结是那么不牢靠,可是,这又怪谁呢。
收起了电话,久木满腹心事的返回了热闹的忘年会,刚一进门,大家一齐拍起手来。
“恭喜你和她取得联系。”
横山取笑道。久木只好又否认了一番。
“不,不。是家里有事找我。”
“看你拿着手机飞奔出去的样子,就像有好事。”
到了这个地步,辩白也是多余的,久木横下心,准备当一回大家的下酒菜了,他呷了一口别人给他斟上的绍兴酒。
开完忘年会还不到九点。铃木、横山和秘书小姐要去卡拉OK,久木不会唱歌,就和村松两人去了银座的一个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一条长长的柜台,充其量能坐十来个人。
各人要了一杯加水威土忌,谈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村松忽然问道:“瞧这意思,你老兄真有心上人喽?”
久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村松又问:“这么说和她已经发生关系了?”
“说是纯情的恋爱也未免有点可笑吧。”
“其实,我也有个相好的女人,可这段日子总觉着体力不支,到底岁数不饶人哪。你怎么样?”
对这样露骨的问话,久木很为难,村松借着酒劲儿追问道:“每次你都能让她满足吗?”
“不一定。”
“我也想控制节奏,就是不行。我老实跟你说,近来,好容易有机会两人在一起时,老是力不从心,不如从前劲儿足了。”
村松很认真的说。
“其实不见得越深就越好啊。”
“是吗?”
久木并不是有经验的情场老手,全凭他自己的感受,村松听了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是受了色情片的误导了。”
“说到底,技巧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感情。”
村松表示完全赞同。
可见,在性的问题上,男人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和思考。
久木忽然感到和村松的距离拉近了,两人又要了杯威士忌,直喝到十一点多才分头回家。
受了过多的性话题的刺激,久木突然强烈地思念起凛子来。
凛子刚才说一个星期左右见不了面,得等到下周,久木实在情难自禁,他知道这种时候约她出来不大合适,却又急切地想听听她的声音。
久木正犹豫不决时,看到路旁有个电话亭,就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拨通了凛子娘家的电话号码。
只有借着酒劲儿久木才敢这么做。
不大工夫,话筒那头传来一位上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久木报了自己的姓名后,问道:“请问,松原凛子小姐在吗?”对方以为是吊唁的客人,立即应道“请稍候”。时间不长,凛子接了电话。
“喂,喂……”
一听到凛子的声音,久木激动得难以自恃。
“是我,听出来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深更半夜的把电话打到娘家来,使凛子感到意外。
“跟你通过话后,越喝酒越想你,实在忍不住了。”
久木壮着胆子问道,
“能见见你吗?”
“那怎么行,家父刚刚……”
久木明知自己净提无理的要求,还是不死心。
“明天怎么样?”
“明天要守灵啊。”
“完事以后也可以呀,我在横滨某个饭店等你。”
凛子没言语,久木又道,“明天晚上,我从饭店给你去电话,哪怕一个小时或三十分钟都行。”
久木一个劲儿他说服凛子,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乞白赖的了。
忘年会的第二天,久木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才来上班,头还是昏沉沉的。
昨天忘年会后,和村松两人喝酒的时候还没醉,喝醉是后来给凛子打了电话,跟她说了自己无论如何想要见上她一面之后的事了。
凛子正沉浸在突然失去父亲的悲痛之中,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呢,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由于嫉妒凛子和她丈夫一同住在娘家吗。久木一个人又喝起闷酒来,回到家中时,已是后半夜了。
这个年纪居然喝到午夜一点,第二天当然打不起精神来了。
久木自知不该放任自己,却在心里庆幸工作的清闲。
坐到桌前,刚浏览了一遍资料,他就沏了杯茶提提神,再接着看资料,没二十分钟又想休息了。就这么凑凑合合地熬到了下班,久木才算清醒了些,有点精神了。
昨天晚上,凛子虽然没有明确答应,可是自己既然说了要去横滨,就得做到。
久木在公司附近的小店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从东京站坐上了开往横滨的电车。
至于会面的地点,自然应以好找为准。
左思右想了一番,久木进了一家位于“未来港口”的高层饭店,久木和凛子在那儿吃过一次饭。
本来想在饭店里的酒吧等她,考虑到凛子守灵时间长,一定很疲劳,再说,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倦,就干脆开了房间。
房间在六十四层,窗户面向大海,可以一览美丽的夜景和灯光点缀的大桥。
这里离凛子在山手的娘家应该不会太远。
久木站在窗前,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灯火,心里想像着将要与从灵堂赶来的凛子拥抱的情景。
他不清楚守灵几点结束,也不知道凛子的丈夫什么时候回东京,明摆着,丈夫不走的话,凛子就出不来。
十点时,久木拿起了电话,觉得早了点,又放下了。挨到十一点,再一次拿起了电话。他要在这守灵之夜,约见别人的妻子。
对这一不道德之举,久木既感到内疚,也不无某种自我欣赏。
接电话的是位男性,听声音不像是她丈夫。
和昨晚一样,久木说话的语气非常客气,男人叮了句“是找小姐吧。”从口气判断,大概是凛子父亲公司的人。
他正在愣神儿,凛子接电话了。
“喂,是我呀,我现在在横滨饭店呢。”
“真的?”
“昨晚我说了要来的,我在‘未来港口’的饭店里等你。”
久木把房号告诉了凛子后,又催促道:“你能不能马上来呀?”
“你可真是说风就是雨,我可……”
“守灵结束了吧,他在吗?”
“刚走了一会儿。”
“那还等什么呀,这儿离你家挺近的。”
凛子要是不来这房间就算白搭了。
“求你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央告了好半天,凛子才勉强应允了。
“好吧,我这就去。不过,事先声明,光是见个面噢。”
“那是,那是。”
久木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凛子。
从凛子娘家到这里,坐车也就十五、六分钟的距离,加上准备的时间,约摸得一个小时。久木心不在焉地瞧着电视屏幕,从酒柜里拿了瓶白兰地,兑着水喝了起来。快到十二点了,夜间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频道都是新年以后要开播的节目预告。
关掉电视,久木走到窗前,眺望起夜景来。回顾过去的一年,从头到尾好像全是为凛子而度过的。
春天和凛子发生关系后,就像正负电极相吸,好比久旱逢甘雨,一发而不可收拾,两人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热情奔放的一年,被遗忘的青春仿佛又复苏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兰地,从六十多层的高处向下俯瞰夜晚的阑珊街景,更觉醉意朦胧,恍惚觉得每一个闪亮里都有凛子的身影。
此刻,凛子一定正穿过一座座高楼大厦和一个个明灭的信号灯,走进饭店,跑进电梯。
他期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这时门铃响了。
他一跃而起,刚开开门就情不自禁地嚷道:“哎哟,可把你盼来了。”
眼前站着的正是凛子,她身穿黑色府绸丧服,系着黑腰带,一只手里拿着件外套,头发盘了上去,雪白的衣领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久木握住凛子的手走进屋里,又说了一遍“你可来了。”
他张开两臂把凛子揽到了怀里。
此时此刻,什么守灵、丧服统统都被久木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热烈地吻着凛子的嘴唇。
长长的接吻之后,久木放开了凛子,仔细打量起她来。
“真是别有风韵。”
“别胡说……。”
把这种悲哀的服饰说成有风韵,的确不甚妥当。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谁敢违抗你的命令呀!”
凛子靠近了窗子向下俯瞰。
“这个饭店是第一次来?”
“进房间是第一次。”
久木挨着穿丧服的凛子站在窗前。
“我刚才就这样一边看一边等你。”
说着久木攥住了凛子的手,凛子的手冰凉。也许是初冬的深夜里一路赶来的关系吧。久木给她悟着手,低声问:“你丈夫回家了?”
“嗯,回去了。”凛子的口气十分冷淡。
“我刚才一直在吃他的醋哪。”
“为什么……”
“你们是夫妇,我根本不该吃醋,可我就是嫉妒你们从守灵到葬礼都能肩并肩地和人们交谈,受到他人的称羡。”
“所以才难受呢?”
“难受什么?”
“就因为是夫妇才没处躲没处逃的。刚才婶婶还问我‘你们俩怎么样啊?’,叔叔也问‘不打算要孩子了吗?’什么都问。”
“他们也太爱操心了吧。”
“他们知道我们关系不怎么融洽,都为我们担心。”
“他们要是知道你上这儿来,可不得了。”
凛子身上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儿,使久木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不觉搂着凛子往床边走。
“不行!”凛子断然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做,就躺一会儿。”
“那也不行,头发要弄乱的。”
久木仍然不松手,拽着凛子坐到床头上。
“就这么坐坐总可以吧。”
被抓住胳膊的凛子无计可施,抬手拢了拢头发。
“你非得回去吗?”
“那当然,说好就呆三十分钟的呀。”
坐在床头可以望见辽阔海面上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久木突然说道:“昨天衣川打来电话,说你想要当专职讲师。”
“他到底告诉你了。”凛子早有预感。
“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呢?”
“不想让你担心嘛……”
“可是不经过你的老师能行吗?”
“这方面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去请求老师同意。”
“衣川还说你也许打算离家单过。”“能离家就离家。”
凛子的表情异常严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久木看着她的侧脸,把右手放在凛子的膝头。
“那我也离家出走吧。”
“别难为你自己了。”
“哪里……”
“你做不到。”
“能做到。”
久木的语气越来越坚决,同时,倏地把手伸进了她的丧服里,触到了里面的内衣。
凛子想要挪开他的手,他却执拗地继续潜入其两膝之间。
“你打算正式工作?这也是为了离开家?”
“没有收入一个人怎么生活呀。”
“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久木的手继续向纵深侵入,凛子慌忙紧闭膝盖。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像是在观赏夜景,仔细一看,女人的和服前襟已经敞开,男人的手正悄悄潜入丧服下面的内衣里去。
女人完全明白男人的手在企求,寻找着什么,也知道眼下这种时候,这么做非常不道德,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事,然而却屈服于竭力想接近它的欲望而默认这一切。
男人觉察到了女人的宽容,便在女人大腿内侧的空间里来回游动着手指尖,脸上却一本正经的。
这一套全是男人的作战策略,是巧妙的圈套,女人明知不该上钩,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湿润了。
这会儿,女人的身体已游离了她的心,独自前行了。
“我想要你……”
见女人没有反应,男人又说道:“一会儿就行。”
听到这儿,女人仿佛刚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忙摇头说:“不行啊,在这种时候。”
男人抓住好容易明白了男人的意图,想要逃脱的女人,最后通谍似地命令道:“别说了,转过身去……”
这一切,并不是久木计划好的。
以前就听说过这种方式,总想体验一次,又觉得过分就放弃了。换句话说,只是在梦里空想过,没想到会真正实现。
有时,这么做也是必要的。
比方说,从前走红的艺妓们到了正月,身穿盛装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出入各个酒宴时,想要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工夫与心上人亲热,又不致弄乱装束的话,这种姿势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守灵之夜这样短暂的时间结合的话,这也是唯一的姿势。
这令人羞耻的姿势,才是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以前的,从动物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原始的也是最自然的姿势了。
回归本来的野性,任何惶惑、羞耻、怯懦都是不必要的。
什么文明、教养,什么道德、伦理,自人类诞生以来,每一个毛孔所渗透的一切虚饰、伪装都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完全回归了自然的本能……。
疯狂之后是异常的静寂,这死一般的沉寂,昭示了笼罩在爱的极致的死亡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死一般的静谧中,一会儿,男人先抬起了瘫软的身体,接着女人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凛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进了浴室后久久地呆在里面,五分钟,十分钟,直到十几分钟后,门无声地开了,凛子终于出来了。
她垂着眼帘,脸色苍白,一副懊悔至极的神情,和服已整理如初,发型也一点儿不乱。严然一位身着丧服的端在的妇人。
凛子面无表情,默默走到沙发前,拿起叠放在那里的外套。
见凛子这副神态,久木慌忙问道:“你要回去?”
凛子微微点了下头,含混不清他说了句什么。
由于自己的强迫使得凛子这么后悔,久木真不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久木低下头说“我很抱歉,可是……”,一度像野兽一样疯狂的男人,恢复了理智之后,为自己的寡廉鲜耻而震惊、骇然。
“都是我不好,可是……”久木喘了口气,“实在太想要你了。”
这是发自肺腑的毫无矫饰的表白,凛子听了,缓缓摇了摇头,以不容量疑的口吻说道:“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要遭到报应的。”
“要是那样的话……”久木紧紧抱住凛子,喃喃道,“要遭报应,咱们一起承受。”
既然爱是双方的,那么女人的罪孽也即是男人的罪孽。
凛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一次正了正衣襟,神情木然地打开了房门。
久木想再吻她一下,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久木望着凛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后,便关上房门,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凛子一直没有回头,也许是想要与不堪回首的羞耻行为诀别吧。
忽然,久木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别针样的东西,拿起来一瞧是凛子的发卡。
对了,凛子刚才双手扶着床头时,头部的位置就在这儿。
刚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屋子里非常的静,只有失落的发卡留下了纵情欢爱的痕迹。
久木一手握着发卡,想像着凛子到家后会怎么向大家作解释。
在这儿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别人一定会猜想这段时间她的去向。
服饰和发型都整整齐齐的,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也可能有的女人会多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有人能想像到他们会在守灵之夜,以那样的体位结合吧。
关键在于凛子如何表现。
由于罪孽意识作怪,凛子会不自觉的有所流露,引起别人的怀疑,但愿她能装作若无其事。久木一想到她临走时的木然表情,就坐立不安起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
久木惦念着凛子,内心涌起了对她的满腔爱怜,他情不自禁地把发卡贴到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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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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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年夜到正月初二,久木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这是从未有过的。
当然,并不只是和妻子两人过年,三十晚上,女儿知佳携丈夫来与二老共度除夕,笑语欢声,过了一个热闹的元旦。
可是,女儿、女婿一走家里立刻冷清了下来。
随着年纪的增加,夫妻间的对话日益减少,这种宁静说明了什么呢。
久木现在没有那份心情主动跟妻子说话,妻子当然也很体谅他,从不表现出特别的亲热。
三日下午,和妻子两人去参拜神社,这是一年之始的习俗,仅此而已。
神社位于离家十分钟左右的居民住宅区里,来这儿参拜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
久木和妻子并肩站在神前,各自祈祷各自的。
久木首先祈愿今年一年能平安健康,其次希望和凛子的恋情能进一步加深、持久下去。
身旁合掌祈祷的妻子想的什么呢,一定是希望自己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或者早日抱上外孙子,以及久木所不知道的秘密。
然后抽了签,妻子抽了个大吉,久木是小吉。
妻子难得抽着一回大吉,满面笑容,久木对小吉也不在意。
这就算尽了作丈夫的义务了,回家后久木马上又要出门。
“我到董事家去拜一下年。”
久木换上了崭新的西服,告诉妻子说是去董事家拜年,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和凛子约好了今晚六点在横滨饭店见新年第一面。
去年岁末丧父的凛子,正月是在娘家过的。
长兄继承了家业,母亲孤单单的,所以凛子去陪伴她。
电话里听凛子这么一说,久木就想问问她的丈夫,话还没出口,凛子就告诉他:“就我自己回去。”
看这情形,她丈夫也回自己家过年了,知道她没和丈夫在一起,久木轻松了不少。
只是凛子不同意元旦头两天见面。
她借口“没有时间”啦,“特别忙”啦等等打马虎眼,其实恐怕还是对去年年底,守灵时那次的强行约会耿耿于怀。
“那次都怪我。”
久木一再地道歉之后,好不容易才约好三日晚上,在上次去过的饭店大厅里碰面。
然而久木还是放心不下,刚到元旦,又打电话给她,确认了一遍。心神不定的久木草草拜访了董事长,就告辞出来,提前到达了横滨的饭店。
大厅里身着节日盛装的女性花枝招展,洋溢着新年的热闹气氛,今天是新年第三天,有的家庭正在准备退房回家。
新来的人和要走的人混杂在一起,大厅里熙熙攘攘,久木坐在一张沙发上,不经意地看着门口。
快六点了,凛子该到了。
今天凛子会是什么打扮呢。
久木惴惴不安地又看了一眼入口处,只见旋转门那边出现了一位和服装束的女性,久木蓦地站起身,看见凛子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今天的凛子是素色和服上配着豆沙色的腰带,手上搭着毛皮披肩,走近一看,从和服的前胸直到底襟,点缀着蔟蔟梅花。
久木迎上前去,说了句“新年好”,凛子也轻轻问候了一句。
“你穿这件和服真是美极了。”
凛子羞涩地微微低着头,从凛子的脸上已看不出守灵之夜那凄然的表情了。
“咱们到楼上去吃点东西吧。”
久木对横滨不大熟悉,所以就在饭店的餐厅订了座位。
上到顶层的餐厅,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新年期间,一家一户的比较多,久木根本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凛子也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者说胆子越来越大了。
久木点完菜后,和凛子干起了白葡萄酒,久木道:“我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怎么这么想啊?”
“我也说不清,总觉得……”
也许是由于那天晚上自己强迫凛子做那件事,而心有余悸吧,既然凛子现在来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新年在娘家过的?”
“嗯,去陪陪我母亲。”
看来新年期间凛子和夫君是不在一起了。
“大致安定下来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母亲还很难过。”
父亲去得太突然了,凛子的母亲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就住下去吧。”
“我当然可以啦。”凛子简练地回答了这一微妙的问题。
先上了个蒸牡蛎,飘散着香摈酒的馥香。
久木在董事长家几乎没吃什么,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他又要了杯白兰地。
“咱们认识有一年了。”
去年的正月久木认识的凛子,那时只是一般的关系,偶尔见个面,吃吃饭而已。
回顾这一年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去年正月的时候,他没有料到会和凛子发展到这么亲密的程度。
“同为一年,却各不相同啊。”
有的一年令人刻骨铭心,也有的一年平淡无奇。从这个意义上讲,过去的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年了。
“再暖和一点,咱们还去热海怎么样?”
和凛子最初的结合,是去年到热海去看梅花之后。
有一次偶然邀请凛子去热海赏梅,恰巧,她早就想去,于是他们尽情观赏到了早春绽开的梅花。后来回到东京,吃完饭,在酒吧喝酒时,久木不想放凛子回家,直接带她去了旅馆。
二人已见过多次面加上鸡尾酒的作用,凛子稍稍抵抗了一下就顺从了他。
回想着那时纯真无邪的凛子,久木深情地望着她的脸。
“你穿这和服真好看。”
和华丽的樱花相比,梅花的淡雅文静和凛子十分相配。
“这是为今年元旦特意做的。”
赏梅之后他们定的情,新年伊始凛子穿着梅花图案的和服来赴约,更撩动了男人的心。
汤端上来后,凛子悠然地喝了起来。那优雅的坐姿,喝汤的架式,举手投足都给人以美感。
久木看得着了迷,小声说:“这就叫梅花胜似樱花啊。”
“怎么讲?”凛子停下了喝汤,问道。
“樱花当然美丽,但是太过奢华,咄咄逼人,比较起来还是梅花娴雅温柔,惹人喜爱。”
“梅花太素朴了吧。”
“不,梅花气质高雅,非常清纯。”
“古代人说的花,就是指梅花吧?”
“奈良时代以前是梅花,到了平安时代,樱花被捧了起来。梅花不仅仅花好看,花枝造型也很美。”
“用画匠的话来说,叫做‘樱花画花,梅花画枝’,梅花是以凛然不俗的枝桠之美取胜的。”
久木由此想到一句和歌。
“有一首咏梅的好诗句,就是石田波乡的‘梅花一枝犹如仰卧之死者’。”
说完久木才意识到凛子的父亲刚故去,便道:“这首和歌并不是意在用梅花描绘死者,而是要表现梅花所具有的那种清冽、庄严的韵味。樱花容易给人以流于人情的脆弱感,而梅花则令人肃然起敬,……”
“是有这种感觉。”
“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呀?”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一瞬间久木脑海里浮现出了凛子缭乱的身姿。应该将其比作梅花好呢,还是樱花好呢,若是比作梅花的话,就是一簇上下腾挪,癫狂乱舞的梅花了。
这些妖艳的念头一闪而过,久木一边用刀叉吃着烧烤鸭肉,一边问:“今天去神社了吗?”
“还是居丧期间,没去,你呢?”
久木没提和妻子一起去的,只说道:“去了一趟,抽了个小吉。”
“去年你好像也是小吉吧?”
“你的记性可真好。”
一年前的正月,久木和凛子去了赤扳的日枝神社,那天是一月十日,已过了参拜的时候,就在两人一起拜神、抽签之后,觉得一下子亲密了许多。
“那么,今年就不去了?”
“今年还是不去为好。”
久木随口问道:“你丈夫呢?”
“他也不去。”
久木一听凛子这口气,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是女婿,问题不大吧?”
“不是因为这个,我们那位从来就不做没用的事情。”
“没用的事情?”
“在他眼里,参拜神社、抽签之类都是无聊的事。”
“也是,他是科学工作者,所以……”
“也许吧。”凛子的语调相当的冷淡。久木转了个话题:“你打算在横滨呆到什么时候?”
“明天回去。”
“那么快就……”
久木以为她还得再呆两、三天呢。
“你丈夫的大学还没放假吧?”
凛子微微摇了摇头,提高了声调:“可是,猫在家等着我呢?”
没想到凛子专门为了猫回家。
“这么说你丈夫他不在家了?”
“元旦回他父母家了,二日以后就在家了。”
“就他自己……”
“他要是不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就没着没落的,整天泡在书堆里他才觉得幸福呢。”
“他是科学工作者……”
凛子没再说什么,久木喝了口葡萄酒,说道:“有你丈夫在,还怕猫没人管吗?”
“当然了,他对活物从来就没有一点兴趣。”
“他不是医生吗?”
“所以才不待见猫呐。去年有一次莎莎尿不出尿来,我还带它去医院看过病呢。”莎莎是那只猫的爱称。
“你猜当时他怎么说,他说去医院也是白搭,最多凑凑合合看看哪儿有病,又治不好,甭管它算了。可是,我带它去医院看了一下,好点了。结果他又嘀咕医疗费太贵了。”
“猫、狗都没有健康保险一说,就显得特别贵。”
久木说道。凛子皱起眉头说:“可是猫也难受呀,不给它治病多可怜哪。”
“那是,猫也是家庭成员之一呀。”
“交给他的话,弄不好会拿去做动物试验呢。”
“不至于吧。”
“反正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服务生来给久木和凛子的杯子里斟满了葡萄酒。
窗外是一片灯海,久木一想到每个灯光底下都住着人家,都有一对对男女在颠驾倒凤,不由产生了莫名的恐怖。
可以肯定地说,这些情侣有的情投意合,有的貌合神离。
凛子和她的丈夫算是其中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吧。
眺望着眼前的灿灿灯火,一个想法渐渐在久木心中清晰了起来。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凛子为什么会跟自己要好,总以为她是厌倦了自己的丈夫,想要找点刺激,才红杏出墙的。
可是听了凛子的这番话,发觉她并不是出于消遣或轻浮的心理。凛子的丈夫对参拜神杜、抽签等完全不屑一顾,冷漠而清高,对猫狗之类的宠物冷若冰霜,根本不去理解凛子的心情。
听起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然而对当事者而言,就不是小事了。在这些问题上。没有大道理可讲,它涉及人的感性认识和价值观,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妥协和沟通的。
凛子的丈夫外表潇洒,年轻有为,早早当了副教授,但是,在性格和感觉方面和凛子似乎不大会拍。
或许是对丈夫的不满和抵触感,使凛子向外寻求,结果才和自己亲近起来的。
久木沉思的时候,凛子也轻轻地倚着窗边向外眺望。
久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已被凛子看透,便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凛子也收回了视线,
“真是无奇不有。”
凛子听了,说道:“对不起,净跟你说些鸡毛蒜皮的事……”
“哪里,正是我想听的。”久木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因此放宽了心。
“好了,今天是新年,不谈那些了。”久木端起酒杯跟凛子碰了碰杯,“祝你今年交好运。”
两人又碰了一下杯,久木一本正经他说道:“今年会是什么样的一年呢?”
“你是说我们吗?”
“今年想要更多的在一起,更多的去旅游。”见凛子赞同的样子,久木说了句:“希望能更长久的呆在一起。你呢?”
“那还用问。”凛子答道,忽然又反问他:“照这么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你的意思是?”
“我们俩……”对这样直截了当的问话,久木一时答不上来。如果拣好听的说当然容易,可是对于现在的凛子来说,那种暧昧的回答是行不通的。
男人要求更频繁更长久地来往,女人也愿意交往下去,于是海誓山盟,情意绵绵,使人陶醉在恋爱之中。可是一旦冷静下来,面对残酷的现实时,就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或许有人认为,陶醉在爱河里时不必追究这个问题。
显然这是好幻想的浪漫主义者的想法,什么实际问题也解决不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现成的答案,所以不愿正视这个问题。
热恋中的女人是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态度的,因为性在本质上是要求黑白分明的,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不能说服人的。
如果两人就这么继续热烈相爱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随着更多地一起出去约会、旅游,两人不在自己家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那么最后呢?
最后两个人会更为牢固地结合呢,还是落个惨不忍睹的下场呢?
久木实在没有勇气来面对这个难题,就转了个问题:“今天不回去行吗?”
“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久木心想,先住上一晚再考虑刚才那个问题也不迟。
主菜之后是沙拉和奶酪。以往一到快结束就餐时,赶紧现考虑下一步的安排,心里老不踏实,可是今天晚上早已安排就绪了,
对久木的建议,凛子不置可否,内心很矛盾。久木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不必非要问得那么清楚,自己决定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去给服务台打电话预约了房间。
“我要一个双人朝海的房间。”
去年年底在这个饭店见面那次,凛子是夜间回去的,久木不一会儿也离开了旅馆,都没能看到清晨的大海景观。
“我定了房间,今晚就住这儿了。”
“我没说要住啊……”
要是让凛子走掉了,久木就太被动了。
“这可是今年的初次约会呀。”久木悄俏抓住了凛子的手,“今天你也穿的是和服,太好了。”
凛子想起了上次那一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那样的。”
那次是由于时间有限,今天则是长夜漫漫,有充裕的时间。
“现在就去房间好吗?”
“不住行不行?”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今年我也逃不了了,对吧?”
凛子虽然是冲着男人说的,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饭后要了红茶和白兰地。凛子不想喝,久木非要她喝一点儿。
“这酒劲儿不大,没事儿。”
凛子不能喝酒,喝一点就醉,是那种最好灌醉的类型,这样的女性喝这种白兰地最见效。
既然决定在这儿过夜,就可以放开了喝了,只要她能从这儿走回房间就行,剩下就是久木的事了。
“对面是千叶县吧?”
凛子指着窗外问道,久木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隔着黑漆漆的大海,远远的彼岸闪烁着一条光带。
“太阳就是从那边升起吧。”
从横滨方向看,千叶在东边。
“今年的第一次日出看了吗?”
“遗憾得很,没看着。”
“那好,明天咱们一块儿看吧。”
久木在心里描绘着和凛子拥抱时迎接朝阳的情景。
“从床上也能看到。”
“这样会遭报应的。”
躺着迎接喷薄而出的清纯的朝阳,的确有些不敬,却也不失一种饽德的魅力。
“咱们走吧。”
久木越来越心里发痒,催促着凛子,凛子说了句“等一等”,就朝电话走去。
不知她是给娘家打电话,还是给东京的家打,反正多半是解释今晚有事回不去了。
不多久凛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非得住下吗?”
“是的。”
久木断然答道,凛子想了想说:“明天早晨五点回去可以吗?”
到明天早上再说,久木想着站了起来。
凛子还在犹豫,慢吞吞跟在久木后头进了屋,服务生放下钥匙就走了。
久木立刻把凛子抱在怀里。
“好想你啊……”
去年岁暮匆匆忙忙只幽会了一个小时,今天一定要补回来。
一边接吻,久木的手触到了和服的腰带。
久木听说要想使穿和服的女人就范,必须先解掉和服的腰带。他不会解,好在拥抱时,腰带已被弄开,长长的拖到了地面。
凛子也意识到了,说了声“等一下”,就进了卧室,开始解腰带。
现在,久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她不会再说“我要回去”了。
久木放心地坐在沙发上,凛子把和服收进了壁橱里,就去洗浴了。
久木自己也换上了浴衣,看了下表还不到九点。
既使凛子明天早走,也有的是时间。
久木环顾了一下房间。这是个套间,外间是起居室,靠墙有长沙发和桌子,窗前摆了个书桌,沙发贴靠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把房间照成了两个。里面的卧室,放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正对着窗户,现在是夜晚,海面黑沉沉的,明天太阳将和黎明一起从那里升起。他们为了看日出才要的这个朝海的房间,所以应该尽量把凛子留到日出时分。久木关掉了所有的灯,只剩下光线很暗的床头灯和外屋的壁灯。
男人像个少年人似的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激动时刻的到来,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久木正猜测着凛子一会儿出来时的模样,只听喀咯一声门响,凛子洗完澡出来了。
只见她穿一身白色和服内衣,系着腰带,头发高高的挽了上去。
“我可喝多了。”
凛子步履瞒珊地走了过来,久木站起身轻轻地一把抱住了她。
“不要紧的。”
他觉得凛子稍稍醉酒之后再一淋浴,愈加显得妩媚动人了。
高高盘起的发髻下面露出了纤细的脖颈,从圆圆的肩头到苗条的腰肢,再到丰满的臀部,曲线十分优美。白色内衣薄纱般透明,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是今年的初会。”
久木在凛子耳边低语着。
“你知道把这叫做什么吗?”
“叫做姬始。”
各自都有家庭,却在新年之始和别人结合,两人既有罪恶感,其中也夹杂着背叛的快感。
翻云覆雨后,久木搂着余韵未尽的女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次相聚时都变化万端的女体实在令人百思莫解。在最初的阶段男人尚能感动、惊叹其绚丽多姿,然而现在已超越了这个界限,女人那旺盛的情欲使人不安,让人生畏。
凛子似乎也有同感。
“我想咱们今年不要再见面了。”
“你怎么了?”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只是身不由己。”
这么说今晚能见面,多亏了凛子的身体了,久木觉得很滑稽。
“心里想着这样不对,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却管不住自己又来了。”
凛子像是对久木说,又像是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说道。
联结男女的因素多种多样,其中肉体的联系与精神的联系具有同等的力量,甚至超乎其上。
仅仅和女性保持关系的话,只要有身体的魁力就足够了,然而,恋爱则是身心两个方面的,缺一不可。
凛子当然指的是后者,久木却故意挑衅道:“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时候和你丈夫……”久木一时语塞。凛子转过身来问道:“你愿意听这些?”
“愿意。”
“真的?”凛子又叮问了一句后,说:“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性生活,偶尔也有,只是觉得没多大意思。这时你突然出现了,从此我就变了一个人。”
“后来和你丈夫还……”
“我说过没有了。”
“那你丈夫能满足吗?”
“不清楚,我不愿意,他也没办法。”
“你不喜欢他哪一点呢?”
“这个嘛,他说话的声音,他的皮肤,反正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他怎么要求你也不答应?”
“女人的身体很挑剔,不像男人那样说行就行的。”
在性的方面,女人确实比较刻板一些。
“那你丈夫怎么解决呢?”
“我不知道。”凛子淡淡地说道。“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的。”
久木默然无语。男女接近后自然而然会有性的结合,把责任全推给男方有失公允。
“那是因为我们合得来呀。”
凛子使劲点了点头,说:“从第二次前后开始,我就感到要坏事。”
“要坏事?”
“嗯,就觉得好像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不可知的世界中去了,好可怕。”
男人倒没有这种感觉。
“女人的身体会变的。”
“谁想到会变化这么大呀。”
“这样不好吗?”
“不好,以前的我什么也不懂,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你的感觉可是越来越敏锐了。”
“托你的福,再也回不去了。”
凛子说完,抓住了久木的手,
“你得负责任噢。”
“什么责任?”
“现在我只能和你才能满足啊。”
凛子猛地掐起久木的手来,久木忍不住叫出声来。
“好痛。”
不言而喻,性爱是男女双方共同营造的,不该一方被追究什么责任。再说,久木自身也同样沉溺在与凛子的情爱之中不能自拔。
这不就是共同作案吗?
想归想,久木不否认男人终归要多负些责任的。
这是因为女人的性感是由男人挑起、开发的。换言之,没有男人的亲呢、刺激,女人几乎不可能懂得快感。与此相反,男人天生就具有性感,少年时期,大腿间的东西不知不觉开始蠢蠢欲动,触摸它时觉得很舒服,于是,自然而然学会了自慰。
男人不需要女性的协助同样可以获得快乐,甚至比起笨拙地和挑剔的女性做爱来,不如一个人独自享受感觉更好。精神方面暂且不论,就快感而言,是不需要女性引导启发的。
和男人的自行成熟相反,女人的性则是靠男人来开发、启蒙,逐渐成熟的。
这么一想,凛子要他负起责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久木故意夸张地揉着被抓痛的手,说道:“搞突然袭击,你可真利害。”
“谁利害呀。”
凛子看也不看久木的手,说:“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没有,没有,我很高兴你能变成这样。”
“我可不好受啊,像个被你操纵的木偶似的。”
“这是从何说起哟。”
“就是,这么下去不成了你的奴隶了?”
凛子说着,忽地坐起来,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戳着久木的喉咙说:“我问你,你怎么样,也是非我不行吗?”
“当然啦。”
“骗人。”
说着凛子扼住了久木的脖子。
“是真的,我发誓你是最棒的。”
“不许哄我。”
“绝对没哄你。”
十只手指一用力掐紧了他的喉咙。
“你干什么,干什么……”
开始以为凛子在闹着玩儿,没想到她不管不顾地使劲掐起来。女人力气小,不至于窒息,只是用力过猛,久木憋得直咳嗽。
“松手啊……”
“就不……”
“别这样。”
久木好容易才掰开凛子的手,止不住一阵咳嗽。
“好狠心哪,我没准真得被你给掐死。”
“死了倒好了。”
久木轻轻地摸着喉咙,还有点儿不好受。
“你吓了我一大跳。”
久木嘟哝着,一边揉脖子,一边咽唾沫。他没想到凛子会来真格的,被她扼住喉咙时,久木真切感受到了被带拄遥远的世界去的不安,也品味到了某种甘美的感觉。
久木既害怕这么被掐死,又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昏死过去算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呢,真是莫名其妙。凛子小声道:“我恨你。”
“以前你说喜欢我的。”
“没错,喜欢才会恨呢。”凛子的口气认真起来,“你知道吗,去年年底我有多惨哪。”
“守灵的时候?”
“那种时候做了那样的事……”
“被家里人发现了?”
“我母亲有点怀疑,不过没人会往那儿想。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父亲……”
久木无言以对。
“父亲生前那么疼爱我,可是他的守灵之夜我却那么做,我算完了。为了这件事,我宁愿受到任何惩罚,宁愿下地狱……”
凛子背朝着久木,声音哽咽。
“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
“都是我不好。”
“先不提你了,关键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做……”
“你这么懊侮,你父亲会原谅你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慰她了。
正所谓身不由己。心里想的是不应该这样,必须停止,却又不由自主地败在身体的诱惑之下,投身淫乐之中。
有人严厉地谴责这一行为,也有的女性嘲讽说,再冷静、理智一些的话,就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这种说法是有它的道理,然而,人的行为并不都是用道理可以讲得通的。
凛子并非不具有理智和冷静,然而一到实际中却不能自控。心里明知不应该,仍旧屈服于身体的诱惑,究其原因,一种可能是自我反省的能力不足,或者是由于性的愉悦具有压倒一切的无穷魅力。
凛子可以说属于后者。
纵使将所有的懊恼、忏悔都抛掉,也要为近在咫尺的爱而燃烧。
这时不再有什么道理可讲,既非说教也非理智,而是潜藏于身体深处的本能在觉醒,在发狂。
对于这样欲火熊熊的女人而言,伦理和常规都毫无意义。
明了一切,而自甘堕落的女性眼里,有一个快乐的花园。只有她才知道那些讲求理智的人们所不了解的,令人眼花镣乱的快悦。这么一想,她便自豪起来,觉得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性的佼佼者。
世间所有的胜败争斗,最痛苦的并不是失败之际,而是承认失败之时。
现在凛子已知道了身不由己这个道理,一旦承认了它,便无所顾忌了,飘飘然飞向空中那愉悦的花园去了。
一旦体验到快乐的刺激,就不会满足于此,又想寻求新的刺激。
现在他们两人就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
守灵之夜,女人穿着丧服接受了男人,在这无比难堪而羞耻的结合之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不敢为的了……。
凛子忽闪一下睁开了眼睛,好比是池中绽放的睡莲,她直直地盯着久木的喉咙咕哦道:“我又有了新的感觉。”
久木又一次感到女人身体的深不可测。柔软温馨可以容纳男人的一切的女体,眨眼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魔怪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倒一切地把我和你连在了一起,感受你的存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感受力变得这么好,可怎么办呢?”
“不知道。”凛子自言自语道:“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在性感的极致,有的女人会喊出“我想死”来的。
可是现实中没有女人真的去死,可见,这是一种甚至可以去死的那样强烈的快感,或是以在愉悦的顶点死去为最高幸福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