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道侣病弱不可弃)》 · 终南果 · 2026-07-28
暄之还在地宫里,若是被掌门真人碰见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回去关不关禁闭还是两说。
更关键的是,他待的那个石室后的水池里还有一条蚺蛟,蚺蛟腹中还有傅银环和她的剑。
那剑别人或许不认识,可宗门中熟悉她的人必定认识。
本该死在几年前的傅银环身上带着新伤旧伤,还有一肚子毒药出现在这里。
他原本就经常与虞照出行,若是被发现新死的尸体出现在这里,说不定会有有心人将此事联想到虞照的伤和毒上,到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况且,暄之若是发现了,会害怕吗?
若是她死了,他越恨她越厌她才好,可她没死,往后怎么过?
颜浣月有些头疼。
她轻声说道:“师母,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宋灵微将她翻过来,将她肩上那破损颇多的衣裳褪下,拿出上好灵药给她上药,“困了就睡,我给你上药,你这伤不轻。”
颜浣月急得头疼,好不容易等到宋灵微给她上完药,又等到宋灵微给她盖上被子出门去与同门汇合。
她才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出门解开宋灵微的护灵阵,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冽的香气携风带雪闯了进来,而后,门又在他身后阖上了。
颜浣月唇色苍白,扶着床帷立在床边,五指不自觉地握紧床帷,暗暗地向后退了半步。
“暄之,你怎么出来了,掌门真人找到你了?”
裴暄之神色淡漠,缓缓踱到她身边,单手掐了个法诀,一缕风从她袖中飘了出去。
他看着她身上破烂的染血衣裳,绕着她转了半圈,看到她后肩的伤。
他神色黯淡了下来,毫不犹豫地自眉心凝出一抹泛着金色的血气散进了她的伤处。
这是他的神魂之力。
颜浣月苍白的脸上开始漫上一层气血之色,而他的脸色越发惨白了下去。
他缓缓踱到颜浣月面前,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垂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姐姐受了伤,不好好养伤,想往哪里去?”
颜浣月的右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去找你。”
裴暄之凝眸看着她,忽而自嘲一笑,“那我是该谢恩叩拜,亦或是别的什么?”
颜浣月立即解释道:“暄之,我此前所言是……”
“够了!”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出了房门。
外面风雪渐缓,裴暄之抱着她走到积雪峰的崖边,纵身跃下。
坠崖时风嘶过耳,颜浣月依在他怀中,他衣襟下的辟寒珠散着温暖的气息笼罩着她。
天堑之下原本已有众多修士妖族,云家的许多家臣也被抓来押解在此。
裴暄之故意绕开众人,从一处被寒木遮掩的山体裂缝中钻了进去。
越往里走越寒凉,颜浣月枕在他胸口,轻声说道:“你与妖主是同族,是妖主找到了你,是不是?”
裴暄之凉凉地说道:“石壁隔绝气息,她找不到那里去。”
“那你怎么出来的?”
裴暄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乖,一会儿你就知晓了。”
他这副态度莫名地让她有些脊背发凉,“你不知关窍,是怎么解开我师母的护灵阵的?”
他淡淡地说道:“只要肯动脑子,阵法向来没什么难的。”
颜浣月隐隐感到某种她想要抗拒的怪异感,猛地从他怀中跃下,“我不去了,暄之,我们去积雪峰上待着。”
裴暄之不由分说地再度抱起她,加快脚步往暗道深处走去。
“有情人绝处逢生后的欢聚时刻,简直要让人泪洒当场,姐姐不去怎么行?我很期待你会是何种反应。”
颜浣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可我已经见到你了。”
裴暄之一声不吭地抱着她走过了数道石壁,走进了那处小石室。
寒气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缕火光自裴暄之指尖飘出,在小石室内飘荡开来。
颜浣月看着被绑起来锁在角落里的傅银环,突然眼尾一跳,瞬间明白了一切。
当年云玄臣事败逃亡至此,被掌门真人斩杀,他本该死在天堑附近,最终却死而复生。
而她,沾过许多那蚺蛟的血,经历了极热极冷的炼体,所以才可以勘破云玄臣的幻境。
而傅银环被其吞食,竟然活了过来,当年刚刚身死的云玄臣,是不是也是被觅食的蚺蛟囫囵吞下,又从那蚺蛟口中爬出来的……
裴暄之抱着她坐在石室内的小榻上,看着角落里的傅银环,在她耳畔说道:“我记得他应该死在一个雪天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哦,对了,还带着你的剑?”
“你将他从匣子放出来就将我装了进去,你们一起探寻暗道,他被蚺蛟吞了,你的心死了,也不愿再跟我虚与委蛇了,赴死之前跟我说几句真心话让我不必再犯蠢,是吗?”
裴暄之将她紧紧地禁锢在怀中,阴沉沉地冷笑道:“好姐姐,别在意我这个外人,你看,他没死,开心吗?”
他渐渐收紧了怀抱,“你方才想来找他,我怕你伤心过度影响养伤,所以带你来见他一面,你怎么不去瞧瞧他有没有受伤?”
颜浣月死死盯着几乎白到透明、呼吸稀薄的傅银环,喃喃道:“不对……至少还有一条蚺蛟……”
裴暄之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傅银环,轻笑道:“是啊,在疑宫水道中,被云玄臣当宝贝养,金灿灿的,方才被我引过来了,就在这边的池子里,你想去看吗?”
思绪瞬间变化万千,颜浣月突然握住他搂在它腰间的手,“你放了你的魂雾过去?”
第155章 惩治
裴暄之点了点头, 向下压了压下巴,迫得颜浣月也低下头去。
她手肘向后往他肋下撞了一下,裴暄之闷哼了一声, 识相地坐直了身子,又将她扶起来靠在怀中。
她复又抬眸看向傅银环。
傅银环黑发濡湿, 身上披着一件裴暄之的旧斗篷窝在角落中,斗篷边缘滑落,露出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肩膀。
他呼吸浅薄, 身体看起来娇弱得像一只重获新生的玉蝉, 白莹莹的,毫无瑕疵。
颜浣月挣了一下, 欲要站起来往傅银环那边去探查情况。
裴暄之紧紧搂住她,语调清凉, “急什么?我若要害他就不会让你见他。如今我知晓他了,但我不在乎,只要你以后忘了他,我们还可以恩爱如常。”
颜浣月蹙眉道:“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暄之气血攻心, 咳嗽了好一阵, 冷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若我一直不明真相倒罢了, 事到如今, 我是绝不会与别人共侍……”
角落里,傅银环也咳嗽了一声,吸引走了二人的注意力。
他的意识逐渐跟随新生的身躯回转过来。
他意识回笼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裴暄之, 这让他的心猛缩了一下。
下一刻看到裴暄之怀里的颜浣月,他才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前世的事,他也并不是将要死在裴暄之手中了。
傅银环是个对生存环境极度敏锐的人, 他只消一眼,就知道如今的裴暄之看待他的眼光与前世全然不同。
前世他落到裴暄之手上之后,那雪衣小郎看他的目光只有不屑与厌恶。
直到得知颜浣月死在他手中之后,那始终波澜不惊的小郎看向他的目光才有了显而易见的憎与恨。
可此时,除了那些厌恶之外,他竟然从裴暄之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探究与打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眼神,厌恶他,却又下意识地想探究出他到底好在哪里。
这使得傅银环只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裴暄之将他当成了颜浣月的禁脔。
在傅银环看来,前世的裴暄之是个只敢在暗中肖想颜浣月的自卑至极的病秧子。
前世在天衍宗时,虞照曾经和他在一处僻静的别馆闲坐时,闲聊过中秋第二日就带颜浣月回云京成婚的事。
彼时一缕冷香自馆外沁了进来,不久,又开始消散了。
“是那魅妖。”
虞照如是说道。
傅银环知道他说的是裴寒舟的儿子,心中不免生了好奇,便到窗边往外望去。
只见一身形清瘦修长的雪衣少年披着一件靛青斗篷,正缓缓独行于一片海棠花下。
他笑了一声,“看起来真的病得很重。”
虞照走过来,亦看向海棠花下的少年,“原本就是个病秧子,不过这一二年间他的病比来时重了。”
又道:“说来有趣,我近来听苏师兄说掌门真人才将裴师弟带回来时,还曾考虑过请浣月与他成婚结契。”
“不过掌门真人当时的话没说清楚,也没说要救的是谁,想来也并不想苛求,苏师兄让我小心着他,别让他像他母亲那样害了浣月。”
傅银环闻言瞬间抓住了关键,“为何裴掌门明知你们有婚约还会作此考虑?你那颜师妹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让裴掌门不得不腆着老脸来求人一次?”
“是有些特别之处,不过……浣月修为不高,保护不了自己,此事不可轻传于人。”
傅银环将他的这句话在心中盘摸。
又叹道:“你那师妹还是个傻姑娘,几个月不见你既不会念你,也不会特意找你。”
“我看倒是你隔段时日就会找机会去寻她的事,总也闹得不欢而散,你们都这样了,若她原肯许了这裴小公子,倒也成全了你与谭道友。”
虞照闻言明显有些恼怒,“你这话又是何意?我与她自幼便有婚约,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也配与我争夺?”
傅银环闻言心中也不免惊叹,又问道:“那谭道友呢?上次她听说云京虞氏在准备你的婚礼时就失踪了。”
实际他知晓谭归荑是趁颜浣月要成婚的事搭上了暗自伤怀的薛景年,正忙着同去长安扒拉薛家的好处。
顺便借失踪调教一下虞照这条别有二心的狗。
按傅银环的想法,若他是谭归荑,必然会在虞照成婚当晚现身。
到时那傻姑娘已经是虞照的夫人了,就算是虞照新婚夜跟别的女人跑了,那傻姑娘也还是虞照的夫人。
谭归荑如非必要也不必与虞照成婚承担责任,只牵扯着他的愧疚,想要什么要不到?
虽然谭归荑后来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恐怕谭归荑自己也没有料到,虞照虽不肯放开颜浣月,却也是真心爱谭归荑。
再思及他自己命瓶复生后与颜浣月的事,前世的许多事他如今想来实在是天意弄人。
就比如说那日他与虞照闲聊过颜虞二人离山成婚的事后,当晚,他在天衍宗闲逛时,就看到那病怏怏的少年坐着轮椅,悄无声息地跟在颜浣月身后去了不坠湖。
他那时就猜到了裴暄之的心思,于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跟了上去。
他原以为裴暄之趁夜跟过去后真能发挥魅妖的强项,将那傻姑娘诱骗到幽暗之处,凭着那副羸弱的身躯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吓人事。
这样,他倒也可以顺便英雄救美,说不准还能因此见到裴寒舟,看看裴寒舟得知此事后的脸色。
谁知,裴暄之就只是没出息地坐在木亭下看着她放灯。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话也才说了两句。
同门之中不唤她师姐,上来就叫“姐姐”。
不值钱的东西……
到了今生,就算已经同颜浣月成婚,可只从裴暄之的一个眼神傅银环就可以看出,这病秧子依旧很不值钱。
思绪连转只在片刻之间,傅银环收回思绪,挑眉看向裴暄之,
“裴公子,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是如此单纯?你知晓了我的存在,我便还是要死的。”
“裴公子,夫人她就是如此心狠,多年风月情浓也可赶尽杀绝,她能这么对我,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对你。”
颜浣月这才忽然意识到裴暄之方才那些怪异的言论是在说什么。
他以为她将傅银环带在身边是因暗里藏情?
而傅银环此时就算再死而复生,也不过是她手底下的一只刚刚脱壳而出的蝉,柔软得连薄薄的硬壳都没长出来。
他知晓今番也活不成,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颜浣月冷笑了一声,欲扯开裴暄之锁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扯开。
她平静地说道:“你不是得体大方、通情达理,要让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吗?”
裴暄之神色清冷,眼眶泛红,沉声说道:“你不必到他身边去。我不杀他,我也不求你杀他,免得你将来恨我。”
“我可以帮他尽快恢复修为,只要你肯与他做个了断,你就在这里与他说清楚,好不好?”
颜浣月闻言直接右手祭出一道法诀,横刀自她袖中飞出,架在了傅银环的颈上。
“傅银环,你不必在这里造谣生事,我锁你不过是你恶事做尽,活该受尽折磨。你盗人性命,身怀数个命瓶,大雪封山时身死换命,我不抓你抓谁?不杀你杀谁?”
傅银环感受着颈上横刀冰冷的气息,斜眸看着她,轻笑道:“可是,浣月,你要囚困着我,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恨,我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呢?”
颜浣月凝眸看着他,“当然是因为你想夺我的命,欲拿我炼药,所以,我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而今你胡乱造谣,意图毁坏我夫妻之情,我便要搅碎你的喉咙。”
傅银环嗤笑了一声,“夫妻?那虞……”
“噗嗤……”
血像烟花一般漫洒开来。
裴暄之眼尾颤了颤,暗自搂紧了怀中人。
傅银环的脖颈被刀尖搅碎,懵然倒在地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呼吸着。
颜浣月五指成爪将傅银环召了过来。
拂开了他身上的斗篷,扯开他身上破碎的玄衣,面无表情地一掌击碎了他的天灵盖,又一掌打穿了他薄弱的肌肤,击穿了他的心脏。
血肆无忌惮地喷溅在她和裴暄之的脸上、身上。
裴暄之怔怔地看着,此前酝酿出的一滴不合时宜的泪挂在眼尾,欲坠不坠。
颜浣月用那只沾着傅银环血的手抓住了裴暄之的手,她攥得很紧,像带着血的腥温锁链。
“我与他只有仇怨,并无半分越界,我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如今侥幸未死,你便不得离我。”
裴暄之垂下眼眸,看着榻下傅银环被扯下衣裳后,身上那些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痕。
那些伤很乱,用药强行愈合的众多伤口像是一窝狰狞忙乱的蜈蚣,牵扯着黑红色的腐肉缓慢地蠕动着……
若说这是爱重得关在身边厮守,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傅银环原本就已死在哭灵刃下,能重新活过来本就有蹊跷,他原以为是她在帮傅银环。
可谁知原是傅银环要害她。
这么说来,原是他没有预料到傅银环手上有命瓶,让傅银环死而复生,才有机会去害她……
怀里的人挣开了他的怀抱,向后抬手勾过他的脖颈迫使他将脑袋低到她肩上,而后她侧首吻上了他的唇。
这吻倒也并不亲昵,她更多的是惩治性地抿着他的唇时轻时重地咬了他几下。
“倒也多亏了你,否则,让这祸害跑了,不知多少人要为其所害。”
她转过了头。
裴暄之舔了舔唇,对她这样强势到近乎惩戒的吻感到意犹未尽。
可此事是他有错在先,又擅自误会她,这让他根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恨不得此事尽快过去。
颜浣月起身将地上的尸体带到了隔壁的石宫之中,丢下一张符纸。
“轰”地一声,火势窜上半空。
沉在石塘之下整个吞吃了赤色蚺蛟的黄金蚺蛟从水中抬起了头。
火光映在它冰冷的金色瞳孔之中,它的嘴角还露着一截不及吞下去的赤色蛇尾。
颜浣月觉得这蛇吃蛇的情景有些渗人,问道:“赤色的那条,也会复活吗?”
裴暄之走到她身后,“不会,水道将疑宫分了出去,这里和疑宫中原本就有许多蛇,这些蛇最开始的食物就是同类,如今只剩了它,也或许它们都在它体内。”
“人若想借助蚺蛟复活,必须是刚死时或者没死时就被它吞下,而且,复活旁人一二次,蚺蛟也会被耗死。”
颜浣月问道:“这里有暗道吗?你是怎么将它引过来的?”
裴暄之说道:“真假地宫之间的暗道有密关,我提前布置阵法设了诱饵,到时间密关一开它就会过来,我的魂雾也会替换它游去疑宫。”
颜浣月回首看了他一眼,“你的魂雾藏在密关内,密关开了,先回来解了你身上的法诀是不是?”
裴暄之不置可否。
颜浣月了然,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暄之默默地追了上去。
二人在暗道之中一前一后地走着。
裴暄之跟了一会儿,追上去搂着她的腰问道:“姐姐,你的伤疼不疼,我送你回积雪峰。”
颜浣月问道:“云玄臣在哪儿?九霄宫?”
裴暄之说道:“此时所有人都在找他,他不在九霄宫中,但他迟早会将我的魂雾引到他所在之地。”
颜浣月蹙眉道:“或许云玄臣的二公子会知晓呢?”
裴暄之问道:“何意?”
颜浣月说道:“此番是他的二公子背叛了他,将邪阵的破绽告知于我,又将云玄臣的命门一并告知,就是他的后颈,也不知为何他们竟然父子离心。”
裴暄之沉寂了下去。
走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忽然悠悠地说道:“原来如此……那蚺蛟复生并无定数,复生出来后有一段时间就像傅银环一样极为脆弱,需要躲藏几年才能出去,并非他最好的选择,怪不得他暂时没有带走我的魂雾。”
颜浣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裴暄之猛然一把抱起她向外疾行,“神都门那位唤作谭归荑的弟子此行也在吗?”
第156章 玄臣之女
颜浣月闻言疑惑道:“你突然问谭道友做什么?”
裴暄之抱着她一边向外疾行, 一边说道:“到时候姐姐就知晓了。”
正说着,他又转过几重暗道岔口,抱着她从僻静处一棵大树根部的陷漏的洞中走了出来。
正是北地天昏地暗之时, 天堑底下的人虽多,但皆是按队列摆布、行动, 并不混乱。
就连飘在他们身侧的灯笼都是整整齐齐的。
这些宗门弟子和妖族有看管云氏家臣的,也有分别进入各处洞穴搜寻云玄臣的。
“这地宫暗道交错,简直不知到底有多少条路, 好不容易找进去, 结果是个假洞府。”
“分明就是个地下迷宫,无论怎么走, 还是在打转。”
“肯定是云玄臣那老鬼布了迷阵,将我等全部挡在外面, 自己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哈,倒还真是,无论是尸潮还是邪阵,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现身, 必定是个蔫坏了的炮仗, 说不准还是长得奇丑无比不好意思见人的。”
“嘁, 我们长得难看的人没得罪任何人好吧, 少把我们跟那老鬼扯到一起。”
“哈哈哈哈哈, 我的错,我更正,我是说心奇丑无比。”
一队十分年轻的神都门弟子提着灯, 说说笑笑地从一处石壁上的洞穴跃了下来。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知无畏,仿佛再大的事都似清风明月一般轻飘, 阻挡不了他们的嬉笑怒骂。
谭归荑作为这一队的领队,在最后一个跃了下来。
对于所带师弟师妹们对于父亲的声声嘲弄,她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哎,谭师姐,你怎么了?”
谭归荑落地时不知被什么勾了一下脚,脚下没有踩稳,猛地向地上扑去。
一个师妹飞身过来一把扶住她,看着她有些煞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师姐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一众师弟师妹们围了过来,都纷纷关心道:“谭师姐此前被灵舟砸下天堑受了伤,又入邪境,这会儿带着我们找了那么久,肯定累了,就在这里歇歇吧,我们自己去找那云老鬼。”
谭归荑神色恍惚,对于同门的提议并没有拒绝。
她被扶到树下,坐到一位师妹摆出来的交椅之上,有些失神地絮叨了几句叮嘱。
说完好一会儿,她都没想起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只是等回过神的时候,她看到那队师弟师妹们正在排队钻进一处像是洞穴的地方。
她手边是同门留下的丹药和食物,可她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受用。
她如今心口像是堵塞着一颗巨石,心血淤塞,迫得她前胸后背和左臂皆泛着闷钝的痛感。
自此前捡用了一枚铜钱丢了十年寿数之后,她就患上了心病,每当思虑过重之时,便会心闷不已。
在这飘散着薄雪的北地天堑,她照胸口锤了几拳,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竟被自己冰凉的嘴唇凉醒了几分。
“好冷啊。”
一道月下清溪一般清冷干净的声音传来。
谭归荑循声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融进雪里的冷香气。
一个清瘦苍白的少年披着一件靛蓝斗篷走了过来。
他身旁正飘着一盏碧莹莹的灯,映得他鬼魅而妖异。
谭归荑的心神被少年异样夺目的样貌震了一下,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但由于此时犯了心病,闷痛的心口将她又唤了回来。
她到底没心情搭理旁人,再好看的人她此时也懒得搭话,只按着腕上穴位自顾自地收回了目光。
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她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来人。
裴暄之!
怎么是他!
他不是病养天衍宗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地天堑之下?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不远处,轻轻一抬脚,一张矮椅自他衣摆翻飞间稳稳地放置在了雪地上。
他拢着斗篷坐在矮椅上,吐着薄薄的白气,像是这才发现了她一般,向她微微颔了颔首。
谭归荑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一般。
下一刻,谭归荑亲眼看着他拂开斗篷,露出了颜浣月沾着血的脸。
谭归荑见此情景心口猛地又是一惊。
她只听人说颜浣月破阵后几近濒死,她也认为凭借颜浣月的修为,哪怕破了无上天宫境,就算当场未死,也注定要身死道消。
况且她听说颜浣月被安置在积雪峰上,好好的,也不会轻易到这里来。
在她看来,颜浣月出现在这里,这很显然就是这魅妖见颜浣月死了一时接受不了,把颜浣月的尸首偷来抱在怀中到处乱晃。
他一个本该在天衍宗养病的人这会儿鬼气森森地出现在这里,抱着将死之人大雪之中到处乱晃不说,说歇他还真就搬出个椅子歇下来了。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薛景年才说要偷偷去看她,也不知道一会儿薛景年到了积雪峰之后见尸首不见了之后,会不会来跟他抢尸首。
再看那颜浣月,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呵……活该……
“谭道友,没事吧?你的脸色有些难看。”
谭归荑突然回过神来,看着从裴暄之怀中坐起身的颜浣月,讶异地眨了眨眼。
她方才在想什么来着?
对了,这颜浣月怎么没死?而且气色看起来比她夫君好很多。
也是了,颜浣月的夫君是个病秧子,病怏怏的,苍白清瘦,风吹一下就要倒的样子。
纸糊的病秧子都能抱着她到处晃悠,这颜浣月到底几斤几两?
颜浣月几斤几两,竟然能杀了大哥,破了阵法?
破阵法是在悬星宫,她以前看过几次流星,当时吃的是桃花酥,酥皮得要千层的。
对了,最关键的是千层底的鞋比较好穿,穿着去练剑能多吃碗烩面……
“谭道友?”
谭归荑又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思绪信马由缰跑去了哪里,她又忘了。
她觉得自己此前被灵舟威压砸下天堑受了重伤,无上天宫境被毁之事又对她打击过重,这两桩事导致她实在有些恍惚了。
她低下头,没有答话。
“姐姐,冷不冷?”
一旁的裴暄之抬袖擦拭着颜浣月鬓边沾上的傅银环的血迹,轻声说道:
“你的脸色也不好,吃颗补元丹吧。”
谭归荑想着,裴小郎要不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呢?她看起来有些灵气满溢的样子,而你看起来有些快死了。
快死了就要多游泳,喝泥的时候完全可以唱戏……
颜浣月看着谭归荑神思恍惚的模样,正要再唤她,嘴里却被裴暄之塞了一颗补元丹。
裴暄之搂着她说道:“听说是云玄臣的二公子大义灭亲,对了,姐姐,他说云玄臣的命门是在后颈对吗?”
颜浣月蹙眉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要重复方才对话,却也回道:“是。”
裴暄之叹道:“我听说有种邪法,可以借命,若是用子孙后代的寿数,或者夺舍,甚至还能短时间内增进修为、突破境界。”
颜浣月说道:“我也听说过,你的意思是,云玄臣的二公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被当成了云玄臣的顶级命瓶?”
裴暄之说道:“正是,那云玄臣当年死而复生本就蹊跷,照理来说他此次的胜算并不低,那二公子原本也不算多么良善,此次哪怕冒险也要大义灭亲,不知是不是类似的缘故。”
又虚虚叹了一口气,“大公子身死,二公子在宗门这边,有个小的也下落不明,也不知云玄臣如今还有没有什么儿女可供他躲了此次灾殃的。”
颜浣月正要说什么,可他却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简来,有些不耐烦地掐诀对着玉简说道:“父亲,我知道了,这就过去找您。”
说罢咳嗽了起来,便扔了玉简在藏宝囊中找了一瓶药吃了一颗,对颜浣月喃喃道:
“父亲给的玉简,他时常要通过玉简问话,太吵了,我不想去见他,我带你到别处去。”
说罢抱着颜浣月就走,也并没有拿走那枚玉简。
谭归荑渐渐被心口的闷痛压得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
她只记得方才颜浣月和裴暄之说到了父亲的命门,又说父亲有可能借子女寿数避过此次灾殃……
她父亲在她心中极为厉害,只要父亲找到她,就算她为了父亲的大业做出一点儿牺牲又有什么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过了被丢在地上的传音玉简,拂开上面的雪渍。
能和裴寒舟直接对话的玉简……
她对着那透白的传音玉简看了一会儿,最终将之装进了自己袖中。
颜浣月倚在裴暄之怀中,问道:“你放在那个是掌门真人的玉简吗?”
裴暄之点了点头,“嗯。”
“为何要留在那里?”
裴暄之抱着她往宗门中人没有找过来的地方走,吐着白气轻声说道:“因为,她是云玄臣的女儿。”
颜浣月蓦地看向他,“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裴暄之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林下雪地中,垂眸看了她一眼,
“我幼时在这里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她。她说她姓云,她父亲就在附近,彼时,云玄臣就通过暗道藏在天堑下修炼。”
颜浣月虽然错愕,可而今经的事多了,她也并未过分惊讶,只是说道:“你是觉得云玄臣可能会招她前去,借她避祸?”
裴暄之说道:“只是万全之策,云玄臣若不招她,便是打算再次在宗门面前假死,那他会落到我的手中,若是招她去,也是个死字。”
颜浣月仰面看着他,问道:“若是她肯为了她父亲牺牲一切,不拿你留下的玉简呢?”
裴暄之顿住脚步,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含风带笑地看着她,说道:
“别担心,她如今心智薄弱之间中了乱魂辞,就算不拿走玉简,我也能借着乱魂辞找到她。”
颜浣月略一使劲,从他怀里跃了下来。
裴暄之见状又贴到她背后,咳嗽了一声,“你受伤了,我抱着你……”
颜浣月推开他,“我如今比你情况还好一些,你别这样。”
他如今看起来太苍白了,冰冰凉凉的,她怕他昏过去。
裴暄之握着她的手摩挲着,“那我送你回积雪峰,你休息……”
颜浣月看着他过分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我们去宗门那边。”
裴暄之不想去,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颜浣月猛地拉了他一把,拉得他转了个大圈,斗篷衣摆带飞了一片雪屑。
颜浣月说道:“你分出魂雾守在地宫,又分了神魂之力帮我治伤,我觉得你这会儿需要治治伤了。”
裴暄之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可父亲见我在此,回去会关我禁闭的。”
颜浣月拉着他往宗门众人搜寻的地方走,“乖乖跟着我。你这模样关几日禁闭都算闭关修养呢,你去掌门真人那边,我去暗中盯着谭道友。”
裴暄之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可你受伤了。”
颜浣月说道:“我受伤了也比你的状态好,况且我得了妖主的药露,掌门真人和师母的灵力,还有你的神魂之力,已经好了很多了。”
裴暄之眉心微蹙,“织絮?”
颜浣月颔首道:“嗯,我破阵后,她从阵眼取了一样东西,说是能借此找到云玄臣,可如今看来应该没用。”
裴暄之瞬间生出了一阵恼怒,“阵眼绝对是云玄臣手中的至宝,她肯定是骗你的。”
颜浣月扶着他踏雪而行,没有搭他的话,只是没头没尾地说道:“这里的冷,你戴着辟寒珠似乎都不太行,往后我们尽量往南边一点去住,对你身体也好。”
裴暄之咳嗽了一会儿,就见对面一队人往他们这边来。
“是颜道友!”
“颜道友!”
“颜浣月!你好好的,太好了!”
“听说是你最先破了那邪阵!太厉害了!”
“颜道友,身上的伤重不重?你怎么下来了?不会扯到伤口吧?”
“啊,恢复得好快啊,不愧是颜道友!哎,是我等拖累了你。”
众人围了过来,附近听见声音的人也围了过来,皆好奇又关切地围着颜浣月说来说去。
裴暄之立在人群之外,看着她与众人言笑的场景,唇角挂着与有荣焉般的浅笑。
没一会儿,苏显卿和宁无恙赶了过来,一见被众人围起来的颜浣月,先是一阵担心,但见她行动自如,言谈自若,便知方才师父和宋师姑基本将她治好了。
于是都含笑道:“诸位道友,烦请叫我师妹过来。”
苏显卿笑着抬眸,猛地神色一变,沉着脸跃过众人到裴暄之面前,细细地看了两眼,怒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暄之淡淡地看着他,颜浣月挤过来护在裴暄之身前,“苏师兄,暄之是受魏前辈之命来的。”
苏显卿冷笑道:“魏前辈?魏前辈会这般没有数儿?叫一个久病的晚辈来北地?你把魏前辈当什么昏聩不堪的混账老东西了?”
“是我让他来的。”
一众人的目光转向来人,纷纷行礼。
一身灰袍,鹤发童颜魏延缓缓走在裴寒舟等人前面。
“他是我的晚辈,又熟悉天堑地宫,不让他来让谁来?”
苏显卿有些尴尬。
裴暄之垂眸颔首见礼。
裴寒舟问不得魏延这个前辈,便语气平静地问裴暄之,“暄郎,怎么回事?”
魏延也不看他,只说道:“不怎么回事,这孩子当年遭受养家虐待跑到这里,被我捡到待带在身边,回长安也只是与你相认前不久的事。”
他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对裴寒舟说道:“我只想看看我教养的孩子是不是都那么差劲。小裴郎,你说呢?”
裴寒舟当日杀魏昭之时尚且年轻气盛、不可一世,曾讥讽过魏昭是其父平生之最败笔。
而今时过境迁,多年光阴弹指间,他也已为人父,闻言心中不禁感叹造化弄人,当即撩袍下拜,
“多谢前辈不计当年令郎之事,救下我这伶仃幼子好生教养……”
他快要跪下时,却被魏延一道灵力扶住。
“裴掌门这一拜我实不敢当。”
魏延瞥了裴暄之一眼,“此事过后,你也算偿完了我的恩情,我们两清了,好好做你父亲的儿子吧。”
裴暄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蔽着他的情绪,“是,先生。”
颜浣月隔着披风握住他的手。
原本只以为他与长安陆家关系一般,谁知他跑来天堑是因饱受虐待。
虽被魏前辈所救,可隔着杀子之仇,将他带大的魏前辈对他的态度也并不是对弟子那样的爱护。
她能感到他隐藏起来的一丝悲哀,他甚至连一声师父都不能喊。
可魏前辈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慈大量了,暄之确也该感恩戴德,他们之间没有谁不讲情面,只有世事无常。
她仰头看向裴暄之时,余光扫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抬眸看去,正是那明艳皎洁的妖主织絮。
对方眸中闪着几分怒意。
谭归荑顺着心中的牵引避过所有人走进了地宫之中。
她走了很久,时而向上行路,时而向下飞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猛地坠进一片山中深渊之内。
无尽的黑暗之中顷刻涌出一片血色莲花稳稳地托住了她。
莲花花瓣合拢,她看到了一座血宫。
血宫之内,云玄臣盘膝坐在一个血色法阵之上。
这里就是汲取无上天宫境力量的丹阳宫,是无上天宫境的另一端。
“父亲……”
谭归荑激动地跑到他面前,“父亲!”
云玄臣清清淡淡地看着她,“我原只想让你远离是非,莫跟着我冒险,为保你一世平安,才将你送到了别处,谁知,还有今日。”
谭归荑眸中含泪,撩裙跪拜道:“父亲,大哥身死,二哥背叛,导致您此番事败,我想清楚了,我愿意请您借我脱身。”
“败?呵……”
他盘膝坐在阵法之上,单手掐起一个法诀,“这天下哪有恒昌恒亡,你二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谭归荑疑惑地看着他,而后缓缓垂首跪在血泊之中,看着血雾中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低头不解道:
“纵是他背叛了您,不忠不孝,您也是认可他的,这多年的蓄谋,最后也甘为他做垫脚石?”
云玄臣闻言平静地说道,“瑶瑛,你还是不懂,事到如今回首嗔怨除了浪费时间,皆无用处。”
“当年,我只是青和郡的一个小药郎,从今后,云氏就是新起的世家,再过一二百载,凭你二哥的能耐,云家就是盘踞一方的大世家。”
“无论如何,云氏都没有输,我也终究会坐享功成,可你只能看到什么垫脚石,什么忠与孝,你的目光太窄太浅了,到底是人女儿……”
谭归荑越发躬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到血水之中。
她闭口不言,她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拂过袖中的玉简,而后轻声说道:
“父亲,其实您也从没教我该如何去看待这些事不是吗?暗宅哪怕交给云若良那种蠢货也不曾让我管理过,不是吗?”
“您没本事把我生得符合您的心意,这是你无能!”
“家臣不知我,尸妖不晓我,你早早将我扔出去在神都门做个无根无基的普通弟子,你就觉得保了我这女子一世的平安。”
“我应该在得知你苦心时念你之慈爱,为着这么点连半颗灵石都没花过的所谓良苦用心就感激涕零,理解你的父爱如山,不是吗?”
“可修为是我练的,灵石是我赚的,法器灵宝,乃至这条命,也是我自己争来抢来窃来阴来的,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贬低我的眼光浅薄?”
她忽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阵法上的人,面色沉凝如铁,
“你对我的付出连虞照都不如,虞照几成脓血,却至今还不曾怨过我。我屠魔归来,也想拿一样大功,想来,你是更不会怨我的,是不是?”
第157章 “弑父”
“诸位前辈、道友, 在下还有一位最小妹妹,幼时被父亲设法蒙骗过宗门,成为神都门中的弟子。”
天堑之下, 众位人族、妖族能者皆去搜寻云玄臣藏身之地。
云若梵面对带领弟子们留守后方待时而动的长老们拱手道:“就在思鸿长老座下,名唤谭归荑, 吾妹本名唤作瑶璎。”
此言一出,众前辈并未有何过多的反应,只是其身后侍从立的几队门中弟子皆惊诧地面面相觑。
神都门思鸿长老神色微变。
当日这个小徒弟是林笑枫带回来的孤儿。
他原本观其甚有资质, 便先安排进了外门。
她果真有些天资, 过了几年,她一次就通过了他的试炼拜入他门下。
他平生喜好为人之师, 门中弟子众多,宗门之外的许多没有灵根的寻常之人也有不少他曾指点过的。
他收徒也并不拘泥于乖顺懂事的, 闹腾的、骄矜的、傻精傻精的……
只是他的小徒弟……
那是个看起来大方开朗,却时时刻刻都藏着剑准备刺向身边人的孩子,总像一个想要不断填满自己的空壳子。
思鸿对这个小徒弟曾经很是喜爱欣赏,后来却一度颇为失望。
但是……
归根结底, 那是他的弟子, 收了弟子却教养不好, 那是他的无能。
云若梵撩袍屈膝跪地道:“诸位前辈、道友, 原本家妹该不染此事, 安稳无虞,作为兄长,出于私心我本不该说出这个真相。”
“只是我观家妹不知危险, 也在搜查云氏家臣等人,家父如今走火入魔,不知会否动用血亲邪法借壳脱身, 在下实在担忧家妹被夺舍几天之后,会寿元大损,修为大减。”
思鸿长老一道灵力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你父亲藏身之法你可知晓?”
云若梵满是遗憾地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并非晚辈知情不报,只是此等性命攸关之事,家父从来不会向旁人透露分毫。”
旁人低声细语的讨论之中,因受伤留在后方,刚刚走到这里听闻此言的颜浣月转头看向身旁的裴暄之。
裴暄之像是看不懂她的眼神一样,回望着她,冲她笑了笑,又缓缓摇了摇头。
颜浣月收回目光,不知他为何不将掌门玉简在谭归荑手中的事说出来,也不知他到底要卖什么关子。
思鸿长老并未多做停留,转身便往神都门长老、弟子搜寻的地方找去。
裴暄之扶着颜浣月踏着雪地到一旁避风。
他在寒风中呵着薄薄的白气说道:“姐姐,我们等一会儿吧,冷不冷?”
颜浣月反手握住他凉丝丝的手,转身看着他,“掌门玉简上,你放了什么东西才不想让人知道?那缕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暄之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任她握着他的手。
他咳嗽了一会儿,垂眸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你觉得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颜浣月放开他的手,蹙眉道:“你少跟我东拉西扯。”
裴暄之忙抓住她的衣袖,正要说话,却呛着了一口冷风,“吭吭吭”地咳得两眼流泪发红。
颜浣月抬手帮他将斗篷拢紧,一手隔着斗篷抚着他的胸口,掌下是他咳嗽时胸口的震动。
她不咸不淡地笑道:“你这动静,或许是心眼太多憋得难受,忍不住要咳出来一些才能让你好受吧?”
裴暄之这会儿也不敢跟她搪塞,只能别开目光,红着眼眶应声道:“没事,我没事……”
颜浣月仰头盯着他的双眼,二人呼吸吐露的白气薄薄地融在一起,又一起不分彼此地散在寒风中。
颜浣月放软了语气,循循善诱着问道:“你究竟在怕什么?是说,你觉得云玄臣此时因大阵被破重伤之下,你自信那缕风可以伤到云玄臣?”
“还是说,你想借着谭道友身上的乱魂辞找到他,再在他用起血亲邪法后更虚弱时,杀了那具他可以借以脱身的躯壳?”
裴暄之眸光一转,即刻辩解:“姐姐怎么如此相信云二公子的话?你也信他妹妹无辜?他此时挑明了云玄臣可能会借女脱身,难道他不正是想在所有事被戳破之前,将他妹妹变成了一个无辜可怜之人?”
“云瑶瑛既然听到了我说云玄臣可能动用血亲邪法,不像云二一样躲在后方,反而还继续前去搜寻,所为何事?”
“以一片赤诚之心亲自去劝她好爹爹出来自裁谢罪?还是心甘情愿借壳几天帮其脱险?”
“还是说,夫人觉得我罔顾人命?”
看着他急于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颜浣月神色浅淡,“所以说,那缕风的事,你并不反驳。”
裴暄之突然别过脸去,薄唇紧抿,一声不吭,苍白的肌肤在寒风之中透出一层浅淡的粉意。
颜浣月走到他侧首的方向直视着他,微微一笑,说道:“至于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想说也可以,用好你的乱魂辞,别到时谭道友没来得及动用传音玉简就被云玄臣控制了。”
裴暄之微微颔首,“此事夫人放心。”
颜浣月甩了甩手,转身大步往远处走去。
裴暄之赶忙踏雪跟上她。
他体弱,在北地大雪之中本就艰难一些,这会儿步履虚浮,竟比颜浣月更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颜浣月听着他追得跌跌撞撞颠簸了几下后,心一软放缓了脚步,将他拉过来半扶着他往前走。
裴暄之缓了片刻,吐着白气说道:“夫人别觉得我狠毒,不只我想杀她,她此番去找了云玄臣,猜疑一旦形成,无论如何,她都很难安生了,就算她能脱了此一难,或许,到头来还是要搭上一条命,除非……”
颜浣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裴暄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云若梵,眸色凉了几分,轻声说道:“除非云二公子是个没心眼的忠厚之人,走第一步时绝不想第二步。”
末了,他又问了句:“夫人觉得云二公子是想帮妹妹呢,还是想让他爹死得毫无卷土重来的可能?”
裴寒舟走进云玄臣曾藏身的九霄宫之中,他看了一眼巨大水池中央高高伫立的石台,轻轻踮起脚拂掠过水面落到了石台之上。
他立在石台之上来回打量着九霄宫的布局,又凝眸扫视着四周石壁上雕刻着的并不成体系的法篆。
几息之间,他跳回石岸上,沿着石宫墙壁走了一圈,在死门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脚轻轻向下一踩,脚下似有千钧之力,地宫厚重的地面轰然裂开。
碎石零落之下,一条幽暗的地道显露了出来。
裴寒舟纵身跃进地道,一路向前飘去,行到一处暗流交汇处,他缓缓落地。
绕着暗流走了两圈,他掐起法诀,自他指尖荡开一片寒气森森的光晕,如同半空中的水面一般,缓缓流向四面八方。
光晕铺陈于暗道之中,仅有杜门方向的位置显露出一粒小小的阴影。
是一颗黄豆大小的莲花轮廓。
裴寒舟伸出手,神识牵引之下,那片小小的莲花影飘到他掌中,在一片冷白色中逐渐散开一抹微弱的血色。
身后有人缓缓走近,裴寒舟头也不回,只垂眸看着掌中的血色莲影,画了数道法篆将之封印住。
织絮毫无阻碍从在地道中的光晕中走来,走到他身边,也盯着他掌中那小小的血色莲影。
“这世上的能人真是一层又一层,云玄臣这小东西真有几分好本事。”
织絮的声音一直都很甜柔,与她的行事手段完全不同。
裴寒舟长睫倒映在脸上的阴影微微动了动,而后又彻底平静了下去。
他将掌心的莲影向上一抛,抬眸看去,血色莲影在半空中飘浮。
他抽出一缕神识在莲花周围绕了几圈,细细观察,见这小小的莲花是由无数精密细小的法篆攒成。
正在观察间,多位宗门掌门、长老也寻到暗暗到之中。
众人齐聚此地看着那黄豆大小的血莲。
云玄臣或许就在其中。
解开这血莲秘境并不算太难,但其法篆复杂繁琐,牵扯颇多,内里或许还有一道法篆,也许需要试着解一次,以便摸清内部法篆。
裴寒舟收回神识,掐了数道发诀,正要掐出最后一道法诀之时,却突然神识微动,感知到了血莲之内的传音玉简。
裴寒舟当下心口一沉。
玉简上为护佑裴暄之的细微神识迅速荡开,飞速在血莲之内绕了一圈,见其内部与外部法篆果真并不一致,是以他指间的法诀随之微微一变。
瞬息之间,一股浩瀚如怒海般的潮腥扑面而来,整个暗道都被一片血雾笼罩。
脚下登时现出万丈深渊,腥风呼啸,众人掐诀下坠,不消片刻,就见无尽深渊之中有一抹人影裹挟着强风逆向冲来。
裴寒舟见有人被崖风吹上来,心口猛地一跳,忙加速下坠去查看。
再临近了一点,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便是当年死于自己手中的云玄臣。
不过,他对此感到反常。
就他曾经以及现如今与云玄臣交手的经验来讲,云玄臣并非是一个有勇直之气的人。
就算是死到临头的最后一刻,云玄臣也依旧十分稳定冷静,必定还在找寻一线生机,绝不会冲出来与对手决斗。
裴寒舟率先掐诀坠入深渊,一道冷光自他指尖散开,如夜雾一般笼罩而下,将云玄臣挡在薄雾之下。
“死了?”
身后有位掌门穿过凛冽的崖风坠至裴寒舟身侧,看着如同死鱼一般仰面浮在薄雾之下的人。
明显可见其双目圆睁,眼珠发灰,面上泛着死青色,四肢无力地下垂,连同身上旧袍一起在崖底冒上来的风中来回毫无生气地摇晃着。
显然已经死绝,后颈有一个大大的豁口,豁口发白,他整个人有种血被放干的迹象。
裴寒舟神思变换之间,那层薄雾向下飘去,像蚕丝一般将云玄臣的尸首包裹了起来收进袖中。
而后,他罕见地咬着牙、沉着脸看向崖底。
那不知轻重的逆子……
方才明明叮嘱他好好待在外面不要乱跑,转头就又毫无预兆出现在这血莲之中。
生来命硬也顶不住他小子这般折腾,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强健壮实的儿郎。
担忧与恼怒同时侵袭而来,裴寒舟感觉有一股子腥甜气渐渐漫上喉间。
他略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极速向下坠去。
在他身后,织絮颇为兴奋地命令身后一众妖族族长跟上。
冷刃一般刮骨的崖风之中,裴寒舟缓缓闭了一下双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已彻底消弭。
可等到了崖底,却不见他家那逆子。
却见一片血迹之中,一女子正手握传音玉简静静地垂首跪在地上。
身上淋漓鲜血几乎将她染成了一尊赤色琉璃邪神像,而她的左肩也正向外冒着细小的血线。
血自她身上滴滴答答地滴落,仿佛于她周身形成一面泛着细小涟漪的血潭。
这小小的血潭,照着她模糊的身影,如同将她囚禁于此。
这场面过于诡异,众人纷纷落到崖底警惕地看着她。
上空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诸位手下留情,这是我座下弟子谭归荑,方才听得云二公子之言,诸位也可称她为,云瑶璎。”
仓促追至暗道,最后一个坠入血莲秘境中的思鸿长老一边飘飞而下,一边朗声说道:
“云玄臣将女儿送入宗门之中是为了让她避开争端,她并未有机会同云玄臣行恶,但其如今性命关头却又将她挟至此处,或为借血亲之法暂时脱身。”
“请诸位辩清邪魂灭之,助我弟子脱险,莫要冤及无辜。”
话音刚落,思鸿落至谭归荑身前。
她这时才有了些动静,只微微试图抬了一下头。
额前之血如珠帘一般滴滴答答坠下,她像是力竭一般又渐渐将头垂下,继续向下俯身,对着思鸿深深一拜。
“东风吹樱长,花飞皆由之。正邪孰为我,恩孝何两全?”
“家父作孽太多,弟子只能四处除魔卫道愿可补偿,如今家父想借弟子脱身,弟子不愿助纣为虐,如今不得已要当众弑杀亲父……弟子顽劣,辜负您的厚待,让你失望多回。”
“弟子期盼您会来,撑到此时,只为……当面辞谢恩师……”
说着,再一叩首,撑在身下的手突然掐做剑指,带着决绝的剑意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第158章 正文完
人追求什么, 就会为其所困。
一群人想要追求什么,便更会为其所困。
灵修界追求人族乃至世间的一片太平盛世。
所以灵修界需要耗尽心血去碾平一切试图侵扰世间、搅乱太平的邪修魔物,需要妥善对待弃暗投明者以在将来可以将此作为条件从内部瓦解祸乱邪修, 以最小的损失解决可能会出现的更大的问题。
当然,头目必死, 才会最大程度制止往后出现这等事的次数。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此前弃暗投明的周氏家臣是如此,将来大义灭亲的云家也会是如此。
云若梵明白这个道理,云瑶璎也明白。
云若梵走的是献祭父亲的路, 云瑶璎也不甘示弱。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个这么能折腾的爹,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大义灭亲后得到举世瞩目的声誉与无尽的财富。
从她被父亲的态度激怒,起了动用裴寒舟的传音玉简心思的那一刻……
不, 也或许是从她捡起传音玉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考虑怎样回答:为何她明明听到裴暄之说到了父亲或许会用血亲邪法时, 并未及时回到宗门所在的后方,反而出现在了血莲秘境之中。
其他人或许现在还可以以为她是被父亲诱骗过来的,可等到裴暄之不经意地提出质疑,说出他曾在她面前提到过血亲邪法的事后, 她该如何辩解?
她很反感裴暄之这样的人。
看起来半死不活, 一副冰骨玉魄的干净样子, 可阴森与鬼祟就像毒液一般在他眼底泛滥, 咕嘟咕嘟地, 用邪心熬得滚烫。
他就像一条毒蛇,时时刻刻都准备着伤人害命,并孜孜不倦, 以此为乐。
她怀疑他是故意在她面前说出血亲邪法的,还特意带着他的夫人作见证。
显而易见,其他人现如今还并不知晓此事, 就连师父也不知道。
若不是她防备着他,那她这会儿可能就会扮演一个被父亲诱骗至此伺机借壳出逃的可怜女儿。
等所有人都信了之后,一旦走出血莲秘境,裴暄之便会来十分无辜单纯地提出质疑。
他一个人的质疑她或许可以反告他怨及首祸之女,刻意诬陷。
可偏偏颜浣月也在场。
一个刚刚破了濯世大阵重伤了云玄臣的英雌,认同了云若梵在暗中协助过宗门的人,会无缘无故随随便便诬陷云玄臣的女儿,诬陷她在最后一刻还有助纣为虐之心?
一切都有可能是裴暄之故意要将她骗上绝路,无论能不能走出血莲秘境,她都是死。
但也有可能一切又都是巧合……是吗?
可她没有过多的机会再在心里贬斥裴寒舟家的那个半人半妖的邪祟病鬼,她面前的父亲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不过父亲可见是真是老了,她小时候觉得父亲异常的高大,如今看着,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的体格,甚至有些过分的清瘦。
他是一个很冷静克制的人,对自己可以称得上是苛刻,这都是为了完成他的目标。
在他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哦,也就是第一次死在裴寒舟手中后,他曾有一段时间很热衷于扩大自己的血亲范围,以便给自己培养几个完全可信的人。
他们兄妹四人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来自不同的母亲。
那些女人都父亲精心挑选的,至于她们的结局,没人知道。
不过有了儿女,教养他们却是个巨大的难题。
父亲甚至为此去找了一个女人来充当他们的母亲,试图构建起一个寻常的家。
可他们四人的表现父亲一个都看不上。
他收拢了众多家臣,建立了许多暗宅,也没有精力去营造什么良好家庭,他甚至觉得四个孩子的庸常是那个女人没教养好的问题。
女人很快便病逝了。
可大多数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女人就算明白她的死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可她在临死前还在诉说着对他们四人的不放心,将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东西分给他们。
但或许冷心冷肺这种事更是骨子里带的,两个哥哥已经知晓女人并非他们的母亲,所以并未有什么悲伤。
而她和三哥则是年纪还小就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本就不把这依附于父亲的,平日里拿着鸡毛当令箭教训他们的女人放在眼里。
谭归荑很少想起那个女人,女人只有“母亲”“娘”这两个代号,她甚至连女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可看着重伤后有些虚弱的父亲,那个女人的身影还是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心里算不上有什么触动,只是觉得他们是一模一样的脆弱、消瘦,日薄西山。
或许所有人都有这么一天。
不过父亲可见是真是老了,折腾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不是,再过几十年,不,连下个月都过不了,便只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再过一年,还会有人提起?
不过父亲可是真是老了,出乎意料地好杀。
她手中的传音玉简还在发抖,他就已经跌倒在地。
谭归荑根据颜浣月自天柱破阵之后就在猜测父亲的死穴,原来是在后颈……
她猜对了。
至于为何得手,她自己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那会儿需要压制自己如雷一般的心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传音玉简已经刺进他后颈了。
或许是察觉到宗门的人寻到此处后他晃了一下神才被刺中,她不清楚。
秘境被打开了,父亲的尸身修为渐渐散去,很快被崖风卷走。
而她,需要最大程度利用弑父这件事得到好处,并对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事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爹的血全溅到她身上了,诸位前辈探查之后云玄臣尸身内魂魄虽不全,但更大可能是阵法被破时被反噬的缘故,并没有在谭道友体内找到云玄臣的残魂,就将她带回来救治了。”
“啧,真是个恩孝两全之人,令人敬佩。”
“就是说呢,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去劝父亲伏诛,商议不成大义灭亲,而后甘愿自戕也不肯帮父亲借壳出逃,唉……命数何其残忍。”
“云二公子每日都守在病床前照顾,你说说,这云玄臣自己人不怎么样,怎么儿女们都是好的。”
宣告云玄臣已死后,宗门众人暂时先登上天堑南在此安置。
虽然已康复许多,但白天不好出门,颜浣月只能穿着披风带着风帽趁夜去药楼取东西。
踏着风雪回来路过一座石楼时,恰好听到开窗赏雪之人的讨论。
她快步走了过去,到一片雪原空地时,偶听闻一阵脚步声。
她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劲瘦高挑的女子带着几个提灯的侍从,与云若梵一同披风戴雪地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颜浣月正要离去,却听那女子冷吸了一口气,颇为激动地唤道:“颜道友!”
颜浣月停住了脚步。
一阵强风携雪袭来,那女子瞬间立在她面前仅一步的距离,一脸兴奋又克制地看着她。
“道友……你彻底康复了吗?我去看望过你,排不上队,我送的东西都被贵宗的人退回来了,说是你不肯收。”
颜浣月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掐诀见礼道:“多谢挂怀,我已康复,不知道友是……”
那女子见她掐诀行礼,觉得她不经意间的一礼便有无数风仪,激动地伸了伸手想要握她的手,却又觉得有些冒失,强自按下了抬起的手。
“我是阆中来的,我姓柴,柴天予,曹家屠魔之战中归属缥缈宗辖下,我又在阵修队列,是以道友不曾见过我。”
“我十分敬慕道友,想与道友结交,道友想不想去阆中游玩?我那儿还有一处私宅,道友随时来,随时住。”
看着她闪着星光的双眼和热切的神情,颜浣月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阆中在长安西北更远处,民风强悍,柴氏在此次屠魔中英勇非常。
旧滕州的灵脉纯粹厚重,灵矿数不尽数,曾支撑着魔族与整个人族争斗。
大半海域归了妖族掌管,对于旧滕州的管辖权如今几大世家争持不下。
执法司便将旧滕州划做几分,灵脉之源便在新划分出来的平海郡。
此次屠魔之后面对差点绞尽灵修界的云玄臣,最大的功臣便是破阵的颜浣月,其次,便是云氏兄妹。
颜浣月已被安排将来要去气候温和的瀚阳郡接手一切事宜。
剩下的一对大义灭亲的兄妹,宗门需要妥善对待,若是有哪家能将他们认作家人并时时“看顾关照”着,帮其融入,那便更好。
柴家想要拿下平海郡,云若梵需要得到弃暗投明的报偿,此时柴氏女与云若梵走在一起也并不奇怪。
颜浣月谢道:“多谢道友,在下若是将来有幸往阆中去,必先递上拜帖,我还要回去服药,先行告退。”
说着同其余几人见礼,这便往暂居的屋舍去。
柴天予目送她许久,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云若梵立在柴天予身后,双眸扫视着这一片驻地,他总觉得有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盘桓在冷冽的空气中,可寻不到源头。
柴天予回过头来正要同他说话,在昏黄灯影间不禁眼眸凝滞片刻,指着他衣襟内的白色里衣边沿,说道:
“方才帮令妹包扎伤口了吗?像是溅上了一滴血。”
云若梵看着她指上的青玉戒指,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到了自己衣襟上。
她指向的位置他看不见,这会儿拉扯衣裳去看又十分不雅,只能等回去再看了。
颜浣月回到屋舍之中,裴暄之正在照看着小炉上的一锅汤饭,一时撒点菜蔬,一时切一切一旁的各类肉片。
颜浣月将门关上,挡住呼啸的风雪,掐了个法诀涤开一身雪。
裴暄之见她进来,便笑道:“取到了?”
颜浣月在房里站了一会儿,待彻底散去了寒气,才从怀里取出一坛酒和两个纸包到桌边坐下,先去换衣裳。
裴暄之去洗了手,将纸包扒拉过去,拆开来挑拣了一些药材扔进石锅里,抽空去将酒倒出来加了些她带回来的姜片一同炖煮。
房间里热腾腾的,颜浣月换了一身衣裳过来坐在他身边,曲起腿缩进高椅中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猜我方才见到谁了?”
裴暄之立在桌边把所有食材一一倒进石锅中,薄薄水雾中,他唇角泛着一丝浅笑,
“不会是哪位女郎与云二郎君吧?”
颜浣月有些惊奇,“你怎么知晓?”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碟子,搅拌着石锅里的饭食,叹道:“云氏暗宅可还是他们兄妹的,你这段时日躲着不出门,自然不知晓如今想拉拢他的人有所少。”
颜浣月窝在高椅中,一手托腮,看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我还以为只有阆中柴氏……”
裴暄之叹息道:“若非与我成婚在前,夫人岂不也是如此待遇?”
颜浣月闻言乐呵呵一笑,单手托腮看着他,笑眯眯地打趣道:
“那我便该因小功谋大赏,专要同掌门真人家的裴小郎君成婚才肯罢休了。”
裴暄之闻言耳尖飞粉,他面无表情地舀了一杯热酒递给她,“滴酒未沾,狂话先说上了。”
真到那时,少年英才无数,你又如何看得见我?
颜浣月拿着酒杯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倾身将上半身伏到他背上。
她一手搂着他的脖颈,一手将酒递到他唇边,抱怨道:“这般烫,怎么喝?”
裴暄之苍白的脸上很快漾开一层轻粉色,他反手向后搂住她护着,又低头吹了吹杯沿,低声说道:“好了,吹凉了,你再磨蹭着,一会儿栽锅里去了。”
颜浣月伏在他肩上笑个不停,自顾自地将酒饮尽,把杯子抛到桌上,“煮久了好没味道,你来尝尝。”
他知晓她的引诱,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搂住她,想要去吻她。
颜浣月双手按着他的双肩站直了身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裴小郎这是做什么?是因我醉酒说了什么狂话吗?”
裴暄之直接将她抱下来搂进怀中,抱着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笑道:“别担心,我完全自荐的。”
颜浣月被逗得乐不可支,搂着他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两下,转身看着小炉上热腾腾的饭菜,说道:“我们用饭吧。”
雪原上风雪交织,颜浣月与裴暄之稍用了些饭菜便撤了碗碟,梳洗过后二人依偎在一起小酌,喝多了,便成了对饮。
颜浣月醉眼惺忪,虚虚地捏着酒杯,说道:“我以前觉得你性子很冷漠,可能不好相处……谁知,你还挺好……挺好说话的,脾气也怪好的。”
裴暄之喝的不多,并没有醉,他搂着她,笑道:“我一直都想亲近你。”
颜浣月又饮一杯,叹道:“不是……”
裴暄之夺过她手里的酒杯,笑道:“是,一直都是。”
颜浣月抬手抚着他的脸颊,恍恍惚惚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不坠湖边的身影,“所以你才会在那里吗?”
裴暄之不知她说的是哪里,只应着她的话,哄道:“嗯,一直都在。”
颜浣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裴暄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可说来话长,你醉了,该休息了。”
颜浣月阖上沉重的双眼,能感觉到自己被抱回了床榻上,她记得有许多话想要同他说,她记得她应该是同他说了很多话。
夜里风雪呼啸奔袭而过,颜浣月迷迷蒙蒙地醒过来,推了推他,轻声嘀咕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裴暄之眠浅,睡眼迷蒙地将她搂进怀中,阖眸沉沉地说道:“没说什么啊。”
颜浣月此时又醉又犟,“你说了,我没听清,就方才说的。”
裴暄之抚着她的背哄着她,轻声笑道:“我说,年年岁岁,暮暮朝朝,我们的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主线已完结,其它几个剧情点会用番外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