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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夫人今日可展颜》 · 叶简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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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桓灵不加遮掩在旁人面前对他的关注。

这夜月朗星稀,扎营之地近水开阔,只是难免有些蚊虫。

梁易命人点燃携带的干艾草,冒起了烟雾。桓煜一行人正坐在下风口,被熏得直流眼泪。

“大姐夫这是做什么?从前行军也从未如此过。这艾草燃起来又难闻又熏人,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他一边拉着华济,一边拉着季年,迅速跑开,连烤肉都不顾了。

华济解释:“在村里也是这样,将军怕会有蚊子,每日下午都要这样熏。”

跑到了烟熏不到的地方,少年停下来喘气:“我觉得也还好吧,没有那样多的蚊虫。”

季年无奈:“你不怕咬,但将军却怕夫人被咬。你小子是真不开窍。”

华济也抿唇笑他,少年觉得被看扁了,气得炸毛:“气死我了!我今夜不睡了,看蚊子会不会咬我。”

季年微微一笑:“正好将军安排我今晚上半夜守夜,你替我吧。我怕蚊子咬呢,我去帐篷里睡个好觉。”

“替就替!”

——

此次出行随行人多,夜里桓灵和侍女们睡在马车上,梁易则和其他人一起睡在帐篷里。

马车铺了厚厚的被褥,但无论如何都肯定赶不上床榻得舒适。

三个人挤在一起,桓灵觉得躺得并不大舒服,但去万家村的时候她也睡过马车,那时候比现在还冷多了,因此她能够接受。

梁易这边的帐篷则更挤了,路途辛劳洗漱不便,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味道就不可能好闻。

他身边的季年还时不时地说几句梦话,一会儿另一侧的华济也说上了,两人在梦里边差点聊开。

一时间,挤得密密麻麻的帐篷里热闹极了。

好不容易安静,他酝酿出睡意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

可这时,守夜结束的桓煜回来了,他累得不轻,鞋子胡乱蹬掉倒头就睡,睡相非常差。

被睡梦中的小舅子踹了几脚以后,梁易索性睡不着,披衣起来,守在了马车外边。

他记得从前初入营中之时,因习惯了独居,他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后来训练疲累,他学会了沾床即睡。

再后来,职位逐渐往上升,他拥有了自己的营帐,但行军时诸多人挤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绝不会像今夜这样难眠。

或许是,从去年十月回建康以来,他一直以来都和桓灵在一起,这是有些不习惯了。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马车外守夜的士兵瞧见他,忙躬身行礼。怕吵醒了车内的桓灵,他摆摆手示意,而后沉默地坐在了不远处树下的火堆旁。

虽然已经四月初了,但夜间还有几分寒凉。可就在这里,他能瞧见近处的马车,桓灵就在里边。

他觉得自己的心更加安定宁静,也就不觉得冷了。

靠着树干,他慢慢也睡着了。

一旁守夜的士兵们看到,犹犹豫豫:“将军怎么不去帐篷里睡?要不要叫醒他?”

另一人道:“将军做事自有将军的道理。别看将军闭着眼睛,其实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我们不必多事。”

——

翌日天才微微亮,天边的星子还依稀可见时,梁易被人叫醒了。

桓灵一脸不解:“梁小山,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阿灵,我、”他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昨夜有些睡不着,出来坐坐,竟在这里睡着了。”

桓灵:“我醒得也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

那时两个侍女都没醒,外边的火堆也已经熄了,一点儿光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她自己不敢下马车。

随着天色慢慢亮起来,她看到了梁易在这里,这才穿好衣裳下车过来。

梁易眼下一圈青黑,桓灵对他道:“你脸色不大好,要不你回帐篷里再睡一会儿吧。”

“无碍。”他站起身,“快要出发了,不必再歇息。”

两人一起去小河边洗漱,起先是桓灵拉着梁易的袖子,再慢慢的,两人的手就牵在了一起。

桓灵轻快地拉着他的手摇晃:“我们这样,也挺像出来踏青的。”

用清水简单净面,女郎从袖子里掏一小盒面脂让梁易拿着,自己用手指蘸取了一些在脸上均匀地揉开。

她肌肤似雪,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只是涂了一些润肤的膏脂,不加任何妆容修饰,桓氏贵女就已经难掩倾城之色。

梁易的目光直白大胆。

桓灵被他看得脸热,蘸了些面脂垫在他的脸上:“看什么?”

梁易:“

看你。”

桓灵脸更红了,用双手在他的脸上揉:“你现在真是油嘴滑舌!是不是跟三郎学的?”

突然传来一声戏谑的笑:“大姐姐,怎么坏的都是和我学的?你怎么不说是和季年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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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晚了你们看到的时候应该是早上了,那就早安吧[狗头]

第91章

听到弟弟的声音,女郎迅速放下了手,不再触碰梁易的脸颊。

她的脸微微红了,泛着粉红的霞色,有着别样的风情。

梁易脸上的面脂却还没有涂均匀,桓灵带着男人宽厚的大手轻轻覆上去:“这里,你再揉一揉。”

梁易涂面脂的功夫,她转过头瞧见三名少年就在不远处,都是一脸揶揄的笑。

她丝毫不怵,从小到大吵嘴争论,桓煜很少赢过她。

女郎微微一笑,对着中间出言打趣的少年道:“因为你大姐夫从前一直都和季年在一起,却从未油嘴滑舌。结识了你以后,慢慢变成了这样,故这不能怪到季年身上。”

季年朝桓煜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夫人明察秋毫。”

少年很是不服:“那大姐夫认识我,也是因为他做了我的姐夫啊。说不定是因为大姐姐你!大姐夫从前不懂情爱,成亲后无师自通,故也懂得如何说甜言蜜语了,这怎么能算油嘴滑舌呢?”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桓灵都不想承认。

桓煜急于找到同盟,季年明摆着不会帮他,他只好转向了笑着观战的华济:“华济,你说是不是?”

本来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华济被点了名,但谁也不能得罪,只好道:“我、我不知道。”

丢下这句话,华济就三两步跑到了小河边,双手掬了一捧清水开始洗漱。

桓煜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对:“没错,一定就是我说的这样。大姐姐你想想,大哥以前不也无趣得很,小小年纪就是个老古板,比大伯父还爱管着我们。后来他年纪大了成了亲,反而比之前更温和了,还能开着玩笑。”

桓灵摇摇头,不去理会他的胡话:“你们快洗漱吧。”

桓灵转身走了,桓煜还在感慨:“以往我才是大姐姐最亲近的儿郎,现在大姐夫排我前面了。”

季年好意提醒:“有没有可能,将军之前早就排你前面了?那次从海陵郡回来,夫人在楼上瞧的就是将军,你都没发现。我不忍心打击你,这才没有告诉你。”

桓煜:“……其实你可以一直不告诉我。有时候说些谎话,于你的人格是无损的。”

华济也打趣他:“夫妻本就是最亲近的。你若羡慕,就自己成亲去。你的夫人也会同你最亲近,在她那谁也越不过你。”

季年嘴皮子厉害桓煜早就知道,他气愤地朝华济道:“华济,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你也打趣我!今晚你替我值夜!”

华济逃之夭夭。

——

在清新的微微晨风中,女郎走回了马车处,叫醒了还在沉睡的金瑶和银屏。

她们二人自小就在桓灵身边伺候,也是一点儿苦都没有吃过的。行军赶路速度快,二女已然是吃不消了,这一觉睡得极沉。

被叫醒时,金瑶还有些慌乱:“大娘子起得这样早,怎么不叫我们起来伺候?”

桓灵温声道:“赶路辛苦,我是睡不着了,你们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马车颠簸,白日里也睡不了。再说,现下只需简单洗漱,上妆什么的都不必,我自己也能做好。”

不得不说,往万家村去的那一趟,桓灵日常的很多事都已经能够不假手于人。不必事事叫人伺候。

用了提前带的胡饼作为早膳,给水囊里都灌满水,一行人开始了这一日的行程。

没走多久,桓煜在外边兴奋地大喊:“真好看啊!大姐姐,快看外边!”

银屏推开窗,此时已经行到地势开阔的高处,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缓缓上升。

在浩渺的云海中,日出是那样的壮阔,令人心生一股天地宽广的豪气。

桓灵的目光不自觉投向斜前方的梁易,骏马高大,人的身形亦是十分雄伟,一人一马相得益彰。

马儿腿脚矫健,男人的身形在马上一晃一晃的,还挺好看!

确实,武将的精气神不在风云诡谲的朝堂,而在自然辽阔的天地之间。

——

此后的几日皆是如此赶路,路途劳顿,其实众人都不轻松。

他们日常食物也只有带的一些耐保存的干肉之类,因扎营的地方一直不近城镇,就一直没有去买。

终于在一日下午,他们的扎营地离最近的城镇不远。

梁易怕桓灵觉得路途无聊,就问桓灵要不要进去逛逛,夜里就歇在城内,明日一早再出发。

但是进城来回也需要时间,不如就地休息,桓灵也不想再折腾。梁易就打算派人进城买些食物,其余人原地休息。

十几岁的少年精力无限爱热闹,桓煜他们几个都抢着说要去。梁易就让他们都去,只让他们快些,赶在城门关前回来。

下午已经有了些凉风,吹在人的身上会让人感觉到凉爽舒畅。手下的人在紧锣密鼓地搭帐篷和简单的灶台,以便今晚的住宿和饮食。

梁易闲不住也去帮忙了。

桓灵和金瑶、银屏在马车里坐了一整天,早就已经腰酸背痛。加之前几日也没有好好修整过,因为长期坐着,腿已经发麻。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着活动筋骨,桓灵因有之前去万家村的经验,瞧着状态要比金瑶和银屏好上一些。

金瑶一手扶着桓灵,一手锤着自己的腿:“大娘子,坐这么久的马车,腿可真是难受。”

银屏也是一脸苦色:“我现在这样走着,都觉得腿在抖,似乎不是我自己的腿了。大娘子竟然不觉得难受?”

桓灵好言解释:“我先前已经有过两次赶路的经历,故尚且能接受。你们这次跟我出来真是受苦了,为了补偿你们,这个月三倍月钱。”

金瑶和银屏顿时感觉再赶上十天八天的路也不是事了。

桓灵反手一边一个握住她们的胳膊:“换我来扶着你们吧,我还能走。”

“这使不得!”二女连连推拒。

“不碍事!”桓灵抓紧了她们的胳膊,“你们瞧,这些兵士骑着马,比坐马车辛苦多了,还能如常干活做事。都是他们身体强健的缘故,看来强身健体是很必要的,我们也要多锻炼。”

“您说得是。”金瑶和银屏也很认同。

不远处,梁易已经带着人搭好了帐篷和灶台,结束后就来找桓灵。

瞧见梁易过来,二女飞快行礼离开。到现在,她们还是有些怕他。

桓灵现在有些不理解了。明明梁易脾气这么好,一点都不可怕。

金瑶和银屏相互搀扶着离开,梁易担忧的目光停留在了桓灵身上:“阿灵,你有没有不舒服?”

女郎缓缓摇头:“赶路是有些辛苦,但我尚能接受。金瑶她们就难受多了,等到了钟离郡之后,我打算和她们一起强身健体。”

以后她们免不了要在钟离郡和建康城之间来往,让身体强健些,以后就不必再这么难受。

梁易点点头,记在了心里,复又问她:“我是说,肚子疼不疼?”

桓灵的癸水就是在这几日了。他记得女郎月事时候会很不舒服,所以一路上赶路都很着急,希望能在她癸水之前赶到钟离郡。

桓灵也明白他在问什么了,微微红了脸:“没有,还没到呢。”

下午虽然凉爽,但梁易刚才干了些活,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的汗珠。桓灵提醒他:“擦擦汗。”

梁易抬起胳膊就要用袖子去擦,不出意外挨了女郎的瞪。

桓灵掏出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擦去了他额头的汗。

女郎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梁易不自觉微笑,手微微抬起,在即将触到那柔软腰肢的时候又意识到这是在外边,只好讪讪放下。

女郎嗔了他一眼,下手的动作都重了些:“怎么现在又开始不讲究了?”

梁易真是冤枉,他早改了那些坏毛病了。只不过他的帕子都是从前桓灵朝他丢过来的,他仔细洗干净收起来,不舍得拿来擦汗,只好用袖子了。

女郎将用过的帕子又丢给他:“你记得洗干净。”

梁易笑着应了,心里还挺高兴,又能得一条她的帕子了。

桓灵不知道让他洗个帕子,他在那里高兴什么?

有时候,她真是弄不懂梁易。

金瑶和银屏已经走远了,走路的姿势很是僵硬。梁易看到这一幕,问桓灵:“阿灵,你腿疼不疼?”

“腿有些麻,腰也有些酸。今日在马车里,银屏给我按过腰。”

多人出行的不便在这一刻更加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就可以给桓灵按摩了。

梁易觉得,她的侍女看着柔柔弱弱的,力气一定很小,肯定不如他伺候得好,按得不如他到位。

他暗下决定,以后回建康不带这么多人了,行程最好也不要这么急,一路就可以住驿站,他们也就不必再分开,自己也不用睡不着觉。

虽然依桓灵的性子,住驿站什么也不会同意他做,但总比和一群臭男人挤

在一起好上太多。

被女郎影响着,梁易如今也讲究了许多。

——

晚膳是煮的干肉汤和胡饼,肉汤的香气已经飘得很远,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桓煜一行人却还不见回来。

桓灵有些担心:“城里并不远,三郎他们不过是去买些东西,怎么还未回来?”

梁易对手下人的功夫还是信任的,不是太担心:“他们一行十几人功夫都不错,而且遇到危险的话,他们会发信号。”

他给桓灵盛了饭,但女郎心里担心,还是吃不下。梁易只好派了些人去找。

倒是没用多久就找到了人,只不过回来的人中,竟然多了几个人。

两名女子虽然衣着华丽但神情慌乱,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沾了灰。还有两名男子,看起来也是一样的,身上还都有着不同轻重的伤口。

梁易大步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季年:“将军,我们归途中见有行人遇匪徒劫财,她们这两名护卫抵不过匪徒,都受了些伤,我们就出手救了下来。”

“匪徒呢?”

“死了,就几个人,没有后患。”

既然没有麻烦,梁易就让季年明日把人送回家再来追大部队。

毕竟是他做决定救下的人。如果从前,梁易也能等一等,可他怕等到桓灵癸水都到了,人还在路上,那可就真的受罪了。

季年办事还算靠谱,早问清楚了:“我问过了,她家就在钟离郡,是虞家的人。”

钟离虞氏也是大族,只不过这些年渐渐有了没落之势。

桓灵大嫂公孙沛的母亲虞夫人就出自钟离虞氏,算起来这几人和桓灵还有些亲戚关系。

梁易让随行的军医给两名护卫看伤,桓灵就让士兵们打了些水来给两名女子洗漱。

就在这时,梁易叫了桓灵一声:“阿灵,你先去用晚膳吧,这里有人帮忙。”

其中一名高挑些的女子听闻这话,盯着桓灵仔细辨认,而后不确定地问:“阿灵,你是桓家阿灵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望向这里,桓灵也意识到什么,眼前女子的面容确实有些熟悉,她的语气肯定了许多:“你是,荀家表姐?”

眼前的女子名唤荀含芷,是公孙沛姨母家的表姐。她的母亲和公孙沛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出自钟离虞氏,又都嫁在了建康。

荀含芷比桓灵要大几岁。但因为桓灵从前和公孙沛是要好的手帕交,故而她和公孙沛的表姐荀含芷也很熟悉。

不过后来荀含芷嫁了她舅舅家的表兄,随夫在钟离郡生活。桓灵和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面了。

五年前的桓灵和桓煜才十三岁,与现下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也难怪荀含芷没认出来。

而荀含芷自己形容狼狈,灰头土脸,因此桓煜也一直没认出她来。

直到梁易叫的一声阿灵,荀含芷这才有了几分猜测。

幼时她们曾在一处玩过,不过荀含芷比她们大上几岁,慢慢长大以后,就不再和她们一起玩。

从前桓灵叫荀含芷姐姐,现如今随大嫂公孙沛叫她一声表姐,倒也是合适的。

救了人回来的季年和华济懵懵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他们竟然救了桓家的亲戚,同时一脸不解地望向桓煜,眼里都是“这小子怎么没认出来是熟人”的困惑。

桓煜显然确实没认出来,不过心里有些难过。看来荀家表姐还是讨厌他,一见大姐姐的面就认了出来,和他一起行路这么久了,却没认出来。

桓灵代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表姐怎么会在这里?出行怎么不多带些护卫?”

荀含芷惊魂未定:“听闻此地有一庙宇十分灵验,故来求个平安。”

其实荀含芷是来求子的,此地有一远近闻名的观音庙,相传只要来拜过,一定能心想事成。她成亲五年仍未能有孩子,虽然她的婚姻本是与表兄亲上加亲的好事,可她在夫家日子过得艰难。

她的夫家是她母亲的娘家,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无法写信回建康倾诉自己的苦楚,一日日地苦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这等境况下遇见了幼时的玩伴,她羞于提起,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叫桓家人看轻了自己的表妹公孙沛。

桓灵:“可表姐途中遇险,看来这庙并不灵。”

荀含芷尴尬地笑了笑:“想来是人云亦云了。”

桓灵叫桓煜:“三郎,过来。”她对荀含芷道,“表姐一定想不到,方才救了你的人里面,还有我们家三郎呢。”

桓煜神色淡淡,过来叫了声表姐,一点也没有方才打跑了贼人的意气风发。

这有些不像他,季年和华济都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确实没想到,我离开建康时,你和三郎都还是孩子呢。”

这时,两名随从的伤也被随行的军医包扎好了,所幸并无大碍。荀含芷和她侍女也简单洗漱,再马车上换了干净的衣裳。

她们主仆二人再次下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火堆燃起来了,微弱的光照在了荀含芷的身上。

桓灵喃喃自语:“荀表姐似乎瘦了好多,神态也很疲惫。”

一旁的金瑶宽人心:“荀娘子刚刚受了大惊吓,神态疲惫慌乱是正常的,只要到钟离郡养上一阵子就好了。”

随着这段话,桓煜的眼神也落在了荀含芷身上。五年不见,她好似变了很多。虽然说话语气还是那样的温柔,但是好像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

荀含芷过来以后,又对季年一行人认真道了谢。季年直摆手:“您不必言谢,从军之人护卫百姓安宁,这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

华济则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救了人。桓煜神游天外,被季年胳膊肘撞了一下才回了神:“表姐不必见外。”

桓灵觉得他的态度不够热切,又笑着补了句:“表姐,你是大嫂的亲表姐,就是我和三郎的亲表姐。弟弟救姐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众人就一起用了晚膳,荀含芷问了些公孙沛的事情。

“大嫂一切都好,小书墨也很乖巧。前些日子小书墨的百日宴,我们还见过你的母亲虞夫人。”

荀含芷略低了低头。虽然她不在建康,但是她的表妹公孙沛生孩子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知道得很清楚。

她母亲的来信每每都会提及,目的自然是催她抓紧要个孩子。毕竟公孙沛生孩子的时候,成亲还不到两年,而她的婚姻已有整整五年。

头两年,她的婆母,也是她的舅母,对她还是不错的。可后来,她一直未能有孕,夫君又不愿纳妾。虞家人对她的态度,就慢慢越来越差。

后来,连夫君对她也不怎么好了。

“表妹一切都好,我也能放心。离京这么久,我想回建康看看,却一直未能成行。”

桓灵此前倒没有注意过荀含芷婚后有没有回过建康,听她这样一说,确实有些不寻常。钟离郡虽然离建康城有一段路程,但马车来回一趟不到二十天。

她那远嫁的两位姑母,早年间也是隔两年就会回来的。后来祖父祖母都相继离开后,二位姑

母才不怎么回建康了。

荀含芷父母尚在,也没有孩子绊住脚,竟然一次都未回去过。

桓灵笑着提议:“日后我若是回建康,表姐尽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们结伴而行也安全些。”

荀含芷听说过,桓灵嫁的夫君虽然出身低,但是手握重兵,又和当今陛下十分亲厚。看今日这阵势,她也明白所言不虚。

而她出行只能带两个身手不怎么样的护卫,差点儿丢了命。

幼时的玩伴,如今差距已经太大太大。

“好啊。”不过荀含芷倒并不眼红,她只怪自己当初太听母亲的话。母亲说嫁去了舅舅家,舅舅舅母必会将她当成亲生女儿爱护,不叫她受一点儿委屈。

这夜,桓灵将马车让给了荀含芷和她的侍女,她们二人刚受过惊吓,需要好好睡个觉。她则让梁易叫人新搭了一个小帐篷,和两位侍女一起挤着睡了。

这夜,梁易和从前一样不太睡得着,出来坐在火堆旁的时候,遇到了一脸怅然的桓煜。

“你今晚不用值夜,怎么不去睡?”

桓煜:“我似乎有些睡不着?大姐夫你呢?”

梁易很惊奇,这小舅子一向睡眠最好,夜里踢了自己好多次,他一点儿也不知晓,睡得很香。

如今真是出奇了。

他随口找了个原因:“季年说贼人都死了,但我有些不放心,守一晚上吧。明日离开这里就好。”

“那我和你一起守着吧,我也不想睡。”他转头看向马车的方向,“我今日真没认出来是荀表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少年的声音低了些:“大姐夫,季年总是说我傻,可其实有些事我也明白。二姐姐婚后过得不好,连和我拌嘴的心思都没有了。大姐姐呢,因为你们过得好,她和成婚前还是一个样。大伯母总说她还是孩子性子。”

“表姐会不会过得不好?”

这梁易可不知道,不过桓煜这样说,他也来了些兴致:“你觉得,阿灵和我在一起,她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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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今天没去练车,更个肥章。

第92章

“大姐夫,你怎么会这么想?”桓煜摸摸后脑勺,一脸不解地问,“大姐姐对你这么好,她那晚亲自喂你吃烤肉,第二日早晨还亲自给你涂面脂。这些事情,如果不是极为关心面前的这个人,女郎们不会愿意做。”

少年自小就和姐妹们一起长大,梁易觉得或许桓煜比他更懂得桓灵的心。

“真的吗?”梁易总是不太自信。

桓煜一脸理所当然:“当然了。大姐姐多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关心你,她才不愿意去做这些事。大姐姐总说我和二姐姐倔,其实我们桓家人都这样。大姐姐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强迫她。她对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发自她的内心。”

“大姐夫,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大姐姐好,她怎么会感受不到?如果和你在一起不开心,她大可以留在建康,干嘛要和你一起去钟离郡?我相信你也不会强求她一起。路上这么辛苦,她可是一声苦都没叫过,这都是为了你。”

梁易也能感觉到,如今的桓灵对他确实是有几分在意。只是他不知道,这些在意比他以为的深很多很多。

小猫乌雪整个猫已经长大了一圈,这次出行或许需要几年才能回建康,桓灵就把它带上了。这一路上,乌雪白日里懒洋洋的,夜里却精神抖擞。

笼子就放在不远处,长成大猫的乌雪精神得很,桓煜隔着笼子逗了它一小会儿。

少年来了兴致,本来还想把猫抱出来玩,但是梁易阻止了。这里是野外,如果乌雪贪玩跑丢了会很难找到,还会耽误行程。

少年只好作罢,又逗着乌雪玩了好一会儿。

——

梁易和桓煜一起在外边守了一夜,前半夜桓煜一直在饶有兴致地逗着乌雪,梁易则在想事情。后半夜两人互相靠着睡了过去。

此后三日,众人都在接连赶路。

荀含芷一行人加入行程,倒也没添麻烦,还多了陪桓灵说话的人。她主仆二人可以乘桓灵的马车,受伤的两名护卫就在后边放行李的车上挤一挤。

第三日的傍晚,金灿灿的夕阳中,一行人终于入了钟离郡。

钟离郡位于淮水南侧,此前是和北边对峙的前线城池。

后来,江临的北伐将南北分治线向北推进,收复了彭城等郡,钟离郡已经不再是两军对峙的前线,但相比建康城,还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梁易在钟离郡的住处是一座三进的宅院,相比虞家离城门更近。时间有些晚了,桓灵便邀荀含芷住一晚再回去。

荀含芷婉言谢绝,带着人走了。梁易让季年送她们。

本来他是想让桓煜跟着一起去送的,毕竟他和荀含芷是旧识。可桓煜好端端地犯起了懒病,说自己乏得很要进屋休息,梁易就让他休息了。

这座三进的宅院相比于他们在建康的住处就简陋得多,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瞧着屋子的主人就是只拿它当一个睡觉的地方。

桓灵同梁易住在正院,前院便留给桓煜他们住。

正院连个书房都没有,寝屋以外的几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进了屋后,只将今晚必须要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桓灵想着金瑶她们也累了,就让她们自去厢房歇息。

这边原也有些使唤的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仆妇,她们麻利地送来了热水。

桓灵痛痛快快洗漱了一番,腰酸背痛的感觉被消解了一些,感觉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梁易还在洗漱的时候,晚膳便已经被送来了。钟离郡的菜色和建康有所不同,但色鲜味香,瞧着还算不错。

——

季年送完荀含芷后回到府里的时候,华济和桓煜已经洗漱好,正在用饭了。

刚办完事的季年就有些不乐意了:“我去办差,你们居然不等我吃饭?”

华济好脾气道:“我们太饿了,又不知你到底几时才能回,就先吃了。厨房还有些吃的,我去叫人送来。”

桓煜不阴不阳:“我还当虞家要留你用膳。”

季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脾气,明明他犯了懒病,也没人强迫他去送啊。看来这小子从军快一年,还是没改掉骨子里的士族公子习气。

季年淡淡道:“将人送到门口我就回来了,连门都没进。”

桓煜状似无意地问:“那你也不知道虞家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我知道他们家做什么呀?把人送到,我的事情就办完了。我也想早点回来休息,多余打听那些做什么?”

少年低声道:“荀表姐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平安,居然只带了两个身手不怎么样的护卫。虞家人竟也放心?”

季年没好气:“她是你家的亲戚,你不放心就自己去瞧到底是什么情况,偏偏你又犯了懒。我哪里想到这么多。”

少年垂下头:“她不会希望我去送她的。”

——

饭桌上,桓灵和梁易说起了过几日的打算:“大家都累了,明日就好好地歇一天。然后过两日收拾下东西,等闲了下来后,我想去看看荀表姐。”

虽然已经几年未见,但能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况且,大嫂之前听说她要来钟离郡,也托她带了些东西给荀含芷和虞家。

她的行动梁易不会干涉,只点头道:“好。不过我可能不得闲,让三郎陪你去吧,多带些护卫。”

不得闲是一方面,他如今来了钟离郡就是因为年后江临开始变法,而钟离郡的新政推行得不太顺利。

为了这边的安宁,江临需要一个信任之人统领北地军队。所以梁易并不方便与这

边的大族走得太近。

桓灵笑了笑:“三郎怕是不会去,我自己去就好。”

梁易的眼里有些不解,小舅子以前在军中做事很勤勉,他让做什么,桓煜一般都不会拒绝。

见他有些好奇,桓灵组织了下语言:“三郎他以前,大约是得罪过表姐。”

其实也不能说是得罪,那时的桓煜大概还是四五岁的稚童,口无遮拦说了些话。

那时一个天气适宜的秋日下午,一群孩子在桓府的园子里玩。公孙沛和荀含芷的母亲,两位虞夫人和桓家的两位夫人私交不错,所以公孙沛和荀含芷也被一起带着过来玩。

桓家的几个孩子除了桓炎都在。那时桓煜的母亲裴嘉尚在人世。裴真的父母也还在,带着裴真来探望远嫁的妹妹。一时间小孩子围了一群,好不热闹。

裴真是众多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在家中也被父母养得娇气,很是爱哭。桓煜幼时则是个大嗓门,说话声音大了都能把人吓哭,偏偏他越哄,裴真就哭得越厉害。

后来还是年纪大些的荀含芷将人哄好的。

裴嘉当时便有意将娘家侄女裴真和自己的儿子凑成一对娃娃亲。她是远嫁到建康的,身边没个娘家人。

这也是为什么从前桓润坚持要促成桓煜和裴真的婚事,他与裴嘉夫妻情深,亡妻生前的所愿他都希望能完成。

当时,裴嘉拉着侄女的手,温柔地笑着问自己的儿子:“三郎长大娶表妹好不好?这样以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玩了。”

小桓煜看着小裴真刚擦干的眼泪,霎时瞪圆了眼睛:“不好,不好!表妹总是哭,我哄不好她。”他转头看到刚哄好裴真的荀含芷,“我要娶荀姐姐,她不哭,还给我糖吃!”

小孩子哪里知道嫁娶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就是母亲说的可以一直在一起玩,众人笑过便也就作罢了。

桓煜年纪小什么也不明白,但荀含芷比他大五岁,已经知晓这些道理。

后来桓煜就一直嚷嚷着以后要娶荀姐姐,荀含芷每次都温柔地告诉他不行。

再后来,桓煜也慢慢大了,不再说这些傻话,这些事本就过去了。

可荀含芷也渐渐到了十五六岁开始议亲的年纪,亲事却不怎么顺利。后来,有个双方都挺满意的相看对象,但是荀家又发现了那人的一些陋习,荀含芷就不愿意了。

那人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我这样的你都不愿意,你去嫁给桓家那个乳臭未干的傻小子吧,他不是从小就说要娶你吗?和个奶娃娃在一起,正好他读书不怎么样,你可以教他读书!”

这件事以后,荀含芷渐渐很少和自己表妹一起去桓家玩。

而桓煜那时也慢慢明白了些事情,知道自己当年口无遮拦给她带来了困扰,也不好意思再见她。

再后来,就听说荀含芷和她舅舅家的表兄定了亲。定亲过后,她便很少出门,桓煜也就没怎么见过她。

直到她十八岁嫁出建康的那日,小少年静静地立在人群中央,瞧着马车一点一点远去。马车出城之后,少年又走上城墙,瞧着马车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

然后他就因无故攀爬城墙被抓了起来。虽然桓家的身份让他没在守城的人那里受什么苦。但是回了家后,自然是挨了一顿家法。

后来,桓煜问过公孙沛,是不是因为他当初说了那些傻话,建康的人都笑话荀含芷,她才嫁去了钟离郡。

公孙沛说不是,那时少年心底松快了些。但这样的松快,在见到境况不大好的荀含芷之后,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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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啊,大家都知道作者最近在练车,我们这里气温将近四十度,真的是太累了。所以昨晚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了,一醒来又是半夜。所以昨天没有更新。

第93章

季年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道:“所以荀娘子或许不待见你,因为这个你才不去的?”他放下筷子,有些不理解,“可你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孩童稚语,大家笑过了也就过去了。谁会拿小孩子的话当真?”

华济安慰桓煜:“她当年议婚之时因此事受到嘲笑,是那些嘲笑之人的错,与你并不相干。”

事实虽是如此,但是桓煜还是觉得自己有错:“话虽这样说,可她确实因我受到了嘲笑,后来都不怎么来我们家玩了,肯定是生我的气。但凡她有别的法子,肯定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赶路。途中同行是她没有办法,我现在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季年悟了:“怪不得你小子这几日都没怎么往马车旁去。”

桓煜从小就话多,不让他说话他就难受。从前他可是要骑在马车边上叽叽喳喳和桓灵说话的。

“你当才说她成婚已经五年了,孩童时的事,或许她早不在意了。”

五年足以改变太多了,让一个身量尚且稚嫩的十三岁孩子变成了明朗俊秀的少年。

也让风华正茂的少女饱经蹉跎,曾经眼里的明亮憧憬都已不再。

少年的声音很轻:“也许吧,那日她都没认出我,最好是这样。”

——

桓灵一口气说完当年的那些旧事,喝了小半碗汤才道:“事情就是这样。因为三郎幼时的稚语,荀表姐受到过些嘲弄,后来她都很少再来我们家。”

“三郎小时候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想要什么就嚷嚷得人尽皆知,现在也还这样。他当时年纪那么小,其实在场听到这话的根本没人当真,表姐也只把他当孩子哄着玩。”

“这事我们都要忘记了,偏偏多年后又被人提起,还是那样的态度,表姐肯定被伤到了。不知表姐是什么想法,反正三郎觉得是他当年的话连累了表姐,所以这才不好意思见表姐。”

梁易没想到,总是嚷嚷着不要成亲被管着的小舅子,幼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我派别人送你。”

桓灵并无不可,把汤碗朝他那边推了推:“这汤还挺鲜的。”

梁易明白她的意思,自然地为她再盛了小半碗汤。女郎投桃报李,给他夹了好大一块炙肉。

约摸沾染了女郎的仙气。梁易觉得,这块炙肉就是比平常的好吃得多!

用完晚膳就睡显然不是个好习惯,但是桓灵实在太累太困了,用完晚膳就更困了。

碗筷刚被收下去,她就拉着梁易的手回了寝屋,而后轻轻往床上一趴:“梁小山,肩膀疼,腰也好酸,腿也有些疼。反正哪哪儿都不舒服,你给我好好按按。”

梁易喜欢被这样安排,听话地坐到了床边,用适宜的力度为女郎按揉着。

他确实挺精于此道,比金瑶和银屏按得要舒服些,桓灵挺享受,闭着眼差点儿要睡过去了。

直到梁易温热的大手渐渐向下,按到了那白皙的小腿,女郎才迷糊着睁开了眼睛,

桓灵趴着歪头看他,男人轮廓硬朗,鼻梁高挺,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就这样吧,睡觉。”

梁易吹了灯,安静地躺到了她身边。桓灵就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大手一捞,在黑暗中搂紧了怀中的女郎,轻轻摩挲了两下。

桓灵轻声问:“你是不是也累了?”早知道他累了,不叫他按摩也可以的。

“我不累。”

桓灵鼓着腮帮子:“眼下都黑黑的,还嘴硬。”

梁易这才道:“路上确实睡得不大好,但没什么,我不觉得累。”

桓灵才不认可他的话:“那就是没休息好,怎么会不累呢?累就是累,你要说出来。”

她揉了揉梁易的脸:“梁小山,你记住了吗?”

梁易握住她的手,捏在手里摩挲:“知道了”

“你瞧三郎,虽然他有时候确实话很多,但他累

了病了就嚷嚷得谁都知道,这样一点儿亏都不吃。”

“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总是要吃亏的。”桓灵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即使你不想和别人说,也可以把这些都告诉我。”

黑暗中,梁易的嘴角上扬,忍不住向前,亲到了女郎的额头。

桓灵的手碰到了他劲瘦结实的腰:“你的腰酸不酸啊,我也给你按按吧。”

女郎的力气不大,按着按着,按出了梁易一声隐忍的闷哼。

桓灵气得锤了他一下:“我是觉得你太累了才帮你按的,你倒好!”

梁易委屈:“我也不想的,只是你碰我……我就忍不住。”

女郎气呼呼收回手:“我不按了!”

梁易就很后悔,又把她的胳膊攥住,绕过自己的腰间。

桓灵才不依着他:“梁小山,你做什么?我说我不按了。”

“不按了,就抱着。”梁易好声好气哄着,大手轻轻拍着女郎纤薄的背。

“好,还要亲亲。”黑暗中,桓灵的眼神亮晶晶的,仰头去亲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口。

梁易可就不像她这样温柔了,含住唇瓣以后就开始攻城略地,来势汹汹。

路上七八日,他们最亲近的也不过是那日清晨桓灵给他涂面脂,梁易的渴望已经压抑了很久。

他越亲越舍不得分开,气氛渐渐火热,但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桓灵累了。于是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停下来。

桓灵摸摸他的头:“现在睡吧,今晚可不要再睡不着了。”

“不会的。”只要桓灵在他身边,他就能很安心。

躺了一会儿,桓灵还没睡着,对梁易说:“我觉得这个床有点硬。”

梁易:“那再多加两床褥子垫着吧。”

临行前他才知道桓灵要跟着一起过来,就没来得及写信来钟离郡让人修缮院子,再将屋子装点一番。

一切都是他从前住的样子,简单无比。床上也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对睡惯软床的女郎来说,一时间确实难以习惯。

女郎脸蛋在他胸膛蹭了蹭:“明日再加吧,我不想动了,真是乏了。”

梁易低低地笑,桓灵隔着衣裳轻轻咬了红豆一口:“笑什么?”

“阿灵,我很高兴,你愿意陪我来这里。”在静谧的夜里,他说了实话。

桓灵不喜欢他总是把话憋在心里,咬得更重了: “那你从前还嘴硬,说什么我留在建康就好,说钟离郡不及建康繁华。你想要我陪你过来,你就告诉我呀。”她的声音低了些,似乎是有些羞涩,“你的意愿,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梁易并非不敢说出口,只是他希望和他成亲以后的桓灵依然和从前一样自在,并不想用自己的意愿去裹挟她的选择。

他没吭声,女郎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梁小山,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心中觉得酸胀又满足,“阿灵,你真好。”

若要一年前还是不是被嫌弃的的他来看,怎么也不敢相信桓灵会如此待他。这样的温柔贴心。

到底是谁从前传出桓灵骄纵的名声来的,梁易不理解。年少的女郎不过就是喜欢些奇珍异宝,这有什么错?

“梁小山,你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黑暗中,桓灵唇角微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

赶了七八日的路,每日的行程都很紧,女郎的身体其实有些吃不消。

来到钟离郡的第一晚,桓灵本打算好好睡个懒觉,好让疲劳的身体松快些。

可翌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身体的不适还是让她醒来了。

小腹微微胀痛,还有着很明显的下坠感。她就知晓应该是癸水来了。不得不说,时间拿捏得真准。

梁易说路上一直没睡好,她就不想吵醒他,可她刚坐起来,梁易也醒过来了:“怎么了?”

“癸水到了。”她的声音有些烦躁。

梁易飞快坐起来:“我去拿。”他知道月事带被收在哪里。

燃了灯后,梁易瞧见了褥子上的一小块血渍。

桓灵去屏风后边换衣裳的时候,梁易就趁着这个时间将褥子换了,加了两床厚的褥子。现在床榻已经变得很柔软。

这些事他信手拈来就能做,对桓灵到底喜欢床榻软到哪种程度十分了解。毕竟他们在万家村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男人的大手覆上柔软的肚皮:“难受吗?”

“有点疼,你揉一揉。”桓灵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梁易的手掌很温暖,轻缓的动作让女郎微微皱着的眉头展开。

“不用揉了,就这样捂着吧。”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梁易的手上边。

“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再一睁眼,就是中午了。梁易已经不见了。

桓灵知道他在这边事情多。她不舒服,接下来的几日就指挥着院里的人将带来的东西简单归置,然后又和侍女们盘算着后边的事情。

要给屋里添上些新家具,再将院子的布局改一改,种些花。

这几日就这样过去。

等到癸水快结束,身体没那么不舒服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前院,打算瞧瞧那边的布局,再研究研究怎么改。

上午时分,日头还不高,季年和华济已经不见了,只有桓煜还在睡觉。

桓灵也没管他,自己在院子里边看。而后便听门房来报,说是虞家有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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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4章

桓灵将人请到了厅里,来人是荀含芷。她特意带了些谢礼来。经过几日的休憩,荀含芷的精神好了些,眼神里的疲惫消减得却不多。

金瑶让厨房上了茶水点心,而后缓步退到厅外候着。

桓灵解释:“我本打算过府去看表姐的,只不过这几日有些不舒服,还没来得及去。”

荀含芷笑着缓声道:“王爷的人救了我,本就该亲自来道谢。好几日才来,已是失礼。”

桓灵拉过她的手:“说什么失礼的话?表姐千万别和我这么客气,咱们姐妹自小一起长大,这样就见外了。我说了,你是大嫂的亲表姐,也就是我的亲表姐。”

荀含芷当日被山匪劫掠,身上的首饰钗环散落一地,被她的侍女收捡起来。后来的几日,她都只用一根玉簪挽了简单的发髻,却仍有一种脱俗的美。

如今简单装扮以后,那种出尘的气质并没有消失,又平添了几分细腻的美。

桓灵赞道:“几年不见,表姐风采更盛当年。”

只是荀含芷眼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仍让她心生疑窦。

荀含芷却仿佛不自在,默了默才垂着眼眸道:“表妹说笑了。”

桓灵轻笑:“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知道我的,我说话做事皆发自真心,不喜欢弄虚作假。”

“是,多年不见,表妹还如当年一般性子。”

不像她,在婚姻中蹉跎,早已没了当年的天真。

桓灵的亲事她也听说过的,都说她嫁了个泥腿子。可是荀含芷经过几日的同行,已经看得真切,这个泥腿子比多少士族中的郎君都要待夫人好。

随后,桓灵又说了些建康的事,荀含芷久不回京,只能从信中了解到亲友的消息。但今日,终于有人在她面前绘声绘色地讲出来了。

她这几年平静得没有任何风浪的心间,又被激起了一层层涟漪。桓灵的话里,那些旧人旧物让她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当年。

原来,当年是那样的。

人的一生几十年,五年在其中占不得太多的分量。但这五年,对她来说似乎又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怀疑桓灵话里那个鲜活的女郎真的是她吗?

想到自己来前虞家人的叮嘱,她的笑容凝滞了,嘴唇动了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桓灵体贴道:“表姐有话,但说无妨。”

“没、我没什么事。王爷不在,劳烦表妹再替我向他道谢。”话音落下,荀含芷也出言告辞。

桓灵几

番留她一起用膳,她都推拒了。桓灵只好说改日再去看她。

桓灵亲自送她到门口,瞧着她登上马车离去才往回走。

垂花门处,少年双手抱胸,微微靠着门框,随意问道:“大姐姐,荀表姐来做什么?”

桓灵:“表姐太见外了,特意来道谢的。”

“噢。”桓煜干巴巴丢出来这一句话,找补地又问了句,“你方才到前院来是做什么?”

女郎道:“我正要问你们呢。这里太简陋,故我想给住处添些新家具。你们前院可有什么要添补的?都写下给我,我叫人去置办。”

桓煜也不客气:“我想要大些的柜子,衣裳放不下,还要一张大的书案。我也不知季年他们缺什么,他们好像怎么都能过。”

“那便都和你一样。不过你怎么从了军反而要书案了?”要知道这个弟弟从前最不爱去的地方就是书房。

桓煜:“我要读兵书,还要教华济认字。”

桓灵心下了然,换了问题,“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晚?”

说起这个桓煜就来气:“还不是季年,非说他烤肉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让我们都试试,结果害得我肚子又疼了一晚上,天亮才睡下。只好叫他们替我告假。”

桓灵默了默,他们三个在前院的日子过得还挺有滋有味的。

桓煜没敢说的是,之所以季年和华济都没事,只他一个人肚子疼,是因为他偷偷饮了些酒。

“现下还难受吗?要不叫大夫瞧瞧?”

他无所谓摇摇头:“没事,我身体好,睡一觉就无碍了。”

桓灵就叫他先去用膳。少年转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大姐姐,那个,你觉不觉得荀表姐有些怪?”

桓灵觉得没什么好瞒着他:“是有些,但我们几年未见,许是她的性子也变了。”

“这只是一点,她夫家在钟离郡,偏偏大老远跑到三日路程外的地方去求平安,还只带两个护卫。”

这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桓灵:“你说得对。但这是表姐的事情,我们许久未见,我怎么好问?”

护卫少了,无非是夫家不看重她的安危,或者是虞家败落了,养不起那么多的护卫。总之不是什么好的原因,而他们多年未见,荀含芷或许并不愿意在他们面前露怯。

毕竟,他们已经不是可以互相抱怨难过的小孩子了,说话做事,要想的太多。

但她还是记下了这桩事。

“我知道了,大姐姐。”少年低声应下,垂眸走了。

——

当晚和梁易一起用晚膳的时候,桓灵就同他说了这件事:“我也不知表姐到底想说什么?似乎难以开口。”

梁易猜测:“约莫是虞家的事。这边的新法推行不太顺利,就是他们这些大族一直在阻挠。”

江临怕因此生乱,才调梁易来坐镇北方。

江临的新法,要行土断,改赋税,兴教育,济穷困。这桩桩件件都要损害士族的利益。桓灵已经有所耳闻,她也曾为这件事情忧心。

梁易摆明了会支持江临的一切决定,但她出身士族,绝不可能不顾家人。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家里人没有反对新法。

梁易这才对她道出实情:“其实,这次新法的章程,是大舅兄和向闻一起拿出来的。”

桓炎任中书舍人一职,天子近臣。他既能看清局势,也心怀百姓,希望能做些实事。而桓沣其实对新法并不完全赞成,可是桓灵做了梁易的王妃。

他的女儿已经站在了士族和寒门之间。

不管皇帝有没有用这桩婚事拉近与士族关系的意味,但他确实不能只考虑士族利益做事了。

“大哥?什么时候的事?”

梁易:“我也是才知道,先前罚我们出建康,其实也是他们顺势而为。”

江临还特意在后边派了一堆人马远远跟着护送,梁易当时就发现了,只是回来才知道到底为什么。

当时正逢将要推行新法的时期,让他们二人离京,可以让人以为梁易失了圣心,那桓家就不会再有所顾忌。

桓炎这个时候开始推行新法,就更能得到士族的支持。尽管仍是阻力重重,但比起他有个明晃晃与寒门新帝关系密切的妹夫来说,还是要好上一些。

桓灵想明白了其中症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的大哥,我的大哥,他们有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说。”她自然不能与江临置气,只道,“大哥真是,难道觉得与我说了实话,我就不愿意去了吗?”

梁易不能说大舅子坏话,只安慰道:“或许大舅兄只是怕知道的人越多,情况就越乱。”

“阿灵,这个新法,或许可以换一番天地。”

桓灵也开始畅想:“我也希望,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大冬天还要出来讨生活的小孩子。哪怕是乡野的孩子,也可以每日都吃肉吃糖。”

在去万家村那里看到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她希望再也不要发生大火烧村驱除瘟疫这种昏聩的决定了。

古往今来变法诸多,失败者加速王朝灭亡,但若变法得宜,将不止当代之功。

——

用过晚膳不久,两人一起看了会儿书,梁易巩固了一番自己在万家村学会认的那些字。

认得差不多了以后,两人说起了旁的事。桓灵问:“我要添置些新家具,你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梁易想了想:“没什么,家里要添的整理好单子以后给我吧,我知道一家木匠作坊,手艺很好。”

桓灵初来乍到,确实也不熟悉。但在她自小的认知里,家里的这些事该是女主人安排。男人嘛,都在外边做事,这些一概不管的。

“你每日不是有许多事忙吗?”

梁易:“只需叫人跑一趟,不费事。”他认真道,“你也有许多事做。”

桓灵:“什么?”

“阿灵,读书作画,品茗作曲,或是出去逛逛。只要是能让你开心的,就都是正经事。”

他自觉和自己在一起已经委屈桓灵太多,不能和她志趣相投,只希望她能过得自在些,别让这些杂事绊住手脚不得自由。

桓灵唇角微弯:“好听话越来越多了。那我把要求写得细一点,让人做了送来。”

桓氏贵女衣着起居无不精致,新添的家具装饰自然也不能落了俗套。

女郎往梁易怀里一靠:“不想看书了,吹灯。”

等男人身体再次靠过来的时候,桓灵再次靠近了他怀里:“梁小山,”

黑暗中,梁易低头:“嗯?”

桓灵的唇印在了他凸出的喉结上:“不做什么,就是想亲亲你。”

梁易喉头滚动,带着热意的吻从女郎的脖颈往下,黏湿的亲吻中溢出几个字:“癸水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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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两张梁小山好幸福,已经被我们阿灵主动亲两次了[垂耳兔头]

第95章

桓灵嘟着嘴,捏一把梁易结实的腰:“没有!我都说了不做什么,就是亲亲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她的心上感受到一阵柔软,忽然就本能地想亲他。大

脑还未做出来得及反应,柔软的唇已经贴了上去。

桓灵惊讶地感知到,她似乎比以往看眼前这个人都要顺眼得多,喜欢亲密接触几乎已经是发自本能了。

如果放在一年前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让她嫌弃的,小心翼翼的梁易,如今在她的心上占据了这样的位置。

梁易的呼吸越来越急,急不可耐地埋头在云朵里边,亲了好一会儿才肯躺到一边,让自己稍微缓一缓。

上个月,先是桓灵的癸水日子,癸水结束之后他们出发回建康。

回了建康之后,二人先进宫再去桓家。梁易晚上闹起来总是没个数,第二日如果要一早出门,桓灵就不许他。

从桓家回来后,桓灵因骑马受了点儿伤,伤好后,也就到了出发来钟离郡的日子。

算起来,已经一个多月未曾有过。而梁易是一个二十多岁才经历情事的龙精虎猛的武将。面对桓灵的时候,他又格外没有自制力。

桓灵轻轻踹他的小腿:“还没好?我要睡觉了。”

梁易热腾腾的身子靠了过来,从后面搂着她,温暖的大手贴着女郎的手背,两只手交叠着一起捂在了小腹处。

“今日不疼。”桓灵手心翻转握住他的大手,翻了个身平躺着,将头靠近了他的怀里。

“过几日我要去看看表姐。”

梁易的语气很抱歉:“我恐怕不得空。”

“你之前说过了,我知道。不是说要你陪我。只是那日荀表姐出行只带了两个护卫,或许有些蹊跷,三郎今日又提醒了我一遍。我也想去瞧瞧,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

桓灵预先和他说清楚:“如果表姐言明需要我帮她,我不会坐视不管。”

“好。”

“但是我不会像上次那么冲动去打人了,你放心吧。”

“我知道。”

桓灵护短,但也只有亲密无间的妹妹,才会让她失去所有理智。梁易想,或许桓煜都不能够,他自己更是不能够。

——

又过了两日,桓灵的癸水彻底走了的第二日,她亲自将公孙沛托她带给虞家和荀含芷的一应物什送去虞家。

前几日荀含芷来,桓灵并没有让她直接带走,因为她想借此机会去看看荀含芷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们是儿时的旧友,大嫂公孙沛和她这个表姐更是与亲姐妹没有两样。她希望荀含芷过得好。

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正午时分出门会有微微的躁意。桓灵便吃过早膳就出发了。

来到钟离郡以后,梁易比在建康当差时还要忙碌许多。她这些日子都是自己用早膳,晚膳等到天黑,要是梁易还不回,她自己也就先用了。

约莫是从前差不多五个月的时间,她都和梁易待在一起,几乎每一餐都是一起用的,也习惯了用膳时身边有个他在。

——

虞家是钟离郡本地的大族,虽然近年隐隐有着败落之势,但祖上传下来的宅院仍然气派敞亮。

桓灵提前写了拜帖,她人到的时候,虞家人已经在门外等着。

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在中间,荀含芷和另外一名约摸十四五岁的女孩分别在她左右。

荀含芷为桓灵介绍,那妇人是她的婆母刘夫人,女孩是她夫君的胞妹虞念。

刘夫人对桓灵极热情,桓灵也想瞧瞧荀含芷的这个婆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来我往一番,桓灵心里也了解了个大概。

刘夫人虽然是荀含芷的亲舅母,但是相比寻常婆母,对荀含芷也没有多余的疼爱。桓灵知道自己是荀含芷娘家那边的亲戚,当着她的面,刘夫人一定有所收敛,但桓灵依旧感受到了刘夫人对荀含芷态度里边的那份轻慢。

几人说了会儿话,刘夫人又套起近乎:“犹记得我当年往建康城探亲时,曾见过王妃一面。那时王妃还是个懵懂幼童,如今却这般光彩照人。若是在大街上见到,恐怕我都不敢认。”

桓灵扯起嘴角笑笑:“您谬赞了。”

刘夫人还在继续,脸笑得都快僵了,但话却绵绵不绝:“府上的二娘子和三郎,似乎也与王妃同龄,如今都十八岁了吧?”

“正是。”

刘夫人拉过虞念:“我这小女儿,今年十五岁,诗书女红无一不通,庖厨也颇有心得。当年我去建康探亲时,她太小就没有带上,就总是和我说,若有机会想去建康城瞧瞧。”

桓灵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不接她的话茬,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荀含芷就借此转而问候起了桓荧,桓灵同她说一切都好,这才对刘夫人道:“妹妹若是想去建康城,容易得很。待来日表姐回建康探亲时,将妹妹一道带上便是,只是一定要记得多带些护卫。”

刘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尴尬地笑笑,连连称是。

桓灵没坐多久就离开了。离开前对荀含芷说:“我和表姐自幼便如亲姐妹一般,如今既然有缘同住一城,一定要多多来往。改日我再约表姐过府一叙。”

桓灵走后,刘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来,斥责荀含芷:“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桓家势大,又搭上了新帝,还是你姨母家的姻亲。若能借着这层关系将你妹妹嫁过去,我们虞家何愁日后!”

荀含芷垂眸不语,虞念拉着刘夫人的胳膊让她不要说了:“阿娘,您不要这样。那个桓家三郎,我根本没有见过他,更不想嫁给他。而且我的女红并不好,庖厨更是一窍不通,阿娘怎么能说谎呢?”

女儿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刘夫人对虞念的语气就好了些:“你这傻孩子,虽然同为士族,但桓家可比咱们家好上太多,家风又极正,妾室通房都是没有的。若能攀上这门亲,不仅你的后半辈子不用发愁,咱们虞家也能重振往日荣光。”

荀含芷缓声道:“舅母,可阿灵她只是桓家三郎的堂姐,这事情她也做不得主,终究得桓家长辈有意。”

刘夫人:“她是做不得主,可她极得桓家长辈疼爱,也能为我们说和。桓家三郎如今在她夫君手下做事。新法推行,安王如今盯得那么紧,从前占的那些耕地和山林,都得吐出去。若是能搭上桓家,安王必定会多照拂几分,我们日后在钟离郡的日子不就好过多了吗?”

“方才王妃邀你后面叙话,你要记得和她提提这事。你妹妹这般的品貌,配桓家三郎哪里不好?”

荀含芷还是不说话、很为难的样子。

刘夫人便发作了:“你觉得难做?那方才我要说的时候,你为何岔开话题?你还提桓家二娘子,成亲不足三月便和离归家,多没颜面的事,你做什么非往人家的痛处戳?”她给自己灌了一杯冷茶,“我不知你是有何颜面提桓家二娘子,人家虽然不足三月便和离,可只三月的婚姻便有了身孕。你呢?你和大郎成亲整整五年了啊!”

“你既然生不出,还不许大郎纳妾。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荀含芷低下头:“我没有不许表兄纳妾,是他自己不愿。”

其实她也不明白,她和虞家大郎虽是表兄妹,但在婚前只见过几面,情分算不得深。可虞家大郎既然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为何待她却越来越冷淡?

——

桓灵回去得早,用过午膳后又好好休息了一番,正好下午送新家具的人来到。

她还有些惊奇这速度,才不过几天,就能做好这么多家具吗?

送家具的店掌柜道:“禀王妃,这原是旁人在我们店里定做好的,王爷加了价钱买过来的。”

桓灵也就明白,为什么只有正院的东西送来了。

随着掌柜指挥着人将东西都搬进来后,桓灵看得傻眼了。

一个和王府差不多大,足以容纳两人的浴桶,还有一张比原先房间里的床大上整整一倍的大床!

而她是没有打算换掉原本的床和浴桶的。梁易偏偏加了价换了这些东西,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

所以在他和桓煜一起回来的时候,桓灵先气鼓鼓瞪了他一眼。

梁易不明所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都是茫然,明明早上出门前,他悄悄去亲睡着的女郎将人吵醒了,桓灵还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他额头呢。

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虞家那些人说了他的坏话?

心里浮现一个猜想,他自己又否决了。虞家和桓灵相熟的只有荀含芷,就从前几天了解下来,荀含芷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说他的不好。

而虞家其他人或许会,但是桓灵不会相信。梁易也弄不明白到底为何了。

“大姐姐,大姐夫今日很辛苦,你不要和他生

气。”

季年和华济都没过来,桓煜一个人就和他们一起用晚膳了。少年率先做起了和事佬,却把桓灵的火力吸引过去了:“三郎,今日我去了虞家拜访。”

桓煜:“噢。”

去就去,和他说做什么呢?他又不想去,一点也不想。

桓灵温和地继续:“刘夫人和我提起你了,似乎是想把女儿许给你。你也真是长大了,从前在建康城有好几家想将女儿许给你的,如今到了钟离郡也依然如此。”

桓煜:“建康那些人也就算了,虞家人根本没见过我,还不是冲着桓家和大姐夫来的,我都知道。”他显得很不在乎的模样,但片刻后摸了摸后脑勺又问:“表姐她、她也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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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周末一直没更。因为我上周考过了科目二,周末去练科三,上路手忙脚乱被教练阴阳怪气,心情真的很不好,然后家里也确实来了客人,所以就没更。后边两天都有更新的

第96章

桓灵摇摇头:“应该没有,表姐当时并没有说话。”

“噢。”桓煜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但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脸上的郁色也少了许多。

“不过我今日一看,刘夫人待表姐并不算亲厚。”

少年夹菜的筷子顿了下:“意料之中,不然怎么会出远门只带两个护卫。”

“刘夫人明显有攀附之意,我言语间对表姐有所回护,希望能让她收敛些。”

这日子毕竟是荀含芷在过,而她们已有五年未见。或许荀含芷并不愿意将此时的难过展露给桓灵。

桓灵也只能暗暗帮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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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膳以后,几人各自回屋。寝屋里新换的大床已经被铺上床褥,因庞大而格外显眼。哪怕不刻意去瞧它,余光里也能瞥见它直戳戳地在那儿。

桓灵无奈叹了口气:“梁小山,就算要换这些东西,和其他家具一起等人做好就是,为何要加价叫人早些送来?”

这样真的让人有些难为情啊!

换浴桶也就算了,还换了如此大的一个,足足可以容纳两人有余。

虽然他们是夫妻,做什么都应当,鸳鸯浴也只当是夫妻情.趣。但这些事若是无意被人知道,总是有些难为情。

梁易其实还有些别的考量:“之前床太小了。而且已经有些年头,不太结实,可能会坏。”

这府邸是他从前在钟离郡为将的时候置办的。梁易自己日子过得粗糙,里边能用的家具基本都没换。连带着那个床,好些家具都已经有些年头了。

桓灵想了想,万一哪天床坏了再换,眼睁睁看着坏掉的床被抬出去,那可就更难为情了,便也就随他去了。

“那浴桶呢?”女郎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早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梁易装傻:“这个就和王府那个一样的。”

桓灵哼他一声,转身往湢室去了,路过他的时候轻轻推了他一把:“懒得说你,我先去洗漱了,不许跟来。”

梁易摸了摸胳膊被碰到的地方,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些女郎撒娇的小脾气,真的特别可爱。

他听了桓灵的话,在女郎沐浴的时候没跟进去。但他洗漱好了以后,没穿上衣就直接出来了。形状饱满漂亮的胸肌大喇喇出现在眼前,桓灵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梁易往桓灵身边一躺,带着腾腾热意的身体一点点贴近,就把女郎抱到了自己的身上,埋头去吸她身上的香气。

桓灵抱住了他的脖颈,声音轻轻柔柔:“你涂面脂了吗?”

梁易勾了勾唇:“没有。”

女郎微微抬头,亲上了他脸,还用那颗虎牙去轻轻地咬,梁易享受得不行,舒服得哼出声。

可女郎咬了咬他脸颊上薄薄的一层肉,就不肯再动了。

梁易带着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笼罩过去,将柔软的唇瓣含在嘴里轻咬。

被他咬着咬着,桓灵不自觉打开了齿关,两条舌相互吸吮纠缠,两个人也越来越动情。

梁易的吻渐渐向下,桓灵按住了他:“都没泡。”

男人的唇都没完全离开那柔嫩的雪肤,溢出来几个声调:“在床下,我弄好了。”

桓灵轻轻搡一把他,微红了脸:“这事你倒是不会忘。”

梁易低低地笑:“嗯。你也喜欢。”

这种让两人都快乐的事情,他觉得就应该多多益善。可桓灵脸皮薄,就都由他来做好了。

桓灵就不说话了,她现在确实蛮喜欢的。他们俩刚圆房那时候,梁易就如同一个第一次吃糖的孩子一样,头一回尝到这样甜蜜的滋味,简直完全不知收敛,动作也狂放,需要她不停提醒。

但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他们已经达到一种相对和谐的境地。

梁易某些时候又急又凶,但他肯听桓灵的话,桓灵受不住的时候就会提醒他。

那个时候,尽管憋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他还是会停下来,慢慢地,让桓灵放松下来。

梁易向来不喜欢熄灯,他喜欢能看到桓灵的表情,那样生动可爱,只有他能瞧见。

在他给自己戴着的时候,桓灵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别开了脸。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桓灵明显也动了情,抱着他宽厚的背,主动去亲他的脸。

梁易真是爱死了她这个模样,在桓灵的脸蛋,脖子四处乱亲。最后还是含住了柔软的红唇,尽情攫取里面的香甜。

亲一会儿还要问她:“阿灵,这样好不好?”

桓灵抵住了他的胸膛,语调也起起伏伏的:“梁小山,我不想这样。”

一个多月没有过,极致的感觉让她心都颤了,有些无所适从。

梁易这次很听话,照着女郎说的去做了,但她却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乱的亲吻落在了脸蛋上,柔嫩的脸蛋被亲得红润润,湿漉漉。

桓灵眼神迷离,用不成语调的破碎声音催促着。

得了这句话,梁易如同拿到了圣旨,更加不知收敛了。

结束以后,他扯下那东西一扔,又很快换了一个,神情认真。

在这件事上,梁易格外严谨,生怕因他的不仔细造成问题。他虽喜欢小孩子,但并不觉得那是人生非要完成的事项,更怕因此损伤了桓灵的身体。

孟俞自小习武,身子骨比寻常女郎结实得多。但她因早产而损伤的身体,也是流水一般的补品养了半年才好得差不多。

梁易不敢想桓灵遇到这样的事情,因此哪怕心底的渴望再急迫,也绝不在此事上马虎。

再次戴好之后,他没有着急,将桓灵抱到自己身上动情地亲,哄着她在上面。

可女郎的体力哪里比得上他,好不容易撑着他的身体坐起来,很快没了力气趴回了他怀里,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胸肌,

“我不想动了。”

梁易有力的大手托住她的腰,用另一种方式帮助她。可是这样两个人都不太舒服,所以没多久还是换了样子。

女郎的脸紧紧贴着枕头,梁易身上的热意从她的后背往全身蔓延。

梁易压抑着呼吸:“阿灵,别紧张。”

桓灵往后伸手拍他:“你,你别说了!”

梁易不说了,只温柔地继续。

桓灵给他定的规矩是一晚不许超过两回,但这次,可能是太久没有过了,又或许是女郎对他的怜惜。

在梁易第三次仔细戴着的时候,桓灵仍然没叫停,唇角微弯,认真瞧着他轮廓硬朗的侧脸。

这样瞧着,桓灵居然觉得他看起来很俊朗,和建康城中大部分士族郎君不一样的俊朗。士族有经学优势,无论儿郎从文或习武,总是有些文气在身上。

哪怕是并不爱读书的桓煜,都会比梁易多上些文气。

从前,桓灵并不喜欢梁易这种浑身一点儿读书人的气质都没有的男子。可现在……

最终

,那个宽大得足以容纳两人的大浴桶还是发挥了作用。

女郎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梁易将人抱在怀里,给她认真清洗。

大手触到了隐秘之地,桓灵懒懒抬手拍了他一下:“做什么?”

梁易默了默才道:“有些红肿了。”

女郎的小手拍到了他的脸上:“怪谁?下次,不许这么久。”

梁易俯身亲了亲那处:“怪我,下次不会。”

这种事还是得规律着来,饥一顿饱一顿对身体不好,这事儿也同样。

桓灵轻轻拽着他的头发,将他带着上来:“那你还亲,去漱口。”

梁易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渍,穿好寝衣以后将人送到了床上,自己又去漱了口。

回到床上以后,他将女郎搂到怀里,温柔地亲那红唇,极缠绵,极轻柔,是桓灵喜欢的。

所以直到舌根开始发麻,桓灵才轻轻推开了他。

“月底是我的生辰,这次就别大办了吧,就我们自己过。”

上一年,为了让那些暗地里嘲讽她嫁了个泥腿子出身的军汉的人闭嘴,桓灵铆足了劲儿办了一场无比盛大的生辰宴,也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风光。

可现在,她并不再纠结于旁人如何看待他们的婚姻了。梁易的好,她都知道,不需要再以盛大的宴会昭告天下。

而且她在钟离郡也并没有什么熟人,除了荀含芷。梁易也同她说过,她在钟离郡只需从心而为,不需要她以王妃的身份和钟离郡官员的内眷来往交好。

而不久后的端午节,钟离郡会举办竞渡比赛,那时会是她第一次正式露面。

梁易当然都听她的:“好。那到时,就把三郎叫回来就好。”

现在钟离郡和桓灵最亲近的,也就是梁易和桓煜了,桓灵也希望他们俩陪她过生辰。

可桓煜这小子为了端午的竞渡,非要去外县学艺,季年不想跟着他胡闹,他就把华济拉着一起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桓灵的生辰,提前奉上了生辰礼,还和桓灵说了一通好听话。他自小是在女郎间一起耍玩长大的,很快就把桓灵哄得不计较他的离开。

梁易在一旁听着,很羡慕他这样能说会道。

——

没过几日,荀含芷应了桓灵的邀约,来府上找她叙话。期间荀含芷有些心神不宁,桓灵玲珑心思瞧了出来:“表姐有话,直说便可。我们姐妹间不必如此见外。”

荀含芷神色一凝,片刻后才微微笑着道:“哪儿有的事,昨晚院里边不知何故窜进了一只野猫,闹出了些动静,便没有睡好,可能有些精力不济。”

实则是她今日出门前,被她的婆母再三叮嘱,让她再同桓灵提一提将虞念许给桓煜的事情。

桓灵已经帮了她,荀含芷不好意思再开口。何况,她实在无意替人寻媒问姻,怕两人过不到一处去,反而是造了孽。

虽然婆母待她一般,但是虞念是整个虞家待她最好的人。那日虞念也已经表示过,她不想嫁给桓煜。而且,若是虞念要嫁桓煜,那可又要远嫁。

从她本人的经历来看,远嫁不是什么好事。桓家三郎幼时很调皮,一张嘴没个忌讳,荀含芷并不清楚他会不会是个好夫君。

鉴于这些种种,荀含芷决定什么也不说,回去就同婆母说桓灵拒绝了。

刘夫人听闻这话,将荀含芷斥责了一顿:“你从前在建康不是同桓家颇有些往来嘛?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你到底有没有尽心?你妹妹若是能嫁去桓家,不仅她的日子好过,还对我们大家都好!”

荀含芷垂眸:“阿灵也说,此事要桓家长辈定夺,她不敢擅自做主。”

“就算她不能做主,帮忙递个话也不肯吗?你有没有多求求她?”刘夫人长叹一口气,“罢了,我写信给你母亲和姨母,让她们帮忙说和。想来你姨母出面的话,桓家会给些面子。”

荀含芷的姨母虞夫人是公孙沛的母亲,和桓家是姻亲。刘夫人觉得,虞夫人既然能将一个女儿嫁进桓家,在此事上一定颇有心得。

荀含芷从未对母亲和姨母说过刘夫人的不好,怕姨母有心与桓家亲上加亲,当真去言说。她有些着急,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想写信给母亲,又怕这个时候,她的信件内容可能会被虞家人知道。

虞念又来找她哭了一通:“大嫂,我不想嫁去建康。我是阿娘的女儿,她却想用我去攀附。况且阿娘将我吹得那么过,什么女红庖厨无一不通,我根本就不会。若真嫁了去,桓家人发现我没有那样好,定会厌烦。”

虞念年纪尚小,心里很是担心。她是个好孩子,看她哭得这样伤心,荀含芷于心不忍,只好又去找了桓灵一趟,出门前还被刘夫人冷嘲热讽一顿:“日日出去找人家,可求人家办点事,却是从来办不妥的。”

荀含芷充耳不闻,微微躬身行礼后便正色离开了。

这次,她对桓灵吐露了实情。

桓灵:“原来是这样,其实那日刘夫人的话中未尽之意我已经猜到了。只是这事我实在做不得主,三郎也倔得很,从前在建康有人与他说媒,他一个也不愿意去相看。”

荀含芷微微摇头:“阿灵,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求你办这事,是因为虞念她、她其实也不想嫁给三郎,但是她拗不过长辈,没有办法。是以我想请你拜托三郎,等他回来后,写一封信回建康,就说他不想和虞家结亲。免得桓家长辈误会。”

桓灵有些明白了,刘夫人大约是找了公孙沛家的人,还要继续促成这门亲事。而荀含芷绕过了她的母亲和姨母,反而来找自己帮忙。

或许,建康荀家的人对荀含芷的境遇根本一无所知。而荀含芷如此谨慎,可能书信都已经不自由了。

她拍拍荀含芷的胳膊让她放心:“我常同表姐说不要与我见外,表姐如今能让我帮忙,我很高兴。你放心吧,待三郎回来后,我一定将此事告知他。”

荀含芷再三谢过才离去了。

荀含芷知道桓灵的生辰是在四月底,但桓灵没有办宴,想来是不想人打扰。

所以她就叫人送来了一尊玉观音作为生辰礼。

这日,赶巧桓煜回来了。桓灵还有些惊奇:“你不是说要在外县忙吗?怎么回来了?”

桓煜同她玩笑:“我想了想,大姐姐的生辰终究不能错过,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少年瞧见一旁的观音,面色沉了几分,又是观音!

他现在瞧见观音就不高兴!

桓煜问:“这么大的一座观音,是大姐夫送的生辰礼吗?”

梁易摇头,桓灵轻笑:“你大姐夫哪里会挑这些,是荀表姐差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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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这章能不能逃脱被suo的命运,大家能不能看到[可怜]

写完太晚了,为了大家能看到特意选的早上九点,今晚十二点前还有更新

第97章

桓煜默了默,这才坐下,陪着桓灵一起用了晚膳。

他们一行人来钟离郡时,怕桓灵不能习惯钟离郡的口味,梁易特意带上了王府的厨子。是以这一大桌子菜都是桓灵吃惯的口味,非常丰盛。

桓煜叫人上了酒,但梁易喝不了,桓灵待会儿还要出门,也没有喝。少年自斟自酌,喝得有有些晕乎了就问:“大姐夫送的生辰礼是什么?”

说起这个,桓灵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直白答道:“金楼。”

梁易本想送一些名贵的首饰给桓灵,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大会挑,他挑出来的或许桓灵会觉得不好也不愿意戴。

他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们成婚之前,他兴致勃勃地亲自挑了许多首饰备在王府,好些匣子装得满满当当。那些头面一个个都金灿灿的十分夺目,梁易觉得非常华丽大气。

可是桓灵后来一直没有怎么插戴过,虽然她没说,但梁易也知道可能是自己选的不够好的缘故。

季年就给他出主意:“将军,那就送许多不同的首饰,里边总能有王妃喜欢的!”

梁易觉得有理,于是他买下了一座金楼,钟离郡最大的一座金楼,里面售卖各色珍奇的珠宝首饰。

梁易善于接受别人的建议,可他忘记了,季年连心悦之人都没有,他哪里懂怎么讨女郎的欢心,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桓灵喜欢珍奇的宝物,但一座金楼实在是太夸张了。

听到金楼二字,桓煜猜测:“该不会是季年提议的吧?”

这小子之前就胡诌过要买金楼,说不定就是随口一说。

桓灵歪头去瞧梁易的神情,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桓煜猜对了。

她无奈:“下次别再听季年的了。”

桓煜自信道:“也就是这

次我不在,不然我就可以给大姐夫提些好的建议了。”

桓灵觉得这话有理。因为当时梁易将金楼的房契拿出来时,她登时就察觉到了不对:“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要知道现在府里的所有钱财都由她管着,梁易每个月的俸禄赏银也都在她这里。

梁易不饮酒,也不爱买什么价贵的东西,平日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身上一般只揣着几百钱。

若是他晚上回来路上瞧见什么新奇的吃食一类的,就会买回来给桓灵,那几百钱基本都是这样用掉的。

桓灵会一边嗔怪他让自己吃太多东西会胖,一边将那些东西喂到梁易嘴边。

“喏,梁小山,你买的,你得先尝尝味。要是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梁易那个时候就会一口咬住,还没嚼完告诉桓灵味道,女郎自己也开始吃了。

那些东西都是一些市井小吃,并不贵,梁易手上那点儿钱也能买。金楼他是怎么也买不了的。

梁易这次来钟离郡是为了镇守北方,让文官的变法更好推行,一定有许多人想要讨好他。

可桓灵不信,梁易这人正直的很,绝对不是会收受贿赂的人。

结果梁易告诉她,他和卖家约定好,后边再将钱送过去。

他如今身份尊贵,卖家哪里有不应的,哪怕他想就此昧了去,原先的金楼主人或许都不会说什么。

桓灵简直哭笑不得,当时靠在他怀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捏了捏他的脸:“梁小山,太可爱了。”

一个人高马大的武将,因为没有钱给日妻子买生辰礼,要先同店家赊账,她想想就觉得可爱。

梁易麦色的脸庞就浮现许多不解,可爱这个词到底是怎么同他联系到一起的?

但桓灵这样笑眼盈盈在他怀里说话,还用这样黏黏糊糊的语气说他可爱,他也就不想纠结自己到底哪里可爱了。

桓灵对这个弟弟也没报太大希望:“问了你就能好很多吗?”

桓煜不服气。她也不和他争,问起了这几日他在外县学习竞渡的事情:“你在竞渡里负责什么?”

少年一口汤差点儿呛着,转过身去咳了半天才道:“就是、就是划船,没什么特别的。”

桓灵无奈:“怎么你现在用膳也这么急?”

难道她从前错怪梁易了,只要在军中待着,就会不自觉地变成这样?

桓煜:“为了回来给大姐姐庆生,我赶了许久的路,一路上马儿都没停过,可把我的小枣累坏了。我也累坏了,饿得不行,用膳就急了些。”

桓灵自然不好再说他,只对她说了荀含芷要拜托他帮忙的事情。

“虞家或许会拜托大嫂的母亲去我们家给你说亲,想要将虞念许给你,但是虞念并不愿意,却无法反抗她家里。我想你应该也并不愿意。故荀姐姐想请你帮个忙,你先写信回建康与长辈们说,你不愿意这门亲事,。”

“我自然也不愿意,虞家女郎我都没见过。”他叹了口气,“唉,跑到钟离郡来还是逃不脱这些事。”

桓灵:“只要你没有离群索居,到了年纪自然就逃不开。”

相比于其他人家,桓家的长辈已经好上太多,在婚姻上给了他们许多的自主权。

桓煜一只手撑着头,没个正形地坐着,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告诉桓灵。

可犹豫再三,他还是识趣地离开了。毕竟今日是桓灵的生辰,他不想用这些或许会让人觉得不快的事情去打扰她。

午膳过后,梁易便陪着桓灵骑马出去,好好跑了几圈。学会跑马以后,桓灵体会到了策马奔驰的畅快自在,早就想去了。

只是梁易前些日子一直不得空陪她去。上次受过伤后,桓灵也记得教训了,只在城外边跑了几圈就结束了,但心里想着以后可以慢慢地多起来。

停下来以后,他们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对方,慢慢地走着。此处是城外的一条小河边,风轻轻地吹着,太阳一点儿也不晒,这样慢慢地走着,心情也觉得宁静旷远。

河边出现了一棵不知名的树,开着夺目的粉色花儿。梁易松开拉着桓灵的手,伸手就又要去摘那花。

桓灵心下一紧,如果这个时候他又要摘花,再说些什么多结果子之类煞风景的话,她会很生气!

可男人的大手并没有像之前在仓阳山别院那次一样,将花儿丢在树根处,而是慢慢地为她插在了发髻上。

因为今日要出来骑马,桓灵只用一只白玉簪固定发髻,再没有别的发饰。加上这朵花儿,便是锦上添花,更显脱俗的绰约风姿。

梁易摸了下她的脸:“好看。”

桓灵抿唇笑:“我当然知道好看。”她踮起脚尖,在男人的脸上轻轻啄吻了下,“梁小山,你今日也挺好看。”

这是蜻蜓点水一样的一个吻,梁易还没反应过来,桓灵又拉着他的手往前去了:“你瞧那边,水里是不是有鱼?”

两人快乐地在城外玩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城门将要关了才回城。

进了城,桓灵本想直接回府,结果梁易将马儿交给别人,带着她来到了江中心的一条游船上面。

游船虽然不大,但装点雅致瞧着贵气,窗边的纱幔都是上好的香云纱。包上一日,梁易身上那几百钱绝对不够。

桓灵逗他:“堂堂王爷,这小船也是先用过再付钱吗?”

梁易不好意思笑了笑:“嗯。”

桓灵问他:“要不你以后别把所有的钱都让我收起来了。”

免得他以后再想送她什么贵些的东西,还要先赊账。传出去了,还要让人以为王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梁易:“不用。”

他挺享受问桓灵拿钱花的过程。就好像他幼时仅有的那段温馨日子,阿耶种地劳作,阿娘打理家务。

虽然家里一年也攒不下什么钱,但所有的钱都由阿娘保管。

阿耶往镇上或者县里去买东西,都要问阿娘拿钱。这样子,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他并不在乎外边人怎么看,而且,传出去了,他在传言中也会是一个很幸福的丈夫。

军中常有人抱怨夫人管得太严,身上都没几个子花用。但在梁易看来,这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从前他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家人,没有人会管着他,也没有人在意他。

他不要,桓灵也就没坚持,心里决定以后还是多给他些钱。他们是一家人,梁易出去了没有钱,那丢的也是她的脸面。或许还会有人说她是悍妇,管束梁易太严。

船舱里面燃着烛火,泛着昏黄的光晕。梁易在船头慢慢划着桨,小船轻轻地飘荡着。

桓灵看他划,觉得有趣,问他:“要往哪儿划,我来试试吧。”

梁易说要去湖中心的沙洲,他将位置让出来,教桓灵该怎样去划。

桓灵在梁易的指导下用了些力气划动船桨,小船朝着预定的方向推开波浪,慢慢前进。

她很惊喜,同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

虽说是小船,但相比一个人来说也大得多。但是小小的一只船桨,就能改变它的方向。就连她这样没什么力气的女郎也可以掌握。

“梁小

山,你快看!船动了!”

桓灵很激动,但她之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划了一小会儿以后就没了力气,最终还是交给了梁易。

她坐在梁易身边,感受着徐徐吹来的夜风,觉得心旷神怡。

“好凉快!好舒服!”

船舱的桌上放了些吃食,桓灵进去拿了碟些油果子,自己吃一个,再给腾不出手的梁易喂一个。

江心的沙洲并不大,只建了一座小亭子,梁易提前叫人送了些饭菜到这里来。

这是桓灵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用膳,四周都是缓缓流动的江水,除了她和梁易就再没有别人。体验无比新奇。

算起来,其实她和梁易成亲以后,体验了很多从前没有的事情。在万家村过年,真正见到了乡野之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畅快地骑马,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自在畅快。

还有今日的体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自然这样亲近。

“梁小山,我今日很开心。”

“开心就好。”桓灵陪他来钟离郡,他总是怕委屈了她。

桓灵笑得畅快:“我要喝汤。”

尽管已经四月底了,但江心的夜晚有风,还是有些寒凉。晚膳过后,两人依偎着靠在船头看星星。

桓灵靠在梁易怀里,仰头看向漫天繁星,或大或小的星子都在闪动着自己的光,熠熠生辉。

“你瞧,那颗星星好亮!”桓灵今日很高兴,已经很晚了还是不愿意回船舱去睡。

桓灵在看星星,梁易在看她。

说完那句话,桓灵抬起头,正对上梁易温柔的眼神。她微微一笑,转而去亲梁易的脖子。

每次一亲这里,梁易的皮肤会从脖子红到耳后。

梁易很快就将她拥住,抱得紧紧的,动情地亲吻。

桓灵今日心情很不错,柔嫩的小手顺着梁易的胸膛往下摸,触到了他的腰带,结果却被梁易不解风情地一把按住。

梁易居然拒绝她!女郎鼓着腮帮子,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使劲抓了一把。

梁易无奈:“没带那个。”

桓灵又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那你亲我做什么?”

引得她也有了心思,又告诉她不能,真是可恶!

梁易亲亲她的耳朵:“我漱口就可以了。”

桓灵明白了他的意思,几日前还曾有过的,他很喜欢咬那里。

梁易漱口以后,抱着怀中的女郎回了船舱,将人放在船舱的床上就俯身,从锁骨开始往下亲。

这个时候,桓灵还能注意到这被褥好像是府里的,梁易前几日带走说要放在营中用的。原来是用在了这里。

梁易的吻渐渐向下,桓灵突然想到,今日骑马在外边跑了一天,身上都出了汗,梁易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不会将汗弄到她身上。

可她却……她不想让梁易亲出过汗的自己啊。

原本插入男人发间的小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不许他再动作。

“不行,我今日,出汗了。”

梁易充耳不闻,还在继续。他心里有数,若是要桓灵亲出过汗的自己,她一定不愿意。但女郎的香汗带着香气,不论桓灵有没有出汗,他都非常喜欢亲。

他还在继续,被桓灵用力拍了一下才老实了。没有热水,怕女郎会着凉,他只用帕子沾了凉水,为桓灵简单擦洗了腰部以下的地方,然后才急不可耐地继续未做完的事。

夜色黑沉沉的,只有江心沙洲停泊的一艘小船,随着夜风飘摇。

——

翌日是休沐日,他们回到府里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正撞上要出去的桓煜三人。

少年心直口快:“大姐姐,大姐夫,你们昨晚没回来?”

“你话真多。”季年一把拉过他,“不是还有事吗?快走。”

桓煜还想说什么,被季年和华济一左一右架走了。桓灵红着脸瞪梁易,一直到人走远了,才不情不愿地让梁易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梁小山,都是你,害我丢人!”

梁易不敢说话,攥紧了掌心的小手,怕她不给牵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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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我一直在修改申请解锁,但是还没放出来[托腮],这章必须发了,十二点前不发就不够榜单要求字数

第98章

日子要是过得不顺心,便会觉得时间分外难捱,度日如年。日子若是顺心起来,便又会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地快。

于当下的桓灵来说,几日不过就是转眼间,端午节就来到了。

端午有踏百草和采草药的风俗,这日城门都比以往开得要早些,方便城中的居民早起往郊外去。

被梁易叫醒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桓灵还睡得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再睡一会儿。”

说着,她拉着梁易的胳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梁易将她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今日是端午,昨日说好要出去踏百草的。”

此言一出,桓灵想起来了。她喜欢出去玩,飞快地爬起来穿衣裳:“我还要采菖蒲泡酒,端午的酒才是最好的!”

若是去晚了,草丛上边的露水就会没有了。因此他们便没有在府里用早膳。厨房备好了便携的蒸饼和几种点心,可以在马车上对付着吃一顿。

今日后面还有竞渡比赛,桓灵要第一次正式在钟离郡诸多人前露面,所以盛装打扮了一番。

梁易也没和桓煜他们几个一起骑马,而是随桓灵坐马车。

他安静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女郎身上。他的妻子尚且年少,平日里都是往娇俏了打扮,衣裳也几乎全是鲜亮的颜色。

但是今日,许是考虑到待会儿的竞渡比赛,桓灵打扮得更庄重些,衣裳的颜色相较平时也更深沉些,更添了几分沉静之美。

几名少年骑得离马车很近,他们能听见桓煜在外边叭叭的声音:“骑马多好啊,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在外边吹吹风。大姐夫非要坐马车,赤墨就便宜我了。”

季年打趣他:“你不是说你的小枣陪了你许多年吗?可你还是更喜欢旁人的赤墨,也不怕小枣伤心。”

少年自有他的歪理:“小枣从小马驹时候就跟着我,十几年了,我当然心疼它。平日里总是跟着我跑来跑去,多累啊,所以让它好好歇歇嘛。”

华济:“前几日那一趟来回,确实很累。”

他是做惯了活的,那样一点儿也不歇地来回一趟都觉得累呢。

季年隔空扔给华济一个长命缕:“给你的。”他又对桓煜道,“我阿姐只给了我两个,王妃肯定会给你做,我就不给你了。”

这年头多战乱,长命缕又名辟兵缯,有少战乱保平安之意,是端午节人人皆会佩戴之物。

桓煜一手握缰绳,一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不确定道:“以往在家里,都是大伯母叫人给我们做的,阖府上下都有。今年大姐姐应该做了吧,我待会儿去找她要。”

而此时,缓缓行进的马车上,桓灵用了些点心,然后神神秘秘对梁易道:“梁小山,手伸出来。”

梁易乖乖伸出手来,又听桓灵的将袖子撩上去。而后,

女郎轻轻地将一条五色长命缕系在了他的胳膊上。

“戴上这个,希望以后都不要打仗,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梁易心头划过一阵暖流。长命缕小时候阿娘会给他做,这是他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能够拥有的色彩鲜艳的东西。

在他看来,长命缕就是家人间的一种关切。后来家没了,尽管每到端午节,大街小巷的商铺摊贩都有长命缕卖,他也从未给自己买过。

五色的长命缕被他一身玄色衣裳衬得格外鲜艳,也衬得他胳膊处的麦色皮肤更黑了几分。

“你可要好好爱护它,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要等到明年端午才有新的。”

“明年还给我做吗?”

桓灵:“端午就是要戴长命缕,肯定要做。做这个也不费事,很快就能做两个。”

梁易勾唇笑了笑,桓灵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拿出一条稍小些的,将自己白皙如玉的胳膊伸到他眼前:“喏,你也给我戴上。”

待梁易轻轻给她系好以后,女郎将自己润白的胳膊和梁易的贴在一块儿:“一样的。以往我的长命缕都是阿娘给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学着做的,也还不错嘛。”

梁易用力点头,是很不错!

——

很快到了郊外。桓煜守着马车外边,桓灵一出来他便问:“大姐姐,你有没有给我做长命缕?”

桓灵笑:“还能少了你的?”而后拿出一个长命缕递给了他。

桓煜得了长命缕,很快给自己系在了胳膊上,然后往季年他们那边显摆去了。

当然,他也更喜欢和季年还有华济一起玩。

只要有大姐姐在,大姐夫的注意力就永远在她身上,都不怎么和他们说话。

梁易倒是很羡慕桓煜,他也曾有个姐姐。梁小水可比桓灵凶多了,可也会护着梁小山,不叫他被外人欺负。

他也很羡慕桓煜的那份坦然,桓煜想要什么便会自然地说出来,完全不担心会遭到拒绝的尴尬。

他知道像桓煜这样会讨人喜欢,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梁易往日经历的种种,实在很难让他成为一个心无城府的天真少年,十几岁时他就已经很沉默。

他微微转头,看向桓煜离开的方向。

几名少年就和脱缰的野马似的,很快跑到远处脱掉了自己的鞋子,光着脚在草丛里跑来跑去。

传言若是这日能采集到清晨的露水,用脚去沾染些,便能不受蚊虫叮咬,还能辟邪。

梁易看出了桓灵眼底的渴望,问她:“要不我们往那边再走走?可以脱鞋。”

他知道桓氏贵女自然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脱鞋,但他手指的方向没有游人,再叫人加以遮挡,便可以让桓灵自在些。

桓灵想了想,还是怕脚被泥土弄脏,没往那边去。她瞧着金瑶和银屏兴致勃勃,让她们往那边去玩了。

二女到了地方以后避到了树后面,脱掉了自己的鞋子,重新走出来时,她们光着的脚已经被草丛挡得严严实实。

她们在那边玩了一刻多钟,才依依不舍地回到树后边穿好鞋袜。

这一片空地上游人不少,城里边的人采露水多是来此地,很快桓灵就遇到了熟人。

是荀含芷和虞家人,且她们已经朝自己这边过来了,应该是要来打招呼。她本想亲自去采菖蒲的,只好让金瑶她们去了。

随着那几人越来越近,桓灵也看得更清楚了,荀含芷身边有一个清瘦文弱的青年男子。

她微微转头,悄声问梁易:“那就是虞家大郎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桓灵多了几分注意在荀含芷和虞家大郎身上。

几人相互见过礼后,刘夫人道:“今日端午,城外这片地长了许多艾草和菖蒲,倒是个好去处,这才能在这里遇到王爷王妃。”

桓灵:“正是。今日人多,难怪夫人带了这么多护卫。”

刘夫人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她知道桓灵还在为荀含芷出门只有两个护卫这件事抱不平。

说实在的,荀含芷若是出事了,刘夫人是没法和自己的小姑子虞夫人交代的。是以她虽然对荀含芷不孕十分不满,但也只是希望虞家大郎能多纳些妾室通房开枝散叶,没想过要害她。

是虞家大郎说安排好了护卫,她对荀含芷的关心也就是问一句的程度,后边也就没管了。

可没想到,就是这一回,荀含芷就出了事。

她赔笑道:“人多,也怕冲撞了含芷和念儿。今日端午,桓家三郎没有陪着王妃过来吗?”

桓灵:“三郎年少不知事,早跑远去玩闹了。”话落,桓灵瞧见了来人,朝侧面一指,“他过来了。”

几人转头一看,各自抱着一捆菖蒲的几名少年迎面而来,身量都差不多,生得也都不差,只是中间那个格外白净些。

桓煜恍若未觉:“大姐姐,你瞧,我们采了好多菖蒲,能泡好几坛酒!”

刘夫人也就确定了中间的那个俊秀少年正是桓煜,不禁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她已经写信去了建康,想必小姑子和外甥女公孙沛会帮她促成这门婚事的。

时间已经差不多,刘夫人就顺势邀桓灵一起往中午竞渡的地方去,桓灵便邀荀含芷一起上车。

荀含芷自然应了,只是在上车之前,刘夫人给荀含芷递了一个眼神。

桓煜几人要参加比赛,得提前到,就先快马离开了。上了马离开之前,少年审视的眼神划过荀含芷和虞家大郎,被华济拍了一下才收敛回来。

另一边,几人正在寒暄着,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上车以后,桓灵笑着道:“刘夫人是想叫表姐劝我,再为虞家女郎和三郎的事情说和,对吧。”

荀含芷尴尬地点头:“正是。不过妹妹放心,我并无此意。”

桓灵:“这于我来说并不算困扰,表姐不必担心。我们姐妹间,若是有什么事我能帮到表姐,我也很开心。”

荀含芷沉默地点点头。

马车外边,虞家大郎也在同梁易套近乎,无外乎是为了正在推行的新法可能会危急到虞家的一些利益。

梁易来这里,只是为了避免生乱,新法具体的推行并不由他管。虞家大郎虽然看着文弱,可并非不通世情的书呆子,反而比梁易圆滑多了,还同他打起了亲戚牌,说改日要请梁易喝酒。

梁易不咸不淡地拒了,没在这件事上再多说什么。

虞家大郎也不气馁,好似没发生被拒绝的事一样,又主动提了些旁的话题。

梁易听得烦不胜烦。

要不是遇到了他们,他此时应该在马车里,和心爱的妻子待在一起,桓灵累了可能还会往他肩上靠一靠。

而不是在这里,听这个聒噪的虞家大郎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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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狗头]刚好新的一天也是端午了,和文里的时间对应上了,很巧。

大家是甜粽党还是咸粽党[狗头]我家这边传统是甜粽,但我比较喜欢咸的

第99章

钟离郡的竞渡在北城门一侧的淮水举行。

这日天朗气清,水流也较为平静,是竞渡的好天气。

但是正午时分的太阳已经很烤人,水面也没有任何遮挡,许多竞渡赛者的穿着已经十分清凉。

桓灵一行人到的时候,众多龙舟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梁易手底下的人组成了一支竞赛队伍,由季年负责。

他和桓灵只用出席观赛,但是这场比赛男女宾观赛的位置是分开的。

桓灵便随荀含芷往女宾那边去了。她虽还未在人前正式露过面,但方才她和梁易一起过来,女宾这边都瞧得真真的。

桓灵的位置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是特意给她留出来的。荀含芷被众人让着坐在了她身侧,再旁边便是虞念和刘夫人。

桓灵刚一坐定,便有众多女眷来同她见礼寒暄。

这些事情,她自小在建康城也是见惯了的,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一一回应过后,比赛也差不多开始。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了龙舟上一个个神采飞扬的赛者们身上。

参赛的队伍有十几支,大部分来自钟离郡各县。郡治这边,各世家组成了一支队伍,梁易手底下的人也组成了一支队伍。

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整个赛场上都是旺盛的生命力。

有几个县的赛者皆是赤膊上阵,隔着远远的都能瞧见那壮硕的腱子肉,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被汗水划过的皮肤都发亮。

军中的那支队伍穿的是只遮住一半肩膀的褂子,两条胳膊都露在外边,也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世家队伍里主要是各家族的年轻儿郎们,虞家二郎三郎四郎都在里边。

他们就讲究多了,衣裳穿得齐齐整整,除了脖子和手,没有多余的皮肤露出来。

高台之上,桓灵一眼扫去,在军中队伍里边只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季年。可桓煜和华济前些日子不是为竞渡做了很多准备吗?

难道是她看错了?或者他们其实根本没有被选上?而这两人好面子没有告诉她。

她怕是人太多自己看漏了,向荀含芷那边微微侧了侧身,小声问:“表姐帮我瞧瞧,军中的那支队伍里边可有三郎或是华济?”

荀含芷忍住脸红,一一扫过那些胳膊都露在外边的健硕男人们,确定没有桓煜或者华济。

桓灵:“真是奇了,他们先前不是说要赶过来为比赛做准备吗?难道出了什么岔子不能上场?”

而此时的桓煜,其实就在梁易身后,只是梁易身形高大,脊背宽阔,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所以桓灵才没瞧见他。

少年一直盯着桓灵那边,略带忐忑对梁易道:“大姐夫,大姐姐好像在瞧我们的队伍,她一定发现我不在里边了。”

梁易知道这事瞒不住,只让桓煜照实对桓灵说。

方才有些钟离郡的官员来找他说话,它这时才闲了下来。听了少年的话,他眼神也隔着喧闹的人群落在了桓灵身上。

盛装打扮的女郎眼神一一扫过那些露着胳膊的赛者。

梁易皱紧了眉头,季年到底怎么安排的?居然让人都穿成了这样?

这一看他就注意到了,其他县里边的队伍简直更加过分,上半身居然什么衣裳都没穿!袒胸露乳的成何体统!

还有这么多女子在呢!梁易觉得男人的身材不是不能给女子看,但只能给自己的夫人看。

这些赛者真是太不讲究了,梁易心里暗暗摇头。季年也是,回头得说说他。

他大致扫过一遍,倒没瞧见身材比他好的。胸前肌肉比他大块的腰身没他结实,腰身劲瘦的个头不及他高大,胸前肌肉和腰身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又含胸驼背不及他身形挺阔有精气神。

见桓灵也不再瞧那边的赛者,而是与她身侧的荀含芷说话,梁易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桓灵喜欢他形状饱满漂亮的胸肌,事后总喜欢把脸埋在里边蹭来蹭去。可胸肌不只他有,梁易方才陡然升起了些危机感。

钟离郡的竞渡比赛由来已久,大家都奋勇争先,最终季年这边的队伍得了第一,而虞家所在的那支队伍得了第三。

——

比赛结束后,梁易还有旁事,桓灵惦记着采回去的菖蒲,要亲自去盯着泡酒,就先回去了。

和桓灵道别以后,荀含芷和刘夫人还有虞念在一起。

尽管虞家所在的队伍只得了第三名,刘夫人和虞念也很为他们高兴,上前围着虞家几位郎君道贺。

虞家人不是不好,他们很团结。只是她是外来的,又因为她不孕,刘夫人和虞家大郎都待她不好。

她的夫君虞家大郎这时也不知去了何处,身为虞家的长子,他总有许多事忙。刘夫人那边的热闹似乎不属于她。

嫁来虞家五年,因为与夫君不够恩爱,所以她好似也从未融入过这个家。

已经是午膳时辰,头顶烈日炎炎,晒得她头发晕。而刘夫人这边的热闹,看起来还要好一会儿。

荀含芷面色平静地转身,准备带着侍女回马车上等。没走多远,迎面遇到了一位俊朗明秀的少年。

桓煜似乎是在此处等人,他神情复杂,尽力扯出了一个笑,同她见了礼。

荀含芷礼貌笑着微微点头,而后继续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袖子的一角轻飘飘的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她加快了脚步。

“表姐!”

闻言,荀含芷在原地停住,转身,眼神里带着疑问。

明明救了她以后,桓煜一直在避着她。当年嚷嚷着要娶她的小孩子长大懂事了,而她已为人妇。

想来少年是在为当年的话尴尬,所以才处处避开。她当年这般年纪时,也是一样的想法。

可现下,又叫住她做什么呢?

桓煜蹲下,手在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心出现了一只珍珠耳铛。

“表姐,你的耳铛掉了。”他伸出手去,目光紧紧地盯着,等着荀含芷来拿。

荀含芷的侍女见状,上前一步,欲取回耳铛。

少年张开的手心却忽地合拢了。

荀含芷了然,或许他觉得侍女不配从他手心里取回东西吧。但她亲自取,似乎也不大合适。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少年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表姐,你还好吗?”

她不明所以,礼貌笑着答:“我还好,就是太阳有些晒,想快些回去了。”

桓煜微微怔住:“噢,”

不远处是方才竞渡比赛的地方,有几张放东西的桌子,此时都空了出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将手中的耳铛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而后从桌子下边抽出了一把伞,递给了荀含芷的侍女。

“夏天日头烈,要记得带伞。”

不待荀含芷说些什么,少年转身快步离去。

荀含芷的侍女是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望着离去的少年,侍女喃喃自语:“桓家的三郎君,似乎和以往很不一样了。”

小时候这可是位口无遮拦的主,天不怕地不怕,哪有这样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

荀含芷摇头笑笑:“人哪能永远和小时候一样,许是他也长大了,稳重些了。”

——

桓煜回去以后,本想直接去找桓灵。可是院里孤零零的华济问他,能不能代写一封书信回家?

今日竞渡的赛者们似乎有宴会,季年还没回来。桓煜怜悯华济思乡之情,只好先替他将信写了。

写好后,他才对华济道:“你得好好学习写字了。”

话说完他才发现,自己这话怎么和幼时那些讨厌的夫子一样了!

少年被自己心里的想法惊了一跳,赶快离开了。

华济急着找人寄信,也没在意他。

桓灵正在安排府里厨房的人泡菖蒲酒。菖蒲才洗净,桓煜就找来了。

“大姐姐,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我正想问你,今日竞渡比赛怎么没瞧见你?”

桓煜摸摸后脑勺,语气尴尬:“大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为竞渡比赛练习,你自然不会瞧见我。”

“那你和华济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桓煜半真半假道:“大姐夫派人往建康送端午的节礼,我和华济跟着护送了一段。”

桓灵还是弄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说要去练习竞渡比赛?”

护送节礼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瞒着她的了?

桓煜本来想先去暗暗探查一番,想弄明白荀含芷到底是去做什么的。他并不确定这事日后会不会告诉桓灵,所以自然也就没说实话。

现下又需要一个谎来圆了。

他摸摸鼻子:“竞渡比赛没选上我和华济,只选上了季年。我们俩觉得没面子,所以才这样说的。”

桓灵起先猜想过这种可能,现在却不太信了:“可今日我一瞧便知没有你们,事先那样说有什么用呢?终究是会被戳破的”

这个弟弟好似不对劲。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太了解了。桓煜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鼻子,眼神还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天上瞟。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问了句:“你本来要对我说什么?”

桓煜:“我和华济护送了一段路就回来了,路过我们救下表姐的地方,在歇脚的茶摊瞧见好多年轻妇人。我们一问才知,那里只有一个很灵的送子观音

庙,根本没有保平安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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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困,我再也不拖延了[爆哭]

第100章

桓煜其实是特意拉着华济一起回去当初救了荀含芷的地方,在当地仔细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了他方才说的那些消息。

只是他不敢告诉桓灵。毕竟荀含芷于他们来说,虽说是亲戚,但也是拐了弯的,是大嫂公孙沛的表姐。

桓灵作为女郎可以关心荀含芷,而他以前年幼不知事时候还嚷嚷着要娶人家,现在去关心,未免会让人多想。

桓煜觉得自己若是荀含芷的事情表现得太上心,对她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好事。他只能说是顺路听人提起,再将事情告诉桓灵,希望桓灵能开解荀含芷,能想办法帮帮她。

至于他自己,没有资格再做别的。

“送子观音?你的意思是……表姐是去求子的,只是她不想对我们说实话?”

少年沉默着点头。

桓灵也沉默了一瞬:“她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吧。”

她想,她应该明白为何荀含芷的亲事虽然是与表兄亲上加亲,但却无法在夫家得到善待的原因了。

大族若要生生不息,需得人丁兴旺,所以注重子嗣繁衍。不能生育的女子,在夫家总是少了些底气。

只是,桓灵转念一想:“这也不一定是表姐的问题吧。”

桓煜觉得她说对了:“对啊,表姐自小便身体康健,反而是虞家大郎,文文弱弱的,身体不大好的样子,说不定是他生不出来。”

桓灵:“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夫妻二人多年无子,应该两个人都瞧过大夫了吧。”

桓煜:“那可不一定。大姐姐,你不了解男人。男人可不愿意为了这件事瞧大夫。”

男人比女子可好面子多了,特别是这种涉及到能不能生孩子中不中用的问题。好些男子将生不出孩子视作奇耻大辱,若有了这个毛病,他们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只要不看大夫,就可以装作自己没问题。桓煜觉得自己真相了。

桓灵想了想今日见到虞家大郎和荀含芷的情景:“我今日是第一次见到虞家大郎,他和表姐看起来确实不大亲密。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并不能当做定论。”

她望着这个对此事过分热切的弟弟,语气冷静了些:“三郎,这无论如何也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表姐也并未对我们言明,我们不好插手太多的。”

桓煜神色一僵,忽地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大姐姐,我知道了。”

见王府的仆役已经将菖蒲洗净晾干,少年又兴致勃勃同桓灵一起泡起了菖蒲酒。

“这酒是在季年推荐的酒肆买回来的,确实酿得不错,用来泡菖蒲酒极佳。到时候我可有口福了。只可惜大姐夫不胜酒力,一点儿也享受不到。”

——

梁易回来时,菖蒲酒已经被好好储藏起来。时间也快到晚上,已是暮色四合,弯钩似的月亮悬在天上,廊下一盏盏的灯照亮了梁易回屋的路,也映出了他的影子。

他走得越来越快,脚步声也越来越密集。

桓灵正靠着罗汉榻看曲谱,神情专注认真。但从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时,眼神的余光就一直注意着外边。

可是梁易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冲鼻的味道,酒气夹杂着脂粉气,一闻就知道梁易刚从哪里回来。

“怎么都是酒气?”女郎皱着眉头,瞪着一双杏眼盯着梁易,“还有脂粉气!”

从前在建康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过。难道钟离郡是梁易的地方,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了?

桓灵很不高兴,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因为心疼梁易而随他一起来钟离郡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来了这里,她放弃了许多,没有旁的家人朋友,只是不想梁易再一个人过生辰了。

她在钟离郡认识的能为她想的人,除了桓煜就只有两个侍女和荀含芷了。

剩下再熟悉些的,也就只有季年和华济了。而这两个人,她都是通过梁易才认识的。如果梁易对不起她,说不定季年和华济还要替他瞒着。

桓灵对荀含芷在钟离郡举目无亲的境地更加感同身受了。

梁易忙解释:“阿灵,我没饮酒,都是旁人用的。”他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沾上了些味道,我去洗洗。”

他现在还能这么清醒地说话,没饮酒当然是真的。但桓灵还是板着脸:“就会哄我,那脂粉气是哪里来的?”

梁易:“有几个人叫了歌女陪酒。”

“什么应酬,去的都不是正经地方。”女郎别过了脸去。

虽然她心里相信梁易说的是真话,可身边荀含芷的例子还活生生地在眼前,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梁易快步过来,小心蹲在她跟前:“阿灵,我进去的时候,歌女已经在场。我立刻叫她们出去了,不过她们用的脂粉味重,还是留了些在屋里,衣裳才沾染上了。”

对梁易来说,有了些权势好处还是挺多的。比如他从前位卑言轻的时候,虽然很不喜欢听营中那些人讲些荤话,但还是被迫听了。

而现在,他应酬的时候不喜歌女陪酒,就可以不叫她们在场。

当时的情况比他说的还要过分些,在场大部分说得上话的官员都是梁易从前在钟离郡就认识的,知道他的习惯。

但有个新来钟离郡的文官,喜好吟弄风月,不了解梁易的脾气。见他来了,还特意推了一名姿色不错的歌女来陪他。

歌女还没到他身边,梁易就沉下了脸:“我不喜这些,叫人都出去。”

那官员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当场请罪。其他人忙打圆场,叫歌女们都出去了。

梁易行得正坐得端,没想过瞒着桓灵。其实桓灵并没疑他,但从他身上闻到脂粉气,总是不快的,还是冷着脸不理他。

梁易拉着她的手,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阿灵,真的,你相信我。”

“我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我就是控制不了会多想。”桓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好像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了,我不喜欢这样。”

桓氏贵女应该永远洒脱,不该为了男人患得患失。

梁易投军之初便是在钟离郡,而他建功立业,是从钟离郡开始的北伐,收复了北地的彭城等郡。他在这里有许多事情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桓煜也日日在外边做事。

其实这些与在建康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桓灵在建康城有许多家人。与梁易成亲以后,她隔几日就会回桓家,和母亲撒撒娇,再同家里的姐姐妹妹们说说话,一起研究诗书曲谱,有许多事情消耗着她的注意力。

而在这里,她只有梁易。

梁易明白了,仍是蹲在地上,拉着女郎的手柔声哄着:“我知道,最近太忙了。过段日子会清闲一些,我多陪陪你好吗?你不是喜欢骑马吗?我们出去跑马好不好?”

“哼,谁要你陪?”桓灵甩开他的手,“我也有我的事,我才不要管你。”

“阿灵,”梁易重新拉过她的手,“你要管着我。”

“我管着你做什么?我不管你,你不正好可以去酒楼那些不正经的地方吗?”

男人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把人往怀里搂:“阿灵,别说气话。”

“梁与之,我不喜欢这样。”女郎埋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梁易心疼地摸摸她的脸:“那多约表姐一起说说话,你们多出去逛逛,买些漂亮的头面,喜欢的书画,好不好?”

“嗯。”桓灵揉了揉酸酸的眼睛,“家里的回信到了吗?”

梁易算了算日子:“快了。”

女郎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推开他:“你身上都是酒气,不许抱我。”

梁易只好松开手,又好好解释了一番,桓灵也不生气了,想到今日桓煜所说的,她问梁易:“那虞家大郎可有召歌女陪酒?”

虞家大郎地位不算高,坐在靠门的位置,梁易进去的时候恰好注意到了。

“有。”

桓灵叹气:“果然。”她轻轻推了推梁易的胳膊,“你先去洗漱吧。”

梁易茫然站起:“阿灵,你不生气了?”

桓灵无奈:“呆子,快去!等你用晚膳呢。”

梁易洗漱好出来,一桌子丰盛的菜已经摆好了。他先用了一碗肉丸汤,才感觉到胃里舒服了些,开始

大快朵颐。

桓灵:“应酬的酒楼没东西吃吗?”

梁易摇头又点头:“时间太久,都凉了。”

炙肉的表面都凝固了一层白白的油,其余的菜也凉了个彻底,梁易没怎么用。这样的场合,本也不是为了用饭。

倒是有许多人来敬他酒,他以茶回敬,装了一肚子水,感觉肚里被水撑得发胀,但仍饿得慌。

他饿了,桓灵也就没在用膳时再说别的事情。用完膳后,桓灵洗漱好出来的时候,梁易靠在罗汉榻上消食,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在看。

女郎的发尾的水滴滴答答落下,她坐在镜前以后,梁易放下了册子,来到她的身后,仔细为她擦头发。

他用适宜的力度擦着,桓灵一边往脸上涂面脂一边问:“你今日有没有注意到,虞家大郎和那个歌女的状态?”

梁易就扫过一眼,其实并没有太注意:“我瞧见的时候,歌女在倒酒,虞家大郎在和身边的人说话。”

桓灵不太满意他的回答:“那他们有没有勾勾搭搭,眼神暧昧?”

梁易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桓灵叹了口气:“今日三郎同我说,他前些日子路过表姐被救的地方,恰好听到路人交谈,这才得知那里只有一个灵验的送子观音庙。表姐很大可能是去那里求子的。你今日也看到了,虞家人待她并不好。”

说着说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三郎没去参加竞渡,你应该也知道,你又不告诉我?”

梁易冤枉:“我也不知道,竞渡是季年负责的。”

还是今日竞渡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桓煜拉着华济出现在他身后,他才知道的。

直到刚刚桓灵提起,他才知道桓煜原来是去了遇到荀含芷的地方。

只不过,端午节礼的护送是他亲自安排的,他记得很清楚:“可是送端午节礼的队伍比他早出发三天。”

为了稳妥,梁易特意让送节礼的队伍早早出发,免得误了日子。

女郎轻轻揉着面脂的手一顿:“所以说他根本就不是顺路,他竟还瞒着我!”她摇摇头,“大约三郎心里还是对表姐有所愧疚,所以才想去调查清楚。”

“表姐心胸宽广,我想,或许她早就不在意了。只是三郎还是执拗。”

梁易被这句话一提醒,想起了一件事情:“今日有些人在酒楼留宿了,虞家大郎并没有。”

当时,还有同行之人调侃他:“虞兄,我家有悍妇,不敢在外留宿。你家夫人心胸宽广,贤良是出了名的,你便是在这里住下也是无碍的,何必醉着回家。”

贤良出了名,男人会羡慕旁人有这样的妻子。但是这样的贤良,或许是妻子多次的忍让换来的名声。

桓灵心下一沉。

——

梁易快将她的头发擦得大半干,桓灵让他停下:“就这样吧,再晾一晾就好了。”

梁易熟练地为女郎在发尾抹上头油,桓灵惯用的头油香味很淡,是好闻的清香。

梁易很喜欢这个味道,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就喜欢一边亲她的脸,一边夸好香。

笨嘴拙舌的人,动情的时候也会不停地亲着她说胡话。

见他这么喜欢,后来桓灵就给他的头发也涂了一次,梁易的头发也变得香香的,他好不习惯,还被桓煜他们打趣了一番。

身后的男人细致地为她涂发油,目光认真又温柔。他确实挺会伺候人,这点桓灵还是很满意的。

以往睡前的这个时候,他们会一起读读书,各类杂书都看,话本子,农书,地理志,甚至还有兵书。

可现在,梁易又拿起了那卷册子,桓灵余光扫过的时候,发现是他的公务文书,也就自觉避开。

梁易拉着她的手,将册子递到她眼前:“可以看,只是新法的一些举措。”

桓灵:“这是你的公务,我最好不要看。”

阿耶朝堂上的事情基本都不会与阿娘说,阿娘也不会问,只是打理好家里。

梁易不管她说什么,已经给她念出来了:“这里写着要兴学校。”

“兴学校?建康有太学和国子学,各郡县也都有官学,还要继续变化吗?”

桓灵往下看:“分儒、史、玄、文,四馆。也就是说,分得更细致了,也可以让一个人在某一方面更深地钻研。”

梁易:“不止,以往官学中的学子,基本都是士族子弟,这次会改为以试入学。官学课业优异的学生可以擢选至国子学,再从其中择优者为官。”

女郎微微怔住:“也就是说,九品官人法也要变了。”

再加上改田制,轻赋税,这无疑是一次大变动。

如果桓灵没有和梁易一起去过万家村,或许她也要因士族的利益受损而不快。

可她既然知道了这世界有许多人在努力生活仍然得不到温饱,就没办法熟视无睹。

但愿新帝统治的新朝能一改前朝司马氏的积弊,当真出现改天换地的新气象。

看着她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梁易解释道:“于桓家不会有大的影响,二哥和三郎都从武,三叔也做了协律校尉。”他的声音低了低,“四郎长大若想做文官,也还有恩荫。”

变法难以一蹴而就,为了不让士族全力反对,江临仍然保留了一部分的恩荫制。而且,改了学制和官制,以考试擢选官学的人才和新晋的官员,士族也仍然会有优势。

士族有着几百年的底蕴,家中有丰富的藏书,能找到最好的先生,即使只比才学,寒门学子要想达到同样的水准也会比他们难。

但这无疑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桓渺和桓灵是桓家最善音律之人,桓渺做了乐官,倒也真是人尽其才了。

桓灵:“我知道。”她的语气轻松了些,开始和梁易玩笑,“不过我们家四郎做文官怎么就只能靠恩荫了,他就不能自己考吗?你别瞧不起人。”

不能因为四郎的阿耶读不进书,就觉得四郎也读不进啊。

梁易很快改口:“嗯,他可以自己考。”

桓灵开始琢磨:“可若是只分儒,史,玄,文四馆,是否不够实用?”

梁易:“大舅兄也是这样说的。”

桓家兄妹,还真是默契。只是江临并没有决定要不要采纳。

“若能加上医馆、农馆等,教习行医之道和水利耕种等等技术,想必会更不一样。”女郎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样的话,我朝各地都会有更厉害的大夫。如果再发生瘟疫,结果就会不一样了,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孩子家破人亡。农桑上,也会有更多的收成,不会再有人吃不饱饭。”

梁易向来只管打仗练兵,这些文官的变法改革他并不多言。但桓灵这样说,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他便是那个因为瘟疫而家破人亡的孩子,他不希望再有人和自己一样。

所以在后面给江临的回信中,他再一次提起了自己幼年的经历。

两人聊了许久,夜渐渐深了,外面

变得很安静,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桓灵也准备睡了,一面往床边走,一面提醒梁易吹灯。

可梁易非但不吹灯,反而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阿灵。”

女郎惊诧地转过身的时候,男人已经慢慢贴着她柔软的身体跪了下去。桓灵吓了一跳:“梁小山,你做什么?”

梁易的神情虔诚又渴望:“今日惹你生气,阿灵,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赔什么罪?你起来!你别跪着!”桓灵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她没有让自己夫君下跪的喜好。

话虽这样说,但梁易没等桓灵答应,就慢慢褪去了她的亵裤,有力的双手控着女郎的大腿,埋头含住,开始细致地、温柔地赔罪。

他这样跪着,虔诚地吻着,一副臣服的姿态。桓灵发觉自己竟然觉得很畅快,真是太罪恶了!

舒爽的感觉慢慢传来,桓灵感觉的腿开始发软,已经快站不住了。她往后靠着床柱稳住自己的身体,双手却没有地方扶,只好按住了梁易的脑袋。

但这样,似乎更像把他往自己的身上压,又是舒服又是难受,她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到最后,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传遍四肢,女郎的细腿实在酸软得无力支撑,整个人顺着床柱往下滑,被跪着的梁易稳稳接住。

女郎眼神迷离,满面潮红:“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越来越放肆。”

梁易用干净的巾帕给她擦干净,将人抱回了床上,想亲亲桓灵红扑扑的脸蛋,又发现自己没有漱口,只好飞快地去漱完口回来,拉着桓灵反反复复地亲。

这个时候,他总爱问些让人羞耻的话:“阿灵,刚刚那样好不好?舒不舒服?”

桓灵不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神是柔柔的,他也就明白了,“下次还这样,好不好?”

女郎的头慢慢靠近他的胸膛:“可是你刚刚跪着,这样不好。”

他们是夫妻,应该是平等的,这样好像她在欺负梁易。

“没什么不好的,册子上都是这样画的。”

这种时候,哪怕是梁易这种性格内敛的男人,也要厚着脸皮提起让人羞耻的册子。

“你又背着我看那种册子?!”

梁易装傻:“那下次不避着你,我们一起看也可以。”

桓灵没好气锤他的胸膛:“我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你以后别这样,这样太放浪了,不好经常这样的。”

这个时候,梁易也有他的道理:“那个册子是教人怎么做夫妻的,既然这样画了就有它的道理,而且你也很舒服。”

“别说了!”女郎一把捂住他的狗嘴,梁易顺势拉着她的胳膊开始亲。他总是这样,不管女郎的哪里他都极喜欢亲。

“你别亲手腕,会被别人瞧见的。”

“噢,”梁易从善如流,湿吻往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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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馆”参考南朝宋元嘉年间的四馆,其他变法的东西都是我编的,大致参考南朝时期的历史背景。

第101章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从五月开始,桓灵带着金瑶和银屏一起锻炼,每日还没用早膳的时候就会来一遍五禽戏。

白日里,她逗逗猫儿玩,谱些曲子看看书,天气不太热的时候会约着荀含芷出去逛逛街。和家里人也时时通信,收到一封信,下一封就又寄了出去。

在钟离郡的日子,渐渐步上了正轨。

五月中旬,梁易搜罗到一副极富盛名的前朝书法《罗素帖》,送给了桓灵。桓灵挺喜欢,将它在书房挂了起来细细欣赏。

正好是休沐日,桓煜几人也回来了,兴致高昂地跑来凑热闹。

这几人中,读书时间最长的是桓煜,但他毫无书法造诣,写的字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声端正。季年认识字,但不懂什么是书法。华济才开始学认字,写字都还困难。

因此他们围着《罗素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华济最不解:“就这么一副灰扑扑的字,差不多和这三进的院子一样贵吗?”

有钱人的花费,真的不是他能理解的。

桓煜:“这是大家之作,若不是卖主急着出手,想必这个价格还拿不下来。”

季年猜测:“虽然它灰扑扑的,但是对文人来说,想必是闪着光的。王妃一定很喜欢。”

桓灵点头:“大家之作,能见到已经是极为幸运。我自然喜欢。”

看着她闪动着光彩的眼睛,梁易觉得什么都值。

不过她对书法的喜欢就是一般读书人的那种喜欢,并没有到狂热的地步。

以往的朋友中,最热爱书法的是荀含芷。

那时的桓灵年纪还小,她并不明白,当时尚在闺中零用钱不多的荀含芷,为何能忍痛攒很久的钱,只为了买到一副书法作品。

“表姐最喜欢这些了,我请她来鉴赏一番好了。”

听她这么说,梁易很高兴。他希望在这里,桓灵也有说得上话的人能陪着她。

季年故意逗桓煜:“正好你也在,你和荀夫人好好道个歉,将误会解开。你们是亲戚,又都在钟离郡,哪能这样一直避开?”

桓煜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装作很忙的样子:“我明日便回营中了,我有事,我很忙的。”

说罢,少年连热闹也不凑了,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息。既然他要走,季年和华济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桓灵还在琢磨:“只叫表姐来鉴赏,是不是有些不大好?要不我送一副书法给她吧?”她问梁易,“你觉得怎么样?”

梁易愕然:“送给她,这副吗?”

桓灵捏捏他的脸:“梁小山,你想什么呢?我自然不会将这副送人。我是说,在以前的那些里面挑一副送给表姐。”

虽然她对书法作品没有狂热的喜好,但也不会将梁易的心意转赠他人。

梁易松了一口气:“都可以。”

——

几日后,荀含芷受邀来访。一见到《罗素贴》,她整个人眼睛就变得亮亮的,桓灵恍惚间觉得又见到了建康城那个生动的荀家三娘子。

“早就听闻《罗素贴》真迹就在钟离郡,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果然不同凡响。”

“我就记得表姐以往最喜欢这些,这副是”桓灵顿了顿,“是我夫君送的,不好转赠,我那里还有一副旁的送表姐。”

“不必,不必。能从表妹这里得见已是我的福气,怎好再受表妹的礼?”

“表姐就收下吧,我是有事让表姐陪着我,就当是谢礼。”

桓灵拉着荀含芷离开了书房,穿过游廊回到了厅里,让其他人都下去了。

“我近来觉得总是头痛,不知是不是来钟离郡的路上吹了风所致的,又怕是有什么大问题,很是担心。偏偏最近夫君事忙,所以想叫表姐陪着我瞧大夫。”

荀含芷自然应了她。桓灵身体康健,等大夫来了,没看出什么毛病,只说许是吹了风所致,开了些补药。

“还好只是吹了风,不是什么旁的大病症。”桓灵情真意切地松了一口气。

金瑶已经预备将大夫往外送,被桓灵叫住了:“表姐要不要瞧瞧?”

她微微靠近荀含芷,低声道:“这位大夫是我重金从外地请来的,据说医术了得。表姐也瞧瞧,才不枉我花了这么多钱。”

荀含芷顿了顿。其实她是有些怀疑的,府里的大夫总是那些话,也总是吃药,一直调养不好。

她几番犹豫后,终于松了口:“好,我也借表妹的光瞧瞧。”

大夫一番诊治,说她身子康健,没有任何毛病。

荀含芷却有些不敢信,急切地将胳膊又递过去:“身体康健?您再好好瞧瞧。”

大夫奇怪地问:“这位夫人可是有什么旧疾?”

荀含芷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府上的大夫说,我有寒症,不宜、不宜受孕。”

大夫听了这话,又搭了一回脉,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结论:“夫人的身子康健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寒症更是无稽之谈。”

“我家祖上便行医,我自幼学习医术,至今已有五十余载,怎会连一个小小的寒症都瞧不出来?夫人若是不信,可再找其他的大夫瞧。”

“没有,没有不信。”荀含芷喃喃道,“只是……”

桓灵让金瑶送客,人走了才对荀含芷道:“两位大夫说法不一,表姐可在外面多寻几位大夫瞧瞧。若真没有病症,那是大好事。”

“我知道,多谢表妹。”

府里的大夫一直说,她体有寒症,难以有孕,所以才成婚五年都没有孩子。但夫君一直也没有因此事要纳妾,还一直安慰她不必为此事忧心。

虞家大郎比她还大上几岁,已经年近三十,又一直不愿纳妾。因为她的缘故,他一直膝下无子。

替夫家延绵子嗣,是为人妻子的本分,她却没能做到。荀含芷一直觉得对不起虞家。

可这或许并不是真相。是虞家的大夫医术不好?还是……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对桓灵道:“表妹放心,我会去好好瞧瞧的。”

桓灵也点到为止,没有再和荀含芷说这事。她本想邀荀含芷用午膳,可荀含芷婉拒了。桓灵就让银屏收拾好要送她的书法,送她出了门。

回去的马车上,荀含芷的手无意思摩挲着那个装着书法作品的盒子。只不过是在家里陪着坐一会儿,怎么也不值得这么重的礼。

大约桓灵只是想找个理由将东西送给她。她们多年未见,桓灵都能如此待她。而虞家……不说也罢。

——

荀含芷心事重重地回了虞家,恰好这夜虞家大郎来了她的房里。

他们夫妻平日里分房睡,虞家大郎一个月会来她的屋里几回,并不是每次都会合房。

她曾经还对这段婚姻抱有希望时,也曾暗示过若是想要孩子,是不是需要多一些。但虞家大郎和大夫都说,她的身体需要调养,要孩子也不能着急,多思多虑反而更难有好结果。

可如今转念一想,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她压住心底的愠怒不安,面色平静地对他说:“表兄,我体有寒症难以受孕,调养了几年也不见好,实在不好如此耽搁虞家子嗣。听舅母的,房里添些新人吧。”

虞家大郎微微一笑:“不着急,你的身体需要慢慢调养,我只想要我们的孩子。”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不要多想,好好养身体。”

这夜,望着在身边静静睡着的男人,荀含芷忍不住想,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

月底,桓灵接到了荀含芷的邀请,邀她去附近的明水县游玩。明水县位于大湖一侧,风光秀美,在钟离郡内小有名气。

桓灵很高兴,来了钟离郡这么久,她还没有怎么出去玩过。她对钟离郡附近也不怎么熟悉。

梁易一回来,她就激动地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去多久?”

“明水县只有一日的路程,玩几日就回来。”

梁易点点头:“那叫季年跟着。”

虽说府里日常会有许多护卫保护桓灵,但总是不如季年让人放心。

“行,我多带些人。虞家的护卫指望不上,还得是自己人。”

——

钟离郡,军中营帐。

正是烈日炎炎的午膳时分,几名少年凑在一起用午膳。

季年对桓煜玩笑道:“王妃要和荀夫人一起往明水县游玩,将军叫我随行保护,要不要一起去玩玩?正好你还没去过明水县。”

桓煜不喜欢这里的馒头,但又实在饿,只能几大口囫囵吞下又灌了些水。

而后少年就在一边默默地擦着弓箭,语气也和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不去。”

季年继续循循善诱:“我前几年去过一次,明水县的风光确实很不错,真的不去?”

少年将已经被擦得闪闪发亮的弓箭往身后一备,起身准备往靶场去:“不去,再过些日子大姐夫就要往北地各郡巡查,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我没空。你保护好大姐姐她们。”

季年摇摇头:“其实这次你去要比我去合适,毕竟你与王妃还有荀夫人更为熟悉。只是你小子非要别扭着。”

桓煜丢给他一个馒头:“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去。你保护好她们,不能有任何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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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梁小山:真的不想和老婆分开啊啊啊可是没时间陪她[爆哭]

第102章

临出发前一夜,梁易还看了一遍桓灵预备带的东西,又塞了几个驱虫的香囊进去。

桓灵觉得这样太多了,无奈道:“我身上会带一个,就去几天而已,不用那么多吧。”

“明水县位于湖边,蚊虫多。”

“好吧。”她心情畅快,说的话也甜,“那边应该有些特色的吃的玩的,我给你们带回来。”

梁易将她搂进怀里亲:“到了那边,不论去哪儿,一定要让季年跟在身边。”

桓灵也抱住他的腰:“我知道,放心吧。我去玩几天就回来了。”

尽管感受到了梁易的不舍,她还是决定出去玩。他整日在外面那么多事情,怎么自己就得一直在府里等他回来?

桓灵觉得自己也得让梁易眼巴巴地盼着她回来!

——

翌日,天气晴朗,清晨还有些凉意,适宜出行。

荀含芷带了贴身的陪嫁侍女以及几名虞家护卫,先来与桓灵会和。

其实荀含芷嫁来钟离郡五年,并没有怎么出去玩过。作为虞家的长媳,自嫁来以后,家中许多事务都需她看顾,婆母刘夫人那里还要时时侍奉,真是脱不开身。

但这次,因为她是和桓灵相约出游,虞家人痛快地放她离开,还多派了几名护卫。

只是离开前,家中的长辈和她的夫君,都明里暗里叮嘱她,一定要和桓灵打好关系,好让她在梁易那儿为虞家美言几句。

那位王爷虽然只掌军队,可他自来了钟离郡后便雷厉风行,为新法的推行扫清了许多障碍。

磨刀霍霍对准的,或许下一个就是虞家。

但所幸虞家的外甥女公孙沛是梁易夫人的大嫂,虞家的儿媳妇荀含芷也曾在建康城与桓灵相交甚深。

虞家一众人等都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一层关系,让梁易对虞家多宽容几分。

不然,那些多占的田地和山林,真是没办法保住了。

眼看着一家家士族败落下去,虞家人如何能不揪心,总是对荀含芷耳提面命,让她多多讨好桓灵。

荀含芷受制于人没有办法,面上好好答应着,却没打算照他们说的做。

她与桓灵相交是因当年的情分,因她的表妹做了桓灵的大嫂,和如今桓灵是不是王妃并无关联。

刘夫人听闻外地有一灵验的送子观音庙,令她去拜,她便去了。

那日,她带着一名侍女,虞家大郎给她拨了两名护卫。

而后,她遭遇了山匪劫财,护卫殊死搏斗都受了伤。她当时以为,或许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

但是她竟然没有特别恐慌,因为现在的日子已经是一潭死水,内里是腐烂的臭气。

可桓家三郎和桓灵夫君的人救了她,她从刀光血影下被救下了。

她已经很感激了,再生不出更多的攀附心思。

被救下以后的这段日子,她想明白了,忽然就不想和从前一样活了。

想当年,在建康城时,荀家三娘子温柔清高,最为鄙夷曲意逢迎小心讨好之事。

如今也不得不在明面上应下了。

五年的婚姻,她似乎离当年的自己越来越远了。

荀含芷忽然想找回自己。

这日是梁易送她们出的城,出城后他又好好嘱咐了季年一番,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趁着停下这个时候,桓灵和荀含芷换到了同一辆马车上。

路上无需侍女怎么伺候,也方便她们说话。三名侍女也在后面得了清闲。

梁易还站在原地,如一棵无言的青松,沉默地瞧着马车远去。

桓灵从车窗探出头去,笑着朝他挥手道别。直到已经看不到梁易的身影,她才放下了手,心情愉悦地瞧车窗外的风景。

这个过程中,荀含芷一直注视着桓灵。

原来,旁人的婚姻是这样的。

她从不曾有过,也不曾期盼过。

母亲告诉她,女子在后宅这一方天地中,有了孩子才有了指望。她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不是为了指望,而是在这偌大的虞家宅院,她希望有人能天然和自己站

在一起。

桓灵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表姐,你也把那边的窗户打开吧。外面有风,这样很凉快呢。”

荀含芷回过神,笑着打趣道:“表妹是有人要道别,我不用,所以开不开窗都没什么。”

“表姐!”桓灵抱着她的胳膊晃,“你学坏了,你打趣我!”

荀含芷的另一条胳膊轻轻拍了拍桓灵:“好了,不说这个。阿灵,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桓灵靠在她胳膊上抬起头:“嗯?”

“就是、就是阿荧,她成亲三月就和离了,为什么?”她状似不在意随口问,“沛娘也没和我说这事,还是听了别人的消息,说桓、谢两家联姻破裂。”

“年后不久,谢二郎路过钟离郡,我瞧见过。和当年一样,生的一副好相貌。这样的郎君,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提起谢二桓灵就生气,一拍自己的大腿:“谢二弱如柴鸡哪里好了?也就是长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我觉得他也不怎么俊朗,还不如……”

说到这里,桓灵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说还不如梁易。可明明他们不是同一种长相,不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在旁人提起俊朗的男子时,她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梁易。

她改了口:“还不如我们家三郎,也不如我大哥二哥!”

荀含芷默了默:“你说得对。”

桓灵痛心疾首:“最过分的是,谢二对阿荧一点也不好,伤透了阿荧的心。表姐你说,这样的男人还能要吗?”

“那你们家的长辈也不反对吗?毕竟是大族联姻,牵扯颇多。”

桓灵:“长辈们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毕竟桓家实力比谢家有过之而无不足,这桩婚事也不是桓家攀附,只是因为阿荧喜欢谢二。既然她不喜欢了,那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荀含芷垂眸沉思,既然如此,她的婚姻是因为母亲说虞家是亲上加亲,一定会待她好。可如今,虞家人对她并不好,那是不是……

——

明水县不远,路上需要一日的路程。

中午,一行人在路上用了些带的胡饼点心填肚子。傍晚时分,他们就已经入住了明水县城。

梁易叫人打点过,已经提前找好了住处,是一座清幽雅致的二进小院。

晚膳是从外边的酒楼订的席面,菜肴是明水县的特色,倒也别有风味。桓灵是和荀含芷一起用的。

赶路辛苦,晚膳后桓灵本想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可却被荀含芷叫住了。

“我有事要说与表妹。”

她们二人的侍女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十分可信,也就都没有让侍女们出去。

“我也不瞒表妹,来明水县除了游玩,我还有一桩事。上次在你那里看过大夫后,我一直想再换个大夫瞧。但是我不想惊动家里人,所以才特意来了这里。”

钟离郡认识她的人多,荀含芷怕被虞家察觉,她得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还望表妹原谅我隐瞒之过。”

她不拉上桓灵,或许虞家都不会放她离开。她竟然才明白,护卫不只是护卫。

从前的她竟然还将这当成了虞家大郎不会表达但是心里有她的证明,多可笑。

“原是如此。不过我确实也没来过明水县,只还当是游山玩水。”桓灵露出一个甜甜的浅笑,握住了荀含芷的手,“表姐愿意和我说说吗?”

荀含芷低下头:“我有些怀疑,但是还不能确定。那些护卫,也都是表兄的人,我不敢相信。”

“表姐早说,我多找几个大夫去我府上,咱们也不必跑这一趟。”

荀含芷考虑得更多:“我也想过的,但是虞家毕竟在钟离郡,我怕每次过去,表妹那里都传大夫,还是会惹人生疑。”

如果真是最坏的那个猜想,她一定要小心谨慎。真被骗了这么久,虞家人的心思恐怕比她想的还要恶。

她当真觉得可笑,她远嫁来钟离郡是母亲的意思,因为虞家是母亲的娘家。母亲觉得她会得到善待。

可或许母亲已经离开钟离郡太久,虞家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虞家。

桓灵:“表姐的意思是,要避开那两个护卫?”

荀含芷已经提前查探过了:“后院有门可以出去,护卫都在前院。我明日换了装束早些从后门出去,正午前应该就能回来。”

“好,我替你遮掩。”

第二日一早,荀含芷一大早就悄悄带着侍女换了装束出门。

桓灵则没有出屋,前一天一直在赶路,她刚好也累了,可以多睡会儿。

季年将自己的任务记得很牢,一大早就来问桓灵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游玩,虞家那几个护卫的头头跟在他后面。

守在院门口的银屏笑着道:“王妃昨夜和荀夫人畅聊至夜深,现下还未起身。”

季年:“那王妃醒来后若需出门,尽管差遣。”

说罢,他便准备转身离去。可虞家那个护卫头领犹犹豫豫的不肯走。

季年一只胳膊搭他肩上:“我们先走,不得打扰王妃休息。”

那头领似乎还存着疑心,但不敢提出,走出去了还探头往回看了好几眼,挨了银屏的瞪才老实。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后,院里传了早膳。两个时辰后,桓灵和荀含芷便一同现身了。

桓灵不高兴地板着脸:“季年,下次我要出门会提前告知你们的,不要去问何时出门。早晨好好的清梦都被你们搅了,昨夜又睡得晚。我现下觉得头疼,一定是因为没睡好。”

季年不明所以,王妃从没对他这样说过话啊,但他还是很快躬身应下。

桓灵再不高兴地看向荀含芷:“表姐,还有你家的这些个护卫,也不许他们再来吵我。”

荀含芷还没说话,那护卫忙请罪:“奴知罪,再不敢扰王妃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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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今天又开始练车了[爆哭]接下来几天都要去,要去考场练,但是特别远,所以我还得早起,路上也很累。我会尽力写,但明天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更新了,先提前说个抱歉。

第103章

因为桓灵她们起得晚,若是要出城去游玩,时间恐怕会有些不够。这日下午,她们就在明水县城里边逛了逛,买了些当地的特产。

明水县风光秀美,是游玩的好去处,在钟离郡内小有名气。它却不仅仅是个简单的游玩之地。

在江临率军北伐之前,钟离郡曾经是南北对峙的前线,战马和兵器的需求十分巨大。

而明水县境内有钟离郡最大的铁矿,钟离郡的兵器铸造所也建在这里,是以这里民间也有不少铸造的手艺人,开着各色的铁器铺子。

以往桓灵从未逛过这样的地方。桓氏贵女爱好风雅,也喜欢独一无二的宝物,逛街多是逛书画、首饰这类的铺子。

但明水县的这一整条巷子几乎都是铁器铺子,里面竟然也有些女子在挑选着里边的铁器,桓灵好奇,二人就随意进去看了看。

铺子里面有些剪刀,农具一类的,而刀剑匕首之类的虽也有,但并不多。

桓灵随意拿起了一把匕首瞧,掌柜见她穿得贵气,忙过来询问:“女郎是要送人还是防身?我这里还有短刀,女郎可要瞧瞧?”

“好。”桓灵应下来,掌柜连忙出去拿。桓灵对荀含芷道:“我倒用不上这些,只不过三郎喜欢。二哥有一把上好的西域短刀,他可羡慕了。表姐也帮我挑挑,给三郎挑个他喜欢的。”

荀含芷笑:“他幼时便喜欢这些,现在还没变。”话音落下,她停顿思索片刻后又道“只不过,”

桓灵:“只不过什么?”

荀含芷很困惑的样子:“只不过三郎如今好像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我记得他小时候话又多又密,现在都不太爱说话了。”

桓灵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将桓煜每次遇上荀含芷就沉默的原因说出来,只道:“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挺爱闹腾的,累的时候就不爱说话。”

荀含芷了然,原来是累到了。不过仔细想想,她遇见桓煜这几次他确实都挺累的。

掌柜的又从后边拿

了些短刀出来,桓灵和荀含芷都只会挑样子,瞧不出用起来的好坏,便叫季年来帮着挑。季年很快在那些华丽漂亮的短刀里边挑出一把,工艺极好,十分锋利。

挑完以后,桓灵便准备离开这家铺子。季年沉默片刻,而后似是不经意提起:“将军惯用的那把匕首似乎也不大锋利了。”

桓灵:“可是那一把是陛下所赐,玄铁锻造,才一年多就不好用了吗?”

季年:“……”

桓灵知道季年说这话的意思,可她就是觉得梁易在军中地位超然,用的兵器也基本都是特制的,非常珍贵。

这种街头上的,即使已经是铺子里很出挑的,他或许还是用不惯。

但桓灵也没纠结,便让季年给梁易也挑一把,还好心问他要不要。

季年直摇头:“属下的兵器好用得很,不用换,多谢王妃的好意。”

而后他就在店里选了几把不错的匕首,摆在一起让桓灵挑样子。梁易对兵器的审美和桓煜不一样,他日常用的兵器就没有花里胡哨的,于是桓灵就挑了一个简单大气的,很配他。

两人又在外边逛了逛,桓灵和荀含芷进了一家首饰铺子,店家将自己的东西吹得天花乱坠,但看两位女郎不大信的样子,又展示了一番。

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金钗,只要用力按动蝴蝶翅膀,竟然能够嗖的一下,自尾部射出一支极细的针来。

桓灵和荀含芷都很喜欢,两个人各自买了一支。季年在一旁腹诽,这样的金钗梁易婚前便亲自挑了几大箱,比这个分量足很多,但桓灵从没带过。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明水县,她又给自己选了一支。难道将军选的就那样不好吗?季年就很为梁易不平。

桓灵丝毫不知他想了这么多,又和荀含芷逛了一会儿,走出门后,却见季年目光盯着不远处的人群。

银屏催他:“季郎君,走了。你在瞧什么?”

季年摇摇头:“大约是看错了。”

他怎么恍惚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他们家将军的人,只是没有那么的高大威猛,身形要更矮小瘦削。

银屏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季郎君,这是王妃和荀夫人买的东西,劳你派人先送回去,王妃还要再逛一会儿。”

已经是六月初了,尽管这日没有烈日,是个无风无雨的阴天。但还是有些闷热,路边上的鸟儿似乎都没有力气鸣叫。

桓灵也没再逛多久,就和荀含芷一起回去了。

回后院前,她吩咐季年道:“今日都早些歇下,明日我们早起去游湖。”随后她就挽着荀含芷的胳膊很快离开了。

“表姐,你今晨的意思是,几个大夫都说你没有寒症?”

荀含芷一早出去,变换了装束,赶着去了三家医馆,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

她苦笑着摇头:“四个大夫都这样说,想来也不会错了。”

难道真的是她所想的最坏的结果,整个虞家都在骗她?

“今日还要多谢表妹为我遮掩,我回去之后,会查清楚这件事,再做定夺的。”

桓灵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表姐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能帮到你我很开心。日后若还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就是。”

夜里终于有了些凉意,驱散了白日的热气,终于能睡个好觉。可桓灵却有些睡不着了,荀含芷因为没有孩子一事一直伤神,求医问药,甚至求神问道。

到头来发现很可能不是她的问题。

而她遇到了一个不喜欢小孩子的梁易,哪怕真的不能生育,也无需在此事上苦恼。

其实,见了家里的小娃娃们和宫里的小公主后,桓灵觉得小孩子还是挺可爱的,抱着软乎乎的一团,戳一戳小娃娃身上同样软乎乎的肉,会觉得心里也软软的。

黑暗中,她习惯性地往外边一滚,却没靠上那熟悉的暖炉似的身体。

——

翌日一早,她如约和荀含芷往湖边游玩,泛舟湖上,也别有一番意趣。

湖边的风有些大,带着湖面的水汽,让人觉得身心舒畅。桓灵在这里玩得很开心,不仅泛舟玩了一圈,午后还与荀含芷在湖边好好逛了一会儿。

但湖很大,并没有逛完,她们相约明日再来。

回城时已是红日西斜,马车里有些闷,桓灵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车窗,一人一马飞快从身边穿过。

方才还闲适地吹着风的女郎愣了神:“我是不是看错了?”

对面的荀含芷垂眸,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这才抬起了头:“什么?”

桓灵还在回忆方才那一幕:“表姐你瞧,远处马上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些像、我夫君?”

荀含芷闻言便推窗去看,但路上尘土飞扬,远远的只能瞧见马上之人瘦削的身形,怎么也不像魁梧挺拔的梁易。

桓灵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现下看不到了,身形确实不像,但长相确实有相似之处。”

荀含芷微微一笑:“世间之人相貌有相似之处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表妹如此在意,一定是太在乎王爷了。”

她就不在乎有没有什么人和虞家大郎生得像。

桓灵被打趣了,轻哼着推她一把:“表姐!我和你说正事,你总是开我玩笑。”

荀含芷:“表妹与王爷夫妻情好,这是好事。”

先前,她也听过传闻的,传闻中桓氏双姝之一居然嫁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许多人暗地里议论的时候都说,别看桓灵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说不定暗地里气哭了多少回。

可如今来看,若得了这样全心的郎君还要气哭,这世间也没有女郎能笑得出来了。

桓灵傲娇:“也没有很好吧,我们就是普通夫妻。”

但梁易确实对她非常上心,她从前一直将这当做见色起意,并不知道梁易能维持多久。

她一直以为,若只爱一个人的皮囊,这样的爱是很容易消散的。许多男人一旦得到了他想要的,很快便会感到厌倦。

但如今,她们圆房也有半年了,梁易依旧热情不减,床榻上讨好她的花样也愈发的层出不穷。

分明是个稳重内敛的性子,遇上她的事情总会容易慌了神。

或许,梁易的喜欢比她想的还要多一些。

荀含芷笑着摇头:“若你们只是普通夫妻,这世间恐怕就没有恩爱夫妻了。”

桓灵:“大哥大嫂就很恩爱啊。”

那曾经是她最认可的一种婚姻。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志趣相投,早早定下亲事,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

荀含芷嫁出健康城的时候,公孙沛还没有和桓炎定亲,她并不了解表妹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她,对于自己婚姻的难处,只在通信中告知了表妹一人。但表妹并没有怎么提过她自己的婚姻。

或许是,在婚姻不幸之人面前说自己有多幸

福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所以表妹才并没有提过吧。

这是公孙沛对她的关心,荀含芷想明白了:“等我回建康看看,我就知道了。”

桓灵:“好呀,阿荧九月要生产,我打算八月底就回建康,表姐可要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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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梁小山:老婆什么时候回家?

作者:大概是下一章。

不好意思几天没更,前几天一直在高强度练车,精力实在是跟不上。但是我昨天科目三一次考过了,再也不用去练车了太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垂耳兔头]

不幸的消息是我今晚嗓子不舒服,感觉要感冒了,现在紧急去搞点药吃预防一下。夏天感冒最难受了[爆哭]

第104章

荀含芷犹豫了一会儿:“八月底,或许可以。离开建康城已有五年,我确实想回去看一看。若是可以,我就和表妹一起回去。”

桓灵:“大嫂总说想表姐了,想来建康城的其他家人也很惦念表姐。”

“我也很想念建康城。”

很想念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荀家三娘子。

——

桓灵又在明水县待了几日,将这里的风景看了个遍,才与荀含芷一起回了钟离郡。一路上都很顺利,只是六月的天气,难免就热了些。

回到建康城已经是傍晚时分,桓灵在马车上热出了一身汗,一回到屋里就想先去沐浴,两名侍女也没好到哪里去。

因此她就让金瑶和银屏都回自己的屋子去沐浴。她又不习惯不熟悉的其他侍女伺候洗漱,所以就没用人伺候。

洗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我都说了不用伺候……梁小山,你,你怎么进来了?”女郎回头瞧见是梁易,又往水里缩了些,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自脖子往下都淌着水珠,清爽干净。

梁易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彩:“她们说你回了,我进来瞧瞧。”

加上来往的路程,也不过才六七日而已,他却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瞧他那热切的眼神,桓灵嗔了他一眼:“我在沐浴,你先出去。”

“我刚回来,也还没沐浴。”

桓灵假装听不懂:“那你出去等一会儿,我很快。”

她今日刚回来,真是太累了,要是他真闹腾起来,恐怕实在招架不住。

梁易还不肯走:“我帮你吧,快一些。”

“也可以。”毕竟他还是挺会伺候人的,桓灵也不想委屈自己,在他来到浴桶跟前时,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男人胸前的那一块衣料很快湿透,胸前那块肌肤隔着衣裳都觉得被女郎按得发痒。

桓灵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男人宽厚的胸前点了点:“好好穿着衣裳,只许伺候沐浴。”

梁易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应下了。面对桓灵,他从来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温热的水被轻柔地浇到女郎的肩背上,再沿着那漂亮的后背缓缓往下,流到腰往下的地方,和浴桶里边的水重新混在一起。

梁易在用尽全力忍耐着,如一个极有耐心的篆刻师,对着手上的美玉精雕细琢,大手在美玉上不断地缓缓摩挲。

若是探去了不该的地方,就被被女郎一巴掌拍过来。但力道并不重,梁易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桓灵已经好几天没这样打过他了。

能被这样教训,也是成了亲的男人才有的福气。像是季年桓煜那几个毛头小子,自是体会不到这样的幸福。

他本来想将桓灵直接抱回去的,但因为还没洗漱糟了女郎的嫌弃,并不许他抱。

女郎的倩影翩然而去,他也飞快地洗漱好出去了。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而他心爱的妻子坐在那里,等着他一起用饭。这是很寻常,但也很幸福的瞬间。

好几日没见,桓灵游玩回来心情很不错,一直和梁易说自己路上的见闻。

“明水县的风光确实不错,就是这些日子太热了,等天气凉快些,我想再去周边的其他地方逛逛。以后回了健康,我应该不会再来北边了。趁着这个机会多走走看看也挺好的。”

梁易笑着点头,以后闲了,他都可以一一陪她去,看遍周边风光。

“我在明水县买了很多东西,给你买了一把匕首,是我在季年挑的其中几把里边选出来的,挺适合你的。但肯定比不上陛下御赐的那一把。说来也奇怪,玄铁锻造的匕首,怎么会一年就不好用了?”

梁易不语,但大概明白了季年的心思。

“我在明水县瞧见一个相貌与你有几分相似的人,但个头和身形不像。”

梁易有一瞬的讶然,但也同荀含芷一样,认为这世间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很正常的一件事,无需过分在意。

他以前也曾在旁的同僚谈话时听到过,天南海北的两个人,一人说另一人与自己家乡的谁谁谁生得很像,想来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表姐在那里又瞧了几个大夫,都说她没有寒症。不知是整个虞家都被那个大夫骗了?还是虞家人一起骗了她?”

梁易觉得,虞家钟离郡百年传家的大族,虽然近年来隐隐有败落之势,但也不至于府上养一个医术这么差的大夫,更不至于全家上下被一个庸医蒙蔽至此。

“反正表姐说她会去好好调查,我能帮她的地方一定会帮的。”桓灵非常同情荀含芷的遭遇,心疼不已。

梁易没有二话,桓灵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他会支持她的决定。不过一个虞家,没什么得罪不起的。

直到女郎没什么想说的了,梁易才适时地送上一杯茶,待女郎一口饮尽以后,就将人抱到腿上搂着亲。

——

六月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哪怕是夜里,窗户开着让外边的风进来,空气里也仍然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床榻上铺了冰凉的竹簟,能缓解几分躁意,但若是在一个地方躺得太久,仍然觉得身下那一块地方热腾腾的开始发烫。

桓灵烦躁地往里边滚了一圈,梁易也跟着滚了过来,正正好睡在方才她睡出热气的那块地方。

明明方才这个人已经缠着她亲了好一会儿了,她都没推开。但这一趟出门回来后,钟离郡的天气又热了许多,燥热真是难熬。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躺着,身上都会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尽管她也喜欢挨着睡,但这样两个人都睡得不舒服。

桓灵无奈问:“梁小山,你不热吗?”

“热。”哪怕是冬日里,梁易的身上也热乎乎的,像一个人形的汤婆子,更不用说夏日里了。

但成婚以后,他们都是挨着睡的。哪怕是成婚初期那段桓灵还嫌弃他的日子,都没有隔得这么远过。

床上的距离又好似士族与寒门之间的那道天堑,只有碰到那柔软的肌肤,梁易才能安心。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切地觉得,桓灵在他身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比谁都亲近。

“热你还贴那么紧,往外边去一些。”女郎手肘往后撞了撞他。

梁易依依不舍地往外边挪几近于无的距离,桓灵转过身,双手并用往外边推他:“真的热。”

男人委委屈屈:“阿灵,我想和你挨着。”

知道她坐了一整日的马车,会很疲累。尽管方才的亲吻已经让他的燥热更加严重,梁易还是没多纠缠什么。

桓灵最受不了他那可怜样,又心软地握住了他的手:“今晚先这样睡,明日再多加些冰吧。”

梁易就高兴地亲亲她的手指,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但手紧紧地牵着,这才心满意足合眼睡去。

第二日恰好是休沐日,梁易在与往常同样的时间醒过来。身畔的女郎酣睡正香,脸颊红扑扑的,白皙柔软的手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不自觉笑了笑,而后起身在院子里练拳脚。亲近时,桓灵总喜欢以手去触碰他结实的胸膛,想来对他的身材是满意的。

梁易便觉得要日日操练,不能懈怠了身材的保持。

等到女郎醒过来,已经是正午时分,头顶上的烈日散发着腾腾的暑气,就连院子里的蝉鸣,似乎也在诉说着因炎热而产生的烦躁。

已经是午膳时分了,桓灵不紧不慢起身用早膳,梁易则在她身边用午膳,菜色不同。

梁易给桓灵盛了一碗海鲜粥,女郎觉得太多了,鼓着腮帮子还没开始说话,就听见桓煜兴冲冲的声音。

“大姐姐,季年说你给我带了礼物!”

少年没去过明水县,听季年说礼物是大姐姐和表姐一起选的,眼神就变得亮亮的,神情也激动不已。

“表姐帮着选的吗?”

季年无语:“是荀夫人与王妃一起选了几个出来,我再挑了工艺最好最结实锋利的一把,只不过恰好那把是荀夫人选的。算起来,是我们共同选的,王妃出的钱。”

桓煜好似

没听到他说的什么,一溜烟跑出去了。

“我去大姐姐那里拿!”

桓灵便让金瑶和银屏将她买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分了分,桓煜一见到那把短刀就非常兴奋。

“真好看,让我试试!”说着他就拿着短刀跑去了院子里,跳起来对着那棵大树的侧枝试了试,果真削铁如泥。

“果然锋利!”少年又很快兴冲冲地跑回来,看到梁易正在欣赏桓灵带给他的礼物。

大姐姐送大姐夫的这柄匕首,瞧着也太平平无奇了吧。为了不让梁易伤心,他绞尽脑汁开始安慰人:“大姐夫,你这柄匕首也很好看。”

梁易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少年瞧着自己手上镶嵌着宝石的短刀,和那柄外表平平无奇的匕首,又找补了句,“和我的,不一样的好看。”

虽然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比较好看,但不能够伤了大姐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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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桓煜:难道大姐姐还是更在意我吗[狗头]

梁小山:不和傻子计较,老婆还是懂我的喜好[星星眼]

第105章

夏日炎热,酷暑难熬。

整个六月,桓灵都没有怎么出过门。倒也不怎么觉得无聊,梁易每天都会回来,经常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

桓煜平时懒得跑,大部分时间都住营中,只有休沐日才会过来。少年每次一来就叭叭个不停,要把这些日子营中的事都对桓灵说一遍才肯停下。

这些日子,桓灵便如在建康时一样,读书作画,还谱了些曲子,做了点针线活,日子便慢慢过去。

不同的是,相较于从前,她会起得更早些,趁着天还不太热的时候带着两名侍女练五禽戏。

这期间,只有荀含芷过来了一趟。她带来了一封信,说是给公孙沛的,劳烦桓灵往建康送信的时候一同带回去。

“叫人送来就是,这么热的天表姐还亲自过来。”桓灵让人上了冰酪,给荀含芷消暑。

在虞家,荀含芷并不能经常出门。但若是来找桓灵,不论是她的婆母还是夫君,都是很乐意的。这也是她难得的,给自己松口气的机会。

她舀下一勺,轻轻送到嘴边,是香甜又清爽的味道,她已有五年未尝过了。

在虞家,她是一个有寒症的人,已经因为这样的症候难以有孕,又怎能自私的不顾虞家子嗣去用冷食?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被骗了整整五年。

“刚好过几日我要派人回建康城送信,一定给表姐带到。”想到不久后的安排,桓灵问,“表姐可有想好,八月底要和我们一起回建康吗?”

荀含芷放下手中的冰酪,默了默才道,“我,还没有与家里人说。过些日子,我会告诉他们的。”

“好。到时候表姐提前告诉我,我们一块儿走,不仅安全些,路上也能说说话。”

荀含芷点点头。

原来,钟离郡和建康城的距离也没有那么远,只是虞家总有原因不让她回去。

而桓灵,才来了这边几个月,桓家有事便随意来去。

那位出身低的王爷,不仅没有二话,还会给她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世间的确有好的婚姻,只是自己没有那个福气。

她感觉这五年,这被一直否定的五年,已经要耗费掉自己所有的精气神。重见桓灵的这些日子,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明明当初的自己,有爱好,有家人,还有亲近的朋友。如今却好像什么都没了,只余下生育的苦恼。

荀含芷出府回家的时候,正撞上回来的桓煜,少年同她见过礼,哑着嗓子唤了声表姐,很快低着头走远了。

荀含芷微微转头,奇怪地看着那越来越快的背影。

桓家三郎如今,当真是不爱说话了。

——

时间转眼便来到了七月初。天公作美,终于落了雨,一连多日的燥热缓解了不少。

睡梦中,感觉到屋里越来越凉,梁易轻轻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起身将睡前预备的冰挪远了些。

夜半时分,桓灵也被这动静吵醒了,伸手在旁边摸索一番,却没摸到人,迷迷糊糊问:“梁小山?”

梁易轻轻躺回她身边:“下雨了,天凉。”

“噢,”女郎朝他怀里一滚,“记得我和你说的,明日别去营中了,把三郎他们也都叫回来。”

翌日便是梁易的生辰,但这个人居然一点也不记得。桓灵前两日嘱咐他那日别去营中,他还不明白为什么。

还是桓灵提醒了他才想起来:“噢,我的生辰。”而后眼底又闪动着喜悦的光,“阿灵,你记得我的生辰?”

其实桓灵一开始也不记得。但去年她自己的生辰宴后,特意去瞧了记着两人生辰八字的婚书。

看他这样高兴,女郎有点心虚:“我当然记得。你记得我的生辰,我也记得你的。”

前两晚,夜里还很是闷热。桓灵不许他抱,只能牵着手睡。而今夜是一个美好的落了雨的夏夜。

梁易温声应下桓灵的话:“已和他们说过了,他们几个明日过来。”

桓灵奇怪:“他们几个在忙什么?怎么不今下午和你一起回来?”

梁易也不大清楚,他忙完了就回家,可没工夫和几个少年玩闹。

“就知道和你也问不出什么来,”桓灵闷闷拍他一下,“三郎胆子大,你要多盯着些。上次他就背着我们带着华济回去探查了。”

“好。”

梁易已经很多年没过生辰了,为了忘记那些痛苦,大脑不自觉地淡化具体的记忆。

一段婚姻,他拥有的比曾想过的已经多上太多,拥着怀中人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这样一打岔,桓灵也清醒了些,乌亮的眸子闪动着:“要是在建康,给你庆生的人会更多,我家有好多人。在这里就只能将三郎他们几个叫回来了。”

梁易在钟离郡待了好些年,其实他在这里有许多熟人。只不过那都是一些军中的粗莽军汉,行止礼仪比初成婚的他还要差。要现在的他去看,都有些看不惯了。

若是带回来,恐怕会冲撞到桓灵。桓煜他们几个是桓灵熟悉的,只他们几个就好。

如果不是桓灵有心要替他热闹热闹,其实他更想只有夫妻二人。

“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

“嘴怎么这么甜?”女郎满意地捧住他的脸,“我尝尝?”

梁易的身子瞬间崩得紧紧的,但还是顺从地打开了齿关,对女郎予取予求,将那鱼儿似的软舌含在嘴里吸吮舔舐。

桓灵也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小手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摸进去,摩挲着漂亮紧实的胸肌。

梁易被刺激出了几声低低的闷哼,湿吻从唇舌转移到了脸蛋、耳后、脖颈、还在渐渐往下。

再不阻止,恐怕今夜又睡不好了。女郎狠狠心,用力抱住了他的脑袋,不许他动弹。软绵绵的云朵随即被压出了一个窝,和他脸颊的硬朗曲线紧紧贴合着。

对梁易来说,这既是折磨,又是享受。他没忍住轻轻咬了一口,被女郎拍了一下才老实。

“睡前我就说过了,明日要早些起来。不许闹

了。”

梁易弱弱为自己争取:“阿灵,你先亲我的。”

女郎轻哼一声:“我只是亲你,可没有做别的。”

“好。”梁易默默翻下去,躺回她身边,默默平复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安静下来。桓灵轻轻拽他的胳膊,语气傲娇:“过来抱着我。”

不那么热的时候,桓灵也是喜欢和他挨着的。梁易唇角微弯,笑着将人拉到怀里。

翌日,梁易醒来时,女郎还在他怀里睡得很熟。反正不急着去做事,他静静地注视着女郎的睡颜。

桓灵睡觉的时候一向不大规矩的,一边膝盖压着他的肚子,另一条搁在他的腿上,亲亲热热地贴着。

这种两个人安静的时光,总是叫他觉得格外安心的。好像他和桓灵之间一切的不相配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两个。

许是睡着的时候折腾了,那缎子一样的长发有一缕搭在了女郎脸上,长发乌黑,脸颊雪白。

梁易用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粗粝大手轻轻将长发拂去一旁,和其他的长发妥帖地安置在一起。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女郎却被这动静吵醒了。

“唔,”桓灵微微睁眼瞧外边的天色,“天刚亮,再睡一会儿吧。”

梁易倒是习惯了这个时候起身,已经没什么睡意了,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时间流逝,天光大亮,府里渐渐有了仆役们走动的声音。桓灵醒来的时候,梁易仍在她身边安安静静躺着,但眼底一片清明。

“你没睡?”桓灵不理解,“日日都醒那么早,不觉得困倦吗?”

梁易笑着摇摇头,预备下床去给她找衣裳:“今日穿哪一身?”

女郎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被这话提醒了:“你就在这,我去找。”

桓灵如同快乐的小鸟一样快步离去又快步回来,身上仍是自己那身寝衣,手上却捧了一件新衣裳。

这是一件玄色云锦所做的男子外裳,衣裳下摆和袖口都绣着祥云纹。女郎将衣裳展开,快要和她人一样高。

这样长的衣裳,小舅子是穿不了的,那只能是给他的了。

梁易有些不敢确定:“阿灵,这是、你做的?”

女郎鼓着腮帮子:“你怎么问得这样奇怪?我不能给你做衣裳吗?”

梁易摇头,高兴地跳下床,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有些拘谨地对镜自视。

他在军中待得太久了,那样一群糙汉子聚集的地方,欣赏自己的衣裳容貌,都是可能被取笑的。

桓灵肯定地点点头:“好看!”

原本只是微微红的麦色脸庞就更红了。女郎故意逗他:“我是说,我做的衣裳好看。”

梁易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难堪,很快就消失了。他真心实意称赞:“衣裳是很好看,我很喜欢。阿灵,谢谢你。”

他可真是个实心眼的,桓灵又有些后悔逗他了,郑重地重新将他推到铜镜前:“我刚刚逗你玩的,梁小山,你人也很好看,特别俊朗。”

男人素来明亮锐利的眸子充满了茫然与不解,似乎弄不懂桓灵为什么会说这样的一句话。

他无措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阿灵,我知道,我不好看,委屈你了。”

他见过建康城那些士族儿郎是什么样的,就像他的大舅兄那样,端方儒雅。就算是习武的,也像他的二舅兄那样,行走坐卧皆有风度。再不济也像他小舅子似的,生得细皮嫩肉讨人喜欢。

桓氏三兄弟,无论性格如何,一看就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

像他这样,一看就是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怎么能入桓氏贵女的法眼?还能得她一句俊朗的称赞。

一定是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桓灵为了哄他开心。但愿意这样哄他开心也是极好的。

“谁说你不好看?”桓灵握紧他的手,“我就觉得我的夫君很俊朗。你别总是觉得自己不好看,这样会丢了我的面子。”

“还有,你方才为什么不相信,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桓灵面朝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梁易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为,自己在桓灵的心里没有那么重要。绣香囊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做这样一件华美的衣裳就要废太多神了。

在此之前,他确实不敢相信,桓灵居然愿意为他花费这么多功夫。

尽管他们夫妻之间相处越来越和谐,但他骨子里的不自信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通文墨,不懂诗书音律,不是桓灵喜欢的类型。

他扯了个谎:“我、我先前没见你做衣裳。”

女郎向前一步,盈盈笑着:“傻呀,提前让你瞧见了,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吗?”她拉过宽大的袖口指给他看,“你瞧,这里的纹样都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嗯,很好看。”梁易眼眶热热的,温声哄着。

“还有啊,你瞧领口这里,有几只小老虎。你属老虎的,这是特意给你绣的。”桓灵的手搁在他胸前,纤细的手指指着领口的位置。

梁易起先没有发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几只笑眯眯的老虎头。

可真是憨态可掬,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哎呀,你不许笑!位置不够,大老虎这里绣不下了,几只小老虎头,也很可爱嘛。再说了,你又不是三郎,你向来不喜花里胡哨的衣裳饰物。我怕绣太大只的,你不喜欢。”

大手往盈盈一握的腰上一贴,不过微微用力,女郎就靠在了他怀里,胳膊顺势抱住了他结实的腰。

“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

别说是这么可爱的小老虎了,就算桓灵绣成了几只大虫子,他也特别特别喜欢!

桓灵脑袋在他胸膛上蹭蹭:“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再次叮嘱,“还有,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不好看了,这样不是显得我眼光很差。”

梁易还当她在安慰自己:“可是,我这样的,在建康本也不算俊朗。”

建康谁人不说,桓氏双姝的一朵,竟落在了泥地里。虽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但这样的话是从未断绝过的。

“胡说,就是很俊朗!骑在马上的时候格外俊朗!三郎说得对,建康城中的女郎多不懂欣赏男子英武之美,”她声音小了些,“之前的我也一样。”

“我现在觉得,你这样的,和大哥那样的,是不一样的俊朗。”

而且,他当真是一个稳重又靠谱的,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而从前建康城中因容貌和才名而有众多女郎喜爱的谢二郎,却当真是一个冷心冷情的冰块,伤她妹妹至深。

可见,建康城中女郎们看男人,有时候确实是会走了眼。

“梁小山,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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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耽搁了好几天,没防住还是感冒了[爆哭]前两天一直在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很难受。稍微好一点了,也写得很慢,这一章写了好几天。今天看待会儿还能不能再写一章吧。

第106章

这于梁易来说,当真是个如梦似幻的生

辰开端了。

从前他哪里敢想,还有能过上这样日子的时候。失去家人的孩子,活下去已经是奢望了。

被桓灵这样紧紧地抱着,这样用心为他做的衣裳。他是不是可以认为,桓灵对他的在意,比他以为的要多。

只是女郎并没有抱他太久,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后就松开他,唤人伺候洗漱了。

梁易拉住桓灵:“不用她们。”

然后他便熟练地跟到湢室,为女郎兑好热水。

他都在这儿了,还要那些侍女做什么呢?

柔柔弱弱的侍女哪里有他会伺候人。要是桓灵身边的事全都被金瑶她们做了,那他做什么呢?

桓灵拉着他,语气犹豫:“不行,今日是你生辰。”

虽然梁易这样子伺候她,已经有过很多回了,两人都已经习惯。桓灵也早就能大大方方地支使他做事。

但毕竟是他的生辰,生辰还做伺候人的事情,桓灵觉得不大好。

梁易用热水打湿巾帕递过来:“我的生辰,听我的?”

算了,反正他乐意。女郎笑着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梁易微微一笑,亦步亦趋,凡是能伺候的,都做得殷勤周到。

瞧着他这样忙来忙去,桓灵微微笑着,心里想自己威严的父亲是不会为母亲做到这一步的。

士族间的夫妻,能有父母那样相敬如宾的已是难得。

桓家有家规,大多男子没有妾室通房,已经很少见了。但桓家众男儿,也是不同的。

三叔不着调,也不受规矩束缚,或许会这样做。不知道大哥会不会?

桓炎是长子,从小就被教育要稳重,因此自小就是个小古板,都不爱和桓灵几人一起玩。

还是成亲后,整个人才更温和了些。用桓煜的话说,大哥有了更多的活人气。

但他仍是桓家这一辈人中,最为严肃正经的一个。

若是年纪轻轻已是天子近臣,稳重无比的大哥跟在大嫂后面忙忙碌碌做这些事情,多少有些滑稽。

想到这一幕,桓灵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在给她选衣裳的梁易不解地望过来,桓灵笑着仰头解释:“不是笑你,我想到了好玩的事情。”

梁易点点头,又认真挑选起来,最后选了他最爱的红色小衣。

不出意外挨了女郎的瞪,但那样的瞪又不是生气,嘴角似乎有忍不住的笑意,反而看得他心里酥酥麻麻的发痒。

最终,女郎别别扭扭穿上了那身他选的红色小衣,外边又遮掩似的穿了天青色的衣裳。

桓灵的妆容和发髻由金瑶负责,花费了不少功夫,美得恍若仙子,梁易看得移不开眼。银屏带人送来早膳退下去的时候都在偷偷笑。

这丫头胆子比金瑶还是大一些。金瑶到如今,仍然不太敢直视梁易。

过生辰得吃汤饼,早膳便早早地端上来了,还有些旁的精致菜式,都是桓灵早膳惯用的。

桓灵早膳用不了太多东西,一边慢吞吞地等着汤凉一些,一边奇怪地问梁易:“三郎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要知道今晨光是她妆扮就已经花费了不少功夫,时辰已经不早了,早已经过了往常的早膳时辰。

梁易还没回答,桓灵自己想出了一种可能:“许是睡懒觉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沿着院子里的树叶往下滴答滴答,三名少年姗姗来迟,各自为梁易送上生辰礼。

梁易许多年未庆贺过生辰,更是从未收到过家人以外的人赠的生辰礼,很有些不习惯,更不习惯几个人轮番对他说着好听话。

好在特能叭叭的小舅子缓解了他的尴尬:“大姐夫,你这衣裳是大姐姐的手艺!”

少年的语气分外肯定。

桓灵笑:“你倒还认得出来。”

这话坐实了梁易身上的华服确实是她亲手做的,季年和华济都向梁易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好在现如今,梁易已经学会了享受这种目光,不自觉将胸背都挺得更直了。

季年凑近华济耳边:“你有没有觉得,将军成亲之后,比从前开心了好多?”

华济点点头,也小声道:“是,小山哥从前不爱笑。”

他这话说得委婉,他从前所知的梁易哪里是不爱笑,分明连话都不愿意说。

在山里打到了兔子野鸡什么的给他们送去时,也是放在门口就走,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华济比梁易小几岁,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他才五岁,年纪还十分小。所以那些很多痛苦的回忆,于他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乡下人家,一辈子也留不下一张画像。

记忆是模糊的,过后又被姑姑收养,所以同样在瘟疫过后家破人亡的华济,并没有像当年的梁小山一样被阴霾笼罩。

他更不记得,大火以前的梁小山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那场大火之后的梁小山不说话,离群索居,独自在山上打猎。

后来,梁小山不听村里人的劝,一个人孤零零离开了万家村,过了好几年才回来,听说在外边做了大官,给村里修了路,给他自己新的小院。

又过了几年,他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多带了一个人,整个人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差别。

这便是华济所知的一切。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过来!”桓煜唤他们,“今年新酿的青梅酒,滋味特别好。待会儿给大姐姐尝尝。”

少年遗憾地摇头:“可惜大姐夫喝不了。”

也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一杯酒就醉成那样的。

桓灵:“所以你们今日来得这样迟,是因为去买酒了?”

季年和华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桓煜抢着道:“对啊,就是去买酒了。这家生意特别好,要排队。”

“在哪儿?若是好,改日我再叫人去买。”

桓煜:“城西杨家铺子,很不错呢。”

而后的午宴,桓灵就品尝了少年大力推荐的青梅酒,确实不错,有着微微的回甘。

但少年没说的是,这酒好喝,但有些醉人。多饮了几杯的女郎到后面,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倒进梁易怀里,歪着头奇怪道:“咦?怎么有两个梁小山?”

梁易便知她这是醉了,目光微沉看向桓煜。他天生不胜酒力,女郎能饮些酒,他也并不反对。只是这酒醉一回,便会伤一回身。

桓煜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们喝着没醉呀。”

季年:“大约王妃是女郎,很少饮酒才会这样。不过好好休息就会没事的,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王妃休息了。”

“对,小山哥,我们先走了。”

华济和季年一左一右拉着桓煜离开,不成想在门口撞见了扫兴之人。

“我是来为王爷庆生的,我姑母家与桓家是姻亲,内子也与王妃往来甚为密切。我们家在钟离郡也有些名号,你们该认得我。”

“自是识得虞家郎君,只是王妃与王爷都交代过,王爷生辰只自家人团聚,不对外收礼。您是尊贵人,也别让小的难做。”

是被门房拦住的虞家大郎,带着几个捧着礼物的随行小厮。

虞家大郎倒是自来熟的模样,同桓煜打招呼:“三郎,我是来为王爷庆生的,咱们都是自家亲戚,偏这奴才不长眼,竟不放我进去。”

少年漫不经心道:“你来晚了,我们已经为大姐夫贺过生辰。”

虞家大郎暗自恨恨吐气。如果不是荀含芷不配合,他怎么会这么晚才来!

早先他就和荀含芷说,等到梁易生辰这日,他们夫妻一起登门送礼。

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可荀含芷就是不应,还说什么安王的生辰不对外收礼。真是妇人之见,一点变通都不懂!

但他没当回事,等到生辰这日,带上礼物就叫荀含芷出门。可一向因为无子而愧疚乖顺的妻子竟然罕见地反抗了他,任他好说歹说就是不应。

虽说他也是公孙沛的表兄,和梁易扯得上亲戚关系。但虞家毕竟远在钟离郡,和桓家素来没什么往来,他怕桓灵不给他这个面子。

而荀含芷从前一直生活在建康,如今也与桓灵有些私交。怎么说,她出面都会更好一些。

虞家已经交出了一部分多占的田地,剩下的他想保住。不然,百年家族基业毁于他手,他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可他竟然连向来听话的妻子都说服不了,最后只能自己带着礼物过来,还误了时辰,被这小小的门房拒之门外。

他端起温和的笑:“这才下午,不晚不晚,好歹让我将东西送进去吧。”

少年一向随性,对他更是没什么好语气:“不行。大姐夫不收旁人的礼,你回去吧。”

桓煜让门房将门关了,人也进了院里。而他自己和季年二人也离开了。

“走吧,今日不当差,我们去逛马市。”

虞家大郎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黑着脸离开了,回虞家给荀

含芷看了冷脸,下午又秘密地出了府,独自出门。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如往常一样,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小巷。可就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一口大麻袋忽地从天而降,将他罩得严严实实。

接踵而至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应该有好几个人。

他绝望地呼救,而后大声威胁:“你们知道我是谁家的吗?”

又是结实的一拳,极重地打在他脸上:“打的就是你这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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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家大郎:我没名字吗?

作者:是的[狗头]

第107章

虞家大郎被打得晕头转向,很快在雨水里晕了过去。少年将口袋掀开,还想再补几脚,被人大力拽走了。

桓煜还不服气:“你们拉我做什么?不多踹他几脚,我这里这气出不去!”

华济好言安慰:“打上一顿就够了,若真有了性命之忧,反倒麻烦。”

季年:“这一天天的,净陪你胡闹了。到时候将军罚下来,王妃一求情,你被放过了,全落我头上。”

桓煜拍拍胸脯:“既然是我的主意,自然全部由我承担。”

华济:“他确实该打。”

这些日子,桓煜拉着他们摸清了虞家大郎的行踪。每隔几日,虞家大郎就会悄悄去一个院落,不带任何随从,还要走避开人的小路。

这很不寻常。

根据常理,他们初步猜测,虞家大郎应该是悄悄养了外室,不敢叫人知道。

季年是钟离郡人,知道得多一些:“可人人都知道,虞家大郎极为爱重他夫人,夫人也极为大度。但夫人不孕,他也坚持不纳妾。又何必在这里偷养外室呢?”

桓煜猜测:“为了好名声?”少年语气嘲讽,“见了上次的事,你还觉得他当真极为爱重表姐吗?”

后面他们又几番蹲守,却从未见过女子出进,都是一些男人。

桓煜当时非常生气:“这厮,他竟好男风。那他求娶表姐,不就是为了遮掩?”

他心里更愧疚了。如果不是他小时候胡说八道,表姐怎么会在建康议亲不顺,这才嫁给了钟离郡这个狗东西!

季年摇摇头:“应当不是。这里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和几个小童,小童明显是中年男人的随从。虞家大郎就算好男风,也不会找一个能当他爹的吧。”

“那是什么?”

因为这个疑问,他们又跟了院子里的人几日,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名中年男人是位大夫,据说是专门给大户人家看诊的,银钱给的非常可观。

后来,从小童运回来的药材里边,他们又发现了蛛丝马迹。

季年也很鄙夷虞家大郎这种行为:“自己生不出孩子,将黑锅扣在他夫人头上,再装出一副毫不计较的大度情深模样,人人都说他是有情郎。实则在外边养了大夫偷偷瞧病,瞒过了所有人,真是无耻。”

华济继续他的话:“若有朝一日他看好了病,就可以当做一切没发生过。若看不好,无子的名声还是在荀夫人头上。”

桓煜气急:“这个狗东西!”

这是梁易生辰前一日,他们才发现的。少年气得不行,拉上好友将人教训了一顿,才感觉心头稍微顺畅了些。

“好了,现在人也教训了。接下来怎么办?”季年其实并不赞成管这些闲事,但是同为男人,他实在鄙夷虞家大郎的做法。

华济:“做得这么隐秘,加上一直以来都有荀夫人不孕的传言,想来一定是瞒着她的。得先让荀夫人知道这事,不能再受骗了。”

“我知道,改天我找大姐姐帮忙。”

季年:“刚好可以让你在荀夫人那里将功折罪,此后你也不用处处避着她了。”

少年摆摆手:“现在别说那些,我只希望表姐过得好。”

华济:“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她怎么可能过得好?虞家大浪这样的心肠,还能指望他真心悔过?”

桓煜越听越烦,直觉荀含芷今日的局面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心里的烦躁卷土重来,似比之前更盛些。

——

钟离郡王府,正院。

桓灵喝得晕晕乎乎,还非要自己往屋里走,不许梁易来扶她抱她。女郎走得摇摇晃晃,梁易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她把自己摔了,一直跟在旁边小心护着。

女郎大手一挥:“哎呀,梁小山,你别小瞧我,我自己能走。”

梁易无奈:“阿灵,你醉了,我拉着你走好不好?”

桓灵带着明显的醉意:“不好,我、我是有一点晕,但还不至于、走不了路,看我、看我走个直线给你瞧瞧!”

话是这样说,但迈出的步子依然是歪歪扭扭,绝不能称之为直线。

她身形一晃,差点儿站不稳,伸出手欲扶廊下的柱子,但扑了个空。还好梁易大手一捞,将人稳稳抱到了怀里。

桓灵先前嚷嚷着不许抱,真抱到了,她也没生气没挣扎,在梁易怀里乖得很。两条细细的腕子绕过了男人的脖颈,盈盈的眸子含情地注视着他麦色的脸庞。

雨声淅淅沥沥,夏日难得的凉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紧密滚烫。

梁易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回了屋,将人轻轻放在床上躺着。他准备打盆水来给她擦擦脸,但女郎就是不松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桓灵微微用力以后,本就心猿意马的梁易顺势倒在她的身上,有力的大手撑住两边。

他并不敢结结实实压在女郎身上,一百多斤的体格子,她承受不了。

桓灵认真地瞧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眼里亮闪闪的,微微抬头用唇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她很快就离开了。

瞬间,女郎又懊恼地摆头:“我饮过酒,不能这样亲你,你会醉的。”

额头贴着额头,梁易笑:“阿灵,你放心,这样不会醉。”

女郎如同得到了食物的快乐小鸟,语气都惊喜了几分:“真的,那再亲亲好不好?”

不待她问完,男人结实的身子已经沉了下来,亲的也不止那红润的唇了。

下了帐子,青天白日地胡闹,平日里桓灵不会允。可醉了后,她格外黏人,亲得喘不过气来了,就把梁易也拉着躺在身边,抱着他黏黏糊糊地撒娇。

梁易第一次觉得,酒这个东西,确实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金瑶送来了醒酒汤,桓灵也不许他去取。

“你干嘛?你就在这里陪着我。”

“我去拿醒酒汤。”

“不喝,酸酸的,我不想喝。”

梁易任劳任怨地将人抱到桌边,小心哄着她一点一点喝了下去。女郎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小声嘟囔:“就是酸。”

梁易给她喂了颗糖,桓灵五官瞬间舒展,语调也开始上扬:“现在甜了。”她也给梁易嘴边递了一颗,“给你也甜甜。”

梁易笑着将那颗糖含进去,连带着她的手指。桓灵撅着嘴地把手指抽出来,往他眼前一伸:“给我擦手。”

虽然今早清晨的桓灵打定主意,在梁易生辰这日不支使他做事,但醉了的人可记不住。此时她使唤梁易就非常的心安理得。

梁易听话地将她的手擦干净,温和地问:“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女郎又抱住了他的脖子,“抱我过去。”

梁易乖乖照做。女郎还是不许他走,非要他陪着躺着,紧紧地抱着他,身前绵软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面对桓灵,梁易可从来不是什么柳下惠。

但下一刻,女郎亲亲热热地搂着他,语气甜蜜:“梁小山,你真好。”

梁易揉揉那酡红的脸蛋:“还不够好。”

“就是很好!”醉了的人哪讲什么道理,非要他认同自己的观点。

女郎白皙细腻的小手捧着他的脸:“那你觉得我好吗?”

梁易重重点头:“很好很好!”

“我觉得你好,你也觉得我好,这样就很好!”女郎轻轻推他,“你躺好,我想趴在你身上睡觉。”

白净的小脸贴在了形状饱满漂亮的胸肌上,柔软的小手从他的衣襟探进去,上上下下摩挲。

女郎似乎又有了些苦恼:“我们都这样好了,我还叫你梁小山,是不是不大好?”

梁易心中一动,试探问:“那你想怎么叫?”

“小山?”她摇摇头,“不行不行,这不是和村里的长辈们一样称呼了吗?”

男人循循善诱:“我长你几岁。”

女郎想到了曾被自己提出又否定的答案:“与之哥哥?”

“嗯。”

桓灵盈盈一笑,眼里闪动着粲然的光:“可是我觉得小山这个名字也挺可爱的。”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他什么都觉得是好的。

“小山、小山哥哥?小山哥

?”她自己先笑了,“这不是和华济他们一样的称呼了吗?”

梁易微微垂眸,曾经意乱情迷时,桓灵叫过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称呼。

“我是你的什么人?”

在他腰间探索的手一停,还迷糊着的女郎拍拍他的脸:“你傻了吗?你是我的夫君啊。”

桓灵顿了顿,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夫君?”

梁易亲亲她的头顶:“就这个,好不好?”

早在他听到公孙沛这样称呼桓炎的时候就在想,不知桓灵会不会愿意这样称呼他?

女郎眼中划过片刻清明,梁易还以为她已经醒了。这醒酒汤的方子是改良了吗?如今效果这么好的,以往桓灵都要睡一觉才能醒过来。

桓灵在他身上轻轻咬一口,将小豆嘬出了声响:“好呀!”她吃吃地笑,“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梁易微微一笑,终究是让他等到了这一天。只是她好像又还没有清醒。

桓灵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一声接一声地叫他:“夫君。小山哥哥。与之哥哥。”

梁易一一答应。

“你最喜欢哪一个?”

哪一个他都心满意足,他只希望,桓灵醒来以后不要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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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梁小山好幸福,有一种可以原地完结的感觉[狗头]但是还有些东西没写。梁小山怎么认识阿灵,他的不自信等。

等大家感觉到他俩之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无论如何都会走向幸福的时候,就该完结了。

后期成绩是越来越差了,也有我自己最近事情比较多更新不稳定的原因吧。之前连着两个礼拜没有榜单。结果这个礼拜又上了一个要求更新字数比较多的,可是我生病了,又更不够字数,后续会被黑榜单的[爆哭]还有几个小时,我会再努力多写一点,争取只被黑一期。

本来打算今天白天找时间多写一点的。但是因为我最近生病了,感冒很严重一直不好,今天被医生安排住院挂水了。

即使我知道这个收益后面几乎不会有榜单了[小丑]垂死挣扎一下吧。

真的很感谢陪阿灵和梁小山走到现在的大家。如果我是读者,可能也会养肥更新不稳定的作品,所以真的特别感谢一直在追更的大家,你们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108章

风轻轻的,雨细细的,是很惬意的夏日傍晚。

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的女郎尚且迷糊着,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懊恼:“怎么这么晚了?”

身边热腾腾的男人身体靠过来,说话的吐息撞在她的皮肤上:“今日安排了出门?”

“……我雇了一艘画舫,本打算夜游的。”桓灵猛然坐起,想起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上次桓灵生辰的时候,梁易准备了一艘小船。船儿轻轻飘荡,那一晚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于是桓灵投桃报李,给他准备了更豪华的画舫,好几层楼雕梁画栋。

可是,坏在她自己不胜酒力,这个时候再起身梳洗,已然是来不及了。

桓灵闷闷不乐,可身边的梁易却神采奕奕地看着她,眼神含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我给你准备的画舫,去不成了。”她双手揉着梁易的脸颊,语气又闷又涩。

原本好好的计划,被一壶酒给破坏了。

画舫她去过多回了,不论哪一层的风景都看了个遍,没什么稀奇。她是想着,梁易应该没瞧过,所以才想带他一起去的。

梁易温柔地为她整理睡乱的头发:“无碍的,下次再去就是。”

“三郎他们呢?我跟他们说好去画舫的。”

梁易:“下午就出门了,应该去了。”

桓灵心情好一点了:“那就行,起码这个画舫没有白雇。”

梁易似是有话要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桓灵轻轻搡他一把:“有话就说,别这样吞吞吐吐的。”

梁易问得小心翼翼:“阿灵,醉酒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他不问,桓灵还真不记得。这一问,她忽然就全部想起来了。酒后的她,一直冲着梁易撒娇,还黏黏糊糊的叫了他好多声夫君。

“记得啊,怎么了?”女郎故作无所谓。

梁易低头,却掩不住笑意:“没怎么。”

“哼,你本来就是我的夫君,我这样唤你又如何?”女郎靠进他怀里,抱着他结实的腰,终于说了一回痴情话,“虽然是酒后,但我说的都是实话,以后也都当真的。”

“你听到了吗?”桓灵一根指头戳戳他的胸膛,“夫君?”

梁易觉得眼眶热热的发烫,哑着嗓子应了,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静静地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天色黑透,梁易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预备叫人传膳。

“感觉午膳过后就睡了一觉,又到晚膳了。”女郎还不太饿,“你饿了吗?不饿就等一会儿吧。”

听了这话,梁易当下就决定等一会儿。但现下的时间也不能浪费,他将女郎轻轻抱到了自己的腿上,默默褪下了两人的亵裤。

女郎有些使不上力:“这样好奇怪。”

梁易托住她柔软的腰肢,粗粝的大手轻轻地摩挲,湿热的唇从耳后吻到泛着旖旎霞色的粉面。

女郎抱住了他的头轻轻摇晃:“不想这样。”上不去又下不来的,不仅使不上力,还得时刻提防着滑出去。

她还是更喜欢梁易来出力,自己享受就好。

梁易就听话地带着她倒下去,粉面贴上软枕,背后是无法忽视的炙热喘息。

梁易还非要问:“那这样行不行?舒服吗?”

音调被影响得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别、别问了。”

两人间也培养了些默契出来,梁易明白这个时候,她应该也是喜欢的。大手拂过软枕,将女郎的脸蛋掰过来亲。

一下一下的,和着呼吸的韵律,从红扑扑的脸蛋亲到泛着水光的唇。

被亲得香汗淋漓,女郎的肌肤就更香滑软腻。汗津津的皮肤贴在一块儿,谁也别想分开,谁也不想分开。

——

江边,画舫。

三名少年下午办完事儿就来到了画舫里边,颇有兴致地将好几层都逛了一遍。

但左等右等,该等的人都没有到。

“大姐姐他们怎么还没到?”桓煜一脸愁容地看着外边,“总不能是忘记了吧,她可是特意叮嘱我别忘记的。”

季年笑他:“你带的青梅酒让王妃醉了,你还好意思着急?”

华济:“季年说得对,可能嫂子还没醒酒。”

桓煜无措地挠挠头:“以往我和大姐姐的酒量差不多啊,那酒我喝着都没醉过。”

季年:“你现在饮酒比以往多些,你的酒量变化了啊。”

尤其是到了钟离郡以后,军中聚会他要喝,每到旬休的时候,他自己还要来上些酒。

人家都是借酒消愁,季年不知道桓煜这样的贵公子还有什么愁要消的。

“或许是吧,我还以为那个青梅酒不

醉人。”少年瞧了瞧天色,“天都黑了。我们怎么办?”

季年:“将军他们不会过来了。我们自己玩吧,这么大的画舫,我以前只瞧过,可从前没坐过。这次托王妃的福,也坐一回。不能白花了钱。”

华济点点头:“我也没坐过。”

桓煜倒是坐惯了,没什么所谓:“那我叫人出发,可惜已经天黑了,也瞧不见什么景色。”

季年:“人家读书人出游都要写诗做赋的,你读过那么多年书,怎么只知道瞧景色?”

“你们可别难为我了。”桓煜摇摇头走了。

他哪里会做什么诗赋,年少时写了两句,还被无情地笑话了。

大哥说他的四句诗有三句都不通,还说小小年纪先写景写物,写些言之无物的相思,只是空洞的表达,没有真情实感。

他也不知,自己当时为何会鬼使神差地做了那样两句诗,又在相思什么。

但此刻,他身边是真有人开始相思了。

华济想家了。

“这么好的画舫,我们家只有我坐过。”华济开始碎碎念,“离开万家村以后,我见到了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吃了很多以往听都没听过的食物。我家里人都没有见过吃过。”

他忽然莫名地觉得愧疚。

桓煜鼓励他:“所以你要好好努力,以后像大姐夫一样厉害,就可以让家里人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几人便说起了家里,桓煜道:“我也有些想家里了。”

季年无语:“我们才从建康过来三个月。”

桓煜踹他一脚:“你是钟离郡人,你当然不想家。我想我的家里人,我家里新添了两个小娃娃,从前我说要带着他们一起玩的。结果他们出生以后大半时间,我都在家里禁足,没带他们出去玩过。还有我二姐姐,她也有孕了,我很担心她。”

这下倒轮到华济来安慰他:“反正下个月底你就要回去了。”

少年点点头:“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

翌日清晨,桓灵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桓煜就已经等在院外。但金瑶婉言请走了他。

少年边走还便纳闷:“大姐姐以往不爱睡懒觉啊。”

桓灵醒来之后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粉拳直锤梁易的胸膛。

“都是你都是你。我都说了不要不要,闹那么久,害我在三郎面前丢人。”

梁易好言哄着:“他未成亲,他不知道。”

桓灵一想也是,轻哼一声,将脚轻轻搭上他的小腿,梁易利落地为她穿好鞋。

用早膳的时候,桓煜再次过来,神情认真:“大姐姐,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桓煜瞧了瞧梁易,顿了顿才道:“虞家大郎有问题。他才是不能生的那个,表姐被骗了。”

“你怎么知道的?”

桓灵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少年奇怪道:“你早知道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桓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表姐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桓煜含糊其辞:“就是恰好撞见了虞家大郎偷偷瞧大夫,他神神秘秘的。我觉得奇怪,打听了一下。他真是太过分了,隐瞒自己的问题,还将罪名扣到表姐头上,在那里装大度。”

“是啊。”桓灵语气也很沉重,“表姐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已经有成算了,我们不好干涉太多。你也不要拿这件事去问她。”

少年小声嘟囔:“我又不傻。”

刚好他在,桓灵就趁机提醒:“下个月回建康,表姐大约会与我们同行。她说多年不回去,实在是思念建康的亲人。”

桓煜很理解:“五年,哪能不想家呢?我都有些想家了。”

“所以我们一起回去。”桓灵劝他,“到时候见了表姐,别再那么别扭了,免得她以为你不欢迎她同行。”

“我怎么会不欢迎她?我只是,”少年吞吞吐吐,“我怕,怕她讨厌我。都是我害的她。”

桓灵:“你与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表姐提到你的时候也很正常,我觉得她并不怪你。”

少年叹了口气:“知道了,我想想吧。”

——

时间转眼到了月底,桓灵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康的信。

每次收到建康来信的时候,桓灵都会格外高兴。因此这日,金瑶也是兴高采烈地拿着信小跑过来。

桓灵笑着接过,还问她有没有给送信的人赏钱。

“王妃放心,都给过的。”

这日是休沐日,桓煜和梁易都在,桓灵便当场拆开,然后拿着信直直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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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我生病还没好,还在挂水[托腮]所以更新没办法保证。

最近两篇文各有之前的章节被莫名其妙拉出来锁了,不知道咋回事[托腮]低调行事吧。

第109章

收到建康家里人的来信,桓灵一向都是欣喜的,那双眼睛会盈满笑意。从未像当下这样,出现过停顿与迷茫。

身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梁易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桓煜更是急得不行,直接将信拿过去自己看。

“二姐姐怀的是双胎?!”

桓灵这时也回过了神,神情放松了些:“二叔和大姑姑是双胎,你和阿荧也是双胎。她怀双胎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女郎的语气更涩然了些,“人难免要吃更多的苦头。”

桓煜低低骂了一句:“该死的谢二。”

桓灵轻轻拍他一下,微微摇头:“先别说这些了。双胎容易早产,我们大概要早些回去。”

虽然家里有很多人,但桓灵依旧希望这个时候她能在妹妹身边。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感情最好,从来没有分开过。女子怀孕生产时,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格外脆弱。这个时候,陪在身边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们要早些回去陪着阿荧。”

桓煜上个月被华济一提,就已经十分思念建康城的一切,此时更是归心似箭:“好,立时出发,正好还能赶得上中秋节。”

说着他就风风火火往外大步走去。

少年都走出去了,声音又随风飘了回来,“大姐姐!你也快些叫人整理行囊。”

桓灵隔空应了声好,而后又道:“我得让人去给表姐传个信,说好了要同行的,如今时间提前了,不知她那边是何安排?”

她决定三日后出发,又遣了人去给荀含芷送信,荀含芷也当即应下了。

一切都决定好,女郎便开始着人收拾行囊,屋里边众人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

梁易眼眸中划过一丝低落,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现在钟离郡的情况逐渐明朗,新法推行基本畅通。但他此行是为都督北方各郡,待钟离郡稳定后还需前往北地的彭城等郡巡查。

无论如何,他不得空回去。桓灵若是八月回去,等孩子出生再到满月,差不多就到了十月份,离年关不远了。

马车在建康与钟离郡来回一趟要十几天,于女郎来说其实很是劳累。她或许会选择直接留在建康过年。

又是好几个月的分离。这种分离,在日夜的相伴中已经变得让如今的他难以忍受。

可是,手足之情,同样重逾千金。

“上次买回来的那块玉石放在哪里了?晶莹剔透又有些分量,带回建康去,能做好几个镯子送给家里人。”

银屏:“都在厢房收着,奴婢这就去取来。”

银屏急匆匆离开,桓灵又和金瑶说起了旁的安排,实在是顾不上梁易。

等到她安排到护卫人马时,这才想起来梁易:“回建康毕竟路途遥远,表姐就在路上遇到过山匪,我们要多带些人手。夫君,你说呢?”

女郎环顾四周:“人呢?”

梁易已经出门去安排几日后的护送了。虞家的护卫能力基本相当于不存在,他这

边要安排妥当才行,不能出了纰漏。

说起来,虞家大郎也真是叫人唾弃。明明对自己夫人不好,又好几次想要借着荀含芷的名头和他攀关系。

梁易回正院时,就瞧见屋里放了好几口大箱子,有两箱已经快装满了。

已是暮色四合,见他回了,桓灵便叫收拾东西的人先放下,明日再继续。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子慢慢走进,指挥了半天的女郎拉着他坐下,往他怀里一靠:“我要喝水。”

忙了好一会儿,她居然连水都忘了喝。

梁易反应慢了半拍,女郎戳戳他的胳膊:“夫君?”

男人回过神,清甜的水很快被送到嘴边,桓灵捧着杯子小口小口饮着。

“你刚刚在想什么?”

梁易:“护卫安排好了。还是让季年带人。”除明面上的精兵外,还会有一队训练有素的暗卫在后面跟着。

现下的局势不能说十分太平,新朝初立,尚未能完全革除前朝积弊,一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意外。

之前他带着大队人马过来,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往上撞。但若只是贵族女郎出行,那些胆大的山匪可就说不准了。

所以,桓灵必须带上多多的护卫,才能保证安全。

“好。”桓灵算了算日子,“我们大概要回去待一个多月。你什么时候回建康?”

“现在还不大确定。”

“那你能确定的时候给我写信。要是你九月底左右就能回去,就刚好接我过来。若是回得迟了,我就直接在健康等你,我们在建康过年,年后再过来吧。”

梁易那颗浮浮沉沉的心,瞬间就被这句话安抚好了。

桓灵现在也挺了解他:“你刚刚在想什么?该不会以为我和三郎回去,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了吧。”

梁易不敢说他就是这样以为的。

女郎柔柔的身体靠了过来:“到时候再看吧,不会叫你一个人过新年的。”

她的夫君在这世上并无血亲,有一个义兄也在建康做皇帝。若是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在钟离郡孤零零地过新年,未免会显得有些可怜。

能得她这样的态度,梁易也不纠结了,并不奢求太多。

无数个刀枪剑影的日子里,他从没想过,桓灵能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樱桃般的小嘴里吐出的,都是为他着想的话。

“明日我陪你再出去逛逛,给家里人再挑些东西带回去吧。”

女郎抬头看他:“你明日有空?”

“嗯。”

“好!我也想再挑些东西。虽然建康富庶,但钟离郡的东西有当地特色,也算新奇。”

——

这边夫妻二人几番柔情蜜意,但虞府里边的另一对夫妻,却是另一番景象。

荀含芷犹豫一番,终于来到了虞家大郎的书房,这间她几乎很少踏足的书房。

她叫厨房做了甜羹,看着虞家大郎放在一边,并没有要用的意思,便直接同他说了要早些回建康的事情。

虞家大郎也不叫她坐下,只不快地抬头:“不是说要下个月底才走吗?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荀含芷不想对他提起桓荧怀孕的原因。她的夫君总是这样,总是对她说没有孩子不必着急,让她好好调养身体,以后必定能多子多福。

看似是温柔的抚慰,实则将她心里的愧疚和不安无限放大。

成亲头两年,她还以为这是一种爱护。现在想想,这些话已经虚伪到恶毒了。

“阿灵说要提前走,回建康陪家里人一起过中秋节。”

虞家大郎端起温和的笑:“上次我不是与你说了吗?别麻烦王妃了,等快到年关的时候,我陪你回去。”

“你事忙,与她们一道走也方便得很。”荀含芷解释道。

她的丈夫依然是那样温和的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书:“再忙,抽空陪你回门也还是有空的。”他笑容冷了些,“还是说,你不想我同行?”

前些日子,为他诊治的大夫给他换了一味药。用了一段时间后,他不知身体是否有些好转,所以在他回荀含芷房里睡的时候,想要一试。

可他向来柔顺的妻子竟然拒绝了他,推说身体不适。

第二日清晨,他方醒时,又暗地里瞧见妻子盯着他随手解下的香囊发呆,还拿近了去嗅味道。

那香囊也是大夫配给他,调养身子用的。

如今妻子又一而再再二三地违抗他的意思,想要离开他。

难不成,她察觉了什么不对劲?

“我没有。”荀含芷顿了顿,“只是,多年未回,刚好借着与阿灵同行的机会。”

虞家大郎神色变了变:“好,那你就先去。不过后日是五郎的十六岁生辰,说好了一家人去庄子上给他庆生的?明日得去庄子上。”

在虞家,她还是虞家大郎的妻子,而他是这样阴险的一个人。荀含芷还不想与他撕破脸皮。

她淡淡一笑:“好。那庆生过后,我再回城与阿灵会和。”

——

翌日,桓灵和梁易用早膳的时候,虞家来人报信,说荀含芷突染风寒,恐怕不便赶路,就不与她们同回建康了。

送信的人桓灵也见过,是平时荀含芷出门时身边跟的侍女之一。

昨日去送信的银屏奇怪道:“昨日奴婢亲眼见到了荀娘子,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染了风寒?”

金瑶无意接话:“许是夏日贪凉。”

桓灵无奈:“路途遥远辛苦,身体不适确实不宜赶路。那我们便先走吧。”

早膳后,桓灵就和梁易一起去了外边逛街。七月底,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外边已经不再炙热得烤人,桓灵不知不觉多逛了一会儿,就连午膳也是在外边的酒楼用的。

“这道蒸丸子上次我和表姐在明水县的时候也用过,表姐很喜欢。”女郎大发善心给梁易夹了一个,“你尝尝。”

这时,被她提到的荀含芷已经和虞家人一起乘马车到了城外,预备在庄子上庆贺虞家五郎的十六岁生辰。

虞念有些奇怪:“不是说家里人都来吗?怎么只有我们几个?”

除去她和荀含芷,就只有虞家大郎五郎和刘夫人。

刘夫人眼里划过一丝无奈:“傻孩子,只咱们一家人不好吗?”

虞家大房只有三个孩子,虞家大郎和虞念是刘夫人所出,虞家五郎是妾室所出,但其生母早亡,一直养在刘夫人膝下。

虞念不说话了,刘夫人又道:“我看你大哥这次安排得极好。”

在刘夫人看来,丈夫去世后,儿子渐渐撑起了虞家,包括没出息的其他几房,也都在他们的庇护下生活得安逸自在。她觉得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着这个无所出的儿媳了。

五年没有动静,竟还为了儿媳不愿意纳妾,就算她是亲戚家的孩子,那也不能如此容忍。刘夫人打定主意再好好劝劝虞家大郎。实在不行,就先自己做主纳两个良家女子进门。

儿子已经年近三十,别的儿郎这个年纪早已经有好几个孩子承欢膝下,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于是,在来到别院以后,她叫住了虞家大郎:“大郎,我有话与你说。”

虞家大郎看着有些心神不宁的,刘夫人叫了两声才应,被虞念推了一把:“大哥,阿娘叫你呢。快过去,我陪着大嫂。”

比起总是唠唠叨叨的母亲,虞念更喜欢和美丽温柔的大嫂待在一起。

——

桓灵在外边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想买回去,这一逛就逛到了下午。钟离郡有不少人都认识梁易,所以他们一路上都能听到许多窃窃私语。

“那是大将军,听说他在建康成了亲,娶的是桓氏女,果真国色天香。”

“那当然,你瞧大将军那样,简直是言听计从。若桓氏女不够美,哪个男人愿意这样?”

“没想到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会跟在夫人身后提东西,竟也是个惧内的?”

这话的男人被自己的夫人掐了一把:“你懂什么,这叫体贴入微,谁和你一样木头似的不懂得体贴人。”

这话被桓灵听到了,她微微靠近梁易,笑着逗他:“听到了吗?有人说你惧内。”

梁易也笑着点头,表情还挺享受。

女郎无奈一笑:“也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逛了一整天,在马车上的时候,桓灵觉得有些累,往梁易怀里靠了过去。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一阵马蹄疾驰声,正正从马车旁边过去。来人气势汹汹,马蹄声声作响,车夫忙将马车停了下来,急停的那一瞬间,车里的人也坐不稳了,桓灵的额角磕到了梁易的下巴。

梁易下意识给她揉着碰到的地方,不快地问外边的车夫:“什么人在大街上疾驰?”

车夫回答的声音颤颤巍巍:“禀王爷,是,是三郎君。”

桓灵意识到了不对劲:“三郎,他这么着急做什么去?出什么事了吗?快回府!”

上一次他这样,是要往谢家去给妹妹讨说法。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府里,一下车就听见府里闹哄哄的动静。

桓煜不同寻常的着急,府里又如此喧闹,这很古怪。

梁易腿长,轻松地跃下了车,桓灵也来不及再叫人搭梯子,直接跳到了梁易的怀里。门房见他们回了,忙来见礼:“王爷,王妃。”

“三郎出去做什么了?”

而里边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猛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眼前,不住地磕头。

来人是荀含芷的侍女问香,她形容狼狈,满头满脸的汗,声嘶力竭地哭喊:“王妃,求您救救我们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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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最近真的是好拖延[小丑]争取从今天开始日更。

第110章

桓灵大惊失色,忙拉问香起来,着急地问:“究竟怎么回事?表姐怎么了?不是风寒吗,怎会要命?”

问香止住哭声,讶异抬头问:“我家娘子没有风寒,王妃怎么这么说?”

“虞府的人来送的口信,那个有时会跟着表姐的另一个小丫头,我瞧着脸熟的。”

问香闻言,急得不行:“那是虞府的人!她骗了王妃!”她也反应了过来,“这是有预谋的!明日是虞家五郎生辰,娘子和他们一起往庄子上为五郎庆生去了。可午膳过后,娘子回屋歇晌,他们就不许奴婢进去伺候。”

午膳时分,问香被虞家大郎派去厨房催一道汤。可等她回来后,席已经散了。问香便准备回屋伺候荀含芷歇晌,正好遇见虞家大郎关门出来:“夫人已歇下了,别打搅她。”

荀含芷确实有午膳后歇晌的习惯,但虞家大郎午间可不会和她一起休息,问香便觉得有些奇怪,心底存了些疑虑。

她假作信了虞家大郎的话,却在暗处绕去了院子后边。隔着高高的院墙,她居然听到了窸窸窣窣不同寻常的声音,听起来荀含芷似乎很痛苦。

院墙太高她翻不进去,只好又绕道到前边,想冲进去救人。

可她竟然看见了昏昏沉沉的虞家五郎被人扶着进了院子。而后,前院的门也被砰的一声关得死死的,再也没开过。

她想救人,可她只有一个人,哪里敌得过虞家大郎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当时已经崩溃到绝望了。

但好在这个城郊的别院她以前便来过几次,比较熟悉,所以能够避开人从小门跑了出来。

别院离城门也并不远,可是仅凭一双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去。虽然荀含芷在钟离郡也认识不少人,可那些人全是通过虞家认识的,没人会为荀含芷出头。

问香知道,自己能找的人只有桓灵。只有与荀含芷自幼相识,如今又为虞家所忌惮的王妃,才能够救出自家娘子。

她拼了命地跑,生怕因为自己太慢而酿出大祸。但人力终究有限,问香跑了一段路后便力竭跌在路边,好在这时有牛车路过。

她给了钱,搭了牛车才能这么快进城。

问香心里有一个可怕的推测,可她不敢说,只一味拉着桓灵的衣袖哭泣恳求:“王妃快救救我们娘子吧!她被虞家人关起来了!”

“关起来,这是要做什么?!”桓灵又是生气,又是不明所以,搞不懂虞家这样做是为什么。

她着急地对梁易道:“三郎已经去了,我们也快过去,总得表姐平安才行。”

梁易即刻着人下去牵马,带人出发了。桓灵来到钟离郡以后好好学了骑马,因此已经能够独自骑马疾驰。

而问香不会骑马,让旁的男子带她也不合适,桓灵就让她上了自己的马。

她从未带过人骑马,梁易有些不放心。

“别多说了,救人要紧,我心里有数!”话音刚落,桓灵已经催马跑了起来,梁易只好带人跟上。

好在一路都没出什么岔子,没一会儿一行人就来到了虞家别院门外。

桓灵在外边都能听见里面已经闹成了一团,哀嚎叫嚷声不绝如缕。

几人快步进门,桓灵先环顾一圈,没瞧见桓煜。

被虞家的仆役侍女们团团围住的刘夫人瞧见桓灵,要她评评理:“王妃,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家三郎好端端地冲过来,打伤了看门的小厮和拦路的侍女,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问香有人撑腰,也不怵了,双目圆睁满是恨意:“你胡说,你们把娘子关起来了!是我去求桓家三郎救人的。”

刘夫人气急:“你这丫头浑说什么?她醉了酒,回屋歇息去了。我们关她做什么?”

桓灵问:“三郎呢?”

刘夫人:“力大如牛,又和野兽般胡乱冲撞,谁拉得住他,不知往哪里去了。”

当初想攀上桓家与新帝,她找了自己的两个小姑子为虞念和桓家三郎说亲,但是被拒绝了。刘夫人当时颇为自己的女儿不平,但此时她竟十分庆幸。

若是嫁了个脾性如此爆裂的郎君,她的女儿哪里有好日子过,也不知桓家三郎在建康的好名声到底是如何传出来的。

果然,传言是不可信的,只有亲身接触,才能知道他性情到底如何。

虽刘夫人言之凿凿,但桓灵并不相信:“既然你说表姐无事,那为何今晨有虞家的下人传信说表姐风寒,故不能与我们同行回建康。风寒的人又怎么能饮酒?刘夫人,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刘夫人茫然了一瞬:“风寒?她没有风寒,今日一声也没咳。怎么会有人去传这样的口信?”她大手一挥,很委屈的样子:“我带你们去瞧,真是只是饮了些酒醉过去了。”

刘夫人一路走一路叨叨,“芷娘虽然没有孩子,但我一向对她很是疼爱,从未苛待。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将她关起来?此次来这里,只是为了给五郎庆他的十六岁生辰。”

这时,方才一团乱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了一两个小厮,拦住了去路:“夫人不可!”

刘夫人奇怪道:“有何不可?既然王妃不放心,那就让她瞧瞧。”她语气不忿意有所指,

“也好叫人知道,我不是那种搓磨人的婆母。”

拦人的小厮喏喏道:“郎君也回屋歇晌,恐怕这么多人过去,会冲撞了。”

桓灵冷声道:“我们到了门外,自会先知会一声,不会冲撞了他们。”

刘夫人也不确定了:“不若在前厅坐坐,我遣人去叫他们出来?”

说这话时几人脚步一直未停,别院不大,桓灵已经听到了桓煜的骂声:“让开!”

一定是出了事!

众人急匆匆赶过去,刘夫人一时也失了主意,只跟在桓灵后面,神情慌乱。

拐过弯来,只见虞家大郎和几个护卫都躺在地上,哀嚎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刘夫人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虞家大郎自知事情瞒不住,开始赶人:“出去,都出去!”

虞家的几个仆役听话地退了出去,但桓灵和梁易以及他们带的人丝毫未动。

屋里哐当一声,而后传出了痛呼声。刘夫人霎时失了魂:“五郎?五郎的声音?”

桓灵大步冲了进去。

这间屋子很大,用屏风隔开了内外室。她一进门,就瞧见桓煜发了狠地打人。

“表姐?”她问打红了眼的弟弟,“表姐人呢?”

屏风后面传来了虚弱的声音:“阿灵,我在这里。”

桓灵顺着声音过去,荀含芷满面潮红,看起来人很不舒服。桓灵一下就想起来仓阳山别院的梁易。

这件事,虞家大郎绝对脱不了干系。

至于虞家五郎为什么在这里,她也想明白了。只是不知道,虞家五郎到底是帮凶还是被陷害的?

桓灵扶着荀含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表姐,你没事吧?我带你走,我们去看大夫!”

荀含芷点头:“好。”

她的隐忍竟然换来了这样的对待,实在荒唐!她本来想先回建康,以后就不回钟离郡了。在有家人撑腰的情况下,再直接与虞家大郎和离。

可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阿灵,让三郎住手。五郎,他没有……他不知情。”

桓灵大喊:“三郎,别打了!”

但这话已经迟了,虞家五郎如同一块破布一样被丢了出去,落地时“砰”的一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痛苦的哀嚎。

“啊!”落在地上的虞家五郎痛苦地质问虞家大郎:“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要害死我和大嫂?”

看着自己痛苦的小儿子,刘夫人明白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大郎,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桓煜冲了出来,骑在虞家大郎的身上,一拳一拳重重地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不能生!”

刘夫人和虞家五郎齐齐怔住。片刻后,刘夫人才扑了过来,也顾不得虞家大郎还在挨打了,跪在地上摇着他的胳膊,“大郎,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罪名扣在表姐身上,实则一直在偷偷求医问药。只是约莫没有成效,他便走了邪门歪道,找上了自己弟弟!”

被抓了正着,虞家大郎已经没法狡辩,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向问香。若不是这个丫头跑出去叫人,桓家姐弟俩怎么会过来?

他疯狂地大笑:“他们被我关在一起一个多时辰了!早就成了事,什么都晚了!”他转头看向虞家五郎,话语癫狂,“初经人事的滋味怎么样?只是不知这一回,有没有怀上孽种?”

“若是有了,我本想是当自己孩子养着的。闹出了这一通,谁也别想好过了。”虞家大郎的笑,毫无半分悔意,只恨自己的手脚没能再干净些。

虞家五郎奋力摇头:“我、我没有!午膳过后,我就觉得有些不适,让人扶我去休息。可、可不知为何,他们、他们竟然将我扶到了,扶到了大嫂的房里。我还觉得,还觉得”他似是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了眼,过了片刻后才道,“但我用簪子划破了手掌,让自己保持镇定,没有犯下大错。”

他打开紧攥着的左手,手掌果然有一道血痕。

刘夫人疯了一样地打虞家大郎:“你真是疯了!疯了!五郎、五郎他还没有满十六岁啊!你要他以后还怎么活!”

“阿娘!我才是你的亲儿子!你为何总是偏心五郎?”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继承了虞家的家业,家主是你!”刘夫人已经是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五郎他年纪小,又没了亲娘,我不多照顾着些,他怎么活?”

“你们永远都有理由。”虞家大郎冷笑一声,“明明为虞家付出最多的是我!可偏偏、偏偏难以有子嗣的也是我!”

刘夫人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语气痛心:“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第111章

桓灵扶着荀含芷走了出来,问香哭着唤了一声她,随即小跑至荀含芷的另外一边扶着。

“娘子,你没事吧?”

荀含芷摇摇头,桓灵后怕极了,庆幸道:“还好问香机灵,跑了出去找我们求救。”

她不敢想,如果问香没去找他们,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荀含芷缓缓扫视过院院中的所有人。

虞家五郎被桓煜丢在地上,神情痛苦不已。桓煜则骑在虞家大郎的身上,挥拳重重地打他,刘夫人也跌坐在地,痛心疾首地打着虞家大郎巴掌。

而被打的虞家大郎,一副无所谓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莫名的情绪。

刘夫人知道今天的事情难以体面收场了,停下了巴掌,用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对荀含芷说话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哀求:“芷娘,看在舅母的面上,不计较这桩事了,好不好?”

她已经无颜再自称婆母了。

曾经她对待荀含芷的态度有多轻慢,如今就有多无助。

荀含芷微微抬头,摇头苦笑。桓灵心疼不已,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还在被桓煜拳拳到肉打着的虞家大郎:“他做出了那样的丑事,竟还叫表姐不计较?”

荀含芷眼角流出泪,又被她飞快擦掉。她用尽现在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我和虞家再无干系。和离书,以后会叫人送来。”

“别走,你身体不适,我叫人请大夫过来。”刘夫人还想挽留。

荀含芷环顾四周,明明还是七月底,她却觉得这座清幽的别院冷得吓人。她攥紧了桓灵的衣袖:“阿灵,带我走好不好?”

“好。”桓灵冷冷道:“我府上还不至于连一个大夫都请不来。”她叫梁易拉开桓煜,“我们走。”

桓灵和问香扶着荀含芷走了出去,桓煜恨恨地踹了虞家大郎两脚,忙跟上她们的脚步。

梁易鄙夷地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虞家大郎,也跟了上去。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虞家大郎却突然一把扯着梁易的袍子一角,笑得阴鸷:“你也是男人。你也成婚一年多没有孩子?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虞家大郎手上沾了血,袍子瞬间被染了色。梁易上过无数次战场,在江临主持的北伐中势如破竹,军功卓著。

他的衣角染上过许多人的血,敌人的,同袍的,自己的。那是从军之人无法避免的记忆。

可唯独这一次,这血让他觉得晦气。

梁易不语,只是一脚将人踹倒。

倒在地上的人用手撑着慢慢坐起来,吐了一口血后又诡异地笑了,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桓灵姿容不凡,你此时愿意偏宠几分,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当初的我。只是,以后日子长了,始终没有孩子。而你位高权重,王府却无人承继,不知你们还能不能同如今一样恩爱?到那个时候,你又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梁易还是没说话,但有力的脚碾上了虞家大郎无力落在地上的手。

虞家大郎被桓煜伤得不轻,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他伸手一抹,却将整个下巴都染上了血迹,笑得吓人:“我是有苦衷的,我是迫不得已!你也与我一样,比夫人大上几岁。到时候,女郎青春明媚颜色正好,自己却年岁渐长有心无力。你还能如此淡然处之吗?我不过是想让五郎给她一个孩子。”他仰天大笑,“有了孩子,一切便会回到正轨了。”

梁易冷声:“有了孩子以后呢?”

试问哪个从小读诗书学礼仪的士族贵女能接受这样的事情?荀含芷怕是能将自己逼死。虞家大郎可以吊着她的命,让她将孩子好好生下来再不管不顾。

生孩子一事本就是过鬼门关,用这个理由病逝,建康的荀家人也不会起疑。

而虞家大郎正正好可以假借思念亡妻的名义,再不续娶,断绝以后所有的烦恼。

从此以后,他高枕无忧。而荀含芷黄土白骨。

果然,虞家大郎冷声

道:“到时候如何,那就是她的命了。”

“大哥,你好可怕!你是个疯子!”虞家五郎年纪小,尚且天真,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指着他哭喊,“你这样做,以后我怎么活?你想要我去死吗?”

“你想错了,我才不会和你一样禽兽!”他不停用力用衣裳擦自己的血痕,想将所有的血都擦干净,“我,我为何会和你流着一样的血!”

“我的药不够烈,这才叫你们逃了过去。”虞家大郎冷冷一笑,“若是药再烈些,尝过了那样滋味的男人。五弟,到时候你还要求我同意呢。”

“我才不会!你这个疯子!疯子!”

听到一切的刘夫人痛苦不堪,掩面而泣,已经没脸见人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残忍无情的模样,居然能做出如此败坏人伦的事情。

“就算你生不了,你可以告诉我,大家一起想法子求医。你也可以去族里抱一个孩子。将孩子过继给家主有享不尽的福,有不少人都会愿意。你为何、为何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还叫我们误会了芷娘这么久!”

刘夫人痛心疾首:“你将好好的一个家弄散了!芷娘走了,五郎年纪还这么小,遇上了这种事,以后一辈子心里都是一个疙瘩。我现在还有何颜面见你故去的阿耶,又有何颜面见你建康城里的姑姑?我将儿子养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抱了孩子过来,要将我的脸面送给族里任人践踏吗?这偌大的家业都要拱手让人吗?我下药给五郎,还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

只是五郎实在年纪太小,他等不到五郎成亲生子了。时间一长变数太多,他怕纸包不住火。荀含芷可能已经起了疑心,他不能再拖下去。

而且,刚到这里的那一日,母亲竟还说要替他纳妾,打算先将人接进门。若真是如此,真相就瞒不住了。

刘夫人越说,泪便落得越厉害。她突然猛地起身,往院里的那棵双人才能合抱住的桂花树上奋力撞去。

只是在还没有撞上的时候,被梁易眼疾手快拦住了。

虞家五郎也挣扎着站起,扑过来扶她:“阿娘,你不要想不开!”

此时,得到消息的虞念也赶了过来,推开院门而入,惊慌不已:“这是怎么了?!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五哥也被打了?”

她一时看这个也是伤,那个也是伤,还有一个悲痛欲绝哭哭啼啼的刘夫人,根本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也能明白,绝不是什么好事,扑到刘夫人怀里捂着嘴呜呜哭出了声。

梁易懒得看他们母女情深,也懒得再听虞家大郎废话,径直走了出去。

——

荀含芷的状态不好,没办法骑马。桓煜直接将虞家的马车赶来,套在了自己的马儿小枣身上,让几名女郎都上去。

梁易出来的时候,桓煜已经套好了马车,几人便很快回了城,让府里的大夫给荀含芷把了脉。

荀含芷精神不太好,也不愿意多说话,喝过药后就睡了。桓灵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睡着才回去。

问香今日折腾了一通也累得不轻,桓灵另外安排了人守着荀含芷。问香坚持自己守,桓灵有心叫她休息,就道:“你今日疲累,若是守着时睡了过去,反而会误了事。”

问香还是犹豫,桓灵对她道:“我安排的是府里得力的侍女,你不必担心她不周全,必会将表姐照顾得妥妥的。”

问香便也不好再继续坚持。

除了荀含芷的房门不久,桓灵听到一阵动静,似乎是前边传来的,就嘱咐金瑶去说一声:“表姐喝过药睡了,让他们别弄出动静。”

金瑶去了不久,声音就消失了。她回来后说:“王妃,是三郎君,他、他把虞家的马车劈了。”

想想桓煜今日发了疯一样地打人,桓灵还是去了一趟。

她过去的时候,梁易也在,显然也是听到了桓煜的动静才过去的。

少年颓然地坐在地上,身边是被劈散架的马车,几个轮子滚去了四周不同地方。

“人已经打了,怎么还拿马车撒气?好歹我们用这马车将表姐带回来了。”

桓煜扭过脸,闷闷道:“我就是看虞家的东西不顺眼。”而后问,“表姐怎么样了?”

“用过药,大夫说还要休养几日。她说了要和离,应是要回建康的。等她好些了我再问问她。大概过些日子,我们还是照原来的打算一起回建康。”

桓灵在他身边坐下:“你今日有些冲动了。虞家大郎该打,死不足惜。可是那个五郎不知情,也是被害的。”

“我哪顾得上那么多。我一进门,虞家大郎和那些护卫就叫嚣着拦我。屋里的表姐听到了动静,认出了我的声音,哭着叫我救她。我踹门进去,一眼就瞧见了虞家五郎。一个小叔子居然在长嫂的屋里,哪有这样的道理,再看他和表姐的模样,我明白了虞家人想要做什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少年越说越气愤,恨不得将虞家两兄弟再打一顿,看桓灵不赞成的眼神才道:“我没打多久你们就到了。再说,都是虞家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作为家人,没能察觉虞家大郎的龌龊心思,也该打!”

他这样的反应,和去年妹妹在谢家受了委屈时的样子也差不多了。但是桓煜和桓荧一胎双生,从小亲密无间。

而荀含芷,只是多年未见的拐了弯的亲戚。

或许是因为虞家大郎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

但很快,桓煜垂着头,茫然地问:“大姐姐,大姐夫,你们说是不是怪我?”

梁易沉默着,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桓灵有些不解:“怪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当年在建康乱说话,表姐亲事不顺,怎么会嫁到钟离郡?如果她不嫁到钟离郡,又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这不能怪你,没人会将孩童稚语当真。表姐在建康亲事不顺,只是因为当年的那个人不好。他自己做了错事却反而来嘲讽表姐。表姐也绝不会怪你。”

“或许表姐不会怪我,可是……”他不敢赌。

当年的荀姐姐最是温柔,从不与人生怨怼。可就是这样的她,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事。

桓煜之前知道她被虞家大郎骗就已经很不开心了,如今更是想想都觉得心疼难过。

眼看着开朗明快的弟弟沉闷纠结,桓灵劝他:“那等表姐好些了,你去给表姐道歉,看她会不会原谅你。如果她怪你的话,你也好想办法补偿。总比如今这样总是避开得好。”

“大姐姐,你说得是,方才大姐夫也这样劝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去用晚膳吧,也不早了。”

少年站起来,似是无意地问:“表姐用晚膳了吗?”

“只用了几口粥,她说没有胃口。”

桓煜没再说什么,将被劈成一块一块的马车堆到一处:“我送去厨房,叫灶上当柴烧了。”

——

七月底的夜风吹进来,院里的树叶轻轻摇曳,环境十分得宜。但桓灵也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居然对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做出这样的事情!纵使以后和离了,表姐想到他也会觉得恶心。”

梁易点点头表示认同:“你们走了以后,他还拽住了我的衣角。”

衣裳沾上了虞家大郎的血,回来后他就脱掉叫人烧了。

“他还想狡辩?”桓灵一猜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无非是忌惮梁易,怕梁易因此事继续为难虞家。

“也是可笑,他竟说,他是有苦衷的,是逼不得已。”梁易无法理解虞家大郎的脑子到底是如何思考的。

“他与你说这些,想让你可怜他?”

梁易又给她盛了碗汤,劝她多

少再用一些。

“他想挑拨离间。”说起这个梁易也也很不快,“他说,我也比你大几岁,我们也没有孩子。所以我应当理解他,我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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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这章应该是昨晚的更新,昨天中午就已经写了一多半,但是下午回来太累了,晚饭以后打算小睡一个小时起来写,然后直接睡到了半夜两点[小丑]

今晚可能还有一更,但不确定我写不写得完[狗头]

第112章

想到虞家大郎的所作所为,桓灵还是十分不痛快,气鼓鼓的嘟囔:“他可真恶毒,这样揣测我们。谁会和他一样龌龊?”

“他娘和那个年纪小的五郎似乎真的不知情,他娘还问他为何不去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他说……”

女郎慢吞吞咽下一口汤:“说什么?”

“他说这样就是把脸面送给旁人践踏。”

桓灵这下对男子不能生育一事有了全新的认知:“不能生育的男人会变得这样丧心病狂吗?”

为了颜面,居然可以败坏人伦枉顾性命。

她面色复杂地看向身边的梁易。

原先他们还没有圆房时,为了应对家里人对于孩子的催促,她让梁易说他不能生育,是不是不大好?

梁易却想错了,紧张不已:“阿灵,我没受他的挑拨,我和他不一样!”

女郎语气涩然:“我当然知道,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她捏捏梁易结实的胳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误会你。”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我当时让你说你不能生孩子,是不是很过分?”

毕竟虞家大郎为了遮掩自己不能生育,都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想来这件事对男人来说,折损的不是一般的颜面。

梁易飞快否认:“没有!”

“可是他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这其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对吧?我当时想的太简单了。”

梁易拉过女郎的手,认真解释:“阿灵,起初我是不愿意。但就如我当时所说的那样,我只怕因为这个原因,你的家人会让你离开我。从始至终我所担心的,只有这一点,再无旁事。”

“我和他不一样,他怕落了颜面,怕家业落入旁人手里。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至于王府的基业,”

他认真注视着女郎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盈盈的眼里有了懊悔和担心,他心疼不已。

“阿灵,我出身低,幼时又横遭不幸,当时已经几近绝望。能有今天的日子,有你在身边,有如今的地位,已经是额外的幸事。至于别的,我不奢求。”

“呆子。”桓灵也握紧了他的手,两只手交叠着。

一只手白净细腻,指甲染着蔻丹,一看就生活优渥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另一只粗粝的大手是建康的麦色,手心还很多厚茧,一看就饱经风霜受过许多苦。

完全不同的两只手,正如他们两个人一样,一个来自钟鸣鼎食的繁华建康,一个来自餐风饮露的铁血战场。

此时这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好像将他们之间种种的不同都消弭了。

等等,他刚刚说奢求。

桓灵反应了过来,相握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你不是不喜欢小娃娃吗?”

既然不喜欢,为何又要说这是奢求?

梁易沉默了片刻,还是对她说了谎:“还好。以往是不大喜欢,后来接触小娃娃以后,觉得挺可爱的。”

他上次说不大喜欢孩子的时候,明明已经与小太子江留十分熟悉了。桓灵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此时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寻根究底。

她别过了脸,理不直气也壮:“就算你现下挺喜欢小娃娃了,我们也不能现在生孩子。”

桓灵自幼在士族接触到的一切中,子嗣是家族的传承,极为重要。为夫君延绵子嗣执掌中馈,则是为人妻子的本分。

若是旁人对自己的夫君提出这个要求,一定会觉得气短几分。但桓灵有底气,从来便是坦然的一个人,而梁易对她有无限的包容。

她有一种感觉,无论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不是要梁易杀人造反,他都会答应的。

女郎自幼也接触过不少夫妻,却很少见与梁易一样顺从的夫君。她想对梁易再好一些。

但这不意味着她要为了梁易完全牺牲自己的意愿,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而且,如果当真要怀孕生子,桓灵希望是在建康城,在自己的家人身边,要有阿娘陪着。

梁易给她夹了一块炙肉,希望她能再多用些:“不是说好了不生吗?”

桓灵顿了顿:“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小娃娃很可爱。我见过的小娃娃,太子和公主、四郎、还有小书墨,每一个都很可爱,身上肉嘟嘟的,捏起来可舒服了。”

她歪头问梁易:“我们俩都觉得可爱,为什么不生?”

先前她不想生,一是因为当时没怎么与小孩相处过,不太喜欢小娃娃。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当时没那么喜欢梁易。

当时的桓灵,并不太想要一个和梁易生得很像的女儿。

可现在、现在她很喜欢梁易。若是有一个像他的女儿,想必也会很英气。

但这话现在可不能告诉他。所以桓灵找了个由头,气鼓鼓歪头质问他:“莫非你只喜欢旁人的孩子,不喜欢自己的?”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如果我生孩子,一定也会很可爱。”

相比于他们上一次谈到这件事,桓灵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女郎愿意孕育与他的骨肉,梁易心里若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他努力强忍心潮的澎湃,无奈摇头说了实话:“可是会很辛苦,伤身体。三婶当时情况很凶险。”

桓灵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妇人怀孕生产,问得懵懂天真:“可那是因为当时三婶被人绑架,受惊导致早产。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早产,就没有人生产很顺利吗?”

“当然有,但顺利的也要吃苦头。”经过孟俞生产一事,对这方面,梁易确实有些了解。

“那阿娘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就要吃三次苦头。从前皇后娘娘也说,她生小太子时,因为孩子大所以不顺利。”

她轻轻拍了梁易一下:“都是你们这些男人,长那么大的个头做什么?害得孩子在肚子里也随了你们。”

被江临连累的梁易:“……嗯,都怪我们。”虽然他并没有孩子,但桓灵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桓灵越想越乱:“生不生的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不生。”

梁易又给她夹了块鱼肉,语调很平常:“嗯,还有很多。”

什么还有很多?

桓灵茫然了片刻,潮红泛上脸侧。该死,她竟然这么快就听懂了!都是被梁易带的!

她红着脸夹了一块炙肉塞到梁易嘴里:“别说话了!”

——

翌日清晨,桓灵醒来的时候,梁易已经出了门。想着荀含芷的身体,桓灵一大早便去看她。

她到的时候,荀含芷也已经醒来了,只是还有些虚弱,人虽然坐在床上,但后边塞了床柔软的被褥靠着。

桓灵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表姐好些了吗?今日的药可有用?”

“好多了,阿灵。”荀含芷拉住她的手,“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和三郎。如果不是你们,我不敢想昨日的后果是什么样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表姐和我们客气什么?能救你出来,我也很庆幸,幸好问香来找了我们。”

荀含芷低眉垂目,喃喃道:“起先,我不想太过麻烦你。所以知道了真相以后,怕惊动了他们,我只说要先回建康去。等回了建康,我就不由他们了。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他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东西!”

桓灵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心疼:“表姐打算怎么办?”

“我

不要再回虞家去,我要与他和离。阿灵,我们照原先的计划回建康去好不好?”

“这是自然。虞家那边你可有什么要求?他们这么过分,是不是得要些赔偿?最起码得把你的嫁妆拿回来。”

毕竟当年荀含芷嫁出建康时,也当真是十里红妆,在建康轰动一时,当时桓灵还上街去看过。那些东西总不能便宜了虞家。

“还有,他在外边诋毁你那么久,如今又做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和离,会不会太便宜他了?总得让他名声扫地吧。”

桓灵真是为荀含芷不平,若只是轻轻放过,那作恶的代价太轻太轻。

“我心中自然也不平。只是,这样的事情若是对外去说,对我也没有好处。虽然五郎什么也没做,但流言是吃人的猛兽。到时候,恐怕还会生乱。”

荀含芷顾虑得更多,虞家大郎妄图做下的丑事,她是纯粹的受害者。可若是叫外人知道了,她却难免不受口舌攻讦。

她微微摇头:“我只想和离,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了。”她拉住桓灵的手,“阿灵,我们先回建康去。和离的事情,我想让家里长辈来谈。”

她再也不想面对虞家的任何一个人。

“好。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出发。”

荀含芷的药煎好了,却是桓煜送来的。

少年欲盖弥彰:“我刚刚正好路过厨房,就把药给表姐带过来了,快趁热喝。”

黑乎乎的一碗药,味道已经很不好闻,不知道喝起来会有多苦。桓灵就叫人去拿些甜嘴的东西来。

桓煜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我这刚好有。”

荀含芷也不含糊,很快将那碗药一饮而尽,然后从他手里拿了颗糖。

少年的手心火热,而拿走糖的那只手,在七月底的天气居然是凉的。

“表姐,大姐姐,你们放心吧。我已经把其实是虞家大郎无法生育的消息散出去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在钟离郡便会为万人所唾弃。”

荀含芷语气有些急,差点儿被那颗糖呛到:“你散出去了?是怎么说的?”

桓煜气闷:“他那样的人,还需要给他留脸面吗?自己做了丑事,我当然要让大家都知道,还表姐一个清白。”

桓灵问得更直白些:“你没牵扯到表姐身上吧?”

桓煜无语凝噎:“你们还真把我当傻子了?我自然没提到表姐,昨日回城后我就去抓了虞家那个帮着那畜生骗人的大夫,逼着他对城里的虞家人都说了个清楚。虞家昨晚就乱成一锅粥了,家主注定无子,虞家其他人一定虎视眈眈,今后可热闹了。”

“我又找了些乞丐流民,让他们在城里边传开虞家的乱象皆是因家主不能生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很快就会崩塌。放心吧,半个字都不会扯到表姐身上。我没把别院的事告诉他们,虞家大房那几个人自然也不会说。若真让外边的人知道了,为人不耻的,就不止一个虞家大郎了。”

那可称得上是整个家族的丑事。

“三郎,谢谢你。”在她昨日还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桓煜已经将它办好了。

少年的眼神却没有落在她身上,飘忽不定的,也不知该怎么回她这句话。

他怎么配荀含芷的谢。

桓灵看他这模样,不希望他再别扭下去,温柔地拉着荀含芷的手:“表姐,其实三郎是想与你道歉的。”

第113章

桓煜在桓灵的注视中慢慢垂下了头,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张扬自信:“表姐,对不起。”

荀含芷抿着唇,探究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打转:“为何要给我道歉?是你们救了我,帮了我许多。这歉意又是因为什么?”

桓煜吞吞吐吐:“当年,如果不是我、我小时候乱说的那些话,你就不会在建康被人嘲笑,也就不会远嫁来钟离郡了。”

荀含芷真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你怎么会这么想?当年你才几岁,不过孩童稚语。笑话我的那人是因为与我相看被拒,心情不畅才故意提起以此嘲笑我。三郎,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从未因此怪过你。”

少年还是很愧疚:“可是……”

“好了,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嫁来钟离郡不是因为你。”荀含芷顿了顿,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而且,在这段婚姻的起初,没人能料到它会变成这样。”

桓灵无奈轻笑:“你瞧,我早就说了表姐不会怪你,非要自己默默纠结难过。”

荀含芷微微摇头:“当初是我母亲让我嫁给他的,说虞家是她的娘家,必会善待我。难道我还要因此去怨怪我的母亲吗?”

桓煜终于笑得有几分释然:“表姐不怪我,真是太好了!现下你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来找我,听凭差遣。”

荀含芷浅浅笑着:“好,在回建康之前,我大概还需要麻烦你和阿灵一段时间。”

桓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桓煜就抢着道:“表姐说什么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尽管吩咐。”

后面几日,荀含芷的状态好了许多。桓灵悉心照顾,每次三餐都要亲自过问,桓煜从大街小巷搜罗来不少新鲜玩意给她解闷。

她尽量不去想那日的一切,不让自己被那样的阴云笼罩。但偏还是有人将那事戳到她的眼前来。

惊慌过后的刘夫人约莫是回过了神,带上虞念过来要接她回去。满虞家的人里,也就一个虞念对荀含芷好些。

刘夫人特意带上虞念,便是希望荀含芷看在她的面上,能听话回去。

儿子养成了那样,刘夫人也无颜。可如今大街小巷地传开了这些消息,虞家其他人也对家主的位置虎视眈眈。她终究还是要想办法。

外面的人知道是虞家大郎不能生育,又将黑锅扣到了妻子头上,这才使得被骗多年的荀含芷气愤离家。虞家其他几房的人也借此煽风点火,说虞家大郎心术不正不配为家主。

他们只知道虞家大郎欺瞒不能生育这件事。将荀含芷接回去,能让局面好看些。毕竟最大的受害之人都原谅的话,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大房在其他几房面前说话身板都更能挺得更直些。

刘夫人第一次意识到,荀含芷这个儿媳存在的重要性。

可事情当然没有她想的那样容易。她不出意外地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连门房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桓灵绝不许她进门,她连荀含芷的面都没见到,提前想好的那些说辞,自然一句都没发挥出来。她苦等了半天,荀含芷也只同意让虞念进去。

经过几天的休息,荀含芷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反倒是虞念,一见她就落了泪:“大嫂,我真是没脸见你了,没想到大哥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荀含芷垂眸:“念儿,别提他了。”

“好。”见荀含芷这样的态度,虞念也不说那些事了,“大嫂,阿娘让我来劝你回去。但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了,我也没脸劝你。你好好保重身体,我也带了些补品来。日后你回了建康,我们估计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虞念心里清楚,出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表亲,但亲戚是做不成了,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虞含芷默认了这个说法:“以后,叫我表姐吧。”

虞念默了默,还是叫了这个称呼。她想和荀含芷再像从前一样已经不可能了,也不能像普通的表姐妹一起说话玩闹。待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觉得尴尬,便找了个理由很快离开。

在垂花门处,她遇见了桓煜。桓煜的表情十分淡漠,带着明显的不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虞念年纪尚小,被一个曾经自己家人上赶着要攀附的郎君这样冷脸对待,心里万分的难过尴尬。

得了少年的冷脸,她低着头离去了。

刘夫人还在门外的马车上等她,她一上车,刘夫人急迫地拉着她的手问:“如何,她肯回来吗?”

虞念不想在这里多说,只摇摇头:“走吧,阿娘。”

——

桓煜得知虞家人还敢过来接人时,心里就十分不痛快,恨不得冲出去再把人打一顿。

但这次来的是刘夫人和虞念,他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虞念被荀含芷允许进门之后,他心里就更不快了,一直在院门口守着,怕她对荀含芷不利。

这座宅院是梁易从前在钟离郡置办的,比不得建康的安王府和桓府,只有三进。

最里边的一进是桓灵和梁易住着,荀含芷和照顾她的侍女住第二进,前院就是桓煜他们几人过来时住的。

所以桓煜和荀含芷的住处很近,他便一直守在了相隔的那道垂花门处。

等虞念走了,他随即便去找了桓灵:“大姐姐,我们去看看表姐吧。”

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见面的小孩子了,他一个人去不合适。

桓灵正在院里逗猫儿玩:“等虞念走了我们

再去吧。”

“已经走了。”

桓灵站起身将猫儿放下,乌雪懒洋洋地在原地打了个滚,又躺下不动了。

“是吗?什么时候走的?”

桓煜一把将乌雪抱在怀里:“刚走。”

桓灵随口问:“刚走你就知道了?”

少年的反应却大得很:“就是、就是恰好撞见她出去了。”

“那走吧,别抱着乌雪了。”

桓煜掂掂手里的猫:“乌雪这段日子长胖了不少,带它出去活动活动。正好给表姐也解解闷。”

桓灵也觉得乌雪越来越胖了:“夏日外边热,它也不愿意出去,是胖了些。”

桓煜捏捏乌雪肉嘟嘟的后腿:“哪是一些,胖了好多,快长成一只肥猫了。”

这话乌雪可不爱听,一爪子忽地挠过来,桓煜的衣裳都被划破了个口子。他无奈点点乌雪的胖脑袋,“胖了还不让人说?得给你把指甲剪了,免得再挠人。”

两人到了荀含芷处,荀含芷已经让问香在收拾东西了。

她从虞家走什么都没有带,这几日的东西都是桓灵替她置办的,只是几日的用度,并不算多。

见他们过来,荀含芷浅笑着:“正好你们来,我刚想让问香去传话。阿灵,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建康。”

桓煜在一旁坐着,全心全意抱着乌雪给它剪指甲,桓灵看她脸色确实好了些,面上泛着红润的血色,就应了:“好,那我们两日后就出发吧。”

桓煜这时也给乌雪剪完了指甲,把它塞到荀含芷怀里:“表姐,给你逗着玩,乌雪很可爱。”

这时,他恰好瞧见桌上放着的一个礼盒:“这是刚才那个虞家的送来的?”

荀含芷点点头:“她说是补品,我还没看。”

少年有些不忿:“表姐,能不能把它丢了?我怕虞家人不安好心。”

虞念心地善良又与她亲厚,不会不安好心,这点荀含芷还是相信的。但是,她年纪小,东西被人换了自己或许都察觉不了。

荀含芷:“念儿心肠是好的,东西不丢,我也不吃它就是了。”

其实虞家的东西桓煜都不想叫她留,但是他没资格,只点点头嘱咐道:“千万不能吃。补品外边卖的多得是,各种的我都去给你买回来,别吃虞家的。”

桓灵也赞成他的话:“那个虞念瞧着倒是不坏,只是毕竟年少,不敢完全信赖。”

荀含芷手上摸着乌雪那被养得光滑柔顺的毛发,也跟着点了头。

说起来,其实虞念才是她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桓家姐弟俩只是表妹夫家那边的亲戚。

时人注重血脉,虞家大郎之所以给五郎下药,就是不想家业落入外人之手。但实际上人与人的关系,绝对不能完全以血缘定论。

虞家大郎,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表兄呢。

在这段婚姻的起初,人人都说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说她有福气能嫁回母亲的娘家,不必去全然陌生的夫家过活。

多可笑。

——

回建康的东西桓灵都叫人收拾好了,因此这两日并不怎么忙。

白日里她就是和荀含芷一起说说话,谈话间会刻意避开荀含芷在钟离郡的这段日子,只提她们当年在建康的趣事。她也会说些近几年荀含芷不在建康以后的一些新鲜事。

两日后就要走,桓煜和荀含芷都是归心似箭,桓灵其实有些舍不得梁易,梁易更是一回来就黏人得很。

当夜梁易就哄着她闹了许久,久到近来对她放纵的桓灵都有些受不了了。女郎眼神迷离地看着上方的人,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不许了,不许。”

梁易有他的理由,贴着女郎的耳朵道:“后日一早出发,明晚你又不许。好几个月不得见,就纵我这一回?”

桓灵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不想和梁易分开。

身后是男人炙热的身体,同样炙热的吻落在女郎的肩膀和脖颈处,再沿着脸颊向上,将女郎的唇掰过来吻,唇舌在风雨中交缠吮吸。

梁易吻得很重,急切到没有耐心和章法,淋漓的汗一滴滴落下,与女郎的香汗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最后,他抱着女郎去沐浴,在水里还胡闹了好一通。被他抱着放回床上的时候,桓灵真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就纵你这一回,以后别想再这样了。”

要不是看在马上要分别的份上,她绝不会允许梁易闹成这样。

可是,第二日梁易回来得很晚很晚,他还带回个消息,因为这个消息,她们无法如约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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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想要今天的小红花,所以必须十二点前发,本章待精修。

——

已精修

第114章

从钟离郡回建康的必经之路新昌郡附近几日前突然爆发了瘟疫,为了遏制瘟疫扩散,新帝下令封锁了新昌郡,并且不许来自这个方向的车马入建康城。

梁易将府里的几个人叫到一起说这件事,桓灵、荀含芷以及桓煜、季年都在。

如果没有这个消息,他们几人会在明日一早城门开启时离开钟离郡。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却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瘟疫这两个字太过可怕,它足以摧毁一座城市。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几人都十分震惊。

桓灵再次向他确认:“也就是说,只要是新昌郡方向的车马都不许往建康去,哪怕我们绕开新昌郡也不行?”

梁易点点头:“新昌郡离建康近,钟离郡更安全些,先别回去了。陛下已经派了医官往新昌郡去,只要瘟疫结束,一切都会好转。”

瘟疫实在是梁易心中的噩梦,十三年前的那场瘟疫于他来说太过残忍,他因此失去了所有的血缘亲人。

但此刻,他比十三年前要镇定得多。江临之所以如此严格,乃是因为新昌郡离建康很近,不过两日的路程。

富庶繁华的建康城是这个国家的心脏,如果建康也沦陷于瘟疫,整个国家势必会起更大的乱子。

那将会是比当年的万家村更恐怖百倍不止的惨事。

大家都忧心忡忡。荀含芷

显然是最无措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给桓灵他们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想早些回建康去,回到家人身边。

但如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了,而且新昌郡的瘟疫让建康的形势也不明朗了,她很担心。

桓煜也苦着脸:“那我们不能回去了。而且新昌郡离建康那么近,好担心家里人。”

有家人在建康的桓灵和荀含芷皆是一脸忧色。

桓灵问梁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有了瘟疫呢?”

“说是前几日那边雨大,新昌郡发了洪水,死了些人。约莫是处理得不得当,疫病就散开了。”

季年奇怪:“夏日洪水后若是人和牲畜尸体处理不当,确实容易引发疫病。可如今已经是八月初了,没那么热。难道洪水很严重,死了很多人吗?”

桓灵:“可是没听说发了特别严重的洪水。”

若真是那情况,她们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经新昌郡回建康。

梁易:“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等情况好转。”

“也只能这样了。”桓灵压下担心,笑着对荀含芷道,“那表姐就继续在这里陪陪我吧。”

“好,也只好再打扰你们一段时间。”

民间书信此时显然也不通了,但军中传信可以快马绕开新昌郡,有单独的通道来往。桓灵和荀含芷各给家里写了封信,让梁易派人送回去。

她们实在担心建康的情况,希望能听到家人的消息。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桓煜和季年第二日就回了营中做事。而因为这瘟疫,梁易也忙碌了许多。

桓灵白日里就和荀含芷一块说说话,聊聊书法音律,只是桓灵要刻意避开荀含芷在钟离郡不快的经历。她们两个人共同的经历大部分都在建康,总免不了提到建康的家人。

桓灵无奈摇头:“我本想着,能在阿荧生产前回去,所以便给还未出生的两个小娃娃做了衣裳,是月子里的大小。现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小娃娃长得快,等回去了,身量也不合适了。”

荀含芷抱着乌雪,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微微笑了笑:“倒也不会浪费,等你有了孩子正好穿。”

桓灵摇摇头:“那还早呢。”

荀含芷不解,谁家夫妻不是一成亲就盼着孩子快些来的,难道桓灵还能控制着孩子早来晚来?

荀含芷因为孩子受了苦,桓灵本不想多提这个,但看她好奇,就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生孩子。就算要生,我也想等以后长住建康之后再做打算。”

“王爷竟也愿意?”

桓灵摇摇头,并没提梁易对她身体的担心:“他这人随意得很,怎么着都行,并不急着这些事。”

荀含芷为她高兴:“阿灵,你有位好夫君。世间男儿多重血脉,王爷这般的少有。更何况,他位高权重,需要子嗣承继王府。”

桓灵脸颊微微泛红:“也没有吧。”

虽然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在婚姻不幸的表姐面前说这些,桓灵觉得对荀含芷很残忍,所以轻描淡写地带过,同她说起了自己新谱的曲子。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王妃,荀娘子,郡守衙门那边派人来传口信,说荀娘子的母亲虞夫人来了钟离郡,被那边安排住下,他们好好招待着,请您二位不用担心。”

荀含芷猛地站起身,神情讶异:“我母亲来了这里?为何又在郡守衙门?”

若是来探亲,她母亲应当直接去虞家才是。毕竟,她从未对母亲言说过虞家的不是。

在母亲的眼里,虞家应该是她亲厚的娘家,是即使女儿不孕也依旧得到善待的地方。

从建康过来会路过新昌郡,虞夫人约摸是这个原因被留下的。

桓灵问荀含芷:“表姐,要不我们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吧。”

一见到虞夫人,二人就知道她应该是知晓了实情,至少她知道了荀含芷是不被善待的。

因为一见到荀含芷,她就落了泪。怕她路过新昌郡的时候带了病只是还没有发出来,郡守的人不许桓灵和荀含芷近前。

隔着空旷的院子,除了虞夫人的泣涕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荀含芷六月底托桓灵给公孙沛带了封信,在信上说了实情,公孙沛震惊之后又告诉了虞夫人。

得知真相的虞夫人又惊又怒,决意亲自来为女儿讨回公道。

钟离郡这边的官员为了自保,也出了新规。郡守规定自新昌郡而来或是路过新昌郡的人要入城的话,需要大夫查验身体,且统一在规定的住处住上五日,确保没有发病才可。

郡守早知道虞夫人的女儿如今住在桓灵那里,所以对她也格外礼遇,不仅分了单独的一间屋子给她住,还派人给桓灵她们递了消息。

荀含芷也不能上前去,只隔得远远的见了一面。虞夫人的泪意就忍不住:“娘对不起你。”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双双落泪。

因还有衙署的人在场,多余的话也不能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虞夫人在这里一切都好,桓灵便劝着荀含芷先离开:“五日后,我们再来接姨母。”

这声姨母,自然也是跟着公孙沛唤的。

荀含芷虽然见了母亲一时忍不住落了泪,但也听劝,擦干眼泪和虞夫人道别,然后和桓灵一起离开了。

——

钟离郡为了应对可能蔓延的瘟疫做了许多,桓灵觉得这个法子还算不错。比起她从梁易那里得知的当年万家村的惨状,实在是好太多了。

瘟疫容易引起动乱,这两日梁易也是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了岔子。

新政本就遭遇不少阻力,如果瘟疫继续扩散,民不聊生,恐怕新政也难以为继了。

这个正展现出欣欣向荣气象的新朝,在新法推行的关键时期,不能出这样的乱子。

还好从新昌郡方向过来的人并不多,不然这个法子也很难实现。因这件事实在重要,梁易手底下都派了些人过去帮忙。

这晚梁易直接没回来。瘟疫的消息传来以后,钟离郡的百姓人心惶惶,街上不安稳。

这样的光景容易生乱,更怕有人借此煽动人心,是以军中的气氛也严肃了许多。

看来情况确实不大好,桓灵很担心。新昌郡离建康很近,若是瘟疫蔓延到建康,家里可怎么办?百姓又该怎么办?

她从前珍视的一切,都可能会被这场瘟疫毁了。

第二晚梁易总算回来了,只是眼下泛着青黑,嘴角泛着白,就连下巴也因疏于打理冒起了一层淡青的胡茬。

桓灵一问才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和钟离郡当地的官员配合,加大巡防力度。桓煜他们几个这几日也都带人在大街上巡逻,所以晚上也跟着梁易一起回来了。

她不知桓煜他们要过来,又忙吩咐厨房去准备他们的饭菜。梁易则一回来就赶忙去沐浴了,对着镜子将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怕因为自己的不讲究被女郎嫌弃。

哪怕他们如今过得柔情蜜意,他也仍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如今见了他这番模样,桓灵的心里泛起的只有心疼,哪里会舍得嫌弃半分。

梁易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哒哒带着水汽。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他拉着桓灵过去。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桓灵离开给他找了干净的巾帕。

梁易不大在意地接过去放在一旁:“没事。”他身体强壮,不会因此生病。

两天不见,甚是思念。梁易大手将女郎揽到了自己怀里坐着,用刚刚剃干净的下巴轻轻柔柔地蹭着那白嫩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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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

第115章

“虞夫人来钟离郡了,但是要在郡守安排的地方住几日,确保没有染病才能出来。”桓灵侧身靠在他怀里,胳膊抱着他结实的腰,语气闷闷的,“真希望瘟疫能快些过去。”

瘟疫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控制。谁都希望早些过上正常的日子。梁易经历过瘟疫,看着比女郎倒是镇定一些,只是疲惫遮掩不住。

桓灵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昨夜没睡吗?脸色这么差?”

“睡了两个时辰。”

听他这样说,女郎就要从他身上起来:“那你快用膳,用完膳今日早些歇息。只睡两个时辰,人身体哪里扛得住?”

梁易舍不得松手,只睡两个时辰于他来说没什么稀奇,并不能称得上辛苦。

从前别说是两个时辰了,真打起来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得休息也是有的。刀光血影的日子里,身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在那样的日子里,人命尚且无足轻重,可没人会关心他有没有睡好,那太奢侈。

如今桓灵愿意关心,他很是受用。

梁易垂眸,女

郎在他怀里乖巧地抱着他,眼里都是对他的关怀,他心中一阵柔软。

“没事的,我身体好。”

桓灵戳戳他结实的胸膛:“你没听人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吗?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强壮就不爱惜身体。你比我大几岁,再不好好爱惜身体,难道以后年纪大了要我照顾你吗?我可不会照顾人。”

梁易的眼神愈发柔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爱怀里的人才好了。

“阿灵,到时候,我照顾你。”梁易亲亲她的脸颊,嘴唇火热,粉面含羞。

“那你要先好好照顾自己,就算成了老头子,也要是个身体好的老头子,这样才能照顾我。”

女郎从他身上跳下来,找了一条巾帕搭在他的后背,免得湿发再将衣裳弄湿。

梁易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桓灵轻搡他一把:“看什么?快用膳吧,一会儿都凉了。”

“不用这么麻烦。”

他实在是不习惯来自桓灵的照顾。以往桓灵没这个心思时,梁易有时候心底也会暗暗期待。如今桓灵真这样做了,他又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是他厚颜,妄求桓氏女郎,让大哥赐下了这样的一段婚姻。为了他的意愿,桓灵已经牺牲很多了。

他总觉得亏钱,总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照顾人的一方。

女郎这样待他,美好得像幻境,心也像飘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桓灵还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汤碗上散发的热气就好像带着仙气。梁易幸福得晕晕乎乎,捧着碗一口气喝光。

直到用完膳后,桓灵要去洗漱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后边,挨了女郎的瞪。

那似羞含嗔的一眼,惹得他心头发痒,他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女郎出来后,刚往铜镜前一坐,就被梁易从后边一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你做什么?我涂面脂呢!”

梁易充耳不闻,大手将女郎捞到自己怀里,一边走一边从后边亲她的耳朵和颈侧。

被压在柔软的被褥上的时候,桓灵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蛋也好似一个红扑扑的石榴。

他亲得又急又重,粗粝的大手也不安分起来,顺着身体的起伏缓缓向下。

桓灵被亲得眼神迷离,早忘了涂面脂的事,捧着他的脸打开了齿关,同他的厚舌追逐缠绕,在口腔内嬉戏。

两条灵活的舌,如同交尾的鱼儿一样畅游,梁易的厚舌又吸又舔,将亲着的软肉当成了最香甜的水蜜桃,非得榨出所有的汁水才肯罢休。交缠的唇瓣被吸出了啧啧的水声,光滑的下巴变得湿漉漉。(此处只有亲吻,无脖子以下亲密描写。)

窗外下起了一阵大雨,一场大开大合、酣畅淋漓的大雨,将余留的暑气驱散。

之前几个月都天热,稍微一动就浑身都是汗。桓灵有时候嫌热,她不想的时候就不愿意配合。

好容易得上一回,梁易就格外珍视,也就养成了这么个一回吃个够的习惯。

他忍不住轻抚女郎的脸颊,将那些时刻的美深深映入脑海。

女郎轻轻推他胸膛,他却又俯下身来,一下一下轻轻地啄吻着:“阿灵,你也喜欢的,刚刚你都……”

桓灵一把捂住他的狗嘴:“不许说。”

梁易低笑:“怕什么?只有我们两个。”

“不知羞。”桓灵笑着嗔他,又轻轻推他,“下去,有点重。”

他根本没完全压着,胳膊还在一旁撑着,桓灵这话在他听来像借口。男人粗壮结实的胳膊穿过女郎柔软的腰肢,抱着人慢慢翻了个身。

他本来想直接让桓灵趴自己身上睡的,他知道桓灵喜欢自己的胸膛,有时候还喜欢把脸埋在里边。

纵然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床榻间也要这样用色.相暗暗讨好。

可两个人都面对面侧躺着的时候,女郎就不许他动了。

“就这样吧。”桓灵也抱住了他的腰,柔嫩的脸蛋贴着他的脸轻轻蹭动,甜甜地笑了,“我喜欢这样抱着你。”

女郎眸中流动着含情的水光,那是方才极致体验下忍不住泛出的泪。

梁易低头,一点一点、珍重地吻去了那些泪,然后又慢慢地亲着她的脸蛋。

他终于听了话退后,又从泡好的里面捞了一个,仔仔细细地戴好。

“亲一会儿就睡吧,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今日还不早些睡?”

梁易低头笑,又俯身过来。

“阿灵,是不是喜欢这样面对面?”

桓灵不说话,他非要边亲边问:“方才你说,喜欢这样抱着的,是不是?”

他偏要在那处研磨,女郎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只抓着他光裸后背的手一点也没留情。

梁易也不怕痛,他有时候甚至希望女郎能给他脖颈处添上几个吻痕,好叫他也出去受一回同僚的羡慕。

桓灵若肯这样吻他,想必心里想的念的也都是他了。可惜,女郎注意得很,除了他的脸和唇,绝不亲任何会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给他出去炫耀的机会。

就连从前他在外的时候,因恐自己的字太难看,信都是拜托桓煜传的话。桓灵的回信自然也就都是写给桓煜的了。

他也没有拿着女郎的家信出去炫耀的机会。从前北伐之时,江临与徐筠的关系已然好转,隔几日一封的家信收到手软。

江临总是假作不经意将信别在腰间,再一脸苦恼样地拿出来:“害,你们大嫂也是,不过是打个仗罢了,这么不放心,连吃饭穿衣也要惦记着。”

说着他就会现场打开那封信,低头轻笑:“她说留儿想我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小太子江留还不大会说话,思念他的自然也不会是江留。

那时候,孤家寡人一个的梁易真的很羡慕江临。

他当时悲观地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有在前线收到家信的一天了,因为他没有家。

但如今,他或许可以期待那一天了。

疾风骤雨过后,一切平静下来。梁易利索地将两人和床榻都收拾停当,桓灵习惯性一头扎进他怀里,趴着将脑袋搁在他的胸膛上。

女郎把玩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捏着发尾轻轻扫着他胸膛形状漂亮的肌肉:“换军中信使,要多久才能传回建康的消息?”

若是紧急军情,可一路换人换马,路上丝毫不停。那便只需三日来回。但普通信件,无非耗费这么多。

“大概五六日。”

“五六日,倒也还等得。”

梁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才七个多月,不一定能这么快生产。”他耐心劝慰,“若是瘟疫能快些结束,也许你能回去陪着她。”

话虽这样说,但瘟疫哪儿能这么快结束。当年的万家村的瘟疫可是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夏末到隆冬,久到未染病的人都逃了出去,染了病的人在村里等死。

“真的吗?”桓灵的眼睛就亮晶晶的,“我也不止想回建康,我不想再有人因为瘟疫死去了。”

当年万家村的惨事,听起来已经觉得触目惊心,她没法接受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因为瘟疫变成孤儿的孩子,绝不止一个梁小山。但她希望,以后不要再有梁小山这样可怜的孩子。

——

翌日,梁易清晨天刚亮时就出

了门,桓煜却留在了家里。

梁易不在的时候,早膳是各自单独用的,但午膳桓灵会和荀含芷一起,她想陪着荀含芷说说话。

爱热闹的桓煜自然也凑了过来,反正都是自家姐弟,小时候都玩在一处的,倒也不用拘泥这些小节。

桓灵叫人给他加了碗筷,问他:“三郎,你今日怎么没出门?”

少年笑着答:“我们现下派了些人入城加大巡防,我被排到了夜里,白日要在屋里补觉。”

桓灵:“你以后都是夜里了?日夜颠倒的多辛苦。”

桓煜扬眉一笑:“他们都不愿意被排到夜里,我却喜欢呢。白日里放假,能趁着外面热闹出去玩,还能来和你们说话。我觉得倒也挺好的。”

“而且,越是让人把我排到夜里,不久越显得大姐夫公正无私吗?”少年意气风发,“季年要跟着大姐夫,华济也有一多半时间被排到夜里。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身先士卒!”

桓灵:“说得好!有你们这样的将士,钟离郡的安危才让人放心!”

“哪里哪里。”桓煜摆摆手表示谦虚,但显然很高兴。

姐弟俩一唱一和,倒把一旁默默用饭的荀含芷给逗笑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鲜活的生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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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更,待会儿会稍微修改细节。

第116章

桓煜被一夸,心里觉得更有劲了:“放心吧,有我们守着,钟离郡不会出乱子的。瘟疫总会过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建康,”但话音一转,他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新昌郡现在怎么样了,建康又是何光景?家里人都怎么样了?”

少年方才神气的样子消失了,就连脑袋也耷拉下来。这年头不算昌平的盛世,渐渐长大的他们也不能永远无忧无虑。

桓灵心里也担心,但还是扯起个笑安慰他:“建康是国都,重中之重,想必会安排得更谨慎。”

“那倒也是。”桓煜放下了些心,又谈起了桓荧肚子里的孩子,“说起来我都要做舅舅了,可惜却没办法守在二姐姐身边。当初四郎和小书墨出生的时候,我都在身边呢。”

桓灵:“他们出生时我都不在身边。”

桓煜:“都怪我。但是谢二真的该打!”少年歪头瞧了桓灵一眼,放下了筷子:“大姐姐,你和大姐夫什么时候生孩子?你们的孩子也要叫我舅舅呢。”

桓灵刚咽下一口鱼汤,闻言险些被呛住。荀含芷忙给她拍背顺气,不赞成地看了桓煜一眼。

被怨怪的少年反倒挺开心。自从再遇荀含芷以来,她的情绪都是淡淡的,好像怎么样都可以。

怨怪,愤怒几乎也只在那一日的别院别院里面表现出来。

那日在虞家别院,痛彻心扉的悲伤愤怒过后,她依然很少表现出别样的情绪,无悲无喜。似乎没什么能牵动她情绪的事情,她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

他故意像小时候一样开始狡辩,语气可委屈了:“表姐怪我?我只是问他们什么时候生孩子,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谁知道大姐姐反应这样大。”

桓灵咳了一阵,停下来后才摆手道:“反正现在不生。”

荀含芷的婚姻变得一团糟,最大的原因就是虞家大郎无法生育,而后闹出了一系列乱子。

桓灵不想在她面前多提孩子的事。

但好似荀含芷并不在意,还笑着对她表示理解:“阿灵年纪还小,再等几年也好。”

“为什么?哪个男人不想做阿耶?所以是你不愿意?”少年一副了然的模样,“怀孕生产确实很辛苦。当初三婶生四郎的时候,真的很吓人。还好当时有大姐夫在,能拿定主意。”

桓灵笑:“听说当初你以为三叔丢了性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其实梁易只说他哭了,别的倒没有提。但出于对自己弟弟的了解,桓灵自己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

“大姐夫怎么这个也跟你说!”少年脸颊浮上一丝尴尬,“我是哭了。要是你瞧见三叔脏兮兮毫无生气躺在地上的模样,你也会哭的。”

桓灵没接这话,反问他:“男人都想做阿耶?也不一定吧,你以前不就不想?”

她心里也暗暗怀疑,难道梁易以前说不喜欢小娃娃是假话?

每次和她一起回桓府,梁易都挺喜欢带着四郎玩,不像讨厌孩子。

少年不好意思挠挠头,开始强词夺理:“以前我那是年纪小,现在我想通了。”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已经好好想过,“你们想,做阿耶又不用经历怀孕生产的辛苦,还能有个可爱的娃娃。谁会不愿意?”

桓灵心里有些想笑。若按他的说法,去年他还嚷嚷着不想成亲,那时候他十七岁,年纪小所以不想做阿耶。今年十八岁,一下子就成熟了,也想过有妻有子的日子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变化这么大。任谁也会觉得奇怪。这傻孩子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难道是钟离郡新认识的女郎?

他整日在营中,能认识什么人呢?桓灵想不到是谁。

“你倒是坦然。居然将这些男人的心思都告诉我们了。”

桓煜拍拍胸膛:“我从不说假话。不过我若是能做阿耶,我的夫人除开怀孕生产,旁的都无需费神,孩子的教养全由我一手负责。”

桓灵笑着揶揄自信满满的弟弟:“养得和你一样不爱读书吗?”

少年脸红了:“哎呀!大姐姐!那我又不会生孩子,只能在这些事上多出些力了。再说、”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四处乱飘,“再说了,如果我娶一位爱好诗书的夫人,孩子便会耳濡目染,肯定比我读书好。”

桓灵都不忍心打击他:“二婶可是吴兴郡有名的才女,可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年也不恼,笑着畅想:“二姐姐读书就很好啊,所以阿娘学问高也是有影响的。不过我的孩子不爱读书也没关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才不会像阿耶那样,非要他一个劲地读书。”

“我没成亲,现下说这些都太早了。肯定是大姐夫比我先做阿耶,我可以照着他学。”

这话听起来还有几分遗憾。难道他心里当真是有人了?

桓灵抿唇微微笑:“那可不一定。”

桓煜更高兴了:“大姐夫比我后做阿耶吗?那也很好啊,我终于有一个能胜过他的地方了!”

桓灵:“……”

男人的好胜心呐!

荀含芷温柔笑着替桓灵解释:“现下情况不稳,孩子这个时候来也不方便。”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表姐说的是。”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

——

几日后,虞夫人出来了。桓灵姐弟俩陪着荀含芷去接的人。

她先前只知道虞家大郎隐瞒自己不孕的事实,如今了解他做下的那些丑事,在院子里就气得一头倒下去。

还好桓煜也在身边陪着,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了。

虞夫人一下一下抽着,哭得说不出话,手指蜷成了鸡爪样,掰都掰不开。

桓煜将人扶到了屋里罗汉榻上躺着。

几个人都吓坏了,桓灵忙找了大夫过来。好在虞夫人只是一时气急,并没有旁的大事。

大夫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荀含芷的陪伴下平复得差不多了。大夫就开了一副安定心神的汤药。

“芷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她仰头苦笑,“我千挑万选,给自己女儿选了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我大哥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侄子!”

“阿娘,这不怪你。都是他的错,他藏得深。我又怎么能想到,枕边人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桓灵和桓煜先离开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不知她们是怎么说的,总之虞夫人当日便风风火火带人去了虞家,将荀含芷的嫁妆尽数要

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封虞家大郎亲笔签名画押的和离书。

尽管虞家大郎的字她瞧着恶心,荀含芷还是迫不及待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日便在桓灵的陪伴下去官府办好了和离。

这日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很急,路边的行人都在慌慌张张躲雨。

踏出衙署大门的荀含芷抬头,天阴沉沉的,雨势小了不少。

恍然间,她却透过风雨,瞧见了云层后光亮的天色。

上车后不久,似乎没有了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

桓灵推开窗,语气轻快:“表姐,雨停了!外面很凉快很舒服。”

荀含芷也推开自己这一侧的窗户,云层后的日光渐渐挣脱束缚,照在她润白的脸上。

“大姐姐,你们回来了!”

她一转头,瞧见一脸焦急的少年。

她怕是虞夫人身体又出了问题,忙问“三郎,怎么了?我阿娘还好吗?”

“姨母她很好,还说要亲自下厨呢。”他摸摸自己后脑勺,“我是怕你们不顺利。”

荀含芷拉过桓灵的胳膊,温柔又释然地笑着:“有阿灵在,没人会为难我。”

“那就好,姨母亲自下厨,说要好好庆祝。”少年往外边张望,“大姐夫怎么还不回来?大家一起庆祝才好。”

从那样糟心的婚姻当中脱离出来,确实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桓灵:“他说今晚会回来,那我们等等吧。你饿了的话,可以先吃些零嘴垫垫肚子。”

桓煜摇摇头,一脸觉得她幼稚的样子:“我又不是小孩子,零嘴什么的我早就不吃了。”

桓灵:“……”

来钟离郡的时候特意装了一大包肉干果脯点心的是谁?

不过她今日心情好,也没有拆穿少年的故作成熟,挽着荀含芷的手进去了。

少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今日下了雨,你们衣裳有没有淋湿?”

“没有。”

“我昨日打了一只野山鸡,要炖汤还是烤着吃?”

桓灵:“炖汤吧,滋补一些。”

“好。”少年又乐呵呵去厨房传话了。

荀含芷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好像明白从前刘夫人为什么那么想将虞念许给他了。

——

梁易这日回来得比往常早,还带回了建康的来信。

桓灵拿在手上拆着,桓煜凑过去:“我也要看。”

“建康一切都好,陛下一早就封了新昌郡,瘟疫没传过去。二姐姐还没有生产。”

桓灵看了落款的时间:“三日前写的,现下也不一定了。”她又仔细去看前文,“阿娘说找了很有接生双胎经验的稳婆,当年你和阿荧就是她接生的。还请了好几个大夫在家里,一切都稳妥。”

桓煜继续往下看:“四郎会叫阿娘阿耶了,他还不满一岁。”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他都会叫三哥了。”

桓灵抿唇笑了:“也许会。”

虞夫人带人上了菜,几人围坐着用膳。

桓煜发挥自小在女郎间艰难求生的本事,将虞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好孩子,快尝尝这个鸡汤,炖了许久的。”

“好!”

桓煜捧场地盛了一大碗,全都喝光了。他还给其他人也都盛了一碗,“你们都尝尝吧,姨母炖的鸡汤很香。”

桓灵尝了一口:“是很香呢!”她把梁易的碗朝那边推了推,“快喝吧。”

众人便一人用了一碗鸡汤。

看到鸡汤如此受欢迎,虞夫人很高兴:“我放了酒炖的,炖鸡汤就是要多放些酒才香。”

听闻这话,桓灵桓煜一惊,齐齐看向梁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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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上一章终于被放出来了。

第117章

梁易的脸已经慢慢泛起红色,眼睛也一下一下眨动着,没什么表情。

桓煜着急地问:“姨母,你用的是什么酒?”

虞夫人不明所以:“就是厨房里面剩的那大半坛,似乎是青梅酒。那酒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暗道不好:“那是我上次没喝完的一坛,那酒很醉人,大姐姐上次就醉了!”

十八岁的少年,饿的时候能吃下一头牛。桓煜他们几个半夜经常会饿,厨房也知道他们的习惯,如果他们来了这边,夜里就会给他们留些吃的。

几人夜里便自己带着酒过去,喝酒吃肉。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落下的半坛酒,竟然会被加进了鸡汤里。

虞夫人还以为有什么大问题,听他这样说终于松了口气:“煮了一大锅鸡汤呢,一碗汤没多少酒,不会醉人的。”

桓灵最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迅速拉着梁易起身:“姨母,表姐,他不胜酒力,我先带他回去。”

荀含芷和虞夫人就瞠目结舌地瞧着桓灵将人带走。桓煜:“没事,我们继续用膳吧。大姐夫不胜酒力,睡一觉就好了。”

约摸是酒加进了鸡汤里,效果便没有上次在桓烁那里梁易直接喝一碗来得快,走到半路了他才开始晕晕乎乎。

桓灵扶着他的胳膊摇摇晃晃走着,梁易直接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开始委委屈屈的哼哼唧唧。

“阿灵……”

桓灵如临大敌:“你、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回屋了。”

梁易大手搭上她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压。虽然来了钟离郡以后,桓灵日日锻炼,但还是很难负担半个梁易的重量啊。

可醉了的梁易一点道理不讲,也不许旁人来扶。金瑶她们看桓灵走得艰难想来帮忙,都被他大手一挥拂开了。

剩下的路程两人走得踉踉跄跄,终于回了屋走到床边。

他箍得实在太紧,桓灵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他掀翻下去。床上铺了好几层褥子,十分柔软,并不用担心他会撞到哪里。

可女郎还是被他带得也倒了下去,脑袋直接砸在了梁易的胸膛上。而她戴的一支牡丹足金簪子,正正从梁易的脖子处划过。

桓灵本来因为摔得这一下有些不高兴,气鼓鼓锤了梁易一下。可下一瞬,她瞧见伤口处渗出殷红的血,简直吓坏了。

只是个小伤口,但脖颈是人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不能不重视。

桓灵忙要起身找帕子给他捂住,可梁易把她搂得紧紧的不许走。

女郎急得不行:“梁小山,你快松开。我去找帕子和伤药。你都流血了!”

梁易小声嘟囔:“别叫我梁小山。”

有时候桓灵也真是受不了他:“都流血了你还纠结称呼,快松开我。”

“很重要。”醉了的人执拗得很,跟头倔驴似的。

桓灵无奈先用自己的衣裳捂住了渗血的伤处:“呆子,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说记住了,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晕晕乎乎的男人眼神迷茫:“什么?”

“我说,无论我称呼什么,你都是我的夫君。”桓灵另一只手无奈拧他一把,“你是一点儿没记住。”

“记住了。但是我更喜欢、更喜欢你、你叫我夫君。”

这下桓灵确定他真是醉了,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也是可怜,一个大男人,一点儿酒都沾不得。

“为什么?只是一个称呼。难道我不叫,你就不是我的夫君了吗?”

梁易委委屈屈:“你不喜欢我。”

桓灵:“啊?”

她原本以为只用把梁易带回来睡一觉就好,没想到竟然有意外的收获。酒后吐真言,这种事梁易居然也会做。

梁易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是你、你前几日又说、说要和我在一起,直到、直到我变成、变成老头子。可能有点喜欢吧。”

平时总是稳重可靠的他此时就像个毛头小子,脸上满是不解,眼中又闪动着点点希冀的光。

桓灵有些心虚。

她们刚成亲时,她确实不大喜欢梁易,对他的态度也很不耐烦,还在新婚当晚用合卺酒的酒樽打破了他的头。

但是如今,如今她一点也不讨厌梁易。相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已经很喜欢他了,喜欢他小心翼翼的笨拙,喜欢他带来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桓灵一只手夹在两人中间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这么傻?”

梁易更委屈了:“就是因为傻,所以你才、才不喜欢吗?”

醉了以后的他,倒是比平时坦然多了。这种问题,平时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问出口的。

因为他怕得到那个让人心碎的答案。只要他不问,便可以一直自欺欺人麻痹自己。

人高马大的武将,平时多么的稳重沉默,醉了后竟然显露出这番惹人怜爱的姿态。

桓灵心头一阵柔软,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子,没有不喜欢你。”

梁易却好似没听到她说的,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地道歉:“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还求大哥赐婚。”

闻言,桓灵一时间都忘记了动作:“你求的赐婚?”

她以为是江临为了拉拢士族,为了让他的亲信与建康的旧士族融合,为了朝堂的安稳。刚好她是出身顶级士族的高门贵女,刚好梁易几年前见过她一面,刚好他们都没有定亲。

原来,竟然是他求来的赐婚吗?

为什么?

梁易眨巴着眼睛点点头:“大哥起先、起先不同意,说你会、会欺负我。”他笑得有些傻,“我知道,你不会的。”

就在这时,银屏送来了醒酒汤。

桓灵觉得,先不给梁易喝醒酒汤,她或许能从他嘴里听到更多他不愿意说的实话。

他总是这样,好多话都不愿意说,要是能和口无遮拦的弟弟稍微都往对方那种变通一下就好了。

银屏听她的吩咐,把醒酒汤先放在外间的桌上,悄声退了出去。

桓灵拉着他坐起来,轻搡一把往自己身上靠的男人:“坐好,我问你话。”

梁易真是沾酒倒,已经坐不稳了,桓灵给他垫了床被褥在身后,让他靠着床头,自己坐在他身前。

梁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将微微带着肉感的小手捏来捏去。

“你为什么要求赐婚?”

“喜欢你。”

“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你在楼上,瞧见了。当时看到你,我好高兴,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桓灵隐隐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第一次见面是、是路边的茶摊。”

桓灵一点儿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哪里路边的茶摊?”

“就是、就是一个路边……”醉了的人说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女郎百思不得其解,真的不记得在哪里的茶摊见过梁易。

那么魁梧挺拔的一个人,身量比大多数男子都高,若是在人群中见过,该有些印象才是。

可她当真毫无印象,梁易现在多的都问不出来了。她向前挪动两步,坐到梁易大腿上,轻轻柔柔地问:“夫君,你方才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

虽然醉了,但是梁易还是很低落:“我知道,你喜欢有学问、懂音律的。我都不懂。我字都写得不好。”

桓灵更觉得奇怪了,那确实是她以前的审美标准。她长在诗书风流的建康城,自幼见惯的也就是这些人,又见大哥大嫂志趣相投情深义重。

她向往的感情,自然也就是那样的。

她从前哪里见过梁易这样的人,又何谈喜欢?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梁易如何会知道?他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明明新婚当日,他推门进来的那次,才是两个人近距离见过的第一面。

但如今细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当时梁易虽然紧张,但却并不像第一次见她的样子,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仿佛已经与她很熟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身子往前,抱住了梁易:“呆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你。”

梁易还晕乎着,似乎用了一会儿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你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桓灵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爱怜,语气认真:“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醉着的人好像明白了,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女郎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可是……”他似乎还有顾虑。

桓灵问:“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没有行过结发礼。”结发夫妻,哪有他们这样未行过结发礼的呢?

他们的新婚夜实在是太过混乱,争吵,拉扯,再到受伤。

当时谁还顾得上一个结发礼,何况桓灵心里本来也不情愿。

桓灵并不在意,她觉得只要两个人心里都有彼此就好。可这件事梁易却在心里一直惦记着,一直觉得他们比旁的夫妻少了些东西。

“那补给你好不好?”

“好!”他兴奋不已,说着就想立刻去找剪子,“那剪头发吧。”

桓灵将醒酒汤端来,慢慢喂他喝下:“你现在不清醒,先睡一觉好不好?等你醒了再补。”

“好,那你陪我睡。”像座小山一样的人将她抱住了。

女郎拉着他躺下,梁易又凑了过来,期期艾艾道:“抱着睡,你抱着我。”他的头在女郎的肩膀处拱啊拱。

桓灵抱住他的脑袋,轻声问:“这样吗?”

“嗯。”

“那快睡吧。”这么折腾了一会儿,桓灵也累了。

可男人的脑袋却慢慢往下,拱开了她的衣襟,脸颊深陷饱满的云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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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118章

桓灵被他的动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是感情亲密的夫妻,当然有过这样紧紧相依的时候,梁易的唇也曾带着灼热的温度爱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处。

但那几乎都是欢好时,两个人眼神迷离意识涣散时候做的。

现在青天白日,桓灵意识无比清醒,甚至还能清楚地听到外边传来的走动说话声。

她当真觉得有些羞涩。可这一日的梁易,这样笨拙、这样让人心疼,她不忍心也不想拒绝。

她伸手揉了揉梁易毛茸茸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睡熟了。

这个时候的梁易当真是乖顺得很。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女郎觉得心里软软的。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梁易总是那个包容照顾人的。她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梁易的照顾,这一切都太理所当然。

梁易又是个沉默不爱表达的,以至于自己忽略了他这些从未言说过的不安与惶恐。

他脖颈处那个小伤口很浅,渗出的血已经结了痂。桓灵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擦净血迹,又涂了些伤药在上边。

做完这一切,桓灵才卸掉发髻上的钗环,重新躺回他身边,抱着他闭上眼睡觉。

——

饭厅。

桓灵扶着梁易离开后,虞夫人担心地问桓煜:“三郎,这、王爷不会有事吧?”

桓煜安慰道:“姨母放心,大姐夫是不胜酒力,旁的大事倒没有。他上次在我们家也醉了,睡过一觉醒过就无事了。”

虞夫人还是很忐忑:“王爷和阿灵助我们良多,我和芷娘应该好好感谢。反倒闹出了乱子添了麻烦,真是不该。”

荀含芷也面露忧色。桓煜扬眉一笑,展颜安慰:“表姐,姨母。你们就放心吧,不会有大事,大姐姐和大姐夫也不会怪你们。咱们都是一家人,别总是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佯做恼怒,“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荀含芷垂眸。桓煜话说得好听,可他们怎么能算一家人?自己母女二人,只是受他们帮助且借住的远亲罢了。

如果不是嫁入了桓家的表妹,他们只算多年未见的儿时玩伴。

少年盛了一大碗汤,表情夸张:“姨母做的汤很香,我很喜欢,我要多喝一些!”他又给虞夫人和荀含芷一人盛了一碗,“你们就放宽心吧,快喝汤吧,味道很好。”

“你们明日就知道了,大姐夫明日必定生龙活虎一点儿事都没有。上次在我们家也是这样,醒来后便如往常一样。”

虞夫人很抱歉:“都怪我,我没想到,会有人一点儿酒都沾不得。”

桓煜点头认同:“在认识大姐夫之前,我也没想到。不过这样也很好,大姐夫治军严明,营中从不许饮酒。这样更方便他以身作则。”

少年态度可亲,言语间都是体贴,一直在尽力宽她们的心。

虞夫人便想到了几个月前,刘夫人写信给她们,让她和自己的妹妹小虞夫人一起去桓家提将虞念许给桓煜的事情。

那时候,她也是当真希望自己的侄女能嫁入桓家,和外甥女做妯娌。她和妹妹远嫁至建康,身边多个娘家人总是极好的。

但桓家拒了亲,当时她和妹妹都颇为自己的侄女不平。还是外甥女公孙沛出言安慰,说桓氏三郎性子尚且没定下来,亲事成不了也就算了。

现在想想,还好这

门亲事没有成。不然,知道了虞家这样的丑事,不仅桓家会退亲,荀家和公孙家还会把桓家得罪得透透的。说不定还会让桓家迁怒外甥女,公孙沛在夫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桓家人助她们良多。虞念是个好孩子,但虞家大郎做出那样的事。若给桓煜说成了那样的岳家,虞夫人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他。

虽然她也姓虞,虞家大郎是她的亲侄子。但从她知道女儿委屈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娘家了。后来,她又去虞家撕破了脸皮,要回了女儿的嫁妆,将那些人狠狠痛斥了一番。

虞夫人决定,等回了建康,她一定要举家之力好好感谢桓家,以报答桓灵桓煜对自己女儿的帮助。

少年不知道虞夫人心里想了这么多,瞧见荀含芷一直没动筷,笑着出言提醒:“表姐,快喝汤吧。一会儿凉了会伤肠胃。”

虞夫人回过神,再次感叹桓煜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如此贴心,比自己的儿子都不知好上多少。他要是女儿的亲弟弟该有多好,可惜自己生不出这样好的儿子。

——

梁易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人,只燃了一盏灯,泛着昏黄的光晕。

都夜里了,桓灵怎么不在屋里?

他心下一紧,难道他醉酒以后丑态百出,桓灵生他的气了?

有了些声响,女郎款款走近:“夫君,你醒了?”她伸手摸了摸还在梁易的脑袋,“头疼不疼?”

“不疼。”梁易还在床上坐着,微微仰头,揣摩着她的动作和面色。桓灵还关心他的身体,应该是没生他的气吧。

纤细修长的手指顺着头发往下摸,触到了藏在额角处发丝里的一个伤口:“那这里呢?还疼不疼?”

这是大婚那夜,她奋力掷出的酒樽砸出来的。

那时的她,当真是吓坏了。

“不疼,这个早就不疼了。不,”他着急解释,“当时也不疼。”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呢?”桓灵的手又缓缓往下移,摸到了他昨夜被金簪划到的伤口处,“还有这里。”

梁易看不到自己的脖颈:“这里怎么了?”

桓灵没答话,起身从桌上拿了一把剪刀,又找出了一个荷包。

梁易:“这么晚了,你还要做针线?明日再做吧,又不着急,别伤了眼睛。”

“呆子。”桓灵从他的身后取了一小缕头发拉到身前,剪刀缓缓开合,剪下了那一缕头发,再仔细装到荷包里。

梁易似乎明白了什么。

桓灵又拉着他的手,抽出了自己头上的莲花玉簪。她刚刚沐浴过,全部的头发在脑后用那根玉簪简单地盘了一个单螺髻。

玉簪一被抽出来,满头乌发倾泻而下。

女郎把铜剪递到他手上,又挑起一缕自己柔顺的发丝:“剪吧。”

梁易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就落了剪。

桓灵将荷包的口撑开:“放进来吧。”

梁易简直不敢相信:“阿灵,你这是……”

女郎将荷包的口扎紧,塞进他怀里,甜甜地笑了:“补的结发礼呀。”

男人拿起那个轻飘飘的荷包,眼眶热热的,几乎要有压抑不住的情感奔涌而出。

桓灵捧着他的脸:“你说你,傻不傻?你想要这个就告诉我,我当然会补给你。自己在那里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吞吞吐吐:“我、我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愿意补?”

梁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无可辩驳。

桓灵正色道:“我很不高兴。”

“阿灵,对不起。以后我、我不会再问了。”

就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哪怕不喜欢,桓灵也愿意待在他的身边,考虑同他的以后,这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问?”桓灵锤他胸膛一下,“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的夫君在怀疑我的真心,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她的、真心吗?梁易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般。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会自己在心里误会我。你是不是心里觉得自己可大度了?”

“没有,阿灵,我、”他垂下头,“是我不好。”

桓灵软软贴到了他的怀里:“你只有一点不好。”她轻抚着梁易的脸,“就是你太不不自信。”

她仰头在梁易脸上亲一口:“说吧,究竟是哪个茶摊?”

“什么……什么茶摊?”梁易下意识问,下一瞬忽然想起了醉酒后的一切。

酒后的自己竟然如此大胆,居然说出了这段婚姻是自己求来的,还提到了那个让他难堪的初见。

而桓灵似乎没有因为这些生他的气。

更让他惊喜得无以复加的是,桓灵亲口说了喜欢他!

“阿灵,你说喜欢我?真的吗?”他小心翼翼求证,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被神佛眷顾了一回,获得了仙女的垂爱。

“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你都感觉不到吗?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和你圆房?又为什么要陪你来钟离郡?”

“我以为……”以为那只是男女间天然的吸引,以为那是好心女郎的怜悯。

他误会了这么久。桓灵说的没错,他真的是太傻了!

“夫君,我喜欢你。”桓灵捧着他的脸,又认真告诉了他一次。

梁易激动不已,将人搂得更紧了,径直吻住那说着动人情话的唇。

这个吻心心相印,温柔绵长,两人都不舍得分开。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梁易的大手一下下摩挲着女郎的乌发,心里又满足又幸福。

“夫君,为何你说,我喜欢会读书通音律的?你为何会这样以为?”

“还有,你先前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一个茶摊,我一点都不记得。”桓灵戳戳梁易的腰,“到底是哪里的茶摊,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梁易本来不太想提,但桓灵说喜欢他。或许他是可以提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很多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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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亲亲]本章很幸福

第119章

十年前,梁小山十三岁,距离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他已经一个人孤零零在山上住了三年,靠打猎为生。当时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每日独来独往。

秋日,他拿了猎到的狐狸兔子的毛皮去卖,好以此储备过冬的粮食。可是县里常与他买货的那家铺子关了门。那家铺子主人是个宽厚人,见他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来卖东西,价钱给得公道。

也许就是这样,那家铺子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梁小山就只能找其他的铺子去卖。可是其他几家铺子从前想以低价买他的野味和毛皮,被他拒绝过。

那家好心主人的铺子关了门,其他几家铺子都在看笑话。他这时去卖,那些人自不会给他好脸色,还将价格压得极低。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他过冬的粮食不够。梁小山没有办法,只能再走远一些。但是,他不会说话,到了临近的县城依旧谈得并不顺利。

他想再多找几个铺子,没想到居然被几个地痞无赖盯上了。见他一个孩子,无赖们几下就抢走了他的东西。

他奋力想拿回去,但一个瘦小的孩子哪里敌得过好几个成年人,不出意外地被狠狠打了一顿。而经过大火烧村之后的梁小山,并不敢报官。

东西被抢走了,身上带出来的钱也快没了,还带着一身的伤。梁小山惨兮兮地往回走,又饿又难过。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气很阴沉,好像天公也和他一样不高兴。他遇到了一个茶摊,简单摆放了几张桌子,卖茶水,也卖馒头蒸饼和热汤。

茶摊在岔路

口,路过的行人旅客络绎不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此处歇脚。

刮着阵阵阴风,梁小山的衣裳却很单薄,凛冽的秋风似乎穿透了单薄的衣裳,刺入他的骨髓。不远处的馒头和蒸饼冒着腾腾的热气,肉汤的香味也不住地往他的鼻尖钻。

可是他没钱了,而从那里走回万家村,还需要至少三天。

索性也是走不动了,梁小山在离茶摊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休息。热腾腾的食物虽然吃不到,但哪怕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心里总能开心一些。

可他实在太累了,竟然靠着树慢慢睡了过去。再一睁眼,人已经被踹飞了。

就在他睡下的时候,一对远道而来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在茶摊暂且歇脚。队伍人数众多,马车华丽无比,跟着的侍女都穿着绸缎做的衣裳,还有许多部曲家丁,穿着坚硬结实的铠甲用以护卫。

小茶摊瞬间热闹起来,但地方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部曲们都在一旁席地而坐,摊主也殷勤地为他们送去了吃食。

队伍里还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童言稚语说个不停。

不久后,又来了几个过路人。先前那支队伍人数众多,附近停满了他们的马车,几乎所有的树上也都栓了马。

这几个新来的过路人若要再栓马,就要走远些。几人环顾一圈,没在附近找到空闲的地方,又不敢招惹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扫视一圈后直接一脚踹翻了在附近树下睡觉的梁小山:“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一边儿去!老子要拴马。”

梁小山被踢得滚了几圈,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恨恨地瞪着他们。

那两人见他不服,一人去拴马,一人又踹了他一脚,他直接又重重地撞到了树上,疼得头发晕,再爬不起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蹬蹬蹬跑过来,举着小手指着作恶的两个人:“坏人,不许再打他!”

那两个人瞧小女孩衣着不凡,身后还有许多部曲提着刀严阵以待,灰溜溜牵着马走了。

这正是时年八岁的桓灵,尚且天真纯稚,又十分善良可爱。

“你没事吧?你痛不痛?”小女郎蹲下来,焦急地问梁小山。

她身后的一个部曲将梁小山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树下。

梁小山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伶俐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快乐地唱着歌的小鸟,她身上的衣裳比凤凰的羽毛还要华丽,也不知是什么料子?

她的衣裳那么干净,梁小山将自己沾了灰脏兮兮的腿脚往后收,生怕将她的衣裳也弄脏了。

他抹一把脏兮兮的脸,想让自己体面些。但因为手比脸脏,反而让脸也更脏了。

小女郎又担心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该不会摔傻了吧,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被误会成了傻子,梁小山急忙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神情有些难堪。

“你不会说话?你耶娘呢?”小女郎还带着婴儿肥的肉嘟嘟小脸皱成一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孩不能一个人出门。”

当年的梁小山很瘦小,以至于根本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

他艰难地发声:“没、没有。”

“你没有耶娘?”小女郎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尴尬。

小女郎要拉他起来:“你肚子饿了?你跟我过去吃东西!”

梁小山拼命往后缩。她的衣裳太干净了,手也那样白,不能被自己弄脏了。

他希望这个小女郎快些离开。她太好了,又善良又可爱,跟她待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就像路边沟里的一坨烂泥。

小女郎蹬蹬瞪跑回了茶摊,她不会管他了。这明明是自己希望的,但梁小山又觉得有些失落。

小女郎不知与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并身边的几个孩子都看了过来。

而后,小女郎和另外一个小少年捧着吃的过来了。因为拿的吃的多,他们走得很慢。

肉汤、蒸饼和茶水都被放到了他的眼前。

“快吃吧。”

看到这些香喷喷的食物,梁小山两眼发光,拿起一个蒸饼就囫囵塞到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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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那个可爱的小女郎自以为小声地对身边那个约莫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说:“三叔,他没有耶娘。”

小桓渺倔强昂首,认真对梁小山道:“我也没有耶娘,我们都不可怜。”

他过来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说完便很快离开了。

彼时的梁小山还不知道,十年后他会有随小女郎称这小少年叔父的一天。

“三叔?”小女郎叫了一声,小少年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凶一点,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了。”小女郎煞有介事地嘱咐他。

捧着肉汤喝的梁小山默默摇头,他打不过人家,再凶也没有用。

“打、打不、不过。”

天真的小女郎鼓励他:“那你变厉害,就可以打过他们了!”

梁小山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变厉害,他现在能不能活到长大都是问题。

小女郎指着那群人中另一个看起来身板很结实的小少年:“那是我二哥,他每日练武特别勤勉,骑马射箭比师傅要求的时辰还要长。因为他说这样就能变厉害,以后他要做大将军!”

梁小山心下一动。射箭,他也会,而且他的箭法很好,打猎百发百中。他也能变厉害吗?

他不知道大将军是什么,但带了个“大”字,应该很厉害吧。他忽然怀疑如果自己叫“大山”,是不是要比叫“小山”厉害一些。

但大山还行,大水就很难听了。为了梁小水,他还是叫小山吧。

“女郎,夫人请您回去,要出发了。”一名侍女过来传话。

小女郎站起身,回头对坐在原地的梁小山道:“我走了。你记住,要变厉害!”

很快,一队人马重新上路,华丽宽敞的马车在不平坦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前行,好像一间间移动的小房子。

梁小山一直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余他身边的蒸饼和茶水,提醒着他,方才他被仙女眷顾了一回。

他端起茶水,珍视地抿了一小口。茶摊做过路人的生意,不在乎回头客,茶水不知兑了多少次水,味道极淡,已经快没有茶味了。

但梁小山觉得好甜好甜。

——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听他说完这一切,桓灵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吗?

“宣城郡和万家村都在建康城西南方向,往宣城郡去的路和万家村起先是同一条路,后面才不一样的。”女郎推测,“所以我当时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回宣城郡老家。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八岁,我大约知道是哪一次了。”

“你刚刚提到了三叔和二哥,却没有大哥和阿荧与三郎。那个时候,大哥

在宫中做太子伴读。而二婶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远行了,阿荧和三郎也留在建康陪她。所以是阿娘带着我、三叔还有二哥一起回宣城郡。”

女郎摸摸他的脸:“你总不能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我们还是小孩子呢。”

梁易粗粝的大手覆在女郎的纤纤素手上面,轻轻地摩挲:“没有,我当时哪敢想这些。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很好。”

好到后来多少无望的岁月里,他都会想起这一天。

第120章

“阿灵,我当时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希望那个小女郎能够事事顺遂。”梁易的语气坦然了许多,在桓灵清晰对他表露爱意的现在,他终于敢把那些无望岁月的渴望都说出口。

桓灵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她贴到梁易怀里,“我都不知道。”

在她完全无知无觉的时候,有个人在心里惦记了她很多年。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难以言说,明明,明明以前对那些追随者,她不曾怜惜他们一分一毫,只觉得吵闹。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梁易慢慢地诉说,似乎要将这些年不为人所知的思念都说尽,“可那次,大军回城,恍然间一抬头,我竟然看到了你。”

“就是你吓到我那次?三年前了。”那时眼高于顶的桓灵哪里会知道,就是眼前这个无礼的粗莽武夫,会成为她的夫君,还占据了她的心。

那次见面,离茶摊懵懂的初见,也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当年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女郎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绰约、名动建康。

“过去了那么久,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梁易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乌黑的长发:“虽然有些变化,但人的五官不会变。”

他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样子,自然一眼就能够认出来。当年的小女郎还有些婴儿肥,脸颊肉嘟嘟的。而三年前十五岁的少女,身量纤细高挑,鹅蛋脸小巧精致,走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当时他那一眼,简直定在了桓灵身上。已经随着大军入城走了好久,但他仍扭过身子来看。

身边的向闻看见了这一幕,特意调侃:“与之,这是桓家的酒楼。”他感叹道,“那位女郎应是桓氏女,桓氏双姝,姿容倾城,当真名副其实。但看看就好了,不是咱们能肖想的。”

还好当时的江临已是大司马之职,骑马走在最前边。不然梁易还得被他调侃一通。

平素里稳重沉默的一个人,瞧见美貌女郎就走不动路了,肯定会被狠狠打趣。

如今三年过去,江临问鼎天下。他和向闻兄弟俩,当年连肖想桓氏女郎都不敢。但如今他娶到了桓灵,夫妻情投意合,向闻还巴巴地想给桓荧的孩子当爹。

怎么不算一种进益呢?

“我当时以为你在凶我。”桓灵想想都觉得无奈,“你说你,你就不能对我笑笑吗?没准我觉得你笑得好看,当年就非你不嫁了。”

梁易无奈笑笑。

当年的他虽已有赫赫战功,但士庶不婚在建康仍被众多士族奉为圭臬,他没有求娶高贵的桓氏女郎的资格。

其实那个时候,士庶不婚已经不是完全不能跨越的界限。有的士族渐渐败落,就会将女儿嫁给寒门换取高额的聘金。

也有的士族,南渡以后便一蹶不振,再无往日风光。皇后徐筠便出自平昌许氏,但南渡以后家族分崩离析,过得还不如一般的富户。

所以,即使当年的江临只是底层武官,但他家在钟离郡也算殷食人家。故江临向徐家提亲时,徐家立刻便应了。

梁易慢慢道:“我当时……太激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如果他知道会吓到桓灵,不论怎样都会扯起一个笑的。

只怕他笑了,桓灵也只会觉得这人好生无礼。

他知道这只是如今和他柔情蜜意的女郎宽他心的话,毕竟当年,她与司马慎琴箫相合,宛若一对壁人。还有不少人言,桓灵会是司马慎的太子妃。

那时候,梁易心头几多酸楚,却无人能言。

但如今,桓灵身边的人是他。

“后来,我又见过你几次。回了钟离郡,我也总是想起你。”

当年善心的小女郎对他说,要变厉害,变厉害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再次见面,他真的变厉害了。他军功卓著,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欺负。

可惜,当年那个心善的小女郎,不记得他了。

事实上,那几次都是他特意打听了桓灵的行程,在暗处默默观望。

瞧见女郎和旁人说笑时的灵动表情时,他便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他还瞧见过桓灵为被店主责备的小二仗义执言,她总是如此心善。

或许,帮助当年的梁小山那样的事情,女郎不知道做过多少。

所以她才不记得当年的自己了。

“再后来,大哥做了皇帝,但我还是不敢奢望。直到有一天,大哥说我该成亲了,你也还没有定亲。”

“你那个时候才敢想娶我的事?”

桓灵心头一阵酸软,他可真是个傻子呀。

梁易点点头:“嗯。大哥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我说是你,可他不同意。后来,大嫂劝了他,他才下旨。”

江临一直对梁易很好,可那次,梁易在殿外跪了一天他都没松口。但实际上,半天过去后,江临已经找上了桓沣。

桓灵哪里知道,在她为要嫁给一个出身寒微的武夫而黯然神伤的时候,她那未来的夫君,还全然不知婚事已成定局,仍在殿外执拗地跪着。

“与之,你要娶一个如你大嫂一样贤良的女子。那桓氏女骄纵张扬,哪里能做体贴的贤妻?日后必定会骑到你的头上来。”

江临觉得,自己这个义弟性子实诚宽厚,若是娶了骄纵的妻子,一定会被欺负的。但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义弟娶不到心上人。

所以他一边劝梁易,一边又对桓家威逼。

桓灵不知这一切,甜甜笑了:“那要谢谢皇后娘娘。”

梁易确实很感激徐筠。桓灵在他胸前蹭了蹭:“我也要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只是,陛下坐拥四海,皇后娘娘也无所不有,我都不知再给她送些什么礼好。”

梁易还没明白,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谢什么?”

“谢她劝陛下赐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夫君啊。”

——

红日西斜、暮色四合。时辰不早了,已到了桓煜要出门的时辰,可少年在垂花门处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娘子,三郎君来了。”问香见到他,忙去向荀含芷禀报。

只他一个人来,荀含芷倒不好请他进屋,便也到了院子里:“三郎,有什么事吗?”

少年眸光深深,面上似乎有一抹薄红。荀含芷觉得有些奇怪:“你饮了酒吗?”

“没、没有。”他尴尬地摸摸自己后脑勺,“我马上要出去巡街了,怎会饮酒?”

“表姐,东街的马家胡饼烤得极酥脆,特别香。白日里排队的人可多了,得排半个时辰才能买到。”

荀含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桓煜今日是来和她推荐吃食的吗?不是要出去巡街吗?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是吗?我倒不曾去买过。”

来钟离郡五年,她一直很少出门,在深宅大院里苦熬着,将一切都寄托在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孩子身上。

“在钟离郡很有名气的,表姐竟没听说过。”他一拍脑袋,“我是想说,我明早下值会路过那里,早晨那里排队的人不多。要不要带一些回来给你?”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和大姐姐还有姨母。”

荀含芷微微笑着摇头:“不用麻烦了,你夜里要带人巡逻很辛苦,下了值就早些回来休息吧。”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也想吃,就是顺路给你们带回来,很方便的。”他摆摆手,“那附近还有一家炙乳鸽,味道也极好。我也带一些回来吧。”

说罢,少年就转头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尴尬地飞快跑走了。

虞夫人听到了动静出来:“怎么了?”

荀含芷微微笑着答:“是三郎,他来问明早回来的时候要不要帮我们带吃食,说是有一家胡饼很好吃。”

虞夫人感叹:“三郎可真是个好孩子。”她摇头对荀含芷道,“你弟弟就不会这样,跑出去疯玩,从来不知道往家里带东西,从来不知道惦记家里人。建康有许多人家想把女儿许给三郎,你舅母真是眼光毒辣,也想把虞念许给他。”她笑自己当时全心为虞家着想的那颗心,“可笑我当时和你姨母还真去了桓家为她说和。”

她费心为虞家的女儿筹划,可虞家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女儿的。

荀含芷摇摇头:“阿娘,别提她们了。”

——

在桓灵说完那句话后,梁易的胸腔猛然地激荡起来,将怀里的女郎搂紧了。

十年前的梁小山一定没想到,未来会亲耳从那粉雕玉琢的小女郎嘴里听到喜欢。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桓灵才道:“起身吧,你肯定饿了,午膳都没吃几口就醉了。我去叫人送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蒸饼和肉汤。”

这么朴实无华的吗?以往梁易和她一起用膳,都吃的是一些精致的食物。

但平时都是梁易迁就自己,此时的桓灵心里软得不行,自然是什么都依着他。

“在成婚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感情。新婚之夜,我还打了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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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121章

“是有些难过。”梁易终于坦诚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感受,“但怪我,我自己没有让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而且,那夜后来的女郎为他上药,在他的伤口处轻轻柔柔地吹气,那样温柔,他也非常受用。

桓灵很懊恼:“我也知道很不应该,”她粉拳锤上了梁易胸膛,“谁让你婚前不敢去我家,当时我也不知道你口吃,听说你催妆诗背得磕磕绊绊。这一切让我觉得你没有用心。我很生气才会那样。”

争执、眼泪、剑拔弩张、甚至受伤流血。这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个好的婚姻开端。

桓灵缓缓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额角的疤痕平时被头发掩盖得很好,但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大概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她多喜欢梁易一分,便对他们的大婚多一分遗憾。

梁易也很后悔。但若再回到当初,仍怀着当时的心境去做事,他或许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不知女郎到底在意什么,桓灵也不知他到底为何从不现身。两个对彼此误会重重的人,又怎么会拥有一个甜蜜的新婚夜?

“嗯,都是我的错。”梁易认错倒是痛快得很。

“算了,这些说起来也没意思。我们不要再说以前了!”桓灵双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又在他唇上轻啄一口,面露憧憬,“我觉得,我们的以后会很好呢。”

等瘟疫结束,北地各郡的新法都顺利推行下去,他们就可以回建康去。虽然和梁易在一起,去哪里她都无所畏惧,但桓灵还是希望家里人和他都在身边。

——

晚膳还真就只上了蒸饼和肉汤,是梁易提出的。他平时对日常饮食没有特殊的要求,只要不是特别难吃的食物,他都能吃得很香。

所以他们平日里的饮食,基本都是依着桓灵的口味做。

这还是第一次,在桓灵问他要吃什么时,他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蒸饼比那个茶摊的精致暄软,梁易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熙熙攘攘的茶摊。

那么多的过路人,只有一个年幼的小女郎对他伸出了援手。

萧瑟的秋风里,小女郎捧着一碟蒸饼,小少年端着肉汤和茶水,慢慢地向他走来。

“当年,你给我送来的,就是这样的餐食,还有茶水。”他面露怀念。

桓灵心头酸酸软软:“不过是一些吃食,哪里值得记这么多年。”

如果能回到当年,她想对那个可怜无助的梁小山再好一些,想告诉他,在这世间,他不会一直是一个人。

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差,当年的小女郎只一句话就从两个蛮不讲理的过路人手中救下了他。

于她来说,不过是返乡路上平平无奇的一件事,可这却改变了梁小山的整个人生。

“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梁易的声音很低沉,但语气非常确定。

梁小山当时虽然年纪小,但有血性,被欺负了也绝不肯唯唯诺诺低头。现在想来,那两人见了他的样子,不会轻易消气,势必会继续狠狠打他。

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打了就打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世道乱,人命算得上什么?

他感到有些难以启齿:“而且,当时我没钱了。如果不是你给我的那些吃的,我不被打死,也很难走回去了。”

小女郎给了他一碟蒸饼,他先狼吞虎咽吃了一个,又将肉汤全部喝完。剩下的,他全揣在怀里,在之后的几天里靠着这些蒸饼填肚子,才强撑着走回了万家村。

只可惜当年桓灵给他的全是吃的。装蒸饼的碟子,盛肉汤的大碗,连带着茶壶茶杯,都全被茶摊的摊主收了回去。

他什么念想都没留下。

“而且,是你告诉我,要变厉害,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桓灵:“可最终变厉害的还是你啊,我只是这样说了而已,要你去做才会成真。而且,多少从军之人受伤丢命,又不是人人都能做大将军,这都是因为你自己付出才会得到的东西。”

他身上那一道道的疤就是这些年浴血奋战的见证。

“不、不是的。”梁易抓住她的手,“阿灵,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除了万家村以外的世界,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隔壁县。是你从那两个人手里救下了我,也是你告诉我,会骑马射箭可以从军,以后能做大将军。”

十三岁的梁小山,心里埋下了朦胧的种子。十五岁,他独自踏上行程,一往无前地奔赴了另一种人生。

——

八月上旬,正午的太阳还是有些烤人,夜里终于不怎么热了。

床帐落下,桓灵和梁易靠坐在一起读书。梁易回来得比较早的时候,他们一般就会一起读书,或者桓灵看着梁易练字。

桓灵有些累了,她就亲昵地依偎到梁易的怀里:“明日你可要记得帮我寄信回建康,表姐她们的也都送到桓府就好,大嫂会安排人送去荀家。”

梁易应了声,大手顺着女郎的后腰往下滑,被一把按住。

“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老实。现在不是在读书吗?你怎么又……昨日也是,都醉了酒,竟然还……”桓灵的耳朵浮上一抹红,都要说不下去了,“你是小娃娃吗?还非要那样才能睡觉?”

犹记得他们刚成亲不久的时候,梁易拿那羞人的册子给她看,就曾看到过那一幕。她当时又羞又囧,告诉梁易以后不许这样做。

可是,昨日她还是纵容了他。他的脑袋埋在上面,像一个孩子似的,时不时咬一口。桓灵当时觉得酥痒的感觉都要从身前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了,难受得很。

但当时的梁易,神志不清,不像平时那样顾及她的感受。

梁易知道她喜欢自己,胆子也大了许多:“不是小孩子也可以这样。”他将自己的衣襟扯开,引着桓灵的手去探索,“阿灵,你不是喜欢吗?你也可以像我昨日那样。”

桓灵手心的胸肌结实而漂亮,上面有一些疤痕,那是常年在军中的人难以避免的。

桓灵白皙的小手在麦色的胸膛上胡乱揉了两把,起身和他面对面,细细的腕子绕过他宽阔的肩膀,搂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谁都和你一样吗?”

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靠了过去,先轻轻咬着男人厚厚的耳垂,然后,顺着脸颊亲过去,含住了他有些厚的唇。

男人的气息火热灼人,他的舌头顺着唇缝钻了进去,纠缠着女郎的软舌,唇齿相依。两人的睫毛颤动着,也亲密地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从舌尖到舌根都开始发麻,难耐的感觉渐渐散开。

梁易打断了她原本要做的事。她的吻又渐渐往下,在触到那滚动的喉结的时候,梁易颤了一下,靠得更近了。(以上几段都为脖子以上的亲吻,无其他描写。)

以往他最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但今日,这只是一场纯粹的欢愉。他们彼此喜欢,在人类原始的冲动中沉沦。

女郎被吓了一跳,用那颗尖尖的虎牙咬他作为惩罚。

男人闷哼一声,桓灵掐了一把他的腰:“你不是说,我可以、可以这样的吗?”

女郎的纤纤素手探出去,隔着衣裳捏他,在梁易耳边娇声埋怨。

声音又甜又勾人,梁易再也受不了了。女郎眼前依旧是他的胸膛,只是背景从床褥变成了绣着芙蓉花的床帐顶。下一瞬,身形高大的男人沉沉地压了上来。

他急切得没有章法,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遇到了一捧甘泉,拼命地饮下。

意识涣散的时候桓灵才想起来,昨天才有过。她给梁易定的三日一次的规矩,简直已经形同虚设了。

但今日,她愿意纵着他。为他那多年的执着,为他笨拙而真诚的爱意。

酥麻的痒意传遍了全身,女郎抱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在他的后背又留下了几道指甲印。

梁易不由得更搂紧了她,细密地亲吻。

桓灵注视着梁易的目光温柔而含情,又含着点点娇嗔。

桓灵紧紧抓着他的头发,不知是把他拉近了还是推远了。

良久,他抬起头,桓灵略显羞涩地别过了脸。

梁易爱死了她这副模样,将女郎一把抱起,然后温声哄着怀里的人去了湢室。

“出了好多汗,难受。”女郎娇嗔埋怨。

“现在去洗。”

桓灵抱着他的脖子:“嗯,你还要收拾床单被褥。”

她可不想被金瑶和银屏看到一塌糊涂乱糟糟的场景。

“放心,只我们两个知道。”梁易好说话得很,本来这事他也没叫旁人动过手。

最后,桓灵又陪他在浴桶里闹了好久,久到梁易抱着她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只是抱紧了健硕的男人身躯,脑袋埋在他肩窝上蹭了蹭。

“你下次不许再这么胡闹!”

梁易但笑不语,心情轻快地将她放在榻上。收拾好床榻,他再将女郎从榻上抱过去,让她安然地睡在自己的怀里,时不时低下头亲一口毛茸茸的发顶。

这是十年前的梁小山,在梦里也没敢奢求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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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放过我吧两天了[裂开]改得好累[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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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了[裂开][裂开]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还要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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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删删删到厌倦,有种生理性想吐的感觉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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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狗头]

第122章

翌日清晨,桓煜下了值就立刻去了东街马家胡饼排队。清晨飘了雨,并不太热,排队的人也不多。

他很快就买到了几个胡饼,特意加了钱让摊主多包了几层油纸,再妥帖地踹在怀里,生怕还没回去它就凉了。

而后,少年飞身上马,顾不得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飞快地回去了。

怀里揣着好几个胡饼,手上拎着油纸包好的炙乳鸽,桓煜哼着曲子快乐地下马,在大门口和预备出门的梁易打了照面。

“大姐夫,你要去营中了。我买了马家胡饼,给。”少年说着就在怀里往外掏,“我买了好多呢,还给大姐姐带了。”

他瞧见梁易脖子上的一抹红:“大姐夫,你昨夜被蚊子咬了?怎么不弄些药涂?”少年嘟嘟囔囔,“日日严防死守还是被咬,我这个夏都没让蚊子吸一口血。”

蚊子不爱吸他的血。少年觉得,至少在这方面,他是独得老天偏爱的。

梁易脸色略掠过几分不自然,低头瞥了少年胸口一眼,被胡饼挤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忍住笑,轻轻一跃上了马:“我不吃了。阿灵她”他顿了顿,“她还没醒,也不用送过去。”

“还没醒?”少年点点头,“好吧。你真的不吃吗?他们家的胡饼烤得极酥脆,特别香。季年从前宁愿去排一个时辰也要买的,还好早晨人不多,我只排了半个时辰。”

梁易笑着婉拒了少年的好意:“行了,你回去自己吃。吃过后就早些休息,夜里还要做事。”

“我知道。”少年把胡饼揣回怀里,又哼着曲子快步进去了,炙乳鸽的油纸包也随着他轻快的步伐而摇摇晃晃。

他提着东西到了荀含芷那里,喜笑颜开:“姨母,表姐,我来给你们送吃的。”

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啊,虞夫人瞧见他就笑开了花:“三郎,正好我熬了粥,还做了几样小菜,都是建康的口味,你一定喜欢。”

这正中少年的下怀,他扬眉一笑:“我喜欢的,姨母的手艺很好。”

没娘的孩子,说话却这样的暖人心窝。虞夫人越看他越满意,恨不得他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见他累了一晚上,忙让人上了菜。

桓煜淋了雨,衣裳有些湿,虞夫人恐他会风寒,问他要不要先回去换一件衣裳。

换完衣裳再过来,多少显得有些刻意了。桓煜摇了摇头:“不用,雨不大,衣裳湿得不厉害,待会儿就自己干了。”

荀含芷过来的时候,虞夫人正同桓煜说:“下了雨就打着伞回来,若是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桓煜:“打伞就不方便骑马了,走回来太慢,到时候东西都凉了会不好吃。”

“那又哪里有你的身体重要?”

荀含芷约摸也刚起床,还未来得及上妆,未施粉黛的一张脸出尘脱俗。她缓缓走近,少年有些看呆了。

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荀含芷疑惑地看过去,桓煜忙从怀里掏出香喷喷的胡饼:“表姐,你来了。快尝尝,还热着呢。”

他又三俩下打开炙乳鸽的油纸包:“还有这个乳鸽,我瞧着店家做出来的,特别新鲜。”他语气有些遗憾,“我买了好多只呢,本来要给大姐姐送去的,可是她还没醒。她如今怎么爱睡懒觉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成亲一年蜜里调油的夫妻,还能是因为什么?眼前的少年还是个愣头青。

虞夫人道:“待会儿叫人送去厨房,等阿灵醒来,让厨房热好给她送去吧。”

“可是那样就不是最新鲜最酥脆的。算了,我下次再给她带吧。”

少年咬一口胡饼:“好吃!”他又尝了虞夫人做的菜,“姨母做的菜都好香,味道真好。”

虞夫人被他哄得可高兴了:“以后每日早上回来了,就到姨母这里来吃早膳。你每日那么辛苦,用膳不能马虎。”

桓煜歪头看看荀含芷,她正低头喝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好,只是我怕会打扰姨母和表姐。”他语气很小心的样子,虞夫人更觉得他懂事。

“不打扰不打扰,你来,姨母心里高兴。”

他捧着碗笑眯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如此又过去七八日,又下了一场雨,炎热渐渐褪去,到了天气宜人的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该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可新昌郡的瘟疫仍在继续,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桓灵他们都没法回建康与家人团聚。

这日,军中也有假。季年回了家,桓煜和华济就在这边和桓灵她们一起过节。

人并不多,虞夫人仍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十分丰盛。但他们都没有与自己的家人团圆,难免生起几分伤感。尽管没有人指直白地指出这个事实,但是笑容没有平日那样开怀。

虞夫人有意活跃气氛,指了指一道清蒸鲈鱼,笑得弯起了眼睛:“这道菜是阿灵亲手做的,你们都快尝尝。”

梁易刚从外边回来,惊喜地看向桓灵,他曾以为,万家村的那一顿粥,会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吃到桓灵做的东西。

桓灵不好意思:“姨母,鱼是厨房的人处理的,我只是照着你说的加了些调味的东西,也不算我做的。”她转头笑着对其他人道,“不过姨母做鱼的方子是极好的,大家都快尝尝吧。”

梁易和桓煜同时伸出了筷子。梁易尝到后唇角轻扬

点了点头,另一只手在桌下抓住了桓灵的手轻轻摩挲。

而桓煜,则是在鱼肉刚入口就夸张地开始赞美:“哇,大姐姐和姨母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比酒楼的大厨都不差什么。”

华济也顺着桓煜的话说,虞夫人和桓灵都被哄得抿嘴笑。两名少年一本正经道:“我们可得多吃些,日后回了军中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席间的气氛终于热烈起来,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中秋。

梁易还拿出了来自建康城的家信,众人拿着各自的信回去。桓家的信上说,建康如今一切都好,桓荧也很好,孩子还未降生。

桓煜叹了口气:“那我还是没做舅舅,季年好几年前都做舅舅了。他现下有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还朝我炫耀。”

桓灵无奈:“这有什么好比的。”

桓煜也有他的道理:“我和季年切磋能打个平手,我不想别处比他差。”他认真对桓灵夫妻二人道,“二姐姐怀的是双胎,我已经有两个外甥或外甥女。等你们再生一个,我就和季年旗鼓相当了。”

桓灵无语凝噎,对他道:“你和华济今晚都要出去巡夜,早些回去睡一会儿吧。”

别整天操心些有的没的!

——

翌日清晨,虞夫人和荀含芷来找桓灵。

虞夫人笑着说明了来意:“东街那边的一座二进小院,本就是芷娘的嫁妆,只不过从前她租给了别人。如今人家搬走了,正好我们搬过去。”

“姨母和表姐安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干什么劳心劳力地搬过去?”

荀含芷原本只打算借助两天,等她恢复好就和桓灵一起回建康城。结果遇上了瘟疫无法成行,虞夫人也来了。母女二人观望了几日,新昌郡那边没有好消息传来,不知还要在钟离郡待多久。

她们自觉只是远亲,不好一直打扰桓灵,恰好小院也腾了出来,就索性搬过去。

桓灵再三挽留,她们还是执意要走,桓灵只好应下。虞夫人当日就派了几个人过去将小院洒扫收拾了一番。晚上梁易回来时,虞夫人又特意对梁易表示了谢意。

第二日上午,荀含芷和虞夫人就搬了过去。

桓灵很不舍:“夫君出门做事,三郎白日都在补觉,我一个人无聊得很。本想着姨母和表姐在这里住下,人多也热闹些,我们能一起说说话。你们却非要搬走。”

荀含芷面色平静,带着浅浅的笑意:“今日我们刚搬过去,那边还有些乱。等收拾齐整,再邀表妹过去说话。”

累了一晚上的桓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桓灵正在门口同荀含芷她们话别。

原来她们要搬走,他居然才知道。

“姨母,表姐,你们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搬走了?”他不解地问,“是我每日过去用早膳打扰到你们了吗?以后我不去了,你们别走。”

虞夫人历经世事,反而更喜欢这种心思纯稚有什么说什么的孩子,笑着道:“自然不是,三郎不要多想。恰好有一处这边的宅子腾了出来,我们就搬过去。日后你还过来用膳,姨母欢迎得很。”

桓灵也再次挽留,她们还是走了。

马车缓缓前行,少年紧紧盯着。桓灵觉得有些奇怪,问他:“你怎么每日都去姨母那里用早膳?”

桓煜摸摸自己后脑勺:“姨母做的饭好吃,她也邀请我了,我就去了。”少年为了掩盖自己的慌乱,开始倒打一耙,“大姐姐,还不是你起得太晚了。我从外边带了好几次吃食回来,你都没醒。不然我们大家都可以在一起用早膳。”

桓灵默了默:“后来厨房都热好送过去,我也吃了你买的那些东西。”

桓煜:“重新热过的没有刚出炉的好吃。”

今日没什么事,两人也都还没用早膳,桓灵就问他:“那要不要现在去店里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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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我整整改了二十多遍了,还是过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之前的最高记录是十八遍,也是破纪录了。更倒霉的是这一章我原本打算十二点前发拿十八号的小红花的,结果网卡十二点整才发出去,也是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心好累。

这本书真的写了很久,我也倾注了很多心血。因为是自己吃的CP而且很爱自己笔下的人物,写的过程中还是挺快乐的。但是有好多别的事情在耗费我的心力,之前被锁章加上更新不稳导致追更的人越来越少,我也越来越怀疑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更好了,一个锁章都拯救不出来[托腮]

不过现在这个成绩,完全没有榜单一个多月了,也就没有完不成榜单的焦虑。但写到这里也快到后期了,估计下个月正文能完结吧,也很感谢大家支持了这么久。

第123章

几日后,桓灵去荀含芷她们的新住处拜访。

桓煜前一日便知道这个消息,早就吵着要一起去。

桓灵当时便劝他:“三郎,你出去巡夜很辛苦,白日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少年挠挠头:“可是,姨母做的菜很好吃。大姐姐,你就让我一起去吧~”

他自小在最是富贵锦绣的建康城中的顶级士族中长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桓灵觉得有些不寻常。

那便一起去瞧瞧,这个弟弟到底有什么不寻常。

所以,女郎笑着应了下来:“好,那我明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用过早膳再过去。”

桓煜这下高兴了,喜笑颜开地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这般愉快,可到了要去的日子,却因为有事要回军中而不能成行。

桓灵起先没得到消息,还在家中等了一会儿他。直到桓煜派人回来传话,她才自己动身出发。

已经八月下旬,秋高气爽,天气十分宜人。风是微微的,吹的人身心舒畅。

荀含芷和虞夫人的新住处是一座闹中取静的二进小院,环境清幽。桓灵到了后,虞夫人便请她在院里坐,微微的风吹着,倒比屋里还舒服些。

桓灵笑着夸赞:“才不过几日功夫,这里就收拾得井井有条,有竹有曲,倒也雅致。”

她来之前,荀含芷正在弹奏箜篌。此时她放下了箜篌,笑着道:“之前住这里的租户也是利落人,我们搬来的时候,小院很干净整洁,故我们也没有多费神。”

虞夫人叫人上了茶,问桓灵:“阿灵,三郎昨日不是说今日要和你一起来的吗?怎不见他人?”

桓灵下意识答:“他有事回营中了。”答完后才反应过来,“姨母昨日见过他了?”

虞夫人挂着慈爱的笑:“他这两日在这用过早膳才回去的。说好了今日他也过来,我给你们炖鱼吃的。我一早叫人去码头买的鱼,刚打回来的特别新鲜。”

桓灵明白了:“原是如此。”

那小子说叫厨房不必准备早膳,他在外面用。桓灵还以为他是在外面的吃食铺子用的早膳,没想到他自己跑来了这里。

他是真的特别喜欢虞夫人的手艺,还是另有所图?

“三郎不懂事,叨扰姨母与表姐了。”

虞夫人笑着摆手:“不打扰。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何况又是三郎这般讨人喜欢的孩子,日日来我都欢喜。”

荀含芷脸上也带着浅淡的笑意。她并不在意桓煜过不过来,若是他过来能让母亲开心,那就来吧。

只是,有一次她似乎感受到少年投过来的热切眼神。可待她转头去瞧,又见少年正在全心全意地用早膳,似乎从没有将目光从眼前的吃食上挪开过半分。

或许,是她的错觉。

在虞家生活了太久太久,总觉得做什么都被人盯着。哪怕现在已经离开了,仍未能完全脱离那种不适的本能。

她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继续待在钟离郡,早日回建康去才是正经。

也许只有脱离了这个环境,才会真正好一些。尽管她已经和当初的荀三娘子相去甚远,她也仍想离曾是虞家夫人的那个自己远一些。

于是,她轻声问桓灵,语气里有小心遮掩的期待:“阿灵,新昌郡那边可有好消息传来?”

“说是情况好了些,但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一些时日。回建康还得几个月吧。”桓灵叹气,“最快也得到年底了。”

而这还是最好的情况。若没有惊喜,她又要有一个新年不能与家人团聚了。

见荀含芷也着急回去,桓灵很担心,忙问:“可是虞家人又来骚扰?要不我再派些人来守着这里?”

虞夫人让她安心:“那倒没有,王爷警告过虞家,他们没那

个胆子。不过我也想早些回去,到时候在建康给芷娘重新定一门好亲,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护着。”

荀含芷无心这些,语气淡淡:“阿娘,能不能别这么着急?”

她知道她终究要再嫁。荀家人口复杂,祖父仍然健在,上面还有伯父,当家的并不是她的父母。和离的女子,并不是人人都有桓荧那样的底气。

她回去,若住一段日子当然可以。可若从此再也不嫁了,荀家的一些人并不会支持。

可她没想到,母亲现在就开始打算这些事情了。

她如此表现,虞夫人也不着急。头一次婚姻受了罪,再嫁该谨慎。

“也要等回去了再谈,我只是有这个打算。”经过了女儿的婚姻,虞夫人对自己也不自信了,“但是我眼光不大好。到时候让你姨母替你掌掌眼,瞧她给沛娘选了多好的夫婿。外甥女婿待沛娘好,还那般的有出息。满建康的世家子弟,没人比他在仕途上更亮眼。”

这话倒夸了许多人,桓灵也与有荣焉。

她又笑着对桓灵道:“阿灵也帮着看看,最好是能如你们家王爷那样,待人处处周到,又全心爱重妻子的。”

荀含芷笑容浅淡:“阿娘,哪能人人都有阿灵那样的好福气?”

桓灵:“祸福相依,表姐如今是要否极泰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虞夫人道:“正是这个道理,你以后半生,一点儿苦也不会吃了。”她对桓灵道,“我看武将倒比文臣不差什么。你们家王爷和三郎都是体贴人的性子,说话做事也直白不绕弯子。芷娘若是能再嫁个武将也好。”

桓灵突然想到婚后第二日入宫拜见的时候,徐筠对她说“武夫也有武夫的好。”

当时她并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想起,终于明白了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她的脸唰一下地红了。

虞夫人不明所以:“阿灵怎么了?现下天气转凉,莫不是着凉发热了吧。”

“没有、没有。”桓灵讪讪放下了茶杯,“茶水有些烫。”

见她没事,虞夫人又继续说之前的事:“若是王爷身边有合适的未婚青年才俊,阿灵帮我多加留意。最好是建康人,若是定居建康不会随意迁走的外乡人,那也可以。家世嘛,低一些也无妨,只要人品贵重值得托付就好。”

荀含芷无奈摇头。

桓灵自然也希望荀含芷能重觅良缘,走出虞家的阴影,因此认真应下了:“好,我多帮姨母留意。若能有机会给表姐觅一个如意郎君,我也高兴。”

虞夫人满意点头,几人又说起了旁的事,一起用了午膳,桓灵才告辞回去。

她回去后不久,桓煜也回来了。少年昨夜一直在忙,白天也没能好好休息,桓灵叫厨房给他做了些他喜欢的吃食,亲自送去。

一去才知道,华济也回来了,两人正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你们这是做什么?”

华济:“嫂子,巡夜的事,郡守加派了人手,用不着我们继续去。小山哥就让我们收拾东西回营中了。”

桓煜更直白:“这边新政推行得不错,大姐夫要再往北去巡视北地诸郡。”

这也是梁易此行往北的目的,都督北方诸郡。新政推行不易,钟离郡再往北的地方,可都是他们前几年北伐才收复的,在之前的百余年,那些地方都不归南边管辖。

江临想要做的改变无异于翻天覆地,哪怕是他称帝之前驻扎的钟离郡,都仍有许多阻力,颇费了一番功夫。

更何况是才回到手上的北地诸郡。

桓煜美滋滋对华济道:“这次大姐夫只带我们,不带季年,一定是更信任我们。”

桓灵:“……”

华济比他清醒多了:“有没有可能,季年从军多年经验丰富,比我俩靠谱。所以他要负责带人留守钟离郡?”

少年顿时哑火:“那我比不过季年了。”

华济不惯着他:“你和他切磋也没赢过啊。”

“我们那是平手!平手!”

桓灵笑着摇摇头:“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日吧。”他有些苦恼,“若是表姐和姨母仍在这里住着,刚好能和你有个照应。可是她们非要搬走。”

“大姐姐,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天真爱闹的弟弟,故作老成地担心她的安危,桓灵就觉得有些好笑。

“我有很多侍女护卫,可不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公事在前,难道她还能让他们都别去。

但她心里确实有些难言的感觉。她是为了梁易来这里的,可梁易又要离开。新收复的北方诸郡范围不小,怎么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梁易回来后,她语气闷闷地问:“你还要去北边多久?”

“至少三个月。”

桓灵叹了口气,和她估算得差不多。

“那都快过年了。”若是他不能回来,她不就得一个人在钟离郡过年?那比去年和他在万家村还惨。

“要是年关你们还不回来。我就和表姐她们一起过年。”

梁易坐到她身边,将她手上的书放到一旁:“不用。”

“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桓灵长到十八岁,每一个年节都是热热闹闹过的。

梁易握紧了她的手:“阿灵,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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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锁章放出来了,虽然改动了很多

第124章

“我和你一起去?”桓灵一瞬间有些愕然。她没想到梁易居然提出了这样的提议。是有不少人巡视地方会带着家眷,但梁易做事一向认真谨慎,这事儿就不像他会提出来的。

“只是巡查,不是打仗,可以带家眷。而且,你一个人在钟离郡,我不放心。”

他也不想和桓灵分开那么久。在如今这样甜蜜美满的生活中,原本预料之内的分离已经是他不能忍受的了。

他从前那么努力地用命去拼,在刀光剑影里努力地活下来,这才有了如今的日子。除非以后又要打仗,他是绝对不会再和桓灵分开了。

桓灵虽然已经能够熟练骑马,但她知道自己赶不上急行军的速度,还有些犹豫:“会不会误了你的事?万一要着急赶路什么的,我没你们那么快。”

“不妨事,又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不会那么赶。”梁易抛出了好处,“你之前不是说,要多在这边走走瞧瞧吗?”

以后回了建康城,她应该不会再来北地了,多看些各地的风土人情,确实比一直窝在钟离郡要有趣得多。

“明明是公务,还非要带着妻子出行。你不怕旁人说你惧内,色令智昏?”桓灵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想要答应了,还偏偏要逗梁易。

梁易亲她耳侧一口:“我喜欢旁人说我惧内。”

女郎忍住笑推开他:“那我叫人收拾东西。”

“不着急。”梁易还想把她往怀里拉,“明日再收也来得及,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女郎被拽得顺势坐在了他腿上,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

“我想亲你。”梁易脸不红心不跳,慢慢靠了过来。

“这算什么大事?油嘴滑舌。”女郎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不过我喜欢。”

梁易默默地笑,同桓灵说起了个好消息:“上次你说的,四馆或许有所缺失,大哥采纳了建议,各郡要着手筹备医馆和农馆,请先生教习,为各地培养人才。”

当日的女郎,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梁易将这事上奏,而且新帝采纳了她的

想法。

“农馆学成的人才可以在县镇做官指导耕种,医馆出身的只能做大夫,便与仕途无缘了。”

梁易笑着安慰:“所以,出身好的不会愿意去,恰好给了平常人一份出路。”

女郎豁然开朗:“也算一件好事。”

“当然算,大哥还要赏你。等初见成效时,便会有封赏。”

“封赏我?”

桓灵已是王妃之尊,地位超然,只是她有些担心:“该不会还是因为你,陛下才要赏我吧。”

“不是。大哥要培养一批女医,公布你的提议,也可以吸引更多有想法的女子,这也是大嫂的意思。他们希望,你来做这个表率。”

桓氏女美名远扬,衣着打扮都常引起竞相模仿,号召力非同一般。

“我明白了。”桓灵点点头,“就像燕大夫那样,不拘泥于内宅。这世间便会少很多在庭院间苦熬的女子,多很多医术精湛的女医。”

她的语气显然激动了起来:“此事若能做好,实在益处颇多,在史书上也是大功一件!”

不知怎么的,桓灵想起来万家村的燕大夫:“其实这样的事,民间一直有,就像燕大夫那样。”

梁易也很乐见其成:“再加上官府的鼓励,情况便会更好了。”

桓灵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新朝,当真是和以往不同了。

江临与司马氏的皇帝不同,他乃是寒门武将出身,大刀阔斧地推行了新法。虽然士族难免让渡利益,但只有不生乱象,这个新朝的每个人才能生活得更好。

若如之前一样,士族与寒门之间的天堑隔绝一切。而那些不被看见的诸如万家村的百姓一样的人们,更别提有什么好日子过。

在那样尖刻的对立下,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桓灵仍记得十几年前的那场流民之乱,成群结队的流民攻入了建康,不顾一切地打砸杀人。祖父因此离世,回宣城郡老家探亲的女眷孩童逃过一劫。

但祖母高龄生产后身子本就不大好,被祖父的离世打击得一病不起,很快也离世了。

桓渺才几岁,就没了耶娘。当时的桓府上下,谁不痛恨流民入骨。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他们没有了自己的土地,连做佃农都要被士族克扣。忍无可忍之后,他们只能以暴力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发泄的对象则是所有的士族。

那样的暴力带来的结果,谁都不好过。

她拉着梁易起身:“你给我磨墨,我要给家里写信告知一声要离开钟离郡的消息。”她边走边道,“明日还得去和表姐她们说一声。”

“表姐那边,要不再多派几个暗卫守着吧。我们都走了,我怕虞家人去闹事。”

梁易都一一应下。

翌日,桓灵去找荀含芷和虞夫人告别。桓煜则和华济一起出门去找季年。

几名少年平时吵吵闹闹,这种时候也仍然如此。

季年仍在营中,瞧见他俩过来就开始阴阳怪气:“哟,什么风把你俩刮来了?我还当你们要随将军离开,这两日都住城里了。”

桓煜搭上他的肩膀:“那不会,我们回来看看你。你也不要太羡慕我们,等我们回来了,会告诉你北地风物到底是如何的。”

华济闻言笑了。季年缓缓道:“我十四岁便入军中,跟随将军出生入死已有五年。”

那时的梁易,是管着几百人的底层武官。

“说这些做什么?你不就是比我大一岁吗?我是不会称呼你兄长的。”桓煜在他帐中寻了个空地随意坐下,一点儿也不肯相让。

华济笑着提醒他:“我们要去的北地,是近几年北伐收复的。北伐由当今陛下主持,将军则在其中立下了不世之功。而那个时候,季年就在将军麾下。”

桓煜没个正形往身后的兵器架上一靠,叹气道:“所以你早就去过了。”

若是没有当时北伐的数万将士,他们还没有去北地的机会。

不论如何,他就是差了一些。

“我当时就该跟着二哥一起投军的。可惜那时候年纪小,阿耶又一心想让我读书做文官。”少年颇有些遗憾。

他胳膊顺势搁到了旁边的木板床上,季年轻踹他一脚:“你好歹也是个名门公子,如今这么不讲究?你衣袖上的灰都蹭到我被褥上了。”

桓煜不占理,讪讪把胳膊放到自己腿上:“不就是一床被褥,我可以送你十床鹅绒被。”

这种时候,他名门公子财大气粗的行事风格又显露无疑了。

季年撇嘴:“一百床我也不稀罕,这是我阿姐亲手做的。”

桓煜不服气:“显摆什么呀?我也有姐姐,我有两个姐姐。”

华济笑着揶揄:“你不是还有荀家那位表姐吗?”

“那是表姐啊。”少年说完才发现两个人都盯着他笑得奇怪,“笑什么呀?季年你要记得,我们都走了,大姐姐也会一起去。你要多关照表姐她们,我怕虞家人再去闹事。”

“他们若是敢去,你就狠狠地打!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说起这个,少年的语气严肃了不少。

“还用你说,将军和夫人都交代过了。”季年笑着打趣,“你这么上心,远亲的表姐,比起亲姐姐也不差什么了。”

桓煜嘴硬:“都是亲戚,又身在异乡,应该互相照顾。况且如今与建康来往不便,我们更应该帮表姐。大姐姐也是这样想的。”

季年与华济相视一笑,并未再多说什么。

——

几日后,一个下着细细秋雨的清晨,桓灵随梁易一道向北出发。

因要去许多地方,她还要带侍女随行,就算精简行囊,还是有几辆马车。

梁易扶着桓灵上了前边一辆马车,然后将两名侍女打发去了后边,自己也上了马车。

“你不骑马?”

他略微不自然地揭过:“落了雨。”

桓灵脸颊鼓鼓的,笑着嗔他:“刀光剑影里面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如今也怕这样的小雨了?”

梁易拉过她的手:“我陪你待一会儿。”

他现下有时候仍改不了笨嘴拙舌不愿表露内心的毛病,桓灵非得给他扭过来。

“本是有人陪我的,被你赶走了。”她语气故意闷闷的。

他被逼出了实话,温声道:“阿灵,是我想你陪我待一会儿。”

“好。”桓灵满意了,松开他的手,打开了带来的食盒,“那你给我剥瓜子吃。我读书给你听好不好?”

——

外面的少年年轻气盛,可一点儿也不怕这雨。

只要能让他们骑汗血宝马,下刀子也要出门的。

桓煜骑着赤墨,兴冲冲的对华济道:“只要和大姐姐出门,大姐夫就不爱骑马。赤墨便宜我们了。我先骑一会儿,待会儿就换你。这汗血宝马骑起来果真是不一样!”

华济:“好!”

试问哪个从军的儿郎,看到这样一匹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会不心生羡慕?

华济虽然喜欢,但他不好意思去借。桓煜就全然不知什么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只要梁易不骑赤墨,他就会兴

高采烈地骑着。

此行经谯郡、陈郡,彭城郡等地,再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

在谯郡和陈郡的行程都很顺利,当地的郡守都是新任命的,在江临曾是大司马的时候便对他们有提携之恩,因此对江临很是忠心。

一个多月后,他们辗转来到了彭城郡。

桓煜不大喜欢这地方,刚入城就板着一张脸:“彭城谢氏的老家,真是晦气。”

他身边的华济道:“这是我大夏疆土,怎能因一姓就觉得它晦气?”

车队停在了驿站门口,梁易下马后就立刻去扶桓灵下马车:“累不累?”

跟在后面的金瑶和银屏在偷偷笑。如今她们俩都不怕梁易了,凶名在外的武将,实则是个爱重妻子的宽厚人。只要她们尽心做事,就不必畏惧。

“有些累,马车坐久了还是有些腰痛,腿也酸胀。”桓灵小声道。

“待会儿给你揉揉。”梁易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说话了,不出意外被女郎推远了些。

“这是在外面。”桓灵嗔他一眼,扶着他的胳膊站稳。

“你别同我套近乎!”这是桓煜大声嚷嚷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愤怒。

华济在一旁拉着他,让他保持冷静。

“三郎怎么刚到这里就同人吵起来了?”桓灵眉头紧蹙,拉着梁易走近。

驿馆门口,被两名少年挡在身后的,原也是一位熟人。

第125章

见到那人是谁,桓灵倒是不意外了。他们姐弟虽然出身名门,但绝没有仗势欺人的恶习。

能让弟弟这样嚷嚷斥责的,也只有谢家人了。

尤其眼前这个曾做过桓家女婿一段时间的谢霁。桓灵起先只知道他离开建康了,没想到是回了彭城郡,还做了彭城郡丞。

郡丞品级虽然不高,但是郡守的重要副手。且彭城郡是大郡,深受重视,在此为官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更受帝王器重。

在桓灵看来,谢霁此人自恃才华,为人清高。她还以为,谢二郎瞧不上做官。

但在地方为官,自然比不上他在建康的贵公子生活。

建康的谢氏族人是南渡时迁过去的,彭城郡也仍有未迁走的谢氏族人。谢霁出自彭城谢氏,在这里应该会受到优待。

但不过大半年时间,他整个人看起来却瘦了许多,神色倒是比从前沉稳从容了些。

前一段日子,桓灵在谯郡的时候接到了消息,妹妹平安生产了一对龙凤胎。

龙凤胎乃是大吉之兆,而桓家已有三代龙凤胎。得知消息,他们都极为欣喜,桓灵和桓煜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建康。

桓煜更是开始畅想:“阿耶和大姑姑,我和二姐姐,还有大姑姑家的表弟表妹都是龙凤胎,看来我以后的孩子也是龙凤胎了。”

华济:“你要先成亲,再来打算以后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龙凤胎。。”

桓灵也笑着打趣他:“华济说得没错,你若真有心,等回建康便可以让母亲为你相看合适的女郎了。”

少年支支吾吾,又急又不急的样子:“再说吧,我不着急。等回了建康,我肯定要先好好抱抱我的好外甥和外甥女。”

桓灵也很想回建康。拒长辈们说,桓荧和桓煜刚出生时长相极为相似,但她和龙凤胎同年而生,自然什么也不记得。

她真想瞧瞧妹妹的那一对孩子生得是不是也极为相似,她更想好好陪陪生产后的妹妹。

桓灵姐弟俩心里有多喜欢未曾见面的外甥和外甥女,有多心疼自己的姐妹,便有多讨厌眼前这个孩子的生父。

但眼前之人却似乎并不这样想,他脸上的笑容是善意的,桓灵甚至隐约感觉到了几分讨好。

桓煜脸色铁青,冷冷斜他一眼:“谢二,别挡我们的路。让开!”

谢霁恭敬地对桓灵和梁易行了一礼:“彭城郡丞谢霁,见过王爷、王妃。郡守特令下官前来迎接王爷一行,驿馆的住处已安排妥当。”

外面人来人往,桓灵虽厌恶他,却并不想在此和他多加争论,因此略微点了点头,又给了桓煜一个眼神。

桓煜也没有再继续嚷嚷,只是看向谢霁的眼神充满不屑,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睛。

谢霁亦步亦趋跟着,到了给他们安排的小院。

尽管桓煜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三郎,你姐姐她、她还好吗?”

桓煜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下巴扬起示意他看一旁的桓灵,开始阴阳怪气:“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大姐姐好得很。大姐夫对她更是无有不应,两人的日子甜如蜜一般。不像有的人……”

少年冷哼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霁这人清高孤冷,以往可不愿意这样受他的气。但此时,他仍好声好气解释:“三郎,你误会了。我问的是你二姐姐。她可还好?”

后面这句,他的语气就有些控制不住的急切了,好像他真的极为关心。

为避免吵闹,谢霁将其他人安排在了旁边的另一处院子。进了院子后,这里就他和桓灵几人。

一听他还好意思问桓荧,桓煜登时便不忍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声质问:“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何资格在这里问我二姐姐的情况?”

“三郎,松开他。”桓灵叫停了他。

“大姐姐,我……”谢霁看向桓灵,小心翼翼地问,“阿荧她、她还好吗?”

桓灵冷笑一声:“谢二郎,不、谢郡丞,正如三郎所说,阿荧好不好与你无关。”她语气微讽,“从前你还是桓家女婿时,一声大姐姐唤得心不甘情不愿。如今这副可怜样子又是做给谁看?何必如此呢?”

“我、我没有。从前是我的错,我在想办法弥补。”出口成章惊才绝艳的谢二郎,居然有些语无伦次了。

“可是我差人送回去的东西,她都不肯收。我希望她过得好。”他此时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真诚的。

桓煜一脸不屑:“我们桓家还差你那点东西不成?自作多情、惹人生厌!”

谢霁一脸颓然,桓灵面无表情:“从她的生活里面消失,才是对她最好的。谢郡丞,我的妹妹从小到大又乖巧又聪明,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全家人待她如珠似宝。”她冷冷发问,“只有你让她委屈,让她难过。你有何脸面问我她过得如何?”

谢霁慌忙解释:“我知道,全是我的错。只是如今已是十月中旬。按理说,孩子该落地了,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我很担心。”

桓灵和梁易对视一眼,看来家里还没有公布阿荧已经平安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女郎当即就决定不告诉谢霁,别管他说的担心是真是假,让他不痛快就好。

桓煜听到他还有脸提孩子,更生气了,语气严肃地警告他:“这是桓家的孩子,姓桓!和你们谢家没有一丁点关系,有你担心的份吗?”

但谢霁何等人也,十岁返回建康,几年便成了人人称道的清贵才子。尽管桓煜没说明白,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阿荧已经生产了?!”他放松了一瞬又蹙起眉头,“可还顺利?阿荧怎么样?”

桓煜瞪大了眼睛:“我、我没说,”他无助地看向桓灵,“大姐姐……我没说啊。”

这下更是坐实了。

谢霁此时也恢复了些理智,看桓家姐弟俩的模样,她应该没事,至少没有大碍。

他嘴角溢出笑意,躬身拜别:“请王爷、王妃好好休息,下官先行告退。”

“真是讨厌。”桓煜下了定论。

桓灵也不想再提谢霁:“都快去歇歇吧,大家也都累了。”

众人各自回屋。十月下旬的深秋日子,无端便起了几分萧瑟寂寥,桓煜心中郁闷,拉着华济出门闲逛。

他们来到了彭城郡最为热闹的街巷,在一家生意极好的吃食铺子寻了位置坐下。

桓煜大手一挥:“想吃什么就点吧,我请客。好不容易来这边一回,多要几个特色菜品。”

华济点了差不多够他们二人吃的菜,小二笑着道:“听您二位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桓煜随意答道:“不是,我们是来游学的。”

“游学,那你们真是来对了。我们彭城郡可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随即他又叹道,“只可惜,城外有一大股水匪,现在往来人少,生意都不好做了。”

“水匪?”两名少年齐齐抬头。

“是啊,城外有一大湖,名曰昌湖。风景倒是秀丽,但湖中心的沙洲聚集了大股水匪,盘踞了十几年。十分吓人。”

桓煜问:“他们经常伤人吗?彭城郡官府为何不剿匪?”

小二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会操纵水怪,想要靠近沙洲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哪来的水怪,无稽之谈,装神弄鬼罢了。”

“不止呢,沙洲面积巨大,可抵一座城市不止,上面的水匪起码有两三万人。谁敢轻易去剿匪?”

桓煜和华济对视一眼:“总得有人去的。”

小二没把这话当回事,转身又招待别的客人去了:“您二位慢用。”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默默在桌上放了铜板,起身离席。

正埋头大快朵颐的华济一抬眼,颇觉奇怪:“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怎么……”

桓煜:“怎么了?”

“怎么有点像小山哥?”华济再去看,又不见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桓煜:“那应该就是看错了,没看错也正常。陌生人之间,不仅有相貌相似的,还有声音一样的呢。我初入营中时曾遇见过隔壁营帐的一个同袍,他的声音居然和小时候教我读书的先生一模一样。每次听到他说话,我都觉得头皮发麻还手心疼。”

他这样说了,两人也就没当回事。

回去之后,他们将当地水匪的事情告知了梁易。

桓煜很兴奋的样子:“大姐夫,要不要去剿匪?”

少年已经跃跃欲试了,但被自己的姐姐泼了一盆冷水:“三郎,你方才说匪徒有两三万。我们此行才带了多少人马?加上彭城郡的守军,也不敌匪徒多半人数。”

“可是,难道就看着他们为祸乡里而无所作为吗?”

几人都齐齐看向梁易,他是武将,他们此行巡察主要就是为了新收复北地诸郡的安宁。

水匪之事如果为真,那就是分内事。

梁易:“叫人查探一番,再做定论。”

稍作休整后,梁易第二日便开始视察当地的情况,由当地郡守,郡丞和郡尉作陪。因彭城郡离新昌郡路途遥远,几乎没有受到瘟疫的波及,百姓的生活很平静。

新政的推行也出乎意料地顺利,作为刚收复没几年的地方,当地的大族竟然没有对影响士族利益的新政表现出强烈的反对,反而对梁易很是恭敬。

不仅如此,梁易手底下的人也在暗中了解彭城郡的情况。

彭城郡守陈极带领着底下的一众官员,正在带着梁易等人巡视修建中的郡学。

“王爷,彭城郡上下为了推行新政,不惜肝脑涂地,与那些大族多方博弈,这才能如此之快进行。谢郡丞出自彭城谢氏,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随行的桓灵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想到当年清高孤傲的谢二郎在官场中也学会长袖善舞了,竟还能让上官将这种表功的机会留给他。

梁易点点头:“陈大人,几日看下来,彭城郡的新政确实推行得不错。只是有一桩事,城外几万人的水匪,你为何不报?”

第126章

陈极连忙补救:“下官,下官正要禀报。那些水匪人数众多,彭城郡一时无力剿灭,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上岸为祸,只占据昌湖中心的沙洲,没有危害百姓。”

“那又怎会有水怪之说?”梁易的声音很平静,但彭城郡的官员已经是战战兢兢,只有谢霁,垂着头辨不清神情,显然没有那么慌乱。

陈极摸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躬身道:“启禀王爷,百姓不过愚民耳,以讹传讹信以为真。若真有吞人的巨兽,彭城郡哪有今日这番模样。”

桓煜才不信他:“这只是你一家之言。许多百姓的日子都因为水怪而更难过了,你竟不知?你只是不敢上报,怕自己头顶乌纱不保吧!”

陈极:“这,下官也是去年才调任来彭城郡的,此前都在荆襄之地为官。本是想了解情况后再定夺。但王爷英明神武,匪徒就无所遁形了。”

梁易此行并没有提前通知,陈极在半个月前才知道梁易要来巡查彭城郡的消息,自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水匪的事情。

梁易一语不发,带着人走了。水匪必须要处理,但因为人数众多,他写了折子,命人快马送回建康,听候圣意。

因为水匪的事情,等侯圣旨的过程中,梁易仍多番调查,带人暗中打探沙洲水匪的事情。和陈极所说无二,水匪虽然令人畏惧,但除了水怪的传闻外,并没有更多的伤人事件发生,也实在有几分古怪。

桓灵这几日带着侍女们出门逛了逛,感受了彭城郡的风土人情,同时也探听了一些关于水匪的事情。

当晚,几个人都回来后,一起聚在了厅里。外边吹着呼呼的冷风,因此门窗紧闭,里面烧了热热的炭盆,众人围坐在几个炭盆四周说话。

冬日柑橘成熟,但只有建康以南之地才有。彭城郡虽有橘子售卖,但转运而来价格极高。但价格自然不在桓氏女郎的考虑范围之内。桓灵今日就买了几筐,让人送回来分了下去。

这东西万家村就有,华济见怪不怪,取了几个放在炭盆四周烤着,时不时给它们翻个面。橘子烤得差不多了,他夹起一个递给梁易,梁易又剥了皮递给桓灵。

剥了皮的烤橘子冒着热气,女郎尝了一瓣,有些酸,又递给桓煜。

“那个陈极说的倒是不假,水匪并没有闹出大的乱子。只不过,匪徒都靠为非作歹谋生,昌湖水匪更是有两三万人,他们以何为生呢?”

桓煜出去跑了一天,饿得等不到晚膳上桌,酸涩的烤橘子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只要有手有脚,活人总不会饿死。”

桓灵给梁易递了块桃酥,认同了弟弟的话:“这倒也是。而且昌湖里鱼虾众多,他们可以打渔为生。”

女郎这几日尝过了不少彭城郡的特色菜,其中鱼虾做法花样令人眼花撩乱,据说那些都是从昌湖里打来的。

当时她还好奇,昌湖有水匪,打渔的人难道不怕吗?那店主说总有不怕死的,而且水匪在湖中心的沙洲,在湖边缘水域便不会遇到水匪。

梁易觉得自己手中的这块桃酥经过了女郎的手,那就不是一块普通的桃酥,都飘着仙气。他在一旁默默地用着桃酥,没有说话。

华济:“据说沙洲很大,他们也可以在上面种菜。”

桓灵点点头:“而且,我在书中读过,沙洲乃是泥沙淤积而成,土质松软,很适宜种粮食蔬菜。”

桓煜:“那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两三万人就在沙洲自给自足,不与外界交流,俨然湖中另一国。”

桓灵想了想:“三郎,你说的没错,或许他们还能缫丝织布,冶炼打铁。若真这样发展下去,不容小觑。不过,一切自有陛下定夺。”

桓煜就又说起了另一桩烦心事。

“该死的谢二,真是令人厌烦,这几日他有事没事都跟着我。他不是郡丞吗?怎么没点正经事做。我瞧见他心里就不痛快,还非要往我眼前凑。”

桓灵:“他这人也真是莫名其妙。”

原先妹妹喜欢他时,他不领情。如今和离了又眼巴巴来讨好桓家人。

少年猛灌一口茶水:“反正任他问破了嘴皮子,我也不会透露一点二姐姐和孩子们的消息的。他郁闷难过,我心里就舒坦多了。”

其余几人看向他的眼神怎么都不算相信,他也气短:“我当时那是,是一时疏漏。”

桓灵:“反正不要叫他知道是龙凤胎,别让他得意。”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几人一起用过晚膳,各自回屋。

冬月初了,夜里已经很寒凉。梁易仔细地给桓灵系好狐毛大氅,这才牵着她的手快步往回走。他身形高大,自觉走在了风吹来的一侧,将瑟瑟寒风挡住了大半。

瞧见这一幕,华济感叹:“小山哥对嫂子可真好。”

桓煜:“这不是应该的吗?而且大姐姐对大姐夫也很好啊,夫妻之间就应该互敬互爱。”

华济:“也有很多人对妻子不好的。”

他在村里长大,见过一些对妻子十分蔑视,甚至动辄打骂的人。

桓煜想到谢二:“也是。我以后也会像大姐夫一样,对我的妻子很好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偿所愿?

——

冬日里天黑得早,桓灵他们回屋的时候,也还没到要歇下的时辰。梁易就说自己要练练字,桓灵教他。

驿馆的屋里没有地龙,卧房里也只是燃了几个炭盆,绝没有地龙温暖舒适。但出门在外,桓灵也不讲究这些。

她一边看着梁易练字一边琢磨:“

你说谢二是真的悔改了吗?”

梁易擅长打仗,却不懂人心。桓灵站在他身后,默默俯身,握着他的手:“这一横要再长一些。你也见过他从前的模样,虽有才名,却为人冷淡。哪怕做了桓家女婿,也只能说是周到,绝谈不上热络。如今见了我们倒是殷勤讨好,也真是可笑。”

女郎一边说着事情,一边认真教梁易练字。可被那白嫩的手掌握住的粗粝大手的主人,早已开始心猿意马。

桓灵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撞到他的脖颈处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红,直接蔓延到耳根。

梁易是个粗人,并不懂读书写字。但女郎曾告诉过他,练字时一定要心静。

但此时,无论如何,他的心都静不下来了。

偏偏女郎还在他耳侧轻轻柔柔地说话,绵软的云朵已经碰到了他宽阔的背脊也仍然无知无觉:“手别抖。你瞧,刚抖了一下,字就写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纤纤素手还拢在他握着笔的大手上,想让他将字写得好看些。

男人却松开了狼毫笔,反手握住了那白皙的小手,身子往后转,直接亲到了女郎的下巴。

“你做什么?你不练字了?”桓灵惊了一跳,不知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声调:“嗯,不练了。”

他埋头在女郎的脖颈间轻笑。现在,有比练字更有意思的事。

桓灵轻轻推他,语气娇嗔:“你别咬出印子,叫人瞧见丢死人了。”

“嗯。”梁易的吻就渐渐往下拱开了她的衣襟,越亲越重,很快就不满足地将女郎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紧紧地贴着。

虽燃了好几个炭盆,但这间屋大,仍然暖和不起来。暴露在外的皮肤越来越多,桓灵揉揉他的脑袋,娇声埋怨:“冷。”

梁易黏黏糊糊:“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的吻落在各处,无比动情,桓灵也被他引得起了心思,抱紧了他精壮结实的腰:“别在这里,回床上去。”

“不用。”他强忍着渴望,大步起身,让女郎靠在了书架上,而后虔诚地跪了下去,掀起了她的裙摆。

“别,别这样。”桓灵紧紧地揪他粗硬的头发,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梁易或急或重地吻,罕见地违抗了女郎的意思。他知道,桓灵其实也更喜欢这样,身体的反应是最真实的。每次这样的时候,她总会格外动人。

当他站起身时,女郎以为终于要回床上去了,可他竟直接挤了过来,势不可挡。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桓灵是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站着实在太累人了,后面她整个人都腿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梁易直接托着她的大腿将她抱了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着,身体自然随着走动的节奏而摇晃。

这太疯狂了。

夜里冷,歇下的时候梁易也把桓灵紧紧地搂在怀里。女郎累得不轻,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只用头去撞他的肩膀:“以后,不许这样了。”

梁易爱怜地亲亲她的发顶:“为何?我觉得很好。”

桓灵不说话了。梁易贴着她的耳边:“阿灵,你也觉得好的。”

女郎那极致的反应简直令他心颤。彼此心意相通之后,感觉会比之前美妙得多。

他不再纠结那只是身体本能的欢愉还是女郎对他的爱意,只与她尽情沉沦。

桓灵不语,默默拧他未着寸缕的腰。

梁易在她耳边笑:“而且,都不用再收拾床塌,省了不少事。”

——

几日后,江临的批复已到。

他狠狠斥责了彭城郡隐瞒消息的当地官员,但由于水匪人多势众且并没有过分的伤人之举,命梁易对他们进行招安。

旨意中言明,若是水匪反抗,梁易便可直接调动附近诸郡兵力,剿灭他们。

这想法倒是与梁易不谋而合。他便打算先派一队人马前往沙洲附近,探探那水匪头子的意思。

桓煜和华济都急着立功,争着抢着做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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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本快完结了[狗头]梁小山也是我笔下第一个年上男主,因为各种原因他比较内耗。我想尝试不同人设,所以下一个年上男主是毫不内耗那种,大家先看看文案[捂脸偷看]

《公主和亲草原后》

李宁卉见到莫哈裴罗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他高大健硕,粗犷不羁,行事粗鲁,第一次不得章法地亲她就将她吓了个十成十。

李宁卉长于长安,她喜欢风流俊逸、腹有诗书的读书人。可向来慈爱的皇帝父亲应了草原的求亲,将她送到了风沙漫天的北地。

自从接下赐婚的旨意,她便没想过能活着离开草原。在草原这样的苦地方,或许自己会同史书上那些和亲公主一样,因不习惯风土而早早病逝。她的嫁妆中,有上好的楠木。她命随行工匠做成棺材。希望到那日,可以魂归故里。

可当她向莫哈裴罗提出这个请求,他却头一次慌了。他跪在地上,伏在她的膝上,一遍遍地流着泪重复:“你不会死的。”

她以为莫哈裴罗是不通情理的混蛋,可他伏在她的膝上,一边流泪一边同她保证:“你回去吧,如果回去你能开心,你就回去。只要你在一日,我永远臣服大梁,永不扰边。”

莫哈裴罗是个弑兄杀弟的狠人,在腥风血雨的厮杀中坐上了可汗的宝座。他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死。

可自从娶了从繁华之地来的大梁公主,他不仅怕死,还怕受伤。

一开始,他怕自己死了,公主要依照草原的习俗嫁给自己弟弟。公主不喜他,若是弟弟没成婚,倒也还好,说不定公主看弟弟还更顺眼些。可弟弟与弟妹感情那般好,公主夹在中间,要怎么过日子?

后来,他怕公主看到那些伤口,那双盛满笑的眼睛会溢出心疼的泪。

【阅读指南】

1,女主有白月光,但后期是很粗的双箭头

2,1v1双c,年龄差6

第127章

少年一腔热血意气风发,总是令人动容的。梁易想起自己因为射箭的好本事在营中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想诸如光耀门庭扬眉吐气那些事。

他只是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营中的日子变好了。那些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少了许多,他能得到的食物也比之前多,能让自己每顿都吃饱,个头也开始飞涨。

矮小黑瘦的梁小山,不到一年时间就变得高高瘦瘦。营中比他个头高的没几个,他不用再仰视那些普通士兵。

梁易从手下抽调了几十人,又从彭城郡的守军中抽调了部分熟悉当地情况的士兵,在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乘船往湖中心的沙洲方向去,彭城郡的主要官员皆随行左右。

随着船队的航行,湖中心的沙洲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央。初时看不大清楚,但随着距离变近,慢慢也就能看清了。

沙洲较为平坦,最中间的屋舍鳞次栉比,四周是一片片的菜地,种满了耐寒的菜蔬,期间有蜿蜒曲折的小路相连。

而在沙洲的最外围,则朝各个方向修建了一座座瞭望台,每座瞭望台之间都相隔不远。

约莫是瞧见了船队,瞭望台下聚起了许多人,有一艘小船也扬起了帆,朝着他们出发了。

“不许过来!”小船上有人大声朝他们喊话。

陈极手下的幕僚对他们喊道:“大胆水匪,不得无礼。你们在此地占据沙洲,侵占大夏疆土。但所幸陛下仁德,特命安王招安尔等,还不上前谢恩!”

“招安?”那人冷笑一声,“我等安居此地,从未招惹祸端,你们竟还是容不下!什么陛下,狗皇帝!你们都是狗皇帝的狗腿子!一群狗官!”

此人出言如此放肆,陈极小心翼翼去看梁易的脸色。据说这位王爷是陛下的义弟,随陛下出生入死情谊深厚,听到这匪徒如此大胆辱骂陛下,他一定很生气吧。

可梁易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位桓氏三郎,满面怒容拳头紧握,恨不得冲出去飞到对面的船上将人狠狠打上一顿。

陈极松了一口气,作为彭城郡的郡守,他自然希望这些匪徒能够接受招安,不再出大的乱子。若是真要剿匪,几万人在彭城郡打起来,必定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说不定陛下还要追责他未及时上报之责。

他对着小船上的人大喊:“小贼,陛下肯招安尔等已是厚德之举,你们竟还不心存感恩。我乃彭城郡守,安王在此,且叫你们能做主的出来回话。”

那人冷冷一笑:“见我们当家的,你们还不配!”

船队慢慢抵近,梁易朗声问:“陛下招安,不用困于一湖心沙洲,能到岸上安居乐业。你们因何不愿?”

“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那人左手慢慢举起,比了个手势。

桓煜扯了一下梁易的衣角,他抬头一看,沙洲上的人已经列做两排,举起弓箭齐齐对准了他们。

小船上的人仍在大声威胁:“退后!不然我们就放箭了!”

陈极不想他们打起来,开始威逼:“本官奉劝你们不要做以卵击石的蠢事。你今日若敢放箭,明日整个沙洲都会不复存在。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有活路。”

水匪在沙洲盘踞多年,一直与官府相安无事,连劫掠百姓的事情都几乎没做过,又怎么会冲动地对着朝廷重臣放箭。列队举起弓箭,只是见他们此行人少,想以此吓退他们。

梁易的目的是招安,并不想起更大的冲突,就道:“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会再来请你们大当家的一叙。”

——

知道可能要打起来的时候,桓灵非常担心。让自己的妻子为自己担惊受怕,是为人夫君的失职,梁易心里很内疚。

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桓灵也善解人意,还温声劝他:“我不是要有意干涉你的正事,我只是觉得,他们没做过什么错事。如果能招安,最好还是招安吧。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下令剿匪可以吗?”

他如今位高权重,随意的一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所以,行事需要格外谨慎多番考量。

女郎知道梁易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但那或是两国之间争夺领土的厮杀,或是对为非作歹之徒的剿灭。

若是杀掉没做过什么错事的两万余人,杀孽实在太重。

梁易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放心,我明白。”

但这三日,他也做足了水匪不肯接受招安的准备,迅速召集了附近诸郡的人马,加起来有三万余人。同时,他派遣了几个彭城郡当地熟悉地形的士兵,从水下暗中潜入沙洲,摸清了上面的大致地形和主要路线以及人员分布。

“启禀将军,据估算,岛上的人数的确超过两万,至少有一半妇人,且还有老人孩童。精壮的青年男子,应不超过七千人。”士兵犹豫了一瞬,“但有许多妇人与男子一同训练巡逻,人人皆兵。”

梁易大致了解了情况,三日之期未到,这几日都带人轮流在湖畔守着,那群水匪也没有闹出别的动静。

守在岸边的主要官员,没有一个人希望真的要去剿匪。希望真能如他们所想吧。

但附近诸郡派来的援军可不这么想。本来最近没有战事,立不了功,军职就难以往上升。而且,同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大家的才学都一样的好,那就显不出谁的优秀来。

可若是先生发现其中有一个学生是通过舞弊得来的成绩,实则是个草包。那先生一定会看其他学生更顺眼些。

他们其他诸郡不就是并非草包的那些学生吗?

彭城郡闹得越乱,越能衬托出他们的治理能力。因此,他们对剿匪一事其实是乐见的,但碍于梁易,什么都不敢表露。

突然,华济急匆匆赶过来,语气慌慌张张:“将军,桓煜他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说要去方便一下,可已经两刻钟了还没回来。他从前每次都是很快就回来的。”华济很担心,“而且,谢郡丞和他一起去的。他们二人素来不和,会不会打起来了?”

谢霁这几日仍是殷勤得很,有时间就会找桓煜说话,但桓煜并不搭理他,谢霁也毫不气馁,就连他去方便,也要跟着他。

梁易迅速起身:“带人去找。”

华济:“我已经在附近找过一圈了,没找着人。”

梁易加派了人手,很快在树林里面发现了桓煜和谢霁的踪迹。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桓煜在与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拼杀,而谢霁受了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梁易带的人迅速包围了他们,那两人见他们人多势众,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停止了打斗,一人当即就被来不及停手的桓煜一刀毙命。

而另一人,双目圆瞪,大吼一声:“吾辈好汉,宁死不屈!绝不接受招安!”

而后,他也迅速一刀抹了脖子。所有的贼人都没了命,没留下活口。

桓煜大喊:“大姐夫,快救人。”

谢霁背后被砍了一刀极深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血,瞧着十分吓人。人也已经晕了过去,人事不知,情况委实不太好。

过来找人的都是军中之人,个个都穿着盔甲。只谢霁是文官,衣裳便于取用,梁易果断用刀划破他的衣裳,用布条将他大腿上出血处附近缠紧。

在湖边驻扎处,随行的军医对着伤口连连叹气:“王爷,这伤口实在太深,谢郡丞恐怕是凶多吉少。”

桓煜大惊失色,握住军医的肩膀:“给他用最好的药!”

“好药自然都要用上,但恕下官实在不敢保证谢大人能够好转。”军医也很为难。

“你还缺什么药,我去城中找!”

“三郎。”梁易叫住他,“彭城郡最好的刀伤药自然都在军中。城里不会有更好的。”

“他不能死!”桓煜求助的眼神投向梁易,“大姐夫,他是为了救我。”

当时,桓煜要去小树林里方便,谢霁就一直跟着他想趁机问些桓荧的消息。少年烦不胜烦,快走到地方的时候才转过身警告他:“不许再往前跟。”

霁就在附近等他。

而后,他只听到一声“三郎小心。”,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撞击,同时颈后有温热的触感传来。

是谢霁的血。

来不及弄清情况,桓煜一手提裤子,一手抽刀,转身迎着那些贼人而上。这一两年,他的武艺精进了不少,没让他们再攻击到谢霁,只是自己受了些小伤。

若是梁易他们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他已经能自己解决掉剩下的两个贼人。

“要不是那些人趁我方便的时候偷袭,我怎么也不会……”少年无比懊恼。

梁易:“战场上,敌人不管你在做什么。”

桓煜乖乖认错:“是我的警惕心不够。”他还拿不定主意,“大姐夫,我们要怎么办?”

谢霁的伤实在太重,深可见骨,尽管已经止住了血,后边能不能撑过来还未可知。

“我真不想他救我,我宁愿自己死也绝不愿欠他、欠谢家这个人情。”

第128章

华济推他一把:“说什么傻话,你若死了,你让将军和夫人怎么办?”

“可他为我挡这一刀,我便永远欠了他的。”桓煜情绪复杂地看向昏迷的谢霁,“我不愿欠谢家,哪怕一分一毫,更何况这么大的人情。”

——

与此同时,城内驿馆中的桓灵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刚刚收到了建康的来信,心情非常愉悦。

金瑶也为她高兴:“这封信从建康寄到钟离郡,又被季郎君遣人转送过来,能到娘子手上真是不容易。”

女郎迫不及待打开了信封,除去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纸外,她首先注意到的便是两张有大团墨迹的纸。

信纸被很快打开,桓灵脸上也绽开了笑容:“这是……”

银屏接过她的话:“应是府上二娘子生的龙凤胎的手印!”

算算日子,两个小娃娃应该两个多月了,桓灵甚至能想象到妹妹是怎样带着他们印上这憨态可掬的小手印的。

她不禁感叹:“幼时我与阿荧总是形影不离。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都成了亲,她都已经做了母亲。”

其实,妹妹比她以为的要勇敢得多。敢爱敢恨,也懂得及时抽身。

金瑶嘴甜:“那是因为王爷爱重您,和您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够了,这才不急着要孩子。”

他们在避孕的事情,瞒不过两名贴身侍女。

银屏也道:“确实如此,世间许多人成亲就是为了能有个孩子,让妻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哪里愿意顾及妻子的身体和意愿。”

在婚姻中,桓灵确实感到很自在。梁易几乎不干涉她的所有决定,对她千依百顺。可为何她的妹妹就是不能得偿所愿呢?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更厌恶前几日才见过的谢霁了。

这天夜里,梁易回来了。桓灵挺高兴,笑着迎上去:“夫君,怎么你今日有空回来?前几日不是一直在湖边守着?”

她朝梁易身后望了望:“三郎他们呢?你都有空回来,他们被什么事绊住了?”

梁易:“发生了些事。”

他将今天白日的事如实告知。

桓灵没想到谢霁居然会为桓煜挡刀,神情复杂地问:“那谢二现在醒了吗?”

梁易摇头:“还没有。”

“情况真的很严重吗?万一他死了,三郎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谢家那群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梁易将今日从陈极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她:“据说他惹怒了他的祖父与大伯,这才被赶出了建康。至于为何会到彭城郡做郡丞,陈极也不大清楚,谢霁他有任命文书。”

桓灵:“难道是谢氏在彭城这边的人为他运作的?那时候新政还未推行,他又素有才名,想做官很容易。”

梁易:“陈极将消息转告给了谢氏在彭城郡这边的人,至于是否告知建康的谢章等人,就看他们族里自己的意思了。”

桓灵点点头。其实她也不想谢霁死,妹妹的孩子才来到人间两个月,生父就因为救孩子的舅舅而重伤离世,总不是好兆头。

于情于理,她都不希望谢霁撑不过去。

——

彭城郡在淮水以北,但大夏偏安南边。就算是国土北部的彭城郡,也算不上极寒之地。但冬日仍然寒冷难熬。外边是呼呼的风声,吹得驿站不甚结实的窗户哐哐作响。

就算围了厚厚的帐子,床榻里边也不暖和。桓灵把两只小脚挤到梁易两腿之间取暖,人也贴到了他身上,软滑细腻的小手从他的衣襟伸进去取暖。

身侧的男人转头便覆了上来,埋头便亲。

女郎那被温暖包裹的小脚踹他一下:“下去。”

梁易讪讪停住:“我以为你想要。”

桓灵抵住他的胸膛:“没有,我是有些冷。再说了,现在这个情况,我哪有旁的心思?”

梁易重重躺下去,又将女郎楼在怀里:“别担心,就算谢霁真的没撑住,也不会有大事。”

桓灵:“明日你起的时候也叫醒我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我知道三郎,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翌日,出发之前,桓灵叫人找出了一根百年老参。这原本是她带着以防万一的,没想到现在竟然给谢霁用上了。

临走之前,她朝桌上的那封信看了又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带上。

冬日太冷,虽然桓灵骑马已经很熟悉,但也不愿意受冻,梁易也随她一起坐马车过去,门窗紧闭,很快来到城外。

桓煜守着谢霁一夜未睡,看着憔悴得很,但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大姐姐,大姐夫!谢二他醒了。”

桓灵忙问:“人如何了?意识清醒吗?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情况还是不大好,伤口太深,他一直发高热,醒了也不说话,现在又把眼睛闭上了。”

桓灵看着一脸疲惫的弟弟,对梁易道:“叫人给他送些吃食来吧。”

“大姐姐,不用了。我现在吃不下。”桓煜很苦恼,“我宁愿死,也不想欠谢家这个人情。”

桓灵听不了这个,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人情总能还给他们,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怕谢家以此威胁,会对二姐姐和两个孩子不利。”

“说到这个,”桓灵拿出来那封信,“你瞧。”

“是孩子们的手印,可真小!”桓煜终于有了自己已经做了舅舅的实感,他把那张纸上下左右转着圈看了一遍,宝贝得不行,然后才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桓灵道:“我带了一根老参,已经叫人送去军医那里,让他安排着给谢霁用。你们陪我去看看他吧。”

营帐中,谢霁仍是很虚弱地趴着简陋的木板床上,他背上的伤口太深,完全没法躺着。

几人刚进去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听见动静之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姐姐,大姐夫,三郎。”

他的嘴唇极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脸色也泛着灰白。桓灵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驳斥他这样称呼,微微点了点头。

桓煜问他:“我一向厌恶你至极,你为何救我?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劝二姐姐与你和好,再去做你谢家妇,更不会让孩子随你姓谢。”

谢霁虚弱地笑了笑:“三郎,你不用、不用担心。我从未、如此、如此作想。只是,你死了,她会非常、非常难过。”

简单的一句话,谢霁却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桓煜吓坏了:“你、你还是先别说话了。”

他真怕眼前人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我怕再不说,真的没、没机会了。是我、是我对不起阿荧。若是我、我死了,你们就告诉她,我做了错事,死不足惜。孩子姓桓,我别无二话。他们孤、孤儿寡母,一定、一定颇多艰苦,还劳烦你、你们多加看顾。”

他心存死志,气息奄奄。桓灵不想他就这样死了,和桓煜对视一眼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从怀中掏出了那副图,缓缓展开。

谢霁起先没反应过来,见桓灵和桓煜都面色复杂,这才明白了:“这是孩子的手印!”

他的语气无比惊喜,声音都比方才有中气了许多,甚至罕见地带了些少年朝气。

要知道,谢霁虽然年纪比桓煜还要小几个月,如今尚未满十八岁,但是从他回建康那时候起就表现得极为沉稳,甚至有些冷淡。

“怎么、怎么有两对手印?”他问得居然有些傻气。

桓灵:“阿荧看第一次印的不太清晰,就多印了一次。”

谢霁死死盯着桓煜手上的图案,最终确信:“不对,两对手印不一样。是双生子!没错,阿荧她、她便是与三郎一胎、一胎双生。”

桓煜趁热打铁鼓励他:“这下你可不能死了知道吗?死了你就永远没法见到两个孩子了。如果你不死的话,等回了建康,可以考虑让你远远见一面。”

谢霁垂眸:“我这样的父亲,见不见,于他们来说,应该也、也没什么要紧。”

他还是如此冥顽不灵,桓煜气得不行,直接又去找了军医:“您说说怎么办?不能让他死。”

“这、”军医也很为难,“谢大人一直发着高热没退下去,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敢保证谢大人一定性命无虞。”

桓煜很急切地问军医:“他刚刚话里的意思,根本就是活不活都无所谓了。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变得很想活下去?”

军医无奈:“请恕下官才疏学浅。不过病人的求生意志薄弱,可以尝试让他在乎的人守在身边,或者他是否还有什么未竟之志?用这些尝试唤起他的求生意志。”

几人大致弄明白了,就又去找了谢霁。可是谢霁在乎的人,不外乎建康城谢家的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来不了彭城郡。

桓煜劝他:“谢二,你想想你耶娘。中年丧子该有多痛苦,你忍心让你母亲变得和你大伯母一样吗?”

谢霁还是不为所动,眼里一点儿光彩都没有:“我阿娘最、最疼

爱妹妹,阿耶还有好多个孩子。我死了,他们只会可惜少了、少了一个可以光耀门楣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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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九点应该也有更新

第129章

桓灵试探着轻声对谢霁说:“如果你死了,我们不会对你的死因有所隐瞒。你觉得如果阿荧知道你是为救三郎而重伤不治,她会不会很愧疚?”

谢霁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桓灵继续循循善诱:“你知道的,阿荧心思最是良善。她本来怪你,又会因为三郎的事情谢你。这样的怨怪和感谢会伴随她的终身,交织缠绕,她不会好受的。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谢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他的态度有了转变,加上军医的妥帖治疗,下午的时候情况终于好了一些,高热终于退了下来,也能吃下些东西。

桓煜一直在身边守着他,一直不敢离开。他整整十二个时辰滴水未进,瞧着情况并不比谢霁好上多少,就连下巴也都已经冒起了一层细密的胡茬。

桓灵劝弟弟快去吃些东西。她也在湖边待了快一天,本打算和梁易一起先回城。

但梁易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桓煜又要守着谢霁,她便自己带着人先走了。

因为谢霁受伤的事情,那些原本主张剿灭匪徒的其他郡的将士不再沉默,几个郡的将领联合请命,希望梁易下令剿灭水匪。

“王爷,您已经对匪徒够宽容了!他们如今竟然敢谋害桓氏郎君,罪可当诛!”

“营中几万将士,他们却直把矛头对准了您的内弟,分明就是对您不敬,要挑衅您,挑衅陛下的权威!”

“正是,请王爷三思啊!”

梁易不为所动,他们又开始劝说陈极:“陈郡守,谢郡丞年轻有为,又出自彭城谢氏。如今人在您的手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否活命还未可知,彭城郡的人才遭受这么大损失。如果对匪徒就这样轻轻放过,您不痛心吗?您如何给谢氏一个交代呢?”

陈极才不想起战事,大声斥责他们:“你们实在大胆。王爷在此,尔等皆需听令。你们竟敢如此放肆,对王爷的决定横加干涉!你们简直是藐视天威!”

谯郡来的参军樊吉声声诘问:“陈大人,你知情不报,致使水匪壮大。王爷还没有定你的罪呢。你竟然还攀咬起我等了。”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底下人心不齐,若真要打起来,恐怕也会比预计的情况更糟。

“够了。”梁易沉声组织了他们,“你们就如此确定,伤害谢郡丞的那些人都是水匪?”

众人面面相觑,陈极大着胆子问:“王爷这是何意?”

樊吉还在嘴硬:“我听跟着去找人的手下说,那人临死前还在叫嚣绝不接受招安,不是水匪是什么?”

梁易:“虽只看到几招,但他们招式很有章法,不像水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来北地这一趟,确实很有必要。”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梁易做了决定:“明日先见过水匪头目,那些人的身份我已派人去查,不必再多言。”他面容沉肃,“樊参将与陈郡守,我等皆为陛下做事。你们二人虽不在同一郡,但如今既然都听我号令,那就请放下嫌隙,依照陛下的意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樊吉与陈极忙躬身请罪。梁易:“做好你们分内之事,管好底下人的口舌。”

二人连连称是,众人便都散去,开始为明日的会面做准备。

天色快要黑下来,驻扎地飘起了阵阵饭香。华济端了两碗饭,预备去送给桓煜和谢霁。

想到那二人都一整天没用饭,华济盛的饭特别多,还给它们打了多多的菜,像两座小山似的。

他走得特别小心,生怕端不稳这两大海碗饭。这可是伙房特意给伤员开的小灶,都是好东西。

没想到,走到半路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人狠狠撞了一下,两碗饭全扣在了地上,两个大海碗也全都摔碎了。

华济非常生气:“什么人?”

撞他的人扑在地上,昏暗的天色中瞧不清模样,只是满是新鲜伤疤的手死死揪住他的裤腿:“救王妃!王妃被,被掳走了!”

华济大惊,蹲下身去,认出了这是跟在桓灵身边护卫的人。他随手拉来一个路过的士兵:“快叫军医给他看伤!我去禀报将军。”

说完,他拔腿便往梁易的营帐跑。

“小山哥!不好了,嫂子被人掳走了!”在营中,华济一向同旁人一样,称呼梁易为将军。但这种时候,他实在太着急了,根本顾不得这些。

华济冲了进去,和猛然站起的梁易直直对视。

“带人去找!”

桓煜听闻桓灵被人掳走,也顾不得谢霁了,和梁易带着人一路骑马沿着桓灵回城的路线去追,很快就找到了事发地。

马车被人砍成两截,一只轱辘都脱离了车身滚得老远,拉车的马儿也已经横死。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足有几十具,除了那些保护桓灵的随行将士,还有一些不认得的面孔,应该就是劫走桓灵的匪徒同伙。

但匪徒死的人比将士少许多。

看得出来,这里经过了一场血战。

梁易派去保护桓灵的人功夫都很不错,足有三十人。能将这三十人杀到只剩一个人回去报信,劫匪一定人数众多,且身手极好。

桓煜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声音轻轻的:“大姐夫,就是这里。这是大姐姐的马车。”

华济道:“回去报信的那人只说嫂子被掳走了,说完就晕过去了。到底是什么人要这么做?”

跟着来找人的樊吉愤愤道:“王爷,一定是那些水匪!他们刺杀不成,大胆妄为绑架了王妃。”

吓得不轻的陈极已经不敢说话了。王妃在他治下的彭城郡出了事,若是找不回来或是性命不保,他这个郡守估计也就做到头了。

陈极忽然很怀念从前在荆襄之地做郡丞的日子。

梁易对华济道:“带人收敛兄弟们的尸体,厚葬。记录下他们的身份,按牺牲论处,给他们家里送去应有的抚恤金。”他语气一转,冷冷道,“至于这些匪徒,尸体也运回去,等我回去处置。”

他们又顺着痕迹一路搜寻,最终到了湖边。

樊吉一言断定:“王爷,他们一定是带着王妃坐船去了湖心的沙洲。就是那群水匪干的!他们刺杀不成,反倒折损了人进来,所以怀恨在心。一定是这样!”

桓煜一掌用力拍在他的肩膀上,大声地愤怒斥责:“你快些闭嘴!要不是你们几个在那里吵吵嚷嚷耽误大姐夫的时间,他就会亲自陪大姐姐回城,哪里还会出这样的事!”他冷冷警告,“要是大姐姐真有什么事,你就自求多福吧!”

樊吉虽然不服,但瞧梁易的脸色不好,很快闭了嘴。

梁易目光沉沉,谁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手下人发现了石头下压着的一封信,忙恭敬地送到梁易手上。

纸上赫然几个大字:“即刻退兵,否则,桓氏女必死。”

——

桓灵被人绑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也说不了话。在混乱中,她看见那些将士们在同匪徒殊死搏斗,看见两名侍女都被打倒在地,很快,她也被人打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非常冷,还能听到很明显的流水声。加之摇摇晃晃的感觉和拨动船桨的声音,她判断自己应该是在一艘小船上。

难道是那些水匪?

想到那些为了保护她被杀掉的将士们,她心头一阵难过。还有两名侍女,现在不知在何处。

很快,船靠了岸。她不知在自己醒来之前船究竟行了多久,但尽管没睁开眼,她能感觉到外面是黑夜。

被袭击时,已经是黄昏。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没走出多远。

“这是桓氏女,单独关起来。剩下两个关到柴房去。”

“是。”

桓灵听到有人这样交代,还有两个人,应该是金瑶和银屏与她一起被抓起来了。

身边忽然变得吵闹,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应该是迎面来了好几个人。

她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或者说争吵更合适些。

女声充满愤怒:“你要害死我吗?害死我们几万人吗?刺杀他内弟不成,又将他的夫人绑来。要我们怎么办?”

男声阴恻恻的:“很简单,你带着你的几万人马投奔我,我的主子自然能让这一切迎刃而解。”

“我不!我们这几万人,都只想在这里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你们争来斗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男声胸有成竹:“现在没关系也有关系了。我叫人留下的印迹都指向了你们。现在,那位王爷的印象里,你们刺杀他的内弟不成,又绑架而后杀害了他的夫人。你说,他还会有招安你们的耐心吗?”

“你要杀她?”

“桓氏女我还有大用,自然不会杀。只不过,也不会叫人找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梁易自然只能剿灭你们泄愤了。据说他们夫妻非常恩爱。爱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杀害,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女声气急:“你的主子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非要我们为他所用?”

第130章

“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只有我能救你们。”男声依旧是连恐吓带威胁。

“等我考虑,不许杀她们!”说完这句话,女声转身走了。

“关起来!”这话是男声对他的属下说的。而后桓灵就被扛起来了。

桓灵还想再听一会儿,了解更多的消息,却被带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房间。

那些人以为她还晕着,扛起她的动作非常粗暴,她头朝下晃着,肚腹处被硌着,真是难受至极。

她听到那些人的脚步渐渐远了,还听到门从外边锁起来的声音。

四下寂静无比,她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外边呼呼的风声。

可真冷啊!桓灵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很害怕。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慌忙又闭上了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一身短打的小丫头提着灯笼,端着餐盘进来了。

那小丫头很快扯开了桓灵嘴里塞的布条,往她嘴里喂吃的。

就算桓灵刚从他们的话里推断那些人不想自己死,但谁知道饭菜里会不会被下了别的东西。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致死却能令人痛苦万分的药有很多,这东西她可不敢吃。

她用舌尖死死抵住,那丫头就非要往她嘴里喂,几番挣扎之下,碗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划破了桓灵被绑在后边的手腕。

鲜血瞬间流出,染红了她袖口的白狐狸毛,强烈的色彩对比让伤势看起来十分严重。

那丫头吓了一跳,忙把她嘴里的布条解开,又快速解开她手腕处的绳子,用布条给她绑住出血的地方止血。

桓灵从小到大都金尊玉贵,一身雪肤吹弹可破,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伤。更遑论这么大的一道口子。

若是在建康不慎受了这样的伤,她一定得哭破了天去。可这是绑匪的地方,哭是最无用的事情。

伤口很痛,桓灵此时真的顾不上了。

那个女声应该是沙洲的水匪。之前梁易派人偷偷潜入沙洲,了解到沙洲上全民皆兵,女子和男子一样在外边活动。

那么自己的推测应该没有错。可是和那个女子对话的到底是什么人?

根据他们的对话,那些人抓自己再嫁祸给水匪,是为了让水匪无路可走只能投靠他们。暗中纠集这么大的势力,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哪里?我的两名侍女呢?”她企图探听出一点消息。

那丫头没回答她的话,反而又去点了一盏灯。方才屋内太过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

灯光虽然依旧昏黄,但比先前更亮了,桓灵勉强能将看清屋内的情况。

她这才发现,除了给她喂饭的丫头以外,后边还有两个高大的男子,瞧着是有功夫傍身的。

那小丫头瞧着有些怕他们。

桓灵不敢轻举妄动,装作什么都不知地说:“两位大哥,我家很有钱。你们放我归家,我可以给你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那两人嗤笑一声:“我们不图钱。”

“世间哪有不爱财的人呢?你们可用过金子做的碗碟?可见过比小儿拳头还大的夜明珠?只要你们想要,我都能给你们。比你们做这些营生安全多了。”

“我们不稀罕。倒是你,不用饭食,想饿死自己省了我们的事吗?”

桓灵故作慌乱:“我也饿了,只是这饭食也太过粗陋,实在入不得口。”她又举起自己的胳膊,“还有我的手腕,还在流血,这小丫头根本不会包扎,恐怕我会血流不止而死。”

“桓氏女果然娇气。”他们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我的侍女呢?还是叫我的侍女来伺候吧。这个丫头笨手笨脚的,我不喜欢。让我的侍女来为我包扎伤口。”

面前的男子显然没什么耐心,冷声威胁:“别给我耍花招,你若是乖乖听话,那两个丫头自然没事。如果你敢逃跑,我就砍断她们的手脚,让她们流血而亡。”

“可是看不到人,我怎么知道她们现在好不好?而且我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说不定我先流血而亡了。”

她先前听到过,这些人不想让她死。虽然她现在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先前给她喂饭的小丫头弱弱说了句:“我们寨子里有大夫。”

其中一个人不想给桓灵找大夫:“只是一个小伤口,死不了。”

另一个男子犹豫片刻:“去叫来吧。”

“哥,这么麻烦做什么?她已经是阶下囚了。莫非你看她貌美,动了恻隐之心?这是大忌!”

问这话的男

子脑袋被重重拍了下:“你懂个屁!”

很快,那个丫头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青年男子过来了。

年轻的大夫待她还算礼貌。但桓灵也不敢相信他,对治伤并不配合,紧紧地将手腕藏在背后。

那个大夫虽然清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力气自然比桓灵大,很轻松就把她仍然往外渗血的手腕掰了过来。在这个过程中,大夫甚至道了一声失礼,简单地用水为桓灵清洗了伤处,而后均匀地撒上了药粉,仔细包扎好。

药粉刺激着伤处,桓灵实在太疼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闭着眼睛咬牙坚持着。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那大夫的视线在她腕间那个素银镯子停留了好几眼。

很快,大夫给她包扎好伤处,对那两个看守她的男子道:“伤口需要日日换药。是你们给她换?还是我明日再来?”

两男子中的弟弟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对大夫道:“听说你是大当家的人?她倔得很,你倒是听话。”

大夫没什么表情:“行医之人,看病治伤乃是本分,与旁的不相干。”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敷了药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看守自己的两兄弟紧盯着,桓灵不敢轻举妄动。但就今晚的情况来看,那个大夫和小丫头是水匪这边的人,与绑自己的并不是同伙。

或许,自己可以通过他们寻得一条生路。

桓灵打定主意,就先闭上了眼睛,预备靠在墙边睡一会儿,这样明日才能有更好的体力应对。

湖心的沙洲很冷,屋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女郎被冻得瑟瑟发抖,其实很难入睡。

这个时候,她真的好想梁易。也不知他们找到哪里了?他又会不会被那些刻意留下的印迹误导?

突然,门被大力撞开。有人急切地走到桓灵身边,拉着她的手腕看了又看。

那两兄弟就守在屋里,两人都齐齐盯着这边:“怎么,濮大当家的,想好了要投靠我们吗?”

原来这女子正是水匪的大当家濮风。

大夫走后,看守桓灵的两兄弟轮换着睡觉,嫌烛光刺眼,便把大多数蜡烛灭了,只留下一盏。此时屋内很暗,桓灵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这个大当家的声音很年轻,以至于先前尽管听到了那些话,她也不敢确定听到的女声就是水匪的老大。

“闭嘴!把蜡烛都点燃!”濮风显然对这两兄弟没什么耐心。

两兄弟乖乖照做,桓灵这才得以看清濮风的面容。她的皮肤是建康的小麦色,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单髻,整个人看起来很瘦。但并不是弱柳扶风的那种瘦,反而精瘦干练,看起来很有力量。

桓灵几乎是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生得和梁易有些像。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肤色都是健康的小麦色,就连五官都有些相似之处。

梁易的长相并不普通,她怎么能两次遇到和他生得相像之人呢?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屋内亮起的那一刻,濮风同样也在观察着桓灵。更确切地说,观察着她手腕上的镯子。

桓灵右手戴了两只镯子,一只是她在外边买来的玉镯,成色极好。还有一只便是梁易送的那只素银镯子。

或许是看不真切,濮风直接把那只银镯子取了下来,速度非常快,动作也算不上轻缓。

桓灵的伤口就因为这动作蹭到,再次渗出了殷红的血,但她一时顾不上。

“银镯子不值什么钱,大当家若是想要,不如换成另外这只玉镯。”

“这镯子是不是打磨翻新过?”濮风的眼里有某种桓灵不明白的复杂情绪,她将镯子看了又看,问得很小心。

桓灵:“大当家问这个做什么?”

濮风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更急切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告诉我,这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情绪激动,吓得桓灵用力挣扎:“你快松开!放开我!这镯子是,是我夫君所赠。”

“你夫君?”濮风松开手,不可置信地问,“你夫君不是安王吗?怎么可能?”

桓灵也冷静了下来,同她谈条件:“大当家若真想知道,不如放了我,我自然会同你讲得更清楚明白些。你若是真投靠了贼人与朝廷作对,不过是为虎作伥自寻死路。”

看守的那两兄弟就不乐意了:“濮大当家的,留下她或许那梁易还会有所顾虑。放了她咱们都是死路一条。”

濮风恍若未闻,喃喃自语:“梁易,对啊,他姓梁。”

第131章

濮风乌黑的眸子渗出了泪,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在场的人显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那两兄弟继续不耐烦地催促:“濮大当家的,现在你可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能被桓氏女三言两语动摇?”

两兄弟中更没耐心的弟弟拿起了刀,大手一挥就把刀架上了桓灵的脖颈,狠狠威胁:“不许多言。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可下一瞬,那把架在桓灵脖子上的刀被濮风一脚踢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濮风,你疯了?你做什么?”

濮风又是用尽全力的一脚,那人被踹得飞了老高,直直撞到了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桓灵感觉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了些下来,眼前一阵模糊。

就在濮风踢开刀的同时,有人破窗而来,迅捷如豹,三两下就把两兄弟中的哥哥打晕在地。

“夫君!”桓灵起身飞快地朝梁易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

梁易慌忙推开她:“我衣裳是湿的,很凉。”他又笨手笨脚地用粗粝的手指替她擦泪:“阿灵,别怕,没事了。都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距离桓灵失踪不过几个时辰,梁易却感觉比他的一生都要长。直到此刻,终于又重新将人搂在怀里,他才感觉自己空落落的心被重新填满。

桓灵这才注意到不仅是衣裳,他的头发也全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怎么弄成这样?很冷吧,会着凉的。”

梁易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眼里有后怕,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忽然,他注意到桓灵外裳袖口的狐狸毛,染了血色,触目惊心。

“镯子,镯子她拿走了。”桓灵拉住他的手,又靠近了些,“她好奇怪,好像认识你。”

梁易迅速撩开她的衣袖,掩住的手腕露了出来,包裹伤口的纱布渗出了血。男人心下一紧:“怎么伤了?”

连桓灵做针线时不慎被针扎到,他都心疼不已,更别说这么大的伤口了。

“谁伤的?”

屋内的另一个人朝他走了两步,轻轻的脚步声在此时安静的屋内格外明显。

梁易本能地抽出了刀,直直对准了濮风的心口处。

可是,当刀真的对上的时候,他却觉得眼前这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濮风眼里情绪复杂,眼里闪着泪花,将桓灵的那个镯子放在手心,然后从怀里又拿出了一个镯子。

那是一个饱经岁月的镯子,颜色暗淡,上面雕刻的图案磨损得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十分破旧。

梁易的刀登时便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桓煜也翻窗而入,同样浑身湿淋淋的。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敏捷,他眼疾手快在濮风脖子上又架了一把刀,语气狠厉:“不许动,别再往前走了。”

他着急地看向梁易:“大姐夫,你在做什么,快把刀捡起来!”

梁易却好似没有听到,如同被法术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个镯子,无论如何他也认得出来,因为桓灵的那一个在翻新之前就是这样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茅山脚下,溪县,万家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这是你的故乡,对吗?”

梁易以梁小山的名字投军时,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来处,这在军中是有一些人知道的。

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桓煜一头雾水,看着梁易,眼神无声地催促着。

而桓灵内心愈发不

安,一个大胆的猜想让她的胸腔激荡起来。

“这个怎会在你这里?”梁易的声音已经明显地颤抖了。

这个镯子,明明和梁小水一起被那场大火吞噬了,什么都没剩。从此这世间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梁小山。

“梁小山?”濮风唤出了这个她不应知道的名字,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跨越了上千里的距离。

“你从何得知?镯子你又是从哪里来的?”梁易双目通红,与桓灵相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真好,你活下来了,长大了,还出息了,又娶了那么漂亮的媳妇。”濮风的泪落了下来,可嘴笑确是上扬含笑的,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无比轻松的笑。

梁易紧紧拉着桓灵的手,和她对视一眼。两人都想从对方的眼里确定什么。

梁易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发不出声音来。

桓灵替他问了:“濮大当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濮风忽然笑了,对桓灵道:“你当随小山唤我一声阿姐。我的本名是梁小水。”

桓灵心下一震,险些站不住了。她曾随梁易几次去祭拜过他的父母和姐姐,梁小水在她的印象里是个死人,被那一座坟茔代表着。

可如今,这个人死而复生了,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和梁易一样充满生命力。

大半夜的,还当真是吓人。

桓煜什么也不知道,刀更抵近了:“胡说八道什么?小山是谁?你的本名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许攀扯!”

梁易猛然松开了桓灵的手,从濮风的手里抢过了那两个镯子,仔细地辨认着。

“不用瞧了,你还是这么实心眼。”濮风看着他的动作,又哭又笑的,“你四岁那年,阿娘给我们买过一次点心,只有几块。我们舍不得一下子全吃完,一块要分好几天吃。到后面,那些点心坏了,我们吃得双双闹肚子。阿娘奇怪是为什么,怕阿娘知道真相以后再也不给我们买点心了,我们只说是吃了外边不知名的野果子。”

“还有,你六岁那年,我们俩去小河里摸虾。我瞧见一条大鱼,非要去追,跌进了深水里。你来拉我,反而两个人都跌了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又都挣扎了出来。”

梁易的神情有所松动,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些不可置信。

“我们怕被阿耶阿娘知道后会挨打,所以在河边烤干了衣服和头发,直到快天黑才敢回家去,没告诉任何人我们掉进河里的事。”

梁易心头剧烈地震动。这件事,他们的确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说过。

“还有一次,我掏鸟窝摔断了腿,是你背我回去的。你小时候又矮又瘦,居然还真把我背回去了。”

“瘟疫的时候,你出去找吃的,我对你说,”

梁易目光深深,两人异口同声:“走了就别回来了。”

十三岁的梁小水不想梁小山和自己一起在村子里等死,想让他出去寻一条生路,在他离开时就做好了和他诀别的准备。

梁小水以为此生不会再见。而梁小山以为,等他出去找了吃的回来,姐姐就会好起来。

两个人都没想到,再一次的见面居然跨越了十几年的岁月,在相隔千里外的彭城郡。

看两人这模样,怎么也不会打起来了。虽然一时弄不清状况,桓煜还是放下了刀,先去把被打晕的两兄弟绑了起来。

梁易的眼里也泛出了泪,整个人压抑着强烈的情感。桓灵比他还要激动,与他相握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催促:“你快过去啊!这是你姐姐!真的是你姐姐!”

“阿姐!”梁易松开手,大步奔了过去,濮风也朝他奔来,姐弟俩执手对望,双双落泪。

桓灵也为这一幕感动,默默地擦着泪。桓煜一边拧自己衣裳的水,一边凑到了她身边:“大姐姐,这怎么回事啊?这个水匪头子,居然是大姐夫的姐姐吗?”

很快,濮风冷静了下来:“沙洲还有另外一拨人,弟妹是他们绑来的,想以此威胁我投靠他们。我现在去解决他们。”

梁易问:“危险吗?要不等明日,我带人过来。”

“不用,他们只有几百人。”先前不杀了那些人,只不过是因为忌惮他们背后那莫名的势力。而她并不想投靠任何一方。

现如今,负责招安的是她的弟弟,濮风的选择也就不言而喻了。

“留活口。”梁易叮嘱一句。

桓灵也忍不住问:“阿姐,我的侍女不知被他们关到哪里了,能不能先找到她们。”

“放心,一定给你安全找出来。”濮风找了个小丫头给他们安排地方住,“你们跟着她走吧,今晚就在这住下。”她对那个小丫头道,“再给他们找合适的衣裳换上。”

说罢,她就自己先去处理事情了。

——

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小院,样子很像桓灵在万家村见过的那些院落。

桓灵夫妻二人和桓煜各住东西厢房,那小丫头又转身敲开了主屋的门,问里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要来了几身衣裳。

那人好像是先前的那位大夫,桓灵看得并不真切。

“你们先去换衣裳吧。大当家的待会儿就回来了。”

桓煜一把接过:“是得赶快换了,我都冻死了。”

在这寒冷的冬夜穿着湿透的衣裳吹冷风,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桓灵也催着梁易快去换掉。

几人各自回了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都是粗布做的。桓灵那身穿着很合适,而梁易的衣裳明显短了一截,还有些紧。

摸了一把换下来的湿衣裳,桓灵皱紧了眉头:“衣裳湿成了这样,身体哪吃得消。”

梁易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满足地在她发顶蹭蹭:“没事,我身体好,扛得住。”

他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身体遭受过各种极致的考验,并不把一点儿冷水当回事。

桓灵也抱紧了他的腰:“你们怎么来的,从水底潜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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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32章

“嗯。”乘船过来动静太大,其余人都劝梁易等到明日和水匪谈判以后再做定夺。

可是他实在是等不了了,况且也并不一定就是水匪抓走了桓灵,他自然不可能用桓灵的安危去冒险。

只要一刻没有桓灵安全的确切消息,他就心就紧紧揪着,像是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到实处,又哪里来的心思和水匪谈判。

“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时,我真的很怕。”女郎的手攥紧了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下摆,感到一阵后怕。

梁易更是直接将桓灵整个人打横抱起,慢慢地走到了那张小床边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白嫩的脸蛋,脸上充满懊悔与自责:“阿灵,对不起,都怪我。”

那些人抓桓灵,无非是为了激怒他,让他不给水匪接受招安的机会。

“不怪你。是那些人起了坏心,和你有什么关系?”桓灵依偎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抱着他一边胳膊,脸颊在上面蹭蹭,“再说了,这也不能完全算一件坏事。你找到姐姐了!”

虽然梁小水从一座坟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件事实在太有冲击力。但从此以后,梁易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喜事!

“夫君,虽然我不知你们幼时的那些事情,但我几乎能确定那就是你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易的目光停留在她受了伤的手腕上面,眼神疼惜:“为什么?”

“因为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阿姐看你的眼神也很不一样,里边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做不得假。而且你们生得很像,眉眼很相似。”

“我真为你开心,从此在这世间,你便又有了血亲。”女郎很快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是你一直都有血亲,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虽然梁易是个情感内敛的人,但桓灵能感觉到,他其实非常思念自己的家人。而对于梁小水,他更多了一份愧疚。

“阿灵,我也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想过阿姐居然活着,还能再见到她。”

梁易曾以为,十三年前冬日的那场大火夺走了他的一切,让他彻底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可原来这世间还有一个梁小水,一直也在思念惦记着他的梁小水。

那十几年的孤苦,此刻变得再也不值一提。梁易甚至觉得,那一切或许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只有经历了那样的磨难,他才能拥有如今的一切。

男人粗粝的手指触到了桓灵伤口附近嫩生生的肌肤,无比心疼:“怎么伤的?”

桓灵闷声道:“就是有人给我喂饭,我怕他们在饭里下东西,所以不肯吃。挣扎的时候,那个碗就撞到墙上碎了,伤口就是被碎瓷片扎的。”

梁易恨不得这伤是自己受

的,哪怕扎在他心口呢?他久经沙场受过许多伤,这点儿小伤等闲不看在眼里,也不会觉得痛。

可桓灵出身于建康城的高门士族,自小到大都被照顾保护得极好,不曾擦破过一点儿皮。这样的伤口,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哪里能忍受呢?

梁易一直没有动静,桓灵扭头见他神色有异,故作轻松:“先前刚受伤时确实很疼,但是上过药以后不怎么疼了,那个大夫的药真管用。既然他是阿姐这边的人,我们向他多买一些这药回去,以后都用得着。”

桓灵鼓着腮帮子去捏他的脸,故意逗他笑:“别愁眉苦脸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和阿姐终于重聚,要笑!”

女郎眉眼弯弯,分外可爱。梁易也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门被扣响了。梁易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去开门。

来人就是先前的那位大夫,眉眼清俊、眼神柔和,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给你们燃了个炭盆,屋里冷。”

梁易接过,同他道了声谢。

“在下林善,以后应该会常见面。”林善仔细看了看他的容貌,“你和你姐姐真的生得很像。”

这个小院并不大,所以对面听见动静的桓煜直接打开了门:“林郎君,我这屋也好冷,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一个炭盆?”

林善语带歉意:“桓郎君,实在对不住,我们只有一个炭盆。”

桓煜:“那有吃的吗?我好饿。”

从前一天谢霁受伤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桓煜只喝过几口水,粒米未进,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

何况是十几岁青春年少正长身体的少年。

林善不知这些,只以为他没用晚膳:“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准备。”

“多谢。”桓煜还招呼桓灵和梁易,“大姐姐,大姐夫,一起吃点吧。”

桓灵虽然确实没用晚膳,但她惊吓太过,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想到梁易方才从水下潜过来,身上寒凉,吃点热食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就应下了。

桓煜也就有理由凑过来烤火了:“那我先在你们这边待一会儿,等会儿就一起在这里用饭吧。”

几人围坐在炭盆周围,桓煜把自己冻红的手伸出来在炭盆上方烤着:“这湖心的风可真大啊,我的手都要冻僵了,方才险些拿不稳刀。”他一脸好奇地问梁易,“大姐夫,那个水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称呼的不合适,“那个大当家的,当真是你姐姐吗?”

梁易点头,眼里都溢着笑,很轻松的那种笑。

“是通过那个镯子发现的?我先前就觉得奇怪,大姐姐怎么会戴这么素净的一只镯子?原来竟是大姐夫家传的。”

桓煜只要一坐下,就会开始不停说话。他感叹:“人世间的际遇真是奇妙。要不是我们来了彭城郡,怎么会发现这样一桩事呢?”

梁易也十分庆幸江临派他来北方诸郡巡查,庆幸自己上报了水匪一事。彭城郡从前在北边胡人手里,还是他前几年领兵收复的。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姐姐居然还活着,就在这湖心的沙洲上做了几万人的老大。在他的印象里梁小水已经死了,所以从未寻找过。

不然,或许他们姐弟早就团聚了。

林善很快为他们送来了吃的东西,是几碗热腾腾的汤饼。但桓灵实在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不想继续吃了,剩下的都交给梁易解决。

一旁的桓煜看得目瞪口呆:“成亲了就要吃妻子的剩饭吗?”

他在家可从未见过,也难以想象。但是……也不是不行吧。其实……其实他也愿意的。

“娘子!”小院门口传来了金瑶和银屏的声音,桓灵忙迎了出去,“你们没事吧。”

“没事,您呢?”二女突然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大惊失色,“您受伤了?”

桓灵不在意地摆手:“不碍事,一个小口子,过几日便会痊愈了。”

她招呼金瑶和银屏用了些汤饼,又请林善帮她们二人安排一下住处。

林善便安排她们住在桓煜隔壁那间空房,又妥帖地找先前那个小丫头给她们一人送去一身干净的衣裳。桓灵让桓煜把那唯一的炭盆也送到了她们的屋里。

毕竟,梁易就像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夜里和他一起睡不会觉得冷。而金瑶和银屏两个小姑娘,身子可没梁易火力旺。她们自幼跟在自己身边,从未吃过苦,扛不住这样的冻。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王妃若有需要,再随时叫我。我就在主屋。”

桓灵对林善表示感谢,然后对众人道:“已经很晚了,都早些去休息吧。”

“大家都安全了。”桓灵松了一口气,可转瞬又想起了别的事,“那些随行保护我的将士们,他们都如何了?”

劫匪人数众多,在她被打晕之前,已经看到有人在围攻之下被杀害,鲜血就从她的眼前喷涌而出,惨烈而让人心惊,鲜血顺着那道弧线喷在地上,将泥土变成红色;喷在她的裙摆上,一路上都能闻到血腥味。

“有一人回去报信,其他全部阵亡。”

回去报信的那一个人,应该也是劫匪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把掳走桓灵的黑锅扣给沙洲,让濮风没有选择。

女郎表情凝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鲜血淋漓的杀戮。

“那些人会付出代价。”梁易向她保证。

——

濮风处理好事情回来的时候,两边的厢房已经熄了灯,院里十分安静。她问迎出来的林善:“小山住的哪一间?”

顺着林善的指引,她走到那间屋的窗下,里边黑漆漆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站在这里,她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就在里边安静地睡着,如同他们小时候一样,好像这些年的分离都不存在了。

濮风就在窗边静静地站着,久久不愿离去。林善劝了一回,说天冷,让她早些回屋去。可久别重逢的激荡心情之下,濮风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林善见劝不动她,只好从屋里拿了一件厚衣裳出来,轻轻给她披上,然后陪着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濮风无奈,牵着他的手回屋去了。

这是一个和十三年前一样冷的冬夜,可这里没有冲天的大火,没有无奈的离散,只有这一汪干净的湖水,只有重逢的喜悦。

梁易激动得睡不着觉,睁眼望着头顶的一片漆黑发呆。桓灵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就如同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可今夜对他来说,是美满中更添圆满。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郎忽然发出不安的嘤咛。梁易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只看那满地的尸体就知桓灵今日吓得不轻。

他忙把桓灵搂在怀中轻声

哄着,希望她能平稳下来。可她却睡得越来越不安稳了,额头甚至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在梦魇中挣扎半天的桓灵终于醒了过来,一头扎进梁易温暖结实的胸膛:“夫君,我害怕。”

梁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阿灵,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刚刚又梦见白天的事情,好多血,血从我眼前溅出来,快把我糊住了。我说不出话,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

梁易很自责,这个晚上他都沉浸于与姐姐重逢的惊喜之中,忽略了桓灵的情绪。他见惯了杀戮与鲜血,但这一切对初次经历的女郎来说无疑非常可怕。

桓灵紧紧抱着他的腰,似乎只有掌心结实的触感才能让她觉得安全。

“夫君,你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梁易想让她放松点,不寻常地开了个玩笑:“不是吓得不会说话了吗?”

女郎粉拳锤上他的肩膀:“我跟你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那时候我才十岁,比你现在还要胆小许多。阿灵,你今日特别勇敢。”

“真的吗?”

“嗯。”

桓灵心里的不适消解了一些,她一向骄傲,不希望自己做在危险来临时拖后腿的那个人。

“这个床好小,我都快贴着墙了。”她开始朝着梁易黏黏糊糊撒娇。

梁易往外边稍微让了一点,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桓灵伸手将他拉进来:“你往里睡点儿,我趴你身上睡吧。”

梁易自然照做,女郎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又让他把手搁在自己背上。

“就这样睡。”她满意地在那精壮的胸膛上蹭了蹭,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梁易包围,这才安心地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这样贴得太近,难受的就变成梁易了。但他今夜不敢造次,只能默默忍着。

桓灵终于又睡熟了,每次她这样睡着后都会从梁易身上滚到一侧,在他怀里另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睡。

这次也不例外。梁易毫无睡意,也怕她再做噩梦,索性睁眼到天明。但桓灵没再梦魇,安静地睡到天明。

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一夜未睡,第二日梁易依然充满活力。

桓灵醒来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致地要给她梳发髻。桓灵想着金瑶她们昨日也受了惊,今日要好好休息,就答应让梁易摆弄她的头发了。

梁易梳头的手艺在万家村那几个月也练过,他能把一百多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应对这顺滑的头发却一直是个难事。

尽管他勤于练习,也只能挽出简单的发髻。好在这种时候桓灵也不挑剔:“就这样吧。”

她挑了两只簪子递给梁易:“给我簪上。”

只两只简单的玉簪,再配上素净的粗布衣裳,倒有一种别样出尘的美。桓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的梁易,甜甜地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万家村里那些夫妻?”

像不像的梁易不知道,但万家村的普通妇人可戴不起精致的玉簪。他要是一直在村里,就没资格和她做夫妻了。

梁易一直清楚地知道,美丽是需要金钱供养的。他娶回了建康最娇贵的女郎,就要让她同之前一样,永远骄傲、漂亮。

桓灵又饶有兴致地拉着他坐下:“我也给你梳头发吧。”

两人又在屋里花了些时间,终于弄好了头发。

他们收拾好出去的时候,桓煜正在院里练拳脚,桓灵就夸他勤奋。

一旁的梁易却想,明明他以前也是日日都要练的,桓灵怎么就没夸过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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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十万字了,这是我第一部达到五十万字的作品,也是有点感慨哈哈。

第133章

桓煜倒也实诚,停下来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大姐姐,这天实在太冷了,练练拳脚能暖和一些。”

正好这时金瑶和银屏也收拾好了出来。少年就同她们说了一声,进她们屋去把小院里唯一一个炭盆搬了出来,然后自来熟地去厨房里找了些柴火。

桓煜搬着柴走出来的时候奇怪道:“怎么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

桓灵:“可能有事出去了,快点生火吧,好冷。”

晚上她可以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贴着梁易这个人形汤婆子,白日里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尽管梁易将她的两只手包裹在手心揉搓,但身上别处也暖和不起来。

身上的衣裳没有她们自己的暖和,金瑶和银屏也很冷,脸颊冻得通红。

桓煜动作非常麻利,很快在院里生了一盆旺旺的火。

“这下大家都能暖和暖和了。”

大家围着火盆取暖的时候,小院的主人林善也从外边进来了,手上提了两颗菘菜。

他笑着同众人打了招呼,然后晃了晃手中的菘菜:“早晨吃菘菜汤和馒头。”

桓灵对他道了辛苦,梁易问:“我阿姐呢?”

林善友好地朝他们一群人笑了笑:“她昨夜回来太晚,现下还没醒。”他朝主屋那边看了看,“等会吃过早膳再叫她吧。”

桓煜心大地接话:“那确实很晚,我都没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他还热情地邀请林善坐下,“烤烤火吧,外边冷。”

林善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径自去厨房做早膳了。

桓灵小声感叹:“好一个贤良淑德的郎君。”

金瑶和银屏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同,林郎君昨晚做的汤饼很好吃呢。

桓煜不解:“你们女郎都喜欢这样的吗?”难道不是战场上威风八面才更有男子气概更招人喜欢吗?

梁易则在心里想,他在万家村的时候也日日如此,那时候桓灵也是夸过他的。也是在万家村的那个小院,他和桓灵愈发亲密。

只是最近他事太忙,都没工夫给桓灵做饭了。梁易在心里打定主意,等稍微闲下来,一定得好好钻研些新菜式。

桓灵从刚刚林善的话里发现了些不对劲,看来梁小水和林善是住一起的,难道林善是梁易的姐夫?

昨夜她也听到那贼人说林善是大当家的人。她当时不知道大当家就是自己听到过的那个女声的主人,以为大当家会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而林善是他手下的大夫。

现在看来,好像不仅如此。

可林善昨夜也没有表明自己身份。相比给自己治伤时的冷静自若的模样,在他知道梁易是梁小水的弟弟后,也确实更热情了些。

——

林善不仅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于庖厨一道也十分利落。他很快就煮了一大锅菘菜汤,还蒸了一锅馒头出来。

桓煜昨晚那顿之前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昨晚又只吃了两碗汤饼,根本没吃饱,此时就算是他平日瞧不上眼的馒头也能大快朵颐。

曾经常嫌军中饭食不够可口的士族公子,如今早已大变样了。

桓灵早上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些汤,把梁易给她拿的馒头又塞回了梁易手里。

他们都用得差不多了,濮风才出来,笑得很爽朗:“正好赶上早膳了。”

几人挪了挪给她腾了位置,她坐下环顾一圈,无比满意。能和家人团聚用一顿早膳,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她已经在心里盼了十几年。她曾以为这终将只是一个愿望,如今居然成真了。

用过了早膳,濮风便将昨晚之后的事情告知梁易:“他们是前些日子来到这里的,要我们投靠他们。我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就没应他们。他们便设计抓了弟妹,想要激怒你,我们没法再投向朝廷,只能投靠他们。”

桓灵:“我昨晚听他们说,要让夫君找不到我,但又不要我的命。难道还想以此继续威胁?”

“我不清楚,我们待在沙洲,与世无争过着自己的日子。但他们背

后的势力不容小觑。”她扬了扬眉,对梁易道,“留了些活口,都给你带走。应该能问出些东西。”

梁易应下,又问她:“阿姐,先前你们为何不愿接受招安?”

“从前彭城郡在胡人治下,北边几国现下还打个不停,老百姓哪里有好日子过?这里反倒安生些。”

她微微一笑,对在坐众人道:“你们以为我们这里都是什么人?都是些在外边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胡人统治残暴,这里有许多人,他们在战乱中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园,别无选择才在这里落脚。”

“既然是小山来招安,我愿意接受。但我也有条件。”

梁易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外面的人称我们为水匪,可我们并没有做过伤人的事情,所以朝廷必须要保证寨子里所有人的性命,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还有,这里的房屋道路都是我们亲手建造,很多人不愿离开,能不能让他们就留在这里?”

梁易:“阿姐,不伤人我可以保证,但他们能否留在这里要陛下定夺,我会尽量争取。”他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和她告别了,“我们先走了。稍后会派人上沙洲,接管这里。”

重逢之喜之外,他们首要的是要先处理好这一桩事。既然他们接受招安,梁易的事情还多着呢,也没功夫继续待在这里。

桓灵看得出来他很不舍,就邀濮风一起:“阿姐和我们一起走吧,以后一家人就不要再分开了。”

濮风这才拉住她的手:“我们家小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阿灵,我也得和大家说我的决定,然后说服他们。等这件事结束,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们说。”

但是现在,她得对手底下的两万余人先有个交代。

桓灵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沙洲上不明情况的民众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不是来招安的大官吗?怎么在我们这里?”

“我们以后怎么办?没安生日子过了!”一名老者直叹气。

“这些狗官,我们都躲到这里来了,还不肯放过我们吗?”围观的人越说越气愤。

濮风对身边的濮月道:“召集大家伙儿,我有事说。”

——

桓灵他们用了沙洲的一艘小船,很快返回了湖岸边。

看清船上的人是他们,守在岸边的陈极大喜过望:“王爷神勇无比,居然单枪匹马救回了王妃!”

昨日梁易叮嘱过,让他们先别轻举妄动,等自己回来之后再做打算。陈极从他离开后就一直守在了这里,夜里也一步都不敢离开。

梁易对他道:“劫走王妃的另有一波贼人,沙洲愿意接受招安。两日后带人上去驻守。”

樊吉并身边的几个武将神色变了变,只道:“还算他们识时务。王爷有勇有谋,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一众水匪。”

陈极也笑着恭维:“得王爷英明领导,此乃彭城郡之幸!”

“行了。”梁易不爱听这些恭维的场面话,“谢郡丞如何了?”

桓灵和桓煜也盯着陈极,等着他的回答。

“今晨派人回去看过一回,相比昨日,情况更好了一些,军医说性命已经无虞。”

桓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几人先去看望了谢霁,他的情况确实好了一些,丝毫不知昨日的事,虚弱地笑着,“大姐姐,我好多了,又劳烦你跑一趟。”

他以为桓灵是从城里过来的。

若是以往,桓煜肯定要刺他几句,最少也要说他自作多情。但现在,他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瞧见谢霁床边的那张印着孩子手印的纸,桓煜想了想,最终收在了自己怀里。

当天,桓煜带人去了沙洲,带走了濮风特意留的活口。三日后,梁易带人又去了一趟,开始派人驻守。

不知濮风是怎么说的,反正沙洲上的民众都接受了被招安的事实。

今日的濮风换了一身精神的新衣裳,轻盈的脚步越走越近。

梁易身后的樊吉说话不过脑子:“没想到这水匪的老大竟是个女子,倒是不简单。可她瞧着王爷的眼神怎么那么……那么难说呢?该不会是瞧王爷俊朗,看上了吧。”他说得煞有介事,“你别说,还真是有点夫妻相。”

桓煜无语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人脑子里也就那点儿事了,瞧见年纪相当的男女就能揣测出点别的关系来。思想真是太不堪了!

樊吉不服:“你自己瞧!”

华济已经从桓煜那里知道了濮风的真实身份,对桓煜道:“还真是有些像。”

樊吉:“你瞧,他也这样说。”

然后他就听梁易唤了一声阿姐。

樊吉不理解了:“只是两万水匪,我们大军可以轻松剿灭。王爷竟还牺牲自己认她做姐姐?实在不必如此啊!”

华济:“小水姐原来长这样啊。”

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只是大人们有时候会提起那个泼辣厉害的梁小水,据说满村的男孩子都等闲不敢惹她。

众人这才知道,濮风就是梁易失散多年的姐姐梁小水,纷纷对他们道恭喜。

尤其是彭城郡守陈极,嘴都要笑咧了。此后彭城郡在这位王爷心里一定会有特殊的位置,是与家人重逢之地。

彭城郡在贵人面前得了脸,他这个彭城郡守做起来想必也会容易些。

当日,濮风便和他们一起回了城。桓灵从外面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终于吃了一顿团圆饭。

人在高兴的时候会忍不住一直说话,濮风现在就是如此。看到华济,她惊奇不已:“你是华家的二小子?长这么高了,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华济:“小水姐,我住在二姑家,他们都好。除了万木,二姑后面又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濮风又饮了些酒,拉着桓灵说话:“小山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酒都沾不得。我记得那次我们偷尝阿耶的酒,一口酒下去他倒头就睡,给我吓死了。”

“小山嘴笨,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我小时候以为就他这样,以后讨不到媳妇了。没想到竟然娶到了阿灵这样好的女郎,真是祖宗显灵了。”她朝空中挥舞着手臂,“梁小山,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欺负阿灵。不然我绝不饶你。”

梁易笑着点头,没有半点不愿,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濮风有些醉了,说话都大着舌头:“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山了,以为万家村没有了。今天还能再看到你们,真的太好了!我想回去,好想回去。”

她拉着桓灵的手就要站起来:“阿灵,我们现在就回万家村吧。”

这就是完全的醉话了。

“小山这个死孩子,改什么名字啊?他不改名字,早两年他来收复彭城郡的时候我就能认出他了。”

第134章

梁易姐弟俩多年未见,整整十三年的分离已经让他们都不是彼此记忆中的模样。梁小水不再是村里最泼辣能打的女孩,梁易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姐姐身后,唯命是从的孩子。

这几日他们又一直在办公事,商量关于招安的各项事务要如何处置,整个过程全都严肃认真,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在场。

濮风飒爽,梁易内敛,都不是擅长表达感情的人。是以这几日尽管他们时常待在一起,但两人其实还未真正重新亲近起来。

濮风酒后的一席心里话,倒是在不知不觉间把距离拉进了。

被她像小时候那样骂,梁易可委屈了,又不敢对她大声说话,弱弱为自己辩驳:“阿姐,你也改了名字,你还改了姓。”

方才还嚷嚷着要回万家村的人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了:“当时,我不得不改。”

她只吐露了这一句实情,就又猛地灌了几杯酒下肚。

当梁易想问到更多的消息时,她已经醉得更厉害了,坐着都歪歪斜斜往下倒。

梁易忙离席走到她身边扶着,歪歪斜斜坐着的人努力睁大朦朦胧胧的醉眼,认真地盯着他。

片刻后,惊喜的声音传来:“是小山吗?”

她伸手捏了捏梁易的肩膀,语气迷糊:“好像不是啊,小山很瘦的。他的肩膀没有这么宽厚,人也没这么高。”

梁易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低声应了句:“阿姐,我是小山。”

“你是小山?”

小山怎么真的壮得像一座小山了?

“嗯,我长大了。”梁易露出了和幼时如出一辙的笑。

濮风突然扑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小山,你活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阿耶阿娘,我找到小山了!”

她和梁易一样,以为自己是那个抛下手足独活的人,心中万分痛苦愧疚。

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于她来说也是这些年压抑情绪最好的发泄。梁易也握住了姐姐的肩膀,眼圈泛着红。

他低着头,不想在桓煜他们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桓灵看出来了,正好时辰也很晚了,就说散席吧。

桓煜没看出来,有些不乐意:“这就散席了?尽喝酒,我都没吃饱。”他隔空问华济,“你也没吃饱吧?”

华济可不像他,忙道:“我吃饱了。”

桓灵:“那你们在这吃,我们先走了。”她和梁易一左一右扶着濮风回屋。

他们几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了,桓煜尝了一口炙肉:“菜都凉了。”

华济无所谓道:“挺好吃的。厨房已经没火了,热菜太麻烦,就这样吧。”

桓煜想想也是,比营中的饭食味道好上许多,也就不挑拣了。填饱了肚子,他又开始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

几杯酒下肚,实话也从少年嘴里冒出来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钟离郡啊?”

华济仰头看窗外的月亮:“不知道,起码得招安所有事都办完吧。”

少年的声音很低:“我有些想回钟离郡了。”

不知道她在钟离郡好不好?

华济:“我想回万家村了。”

也不知在万家村今夜能不能看见这一轮明月?

今夜梁易姐弟俩的相聚也触动了他们。看见别人团圆,总会分外想念自己心里惦记的人。

华济也不遮掩了,直接打趣桓煜:“我想念万家村的家人,你又是在思念钟离郡的谁?你家里人不都在建康城吗?”

桓煜顿了顿,说了实话:“我喜欢荀表姐,我很想她。”

华济笑出了声。反正现在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桓煜也不怕别人听见,红着脸嚷嚷:“你笑什么呀?我们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郎不是很正常吗?”

华济笑容收敛了些,嘴角还是上扬的:“我笑你从前为人家借酒消愁,还一直遮遮掩掩。”

桓煜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乱说!”

华济被捂得喘不过气,用力扒开他的手,嫌弃道:“手上都是酒和炙肉的味道,难闻死了!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桓煜的态度很郑重:“那时候她还没和离,我也没有那样的心思。你别再乱说让人误会。我从小顽劣不在乎名声,她不一样。”

哪怕虞家大郎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荀含芷在婚内也没有半分出格的举动。她自小便温柔端庄,性子清高,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

桓煜当时见到她过得不好,心里苦闷愧疚,多饮了几回酒,被华济他们瞧见了。但此时的他不希望,当时自己的举动给荀含芷带去困扰。

——

桓灵和梁易将濮风送回屋,给她喂下了醒酒汤,然后也回去了。

月色清冷,院中的风也很凉很凉。桓灵走着走着就觉得肚子有些难受,不自觉地往梁易的身上靠。

梁易大手一捞就将人抱了起来,加快了步子:“是不是太冷了?我们快些回去。”

女郎泛白的小脸藏在他胸前:“不是,我肚子疼。可能是月事,还是快些走吧。”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六七天了,只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她一时间没想起来这回事。

小腹隐隐的下坠感越来越让人难受,桓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她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丝不安。

从前月事有时也会推迟或提前个几日,大夫说都是正常的,是以她也从未格外在意过这回事。

可是现在和未成亲时可不一样。

现在她已经和梁易圆房,而他在床笫间还痴缠得紧。若是月事迟迟不来,说不定是有孕了。

而若是真的有孕了,肚子疼成这样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桓灵的心变得很乱很乱,抓住梁易衣裳的手更攥紧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梁易紧张地问:“阿灵,是不是很疼?你刚刚饮过酒,会不会对月事有影响?”

听他这样说,女郎更担心了,怀孕肯定不能喝酒,若是真怀孕了,会不会方才几杯酒下肚,把孩子醉成傻子了?

她担心无比,头深深埋在梁易怀里,语气慌乱:“我月事迟了、迟了好些天了。”

梁易不明白其中症结,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也担心坏了,但还是压下情绪努力安慰她:“阿灵,别担心,先叫大夫来瞧瞧。”

见他不开窍,桓灵急得用力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你说,你说我会不会是怀孕了?”

闻言,梁易差点儿站不稳,好端端地在原地打了个趔趄。好在怀中抱着桓灵,无论如何他也会稳住,牢牢地在原地站定。

女郎还在闷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可是,可是我刚刚还饮了酒,我真是太粗心了!”

梁易也不太确定:“我们每次都有用……应该不会吧。”

桓灵心里慌乱得很:“那也不一定,谁知道是不是万无一失的。”

梁易随即便派人去请大夫,然后快步抱着桓灵回了屋。

大夫还没来,桓灵先自行检查,语气很惊恐:“真的有血。”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癸水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

如果真因为自己的粗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梁易给她拿来一身干净的衣裳和月事带:“先换上,别太担心,等大夫来。”

梁易其实也担心得不行,但是他努力保持镇定,安慰着桓灵。

其实他也并不清楚饮酒会对怀孕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桓灵已经很担心,他不想让她的情绪更糟糕。

他自己最近也是忙昏头了,完全没注意桓灵的癸水已经推迟了好些天。

梁易帮着桓灵换好衣裳没多久,大夫也过来了。

女郎着急地伸出手给大夫把脉:“您快看看,我肚子好疼。”

那大夫是彭城郡一位有名的治女子病症的大夫,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岁左右。他看了看身侧的梁易,在桓灵的胳膊上搭了一条帕子,这才开始搭脉。

“不必。”桓灵道,“不必隔着帕子。”

梁易也道:“隔着帕子恐会影响搭脉的结果,还是取下吧。”

大夫也从善如流取下了帕子:“正是如此,不过有些病人会忌讳。”

尤其是这些做大官的人家。这大夫虽然年轻,但医术好,与达官贵人的相处间已经很有经验。

“夫人是行经不畅,可是前些日子受了凉?”

前些日子桓灵被那些人抓去,在冬夜的湖上走了一遭,那次确实冻得不轻。

桓灵和梁易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正是,我今日不知会来月事,还饮了些酒。”

“那就是这些缘故导致的,所以才会疼痛难忍,但并不需要太担心。开些药服下,可以缓解一些,日后也要注意莫再受了凉。”

深更半夜火急火燎将人请来,原来只是癸水。桓灵就让金瑶多给了大夫一些诊金,再将人送走了。

梁易让人送来了热水,给桓灵泡脚用。他细致地蹲在女郎身前,为她脱去鞋袜,

桓灵拉他起来坐在自己身边,一脸后怕:“还好只是癸水。我以后要更小心些了。”

刚刚闹出的乌龙险些将他们两个人都吓坏了。梁易也很庆幸,没造成严重的后果。桓灵身子娇弱,不能吃那样的苦。

“现在想想,要孕育一个孩子真是颇费一番功夫。”女郎靠在梁易怀里,“若是不知道怀孕,无意间吃了什么对孩子不好的东西,那可真是毫无办法。”

要么狠狠心不要这个孩子,要么就只能向老天祈祷孩子的建康。

梁易的手绕过桓灵柔软纤细的腰肢,捂着她还不舒服的肚子:“阿灵,我更怕你遭罪。”

“等以后我们准备要孩子了,我就不饮酒了,那些不好的东西也都不吃了。你也不能再吃寒凉的东西。我想生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娃娃。”

梁易却有些担心:“那像我怎么办?”

“像你怎么了?”

“像我就不可爱漂亮了。”

“不许你这样说!”女郎抬头,用柔软的唇在他脖颈上轻轻贴了一下,“像你也会很可爱的。”

梁易轻笑:“还是像你更好。”

女郎微微一笑,问起了她先前就想问的:“夫君,刚刚阿姐说的我也好奇,你当时为什么要改名字?”

第135章

梁易缓缓道来:“十八岁那年,因为打仗的时候杀了一个敌人的大将,我升了职,还被封了一个杂号将军。大哥觉得,小山这个名字不够大气,不合将军的身份,所以就改了。”

“那为什么叫梁易呢?”

“大哥说,我以前的日子太不容易。取‘易’这个字,以后会更顺利。”

实则是因为江临读书也不多,一时间想不出来更雅致的代表顺利的字,便用了这个最简单的。

桓灵莞尔:“陛下说的没错,你以后都会顺利。”

梁易细想,随即也笑了:“在那之后,确实没什么不顺的。”

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从那以后军职一路往上升。后来,大哥做了皇帝,他被封了王爷,还有幸娶到了桓灵并得到了她的垂爱,又与姐姐重逢。

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是超乎他想象的美满了。

夜很深了,两人很快洗漱结束。

外边吹着呼呼的冷

风,屋里边没有地龙,门窗紧闭也只是让寒气更加聚集,一点不暖和。

但床帐里边,却没有半分寒冷的气息。桓灵身子难受,每到这个时候就乖顺地缩在梁易怀里,让他从后面抱着自己,后背被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很温暖。

男人同样温暖的大手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地摩挲按揉着,为她缓解痛苦。

“夫君,你亲亲我。”女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

这个时候,桓灵就比平时更粘人,不自觉地想和梁易亲近。抱着梁易,感受着他身上熨帖的温度,她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似乎今日梁易看起来也是格外的俊朗。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日的气色特别好的缘故?

刚成婚看梁易处处不顺眼的桓灵,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会这样喜欢他。

梁易的唇很快落在了她的颈后,灼热的气息又慢慢逼近耳侧,然后将那柔软的耳垂轻轻含在嘴里啃咬舔舐。

桓灵被亲得哼哼唧唧,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咬住了那作祟的唇。

缠绵地吻了一会儿,两人都愈发地不满足,可又不能继续。梁易的大手探进了女郎的衣襟,继续探索着云端秘境。

桓灵轻轻拽他的胳膊,语气黏黏糊糊的:“我只说让你亲亲我,可没让你这样。”

“可是我想。”他的头埋下去,温柔地含住,“我还想这样。”

女郎抱住了他的头摇晃,含羞带嗔:“不许说,你知不知羞?”

男人在床笫间的厚颜是令人咋舌的:“不羞。我喜欢这样,你也喜欢,有何不可?”

——

翌日,桓灵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就一直没出门。被子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她舒舒服服地窝在里边睡觉,躺得连半分睡意也没有了,就起来靠坐着看书。

其他人都出门去了,她倒是难得的悠闲。前一阵子事情太多,如今一闲下来,她就想起了离开钟离郡之前虞夫人交代她的事情。

除了桓煜他们几个,梁易身边的人桓灵都不熟。她在心里打定主意,等癸水过去,就好好瞧一瞧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

冬日天黑得早,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梁易他们还没回来。

桓灵感觉躺得太久,腰背难受,这才起身。她闲来无事,就给建康的家人们写了信,讲述了彭城郡的奇遇。

天黑了个透的时候,其他几人终于回来了,众人便聚到了厅里。

桓煜刚走进来就很着急地问:“大姐姐,昨夜你们那里传了大夫,你病了?怎么我问大姐夫,他又说没有大碍。”

想起昨夜闹出的乌龙,桓灵有些脸热:“就是、就是饮了些酒,回去的路上又吹了冷风,有些头痛。便叫大夫来瞧瞧,今日喝了几顿药,已经好了。”

桓煜了然:“你们女郎身体终究娇弱些,我们都没事。以后冬日你别饮酒了。”

桓灵心想,哪里是冬日不能饮酒,是癸水快来的时候要注意不能饮酒。但她还是认真应下了弟弟的话。

“知道了,对了。”她想起受了重伤的谢霁,“你今日去瞧谢二了吗?他如何了?”

这几日她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梁易有了姐姐这件事上,已经好几日没有过问谢霁的消息了。

“好多了,他能站起来走上几步了。今日我们已经把他送回了城里养病,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虽然说着病情好转的话,少年的表情却很纠结,“不过他对我说,让我们不要告诉二姐姐他为了救我受伤的事。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大姐姐,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桓煜仔细分析:“如果听了他的不告诉二姐姐,那势必就要瞒着建康的所有家人。被人救了都不告诉家里,这不显得我很狼心狗肺吗?我不想这样。”

“三郎,你不用为这个问题苦恼。”桓灵微微一笑,“我今日已经写信回建康了。我想,欠了他这么大的人情,无论如何这件事应该让家里知道。”

“如果谢二为此事不快的话,就让他怪我好了。”桓灵可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谢霁怨怪。

怨怪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她也仍然怪谢霁不曾善待她的妹妹。

怨怪是怨怪,恩情是恩情,不能相抵。

不知症结的濮风听得一头雾水,问梁易:“小山,阿灵说的谢二是谁?”

梁易还没想好怎么说,桓灵就道:“阿姐,他曾是我家的一门亲戚。如今不是了。”

濮风今日和梁易一起去了军中,为了行动方便,她穿了男装。

桓灵与她说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熟悉,仔细观察了一阵子,不确定地问:“阿姐,你之前是不是去过明水县?我在那里见过一个很像你的人。”

“明水县,我是去过,今年六月。”

“那就对了!当时我瞧见一个骑马的人和夫君很像,只是很快就过去了,我不敢确定。”

“那应该就是我。”濮风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当时能停下来,再恰巧看到你手上的镯子,或许事情就不一样了。”

桓灵也很懊悔:“若是我当时能叫住你,你们就能早几个月相认了。”

而招安这件事,也就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阿姐当时去明水县做什么?”

“明水县有铁矿,盛产兵器,我去买了一些。”她毫不保留地坦诚道,“当时有些风声,当今陛下雷厉风行,已经开始清缴流寇匪徒。所以,我做了一些打算。”

她转头笑着对华济道:“你们去招安的前几日,其实我们还在街上的饮食铺子遇到过。只是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就是华家的二小子。”

华济:“小水姐,其实我当时也瞧见了,觉得你很像小山哥。可是转头又不见人,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梁易和濮风相视一笑,他们的重逢从来不是偶然,是很多次擦肩而过后的幸运。

梁易这才问:“阿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天,你走后

不久,村里就变得闹哄哄的。我听到他们说要烧了村子,就奋力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们要烧村,装了几辆板车的桐油来。他们倒完了桐油,我当时的病症很明显,怕被发现,就躲到了板车的几个桶中间。当时是夜里,天色暗,他们没察觉。”

“我就跟着那辆车到了县里,后来又阴差阳错地上了一艘船。在船上,我的病渐渐好了。但那艘船的目的地是当年两国边界之地,下了船不久就遇上了战事。我被掠到了彭城郡,改了名字。那时候这里还是胡人的地盘。”

“再后来,我们几个人携手逃脱,跑到了湖心的沙洲。但濮风这个名字叫惯了,大家都熟悉了,也就没改回去。”

梁易:“阿姐,无所谓,叫什么都好。”

“不,小山,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濮风垂眸,“我想,以后我不要叫这个名字了。我还叫梁小水。”

“小山,呈给陛下的文书上,把我的名字写回梁小水吧。”

梁易没有再细问那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胡人残暴,梁小水既然不愿意再用那个名字,就证明她不想再回忆那些。

——

桓灵的癸水在几日后结束,她和梁易还有桓煜带着补品去看望了仍在城中养伤的谢霁。

谢霁的精神恢复得好多了,能坐起来同他们说话,脸上也有了血色。

桓煜把补品都放在桌上:“喏,这些你都好好吃着,早些养好身体。”

谢霁谢过他们,又问:“三郎,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没出问题吧?”

桓煜眼神躲闪:“这个,”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谢霁显然有些慌乱:“怎么回事?”

桓灵:“谢郡丞,三郎说的有些迟了。他告知我的时候,家信已经寄往建康。你为三郎挡了一刀,这件事我们自然要告知家中长辈,阿荧又怎能不知晓呢?”

谢霁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从谢霁的住处出来后,桓煜便对桓灵道:“大姐姐,我先送你回去吧。今日军中有比武,大姐夫要先过去。”

到了梁易这个位置,当然不用参加比武,他只是需要全程观赛。

桓灵顿时来了兴趣:“比武,我也去看看吧。”

少年不解:“你不是觉得这些没意思吗?以往二哥在军中比武你都不去看,说太阳晒路途远什么的。”

女郎莞尔一笑:“我去瞧瞧军中有没有什么未婚的青年才俊。”

梁易顿时转头,略带不安地看着她。桓煜自以为洞察了真相:“噢,我知道了。你是给大姐夫的阿姐瞧的对吧?”

桓灵无语,阿姐已经有林善了啊,弟弟居然没看出来。

“不是,是姨母让我替表姐瞧的。”

第136章

“替、替表姐瞧的?”桓煜正要上马的动作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同以往一样笑着问,“怎么没听姨母说过?”

桓灵:“也就是提了一次。不过姨母说要建康人或者是以后长居建康的,再也不要表姐嫁去外地,哪怕家世低些也无妨。”

少年心中大喜,她身边不正有一个出身建康大族的自己吗?

不是有很多人给自己说亲吗?是不是说明自己还算一个看得过去的议亲对象?

他从前觉得困扰,如今又想起这好处来了。

桓煜清清嗓子,状似不经意问道:“表姐她也这样想吗?更偏好建康城的儿郎?”

“不是,表姐被伤得深了,现在还没这些心思。姨母的意思也不是打算立刻就要表姐再嫁,只是先琢磨琢磨人选。这次啊,一定要寻摸个品性尚佳的郎君才好。”

少年觉得自己胜算还是挺大的,毕竟他是建康人,虞夫人很喜欢他,他的品性也不差。

但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虞夫人似乎根本没把他纳入考虑的范围,不然也不会拜托桓灵寻找合适的人选了。

虽然他是比荀含芷小了几岁,但总比那些全然陌生的男人好吧,至少知根知底。

“正是,我看等以后回建康再考虑也不迟。”他对着桓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大姐姐,天气太冷,营中的比武是露天的。你还是别去吹风了,免得又头痛。”

桓灵:“无碍,我已经好些天没有出门了。阿姐也回了沙洲,一个人有些无聊,今日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

冬月下旬了,又是一年寒冬。这日的天气委实不算好,十分阴冷,风里带着彻骨的湿意,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冷水里。

虽然天气冷,但观看比武的时候,桓灵依旧兴致勃勃。她拢着厚厚的大氅,吹不到什么风,但肯定不及在屋里舒服暖和。

可全程看下来,却没瞧见什么合适的儿郎。

身手突出的未婚青年要么就是相貌实在不够端正,要么就根本不是建康人士。

总之,还没发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青年才俊。桓灵本来还以为能找出好几个,再打听一下他们其他的情况,拿给虞夫人和荀含芷看。

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利,看来将单身男女凑成对这事也不容易。

一切结束,几人一起回城。外边天冷,梁易也更想和桓灵待在一起,自然是和桓灵一起坐马车。

以往这种机会,桓煜一定要骑骑梁易的汗血宝马赤墨。但这次他也跟在梁易后边挤上了马车。

“太冷了,还是马车上暖和。”他搓了搓手掌,好像真的特别冷。

梁易关紧了车窗,桓灵给他递了一个手炉。他自然接过,从小几的匣子里拿了块点心,随口问道:“大姐姐,你今日有瞧中合适的吗?”

“没有呢。不过也不着急,这次一起来的将士也不多,等回钟离郡再看看吧。”女郎思虑片刻,对他们道,“从比武看,也只能瞧相貌身手,人品家世什么的看不出来。你们也想想,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姨母说过了,家世低一些也是无妨的。”

梁易还没说话,桓煜抢着道:“根本没有,军中建康人少得很,还基本都是成了亲的。”

梁易看向桓煜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疑惑,未婚的建康人士还是有一些吧。

桓灵放宽了要求:“那以后打算长居建康的呢?”

“也没有。”少年飞快地说了一句,又给自己找补几句,“家乡都尚有父母亲人,谁愿意远离故土呢?”

桓灵看向梁易:“夫君,真的吗?”

当着桓灵的面,桓煜也不敢给梁易使眼色提示,只在心里期盼梁易可别说出什么人来。

但显然梁易并不理解他的想法,思考片刻道:“身边的人中,季年以后会跟着我在建康城,但他可能不太适合。”

季年出身不显,家中父母也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桓灵:“也是,季年比表姐小了几岁,是不大合适。”

正在吃点心的桓煜努力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大姐姐,为何小了几岁就不合适?”

桓灵抬眸:“三郎,你觉得表姐与季年合适?”

“不、不是。”桓煜吞吞吐吐,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出卖季年,“季年他、他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不合适。”

桓煜后悔极了!他当时还特意叮嘱季年多关照留在钟离郡的姨母与表姐。

现在想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小声嘟囔着:“早知道就不和季年说了。”

可是他当时担心虞家人再去骚扰荀含芷。

可是季年天天的在姨母和表姐眼前晃,万一被她们看顺眼了怎么办?又或者万一季年这小子也倾心于她,又该如何是好?

少年声音太小,桓灵没听清:“你说什么?”

桓煜垂头丧气,看起来很疲惫:“没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回钟离郡?”

他方才在场上连胜五人,最后实在力竭才不敌下场。

桓灵就以为他是真的太累了,体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回城了我们再叫你。”

桓煜也没休息,想不明白:“大姐姐,你方才为何说小几岁就不合适?”

桓灵:“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只不过年纪太小的郎君实在不稳重啊!季年行事虽然比桓煜稳重一些,但终究还是年少。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弟弟为何对这件事如此关注:“三郎,你……你该不会是?”

知道虞夫人已经在为荀含芷考虑再嫁的人选,桓煜是真的慌了,对桓灵吐露了实情:“大姐姐,我喜欢表姐,我想娶她。”

——

腊月上旬,新帝对于如何处置被招安的沙洲一众人等的旨意传到彭城郡。

沙洲老弱不愿离去的,可以继续留在上面生活,但是要编入彭城郡户籍,缴纳赋税。

因沙洲人人皆兵,青壮年皆有一身好武艺,都被编入了军队,先入梁易麾下,待瘟疫结束一并返回建康再做定论。

而梁小水她们几个沙洲的主要话事人,都被封了武职,梁小水被封了一个从五品的将军。

更引人注目的是,梁小水手底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子,也组成了一支特别的卫队,由她直接统领。

彭城郡这些事情一一处理好,转眼间就到了年关。桓灵几人又去看望了一次谢霁,他的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再养上两个月应该就没有大碍。

之后,他们一行人出发返回钟离郡。出发的时候人数不多,回去的时候真是浩浩荡荡一支队伍。

冬日天寒,就算心里都想早些回去,赶路也快不了。最终,他们在离年节只剩三天的时候才回到钟离郡。

梁易和梁小水忙着军中的事情,没有进城。

桓煜就先送桓灵回了钟离郡城内的王府。他们已经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府里的人也都准备好了。

晚膳准备得很丰盛,姐弟俩人便在一起用了。

桓灵在慢悠悠地喝汤,桓煜则在琢磨着事情:“年底要放假,现下又回不去建康城。大姐姐,不如明日我们一起看看姨母吧。”

桓灵没说话,他那是想去看虞夫人吗?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现在想想,其实桓煜的心思从前就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当时她一直觉得弟弟还是少年

心性,从没有往那一方面想过。

可其实,他早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纪,和他一胎双生的妹妹都已经做母亲了。

一定是他平日行事作风实在太过冲动幼稚,自己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少年看她不说话,殷勤地给她挑了好几块鱼的刺。

“大姐姐,家里教育我们要知礼。如今我们远行回来,怎么能不去看看长辈呢?”

桓灵见他这模样倒也有趣,没忍住笑了笑:“我又没说不去,我们从彭城郡给她们带的东西不也要送去吗?”

“正是!那我们明日就去吧。”

“好。”桓灵尝了口鱼肉,果然鲜嫩。

“大姐姐,你能不能先别告诉表姐我喜欢她的事情?”

“为何?”

少年一向大胆,桓灵还以为,在他认清自己的心之后就要开始大胆追爱了。

“你不是说她现在还无心再嫁吗?若我现在透露这种意思,说不定她都不愿意再见我了。”

桓灵:“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已经过了几个月,表姐想法变了也说不定。总之明日我们先去看看。”

——

接连的赶路实在让桓灵感到疲惫,洗漱过后她就歇下了。外边的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四处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钟离郡这张床垫了厚厚的几床褥子,又大又舒服。可也就是因为太大,她一个人躺着就觉得外边少了点什么。

“下雪了!”她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去年冬日桓灵和梁易回万家村的时候也是下了好大的雪。

桓灵想到那时的情况,自己路上只坐马车都觉得十分辛苦难熬,可梁易一直在外边顶着风雪赶车,一声辛苦也没说过。

他甚至反而对自己感到愧疚。他说,要不是他的家乡那么远,自己也就不必吃苦受罪了。

那时候,桓灵更深地意识到梁易的好。不会大张旗鼓,但就像春日里一场润物无声的小雨,像冬日里温暖的手炉,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等到桓灵发现他在自己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时,就已经离不开了。

女郎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她平时睡眠浅,有点声响就容易醒来。

可这次,梁易推开门又走到床边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直到后背贴上那火热的胸膛,她才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梁易靠得更近了些:“下午就回城了,在坊间的府衙议事,才结束。”

桓灵一头扎进他怀里,半梦半醒地问:“什么时辰了?”

“亥时过半。”

”这么晚了,你用过晚膳了吗?”

女郎困得眼睛都没睁开,还操心着他会不会饿肚子,梁易心中感到无比熨帖。

他在黑暗中亲亲女郎柔嫩的脸蛋:“用过了,快睡吧。”

第137章

翌日仍在落雪,一出门便是茫茫的一片白。路上行人很好,天空中也几乎没有飞鸟的影子,风雪天的冬日是这样的安静。

用过一顿热腾腾的早膳,桓灵便着人准备好她给虞夫人和荀含芷带回来的那些礼物,和桓煜一起去看望她们。

路上湿滑,马车走得很慢。

桓煜期期艾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大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给表姐?就说是你送的。”

弟弟这情窦初开、双颊泛红的样子倒也十分有趣,桓灵忍不住笑了笑。

打开盒子,只见里边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簪,倒十分衬荀含芷。

桓灵提议:“你不是还给表姐和姨母准备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吗?一起送应该不惹眼。这毕竟是你的心意,我总不好领了你的功。”

桓煜觉得不够稳妥:“那些都只是其他各郡的特产,这个可不一样。”

男子送女子首饰,总有些别样意味在的,而少年觉得此时表明心意并不明智。

“那好吧。”桓灵答应了他,“待会儿邀表姐她们除夕和我们一起过吧,两个人终究冷清了些。”

新昌郡的瘟疫本来渐渐好转了的,但冬日来临后,病人又更多了些,情况有些反复。

快到那座清幽的二进小院之时,外边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桓煜随口道:“这么冷还有人骑马,这人可真厉害。”

这样糟糕的天气,哪怕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给他骑,他也不会骑的。还是在马车里抱着手炉暖和舒服。

可巧,一下车就发现原来是熟人。

季年飞身下马,上前行礼:“见过王妃。”

看到他出现在荀含芷附近,桓煜非常警惕:“你怎么来这里了?”

季年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离开之前说,让我有时间就过来瞧瞧吗?昨晚雪挺大的,我特意来瞧瞧虞夫人这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们之间一向这样相处,桓灵都已经习惯了,笑着道:“既然来了,那一起进去吧。”

开门的是虞夫人带来的一位老仆,还没见到他们人就笑出了一脸褶子:“季郎君来了。”

桓煜学他那样端起笑容:“还有桓郎君呢。”

季年无语:“幼稚。”

那老仆忙叫人进去后院通报,带着他们进了前厅。

虞夫人和荀含芷很快过来。

“可算是回来了,昨日我还在和芷娘说,也不知你们年前能不能回来。”

桓灵:“本可以早些回的,只是彭城郡实在事多,误了些日子。好在赶在年前回了,不然在路上过年可就太不妙了。”

虞夫人:“听说王爷在彭城郡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可真是一桩奇遇啊。”

听说,还能听谁说呢,大概率就是身边的季年了?桓煜看向季年的眼神就更防备了。

虞夫人要留饭,季年请辞而去,说家中还有事忙。桓煜皮笑肉不笑地送他出去。

“你经常来姨母这里吗?”两人走到了门口,桓煜忍不住问。

“你这话问得有些没道理了,是你嘱咐我来的。”季年真的搞不懂他今日到底怎么了。

桓煜自觉理亏,但他当时不知道虞夫人拜托桓灵寻摸合适的郎君,更没想到梁易会说出季年的名字。

“你还同她们说大姐夫找到姐姐的事情,你过来的时候经常与她们闲聊吗?”

季年拍他肩膀一掌:“你们在彭城郡的事情又没避着人,虞夫人听到了外边的风声,问了我几句。我还能不答吗?”

“我、我只是……哎呀,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桓煜苦恼地摇摇头,对他道,“你走吧,下雪路不好走,骑马慢一些。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你明日过去取吧。”

季年:“她和离,你未娶。你这么烦恼,莫非是你家里不同意?”

街巷上没什么人,但桓煜还是扑过去捂住了季年的嘴:“你别乱说。”

但季年方才的话给他提了个醒,他安慰自己:“我们两家本就熟悉,家中长辈也都夸过表

姐,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当年夸过她和以后接纳她可是两回事。我劝你,如果真有这样的心思,要先想办法取得长辈同意。”

季年长在市井间,对于这些事情到底比桓煜看得多一些。

桓煜见他坦坦荡荡,并无半分对荀含芷有意的模样,放心了不少。虽然他觉得季年完全是多虑了,但仍认真应下:“我知道了。”

季年走了,桓煜回去的时候就听见虞夫人在同桓灵夸季年:“也是一个贴心的好孩子,一个月总要过来瞧两次。上次巷子里有一伙贼人谋划偷盗之事,也是他提前撞破抓住了贼人。不然,这巷子里要遭了祸,大家都不好过。”

季年这些日子确实非常尽责,虞夫人很感激。且虞夫人知道他是梁易的下属,就想着对桓灵多夸夸他,总是对他以后的升迁有好处的。

可这话,却让桓煜不安了。明明以前,每天都被虞夫人这样夸的人是他啊。

表姐如何想呢?她也觉得季年比自己好吗?

他怎么想就怎么说,闷闷道:“姨母从前也是这样夸我的,现下就只记得季年的好了。”

桓灵不禁失笑,就连荀含芷也被这句话逗笑了。

桓灵:“三郎,好了。季年做事情确实比你稳重一些,但他毕竟从军早,比你有经验。我想,再过几年,你便会和他一样了。”

桓煜本来就觉得,自己和季年身手差不多,年纪差不多,什么都爱和他比一比。在那日从梁易嘴里听到季年的名字以后,他就更想要事事都胜过季年。

可他忽略了两人之间相差最多的,便是经验与阅历。

“我知道了,大姐姐。”虽这样说,但他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虞夫人笑道:“三郎,姨母自然也记得你的好。正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你的好友也是好孩子。”

虞夫人这样想,那她呢?桓煜心里不安,假借喝茶抬眼的一瞬偷偷去瞧荀含芷的神情。

她带着沉静的笑,与以往一样,看不出别的情绪。

桓灵让金瑶和银屏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呈了上来,旁的都不暂且论,她特意将桓煜送的那个盒子放在了最上面。

“这是在彭城郡买的,一瞧见这对玉簪,我就觉得特别适合表姐。”桓灵打开盒子放到荀含芷面前,“表姐试试吧。”

桓煜心如擂鼓,强作镇定,实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对莹白清透的玉簪,飞快地瞟了一眼荀含芷的反应,又把眼神移了回来。

一别几月,虽是隆冬,但她的气色比当初好多了。

这玉簪成色不算顶好,在她们这样的士族贵女的首饰中只能算普通的那一种,但胜在样子精巧好看,雕成了竹子的模样,就连竹叶都栩栩如生。

荀含芷很喜欢:“真好看,阿灵,你的眼光向来最好。”

桓灵笑着看了眼双颊微微泛着红的弟弟:“那我给表姐簪上吧。”

——

年前梁易一直在忙,好在过年的准备底下的人都做得差不多了,桓灵只和桓煜一起出去逛了一回,添置了些精巧好看的装饰。

腊月二十九下午,梁易、梁小水还有华济三人回城,终于可以多休息几日。除夕清晨,外边的雪终于停了,但大地银装素裹,像穿上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

梁易这日仍是天不亮就醒了,转头瞧见仍在自己身边乖巧酣睡的女郎。这一日,再忙的人也能睡个懒觉。他轻拂桓灵白皙的脸蛋,心中无限柔软。

可这个冬日,他的手又被风吹粗糙了,这样的触感让桓灵也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梁易温暖的大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天还没亮。”

女郎翻了个身,小腿架在他大腿上,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还早呢。今日晚些起吧。”

话虽这样说,可女郎那双杏眼却渐渐睁大,愈发明亮了起来。那双小手无意识地捏着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夫君,去年除夕下雪了吗?我有些记不清了。”

“下了。”

梁易记得无比清楚,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雪天,他们在万家村那张宽大无比的土床上终于做了真正的夫妻,极尽纠缠。

那时,他还以为只是一个美梦。

感受到身下的异样,桓灵鼓着腮帮子捏他一把:“我就问你有没有下雪,你怎么……”

梁易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想起去年除夕夜,我们……”

精壮的身躯愈发靠近,大手利索地解开了系带,探进绵软的云朵里。

桓灵裹着被子往里缩:“我说再睡一会儿就是单纯地睡一会儿!今晚要守岁,不多睡会儿养好精神怎么行。”

“阿灵,我冷。”梁易的声音慢悠悠的。

女郎转身一看,他没穿上衣赤着上身。虽说屋内有地龙,可毕竟是雪天。桓灵推己及人,又朝外边滚了一圈,大方地将被子给他搭在身上。

可梁易的大手又靠了过来,滚烫的唇落在了女郎的脖颈,耳侧,然后渐渐往下,拱开了合拢的衣襟。

第138章

“你……你别咬……”细碎的嘤咛从桓灵那泛着红润光泽的唇瓣中间渐渐溢了出来,男人火热的唇在四处游走,酥麻的感觉不停蔓延。

床帐里边一向是梁易最不听话的地方。女郎不让他咬,他非要咬。不仅要咬,还要重重地亲吻吮吸,还要更多的相贴相依。

桓灵的大腿再次被火热灼烧,她撅着嘴掐了一把梁易的大腿,在黑暗中无奈嗔他一眼:“天都快亮了。”

梁易趴在她身上不动了,在她耳边一下又一下地喘气,小声地央求着:“阿灵……”

梁易是个不自信的人,桓灵曾打定主意,要对他再好一些。

桓灵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微微抬起来一些轻轻摩挲。在外边吹了一个冬天的风,梁易脸颊的皮肤也变粗糙了些,桓灵有些心疼。可他的那双眼睛却还是一样的明亮。

“你就这么想?昨晚不是才……”有时候,他对这件事的热衷和无限的精力也真让桓灵有些吃不消。

梁易现在胆子可大了些,温热的吐息来势汹汹地撞过来,说出的话却带着央求:“昨晚才一回,我还想……”

女郎柔软的唇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嘴角,语气故意很遗憾:“就算我想答应你,也不行。”

她忽然露出狡黠的笑。

在梁易不解的神情下,女郎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没有泡那个。”

她的神情有些得意,脸颊的肉因为笑容被带到了一起,显得鼓鼓的,特别可爱。梁易情不自禁地亲了下去,对准女郎的脸颊肉轻轻咬了一口。

桓灵以为不能继续,故意逗他,两条细白的手腕绕过了他的脖颈,在他后背轻轻揉了一把。

“只能睡觉咯。”

梁易默默不语,只低笑了声,而后迅速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又扑了过来。

“阿灵”他火热的唇在润白如玉的肩头贴着,低声道,“我昨晚……泡了三个。”

昨晚桓灵只允了一次,还有现成的呢。

“梁小山!你真的学坏了!”女郎鼓着腮帮子,气恼地掐他的腰。

一点也不疼,梁易甚至觉得有些舒服,不为所动地继续往下亲:“阿灵,说好了要叫夫君。”

外面仍然纷纷扬扬地落着雪,可是床帐里边像暖融融的春天。

桓灵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外边也有了热闹的声响。

睡眼惺忪的桓灵揉揉眼睛,伸出小手扯开了床帐的一脚。感受到晃眼的日光,她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边轻踹了梁易一脚:“时辰不早了。”

但刚碰到男人温热的肌肤,女郎猛地又收回了腿。梁易他又没穿衣裳!差点儿踢到了他的、他的那个……

梁易其实早醒了,只是无论如何舍不得起来。他这几个月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日清晨走的时候,桓灵一般还没醒来。等到他晚间回来的时候,

女郎又已经进入梦乡了。

这一两个月夫妻二人醒着见面的时间都不多,房事也少得不能再少。梁易更是几乎没有过睡回笼觉的时候。

如今外边寒风刺骨,下着白茫茫的雪,而他和爱的人在温暖的被衾中亲亲热热地躺着,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

难得这样一回,梁易可不愿意早早起来。

女郎在他怀里挣扎催促:“快些,我今日邀了表姐她们过来。要是客人都到了,我们还在睡懒觉,那也太不像话了。哪里是待客之道?”

梁易大手抚上她的腰:“阿姐、三郎、华济他们几个都在,不用担心,他们会招待好客人。”

桓灵捏捏他的脸:“怎么这么多歪理?”她又轻搡了梁易一把,使唤人的动作十分理所当然,“去给我拿衣裳,我今天还要好好打扮,可得费些时辰。”

前些日子得都在赶路,桓灵的装束以简单轻便为主,已经好久没有盛装打扮。

桓氏贵女自小就爱漂亮,爱精致华贵的衣裳,爱独一无二的首饰。除夕这样的大日子自然要痛痛快快打扮一番。

梁易瞧着天色确实不早了,也就听了桓灵的话,没再多纠缠。

桓煜几人正在饭厅百无聊赖地等他们一起用早膳。

梁小水在向华济打听着这些年村子里的变化。她离开了十几年,变化真的太多太多。她一直问华济,也还能从他那里问出些新鲜东西来。

桓煜又给自己塞了一个甜糕饼,边听边嚼完了,又觉有些噎人,忙喝一口热茶。

他的动静有些大,梁小水和华济都看了过来。少年讪讪放下茶碗:“早知道我也多睡会儿。”他没好气用手肘给了华济一下,“那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今晚还要守岁。”

华济无语凝噎:“是谁说今日荀娘子要来?我叫你早些起来收拾得精神些,不好吗?”

桓煜理亏,尴尬地挠挠头:“可是我现在困得没精神啊。”

这时,门房来通报,说是虞夫人和荀娘子到了。

身前忽地闪过一个人影。华济抬头一瞧,方才还嚷嚷着困得没精神的人已经一溜烟迎了出去。

华济笑着摇头,正好这时梁易和桓灵也过来了。女郎一身红衣,头发盘成大气的高髻,妆容也十分华丽。

梁小水赞叹:“我知道阿灵从前为何没有日日都打扮成这样了。”不等人回答,她就笑着道,“日日瞧见这样的美人,我都要没心思做事了。这是为我们好。”

桓灵笑着受了她的夸赞,觉得梁小水和梁小山两人的嘴皮子功夫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一个能把人变着法夸出花儿来,一个只有质朴平实的语言。

说话间,桓煜已经领着虞夫人和荀含芷进来了。少年手里还抱着前几天才见过的乌雪。

桓灵为不认识她们的梁小水引见,几人相互见过礼。荀含芷对桓灵道:“前些日子表妹过去的时候,乌雪贪玩跑到了房梁上不肯下来,今日才给你带过来。”

桓灵不在钟离郡的时候,乌雪是放在她们那边养着的。桓煜揉了揉毛茸茸的猫脑袋:“小家伙可真不乖。”

华济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复杂。桓煜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刻意压低了声线。如今在荀含芷面前他可真是装起来了。

华济没忍住笑了出来,众人都看了过去。关键时刻他还是仗义的,没揭穿少年故意的声线,只伸手把乌雪捞到了自己怀里:“给我抱抱。”

桓煜没跟他抢,一副稳重模样:“姨母,表姐,快进去坐。”

这个除夕夜很奇妙,这里的几个人并不是一个大家庭,却凑在了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新年。

席间上了些果酒,除了梁易都饮了一些。虞夫人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回去休息:“你们年轻人守岁吧,姨母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梁小水酒量并不好,顶着酡红的脸蛋对她道:“先前要不是阿灵介绍,我险些就叫了您姐姐。怎么会年纪大呢?”

桓煜忙附和:“就是就是,姨母还很年轻呢,千万别说这些话。”

桓灵:“姨母自然还很年轻。不过您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我叫人送您。”

虞夫人走了后,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华济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神情怏怏。桓煜直接抢了他的酒杯:“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华济闷闷道:“我想家了,想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在场的几人,除了梁易姐弟俩,都没能和全部的家人一起过年。这话引起了几分愁绪,气氛一时凝滞。

桓煜今日心情好,倒很能想得开:“今年不便回去,明年我们都会和家人一起过年的。”

他张罗着热闹一番:“我们来投壶玩吧。”说着就让人搬出了东西来,“华济,快过来,我教你玩。”

桓灵也喜欢热闹:“好呀好呀!我们分两队,每个人拿出一个彩头来。赢的那队每人可以挑两个彩头。”

她拉住梁易的衣袖,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一队。”

梁易投壶很厉害,她和桓煜都已经见识过了,当然要和厉害的人一队啦!

梁小水:“我没玩过。”

华济:“我也不会。”

桓煜压下心里的紧张,看似很自然地道:“我和表姐都是自幼学的投壶,那表姐与我还有华济一队,小水姐就和大姐姐还有大姐夫一队。这样每队都有一个不会的人,很公平。”

华济早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戳破他:“好。”

其他人自然也并无不可。桓煜简单地给两个不会的人讲解了一下规则,然后让他们二人各试了几只箭,便开始了比赛。

桓灵打头阵,她投得很准,几只箭都正中壶口,赢得了阵阵喝彩。

紧跟其后的华济酒喝多了,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不说,手上也没力。他随意掷出去的箭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

梁小水虽然是初次玩这个,却和梁易一样,因为射箭本领高超而很快习得其中要领,几只箭中了大半。

这边已经轮到了荀含芷,她虽然是自小学的投壶,却已经许久没玩过了,实在手生,头两支箭都没能投中。

她手上拿着第三支箭,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投出去。

“表姐,我帮你。”少年明朗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桓煜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就这样投出去。”

少年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却并不算难闻,反而有一种很蓬勃的生命力。

“三郎,你耍赖!”

第139章

被桓煜握住胳膊投的那支箭果然中了,荀含芷有些不好意思:“这支不用算畴数,只当是三郎教我怎么投。”

既然已经被说耍赖了,桓煜直接道:“但是箭还是表姐你掷出去的,我只是扶了一下你的胳膊,”

桓灵便也顺势给他创造机会:“三郎耍赖,但表姐最是守规矩,我知道你也不想如此。不如这样,到时候你们若是赢了,三郎的彩头也给表姐拿着。”

桓煜故作不在乎:“行,反正都是我们赢。”

外边的大雪仍然纷纷扬扬,可是这里气氛热烈无比。

荀含芷最终只有这一支箭投中,华济是一支没中,他们队伍已经远远落后了。

很快轮到梁易,桓煜紧张道:“大姐夫投壶可厉害了。上次大姐姐生辰宴的时候他替我投过一次,简直是技压四座,令人叫绝。”

桓灵也盯着梁易高大的背影,他的身形挺拔魁伟,眉眼间自有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坚毅。

起初她怎么会一点也不喜欢他呢?甚至还有些嫌恶。

梁易其实并不太在乎玩闹的输赢,可桓灵想赢。所以他仍是全神贯注地掷出了几支箭。

不出意外,三支全中,还有一支十筹的贯耳。

桓煜顿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背上,苦着脸道:“我得三支全投中十筹,才能赢过他们了。”

华济喝醉了,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荀含芷温

柔地摇摇头:“可那也太难为三郎了,输了就输了吧。节日本就是图个喜庆热闹,输赢倒在其次。”她微微低下头,“若真是赢不了,也怪我没有投中。”

桓煜掷出了手上的那支箭,昂首道:“表姐千万别自责,看我把大姐姐的夜明珠给你赢回来!”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三支箭虽然全投中了,但都只是投中,没有一支是十筹的。

桓煜到底少年心性,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颜面,垂着脑袋很不高兴。

荀含芷看他难过,以为他是为输了投壶而不快,带着歉意道:“三郎,对不住。都是因为我没有投中。”

见心上人开始自责,桓煜忙道:“表姐你投中了一支,这不怪你。都怪华济,他一支都没有投中。”

华济:……

“就算我投中一支又有什么用,分明是小山哥他们太厉害了。”

荀含芷也笑着称是,并不太在乎输赢,眉眼舒展而坦然。

桓煜:“我们输了,表姐不难过吗?”

荀含芷笑着摇头。她在那座宅院里磨炼出了极好的耐性,游戏的输赢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三郎,今日我很开心。”荀含芷眉眼舒展,神情放松。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玩乐了。

桓煜看着她的笑容,露出了个带着傻气的笑:“我也很开心!”

桓灵悄悄用手肘轻轻撞梁易:“快看三郎,好傻。”

梁易一瞧也笑了出来,很快低下头掩饰。

——

这个新年过得很是热闹,梁易驻守钟离郡,免不了有些人来走动拜年,就这样忙了几日。

上元节前后,坊市放开了宵禁,本可以一起上街热闹热闹。但梁小水说是回彭城郡有事,前几日已经离开了。

上元节的夜里,桓灵一行人一起出去逛街。

他们本来也是写了帖子邀请荀含芷一起出来逛街散心的,可她派人来说说身体不适,不方便出门,想安静歇着。

桓煜有些担心,本来都想直接上门去看望了。但他又怕做的太明显,被她看出来自己的心意,然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他。

桓灵笑他:“其实亲戚家的表姐身体不适,去探望也说得过去。”

华济也不惯着他:“可惜某人心虚。”

桓煜心大,倒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打趣生气,又想出了个主意:“那你们陪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探望表姐就不奇怪了。”

桓灵不太赞成:“可是回话的人说表姐想静养,我们还是先别打扰她了,等她好些再说。”

最终,桓煜就没去成。但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猜灯谜那里为她赢得一盏最大最华丽的灯笼。

他还记得,从前大哥就送给了大嫂一盏那样的鱼灯,亮起灯来的时候是那样的夺目璀璨,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姐姐都十分想要。

想来女郎们都喜欢那种样子好看五彩斑斓的灯笼,荀含芷一定会喜欢的。

——

道路两旁都高高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许多小贩做着各色生意。

人潮拥挤,摩肩接踵,街市上热闹得紧,一派节日盛景气象。

人太多了,容易走散,桓灵和梁易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握着。

女郎一边兴奋地四处张望,一边娇声要求着:“我很喜欢逛灯会,建康的灯会比这里还要热闹。夫君,我要你以后陪我去逛建康的灯会。”

梁易想了想:“明年应该可以。”

桓灵的声音显然很惊喜:“真的吗?明年我们可以在建康过新年?”

“嗯。”看她这么高兴,梁易却觉得对不住她。

就算过了年,桓灵也还不到双十年华,却要随他远离故土和亲人。

除了有时候会流露出些思念之情,她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万家村那样艰苦朴素的条件,对于金尊玉贵的女郎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

可她就是在那里安心地待了三个月,还同村里人相处得很好。

这样好的她,总是让梁易觉得不配与亏欠。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看灯。”桓灵脚步和声音都变得轻快了起来,“阿荧和大哥猜灯谜都很厉害,到时候让他们给我赢一盏最漂亮的灯!”

“三郎,你还记得吗?当时大哥给大嫂赢过一盏特别漂亮的鱼灯。”桓灵回头却没瞧见桓煜,“欸,三郎呢?”

梁易:“他们方才去猜灯谜了。”

桓灵忍俊不禁:“猜灯谜?三郎猜灯谜从没猜中过,也是勇气可嘉,愈战愈勇。”

而华济就像以前的梁易,认识的字都不多,大概能起到一个给桓煜鼓劲的作用。

梁易低头:“我也猜不中。”

桓灵:“你才学认字多久,三郎可是从小就师从名师,只是毫无作用。别气馁,你挑一个好看的灯笼,我去给你赢回来。”

最后,在一众拿着漂亮灯笼的女郎中间,出现了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青年男子。

——

过了正月,春天也就近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四月底,桓灵的生辰。

已经到了初夏时节,他们成亲已经整整两年了。桓灵还记得,她和梁易成亲以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还有那个令人难忘的生辰夜。

去年她的生辰也是在钟离郡过的,今年给她庆贺生辰的人多了梁小水和虞夫人。众人自是宾主尽欢。

宴席过后,梁易说了个好消息。

“新昌郡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估计不出两个月,就能彻底结束。”

“太好了!”

气氛更是一片和乐,就在此时,刚好有军中的人来送信。

里边自然有建康桓家给桓灵姐弟二人的家信,还有一封竟然来自万家村,是给华济的。

因为瘟疫的原因,华济已经很久没收到家信了。

他激动地拆开。看了一会儿后,他皱着眉头把信递给了桓煜,“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

桓煜一目十行:“信上说,燕时晴离开万家村去建康城了。”

“啊?这丫头在闹什么?”华济大惊失色,“你快瞧瞧后边是怎么说的?”

桓灵和梁易也紧张地看着桓煜。要知道燕时晴曾经可是说过想要跟着梁易出来做军医的,她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桓煜往下念:“建康城新设四馆,招揽各方人才,她偷偷离家去考试了。信上还说,写信的时候她娘已经出发去找她了,还想请大姐夫瞧瞧建康有没有熟人可以帮忙找人。”

“真是胡闹!”华济担心地看向梁易,“小山哥。”

梁易:“我传信回去,叫人去找。别担心。”

桓灵也道:“建康城的确在招揽医术上的人才,只要她真的到了建康并去参加考试,那人一定是安全的。”

她知道燕时晴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小姑娘,但委实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

年少有志,但也冲动莽撞。

可这也正是少年意气的可贵之处。

“好,小山哥,嫂子,麻烦你们了。”华济叹了一口气,“那丫头从小胆子就大,没想到她居然敢一个人离乡去谋前程,燕大夫得担心坏了。”

桓灵:“不妨事,只要人好好的,怎么样都好。你也别太着急了,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人机灵。说不定现在燕大夫已经找到她人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梁小水听了个大概:“是燕大夫的女儿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忍不住感慨:“我离家时,她才两岁,走起路来尚且不是很稳当。但是如今却能够独自出远门了。”

她们都在十几岁时离家,只不过她是在家乡活不下去所以颠沛流离,而燕时晴是主动离家要看看远方。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华济:“小水姐你别护着她,她就是太冲动了。等找到人得好好说说她。”

梁易是派快马回建康传信找人的,不过□□日就得到了回信。可这信的内容实在太让人吃惊。

第140章

新昌郡的传来的消息是,瘟疫在年后得到控制得益于新的良方。

而这方子来自江临为组建四馆从民间征集的大夫,据说姓燕。

建康传回的消息就更为确切了,燕时晴的确去了建康,还同宫里的太医一起前往新昌郡救治瘟疫病人。

梁易沉声道:“那位拿出方子的燕大夫,多半就是燕时晴。”

桓灵很感慨:“真是没想到。”

华济知道消息之后直摇头:“她可真是不要命了,竟然敢去新昌郡。还好没出什么事,要是出了事……”

他不愿去设想那些不好的结果。

桓煜大大咧咧:“哎呀,这是好事。要是没有她,我们能回建康吗?”他胳膊搭上华济的肩膀,“大姐夫打算等瘟疫过去就回去,有公事呢。”

少年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彭城郡抓的那些人嘴严实得很,那样的手段下去了,竟然还都不愿开口。”

桓灵:“他们背后的势力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包藏的祸心不会小。”

梁小水也道:“阿灵说得对,他们起先是利诱我,说只要我投靠了他们,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我并不愿意冒险,他

们就改为威逼。”

梁易:“彭城郡的陈极还在查这件事,至于那些人,要押回建康去。”

梁小水:“正好我也想回一趟万家村,等建康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回去一趟。”她想着觉得有些好笑,“阿灵说村里有我的衣冠冢,得拆了。自己刨自己的坟,也是有趣。”

——

六月下旬,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桓灵一行人出发回建康。

梁小水接受招安还被封了武职,在建康还有些事要处理。

梁易既是她的亲弟弟,又负责这整件事,也要回京述职。

六月底,他们一行人经过八天的跋涉后,终于到了建康城。

在和虞夫人她们分别的路口,桓煜自告奋勇:“姨母,表姐,我送你们。”

分别之前,他对桓灵道:“大姐姐,送完表姐我就先回家去了,等你们回来。”

桓灵应了声好:“我明日就回去,”

几人便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金灿灿的夕阳撒在朱漆的王府大门上,更添几分庄严。

“小山,你这王府可真气派。比钟离郡的院子气派多了!”梁小水赞叹不已。

“阿姐,走,我们快进去。你好好歇歇。”桓灵挽着梁小水的手进去。

两人一路相携进去,雕梁画栋的屋檐和雅致的格局让梁小水越看越沉默。

桓灵以为她累了,体贴道:“我叫人送吃的来,阿姐早些休息吧。”

梁小水忽然转身问跟在她们身后的梁易:“小山,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对吗?”

像他们这样出身的孩子,要付出许多许多才能过上富足的日子,更何况这样的府邸。

她对自己弟弟如今的地位更添了几分实感。

“没有,阿姐。我不觉得苦。”

桓灵善解人意:“阿姐这是心疼你呢。”她展颜对梁小水道,“阿姐不必伤怀,以后都是好日子呢。”

闻言,梁小水也就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阿灵说的是。累了这么久,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外边那些伺候的人也不必了,我不习惯。”

她这个习惯和梁易一样,桓灵很能理解,也就只让人送来了吃食和热水就退出去了。

连续赶了好些天的路,加之天气十分炎热,桓灵也真是累得不轻。回了屋她就立刻去沐浴了,在热水里舒舒服服泡了一会儿。

建康的伏天,夜里也热得难受,在屋里置了冰也不够凉爽。桓灵沐浴过后穿的衣裳便没有袖子,两条嫩生生的胳膊就露在外边,被昏黄灯光衬得更添莹润。

在她出现的那一瞬,梁易就注意到了那惹人心痒的装扮。

女郎鼓着腮帮子,语气不太痛快:“太热了,我只能这样穿。”

梁易的眼神太过热切直白,桓灵嗔了他一眼:“你也去洗漱吧,不许想别的。”

听了这话,梁易收回眼中的那团火,朝她这边走过来,捏了一把女郎带着微微肉感的胳膊就朝湢室里边进去了。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玉梦已经带着人将晚膳摆好了。

桓灵热得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些清淡的小菜,又吃了一碗香甜冰爽的冰酪。

这一路的路途太过辛苦,桓灵都清减了不少。梁易看着心疼,劝她再多用些。

“又热又累,吃不下。我想早些睡了。”

梁易就飞快地吃完碗里的饭,陪她回房去了。

只拉了一层薄薄的纱帐,床边放着冰,但暑气并没有就被这样驱散。

梁易没穿上衣,赤膊躺着,结实的胳膊和精壮的胸膛就大喇喇露在外边。

和桓灵嫩白的胳膊相比,他的皮肤显得粗糙而黝黑。那是在军中赤膊训练留下的烙印,那样难看,暴露出了这段婚姻的不相配。

他摇着一把宽大的蒲扇,带着冰块寒意的风被轻轻柔柔送到女郎身边,她惬意地闭上了眼。

桓灵一只手搭上梁易的胳膊,轻轻捏了捏:“不用扇风了,快睡吧。你明日还要早起参加朝会。”

梁易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明日我要先回家一趟,你到时候直接去那边接我。”

梁易火热的大掌反握住那只在他胳膊上四处作乱的小手:“你多睡会儿,等我回来一起去。”

“也好,这一路上睡得都不好,是该好好睡一觉了。”桓灵慢慢靠了过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蹭,“四郎和小书墨都快两岁了,阿荧的娃娃也快满周岁了。可真快呀。”

“哎呀!我忘了一件事。”女郎突然用力拍了梁易胳膊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

“怎么了?”梁易重新把她的手抓在手心。天气热桓灵不让搂着睡,总不能手也不牵了吧。

“我们带回来的那些礼物还没叫人收拾出来。”

“那就明天再收拾。刚好阿姐也说想去你家拜访。”

“行。”桓灵转头亲他的脸颊,又用那颗虎牙咬他脸上的肉,刚勾起了梁易的兴致就脱身而去。

“睡觉!”她的声音里有捉弄人得逞的快意。

梁易虽然很想继续,可知道她累,也没再继续纠缠,只是手握得更紧了。

晚风摇摇,时隔一年多终于迎回自己主人的王府里一片静谧,就连树上的蝉也没有鸣叫,似乎都想让疲累的人们睡一个好觉。

——

翌日,桓灵便让人整理好带回来的礼物,又过了一日便和梁易还有梁小水一起回了桓家。

清晨不算特别热,梁小水打算骑马过去。

“前日刚入建康时,我便觉这里繁华富贵,只是急匆匆的没能细瞧。”她兴致高昂,“这一路上当然要好好看看。”

桓灵:“既然阿姐喜欢,日后我陪你好好逛逛。”

“还是阿灵贴心。”她轻松跃上了马,“出发吧。”

桓府不远,他们也提前递了消息回来。桓煜已经提前在门口等着

,手上还牵着矮豆丁四郎。

远远地看到桓灵的马车,桓煜就把他抱了起来:“四郎,看到了吗?大姐姐就在车里。”

虽然他刚回来,但四郎并不认生,很爱跟着他一起玩。

四郎咬着手指头学舌:“大姐姐。”

“对,那是大姐姐,我是三哥。”他满意地揉了揉四郎的圆脑瓜,“四郎真棒。”

马车缓缓停稳,他抱着四郎前去见礼。梁小水好奇地问:“三郎,这是你家侄儿?”

桓煜转了个圈,把四郎的脸转过来给他看:“不是,小水姐,这是我们家四郎,是我三叔的孩子。算起来,他也要叫你一声姐姐。”

梁小水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四郎:“这么小的奶娃娃,竟然要管我叫姐姐。”

桓灵也被梁易扶着下了车,快步过来,语气惊喜:“四郎长大了这么多!”

桓煜:“就是呢。我那天回来险些没认出来这就是四郎,不仅长高了,还胖了些。”

桓灵笑着对四郎张开胳膊:“来,大姐姐抱抱。”

四郎咧嘴笑:“大姐姐。”

桓煜没松手:“他有二十多斤呢,你抱着会累。”

“他都叫我了,我就抱一会儿。”桓灵觉得心里软软的,还是从他手中接过四郎,“四郎好像更像三婶多一些。”

桓煜:“是,都说他像三婶。”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进走,桓灵好奇地问桓煜:“阿荧的两个娃娃真的生得一模一样吗?阿娘说你和阿荧小时候就是一模一样,我不记得了。”

桓煜:“不太一样,不过都很可爱。你见了就知道了。”

走了没多久,桓灵就觉得胳膊开始酸痛。她自小金尊玉贵地娇养着,从来也没拿过什么重物,二十几斤的重量对她来说着实有些难以承受。

她就对四郎道:“给大姐夫抱抱吧。”

梁易喜欢小孩,早就想抱抱四郎了。可谁知,他刚伸出手,就被五官皱成一团的四郎推开了。

小豆丁扁着嘴,快要哭出来了:“不、不抱。”

桓灵继续哄他:“让大姐夫抱,大姐夫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不吃。”四郎转过身背对梁易,把脸紧紧埋在桓灵肩头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梁小水开始笑:“他这是被小山吓着了,那么高站那跟个柱子似的,也难怪小娃娃害怕。”

她从桓灵手中接过四郎:“还是我来抱他吧。”

四郎转头瞧了梁易一眼,对梁小水伸出了可爱的短胳膊:“抱!”

桓灵走在梁小水的一侧,捏捏四郎白胖的小手:“四郎,这是大姐夫呀,不要怕。”

梁小水:“没事,以后多见面就不怕了。”

几人很快进去,前厅里边众人齐聚一堂,这是隔了一年多难得的重聚。

第141章

“阿娘!”

一瞧见程素,桓灵就绽开了欢欣的小脸,小跑上前拉住了母亲的手。

终于见到一年多未见的女儿,程素也十分激动,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眼神无比爱怜:“怎么瘦了些?”

夏日酷暑难耐,每日正午桓灵都热得吃不下饭,加之回程路途辛苦,就难免清减了一些。

梁易非常紧张,大约丈母娘的意思是怪他没照顾好桓灵。他无可辩驳,只微微低头去看程素的脸色。

但程素的脸上只有对桓灵的心疼和惦念,根本分不出情绪来怨怪他。

桓灵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哎呀,阿娘,这都是夏日瘦的。我们姐妹素来都是这样,等天气凉爽就好了。”

她拉着梁小水过来见礼:“这便是夫君的阿姐了。”

梁小水带着晚辈谦逊的笑:“伯母。我和与之相认这么久了,如今才来拜见,真是失礼。”

程素通情达理:“先前瘟疫横行,通行不畅。怎能说是你们的失礼呢?”

众人又相互见礼,桓灵和梁小水送上了给她们准备的礼物,梁小水陪着程素说话,梁易也守在一旁听候问话。

桓灵这才走到桓荧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她:“阿荧比之前更漂亮了。”

桓荧生辰过后比之前丰腴了些,身段不再那么清瘦,她温柔地笑:“大姐姐还是这样爱打趣我。”

“我说的是实话。”桓灵笑得娇俏,眼神四处搜寻,“表妹和孩子们呢?”

“表妹病了。孩子们睡着呢,就没带过来。”桓荧如今看起来倒是比她沉稳许多。

桓灵很担心:“表妹怎么会病了?是什么病症?”

“是风寒,约莫是前些日子淋了雨所致。不过大夫说好好修养几日便会好。”

“那待会儿我去看看表妹,再和你一起去瞧瞧孩子们。”说完她带着好奇和不确定问,“待会儿孩子们应该醒了吧。”

“睡着也可以看,他们俩不容易被吵醒。”

“是吗?”桓灵又问另一边的公孙沛,“大嫂,我记得书墨几个月的时候睡觉可轻了。”

公孙沛笑得眉眼舒展:“是,一个孩子一个样。那时候书墨只要睡着了,满院子的人都不敢有什么动静。”

四郎这个时候也从梁小水的腿上慢慢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着扑到了桓煜怀里:“三哥,高、高高。”

“好。”桓煜就把四郎架到了自己肩膀上,再稳稳站起。四郎双手抱着他的头,兴奋地笑个不停。

瞧他们兄弟俩那样,孟俞笑道:“三郎以后一定和他三叔一样,是个宠孩子的。”

公孙沛也笑:“估计是了,桓家人都宠孩子。”

坐在上首正在和梁易还有梁小水说话的程素看桓煜这边如此热闹,不由得欣慰笑道:“既如此,三郎这次回来就把亲事定下吧。你都快二十岁了,也该定亲了。”

桓煜坦然承认:“大伯母说得对。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不用再为我安排相看女郎。”

“是吗?”程素很惊喜,这个侄子从前可是一直嚷嚷着不想成亲的。

随即她又有些不放心:“那位女郎是钟离郡人吗?她家里可同意她嫁到建康?”

桓煜把四郎一只手搂到怀里抱着,另一只手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她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桓荧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往他喜欢什么都会嚷嚷得人尽皆知。

“你怎么不告诉她?真是个胆小鬼。”

“我这不是想着,先让家里同意,再让她知道吗?”他恭敬地对程素道,“大伯母,我明日去和您说清楚情况。”

“好。”程素很欣慰,“等把你和你二哥,还有真真的婚事都定下,我也就能放下心了。”

——

众人聚在一起用了一顿其乐融融的午膳,而后各自回房休息。

但太久没回这边和家里人一起聚,桓灵激动得有些睡不着。梁易看她心情好,就把人搂到怀里亲。

天太热了,桓灵怕出汗,一向不喜欢和他亲近。今日这机会是非常难得的,梁易也很懂得珍惜。

亲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舌根都开始发麻,桓灵就捏住了他的脸,可爱地警告:“不许亲了。”

梁易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那睡一会儿。”

桓灵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儿:“我睡不着,我太开心了。”她摸摸梁易的脸,“你睡吧,我哄你睡。”

女郎如同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像梁易平时哄着自己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她可真是太可爱了。梁易扭头将脸贴在她的颈窝,发出低低的笑。

桓灵抱住了他的脑袋揉了揉:“你和阿姐的生辰快到了。这次终于能一起好好过个生辰,真是太好了。”

梁易和梁小水的生辰是同一天,隔了三年。而且梁易属虎,今年正是虎年,算是个大日子。

“好,和阿姐一起过。”

“这是自然,等明日回去了我问问阿姐,看她想怎么过。”女郎开始畅想,“建康夏日太热,山上就凉快多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别院避暑,你觉得怎么样?”

梁易没什么要求,只要桓灵陪在身边,他怎样都好。

但是桓灵想到家里不同以往的情况,又有些犹豫:“可是我想家里人都给你庆生,孩子们还这么小,能坐半天的马车劳顿吗?”

这倒真是个问题,梁易没亲自带过孩子,也不太清楚。但他还是尽力安慰桓灵:“不去也行,就在建康过生辰也好。到时候多用些冰,也不会太热。”

桓灵很遗憾:“好吧。四郎和小书墨都快两岁了,应该问题不大。但是阿荧的小双生子还未满周岁,我不太清楚他们到底能不能去,待会儿去找阿荧的时候刚好问她。”

她索性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叫金瑶给自己重新梳妆,看着时辰差不多就去了桓荧那边。

还没走到梅雪院门口,就已经能听到小娃娃们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走近院内,只见妹妹带着小娃娃们坐在窗下纳凉。

桓荧捧着一本书看,而两个孩子被放在她身边的小榻上玩耍,由乳母照看着。

“现如今我们家里真是热闹了。”

“大姐姐,快来坐!”桓荧放下手里的书册,快乐地朝她招手。

桓灵坐下后,抱起一个孩子:“真可爱,阿荧,你将他们养得很好。”

桓荧笑得轻松:“倒也不需我费多少神,平日里都有乳母照顾。而且府里还有两个大些的孩子,遇到不懂的我就去问三婶和大嫂。大伯母也很是关心这两个孩子。”

这是两个在全家人的关爱下成长的孩子,可爱伶俐,聪明乖巧。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桓灵伸手握住了其中一个孩子肉乎乎的小手,“小娃娃真软和啊。”

“他们年纪还小,未取大名。小名是我取的,叫阿圆与阿满。”

“男娃娃是阿圆,女娃娃是阿满”桓灵猜测。

“正是。”

“很可爱的名字。”桓灵抱起其中一个肉嘟嘟的孩子,仔细端详一番:“我怎么分不清哪个是男娃娃,哪个是女娃娃。”

桓荧:“小孩子本就如此,男女差异并不明显。”

想起徐筠说的“儿子像娘,女儿肖父”,桓灵看自己怀中这个娃娃一点也不像妹妹,便问:“这是女娃娃吗?”

“不是。”桓荧笑,“

这是阿圆。”她将另外一个娃娃抱到怀里,“我怀里这个才是阿满。”

于是桓灵便仔细端详起了妹妹怀里肉嘟嘟的女娃娃:“阿荧,阿满很像你呢。”她的目光又移回自己怀里的阿圆身上。

相比于一直在咿咿呀呀的阿满,阿圆就安静多了,乖巧地拿着手里的小木马玩,不哭也不闹。

只是她怎么觉得,这个孩子越看越像谢霁呢?

这时,桓煜也从屋外进来了,大喇喇接话道:“阿满是像二姐姐。至于阿圆……”

他自信一笑,拍拍胸脯道:“外甥像舅,当然是像我了。”

桓灵:“……是有那么一些像吧。”

他们都不太想在桓荧面前提起谢霁,她却好像并不在乎:“你们不用这样。我知道,阿圆很像谢霁。”

桓灵怕引起妹妹的感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叫了她一声。

“他是两个孩子的生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桓荧微微一笑,“不管我和他之间有怎样的龃龉,孩子总是无辜的。”

“再说,你们的信上不是说,他还救了三郎吗?和我说说吧。”

她让乳娘将两个孩子都抱走,只剩姐弟三人说话。

一说起这个,桓煜就觉得有些抬不起头,他害得家里欠了谢霁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姐姐,还是你说吧。”

“是这样的。”桓灵说明了情况,“你不用担心,我瞧着谢霁也算坦然,应该不会以此要挟什么。就算他真这样做了,桓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别说这些了。”桓灵攥紧了妹妹的手,“当时传来你怀了双胎的消息,我和三郎都想尽快回来。结果遇上了新昌郡的瘟疫,回不来了,一耽搁竟然就是一年。”

桓荧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我确实也很希望你们能陪在我身边。新昌郡离建康很近,消息传得快,得知有了瘟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当时没办法回来了。那时候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安。”

“当时都很好,钟离郡的情况还算安稳,只是我们很担心你。”桓灵很遗憾道,“我本来还给阿圆和阿满做了衣裳,是月子里的大小。没想到等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快周岁了。”

“不过你放心,现下知道了大小,我再给他们重新做。”

桓荧心虚低头:“我的女红不大好,还未给他们做过衣裳呢。”

桓灵心里很是心疼,妹妹明明比自己还小几个月呢,却经历了这么多。她捏捏妹妹圆润了些的脸蛋:“没关系,桓家还能缺了他们的衣裳不成,还有我这个姨母呢。”

桓荧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大姐姐说的是。”

桓灵拉着她起身:“陪我去瞧瞧表妹吧。好端端的怎么淋了雨,夏日风寒最难受了。”

第142章

桓荧被桓灵拉着手腕,却依然没有动,又轻轻拉着桓灵坐下,温声解释:“表妹染了风寒以后,每日歇晌的时辰要比以往长一些,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大姐姐,我们待会儿再去吧。”

“我有别的事想问你们。”

桓煜:“什么事?我同大姐夫从水下潜入沙洲这件英勇无畏的事吗?”

桓荧轻笑,“我还不知道三郎喜欢的女郎是什么样的呢。”她带着打趣看向桓煜,“说说吧。”

既然已经回了建康,桓煜也没想遮掩,大大方方答道:“二姐姐,你也认识她。”

桓荧奇怪道:“不是说是钟离郡的女郎吗?我认得的女郎里边,似乎没有钟离郡人。”

桓煜也在两位姐姐身边坐下来,就如他们从前一起玩闹时一样。

可这次,总是爱嬉皮笑脸逗乐的少年神情却无比认真:“是荀表姐。”

“荀表姐?”桓荧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和离了,我可以喜欢她。”少年的心思坦坦荡荡。

荀含芷和离这件事,桓荧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流言说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有说是因为荀含芷不孕的,也有人说不孕的其实是虞家大郎。

“你是可以喜欢她,我只是有些震惊。可是表姐会同意吗?阿耶又会同意吗?”

“阿耶不同意,我也会坚持到底!”

桓煜的语气很坚决,反正和桓润对着来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少年又自信一笑:“我都想好了,我明天就去告诉大伯母。只要大伯母同意了,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阿耶就不会拦着了。大伯母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同意的。”

桓荧还是奇怪:“你什么时候喜欢表姐的,她和离该不会是因为……”

“二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表姐才不是这种人!她和离是因为……因为虞家大郎对她不好,还将生不出孩子的黑锅扣在她头上。”

桓煜自然不会将那日在虞家别院发生的事情再告诉别人。回来之前,虞夫人也特意拜托过他们,这件事不要告诉他们以外的任何人。

虽然在这件事情中荀含芷是纯粹的受害者,但流言是无形又锋利的箭,足以将柔软的心刺成千疮百孔。

“所以是虞家那个不能生育。可为何又有传言说是表姐……”

“当然是虞家那个的问题!那些传言是那个狗东西造的谣。”

桓荧也气愤不已:“简直是无耻至极!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桓煜:“我已经替表姐出过气了。”他拜托两位姐姐,“之前听姨母说,回了建康以后要给表姐相看再嫁的人选。你们女郎的消息总是比我灵通些,一定要帮我多注意着些。”

桓灵:“放心吧。但我瞧着表姐并不急于再嫁,或许没那么快。”

桓荧见不得弟弟这样瞻前顾后:“她不相看,你可以去主动求娶。是你想追求表姐,怎么还要等着人

家那边的动静?”

桓煜很苦恼:“就是因为她不想再嫁。如果我告诉了她,再被她一口回绝,那就彻底没可能了。”

桓荧摇摇头,没想到自幼没个正形的弟弟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桓灵对妹妹道:“我瞧着三郎这次倒是挺认真的,不用担心。若是表姐能嫁来我们家,也是一桩好事。走吧,我们去瞧瞧表妹。”

她给裴真备的礼物早已遣人送到了清和院。

姐弟三人一起过去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裴真仍病恹恹地靠坐着,脸色苍白,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看到桓灵一行人,她的脸上露出喜色:“大表姐,三表哥,你们回来了。”

瞧她的模样,桓灵很心疼:“要不是回来了,还不知道你病成了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淋了雨?这么热的天气,你竟染了风寒。”

裴真很自责:“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桓荧也坐了下来:“表妹说这话就是与我们生分了。”

裴真垂下头:“我真的觉得,我来建康两年多,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也不是要与大家生分。”

桓灵:“一家人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们都只盼着你这病早些好起来。”

裴真病容上扯起一抹笑:“不说这些了,我有个好消息要与你们说。”

“什么好消息?”难道是表姐与二哥已经情意相通了,桓灵很激动。

“陛下颁布新法,各郡学子若能通过学官考核,可至建康国子监求学。我哥哥就要来建康。!”

因为病弱,她的脸颊显得比平时瘦削了些,眼睛也被衬得比平时的大。说起哥哥的时候,她眼里终于闪动起璀璨的光彩。

在国子监学习一段时间可以参加考核。若能通过考核,便可直接授官。

桓灵也为荀含芷的哥哥高兴。只是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她离开之前那番话都白说了。

桓煜爱热闹,听到家里又有人来就高兴:“到时候刚好表哥也可以住我们家。我好些年没见过表哥了,可真好。”

裴真微微一笑:“哥哥的意思是,等他来了建康便赁一座离国子监近的小院住。”

桓灵眉头微蹙:“外边赁的院子哪有自家住得舒服。”

桓荧也道:“大姐姐说得对,到时候表哥就在家里住下。国子监有寝舍,表哥读书时便住在那边,等休旬假时就直接来家里住。还费神赁院子做什么?”

裴真:“可能哥哥觉得住得离国子监近些,平日会更方便。”

桓灵拉着她的手:“你呀,你现在就应该好好养病,别再想旁事。三郎,你写信给表哥说,他就住在家里,别让人赁院子。”

桓煜:“放心吧,大姐姐,待会儿回去了我就给表哥写信。”

裴真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我听哥哥的。”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却打定主意,等哥哥来了,她也不打扰桓家了。

这两年的时间,自己借住在这里,得以逃离吴兴郡堂伯父安排的亲事,应该知足。

裴真的侍女送来了药,她一口饮下,十分干脆。没有桓灵每次喝苦药时那样的百般不愿。

桓灵将桌上的石蜜拿给她:“药太苦了,甜甜嘴吧。表妹喝药很乖,这样病才好得快。不久后便是你表姐夫的生辰,他和他久别重逢的姐姐是同一日生的,我想替他们热闹热闹。等你的病好了,一定要来参加生辰宴。”

说起这个,桓灵想到了自己担忧的事情,问妹妹:“阿荧,阿圆和阿满可以坐半天的马车吗?建康太热了,我想去山上的别院给他们过生辰,既凉快又清幽。”

“可以,春日的时候我就带他们坐马车出去过。当时和家里人一起去城外踏青,阿圆阿满第一次坐马车出门,他们可高兴了,一直不停地往马车外边看,还一路都在笑。”

“那真是太好了!”

梁易生辰的前几日,他们便出发前往仓阳山。他们原本打算住桓家在仓阳山的别院,但江临得知后,以他招安数万山匪为名,直接赐了他一座仓阳山的别院,离桓家的别院也不远。

江临是这样说的:“你打算住桓家的别院?我的义弟过生辰,竟然还需要住岳家的别院,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裴真的病也已经好了,桓府的女眷便全都一起出发仓阳山。但男人就只有桓煜和桓渺有空,其他人都没有一同前往,等到梁易生辰那日再过来。

桓荧,公孙沛和孟俞都要带着孩子,乳娘也得待在一起,她们自己的马车便挤得满满当当。

桓灵就和裴真还有程素同乘一辆马车,路上可以说说话。

梁小水骑马走在马车的一侧,她身量高挑却不纤细,看起来是很有力量的精瘦。她穿着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裳,发髻也只简单挽成一个单髻,却尽显勃勃英姿。

就连裴真都不禁感叹:“小水姐可真是英姿飒爽。”

程素也赞同:“小水和与之生得很像。”

桓灵:“当时我见阿姐的第一面,就觉得她和夫君很像。而且他们姐弟生辰居然是同一日,实在是太有缘了。”

二十四年前的这一日,万家村宁静的夏夜中,白日才庆祝过三岁生日的梁小水成为了姐姐。从此之后的十年,全家人一起用简单朴素的方式为他们庆祝生辰。

而那分离的十三年,她从来没有庆过生辰。

既然提到梁小水,程素叮嘱了桓灵几句:“从前与之家只有他一个人,如今找到了他的姐姐,这是一桩大好事,王府越来越热闹了。阿灵要和小水好好相处,就如亲姐妹一般。但对待她也不能像对待你的弟弟妹妹那样随意,要恭敬些。”

“那到底是要亲近还是不要亲近?阿娘,阿姐这个人很洒脱,我和她相处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程素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也是怕自己女儿受了委屈。

她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在正午时分抵达仓阳山,刚好在这里多待些日子避暑。

两座别院相隔不远,马车分别停稳,众人下车。

梁易新得的这座别院已经让人提前洒扫收拾过,饭食也提前备好。桓灵夫妻二人和梁小水一起用过午膳,各自回屋休息。

午后下了一场雨,外面凉快了不少,暑气终于被驱散了些,空气中有清新的水汽。

桓灵就想出去走走:“最近都太热了,一直闷在屋里,我们出去散散心。”

梁小水从未来过仓阳山,桓灵便遣银屏去邀梁小水一起出门。但梁小水已经提前出门去了。

桓灵就和梁易一起出门了,走着走着,脚下的青石路忽然出现了一些枝叶。

夏日的雨势急,路边的树被豆大的雨滴打掉了些枝叶。女郎抬头一看,忽然笑了:“你还记得这里吗?”

第143章

梁易顺着桓灵的眼神,微微抬头往上瞧,原是一棵桃树,雨后的枝叶翠绿着勃勃生长。

他也想了起来,情不自禁地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仓阳山时遇见的那棵桃树。不过当时是春日,繁茂的桃花开得热烈,现下又是另一番景象。

桓灵拉着梁易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时间过得可真快,上一次来仓阳山居然已经是两年以前了。”

那时,他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处处不匹配的两个人磕磕碰碰地相处。就在这棵桃树底下,桓灵还生了一回他的气。直到遇见了别的客人,桓灵为了面子才肯让他扶着胳膊。

桓灵轻声道:“当时我说这里的桃花开得繁茂好看,你却说花太多,结出的果子会酸涩难吃。”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不懂梁易,梁易也不懂她。

但现在,她能明白梁易当初为何会那样做,梁易也懂她为何会生气。

他们的成长环境和经历完全不同,却因为对彼此的爱学会了包容与理解。

当然,桓灵认为主要是自己渐渐学会了。因为细想起来,在这段婚姻的起初,梁易对她就已经足够包容与爱护。

“大姐姐!大姐夫!”女郎的思绪被一声呼唤打断。

桓煜肩膀上骑着小书墨,他一只手扶着书墨,另一只手拉着四郎,正笑着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小娃娃们都喜欢出门玩,因此也特别喜欢爱带他们出门的桓煜。

小书墨抱着他的脑袋咯咯笑,四郎紧紧抓着他的手,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紧跟他的步伐,两个孩子都很开心。

只是吓坏了后面跟过来的两名乳娘,她们步伐慌张,连声呼喊。

“三郎君!慢些!慢些!别摔了小主子。”

桓灵看着也觉得心惊胆颤:“三郎,你快把书墨放下来!”

桓煜很自信:“我就算摔了自己也不会摔了她的,我走得很稳。”

桓灵从他手上将四郎的小手牵过来:“我牵着四郎,你快两只手扶着书墨。”

桓煜乖乖照做,愉快地环顾四周:“下过雨之后,山上可真是凉快。可惜阿圆阿满还在睡觉,不然我把他们也带过来了。”

桓灵:“你还想一个人带四个小娃娃?”

“乳母跟着呢。二姐姐说阿圆和阿满没来山上玩过,带他们出来透透气嘛。小娃娃就是要多出来玩,总是在屋里闷着多无聊。”

他们姐弟俩说话的功夫,四郎睁着圆嘟嘟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仰头盯着梁易,一副想靠近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梁易蹲下身,尽量温和地朝他笑着,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

桓灵惊喜道:“夫君,四郎好像不怕你了。你要不要抱抱他?”

梁易便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四郎噘着嘴想了一会儿,还是扭过头一把抱住了桓灵的小腿:“不要,要大姐姐抱。”

桓灵摸了摸他圆乎乎的小脑袋瓜,温声哄着还是有些怕的四郎:“这是大姐夫呀,小时候他抱过你的。”

桓煜也道:“当初在海陵郡,是大姐夫救了你阿娘,还有肚子里的你。他是大好人,还特别厉害,四郎别怕。”

四郎快两岁了,已经懂得了一些事情,但他不知道‘救’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看三哥的语气,应该是好事吧。

他傲娇地朝梁易伸出一只手:“给你抱。”

梁易情不自禁笑了,他这样居然和桓灵有些像,血脉真是很神奇的东西。

他像桓煜那样,将四郎举到自己的肩膀处,让他坐好。四郎终于高兴了,乐得哈哈大笑,还朝书墨炫耀:“我更高!”

书墨就不乐意了,紧紧揪着桓煜的衣裳,着急得不得了:“我也高,要高!”

桓煜无奈:“再高就只能垫着脚,一个不小心咱俩就会一块儿摔倒。到时候你受疼,我挨骂,咱俩都得倒霉。”

书墨并没有听懂这一大串的话,只是自顾自的生着气,噘着嘴不说话。

他这样子和桓灵生气的时候也蛮像的,梁易再次感叹血缘的奇妙。

他不由得想,如果他们有一个女儿的话,会不会更像桓灵?

最好不要像自己。

四郎非常高兴:“大姐姐,看我!大姐夫,高!”

桓灵温声哄着:“嗯,四郎好高。大姐姐都没那么高呢,四郎可真厉害。”

生着气的小人忽然朝梁易伸出了手:“大姐夫,抱!高!”

桓灵失笑,捏了捏她的小手:“书墨不能叫大姐夫哦,你要叫大姑父。”

四郎更高兴了,双手抱住梁易的脑袋炫耀:“我的大姐夫,我的!”

梁易忽然就成了两个孩子争抢的香饽饽,他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

桓灵让梁易和桓煜把两个孩子放下来,四郎和书墨双脚都不想着地。一把他们往地上放,两个人要么把双脚劈开,要么就高高地翘起来,总之别想让他们的脚沾到地面。

桓煜和梁易只好一人抱着一个,书墨直往梁易那边扑:“姑父,抱,要高。”

桓煜假装生气:“去吧去吧,小没良心的。”他把书墨送到梁易怀里,再把四郎抱过来。

四郎不依,在他怀里不停挣扎:“要大姐夫抱,不要三哥。”

桓煜假作可怜揉揉眼睛:“四郎不喜欢三哥了吗?”

小孩子心思纯善,四郎还以为他真要哭了,立马乖乖抱住了他的肩膀:“喜欢三哥。”

小书墨有样学样:“喜欢三哥。”

桓煜无奈地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傻孩子,你要叫三叔。”

几人在外边逛了一会儿,直到两个小娃娃都有些饿了,桓煜才让乳母抱着他们回去,他自己跟着桓灵一起过去。

“大姐姐,大姐夫,你们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他们在廊下的竹椅上分别坐下,金瑶送来了茶水。桓煜一口气喝了两杯茶,这才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桓灵问:“怎么了?”

“我和大伯母说了,可是她不同意我娶表姐。”

“不同意?阿娘是怎么说的?”

桓灵记得,荀含芷自小便温柔端庄,很得长辈们的喜欢。如果阿娘不同意,难道是介怀她和离过的事情?

“她说了好多。说我太年少,说我心性不定,还有许多。总之她的意思是,若是现下表姐要再嫁,她不会为我去荀家说亲。”

桓灵认同道:“也不无道理。”

“我都马上十九岁了,还算太年少吗?明年我就及冠了。”少年轻哼一声,“三叔二十岁成亲,二十一岁就当阿耶了。到了我这,怎么就是太过年少?连大伯母也觉得我不可托付吗?”

桓灵不太清楚程素的想法,安慰他道:“改天我在阿娘那儿打听打听。或许是因为你这一年都不在家,阿娘不知道你比从前稳重了。”

这一年以来,桓煜对荀含芷的在意,桓灵也是看在眼里的。

因为看重,所以才小心翼翼,所以会为她思虑周全。

桓灵觉得,弟弟确实不一样了。

“三郎,如果没有别的原因,我会为你劝劝阿娘。”

“大姐夫,你也替我在大伯父还有阿耶那里说说好话,行吗?他们总觉得我没你懂事。”

梁易很为难的样子,他曾因口吃而不敢多说话,惹了岳父不快。

他不禁摇摇头,小舅子看来也没稳重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觉得他能说得上话。

桓煜说完这些就着急走了:“阿圆阿满应该醒了,我回去找他们玩。你们要记得帮我!”

桓灵:“去吧去吧,明日你和阿荧把他们抱过来玩。”

他走了以后,桓灵算了算日子:“阿荧成亲以后,阿娘就盘算着三郎还有表妹的婚事,如今一个都没定下来。”

桓煜是因为一直在外地,但裴真呢?总不能满建康城一个好儿郎都选不出来。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准备明天好好问问程素。

这时,梁小水忽然从后边过来了。

“阿姐,方才有人报说你出去了。怎么从后边过来?”

“我方才出去转了一圈,便又回来在院子里逛了。这院子从前的主人是谁啊,后边居然修了一个巨大的浴池,可真会享受。”

桓灵:“是陛下。”

这院子是江临从前做大司马的时候买下地块,叫人修筑的。院子还没修好,他便已经问鼎天下。如今修好了,倒是便宜了梁易。

他心下一动,面上不显,随口问:“浴池?能凫水那么大吗?”

梁小水:“约莫一小间屋子那么大,就和小时候万叔他们家附近那个塘子差不多大小。小山,你还记得吗?”

梁易:“我记得。小时候华济有一次掉进去了,是我捞起来的。后来万叔怕再出事,就把塘子填了。”

梁小水:“对对对!大概就那么大,凫水还是差了点。”

桓灵提议:“阿姐可以在那里沐浴,一定很不错。”

梁小水直摆手:“那多费水。我觉得我屋里那个浴桶就够大了。”

听到这话的梁易却心下一动,微笑着拉过桓灵的手。

桓灵拂开他的手,暗暗嗔他一眼。梁小水见状,心中轻笑:“逛了一圈,我也累了,先回屋了。”

梁易复

牵过桓灵的手:“我们也回屋吧。”

第144章

金灿灿的太阳从山后落下,阵阵清风吹动树梢,园子里愈发凉爽。

桓灵回屋的心情十分畅快:“山上就是比城里凉快多了。要是春日,漫山遍野的花儿开着,风景就更好了。”

他们上次是春天过来的,可惜发生了一些意外,众人都只在这风景如画的仓阳山待了一天就匆匆离去。而后,竟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过来。

“那明年春天我们再过来。”

“明年春天我们会在建康吗?不回钟离郡了吗?”

“淮河以北的各郡中,离钟离郡近的都巡查过了。其他北地郡县离钟离郡也十分遥远,再去钟离郡就没有意义了。”

今年梁易确实又去了北地的几郡,没让桓灵同行,她就待在更为安全的钟离郡。季年和梁小水也都留在了钟离郡。

季年是梁易手下得力的小将,梁小水手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娘子军,都是她从前的亲信。这次,这支娘子军也跟着来了建康,江临还有别的安排。

彭城郡的那场意外实在是令人揪心,哪怕桓灵只受了手腕上的一点儿小伤,也足够让他心疼与后怕。

那次是因为遇到了梁小水,他才能那么容易救回桓灵。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没这样的好运了。

比起他的思念,桓灵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好,那明年春天我们再来这里。”桓灵心情好,就愿意逗逗他,“方才四郎和书墨都抢着让你抱。夫君,你可真是招人喜欢,太子殿下也很喜欢你。”

拉着女郎白嫩手腕的大手一松,揽上了她的肩:“阿灵,你就别笑话我了。四郎起先很怕我。”

桓灵捏捏他的脸:“但他后来不怕你了。太子也一直都很喜欢你。”

梁易轻笑:“那是因为从前我常带着他玩。”

小太子江留的记性非常好。尽管一年多不见,这次梁易回来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围着梁易欢喜地转圈。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牵着手慢慢走回去,院子里的风都带着甜蜜的气息。

晚膳过后,桓灵洗漱出来,不见梁易的人影。时间也不早了,这个时候他出门做什么去?

她拿了一本书趴在床上看,白皙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梁易没多久就回来了,脸上有些泛着红。一眼瞧见女郎翘在空中那截嫩生生的小腿,脸就更红了些。

他的肤色是建康的小麦色,脸颊微微泛着红的时候一般人等闲看不出来。

可桓灵实在是太熟悉他了,欢愉时他脸颊的潮红也见了无数次,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

她狐疑地问:“你去哪儿了?脸怎么这么红?”

梁易脚步微顿,随后有些不自然地答道:“出去练了会儿拳脚,热的。”

桓灵把书丢到他怀里,鼓着腮帮子嗔他:“那还不快去洗漱,一身汗味。”

话虽这样说,她其实并没有闻到什么汗味。

梁易把书替她妥帖地收到书架上,听话地去洗漱了。

梁易洗漱过后,赤裸着上半身直接出来了,身形高大,胸肌健硕,腹肌块垒分明,就连胳膊也结实有力。

他们成婚两年多,桓灵已经看习惯了,倒没有脸热或扭捏,只随意地瞥了一眼就往里边翻了个身,把外边他的位置让出来。

梁易怀疑地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肌也没变样,桓灵怎么连看都不愿意看?

他低头不语,默默吹了灯躺到大床外侧。很快一只嫩滑的小手就伸了过来,默默搁在他形状依旧漂亮的胸肌上。

梁易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身体对桓灵依旧有着吸引力。

忽地,那只手捏了捏,男人的心思开始心猿意马。

偏偏桓灵还要和他说别的事:“夫君,今日听阿姐说万家村的那个塘子,”

梁易忽地变紧张了:“塘子怎么了?上次你回去没见到是因为已经被万叔填了。”

“不是塘子。”桓灵靠近了些,“我是听她说万家村,想起了燕时晴。新昌郡的瘟疫解决,她功不可没。她如今还在建康吗?”

梁易:“我问了大哥,那丫头确实大功一件。从新昌郡回来后,她便被封赏了。大哥要留她在建康继续钻研医术,造福天下。可她说,她能够拿出解决瘟疫的药方是因为家学。故她要先回乡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家人。”

“那她应该还会来建康。”桓灵双手都抓住他,“到时候再找她玩吧,我想听她说说当时的情形。”

梁易有些忍不了了,委屈道:“怎么一直在说别人?”

桓灵正蹂躏他胸膛的小手一顿,用力抓了一把:“什么别人?不是你村里的妹妹吗?”

梁易粗粝的大手抚上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里:“说点我们的事情吧。”

“什么我们的事情?我们不都好好的吗?”

那粗糙的大手带着女郎白嫩的小手往下,覆在了炙热上。

“这件事。”梁易声音低哑,喉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暗中,桓灵搡他一把:“整天就想着这些事!”

“昨天都没有。”梁易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好像是,”女郎的手抱住了他的腰,小脸贴在他胸膛上蹭蹭,故意逗他:“可是我今天也不想。”

她本来是侧躺着的,梁易却忽然带着她转了个身,沉沉地压了过来。他从女郎润白修长的脖子开始往下亲,温柔而又和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女郎的衣襟被他拱开了,他的唇在绵软的云朵里徜徉,像在吃最香甜的糖果,啧啧作响。

桓灵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压。

梁易低低笑了:“现在想了吗?”

女郎在他后背用力抓了一下:“梁小山,你是真的学坏了!”

他更往下亲了:“阿灵,要叫夫君。”

——

翌日,桓灵还记得与桓煜的约定,因此用过早膳就去找程素了,梁易亦步亦趋跟着。

两座别院很近,走过去差不多只要一炷香功夫。很快到了桓府别院门口,桓煜刚好抱着阿圆阿满在门口玩。

“大姐姐,大姐夫,你们过来了。”他苦着脸呼救,“快帮帮我,阿满扯着我头发。”

梁易从小丫头手上解救了他的头发,桓灵笑他:“三郎,你也真是,竟叫个奶娃娃拿捏住了。”

桓煜一脸无奈:“我有什么办法,打不打骂不得,说话她也听不懂,还腾不出手来。”

“阿荧呢?”

桓煜:“在看书呢。”他一脸不理解,“现在又不用上学堂,二姐姐居然还能看得进那些晦涩的古书。”

哪怕是给桓煜银子,他也不愿意读。

“你呀。”桓灵摇摇头,“我去找阿娘。”

桓煜很高兴:“是要去说那件事吗?”

桓灵点点头。

“大姐姐,那你快去。”桓煜把阿满塞到梁易怀里,“大姐夫,你就跟我一起带孩子吧。他们女郎说话,我们就别跟过去了。”

阿满倒是一点儿不认生,欢快地扑到梁易怀里,两只不安分的小手开始揪着他的衣裳和耳朵。

梁易把她的手拿下来,阿满又揪住他耳朵。他再拿下来,阿满又放上去。

梁易放弃了,任她动作,那神情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反观桓煜怀里的阿圆,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倒是乖得很。

——

桓灵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到了程素在别院的住处。

“阿娘。”

程素正在屋里写东西,桓灵好奇地走了过去:“阿娘在写什么?”

她仔细一看,纸上居然罗列着一些建康年轻儿郎的名字,都是些家世和名声不错的。

“阿娘写这些做什么?”她好奇道。

“给真真选婿。”程素语气里似乎有些遗憾。

桓灵:“我正觉得奇怪,怎么都一年多了,人选还未确定下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那纠结犹豫的二哥终于按耐不住心意有所行动。唉,真是高看他了。

程素放下手中的笔:“我原先总想着,能把她留在自家。”

这话说得隐晦,实则是因为程素发现了裴真似乎对自己儿子格外在意关心。

尽管她觉得自己儿子是顶顶好的,可身体的残缺却难免让他的婚姻艰难些。

桓烁出身顶级士族,人生得高大俊朗,年纪轻轻便在军中履立奇功,前程不可限量。那时,想将女儿嫁给他的人家多如过江之鲤,程素都要挑花了眼。

但那时儿子说,自己年纪小,不用着急。她也觉得不急于一时,后来便一直耽误下去了。

在他受伤之后,对他有意的那些人家大多都早把女儿嫁了人。剩下还未将女儿许人的人家,只要她一提起那个意思,女孩家中父母也是百般推拒。

程素能理解,毕竟如果是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身有残缺之人。但她毕竟是桓烁的母亲,总有自己的私

心。

桓烁好不容易摆脱了从前的阴霾振作起来,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程素希望他能成亲,更希望未来的儿媳真正在意自己的儿子。

可巧身边就有一个这样乖巧伶俐,还心悦儿子的裴真。这简直是上天赐下的良缘。

她隐隐对裴真透露那个意思时,裴真含羞带怯地点了头。可她的傻儿子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直言这辈子不愿成亲拖累无辜的女郎。

程素越劝越心酸,但别无他法,耗了一年多了也仍然一点进展都没有。

如今既然不成,她也没透露裴真也是有意的,只对桓灵道:“真真乖巧懂事,我本想让她做你的二嫂嫂。可你二哥那个榆木脑袋,他不愿意。既没有这个缘分,也不能耽误了真真。”

桓灵叹气:“二哥真是,他明明喜欢表妹,竟一直这样无动于衷。这下要眼睁睁看着表妹嫁与旁人,也不知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程素重新提笔的手一顿:“二郎喜欢真真?”

第145章

桓灵一顿,讪讪笑道:“阿娘,我还以为你知道。”

她还以为,程素是知道了桓烁的心意,这才想促成他与裴真的姻缘。

程素微微一笑:“如今知道也不晚。”

既然两情相悦,那又何必错过。

“阿娘,二哥很倔。我从前也劝过他,没有用。”说着,桓灵有些想落泪了。

他们兄妹三人,她和大哥的婚姻都很温馨甜蜜。可二哥只能看着心爱之人另嫁,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她的二哥本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子,是战场上的英雄,他本应拥有很美满的人生。

若是没有受伤,等表妹到了年纪,二哥便会禀明长辈上门求娶,这个时候也该完婚了。

何至于如今连回应她情意的勇气都没有。

“别担心,阿灵。一切自有缘分。”

桓灵默默抹去眼角的泪:“阿娘,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二哥能过得开心一些。”

程素也用手帕为她擦泪:“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桓灵吸吸鼻子:“我就是、就是心疼二哥。但是二哥百般拒绝,哪有这样伤女郎的脸面的?表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桓家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倔,桓烁也是如此。桓灵没有别的办法:“阿娘,就依你的意思吧。表妹也十八岁了,确实不能再耽误下去。”

毕竟这件事还是得桓烁自己想通。他和裴真虽两情相悦,但他心里一直别扭着,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程素垂眸,语气很轻:“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裴真是二房的侄女,只不过因为二房夫人裴嘉不在了,桓润才将裴真的亲事托付给了她,已催过几回了。

“说起这个。”桓灵说出来自己过来的目的,“阿娘,其实是三郎拜托我过来的。”

“找你劝我替他去荀家求亲?”

“是。”桓灵讨好地笑,“还是逃不出阿娘的法眼。三郎他是真的喜欢表姐,他如今也比从前懂事许多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芷娘。”

“那为什么?”

“阿灵,女郎在这世道总是比男子艰难些。芷娘已经和离过一次了。”

桓灵不太明白:“和离有什么要紧?”她着急地解释,“那不是表姐的错,是虞家大郎。”

“和离过一次,若要再嫁,自然要慎之又慎。三郎如今太过年少,他以为自己的喜欢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芷娘如今也正是青春貌美的时候,三郎这个时候不介意她和离过。可你要知道,世间男子总有些劣根性,芷娘又比三郎大五岁。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她还和现在一样貌美吗?”

“三郎做事情起初总是热情无比,却又坚持不了多久。我听闻芷娘和离乃是因为没有孩子,若真成了亲,到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孩子,日子又能过成什么样?哪个女郎能经受这样一次次的打击?”

她接下来的话残忍得有些现实:“就算是桓家,也不能接受没有孩子的。若是二郎,只要他愿意成亲,我绝不多说什么。可你二叔只有三郎这一个儿子,我不能为了三郎的喜欢去劝他。”

“这些话我没有与三郎说明白,他现下觉得自己的喜欢胜得过世间所有,听不进去。”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介怀荀含芷不能生育的流言。

“阿娘,那是不是表姐没有不孕,你就不会再拦着了?”

“是。芷娘是个好孩子,从小便乖巧懂事,和沛娘还是表姐妹。若嫁来桓家,未来他们兄弟妯娌之间便不会有嫌隙,这是好事。若是她能与三郎有个孩子,婚姻便稳定多了。做了阿耶,三郎的性子总能稳重些。”

桓灵信誓旦旦:“阿娘,我向你保证,表姐的身体很健康。”

她隐去了虞家别院的事情,将其他事情如实告知了程素。

“总之,表姐是无辜的,是被虞家大郎泼了脏水。这件事全钟离郡的人都知道。您不用担心我和三郎合起伙来骗您。现在钟离虞氏还因为家主不能生育而一团乱,您尽管可以派人去钟离郡打听。”

“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三郎真的很在意表姐。”桓灵故意遗憾道,“其实你们也不用急着反对,因为表姐根本不喜欢三郎,三郎还不敢对她表明心意。”

程素:“她不喜欢?三郎差在哪儿了?他就是太年少,有些不够稳重,还不爱读书。再没有旁的错处了。三郎也真是,和我说了那么多,我以为只待家里同意便可以上门求娶。没想到他连芷娘的芳心都没得到。”

程素细细想来,桓家几兄弟的亲事,还是大郎最省心。二郎因为残疾而纠结犹豫,三郎是雷声大雨点小。

桓灵扑哧一笑:“是,您的侄儿哪儿都好。”

“本就如此。”程素点了点桓灵的额头,“你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若你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芷娘愿意,我不拦着。你二叔那里,让三郎自己去说。”

她虽是当家夫人,但有些事情也难做。她迎回了进退有度处事得体的公孙沛做儿媳,而荀含芷在世俗的眼光里,不算是一个完美的儿媳。

她不能自己占了好的,还劝二房接受没那么完美的,倒显得她有什么私心。

桓灵抱住了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我就知道,阿娘最最好了。三郎总说您最疼他了,果然没说错。我都有些吃味了。”

程素的眼神又变得有些爱怜:“离开一年多,与之他待你,应该还是和之前一样吧?”

对于女儿的婚姻,她总觉得有些愧疚。

“当然了。他才不会对我不好。阿娘,你就放心吧,他很听我的话。”

“与之是体贴,比旁人的女婿都好过许多。你也要记得待他好。”

夫妻之间相互在意

或是不在意,他们身边的人很容易感受到。

桓灵鼓起腮帮子想了想:“虽然有时候我不听他的话,但我知道要对他好。”

——

梁易生辰这日正午,桓家当值的几个人也都告了假来了仓阳山。桓灵嘱咐过他们,这日一定要过来。

梁易和梁小水的血亲只剩彼此,这是他们重逢以后的第一次一起过生日。桓灵希望能热热闹闹地过,全家人都在一起。

桓沣和桓润是威严的长辈,晚辈们都一一上前见礼。桓炎做了父亲以后,倒是愈发温和,他一来就把宝贝女儿从公孙沛的怀里接过去,好一通稀罕。

桓烁面色沉寂,只带着微微的笑意,眼神随着桓炎的动作而动。只是,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的裴真身上掠过的时候,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裴真抱着阿满,正和身边抱着阿圆的桓荧说话,并没有看他。桓烁却感觉有一道视线有意无意停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道是谁。

他愈发地觉得不自在,便从桓煜怀里将四郎抢了过来逗着玩:“四郎,二哥抱你玩。”

桓煜不服气地嘟囔:“虽然二哥你一来就把四郎抢走了,但也无法改变我才是他最喜欢的哥哥这个事实。”

桓烁不理他,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下,怡然自得地逗着四郎,不厌其烦地把他塞到嘴里的手指一遍遍拿出来。

裴真听到桓煜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抬眼,很快又低下了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桓灵去年在钟离郡已经为梁易庆过一回生辰了,这回人更多,更盛大。众人轮流为他们送上了礼物,还说了许多吉祥话。就连四郎和小书墨也被教着说了“生辰吉乐。”

梁易到底经历过一回,还算坦然地接受了所有的礼物与祝福。他的眼神落在身边笑眼盈盈的女郎身上,是桓灵让他拥有了这样温馨团结的家人,拥有了这么多的关怀与祝福。

他何德何能。

最无所适从的是梁小水,她虽然平日里洒脱不羁,却已经有实打实的十四年没有过生辰,没有感受过家人的关爱。

她的双目通红,似乎已经要落下泪来,又强忍住:“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她拉住桓灵的手:“阿灵,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做这些。”

“阿姐,寿星可不能哭哦。”桓灵笑着为她拭泪,“快入席吧,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席间要喝酒,小娃娃们便都由乳母带走。桓烁怀里陡然一空,他再不能借逗四郎玩这个借口低着头。

可一抬起头,他便正正与对面的裴真对上了。今日这座次怎么会这样排?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若无其时事地举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身侧的桓煜端着酒杯站起:“二哥,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来与我一起敬小水姐和大姐夫。”

桓灵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桓煜得知了程素同意的消息,这几日简直是春风得意,做什么都带着笑。

而桓烁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他将自己真实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梁易一直注意着桓灵的情绪,随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又很快端起茶杯回敬。

他自然不明白其中症结,再去看桓灵的神色,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瞧不出别的。

除此之外,一场生辰宴下来,宾主尽欢。

酒量一般的梁小水醉得彻底,被金瑶和银屏扶了回房。

桓灵几人都饮了些果酒,只有微微的醉意。而之前饮酒几乎没醉过的桓烁这次却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了。

他便被留在了这边住下,桓家其他人回了自己的别院。

桓灵和梁易分别去梁小水和桓烁那里看过一次,嘱咐伺候的人夜里要多留意。安顿好一切后,两人才慢慢地往回走。

桓灵有些醉又有些累,走着走着就往梁易身上靠。梁易大手一捞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回房吧,我想回去洗漱了。”女郎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裳,“我身上有酒气。”

梁易大步向前,却并没走向正院的方向。

桓灵还辩得清方向,没好气锤他胸口一拳:“夫君,你明明没吃酒,也醉了不成。走错了,我要回去洗漱。”

她脸蛋酡红,眼神醉得有些迷离,神情却分外认真,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梁易情不自禁地低头,唇瓣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才道:“阿灵,没走错,就是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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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字数应该正文完结了。但现在情节还不完整,我最近太忙了,更新没办法多一些。不然我也很想快点完结,因为我自己三个月没有榜单了,真的很痛苦,已经没有新读者了。

我知道一路实时追更到这里的人也很少了,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与包容[亲亲]

第146章

梁易身形高大,腿长步子也大,走起路来迅疾如风,很快就到了地方。

空旷的一间屋子,弥散着雾蒙蒙的水汽,香气缭绕,轻纱摇曳。

桓灵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酒劲都褪去了些。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浴池,冒着腾腾的热气,水面还飘了一层花瓣。浴池周围放着他们二人的衣物,还有桓灵惯用的澡豆香膏,整齐排列着。

一看就是梁易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女郎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些,像一个熟透了的石榴,红扑扑的诱着人去咬一口。

梁易不说话,但大手默默解着衣带,一边解,一边笑着看桓灵。

桓灵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拉着他的手不许他继续:“就是阿姐说起浴池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我就说大晚上了你还出门做什么,就是来看这个浴池的。”

男人顺势拉着她的手到唇边亲,坦然承认:“对,就是那晚。”

女郎被缠绵吻着的那只手捏住了梁易的脸颊:“你那晚就在想着这些了!还骗我说是出门练拳脚。梁小山,你不老实。”

梁易脸不红心不跳:“浴池空着,也是浪费。”

大哥费心思修的好东西,不用一用怎么对得起把这园子赏给他的好意呢?

桓灵顶着酡红的脸蛋,粉拳锤他胸膛:“阿姐还说在这里沐浴费水呢,你就是一堆歪理,只为了你自己的快活。”

梁易不为所动地亲过来:“就这一回。”

女郎用那颗虎牙轻轻研磨着他的唇,语气轻轻柔柔:“看在你生辰的份上。”

明明她没饮多少酒,身上的酒气淡得很,梁易却觉得自己也快醉了。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过生辰了。生辰这个日子于他而言,不再代表着那些苦难的过去,而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与同天生辰的梁小水不再天人永隔,他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阿姐被烧死而无力阻止的、没用的梁小山。

桓灵在这一日也会对他格外放纵,只要他说是自己的生辰,她就愿意配合。

衣衫一件件褪下,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波纹。女郎的腿绕在梁易精壮的腰上,胳膊抱着他的脖子,仍感觉自己在往下滑。

所幸梁易也托着她的腰,温热的大掌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送,温柔地吻着,桓灵也用情地回应着他。

他的吻渐渐往下,在女郎嫩白的脖颈留下一串细密的齿痕,女郎纤细修长的腿也随着动作从他腰间滑落,溅起一串水花,落在了他们彼此的身上。

浴池不深,桓灵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可身前的人像个小娃娃一样地吃着,还又吸又舔,她又难受又舒服,指甲在梁易后背留下了好几道痕迹,无声地催促着。

很快,她还是忍不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梁易的吻继续往下,可桓灵腰腹以下都泡在水里,她一把抱住了梁易的脑袋:“别……别再往下。”

梁易平时很听话,这个时候却

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将那阻止的小手攥在了手心,继续先前的动作,吸吮的声音被水声掩盖。

温热的水,温热的唇,似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一处。不知道是水还是唇带来的感觉更烫,水声和其他的声音也混合在了一处。

梁易跪在水底,虔诚地握住桓灵的腿,埋首在水下极近温柔缠绵之事。

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浮出水面,脸颊和头发都湿了个透,神情却缱绻着忍耐。

桓灵的脸颊是湿漉漉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被汗水还是溅起的池水打湿。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细细的腕子搭在梁易宽阔的肩膀上,人也靠在了他身上,这样才不至于跌倒。

女郎身上的香气和水面上的花瓣香沁人心脾,梁易越贴越近,一下一下亲着白皙的颈侧,抵住了桓灵的大腿。

桓灵神情餍足,显然从方才的事情上得到了极致的愉悦。面对梁易的诱惑,她已经不为所动了,甚至还有心思问起别的事:“你刚刚在水下待了好久,一直闭气吗?”

“嗯。”粗粝的大手握住了不盈一握的腰,声音低哑得几乎压抑不住情.欲。

桓灵很感兴趣,拉着他的手:“好厉害,你教教我。怪不得你能从水下潜入沙洲。”

梁易已经无法忍耐了,女郎却还有心思说这些。男人粗重的喘息贴着桓灵的耳畔:“现在教不了。”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畔传向全身。

“梁小山,水,有些烫”桓灵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意。这种感觉太过新奇,她难耐得无所适从。

“没事,水是干净的。”梁易一边吻着她柔软的唇,一边温声安抚着。

花瓣被起伏的水面推向浴池另一端,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处,好似缱绻的爱侣。

夜风轻轻的,弯钩似的明月悬在天上,光亮朦朦胧胧。

桓灵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任梁易抱着自己回去。这人平日里正经得很,可某些时刻脸皮比最坚硬的城墙还要厚。

方才结束的时候,他竟然贴在自己的耳边说,说在水里特别好,不用再另外去洗漱,可以直接回去睡了。

桓灵没好气拍了他一巴掌,肌肤碰撞的清晰响声在空旷的室内极为明显。

梁易却还要搂着她,问她这样好不好,相比以前如何。男人在这种事上的脸皮厚得令人咋舌。

桓灵是个有教养的贵女,从小被教育着要端庄娴雅。虽然她也觉得很舒服,可是床榻以外的地方她总觉得太过孟浪。

何况这根本不是床榻以外,而是寝屋以外。

“你的脚步轻些,别被人察觉。”她的头埋在梁易怀里,仍然泛着动人的潮红。

“放心吧,这里没有别人。”

底下的仆役听话,但桓灵还是不放心:“二哥和阿姐也在园子里呢。”

梁易轻笑:“他们都醉了,怕什么?”

两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怎么会大半夜的爬起来,更别说绕过好几道回廊走到这边。

“我也有些醉了。头晕乎乎的,我要回去睡觉,你走快些。”

“好。”

虽然梁易听话,女郎犹觉得不解气,粉拳锤他胸口:“我都醉了,你还这样。”

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莽夫。

梁易满足了,更愿意哄着她:“嗯,我的错。我们快些回去睡觉。好不好?”

这天也总算是凉下来了,可以抱着睡觉了。梁易觉得,虽然他的生辰在夏天,可他如今还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夏天。

还是冬日好啊,桓灵怕冷,在被窝里自己就会朝他的怀里钻,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取暖。

夏天快过去了,冬日也不远了,真好啊!

——

翌日,桓灵和梁易起得很晚,在午膳的时辰用了早膳。桓灵遣人去问宿醉的桓烁和梁小水的情况。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也都还没醒。

也没什么事做,桓灵便说想染指甲。梁易之前也为她染过,已经有了一些经验,此时做起来也算是有条不紊。

这几日雨水多,外面反而凉快些。桓灵舒舒服服地靠在亭中的藤椅上,梁易坐着一个矮椅细致地操作着。

“包久一点吧,我想要颜色深一点的。”

“好。”梁易一边应着,一边用他那拿惯了刀剑的粗粝手指整理着染指甲要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桓煜也过来了。

“大姐姐,大姐夫。”他打过招呼,略带奇怪对他们道,“我刚刚去看二哥,他居然还没醒,醉得也太厉害了。以往他喝酒很厉害,很少醉。现在怎么会这样?”

桓灵知道,桓烁心里烦闷得紧,或许是在借酒消愁。

既然桓烁一拒再拒,程素也有意为裴真相看别的郎君,那他的心事就没必要让这个装不住事的弟弟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二哥受伤以后很少饮酒,所以不像以往那样海量。”

“或许吧。”桓煜坐在梁易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神情很是认真。

桓灵看他这样子,笑问:“你瞧这么认真做什么?”

少年脸颊泛着红,话语认真得有些傻气:“我学学呀,以后我也给表姐染。”

女郎好奇:“二叔答应你了?”

桓煜笑得心满意足:“对呀。阿耶今早离开前还说,等回去了他就亲自上门替我求亲。不过我拦住了他,还是等我和表姐表明心意以后再说,我怕直接求亲会吓到她。”

“我真没想到,阿耶这次居然这么爽快。”他表情喜滋滋的,越说越高兴。看着梁易的动作,还时不时请教两句。

此时,门房来通报说程素也来了,人已经先去了桓烁那边看他。

桓灵和梁易此时都不太方便走开,桓煜自告奋勇:“我去迎一迎大伯母。”

他把程素迎过来后,程素就一脸欣慰地看着女婿伺候女儿染指甲。

等到都染完,十个指头都包好之后。

程素温声道:“说起真真的亲事,我倒是挑了几个人选出来,阿灵替我掌掌眼?”

走到游廊转弯处的人停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这动静只有面朝那边坐的程素注意到了。

桓煜不知内情,随口问道:“怎么还没挑好人选?”

程素只道:“不光要家世人品好,还要见面之后,两个人对彼此都有意才好。”

“对表妹有意,这还不好挑?”

隔着游廊站着的人左手扶着墙,沉默着,瞧不出什么表情。

程素望着空荡荡的游廊,方才她那犹豫的儿子就站在那里,继续问:“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对真真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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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过我吧,审核大大[可怜]

不好意思,存稿忘记定时了,本来是九点准点发的[可怜]

第147章

“是啊。你们也认识的。”桓煜心大,没想那么多,心里想的什么就脱口而出。

桓灵神色莫名,轻声问:“是谁?”

难道这个傻弟弟也看出来二哥的心思了?桓烁可不像桓煜,他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若弟弟真能发现,桓灵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桓煜看梁易也一副不清楚的样子,无奈道:“是季年呀。”

说完了,他又有些懊恼自己嘴快,但现在已经说了出来,再否认也不成了。

桓灵惊讶无比:“季年?”

她可真是一点儿也没瞧出来季年有这种心思,随即好奇地看向梁易,但梁易的神色明显也是不知情的。

程素想起来了:“就是从前跟在与之身边那个季郎君?”

梁易恭敬道:“是,岳母,不过我不知这事。”

三人的目光都转向说出这一消息的桓煜。

桓煜挠挠头:“不过这是去年我与他闲聊时候说起的,当时我警告他不许打表妹的主意。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桓灵不解:“你为何要警告他?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桓煜和季年虽然吵吵闹闹,但交情很不错,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样对季年。难道是因为门第?

少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大姐姐,你忘了吗?季年是钟离郡人,表妹以后要嫁在建康的。”

桓灵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笑道:“他跟着你大姐夫,以后也会在建康的。他没与你说吗?”

“没有啊。”桓煜茫然地摇头,“谁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当时为何不与我说呢?”

程素微微一笑:“我倒是不了解他,你们与我好好说说。”

桓煜看这事情似乎有眉目:“季年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姐姐,也嫁在了钟离郡。他今年二十岁,身手很不错,已有六品的武职。”

桓灵也道:“季年虽只比三郎大一岁,但做事很有章法,也稳重。不过……”

不过季年并非士族,家中父母早亡,没有旁的亲族助力。尽管他本人个头高大,相貌周正,在军中还尚有远大的前程。但因着他家里的情况,季年对士族的

女郎来说实在不算优秀的议亲对象。

哪怕吴兴裴氏不复往日风光,裴真嫁他,也是实实在在的低嫁。

若他是士族出身,一切便不一样了。毕竟军中品级不如他的桓煜就是士族选婿的香饽饽,有好些家中有适龄女郎的夫人都探过程素的口风。

桓灵没说出这些,因为季年和梁易的情况太相似了。出身寒微,父母早亡,又都有一个姐姐。

当着梁易的面说这些,桓灵怕他心里不舒服。她可舍不得梁易难过。

不过梁易仿佛并不介怀,与程素认真分析了起来:“季年出身寒门,家中确实不能提供什么助力。但他是我麾下一员猛将,能力出众。”

梁易根本不知桓烁和裴真各自心里的那些心思。只是,若季年真喜欢裴真,他也想为季年争取一二。

程素摆摆手:“家世都不打紧,门第低些也无妨。要那么高的门第做什么呢?”

彭城谢氏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可嫁入谢氏的侄女却受了天大的委屈。虽说程素问起季年是有别的目的,但如今她当真没有那么看重门第了。

毕竟,新帝便出身寒门,变法如火如荼,士族与寒门的态势不知不觉间也在转变。而且,她的女婿也出身低微,却将女儿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

世间有几个男人肯花时间与心思为妻子染指甲呢?偏他还那般认真。

“总归有桓家在,还能短了她的花用不成。真真出嫁,裴家自有嫁妆,我桓家亦会添妆。只要她不是奢靡无度挥金如土,一辈子不用为银钱发愁。”

桓灵和桓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些不解的神色。从前程素为裴真选婿,目光可从未落在士族以外过。

梁易真想为季年争取:“季年有勇有谋,在军中尚有前程,必不会委屈了表妹。”

隔着一道游廊,桓烁看不清他们说话的神色,扶着墙的手慢慢握成拳,缓缓走出了那道游廊。

“二哥。”桓煜第一个瞧见他,“你醒了?”

桓烁面色有些白,右边袖管下空空荡荡。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再也不复往日的模样了。

桓灵对他的犹豫有些气,见了他这样子又不免不忍,叫人将吃食送过来。

程素温柔地絮叨着:“这是与之生辰,大家都高兴,饮些酒也无妨。往后再莫要饮这么多酒了,酒这东西到底伤身。”

若是旁人,程素不会多说什么,可桓烁受过伤,虽如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每到阴雨天,他就会腿疼难忍。身体自是要好好顾惜着。

桓烁点点头:“阿娘,我知道。”

“知道就好。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她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扎心,“那位季郎君,就是跟着与之的那位,二郎应该记得。他心悦真真,你觉得如何?”

桓烁垂眸:“不如何。”

桓煜为好友解释:“二哥,季年以后会跟着大姐夫,以后也在建康城生活,不必担心表妹远嫁。”

“他在建康没有宅院。你要表妹成亲后还与他一起在王府借住吗?”桓烁面色严肃,冷冷发问。

桓灵故意激他:“二哥,这不成问题。若他与表妹有这样的缘分,我和夫君赠他们一座宅院就是。”

梁易也道:“正是。而且季年也颇立了些功,封赏全攒了下来,也有些家底,置宅院不成问题。”

程素也道:“既与之说了,那便也不用忧心他的前程。不过是座宅院,桓家给真真的添妆里加上一座就好。”

桓灵:“我们在这里说这么多也是无用的,还要看他们的意思。”

桓煜一拍大腿:“这有何难?季年现下就在建康城。本来我和大姐夫邀他与华济一起来山中避暑,他们却道我们家人聚会,不便打扰,这才没有来。”

他们从钟离郡回来的这些人,这几日都得了假。季年这几日约莫和华济在城中到处逛。

程素好像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那正好。等回了建康,先探探他们的意思。”

这时银屏也带着人送来了桓烁的早膳,尽管现在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

看着有些颓靡的儿子,程素对他道:“快用膳吧。你今日本是要回军中的。但醉酒伤身,我已让你大哥替你告了两日假,再好好歇歇吧。”

他们一行人便又在山上多待了几日,建康也没那么热了,才返回城中。

回建康之后,桓煜本打算将程素有意将裴真许给季年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好友,但被桓灵拦住了。

“只是我们合计过,表妹并未应允。万一表妹并不喜欢季年,岂不是叫他空欢喜一场,先别说了。”

“也是,大姐姐,还是你想的周到。”

桓煜还在畅想:“若是季年真做了我的表妹夫,那他以后岂不是都要唤我表哥?”

桓灵:“确实是这样,但……”

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地顺利。先不说季年只见过裴真几面,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一年多过去,他如今的心思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再说上次她去看生病的裴真时,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桓灵总觉得事情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

回了建康城以后,虞夫人和荀含芷还特意上门一趟,送来了许多礼物,感念桓灵在钟离郡的相助。她们也去了桓家一趟,第二日桓煜就苦着脸来找桓灵。

“大姐姐,表姐拒绝我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她说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我。我当真就这么差劲吗?”

他当然没有那么差。桓灵温声安慰他:“表姐为何这样说?你可有问出原因?”

“我问了,她不愿说。”他郁闷至极,“我从前是浑浑噩噩,不爱读书。可入军中之后,所有人都说我有长进了。表姐却看我这般不入眼,我实在是不明白。”

桓灵也不知荀含芷到底是什么想法:“想必我去问,表姐也是不愿说的。但是三郎,表姐不讨厌你,你还是有机会的。”

桓煜垂头:“大伯母也是这样说的。”

程素没说的是,现在的桓煜于荀含芷来说,其实是难得的佳婿。她和离归家,若要再嫁,自不能像头一次嫁人那样百般挑选门第人品。

而桓家是建康城一等一的高门望族,家风清正,桓煜心中又极爱慕她,她与公孙沛还是表姐妹。只要荀含芷想明白这些,就不会再拒绝桓煜,这是她如今最好的归宿。

程素胸有成竹,已默默将聘礼都备得七七八八。但事情却并不如她所愿,直到七月底,桓煜仍没能让荀含芷松口,甚至连面都没见上几次。他又求到了公孙沛处,请她在荀含芷那里多多美言。

桓煜丝毫没有泄气,说只要荀含芷还未定亲,自己就有机会。

这一个月以来,梁小水从前手下的那些人去处定下,分散去了建康已经附近各郡。其一,是为了避免他们再聚集生事,其二,是为了放在近处盯着。

他们不再听命于梁小水,她手下还剩下那支几千人的娘子军。江临特命将她们编成了一支特殊卫队,由梁小水统辖训练。

梁小水在建康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在八月上旬的某一天忽然对桓灵说要搬出去。

桓灵大惊失色,极力挽留:“阿姐,你和夫君失散多年才好不容易重逢。相处的日子还不过半年,怎么能搬出去呢?”

梁小水笑得爽朗:“日日在朝中都能瞧见,也不拘这一会儿了。而且,林善来建康了,”,她的笑意更盛,“那边离王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而已。”

梁小水接受招安之后,江临赐给了她一座宅子,离梁易的王府也不远。

梁小水能看出桓灵对她和林善的关系有些好奇,坦然道:“我与他相好,但并不想与他成亲。”

“阿姐,你是自由的。你想成亲就成,不想成亲就不成。我和夫君都支持

你。”

桓灵出身大族,重法理规矩,梁小水起先怕她会介怀自己和林善的这种关系。

“阿灵,小山能娶到你真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桓灵抿唇一笑:“他对我也很好呀。”

她几番挽留,梁小水仍执意要走。她只好道:“那等你们安顿好了,你带着林郎君回来,和夫君见个面。”

梁小水:“放心吧,我还要常来府上蹭饭呢。王府的厨子手艺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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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哥和表妹,弟弟和表姐在这正文里不会详写,主要是推动故事发展。等正文完结以后我会单独写番外,到时候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另外看,不感兴趣的也不影响订阅率。主要我也想锻炼一下几万字写一对CP的能力。

然后阿灵和梁小山的番外,我想写一个现在的阿灵穿到刚被赐婚时候的if线,大家有别的想看的也可以提出来,能写的会尽量写。

第148章

阿圆和阿满生于八月十五中秋夜,故取名“阿圆”与“阿满。”

龙凤胎乃是大吉之兆,阿圆和阿满是桓家的第三代龙凤胎,他们的降生让一家人都感到欣喜,也引得建康不少人家暗暗艳羡。

但两个小宝贝出生之时,建康城附近的新昌郡爆发瘟疫,建康的局势也非常紧张,是以他们满月以及百日都没有办宴,只自家人庆贺了一番。

四郎和小书墨的百日宴都办得极为盛大,相较之下未免会觉得委屈了这对双生子。如今瘟疫过去,阿圆阿满也即将满周岁,桓家早就打定主意要为他们大办一场周岁宴。

周岁宴前几日,桓灵回了桓家帮忙筹办宴会。除却那些金银俗物,她还为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套新衣裳。

秋日凉爽,桓府女眷都聚在园子里。阿圆和阿满正是学走路的时候,被乳母扶着走得摇摇晃晃。

小四郎就忍不住给他们示范,两条小短腿迈得极有力,一板一眼正经得很:“看我,这样走。”

可两个小宝望了望他,依然没学到窍门,还是走不稳当,紧紧抓着乳母的手不敢放开。

四郎学大人那样叹气,趴到了孟俞的腿上撒娇:“阿娘,他们学不会。怎么办?”

“因为他们还小,等到他们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会走得很稳当。”

四郎就高兴了,拉着书墨去玩他的玩具。中秋佳节将至,桓渺给他雕了一个木头兔子,他喜欢得不得了,日日都宝贝得拿在手上,睡觉都不肯放下。

但他还是愿意分给书墨玩,挺着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一般:“我是叔叔,我给你玩我的兔子。”

这是桓渺与孟俞常教他的,小四郎就觉得自己俨然已经不一样了,是和小书墨不一样的大孩子。

孩童环绕,程素看得欣慰,对桓灵她们道:“你们小时候也是如此,好几个孩子整日里在一处玩。一转眼你们都大了。以后这府里的孩子只会更多,更热闹。”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桓灵和裴真身上。桓灵以为只是在点自己,拿了一旁的宴席单子过来装傻:“阿荧你瞧,我倒觉得炙乳鸽比炖的滋味好些。你觉得呢?”

程素无奈摇头,也没说更多的催促之言。

园子外边脚步声传来,很快几人走近。

今日建康各处驻军有比武,梁易、桓烁还有桓煜三人一起从城外比武的地方回来,恰好在门口遇见了散值回来的桓渺。

桓渺为乐官,是闲散的职位,平日里回来得比家里其他文官要早,几人这才遇在了一起。

一见到他们,四郎就像个小炮仗一样噔噔噔跑了过来。老父亲桓渺随即蹲下身,向他张开怀抱,期待小人儿扑进自己怀里。

可四郎却径直抱住了梁易的大腿:“大姐夫,抱!”

桓渺都要气笑了:“臭小子,连阿耶都不要了。”

四郎紧紧抱着梁易的大腿,生怕自己被桓渺抢了过去:“大姐夫抱得高!”

梁易的腿被四郎手上那只木头兔子的耳朵直直戳着,他很快一只手将四郎抱了起来。

四郎如愿以偿,咧着嘴开心地笑了。可书墨紧随他后面,渴望地朝梁易张开手:“大姐夫,抱。”

梁易另一只手抱起书墨,两个小娃娃一人占了他一边胳膊。

梁易身边的桓煜无奈拍拍她小脑袋瓜:“傻孩子,你不应该叫大姐夫。也不能管我再叫三哥了。”

被他这话提醒,程素想起了一桩有趣的旧事:“小娃娃不同辈分,又常在一处玩,就是容易分不清称呼。二郎小时候还学你们三叔,管自己的阿耶叫大哥呢。”

桓烁比桓渺小了一岁,小时候说话自然就不及桓渺利索,又总是在一块玩,便爱模仿桓渺。

说起旧事,众人都颇觉有趣,齐齐笑了出来。桓烁脸上也带着笑,桓灵觉得与上次见他时候的强颜欢笑不同。

这次他的笑发自心底,畅然又轻松。

桓灵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心底涌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个月前,桓煜的心意得了家中长辈允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而桓烁心头烦闷,郁郁寡欢。

如今这俩兄弟倒是掉了个,桓煜始终没能让荀含芷同意,心里愈来愈难过,也没以前那乐呵呵的模样了。

——

八月十五,桓府大摆宴席,为阿圆和阿满庆生。建康城的大族基本都来了。

桓灵一直和妹妹待在一处,准备等两个小宝贝收拾停当就抱出去给大家瞧瞧。可桓荧的侍女突然来报,说在门口迎客的桓煜那边出了些问题。

原本迎客的活不该桓煜做,只是他知道今日荀含芷会过来,所以眼巴巴凑了过来等着。没成想,还没等到荀含芷过来,他就瞧见了个讨厌的人。

“谢三,你来做什么?我家可没给你发请帖。”他语气不善,却又念着谢霁救过自己的事,拧巴得不行。

谢霖身后跟着两个抱着一堆礼物的小厮,他手一指:“我的侄儿侄女周岁宴,我这做叔叔的岂能不来。我又不是来看你的,快让开。”

桓煜看他不顺眼,但门口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宾客,倒不好大张旗鼓赶人。他只好将谢霖带到了无人的小门处,要让他从小门离开。

“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我还没见过两个孩子呢。你就让我瞧一眼,他们毕竟也是我二哥的孩子。”

桓煜警告他:“我告诉你,他们姓桓,和谢家没有关系。”

“他们是姓桓,我二哥都愿意,我又有什么好说的。但是他们身上仍有一半谢家的血脉,就算你不喜欢我们家,这也抵赖不得。”

桓煜气急败坏将小门打开,想把他推出去。可谢霖这小子的力气似乎比以前大了不少,他推起来竟然吃力了许多。

但他是绝对不会让谢霖痛快的,语气嫌弃:“谢三,没事少吃点饭吧,这两年你胖了不少啊。”

谢霖气得跳脚:“什么胖了,我长高了!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

桓煜顾及今日穿的新衣裳,怕和谢霖推搡着将衣服弄脏弄皱。若是荀含芷过来时,他没空回去换衣裳,那就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颜面。

所以他叫了两个护卫,让他们将谢霖架起来丢出去。

“桓三!你太过分了!好歹我也是孩子们的三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胡闹什么?”桓灵和桓荧急匆匆赶过来,“快将人放下来。”

桓煜老实了:“大姐姐,二姐姐。我只是觉得,这大好的日子,不能让晦气的人坏了事,所以才想将谢三丢出去。”

谢霖见有人给自己撑腰,立刻开始告状:“灵姐姐、二嫂,桓三他又想打我。我都被他莫名其妙打了好几次,我大度不和他计较,他却越来越过分了。”

桓荧面无表情:“我们并没有邀请谢家人。但今

日是孩子们的周岁,我不想闹出什么别的事。三郎,带谢三郎去男宾那边,不许胡闹。”

桓煜见桓荧没站在自己这边,又朝桓灵求助:“大姐姐。”

桓灵摇摇头:“去吧。”

桓煜心不甘情不愿带着谢霖走了,还能听到他们边走边吵的声音。

“叫门房把我的小厮们也放进来,我给孩子们备的礼还在他们那里。”

“我们桓家还缺你那点儿东西不成?”

“那都是好东西!是……是我好不容易搜罗到的。”

他们两人的声音逐渐听不清了,桓灵道:“阿荧,你不用如此委屈。如果不想见到谢家人,那就不见。”

“大姐姐,谢三郎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孩子们的三叔,让他瞧一眼吧。”她微微一笑,“我们也回去吧,孩子们穿戴得应差不多了。小娃娃觉多,再不抱出去,就又到他们犯困的时辰了。”

——

桓煜把谢霖带到男宾那边,眼睛巡视一圈找到了正和向闻说话的梁易,松了一口气:“大姐夫,麻烦你看着谢三,别让他乱跑。”

把谢霖丢给梁易,他便急匆匆走了。

谢霖嘟嘟囔囔:“我是客人,又不是犯人。”

他从前被向闻警告过一次,本不敢造次,但发现这次梁易和向闻不像桓煜那样对他充满恶意,胆子也大了起来。

“怎么两个娃娃还没抱出来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他慢慢靠近梁易,小心翼翼地问,“安王,你觉得他们生得像我二哥吗?”

如今的谢霖在梁易看来根本不足为惧,但他也不想和谢霖多说什么。

谢霖讪讪转过头,却听见另一边忽然安静下来。

“他怎么来了?”

闻言,梁易和向闻齐齐抬头,来人居然是安乐侯司马慎。

梁易不在建康的这段日子,司马慎的父亲已经去世,他成了新的安乐侯。

他一袭白色大衫,倒有几分旷达才子的模样。从前梁易也见过他这样,那时候他总是在桓灵身侧,瞧着宛若一对壁人。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看起来谢霖也很讨厌司马慎,一张嘴就小声骂他:“装模作样,装腔作势。”他向梁易寻求认同,“他真的很惹人生厌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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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两天太累了,今天才忙完,回来就睡了个天昏地暗,晚上才起来写文。结果没赶上十二点前。真的快完结了,梁小山的最后一个心结就是司马慎,他们俩之间也只有这个误会,解决掉就彻底心无芥蒂了

第149章

说实在的,梁易其实并不知道司马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只知道,司马慎是前朝太子,从前经常出现在桓灵身边。

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嫉妒。

当年只敢于暗中窥视的梁易不止一次对他产生嫉妒的情绪,那时许多人都以为桓灵会是司马慎的太子妃。

司马慎学识出众,好谈玄论道,懂诗书音律。

梁易知道,桓灵原本应该嫁的就是他这种人。

若非大哥做了皇帝,高贵的桓氏女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这样一个乡野出身的粗莽武夫。

梁易真的不想看到司马慎。

虽然如今他知道桓灵的心里有他,这个人的出现已经不会让他不安难耐,但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痛快。

可身旁天真的谢三郎向他寻求认同时,他并没有应和那话。

司马慎惹不惹人生厌他不清楚,反正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内心的卑劣。

“就是很讨厌,从小到大都惹人生厌的一个人,比桓三还讨厌。”

梁易不理他,谢霖嘟嘟囔囔下了定论。从前司马慎是太子,他只敢在心里这样想,如今也敢小声骂出来了。

恰好这时,桓烁和桓煜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过来了,两个小娃娃穿着一模一样的喜庆的红衣裳,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阿满在桓煜的怀里咿咿呀呀,阿圆则静静地待在桓烁的怀里,似乎觉得人群吵闹。

谢霖立刻忘掉了让人不快的司马慎,巴巴地往那边凑了过去:“快让我瞧瞧!”

桓煜偏不让他开怀,立刻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怀里的阿满被他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

谢霖气得拽他的胳膊:“桓三,你什么意思?人人都能看孩子,只我这个孩子们的亲三叔不能看吗?”

他收敛了不少,后面这句话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让身边的人听清了。谢家并没有被邀请,谢霖身份尴尬,算是厚着脸皮不请自来。

今日是好日子,他真来了,也不可能真将他赶出去。

身边的众人闻言,都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对着桓煜兄弟二人夸起孩子的聪明可爱。

桓煜心情复杂,谢霁对不起他的姐姐,可又偏偏救过他的命。对同为谢家人的谢霖,他虽忍不住用从前的方式对待,心里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谢霖这小子居然没有用谢霁救自己这事作为给他看孩子的筹码。正在他纠结犹豫之间,桓烁微微转了个身,将怀里的阿圆给谢霖看了一眼。

只人潮拥挤中的一眼,谢霖就确定这孩子生得很像自己的二哥,如出一辙的眉眼昭示了这个事实。

他激动无比,可他也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合说这种话。

他只是咧开嘴,忍不住开怀的笑意:“真可爱呀!还是桓将军大度。”他故作嫌弃对桓煜道,“桓三,你这做弟弟的还是要多学学。”

——

接下来的时间,梁易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司马慎身上。

甚至有一次,司马慎注意到他的目光,还遥遥对他举了杯,尽显风度。

他没有回敬,内心微妙的嫉妒在朗朗日光下、在大庭广众前简直无所遁形。

那些他不曾出现在桓灵生命中的岁月里,司马慎常在她身侧。那是无论他如何弥补都无法更改的曾经。

尽管如今他确定自己被桓灵喜欢,还是无可避免这种想法的滋生蔓延。

偏今日是中秋,就算到了夜里,明晃晃的月光仍能把一切都照亮,更显得他的心思卑劣不堪。

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缓缓走近了热闹的人群。

桓煜被簇拥在最中间,见到他就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一把将阿满塞到他怀里:“大姐夫,我有事先走了。麻烦你抱着阿满,待上一刻钟就把他带回去,记得一定别给谢三抱。”

其实谁也不打算给抱的,只是他非要这样说,好叫谢霖不痛快。说完,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快步溜走了。

果然,谢霖一脸不忿:“太过分了。”

他厚脸皮地凑到了桓烁身边:“桓将军,给我抱抱吧。你怀里这个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桓烁笑着拒绝了他,他又巴巴地问梁易能不能给他抱抱阿满,自然也被拒绝了。

在场的都是男人,许多在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抱,根本也不懂得如何抱孩子,来赴宴自然也不会想着抱抱旁人的孩子。

谢霖如此已经够引起旁人注意了,没想到司马慎也对桓烁提出想抱抱孩子。桓烁只说孩子认生,没给他抱。

程素提前叮嘱过,生辰宴人多,孩子抱出来给宾客们看看就好,不能离手。负责将孩子带来男宾这边的桓烁和桓煜警醒得很,一直紧紧地将孩子护在怀里。

梁易便又一次近距离听到了司马慎说话,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闻之如沐春风。

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刚成婚时,桓灵一直嫌他说话声音大,嫌他语气生硬。

后来他改了,改得和司马慎一样了。

——

这年的中秋遇上了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就连一丝风儿也无,也不怕孩子们在外吹风受了凉。

孩子们的周岁宴是白日,下午宾客们便散去了。晚间月朗风清,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

孩子们早被乳母带回去睡觉,一家人用过晚宴后便一齐赏月,对月赋诗弹曲,好不快活。

不过几位长辈觉得疲累,并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只剩下几个年轻人,更是畅快肆意。连一向稳重的桓炎都诗兴大发,洋洋洒洒地做了好几首诗。

桓灵也叫人取了琴来,有人弹琴,有人诵诗,诗舞相和。

桓煜也来了兴致:“大姐姐,奏激昂些的曲子。”

说着,他就叫人送上了常用的佩剑,有模有样地舞起了剑,腾空而起,身姿轻盈。

其实梁易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在他以往的岁月里,宴会大多是军中的,一群大男人凑在一起,一个个喝得醉醺醺晕乎乎。

今日这种风雅的聚会,同桓灵在一起后他参加过几次,其实每次都有格格不入之感。

但因为桓灵在这里,一切又变得能够忍受了。

女郎约摸是饮过酒,脸颊泛着动人的红,目光自有天然的娇态。那纤细的手指抚着琴弦,慷慨激昂的曲调便从指尖流转了出来。

梁易虽然不通音律,但音调就如同大自然的鸟叫蝉鸣,人类自然而然就能分辨仙乐与烂曲。这是一种直白而天然的,无关学识与教化的交

流。

他听得沉醉,心里眼里都满满洋溢着欣赏喜悦之情,彷佛已经身处刀光血影的战场,他是最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已随着这样的曲调在战场上攻坚克难。

打斗对梁易来说,是最能感到自信的地方,他几乎攻无不克,没吃过败仗。

可实则他并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流血牺牲,是江临告诉他以武止戈的道理。

万家村懵懂的梁小山,就是在残酷血腥的战场上一日日地磨练,终于成了今日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梁易。

曲调骤然变了,他回神一看,公孙沛弹着箜篌,桓炎吹箫,曲调间尽是默契,眼神中往来皆是温情。

这就是桓灵羡慕的神仙眷侣吧。

身上忽然感觉到一阵柔软的力道,心头惦念的人儿坐在了他的身侧,轻轻柔柔靠在了他粗壮结实的胳膊上。

此处还有旁人,但桓灵许是饮了些酒,丝毫不顾忌地靠着他,依着他。梁易也想放纵一回,揽过桓灵的肩膀,将她搂到了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宽阔的肩膀。

桓灵将他的手拉过来,把玩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阿姐他们怎么那么早就走了?留下来一块玩多好。”

梁易亲呢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林善没来,毕竟是中秋夜。”

桓灵懂了:“她想陪陪林郎君呢。”说着,她觉出了些不对劲,小手去捏他的两瓣唇,“你怎能对林郎君直呼其名?他毕竟是你的…”

“我的什么?”梁易轻笑,终于找出了自己比旁人强的地方,“他都没有名分。再说,他比我小几岁。”

桓灵轻哼一声:“你总有你的道理。”她故意逗梁易,“你羡慕林郎君比你年轻吗?”

梁易将女郎白嫩纤细的手指揉到了手心:“你嫌我年纪大?”

桓灵在他怀中笑着歪倒了身子:“我可没这样想,你别倒打一耙。”

桓煜一曲舞毕,收罢剑后,看到这边只见大姐姐大姐夫相依相偎,另一边又见大哥大嫂琴瑟和鸣,再一看三叔三婶也相偕赏月,顿觉形单影只,只好向同样孤零零的二哥求安慰。

但桓烁今天的状态明显过于兴奋了,桓煜戳戳他的胳膊,“二哥,你在高兴什么?”

“过节,阿圆阿满周岁,都是让人开心的事。”

少年明显不信,嘟囔一声:“二姐姐都没你高兴。你现在也有秘密了。”

桓烁没否认,也没点头。这一切都被桓灵尽收眼底。

被梁易抱着走回松风院的路上,她还在琢磨着这事,轻声问梁易:“你有没有觉得二哥有些不对劲?”

梁易今日中午的注意力在司马慎身上,晚上的注意力在桓灵身上。他思考了片刻,也没从脑海里找到桓烁的影子,为难地摇头;“我没注意。”

桓灵叹气:“唉,你们男人能知道什么?”

梁易半真半假试探道:“我只知道,你今日嫌我年纪大了。”

“我可没有啊,你要真年纪大,我就不会这样说了。你才二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如何就想到这里了?”女郎两条手腕绕过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乱蹭,“我听听你心里在想什么?”

梁易确实才二十多岁,他从前也并未觉得自己年岁渐长。可怀中的女郎,如今也还未满双十年华。

虞家大郎的话余音在耳。

“到时候,女郎青春明媚年岁正好,你却年岁渐长有心无力。”

他明明清楚这是再直白低劣不过的挑拨,往常也并没当一回事,如今想起来居然心乱如麻不得安定。

一切都是因为,今日遇到了司马慎。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很快回了院子。

女郎的手指在他胸膛画圈:“你心跳得好快。是因为走太快了吗?”

梁易得声音低哑无比,语气隐忍压抑:“不是。”

他单手搂着怀中的女郎,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埋头亲了下去。

他急于进行更亲密的接触,只有这样灵魂的纠缠才能让他的心安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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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感冒了,头晕乎乎的,错别字什么的请先包涵,等我好点了再看[可怜]

第150章

梁易戎马倥偬,总以为自己历经世事。可一遇到和桓灵有关的事,他就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稳重,如一个懵懂的毛头小子一般。

他亲得莽撞,又急又重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女郎的脸颊顷刻间就成了熟透的石榴,泛着水润的光泽。

男人温暖的手掌垫在桓灵脑后,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女郎温热的身体往自己怀里送。

他箍得实在太紧,桓灵奇怪地贴了贴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女郎一双明眸中都是不解与探究,还有显而易见的关心。

桓灵心里是有他的。

梁易忽地回了神:“没事。”

“真的没事吗?”桓灵还是有些不放心。

梁易脸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神也恢复清明。

桓灵也明白了,轻搡他一把:“原是起了色心。”她傲娇地伸手搭在梁易宽厚的肩膀上,“抱我去洗漱。”

伺候桓灵沐浴的时候梁易就一直不安分。刚抱着人回到床上,他就沉沉地压了上去。

他的吻又急又重,温热的舌追逐着交缠,似乎想将女郎口中所有香甜吮吸干净。

粗粝的手指也顺着膝盖一路往上,女郎忍不住发出呜呜咽咽的娇啼,在他后背的肌肤上抓出了一道道痕迹。

男人温热的吻辗转到耳侧,一边亲一边说些羞人的话。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不管不顾地说许多胡话。

“别说了。”桓灵在断断续

续的呜咽中寻得一丝喘息,捂住了他的唇。

可这对梁易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他将那白嫩的手攥在手心,将修长的手指挨个亲过,含在嘴里好生疼爱。

女郎的手指被他亲得啧啧作响的时候,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也没闲着。那用惯长枪利剑的大手,此时灵巧得不得了。

极致的感觉蔓延全身,女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身下的床单被揉得发皱。

男人俯身过来一下下轻啄她的唇角,温柔地缓解着。

桓灵很喜欢这种时候的温柔,不由得也搂紧了梁易。

等女郎终于缓过劲儿来,就不能忍受被亲得黏糊糊湿漉漉的手指了。

桓灵只好轻轻推他:“你去找条干净的帕子来,我要擦手。”

梁易却没有动弹,反而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烛火未息,能瞧见指尖潋滟的水色。

“我手上也”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就找个帕子来。”女郎又轻轻推他,“这样不舒服。”

“不用。”男人声音喑哑得不像话,手指轻抬到唇边。

桓灵羞红了脸:“梁小山,你,你真是……”

“阿灵,我很喜欢。”他又缓缓埋首,桓灵只能瞧见他的发顶。

他的唇很软,触感难耐到不可思议。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唇瓣也泛着晶莹。

他自己却压抑着,忍耐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额角落下一滴滴汗水,滴在女郎白皙香软的肩头。

看他忍得难受,桓灵软了心肠,贴着他的耳畔轻声道:“可以的。”

“不可以。”梁易的表情很无奈,“没泡那个。”

女郎亲了一口他的耳朵:“那也可以。”

毫无保留再无阻隔的接触,对梁易来说实在是巨大的诱惑。可他竟然生生忍住了:“不可以。”

他拉过桓灵的手,带着一点一点往下。

他低声唤着桓灵的名字,带着央求,最终得到了女郎的垂爱。

一切都结束后,桓灵趴在梁易的怀里,这才有空问起方才的事情:“夫君,你方才为何一直说不可以?”

梁易未答,反而问:“你方才为何说可以?”

“我就是觉得,有个孩子也挺好的。家里的娃娃们都很可爱,四郎和小书墨多黏你。”她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如果你做阿耶的话,会是个很好的阿耶。”

“真的吗?”梁易问得小心翼翼,不敢相信,“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的阿耶。”

他父母早亡。孩子应该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引导与教育,他得到的太少太少,一切都是自己摸爬滚打得来,

父子相处的那些记忆,也已经太过久远,模糊得记不清。

“就像你现在这样就好了呀。”桓灵握紧了他的手,“你知道先前我为什么不想生孩子吗?”

“因为先前你不大喜欢小娃娃。”

“其实不全是。我先前一直觉得,只有像我阿娘那样,才是称职的母亲,要永远温和端庄,能将孩子们和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那样太累了,我不喜欢疲累。”

梁易安静地听着她细细诉说。

“小时候,我们家有六个孩子。祖父祖母离世的时候,三叔还很小,他的教养以及衣食住行都是阿娘管着。二婶离世之前缠绵病榻几年的时间,阿荧和三郎也是阿娘管着。后来二婶离开,我们六个孩子的一切都要阿娘负责,还有府里的这么多事情。虽然有很多下人做事,可好些事得阿娘拿主意。她总是很忙,还要在这样的忙碌中保持美丽与端庄。我觉得我做不到。”

“但现在,有你在。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养一个孩子,总不会太忙。”她晃了晃梁易的胳膊,“那你呢?你为什么说不可以?”

梁易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招安阿姐他们,有许多事要处理。现在基本处理好了,淮河以北还有几郡未去巡视。我还得离开。如果你现在怀孕的话,我没时间照顾你。”

他言语间都是对桓灵的在意,女郎很满意,笑着嗔他:“你以为你就这般厉害,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女郎这话是玩笑,却当真引起了梁易的几分忧虑。他年岁比桓灵大,男人年纪越大生育能力就越差。

他已二十有四,早该做阿耶的年纪。寻常人这个岁数,已有几个孩子满地跑了。

万一等太久,他真没那个能耐了怎么办?

梁易心里当真不安了起来,似乎是感应到什么,怀里的女郎双手抱紧他,脸颊贴在他颈窝里:“快睡吧,很晚了。”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安的想法驱散,伴着女郎规律的呼吸睡去。

——

中秋过后,一切又回到正轨。梁易还要去未巡视的北地几郡,桓煜几人都会跟着过去。而梁小水从此以后便留在建康做事,训练她的女子卫队。

梁小水已有许多年未曾回过万家村,梁易便说在去北方前陪她回去一趟。

毕竟万家村还立着梁小水的衣冠冢,总得回去处理了,再将她仍然在世的消息告慰父母。

华济出来这么久,也想回去一趟,他们三人便一起上路了。

梁易走了后,桓灵便在桓府住下,又过起了未出阁前一样的日子。

某天晚上,她从桓荧那里回自己院子时,恰巧遇见了桓烁。

“二哥,你怎么在这?”

算算时辰,他应该刚下值回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处可都是女郎们的院子,他平素都不过来。

再看他那喜不自胜的模样,桓灵心里有了些猜测:“二哥,你最近有什么喜事?都不说出来叫我们知道。”

桓烁笑意愈胜:“是有喜事。阿灵,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桓灵对自己的猜测确定了七八分,继续问道,“与我有关的喜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桓灵摇摇头,和他作别,没走几步就又遇到了下值来看阿圆阿满的桓煜。

少年好奇问道:“大姐姐,你方才和二哥说什么呢?”

桓灵猜到了大半,与他卖了个关子:“二哥说有喜事,明天我们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少年大胆猜测:“难道是二哥要升职了?他可是从五品的军职,再往上升可不容易。”

只管着百余人的桓煜很是羡慕:“大姐姐,你说要是我也和二哥一样厉害。表姐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桓灵想了想:“少年将军确实厉害,表姐或许会对你刮目相看。但她不会因为这个就答应你的心意。”

少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表姐究竟是怎么想的。大嫂说替我问问,也不知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第二日,桓烁兄弟俩照例出门上值,程素却将家里的女眷都召集起来,公布了个好消息。

“二郎说想要求娶真真,我也问过真真的意思,她也愿意。”她唯恐桓烁反悔,“我想着趁年前就把喜事办了,刚好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坐在下首的裴真一脸羞涩,不知内情的公孙沛和孟俞都十分震惊。唯有桓荧,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

四郎带着小书墨从外边摘了几小簇桂花进来,挨个送给她们。一时间,厅里只有两个小娃娃迈着小短腿走来走去的动静。

在递给裴真的时候,四郎嘴甜地叫着表姐,还要帮裴真将花插戴在头发上,说这样漂亮。

桓灵笑着逗他:“四郎以后要叫二嫂了哦。”

四郎立刻用奶声奶气唤了一声二嫂。裴真的脸瞬间羞红了,在场几人都露出打趣的笑。

孟俞这才把他拉过去:“好了,你给阿娘戴花。别烦你表姐。”

四郎认真地纠正:“大姐姐说,不是表姐,是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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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放过我,我真没招了。

第151章

程素公布了这个消息,也没有留她们太久。她可是要忙着为自己那终于想通的倔驴儿子开始筹备婚事了,当务之急是先把日子定下来。

众人便也就散去,桓灵姐妹俩激动地拉着裴真说话。四郎和小书墨都闹着要给自己的阿娘戴花,公孙沛和孟俞都走不开,不然也是一定要凑这个热闹的。

天已经有些凉了,阴雨连绵,女郎们聚在屋里品着热茶说着话。

“表妹,快和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收服二哥那头倔驴的?”

桓灵从前劝过桓烁几次,他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如今看来,旁人劝根本没用,还得他们二人之间说通,如今的桓烁才能不觉自己不配。

裴真心下震动,一抬眼见两位表姐都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

“大表姐,二表姐。你们都知道了?”

桓荧:“你放心吧,二哥什么也没和我们说,我们猜到的。”

桓灵也笑着摇头:“就是二哥这动作实在太慢。你都来我们家两年多了,他才肯放下心结。我起先都不抱希望,以为你们没有夫妻缘分了。”

桓荧兴致勃勃;“就是,表妹你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让二哥回心转意的?我从前也劝过他好几回,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裴真垂眸,眼里有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来建康这段日子,二表哥他一直回避我。哪怕我舍下脸面主动问他,他也从不回应我的心意。”

“我都要以为他当真已经不喜欢我了,也不想厚着脸皮再待在桓家。可前几日,伯母带我出门与友人会面,友人没见到,二表哥却突然过来了,对我说了好多话。”

她越说越羞涩,脸颊通红。桓灵和妹妹对视一眼,想来这对话的内容是不便与她们说的。

但她话里的事情,却让桓灵明白了什么。大约阿娘根本没放弃要撮合她和二哥的想法。

果然,还得是阿娘啊!

桓荧想到之前收到的消息:“言表哥也快来建康了,正好为你筹备婚事。真好啊,兜兜转转,还是把你留在了我们自己家。”

她口中的言表哥便是裴真的同胞哥哥裴言,是今年吴兴郡考上国子监的几人之一。

分开两年多的裴家兄妹,也终于要在建康团聚了。

桓灵忽然想到,裴真是在她和梁易婚后不久来到建康的。原来她和梁易的婚姻已经两年多了吗?感觉只是弹指一挥间。

细细想来,这两年的每一个新年她都是与梁易一起过的。她还与梁易一起,去了许多未曾去过的地方,了解了建康城以外的人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她丢掉了高贵出身所带来的偏见,看见了许多被士族忽略的角落。

这其中,梁易功不可没。

桓灵暂时压下心中这些思绪,拉着裴真的手:“表妹,以后日子还长。你性子柔弱,若是二哥敢对你大声说话,你可别闷在心里,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都站在你这边。”说完她忽而又笑了,“不过我觉得二哥可舍不得。”

裴真点点头:“大表姐,我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问,“你给二表哥做的鞋子,能不能教教我?”

那特制的鞋桓灵起先做了几双,后来她离开建康,便把做法教给桓府里专门做鞋的绣娘。

她带着打趣对桓荧道:“阿荧你看看,表妹懂得心疼二哥,要亲自给他做鞋呢。”

裴真羞涩地笑了:“虽然我的手艺比不上府里的绣娘,但总是一番心意。”

桓荧也道:“二哥得高兴坏了。”

桓灵点头:“表妹,我真的要谢你。二哥现在能过得这么好,多亏了有你。”

虽然桓家每一个人都很关心桓烁,但家人与爱人能提供的支持终究是不同的。况且,裴真可是桓烁少年时期就心心念念的人。

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在裴真及笄之后他们就会顺理成章地定亲,不久后便风风光光地成亲,不必经历这一番坎坷。

桓灵忽然想起来,她似乎还没给梁易做过鞋子。

——

等到桓烁几人下值回来时,他要和裴真成亲的好消息已经在府里传了个遍。他笑着受了兄弟们的揶揄和祝福,忽然觉得从前一直逃避的自己好傻。

程素生怕这个傻儿子哪天又想不通了,叫人看的日子是越快越好,选了两个大吉,宜婚嫁的好日子,都在冬月。只不过一个是上旬,一个是下旬。

桓烁担心太仓促委屈了裴真:“阿娘,时间是不是太赶了?”

程素可不听他的去劝:“现下才八月,还有三个月,多多的金银砸下去,一定办得风光气派,绝不会委屈了真真。我前段日子给三郎备了些聘礼,可他那边还没个动静,便先给你用上。”

“可是……”桓烁还是有些犹豫。他还记得家中兄妹几人成亲时的盛况,尤其是桓灵和梁易那场声势浩大的婚仪。

一辈子就一次的事情,当然庄重体面来得好些。

虽自己不在意这些虚礼,他却怕裴真觉得受到了慢待。

“可是什么?”程素苦口婆心,找了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可是慧恩大师说明年与你们的属相相冲,不宜成亲。若要再等,那可要等到后年了。二郎,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三叔和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可都已经做阿耶了。”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他重责任,婚前他有可能突然又想不通了反悔,只要成了亲便不会再出其他岔子。

桓烁也实在不想再等两年了,于是婚期便定在了冬月下旬,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确实仓促了些,但桓家花费重金,还投入了多多的人手。是以准备的过程虽然忙碌,但并不慌乱,婚事有条不紊地推进。

——

八月底,梁易一行人从万家村返回。燕时晴也跟着他们几人一起来了建康。

因为燕时晴还是第一次去王府,桓灵这个王府的女主人便也回去了。

她提前回去安排好一切,等着梁易他们回来。他们一行人是在下午到的,桓灵这才发现,林善居然也和他们一起。

想想也是。在梁家,林善与她的身份类似,确实该回去祭拜梁小水的父母。

不过一年多不见,燕时晴就比从前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桓灵真的难以想象,小小的她主动请缨去了瘟疫前线,在那里治病救人。

不过他们几人是快马回来的,赶路实在辛苦,她也就没有多问。

几人一起用了晚膳,其他人在王府都有屋子,她便给燕时晴也安排好了住处,让她早些休息。

安排好一切,桓灵回到屋里时,梁易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中衣,头发擦得大半干,还冒着湿漉漉的水汽。

女郎刚一进门,他就紧随其后将门关上。

桓灵还没察觉他的意图,摸了一把他的发尾:“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会着凉的。”

话刚说完,梁易的攥着她的胳膊将人拉到了怀里,紧紧地拥住。

脸贴着脸,互相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温度。

女郎微微转头,唇瓣就贴在了一起。不知是谁先,两人很快就吻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梁易的大掌搭在女郎那截细细的腰上,而桓灵捧着他的脸,动情而投入。

两条灵活的舌纠缠在一起,互相追逐嬉闹,好似缠绵的爱侣。

好不容易分开了,梁易又憋着坏来咬桓灵水润润的唇瓣,那双同样水润的明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桓灵的眼里都是他!

梁易嘴角不自觉溢出笑,又想继续深入。

桓灵柔嫩的手带着香气而来,梁易只亲到了香香的手掌,犹不满足地来咬那白皙的手指。

指甲上的蔻丹是中秋之前他特意给桓灵新染的,过了半个月,蔻丹的颜色已经淡了。

桓灵无奈地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哎呀,先别亲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梁易说

不了话,眼神里透露出疑惑,加之那被女郎捏住的脸颊,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桓灵忍俊不禁地笑了。

梁易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好消息,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好笑,还以为桓灵是在为她口中的好消息感到开心。

想到回乡之前的那次,桓灵对他说可以。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了桓灵的小腹。

“你想哪儿去了?不是这个!”

女郎终于松了手,梁易的脸颊得以解脱。他的腮帮子被捏得有些酸涩,但此刻也顾不上去揉了。

“那是什么好消息?”

桓灵卖了个关子:“你要不要猜猜?我觉得你一定猜不到。”

毕竟可不是人人都像她这样独具慧眼。

“猜不到。”梁易老实摇头。他如今过得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又找回了姐姐,再想不到更美满的事情了。

他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女郎的手就柔柔地贴到了他另一边脸颊:“我没有很用力,应该不会很疼吧。”

得到梁易的否认后,她靠进了他温暖舒服的怀抱里:“二哥和表妹要成亲了。”

梁易一时没反应过来:“裴家表妹?”

“自然是真表妹。”桓灵倒是很理解梁易的状态,“二哥把心思藏得很好,可惜还是被我发现了。”

女郎嘴角微翘:“他们冬月就要成亲了,真好。”

“冬月就成亲?”

“是啊,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是仓促了些。”桓灵看着他的眼神就带着些不舍,“他们的婚仪,我肯定要在。”

而梁易马上就要离开建康继续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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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最近真是太忙了,更新很少,国庆前后就有时间了。

第152章

梁易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女郎的脸颊:“阿灵,正好你就留在建康。”

桓灵心里觉得很奇怪。

上次梁易打算独自离开建康前往钟离郡的时候,他表现得明明很舍不得,这次怎么这么爽快?

她食指戳戳梁易的胸膛:“为什么?你不想我和你去?”

“不是。”梁易当然不想和她分开。

女郎鼓着腮帮子:“那是为什么?”

好在梁易很快解释了原因:“北巡只剩几郡,几个月巡查结束后,我也回建康了。”

而且桓烁和裴真的婚期至今只余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而还未巡查的北地几郡比钟离郡还要远,来回一趟紧赶慢赶都要二十多天,桓灵实在不必去吃这个苦。

建康不仅富贵繁华,也比在外餐风露宿安全得多。

上次桓灵在彭城郡被人掳走那次,她受了不小的惊吓。那原本白皙无暇的手腕,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用了许多祛疤的药膏也未能恢复如往常那样光洁的模样。

梁易仍觉得无比内疚,那次完全是因为他,可桓灵却没说过一句怪他的话。

听到梁易说以后就回建康,桓灵心中十分欣喜。她喜欢梁易,想与他长相守,但也想能留在建康与家人时常见面。

如今能够两全,便是一件大好事。

“真的吗?”女郎那双明眸就亮晶晶的,看向他的眼神中都闪着光,“太好了!阿姐以后也在建康,我们大家都在一起。”

自幼历经坎坷不幸的梁小山,终于苦尽甘来了。桓灵只要想想都为他开心,抿唇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两人说定后边的打算,梁易答应桓灵,若桓烁成亲的时候他不忙,会尽力赶回来。如果那时实在忙碌,在年前也一定会回来,和她一起过新年。

“那年前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桓灵认真看着他,仔细叮嘱。

梁易的所有亲人都在建康,一个人在外过年的话,那他也太可怜了。

“放心吧。”梁易亲亲她的脸,“你也多去看看阿姐好吗?她初来建康定居,我怕她不习惯。”

“放心吧,我都知道。还有燕家妹妹,我会多关心她们的。”

从前肆意放纵的女郎,学会了包容与关心。

桓灵便又问了些他们此次回乡的事情,还没问完,梁易就又亲了过来。

桓灵也搂紧了他的腰,嘴上嫌弃道:“整天就想着这些事。”

话虽这样说,她吻过去的神情也很动情,明显也很喜欢。

——

翌日,梁易一早就进了宫。桓灵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日府里还有客在,她醒来有些着急地问:“府里有客在,怎么不早点叫醒我?阿姐和燕家妹妹那里,可都送去了早膳?”

金瑶笑着回话:“王妃放心吧,管家都已经安排好了。王爷特意叮嘱过,不许为了这些事扰了您休息。”

桓灵这才放下心来,由她们伺候梳妆打扮。

也真是奇怪,梁易总是有那般无限的精力。昨夜明明、明明睡得很晚,他却能精力满满地早早起来。

果然习武之人身体就是要强健些,桓灵在心里感叹,对金瑶她们道:“回来这些日子事多,我以后还是每日早些起来练五禽戏吧,你们也一起。”

二女都恭声应是。自从练五禽戏以后,她们其实也感觉到身体比以往更有力量,相比以往更不容易生病。

用过早膳以后,桓灵便去了燕时晴那边,同她问起了新昌郡瘟疫的事情。

外边温度适宜,微风阵阵,让人感觉到十分舒适。

“瘟疫多可怕,人人避之不及。你小小年纪,居然去了瘟疫横行的地方治病救人,真叫人佩服。当时听说那个大夫是你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你真是太勇敢了。”

燕时晴微微摇头,并没有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嫂子,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如果这个时候,大夫都不敢冲到最前面,那新昌郡那些无辜染疫的人们又该怎么办呢?”

“再说,其实也并不能算我的功劳。”

桓灵不解:“你这是何意?瘟疫的病方不是你献上的吗?”

燕时晴没有丝毫的隐瞒:“那个方子是我祖父和母亲多年研究所得,我自小便记性好,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桓灵反应了过来:“瘟疫的药方,难道是因为当年……”

“没错。十四年前,万家村惨遭瘟疫肆虐,死伤无数。小山哥的父母,我的祖母,华二哥的家人,还有好多好多的村里人全都没能撑过来。那时我还小,根本不记得这些事。但我祖父和阿娘当年一直在村里竭尽所能地救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去。”

她的语气越来越凝重:“嫂子,虽然我不记得那些事情。可是身为大夫,看着身边人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后来的日子,祖父和阿娘都没有再提起过当年的那场瘟疫,可他们却一直努力研究药方,从来没有停止过。祖父离世前,他们二人共同研究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方子。”

“那日,我随太医院的太医们一起赶到新昌郡,虽然也全力救治,但病人们一时间并未好转。我就想到了曾见过的那个方子,当时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想到歪打正着,比先前的药方效果都要好。”

她怕桓灵误会,又补充道:“我向陛下也说明了这件事情,陛下有意请阿娘入太医院,但她不愿意。她说这天下想进太医院的大夫多如过江之鲤,不缺她一个,而万家村只有她一个大夫。”

桓灵曾在万家村见过许多次燕大夫,她平日里其实并不爱说话,和活泼的燕时晴完全相反。

但就是这样沉默的一个人,却愿意为了万家村付出那么多,桓灵由衷地佩服。

“陛下知道阿娘不愿来的时候很遗憾,他遣人给阿娘送去了表彰,对祖父亦有追封。陛下还赏了阿娘好多珍稀的药材,阿娘可高兴了。”

燕大夫其实是特别纯粹的一个人,她爱医术爱女儿,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的母亲

很伟大。也就是这样的母亲,才养出了这样勇敢优秀的你。”

燕时晴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都微微泛着红,同桓灵道:“嫂子,原先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在县里看到告示,陛下要征召天下大夫,组建医馆,全天下最优秀的大夫都会聚集在那里。我实在心动,又怕阿娘不许,便偷偷跑了。”

桓灵便想到了当年偷偷跑去追大军吵着要剿匪的弟弟,完全能够对燕大夫感同身受。

“偷偷离开,你阿娘不知道有多担心。你年纪这样小,又从未出过远门,所幸是安全到建康城了,不然你阿娘要怎么办?”

燕时晴垂下头:“我知道错了。后来我回去,得知阿娘不愿意来太医院任职,我又怕她也不许我再来建康。可她居然同意了。她说她尊重我的想法,也希望我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桓灵一笑:“所以事情根本就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对。阿娘说以后无论我想留在建康,还是回村里生活,她都支持我。”

桓灵见她没有父亲,却这样优秀勇敢,便邀她去桓家一趟:“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燕时晴摆摆手:“嫂子你怎么这么客气,什么事情直接说就是,还说什么拜托的话。”

桓灵微微垂眸:“我有个妹妹,她和离归家,有两个孩子。我想让她见见你。”

虽然她并未说明,但燕时晴也明白了。自己和那两个孩子一样,没有父亲抚养照顾。大约是想叫她的妹妹知道,没有父亲的孩子也并不比旁人少什么。

“这有什么问题,嫂子的妹妹一定和你一样温柔美丽。”

燕时晴过两日便要回医馆学习医术,桓灵便对她道:“我们明天就过去好吗?你多与她说说你阿娘的事情。”

燕时晴的神情就为难了起来:“我们要去桓家?”

她还以为是将那位妹妹请来王府,所以痛快答应了。但桓家可是一等一的高门大户,想必里面的人都极重规矩礼仪。

燕时晴不免担心起来,自己这样乡下来的没规矩的丫头,真能去桓府做客吗?她对桓灵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放心吧,你这么勇敢,我家里人都会很喜欢你,我家里人也都极好相处。不信你问华济,他见过我家里人。”

燕时晴便又痛快地应下来。能养出桓灵这样的性子,或许桓家人也和她一样好呢。

桓灵便高兴地和她说起来家里的事:“我妹妹的两个孩子是龙凤胎,特别可爱,极招人喜欢。”

说起孩子,她突然想起来万家村的万星,那个很喜欢和她一起玩的小豆丁,便问起了燕时晴她的情况。

“上次小山哥回去,给万星带了好多东西。听说那些衣料和玩具都是你选的,她可高兴了,说等她长大了就来建康找华济,到时候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

第二日桓灵便带着燕时晴回了桓家,怕她觉得不自在,她嘱咐桓煜特意邀了与燕时晴相熟的华济一起过去。

季年和他们在一处,当时便问:“怎么只邀请华济,不邀请我?”

第153章

桓煜胳膊搭上他肩膀:“那就一块儿去。”随即他又有些疑惑,“你不是说马上就要离开建康,今日要出去逛逛,给你阿姐挑些建康时兴的衣料首饰吗?我这才没有叫你。”

季年嘴唇动了动,他还没说什么,华济就拉着他们出发:“又不是明日就要走,改日再挑就是。嫂子他们的马车都出发了,我们快跟上吧。”

这日没有太阳,几缕清凉的秋风卷起地上的秋叶,在地面徘徊着游荡。

因在城中,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三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一刻钟之后便到了桓府正门口。

燕时晴独自一人从万家村来到健康,也进宫面过圣,还曾奔波于瘟疫前线,见过不少大场面,从来都是镇定自若。

按理说她并不该担心来桓家,可她怕在梁易的岳家给他丢了面子。

他们村里人已经从梁易那里得了许多好处了,不能给他添麻烦。

桓灵看出了她的不安,笑着拉过她的手道:“你真的不用担心,也不用一直瞧着华济那边。我妹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她早就想认识你了。”

这一路上,燕时晴起码不下五次地推开车窗确认华济还在后边跟着,桓灵都看在眼里,她也能理解,毕竟他俩自小一起在万家村长大,华济是燕时晴在建康最为熟悉之人。

“待会儿我们去我妹妹的院子里,华济不好跟着。但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妹妹很好相处,孩子们也很可爱。”

燕时晴便跟在她后面下了车,还略带不安地忘了华济一眼。华济笑着点头让她放心,她这才跟在桓灵后面进去了。

正如桓灵所说,她的妹妹人很好,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亦有做了母亲的温柔亲和。

阿圆和阿满也乖巧可爱,阿满不需旁人搀扶,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软乎乎的小身子扑到桓灵的腿上趴着,小手摸上桓灵手腕上的臂钏,口中咿咿呀呀着。

“一、一”

桓灵:“阿荧,阿满还这么小居然就会数数了,果然我们桓家的孩子就是聪明。”

桓荧轻笑出声,“大姐姐,阿满是在叫姨母呢。”

“她在叫我?”桓灵惊喜地将阿满抱起来,亲亲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我们阿满什么时候学会叫姨母了?”

“从前一直都只会叫阿娘,我今日说姨母会过来,她就一直念叨着,只不过还说不好。”

让一个刚满一岁的奶娃娃完整清晰地唤出姨母二字,也实在难为人。

没玩多久,孩子们都困了,桓灵便让乳娘带下去哄睡。

燕时晴说起了她和燕大夫的事情,相比于桓灵从梁易那里听到的,更具体更生动。

“阿娘是我们附近几个村里最好的大夫,我以后也要做个很厉害的大夫。”

桓灵鼓励她:“会的,你来到建康,能得天下名医指点,只要好好努力,一定会学有所成。”

燕时晴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嫂子,我一定会好好学。”

桓荧的神情若有所思。

——

她们一行人在桓府待到了下午才回去,桓煜送他们到正门口。

燕时晴一见到华济就走到他身边和他说

话,而华济身边的季年明显兴致也不高。

桓灵悄敏锐地察觉到了,悄声问身边的桓煜:“三郎,刚刚怎么了?季年不太对劲。”

“刚刚二哥下值回来,我们遇见了。他说想和季年切磋一番。”

桓灵似乎明白了:“那他们切磋了?”

习武之人以武会友也是常事。少年明显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一次平常的切磋。

“对,二哥赢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少年显然也很疑惑,“不过季年在军中比武输了的时候,明明一点都不在意,他可豁达了。”

桓灵微微一笑,没有和他多说:“可能今日他累了,毕竟二哥很厉害呢。”

——

九月初,梁易一行人准备出发,继续往北地巡视。

刚好桓煜也在家里和家里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自己的十九岁生辰。

临行前一夜,梁易痴缠得紧,甚至有些疯狂。桓灵也温柔地包容着,直到夜深,月亮高悬于天上,整座王府才渐渐归于沉寂。

女郎看着梁易把那黏哒哒的东西丢出去,有些羞意。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又任着人抱自己去洗漱。等到两人都一身清爽,桓灵靠在梁易耳边,语气轻轻的:“等你这次回来,我们就别用那个了。”

“好,都听你的。”梁易尽力压抑方才又变得不平稳的呼吸,将桓灵搂进怀里,“怎么说这个?”

女郎也抱紧他的腰,一条腿挤进他两腿中间,小脸贴上他热乎乎的颈窝,“前日是三郎生辰,他也满十九岁了。”

“他特意叮嘱我多注意表姐那边的动静,别让旁人捷足先登。”女郎笑了笑,“他之前同我说,觉得自己年纪已经不小,足够成熟了。他说三叔二十岁成亲,二十一岁就做了阿耶。我忽然想到,”

桓灵摸了摸他的脸,语气黏黏糊糊的:“你最快也要二十五岁才能做阿耶了,会不会有点可怜?”

梁易七月才过了二十四岁的生辰。时下盛行早婚,他二十二岁才成亲,不管在万家村还是建康城都算晚。

梁易失笑:“不可怜。”

一点都不可怜。

有桓灵相伴余生,他的人生已经超乎想象的圆满,梁易懂得知足。

至于孩子,若有当然好,没有他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遗憾。

桓灵明白他的意思,小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快睡吧,明天要早起。”

梁易犹舍不得地搂紧她柔软的身体,桓灵也握紧了他粗粝的大手:“你要巡查好些地方,我都不知该把信往哪里寄。你可要记得给我写信。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我会很生气。

“不会的,阿灵,我现在已经会写信了。”

现在想想,梁易也觉得当初的自己好傻。

桓灵在黑暗中亲亲他的脸,语气很不舍:“明早你走的时候叫醒我,我送你。”

梁易应了下来,但是并没有打算照做。他不喜欢分别的场面,也不想扰了桓灵的好眠。

天还没亮,梁易便醒来了,女郎仍乖巧地在他怀中酣睡。

往后几个月都没这样的日子,他决定再给自己一刻钟,安静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桓灵恬静的睡颜。

一刻钟后,他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胳膊腿,轻手轻脚地起身。

穿好衣裳后,梁易将打开的石榴纹床帐又扯得严严实实。哪怕等会儿天色大亮,桓灵也不会被日头扰了睡眠。

女郎睡着的时候不喜欢晃人眼睛的光亮,从前还因为这个和他生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准备离开。

他轻手轻脚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听到了桓灵带着明显睡意的声音。

“梁小山,你怎么不叫我?”女郎气鼓鼓的,腮帮子也鼓起来。

桓灵原本心中惦记着梁易要离开这件事,本就睡得不大安稳,又听到他起身后的动静,自己醒来了。

梁易忙撩开床帐,桓灵已经坐起身。

她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却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梁易的腰,脑袋也抵住了他的胸膛,脸颊无意识在他腰腹上蹭动。

男人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被她一把甩开。

梁易好声好气解释:

“阿灵,对不起,我怕打扰你。”

“傻子,怎么总是这么傻?刚成婚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傻。”女郎双手握成拳,锤了一下他的后腰。虽在生气,她的话语仍然直白,“才不会打扰我,因为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

只是他和桓灵不一样,在认识桓灵之前,分别对他来说大多没有好结果。

他不喜欢道别,甚至有些害怕。

梁易坐了下来,将女郎拥进怀里,在她耳边温柔耐心地说了很多话。

桓灵终于被哄好,他也没有时间再停留。

天色已经不早了,他终于要动身,不舍地亲了亲女郎的唇角,这才离开了。

桓煜几人已经等候多时。

——

梁易出发过后两天,桓灵便又搬回了桓家住。她喜欢热闹,才不要一个人住在空荡荡冷清清的王府。

桓烁和裴真的婚期时间紧,她回去了也能帮上些忙。家里的几个小娃娃都极可爱,日子倒过得有趣。

白日里热闹倒不觉得,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梁易。想念他怀里的温度和热情,想他会不会又遇上什么意外。

但好在梁易和桓煜每到一个新地方便会给她们写信。桓煜的信里多是些新鲜的见闻,还有打听荀含芷的近况。

桓灵只和妹妹一起看了弟弟的信,将梁易的信收了起来,被好一通打趣。

“大姐姐是打算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细细欣赏大姐夫的信对吧,”桓荧语气揶揄,“一定很想大姐夫了。”

她随即笑着站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你看信了。”

桓灵假作不在意:“哪有?”她拉着妹妹的袖子,“阿荧快坐下吧。”

桓荧没坐下:“大姐姐,正好我也还有事,真的有事。”她的语气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刚好不打扰大姐姐一解相思。”

桓灵脸不红心不跳,等妹妹走了后,打开了那封信。

第154章

相比于平时,梁易的信倒把思念说得直白得多。直到如今,他的笔迹只能说是工整、能叫人认出写了些什么。

信上写着寒冬已至,唯觉被衾寒冷,不知桓灵是否也有此感。

桓灵红着脸将信放下。梁小山可真是,哪怕是最寒冷的冬日,他的身体也像一个热乎乎的火炉,暖和得不得了,又怎么会冷?

现下在信里说这种话,分明就是在不正经。

梁易此次往北方去是为巡视,收到信的时候或许他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桓灵就没写回信,只将信好好收了起来,放在枕边的一个盒子里。

不过,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桓灵的屋里烧了地龙,被子里还要放上好几个汤婆子。

建康城总是吹着带潮意的风,风里的水汽似乎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浑身上下都觉得又冷又湿。

冬日的阳光也一点儿也不暖。哪怕日头明晃晃地照出了清晰的影子,人身上也感觉不到暖和劲儿,仍是过分的凉。

尽管是这样的天气,桓家仍是忙得热火朝天,上上下下都紧锣密鼓地为桓烁和裴真的婚事准备着。

在这样凛冽的冬日里,全府上下也都喜气洋洋,幸福地忙碌。

婚期的前一日,建康城落了雪,飘飘摇摇的小雪缓缓洒落在地,很快就化了。外边愈发得冷,桓府的几个孩子都被拘在屋里,不能出门玩耍。

阿圆和阿满在自己的屋里还有个伴一起玩,可苦了四郎和小书墨,在自己的院儿里憋闷得慌,便也来了这边找阿圆阿满一起玩。

四郎穿得很厚,整个人圆滚滚的,一见到桓灵就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扑了过来,乖巧地趴在桓灵的膝上,用奶呼呼的声音问:“大姐姐,大姐夫呢?怎么还没回来?”

四郎喜欢梁易得紧,每次看到桓灵都要问梁易在哪。

他脑袋上戴着一顶喜庆的虎头帽,桓灵想去摸他圆脑袋的手转了个弯,握住了他同样肉乎乎的小手:“大姐夫有事,等过年就回来了。”

四郎歪着小脑袋,想不明白:“那什么时候过年?”

“什么时候过年?”小书墨也挣脱了乳娘的手,扑到了桓荧的怀里。

阿满本来正和阿圆一起玩球,见状球也不玩了,立刻也挤到了桓荧的怀里,生怕阿娘被抢。阿圆则依然安静地待在原地,见妹妹不玩球了,他就把球抱到了怀里转圈圈。

“过年、过年。”这是阿圆和阿满一起咿呀学舌的声音。

“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应该是三哥先回来。”

“三哥!三哥!”几个小娃娃又都异口同声地喊起来了。

“唉!”

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门后是一张喜笑颜开的脸。

桓煜感动不已,将跑过来的小书墨举得高高的:“没想到孩子们都这么惦记我!”

“三郎,你回来了!”桓灵姐妹俩都很惊喜,“一直不见你回,还以为你也不回了,要等过年才回。”

桓煜抱着小书墨大步走近坐下,脸上一直带着笑:“我是提前出发的,不过下雪路不好走,这才耽搁了。二哥和表妹成亲,我怎么能不回来?”

桓荧让人新上了一壶热茶,他连喝了好几杯才让身子暖起来。少年脸上都是皲裂的小口子,原本束好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却俨然有了成熟行伍之人的气质。

“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大姐夫本也要回的。我一进门就遇上了大嫂,她说你们在这边,我衣裳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书墨坐不住,在桓煜刚坐下的时候就一溜烟跑走了,现在正和四郎玩球。

嗯,他们玩的正是原先阿圆怀里的那一个。

球被拿走了,阿圆也不生气,鼓着腮帮子迈着蹒跚的小步子走到了桓煜身边,眼神带着希冀望着桓煜,实在乖巧可爱。

桓煜看得满心怜爱,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小阿圆,想不想三舅舅?”

阿圆乖巧点头:“想三、三舅舅。”

“真是我的好外甥!”桓煜高兴地挨了挨他的脸蛋。

少年那张满是皲裂起皮的脸颊一离开,阿圆的小手就摸到了自己刚刚被挨到的地方,两条不明显的眉毛也皱成了毛毛虫。

桓煜虽然自小顽皮跳脱,但仍很懂礼节,张罗着要去给程素请安。

桓荧也打算一起去:“这几日天气不好,我也好几日没有带着孩子们去看大伯母了。刚好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程素那边去。

外边下着雪,孩子们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四郎和小阿满不老实地把手伸出来接飘荡的雪花,还想朝嘴里喂。乳娘把他们的手塞进去,他们又伸出来,如此不停反复。

小书墨怕冷,安静地缩在乳娘怀里。而桓煜怀里的阿圆,仍然用手摸着自己的小脸,脸颊圆鼓鼓的有些不开心。

桓灵觉得

奇怪,轻轻拿开那小手一看,小脸都红了一块。

“三郎,你看看,阿圆的脸蛋被你蹭红了,他难受呢,这才一直用手捂着。”

桓煜大惊:“原来是难受,我还以为阿圆害羞才一直捂着脸。我还想说,一个男娃娃这么害羞怎么行。”

桓灵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武夫,就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粗糙。小娃娃的皮肤这么嫩,哪儿能用你的脸去挨着。”

桓煜不服气:“我从前也是细皮嫩肉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只是被风吹得糙了些而已。”

桓荧嘴角漾出一抹笑,语气揶揄:“你们这些武夫,大姐姐,除了三郎还有谁?”

还有谁用粗糙的皮肤去挨她的脸?

桓灵:“阿荧,你也学坏了!”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程素院门口,正好遇见公孙沛,小书墨当即就要去自己阿娘怀里。

但公孙沛并未接过她,反而面带忧色,让乳娘们将孩子们都带了下去。

桓灵问:“大嫂,发生什么事了吗?”

“进去说。”

原来,公孙沛手底下的人在库房发现了藏着的蒙汗药。未免打草惊蛇,她让人悄悄叫人将药换成了强身健体的药粉,而后按兵不动。随后竟见库房的一个小管事将药下进了明日办喜事要用的酒水里。

“明日二弟大婚,往来皆是建康高官名流,若是药倒这么多人,恐怕背后之人不止是针对桓家。”

程素:“沛娘,你让人盯住孙管事,别叫人跑了,再看看能不能发现他到底与谁接触?”

“已叫人盯着了。”

“已是正午,今日大郎他们都会早些回来,应该快了。”

如果府里有人被收买了,那么外边一定也有人盯着,倒不好现在就去把他们叫回来。

好在明日府里有喜事,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听完府里的情况,桓沣了然:“恐怕是那些人,他们要动手了。”

饶是温和稳重的桓炎也有些气急:“本想再给他们几天喘息的机会,居然偏偏选在二郎大婚这天。”

桓灵不解地问:“阿耶,大哥,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阿灵,你还记得之前与之押送回京的那伙贼人吗?”

“我记得,就是之前收买威胁阿姐她们的那伙人。他们不是在彭城郡吗?”

“他们在建康、彭城郡还有北方几郡都有势力,甚至联系上了北边的胡人。与之此次抽不出时间回建康,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在北地剿匪。”

“看来,与之在北边行动迅速,他们势力受损坐不住了,只能背水一战。”

梁易没和桓灵说过这些,她还以为他只是去巡视而已。此时听到他在外边同人交战,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到底是谁?”

“同昌伯司马弘。”

司马弘是前朝的魏王,司马慎的四叔。江临得禅位以后,善待前朝宗室,仍封了他一个爵位。

——

翌日,大雪纷飞,桓府处处都装点上了红绸锦缎,挂满了红灯笼,在一片茫茫的白中显得愈发得似火般热烈。

裴真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搬离了桓家,和她兄嫂住在国子监附近的一座二进小院里。今日她便是从那里出嫁。

新郎桓烁穿着华贵的喜服,骑着他自己那匹汗血宝马,桓煜和桓炎一左一右伴着他。兄弟三人都高大俊朗,瞧着便令人开怀。

催妆诗是提前做好的,裴言也根本没难为人就将他们放进去了,他们顺利地接到了新娘,顺利地回府,顺利地拜堂。

宾客们说了许多吉祥话,桓烁笑得眼都弯成了一条缝,随即就开席了。

桓煜猛灌了几口酒,豪情万丈:“二哥,放心,今天我为你挡酒!”

他身边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个谢霖:“桓三,有我为桓将军挡酒,不用你。”

“你怎么来了?我们可没给你谢家下帖子。”桓煜不想在大喜的日子和他吵,只小声问道。

谢霖:“我如今在桓将军手下做事,上官成亲,我怎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他很快就挡在了桓烁前面,口气大得很:“今日都冲我来!”

几杯酒下肚,两个放出大话的少年都摇摇晃晃倒了下去,众人起先还在大笑:“两个少年都喝不得酒,还为新郎官挡在前面,真是仗义!”

他们都只当这是醉酒,可很快,附近几桌陆陆续续有人倒了下去。

没多久,桓府就被人团团围住。

第155章

就在桓府被叛军围住的同时,皇宫也不出所料地遭遇了进攻。

叛军从四面八方而来,手中的刀剑泛着寒冷的光,其中领头的就是身穿盔甲的司马弘。

“贼子江临,山野莽夫!篡我司马氏皇位,天道不容!吾今奉先帝遗命,尊太子为陛下,杀贼子,复皇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诸多手下冲向了城门,呼声震天。

“杀贼子,复皇位!杀贼子,复皇位!”

喊声如雷,就连后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皇宫刚被包围的时候,伺候的宫人们有过一时的慌乱,但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继续做着该做的事情。

无他,御林军转眼间齐刷刷出现,梁小水也带着她手下的女子卫队守在了皇后的宫殿外,整个皇城固若金汤。

仍在安睡的小公主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嘤嘤地哭了。她显然还没有睡醒,两只小手不停地揉着眼睛,瘪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与困意。

皇后徐筠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

江临捏了捏女儿软嫩的脸蛋,这才起身出门。临出门前,他却被才五岁多的儿子拽住了裤腿。

“阿耶,你做什么去?外面好吵。”江留宛如一个小大人一般。

江临果决的神情散去,露出慈父般的微笑:“阿耶去让他们别吵了。你在这里保护好阿娘和妹妹,能不能做到?”

“能!”江留深感责任重大,瞬间挺直了胸膛。

不像江临长在市井,小太子江留自小便在这座威严肃穆的皇城长大。他还没做太子之前的记忆,也因年纪实在太小而淡忘。

所以相比于江临,他更像徐筠。他身上没有那些草莽江湖习气,更温和也更懂规矩,但仍有着与父亲一脉相承的责任感。

尽管才五岁,他还是乖觉地拿着江临给他做的小木剑,像模像样地守在了殿门口。

守在殿外的梁小水对他道:“殿下,外面风大天冷,我送您去皇后娘娘身边吧。”

明明脸冻得通红,江留仍坚决地摇头:“小水姑姑,我不冷。”他挥舞着自己的小木剑,“我要保护阿娘和妹妹!”

外面动静实在太大,小公主江怀玉不肯继续睡,徐筠抱着她也来到了门口。

“娘娘,外面天冷。”梁小水劝徐筠进去。

可方才还哭着的小公主,来到外边就不哭了,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一转的。

徐筠就把她放下,让江留牵着她的手。

徐筠的声音仍然温柔轻缓:“这里听前边的动静更清楚些,我想在这里陪着陛下。”

他们本是父母之命的少年夫妻,将近十年的婚姻已经让彼此无比了解。

她知道江临心有成竹,所以并不担心外面会不安全。在这种时候,她也想离他更近一些。

——

很快,宫门口的叛军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他们本有内应,里应外合等门打开便可长驱直入。

可本应打开的第二道门并没有如约打开,先前冲进第一道门的先锋军全都被关在了瓮城里,城墙上从四面八方射来数不清的箭,如同下雨一样,还有许多的火把和大石头从天而降。

“不好!有埋伏,快撤!”还未进入瓮城的人察觉蹊跷。

但这话已经迟了!

身后桓烁和莫翰带领着黑压压的大军气势汹汹而来。

梁易离开建康中军后,出自南渡而来的北方士族的副帅莫翰接替了他的位置。而桓烁是南方大士族代表桓氏的儿郎。

南北

方士族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直到桓谢联姻后才有渐好的趋势。可那段婚姻并没能维持太久。

但这次,桓烁和莫翰配合默契,很快就拿下了叛军。

司马弘的兵力本就不算多,又被梁易在北方削减了不少。他只想趁着今日杀进皇宫一举成事,到时那些摇摆不定的士族一定会投向他。

等先坐上了那个位置,再来谋算如何坐稳。

“桓烁?桓家不是……”话说到一半,司马弘就意识到不对,“你们提前察觉了?”

“哈哈哈哈哈,桓烁,你姓桓!宣城桓氏是南方的大士族,可你如今竟然帮着这个泥腿子新帝对付我、对付旧主司马氏!”

桓烁被扰了婚事,满心都是烦闷,没有心思和他废话便一声令下。

司马弘带领的人几乎被全歼,他也受了重伤,骑着马如丧家之犬一样逃窜,桓烁追着他,却见他朝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桓府正门,一名身穿平常衣裳的妇人以刀抵住身前女郎的脖颈,目光凶狠,一步步往后退。

那妇人好像是阿圆的乳娘!而女郎是自己的妹妹桓灵!

——

一刻钟前,桓府。

因提前有部署,桓府并未生乱,提前守在外面的人很快将围府的叛军拿下,只是今日的新人到底是被耽误了好日子。

程素、孟俞还有公孙沛都在外顾着大局,桓灵便和妹妹还有来赴宴的荀含芷一起安慰着裴真。

“表妹,事发突然,我们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事,只能临时递了消息过去,委屈你了。”

裴真手中握着喜扇,安静地放在膝上。她今日化着新婚的盛妆,比平时明艳得多,说出的话却依然善解人意:“大表姐,正事当前,旁的都是小事。我不觉得委屈。”

只是她有些担心桓烁,但正事当前,她不能说。

荀含芷打趣她们:“阿灵怎么还在叫表妹?如今该叫二嫂了。”

桓煜对她的心思已然明了,桓灵也打趣了回去:“我的记性不大好,就算表姐表妹都做了我家媳妇,恐怕这个称呼一两日也改不过来。”

裴真的脸更红了,荀含芷的笑意却有些僵在了脸上。

看来她心里还是没有接受桓煜,桓灵正打算说些别的缓和气氛。

这时,桓荧的侍女却突然慌乱地推开了门。

“二娘子,小郎君、小郎君他……”还不待说完,她就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屋内几人被这话一惊,齐齐站了起来。

“阿圆怎么了?”

“小郎君不见了!不见了!他的乳娘也不见了!”

知道今日人多且会出乱子,桓府的几个孩子都没带到外面,而是由乳娘在各自的院子里看顾。

本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可还是出了差错。

桓荧已经慌得六神无主:“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快叫人去找!”

桓灵拉住妹妹,轻轻晃着她的手腕安抚,然后问道:“你们仔细找过了吗?会不会是乳娘带着阿圆去找书墨或是四郎玩了?”

荀含芷和裴真也都露出期待的表情,期待阿圆只是被带出去玩了。

可不等侍女回答,桓荧先否定了:“不会的,若是要去,两个孩子一定是一起去的。”

这话提醒了桓灵,她忙问道:“阿满呢?阿满在哪?”

“安全的,马上过来了。奴婢也已经叫人禀报家主和夫人。”侍女抹了一把眼泪,答道。

这时跟在她后面过来的抱着阿满的另一位乳娘终于到了。

桓荧抱了一下阿满,布满泪痕的脸颊贴了一下阿满的小脸蛋就把她交给了裴真:“表妹,你们帮我看着阿满,我去找阿圆。”

裴真赶忙应下:“二表姐,你放心吧,我带着阿满。你快去。”

桓荧匆匆离去,桓灵紧随其后。

外面得到消息,众人也已经开始寻找阿圆的踪迹。

桓灵一直搀着妹妹的胳膊,和她一起寻找。桓荧慌不择路,若不是桓灵扶着,已经摔了好几跤。

“外面都有人守着,阿圆应该还在府里。阿荧,你别太着急。”

迎面而来两名少年,也急匆匆地在寻人,是桓煜和谢霖。

“大姐姐,二姐姐,谢三说他好像听到了小娃娃的哭声。”

桓荧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当真听到了?”

谢霖也满脸焦急:“二嫂,我、我是听到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阿圆的声音,今日的宾客里面也有人带了小娃娃来。”

他的称呼不对,可此时谁也没有心思纠正。

突然,一声短促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很快又没有了。

“是阿圆,就是阿圆!”桓荧焦急不已,“我们快去找他!”

几人循声而去,果然见到了正欲翻墙而出的乳娘樱娘,怀里抱着的正是阿圆。

不过外面有守兵,她还没找到机会出去,又因翻墙时的动静闹醒了被她放了安眠药的阿圆。

她毕竟带了阿圆一年多,阿圆又是个极乖巧的孩子,安眠药她没忍心放太多。

尽管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哭泣声还是传了出去。

“樱娘,把阿圆还给我!”

樱娘是杀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被果决替代:“不可能。”

“我、我待你不薄,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本就不是什么乳娘,这孩子有桓谢两家的血脉,可是个香饽饽。”

她在这个时候选择带走阿圆,显然和今日的乱子有关。

桓煜和谢霖都掏出了刀剑,却又因那把逼近阿圆脖颈的匕首而退却,小人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阿圆却还懂事的没有哭,只是眼眶里盈满了泪。

樱娘大喝一声:“把刀放下!”

桓煜和谢霖的脸上犹豫不已,桓荧生怕阿圆出事,泪水止不住地流:“三郎,放下刀!”

桓灵的泪也落下来了。这老天当真不公平,为何总是妹妹受苦伤心?

桓煜和谢霖对视一眼,无奈只好将刀剑放下。樱娘的匕首却还没有挪动半分。直到他们将刀剑用脚踢远,樱娘这才将匕首挪远了半分。

阿圆的伤口没有继续加深,可他只是个才满周岁不久的孩子,血红的伤口在他脖颈上实在太吓人,让母亲无法不失去理智。

“你放开他,放开他,换我。”桓荧已经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如果樱娘一定要带走一个人质,那她一定要把阿圆换回来。

“阿荧!”

“二姐姐,你在说什么!”

“二嫂,不要!”

几人异口同声呼唤。桓煜下定决心,手已经缩进了袖子里。

知道今日会生乱子,他提前准备了可以发信号的工具,是军中用的。

樱娘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立刻意识到了蹊跷:“不许发信号,否则我立刻杀了他!到时候你叫来再多的救兵又有什么用?”

小娃娃的生命实在是太过脆弱,甚至不用她手上的那个匕首。只要她松手让阿圆跌到地上,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

她怀中的小阿圆似乎是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哭了一声。她脸上闪过片刻不忍,很快又狠下心。

杀手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

桓荧仍在想办法周旋,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樱娘,你放了阿圆,我愿意跟你走。”

“我要你有什么用?”樱娘脱口而出,目光却定在了一旁的桓灵身上。

“要换,就用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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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坑,本来以为国庆有时间多更的,结果一半时间都在上班[爆哭]真的快完结了,在正文完结之前我应该会保持稳定的更新频率。

第156章

“不行!”桓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樱娘却好似被提醒了,当真升起了对桓灵的兴趣:“梁易那般宝贝你,若是你在我们手上……”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倒也不错。况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桓灵有些不解,她抓自己去除了威胁梁易和桓家还有什么用?

“樱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圆他那么乖,你平日里带着他,他那样喜欢你,你怎么狠得下心?”桓荧不敢相信这个提前请来的乳娘居然蓄谋已久,她竟然让这样的人在自己孩子身边待了一年多。

桓府的乳娘都是提前请的,当时好几个家世清白的妇人被带到桓荧面前让她挑选。樱娘和她名字相似,瞧着也面善,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假的。多恐怖啊。

樱娘情不自禁低头看了一眼阿圆,怀中这个乖巧的孩子,毕竟亲自带了一年多,他是那样地亲近信任自己。

她在阿圆出生之前就进了桓府,听到了他的第一声啼哭,见证了他第一次翻身,长出第一颗牙齿,第一次学会爬,第一次蹒跚学步。

就算带着目的而来,就算是冷血的死士,面对最纯洁无瑕的孩子,也难免升起几分恻隐之心。

她有时也会想到自己那个刚生下就夭折的孩子,那是一个为了任务而生下的孩子,他的任务就是出生,好让自己获得进入桓府的机会。

如果他能活下来,该比阿圆还要大几个月,也会叫阿娘了。

生下来那个孩子的时候,她满脑子都只为了完成任务。可后来待在桓家,陪着阿圆一点点长大,想起当初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桓煜急得不行:“谁都不能换!”他狠狠威胁,“现在放了阿圆,或许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若是你一意孤行,桓家绝不会给你留活路。你当真要不顾一切与我们作对吗?”

谢霖也气急败坏:“你快放了阿圆!不然谢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樱娘却很淡定,丝毫没有被他们的话威胁,甚至还笑出了声:“我既做这样的事,就没有想过要活下来。”在桓家待了一年多,她对两名少年也有些了解,故意激他们,“桓家三郎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性情天真,怪不得荀娘子不肯应你呢。恐怕是嫌你的性子还像个小娃娃。”

“还有你,谢三郎。这孩子可不姓谢,与你们谢家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这样上赶着讨好桓家?不如回家与你祖父说说,投靠我家主人。”

桓煜如今最烦的就是旁人说他小娃娃,简直气得不轻:“不许再胡说八道,赶快把阿圆放了!”

谢霖也冷了面色:“不管阿圆姓什么,他都是我的侄儿。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樱娘嘴角又勾起莫名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桓灵,等着她的答案。

“好,我和你换。但是你要先把阿圆放了。”桓灵不假思索答应了她。

自己是个大人,就算被她带走也还能求得一线生机。而阿圆是个才牙牙学语的周岁孩子,走路都尚且不稳当。若是他被樱娘带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桓灵无法接受。

“你要走到我身边来,我才能把他放了。”樱娘不肯松口。

“可以。”

“让人在门口备一匹快马,我在门口与你换。”

“好。”桓灵都应下了。

樱娘手中的匕首死死抵在阿圆的脖子上,一步步往门口退。尽管桓府布下重兵,但阿圆的性命在她手上,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孩子的动作完全难以预料,若是以弓箭远攻,很可能会伤到阿圆。近战去夺孩子更是风险巨大。

“大姐姐,不要!”桓荧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哭泣,“不要!别换了,我不要你去换!我们、我们想其他办法救阿圆吧。”

“阿灵、”程素的眼里无比悲痛,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呢?做母亲的总是最心疼自己的孩子。

在场众人皆是难过不已,桓煜更是气得捶胸顿足,对樱娘破口大骂。

桓灵安抚地对众人笑笑,正如当年她决定嫁给梁易时安慰家人的那个笑一样。

同样是前途未卜。可那一次,她得到了一个敬她爱她的好郎君。这次前路却当真艰险万分。

樱娘缓缓地退到了门口,背抵住门,等着桓灵向她一步步走来。

桓灵没有再和家人说什么,走到她身边后被被一把拽过去。樱娘的力气当真是大,她感觉自己的胳膊都险些脱臼了。

在大雪中泛着冷光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子,因方才动作力度过大而割破了娇嫩的皮肤,殷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在周边一片茫茫的白中格外显眼。

在樱娘拽过桓灵的同时,她将阿圆放在了地上。

方才还不吵不闹的阿圆一落地便忽然放声大哭,樱娘脸色僵了片刻。

这时司马弘已经驱马赶到了门口,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桓灵身上,没人注意到他。

他拽着马绳飞身而下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就在这一瞬间,他将刚被放在地上的阿圆捞到了怀里,同时一脚踹在了桓灵本欲按动金簪机关的胳膊上。

桓灵手中的金簪叮当落地,她的胳膊本就被樱娘拽得那一下弄得很疼,现在更疼痛不已,连动一下都不能。

她同荀含芷去明水县游玩的时候买了一只有机关的金簪,回了钟离郡后兴致勃勃地同梁易分享,这才得知梁易婚前便已经在王府给她准备了许多这样含有机关的首饰。

现在的世道不算太平,梁易想的倒是周到。

只是那时候她不喜欢梁易,自然也不喜欢他送的首饰,将那些饱含心意的钗环全都束之高阁从不佩戴。

这次梁易离开建康以后,她叫人将那些钗环全取了过来,每天一样换着戴。

本来,她只要轻轻拨动开关,金簪里的暗器就会立刻击发射中樱娘。桓灵没有拳脚功夫,樱娘对她没有防备,有一定可能成功。

可司马弘却窜了出来,不仅破坏了她的计划,还再次抢走了可怜的阿圆。

樱娘大惊,抵住她脖子的匕首更用力了:“你耍诈?本以为桓氏贵女只是娇滴滴的女郎,当真小瞧了你。”

见到司马弘,她的目光闪过一丝不自然:“主人。”她为自己辩解,“那个小的我本打算……”

司马弘没让她把话说完:“蠢货!一起带走!”

他们两个人骑马,用阿圆挡在前面,桓灵挡在后面。马儿跑得极快,就算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也怕伤到人,严阵以待的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建康。

——

健康的追兵一直远远跟着,直到他们的踪迹在城外的密林中完全消失。

桓煜、桓烁还有谢霖一直紧紧跟在后面,满头脸的雪。桓烁身上甚至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喜服,沾了血也沾了雪。

“二哥,怎么办?”桓煜焦急不已。

“山里不好找人,三郎,你现在立刻回建康去,再多叫些人来。多找些熟悉这边地形的人来带路。”

“好!”桓煜领命而去,桓烁和谢霖继续带着人寻找。

——

山道难行,雪势又大。司马弘受了伤,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便决定将桓灵他们带到了一个山洞。

桓灵发现洞里居然有一些吃的和其他生活必备用品,想来他们是早有准备。

司马弘将桓灵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用粗麻绳绕了好多圈,根本无法挣脱。桓灵的手腕脚腕很快就被麻绳磨红磨破,渗出的血又将麻绳沁湿。

桓灵是动一下都疼,外边大雪未停,冷得吓人。司马弘和樱娘吃了些东西,只给了她半块豆饼,而阿圆什么也没吃。

桓灵很担心,小娃娃的生命非常脆弱。再这样冷下去,阿圆很危险。

司马弘确保桓灵无法逃跑以后,才在山洞的深处找出了伤药,也不避人就敞开衣裳给自己上药。

桓灵记得梁易受伤上药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让金瑶她们看到,司马弘可真是厚脸皮啊。

她一点也不想看司马弘,但为了了解伤情还是看了几眼他的伤口。腹部的伤口很长,不算太深,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裳,看着吓人。

司马弘虽然是司马慎的叔父,但他排行第十五,年岁并没有比司马慎大多少,也才不到三十

岁。

他虽出身司马氏,却有吸服五石散的恶习,五石散发作时更是荒唐至极。故当他到了适婚年纪开始大肆选妃时,处于适婚年纪的贵女们都迅速定下了亲事,生怕被他看上。

比如谢家的几位女郎,比如荀含芷。

他恶狠狠地瞪了桓灵一眼,语气又有几分得意:“桓灵,你从前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从不对我们正眼相看,如今居然也落到了这幅境地。”

桓灵瞪了回去,没有说话。

他的怒火转向了旁边抱着孩子的樱娘:“简直是蠢货!别忘了你可是死士,方才竟然想放了这个小娃娃。他身上可留着桓家和谢家共同的血脉,还有用。就算没用,也可以杀了他,谢章那死老头子就是丧子丧孙再丧重孙,怕不是要气个一命呜呼!哈哈哈哈哈!”

樱娘面无表情:“属下知错。”

她的语气太平淡,没有忏悔的意思,这激怒了司马弘。

“你知错?莫不是装了几天乳娘,你忘记自己本来是做什么的了?”

“属下不敢忘。”樱娘连忙跪下。

“你最好是。”

“这可是谢霁的孩子,不都说他才学过人。可惜了……”话虽这样说,司马弘的语气显然很得意。

此处极为隐蔽,旁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司马弘受了伤,眯着眼睛打算稍加休整再赶路。

今日如此颠簸,天气又十分寒冷。赶路的时候,雪花落到人的身上再化开,雪水全浸到了衣裳里,衣裳又湿又重,寒气几乎要侵入人的骨髓,大人都觉得难以忍受。

纵使阿圆是桓家几个孩子中最为乖巧的一个,平日里几乎不哭不闹,此时也不安难受地抽泣着。

闭着眼的司马弘被吵得难以休息:“吵死了,再喂一颗药,让他闭嘴。”

司马弘闭着眼不知道,桓灵却看到樱娘的手摸到了一包药又放下。

樱娘犹豫一番,最终道:“药不见了,可能是方才骑马颠簸掉了。”

“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想办法让他闭嘴!”司马弘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疼痛和寒冷侵袭之下,更是对樱娘大声斥责。

“是。”樱娘将阿圆抱到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感受到熟悉的怀抱,阿圆哭声明显小了,却仍偏着头在樱娘怀中找寻,被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小嘴巴一张一张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样子十分可怜。

桓灵知道,他这是饿了。

樱娘看了她一眼,对司马弘道:“属下将他带远些,就不会吵到您了。”

司马弘闭着眼点了头,桓灵看到樱娘将阿圆带到了离这里较远的洞口,背过身去,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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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文

第157章

司马弘并不敢放松太久,约莫歇了半个时辰,他就下令重新上路。

因为要赶路,桓灵腿上的捆得紧紧的绳子终于被解开,酸痛僵硬至极的腿来不及缓一缓,就又被拖着上路了。

解下来的绳子又被系在了女郎细细的胳膊上,两条小臂被并在一起捆得紧紧的,没有一丁点儿活动的空间,很疼很疼。

司马弘走在最前面,牵着绳子,樱娘抱着阿圆走在最后。

司马弘本就是被发现后背水一战,已是到了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若不依着他,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桓灵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白天走到黑,又走到再次天亮,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鞋已经全都湿透了,脚底的皮肤在雪水里泡得发白发皱,寒意透进了骨头里。

桓灵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那路比万家村的还要差一百倍,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完全是在密林中穿梭,根本看不清脚下踩的究竟是泥地还是树枝或石块。

她尽力走得很重,留下更多可能被察觉的痕迹。她知道家里人一定回来救自己的。梁易不在,江临也不会坐视不管。

下了雪,路也滑得要命,走不好就狠狠摔一跤。桓灵记不清自己摔了几次,反正衣裳已经沾满了泥水,又湿又脏,胳膊和腿都摔出了伤口。哪怕是上次被人掳去,也没有这样难受狼狈过。

她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救。但身边还有更弱小无助的阿圆,阿圆只有她了,她不能倒下。

后面被抱着的阿圆没有哭闹,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桓灵很担心。

相比于桓灵见过的其他孩子,阿圆阿满本就缺了父亲的那一份爱。如今阿圆还这么小,却要吃这样的苦,桓灵很心疼。

他们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了位于深山中的一座别院。别院四周都被高大的树木遮挡,在远处根本发现不了,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察觉。

别院不大,但仍有些司马弘的残部,桓灵看到有人在走动。

她被捆住手脚关了起来。司马弘的手下对她十分粗暴,这一路上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被丢在了冰凉的地上,没有力气起来。

但看到阿圆被抱走的时候,她忽然迸发出一股力量,着急地挣扎着坐起。

“阿圆!阿圆!你们把阿圆带到哪里去?”

来到陌生的环境,阿圆也十分不安,又看到桓灵如此激动,他在樱娘的怀中哇哇地哭出了声音。

樱娘垂眸看了一眼,低声对司马弘道:“不若就把他放在这,要是一直哭,怕引来追兵。”

“那就想办法让他闭嘴!去找药!”司马弘不想把他们关在一起。

旁边的人顿了顿,当真去找药了。樱娘沉默片刻后道:“他体弱,若是一直喂药,恐怕撑不了多久就……”

阿圆生出来的时候确实要瘦小些,但这一年多来精心养着,已经很很健壮了。

司马弘烦躁不已:“那就给她!好好守着这间屋子,别叫人跑了。”

樱娘这才解开了桓灵手上的绳子,把阿圆塞到了她怀里。

桓灵的小臂已经被捆得发肿,磨破的地方渗出血来,疼痛不已。这身特意为桓烁大婚而穿上的粉色新衣,胳膊处已经被血染红。

阿圆到她怀中之后便止住了哭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刚抱着孩子坐下,刚拆下来的麻绳又被用来捆住了她的腿。她摸了摸阿圆的脸,冰凉无比。

“樱娘,能不能劳烦你送些热水来?”

樱娘没有说话,转身离去。桓灵叹了一口气,两只手互相摩擦着不那么冰了,再用手去暖阿圆的脸蛋。

在建康被精心养着的小娃娃,不过几天的功夫就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小娃娃的皮肤嫩,阿圆的脸蛋已经皲裂,嘴唇也干裂起皮,衣裳又湿又脏,没风寒起热都算身体底子好了。

阿圆还以为桓灵在逗他玩,配合地笑了,抓住桓灵的手指:“姨姨,阿娘、阿娘。”

孩子想娘了,桓灵也快哭了,但还是安慰他:“舅舅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阿圆就可以见到阿娘了,一定可以的。”

阿圆好像听明白了,指着门口说:“舅舅、舅舅。”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了一盆热水来,樱娘在后边拿着干净的衣裳和毯子。

不用桓灵动手,樱娘熟练地脱去了阿圆的脏衣裳,用热水将他洗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用暖和的毯子包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随后,她将另外一身干净的衣裳放在桌上,解开了桓灵腿上的绳子:“换上。”

桓灵不安地看了一眼门口,樱娘走过去将门从里面闩上,语气淡漠:“都是女人,还怕我看?”

尽管这样说,她还是背过了身去。

桓灵迅速地换好了衣裳,樱娘重新把她的腿捆牢,将阿圆塞到她怀里。

阿圆大约是不觉得难受了,还对桓灵笑:“姨、姨姨。”

孩子何其无辜,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桓灵心里一阵酸涩,暗暗发誓一定要保

护好他,一定要撑到家里人找到这里。

樱娘忽然走了,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在外面落了锁。

阿圆被响声吓了一跳,桓灵忙揉了揉他的耳朵,他便又开心地咯咯笑。

他方才赶路的时候在樱娘怀里睡了一觉,此时还挺有精神,挣扎着从桓灵的怀里下去,在屋里迈着小短腿转了一圈才又慢慢爬回了桓灵的膝上。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桓灵的脸:“一一、不开心。”

桓灵挨了挨他的脸蛋:“嗯,姨母不开心。但我会保护好你的,别怕。”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又抓住了她的头发。桓灵和妹妹都有一头柔软顺滑的乌黑长发,阿圆在家里的时候摸到妹妹的头发就会觉得安心。

桓灵其实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立马睡过去,但仍强撑着精神陪他玩了一会儿。阿圆终于玩累了,在她怀中安稳地睡着。

阿圆一岁出头,已经有十几斤重。桓灵的手臂本来就伤得难受,又抱了他一个多时辰,现在是酸痛得动也动不了了。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怀中的阿圆也因为这动静被吵醒,哼唧着哭了几声。

桓灵起初还以为是摔门而去的樱娘,一抬头却发现是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司马慎?”桓灵震惊无比,先哄得阿圆不哭了才又问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不是。”司马慎答得很快,好像生怕被误会。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桓灵并不相信他的话。

“阿灵,我、我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我都不知道是谁要带我过来。”他蹲下身把捆住桓灵双腿的绳子解开。

“你的意思是,你也和我一样是被绑来的。可我被捆住了手脚,你却能在这里自由行动,没人敢拦你。你说你是被胁迫带来的。谁会相信?”

桓灵嘲讽地笑了:“你不知道是谁?他要拥你做皇帝呢,你居然不知道他是谁?”桓灵觉得,司马慎大概是在装傻。

“阿灵,我喜欢音律、喜欢书画。若我对那个皇位真有执念的话,当初就是拼死也要阻止父亲禅位。”

桓灵:“你还记得为何他要禅位吗?”

当初,司马氏宗室作乱,烽烟四起、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时为大司马的江临带人平定了叛乱,声望愈重,得禅位。

“桓灵,不要以妖言蛊惑!”司马弘忽然大步而至,冷声斥责。

“十五叔,是你!”司马慎简直不敢相信,“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天下,本是我们司马家的天下!江临不过市井莽夫,如何能让他安坐皇位?”司马弘把他往桓灵身边推了一把,“你不是喜欢桓灵吗?我把她给你带来了。桓家可疼她了,只要她成了你的女人,还愁得不到桓家助力?”

“十五叔,你这又是何苦?”司马慎一脸痛苦,“我不需要。现在的生活很安定,我不想再折腾。”

“你当那个劳什子安乐侯还当真上瘾了吗?你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

桓灵:“正是因为你们司马家每个人都想做皇帝,才会丢了这天下。”

“生在皇家不想做皇帝,那是孬种。”

“十五叔,我不想做皇帝。”作为从前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太子,司马慎是个异类。

桓灵冷笑:“司马弘,所以你也想做皇帝?那你为何又要拥立司马慎?你不过是打着他的旗号聚拢旧部。若真让你们成功了,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你们桓家可真是个见风就倒的墙头草。从前是司马氏的重臣,改朝换代转眼就攀上了梁易。桓灵,你性子那样高傲,在粗鄙的山野武夫身下承欢的滋味不好受吧?为了桓家,你也当真是忍辱负重。”

他说话当真下流,桓灵也气急了:“改朝换代是时势所致,难道是桓家逼着司马氏禅位的吗?你们司马氏的皇位不也是禅让来的吗?”

“从前司马氏做皇帝时,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百姓又过得是什么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生乱,就连建康都被流民攻陷过。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朝廷?”

第158章

司马弘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桓灵,没想到你嫁了个泥腿子,居然真的也为那些人说话了?梁易把你的魂勾走了?你简直神志不清。不仅是你,你们整个桓家都是士族的叛徒!江临那厮登基后便在朝中提拔寒门,有功的武将不算,他竟还改了九品官人法,连文臣这边以后也尽要是些粗鲁无礼的泥腿子了!”

“什么泥腿子?你说话放尊重些!若没有人在田野间耕种,你吃的食物从何而来?若没有人养蚕缫丝,你穿的衣裳又从何而来?”

以前桓灵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她成亲后和梁易一起去了许多地方,她看到了建康士族以外的生活。

她看到了万家村的人是如何劳作的,尽管生活艰辛,他们仍带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她也了解梁小水从前被胡人治下的彭城郡是如何被逼到沙洲避世的。

她无法再熟视无睹,无法再冷漠。他们都是一样活生生的人,都该一样有尊严地活。

“桓灵,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忘记了自己的姓氏,背弃了自己的先祖。梁易那种粗人有什么好?眼高于顶的桓氏女竟被他勾去了魂,处处为他说话?”

“他有什么好?他比你们这种只知享乐奢靡的士族子弟好千倍万倍!他为人善良正直,品性坚定,他骁勇善战,从胡人手里夺回了不少疆土,会在史书上流芳百世。而你司马弘,你下流无德,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勾结胡人!日后必会被万人唾骂,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史书?史书是由胜利者写下的。若我胜了,我想要史书怎么写,它就得怎么写!”

“可惜你要输了。”

司马弘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死之前能拉着桓氏贵女陪葬,也足够了。还有你怀里的这个小娃娃,谢家最有前程的谢霁远走,他的孩子还没了。我觉得谢章知道消息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十五叔,阿灵说的是真的吗?”司马慎不敢相信司马弘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司马氏的江山!士族原先把持着政权,宗室苦啊。怎么到了江临做皇帝,他们一个个都乖乖听话了?从前你向桓家求亲被他们给拒绝,可江临下了旨,她桓灵还不是乖乖嫁了梁易那个粗野武夫,桓家还支持江临变法,帮着那些寒门之人往我们的头上爬。”

司马慎垂眸不语。

桓灵:“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司马氏无权是因为,你们家本就是在士族扶持下才坐稳皇位的。”

而江临战功卓著,深得军心民心。新朝和旧朝是完全不一样的朝廷,无法相提并论。桓家支持江临变法,除去审时度势,也确实有桓灵的原因。梁易天然地和江临站在一起,而桓家的选择会影响桓灵的处境。

司马弘:“是又如何?反正现在大家都被江临压得死死的。你们愿意俯首称臣,我司马家的儿郎却有血性。”

桓灵:“你的血性就是勾结胡人?就是派人传我的谣言,就是威逼利诱无辜的百姓与你成伙做恶?”桓灵的手忍着痛一下一下拍着怀中阿圆,怕他被这场面吓到,无比轻柔温和。但她的质问字字珠玑。

司马慎不解:“十五叔,阿灵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都知道了?”司马慎也不装了,“对啊,我还以为那泥腿子听闻你与他人有染会勃然大怒。都是男人,谁受得了这个委屈?若是他气急对你动了手,那就有好戏看了。”

司马慎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十五叔,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语气冷了些,对司马慎道:“可惜了,叔父本想拥你做皇帝,却被江临贼子提前察觉。但桓灵和这奶娃娃在

我们手上,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司马慎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苦笑一声:“若放了他们,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司马弘气急:“你曾是谨朝的太子,你为何如此懦弱?”

司马慎做太子时,以仁善多才而闻名,皆言他“仁善有余,而果决不足。”

若能生在一个和平强大的盛世,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没有举世瞩目功绩但也挑不出大错处的守成之君。

但他生在了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掌控天下者,需有勃勃野心,需强势果断。

他自嘲一笑:“十五叔,我们司马家的皇帝,又有哪个不懦弱?你真觉得那样的皇帝做起来很舒心吗?”

“你……”司马弘还没骂出来,就有人匆匆来报,“主人,不好了!好像有一队人在往这边过来。”

“往后山撤!”

他让人抱走阿圆,又重新将桓灵的胳膊绑了起来,准备重新上路。

阿圆从前不认生,是个极好带的孩子,哪怕桓灵他们刚从钟离郡回来也都能抱着他玩。但这次在不熟悉的人怀里,乖巧的阿圆却一直哭闹不休。

司马弘想给他喂药,又怕小娃娃的身体弱,在这漫天飞雪中撑不下去。到时候他威胁的筹码便少了,于是他便将樱娘叫了过来,阿圆到了樱娘怀里果然安静了不少。

被带出别院外的时候,桓灵努力地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解救自己的人。可她只看到一片茫茫的白,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司马弘注意到她的动作,笑得阴森:“在想什么?今日若是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就看江临想不想让你活了。听说梁易与他很亲厚,但再亲厚也比不上杀掉我们重要吧,他大可再给梁易重新赐婚。桓灵,这就是你的婚姻,这就是桓家选择的路。你们又比我好多少呢?”

方才樱娘给阿圆换衣裳的时候顺便给桓灵带了一身,她浑身上下只有衣裳是干净的,脸沾了泥水,发髻凌乱,但发髻上的钗环仍璀璨夺目。

司马弘想到什么,从桓灵的发髻上扯下几支钗环,命令手下人:“从前边岔路用钗环将人引到崖边去。”

“司马弘,你无耻!”

话音刚落,他就让人用布堵住了桓灵的嘴,布团将桓灵的嘴塞得严严实实,根本说不出来,更没办法将布团吐出去。

随后,他带着剩下的人押着桓灵和阿圆往后山仓皇逃去。

山上冷,雪也下得更大了,越往后山去路就更不好走,又陡又窄。

桓灵根本没有力气,简直就是被他们拖着在走,没走出多远就力竭跌倒在地,拽着绳子的人好似没有感觉,就那样拖着跌在地上的她继续走。

实在太疼了!好冷好冷,桓灵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被救的那一刻。

如果真的遭遇不测,父母会难过得痛心疾首,妹妹恐怕会因愧疚而终身悔恨,其他的家人都会难过至极。而梁易……

父母还另有大哥二哥两个孩子,有孙辈承欢膝下,桓家人会支撑着彼此。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梁易,他感情内敛不爱表达,别把自己憋闷出个好歹来。

桓灵不想死,她还有这么好的家人,有彼此深爱的丈夫,她还很眷恋这人世。

雪地寒凉,偏偏跌倒的伤口处又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渗出来。阿圆看到她的惨状,也大声哭了出来。

奔波逃命本就狼狈,司马弘烦躁不已,用力一巴掌扇到樱娘脸上:“快让他闭嘴!”

路本来湿滑难行,樱娘两只手抱着孩子,只凭两条腿艰难站稳。被他这一扇,身体被惯性带动,狠狠撞向了一旁的巨木,然后连带着阿圆一起倒在了地上。

“司马弘!他还是个孩子!”桓灵简直要心疼死了。

司马弘本就没有什么人性,这种时候更顾不上阿圆是不是孩子。追兵的脚步近了,他只觉得桓灵聒噪,高高地朝她抬起了手腕。

桓灵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打。司马弘来势汹汹,她下意识偏过头闭紧双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是司马弘发出了一声痛呼。

桓灵睁眼一看,他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裳。

救她的人终于来了!桓灵心中大喜,转头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远远拉弓的那个人,高大健硕,身姿魁伟,面容是那样的熟悉,怎么那么像梁易?

可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在遥远的北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不知名深山中的密林里?

又是一阵箭雨,这个时候桓灵和阿圆都跌倒在地,倒是方便了他们射箭。桓灵身边有不少人哀嚎着倒下,司马弘腹部又中了一箭,司马慎的胳膊也中了箭。

桓灵内心终于看到了得救的曙光,激动不已。

司马弘一把拽起桓灵挡在自己身前:“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他个头比桓灵高一些,只有上半张脸没被桓灵挡住。

一行人已经冲到近处,桓灵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梁易!委屈的眼泪立刻就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下。

他身边还有桓煜、谢霖和一些桓灵不认得的脸,皆神情坚定。

“梁易,你还想不想桓灵活命了?快让你的人退后!否则我立马杀了她。”

“不许伤她!”梁易弯弓搭箭,对准了司马弘的额头。

第159章

桓煜气狠狠的高声警告:“司马弘,你这狗贼若是敢伤我大姐姐半分,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谢霖也扬刀向他,眼神充满了愤怒:“若是他们有任何闪失,我们就将你剁成肉馅喂狗。不,喂猪!”

司马弘仿佛被他俩的话逗笑了:“桓煜,谢霖,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们俩什么德行。就凭你们两个自小惯会在女郎间撒娇卖痴的废物,也敢说这样的大话,真是可笑至极!”

桓煜似乎被他这话气狠了,长枪直指他的面门:“司马弘,你竟敢如此瞧不起我,有没有胆子过来与我单挑!”

谢霖双目圆瞪,也大声附和:“就是,你若还算个男人,就过来与我们单挑,躲在女郎背后算什么本事!”

“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傻吗?你们两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入了军营就成了战神了?不自量力。你们不过是靠着家族谋了军职的废物,真刀真枪打起来,你们最好不要躲在梁易后面。”

“你……”两名少年的家世都是一等一的,以这个身份得到什么,确实很难说完全只靠自己的努力。不过桓煜是自己吵着要跟梁易一起从军的,谢霖确实是被家里人送进的营中。

桓煜从军两年多,梁易虽然照顾他,但没有在升迁上给他开后门,至今他只管着百余人。

谢霖虽如今武艺渐长,但被谢家送进营中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功夫,只有家

族的声望。他们营中负责新兵分配的将官出身寒门,平日里最看不惯他们这些士族里毫无真本事的花拳绣腿,觉得他们不过是来军中混日子。听说谢家与桓家有龃龉,那名将官特意将谢霖分在了桓烁帐下。

桓烁并没有因两家的恩怨对他另眼相待,但这一年多他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至今仍是一名普通士兵。

“谢霖,你二哥素有才名,你嘛自小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好好待在泥地里也就够了。不然那时候你祖父为何要把你二哥接回来?”司马弘了解他们,可谓字字诛心,“还有桓煜,你们桓家在战场上丢了你二哥一条胳膊还不够,还要再送一条命才甘心是吗?”

“狗贼,闭嘴!”谢霖看起来非常愤怒。

桓煜定定地望着他:“我二哥只剩一条胳膊,他是为百姓剿匪才受伤的,他是大英雄!那时的你还在建康醉生梦死。前几日在宫门前,只剩一条胳膊的他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如丧家之犬一般窜逃。司马弘,你都忘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提起他?”

司马弘和两名少年对骂得火热,忽然一柄刀从侧面狠狠落下,瞬间砍断了他拉着桓灵的那条胳膊。

来人的刀法又快又狠,胳膊齐根断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桓灵的半边脸上被溅上了好多血,眼前从一片白成了一片红,瘆人又恶心的红。

来不及反应,那只断手就那样搭在桓灵的肩膀上,她简直都要吓傻了,懵了片刻才慌忙拂去。

司马弘痛不欲生地倒了下去,却仍记得用另一只手将阿圆从樱娘那里抢了过来,他疼得站不起身,却仍奋力往旁边滚了几圈。

在他手臂断掉,桓灵脱离控制的那一刻,梁易他们瞬间飞一样地冲了过来。

女郎这一身的伤痕和血迹实在触目惊心,梁易远远看着的时候几乎压抑不住内心想将司马弘撕碎的冲动。可他要沉着,要以最安全的方式将桓灵救回来,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

“阿灵。”梁易心疼地将她拉起来,还来不及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就被女郎一推,“我没事,你快去救阿圆!”

知道梁易心疼她,但这哪是心疼她的时候啊。只要阿圆能平安救下,她这一身伤便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谢霖不要命地朝司马弘的方向跑去,扑过去骑到了司马弘的身上,用力去拽司马弘箍着阿圆的那条胳膊。司马弘不在乎阿圆,箍得极其用力,他却怕大力争抢会伤到阿圆。

桓煜他们也和司马弘的手下激烈地打了起来。

司马弘仅剩的一只手很有力气,死死地抱着阿圆,孩子痛苦地哭嚎着,谢霖都快心疼死了,一膝盖狠狠压在司马弘胯.下。

那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司马弘痛得说不出话,却仍不肯松手,反而和谢霖因争抢孩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但他毕竟有伤,缠斗之下,谢霖终于将阿圆抱回了自己手上。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到阿圆,可他心中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发觉自己已经和司马弘滚到了一个斜坡的边缘,斜坡非常陡峭,上边有一层厚厚的雪,有些还结成了冰,非常之滑,人根本没有办法站稳。

而斜坡的尽头是一面悬崖,深不见底,掉下去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司马弘这家伙,这带着他拼命往斜坡那边滚,想和他同归于尽。他用力挣扎也无法摆脱,情况实在不妙。

“司马弘,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司马弘只一味带着他往斜坡那边滚。

谢霖看到附近的桓煜刚刚杀死一个叛军,空出了手来,他大喊一声:“桓三,接住!”

然后他便奋力将阿圆抛了上去,而他自己,即将和司马弘一起跌向深渊。

谢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至少,至少他保住了自己二哥的血脉,他再也不是谢家最没用的儿郎。

桓煜飞身接住了阿圆,眼睁睁瞧着他们往边缘滚去:“谢三!”

他从小到大都讨厌谢霖,吵架打架对他俩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桓煜从未想过要谢霖死。

司马弘已经滚到了斜坡处,双脚打滑站不稳。谢霖一只手死死抓住凸起的一块树根,但树根也很滑,他也快没有力气了。司马弘紧紧拽着他的腿,拼命地把他往下坠。

“能把你拉下去也不错,再死一个孙子也够谢章喝一壶了。”司马弘疯狂地大笑。

谢霖拼了命用脚踹他,司马弘的手渐渐往下滑,只能抓住他的脚腕。可他自己也被方才的动作带着往下坠,手臂渐渐脱力。

他真的没力气了,或许这一生真要结束在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谢霖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何不从小学武,那样现在就有很多力气可以撑着。他想自己拼命救回了阿圆,或许二嫂就不会那么生二哥的气了,他希望他们和好。

他想就算死了或许也只有二哥和阿娘会为他难过。

他最终也没能成为谁的骄傲,没能叫谁另眼相看。

他看到了一个年纪略大一些的自己在呼唤,亲切地叫他的乳名。

“阿耶……”是阿耶来接他了。阿耶牺牲的时候,他年纪实在太小,根本不记得阿耶的相貌。但阿娘说过他和阿耶生得特别像,以至于渐渐长大以后,有时候阿娘会望着他的脸出神。

他的父亲是在与胡人的战场上牺牲的,是大英雄!他没做成英雄,但也没给父亲丢人!

就这样死了,也不算太难看。

可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他,拼命地把他往上拽。

眼前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梁易的脸,他的额头因过分用力而青筋暴起。求生的本能让谢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梁易的胳膊。

梁易的胳膊本就有伤,很快渗出血来,但他手上的力道一点儿没松,谢霖被渐渐拉了上去。

可该死的司马弘还如寄生的藤蔓一般紧紧拽着他的脚腕,眼看司马弘的手又要攀上方才谢霖抓住的那个树根了。

头顶一阵阴影,而后脚下力道一松,一声惨叫响彻耳畔。

是华济,他发现情况及时赶来,果断挥刀砍断了司马弘往上攀的胳膊,人掉下去了。

司马弘的手下也基本被梁易带来的人解决,只余几个人在负隅顽抗。

“主人!”重伤的樱娘不顾一切地朝华济扑过去。瞧见这一幕,桓煜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地上捡了把刀用力掷出,直直插入了樱娘的心脏。

他的力道很大,樱娘被带着向后倒去,仰头看见了漫天的飞雪,飘飘荡荡的好自由。她这从未为自己活过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三郎!”在看到桓煜的刀飞出的时候,桓灵下意识大声唤他。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唤这一声是做什么?

让他不杀樱娘吗?不可能,她的罪名绝不可能被宽恕。只是这几天,她看到了樱娘残存的恻隐之心。

至少她对阿圆绝非全无感情。她给阿圆哺乳,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怕抱着阿圆的自己衣裳是湿的会让阿圆不舒服,所以也给了自己一身干净衣裳。

人心啊,实在复杂难测。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被一一解决。季年和华济带着人在处理尸体,桓煜小心翼翼哄着怀里哭闹的阿圆,怎么也哄不好。

刚被拉上来的谢霖本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听到动静对他道:“一定是被吓着了,等回建康了要给阿圆求道平安符。”

桓煜:“神神鬼鬼都是骗人的。没想到你还信这些。”

耳边依然吵闹,大雪依旧纷扬。

梁易的胳膊在一滴滴往外滴血,可他全无感觉,快步奔向桓灵的方向,将朝自己跑过来的女郎紧紧搂进了怀里。

第160章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北地吗?”不同于以往的温暖,梁易的胸膛此时也是湿的,女郎的脸贴上去,只感觉到一阵寒冷,但仍然让人安心无比。

“阿灵,我回来了。”

还好他及时赶回来了,梁易无比庆幸。如果他没有回来,桓灵受了这样的苦,

他也依旧在北地浑然不觉。

解决完北地的事情后,离桓烁的婚礼只有两天,他内心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去的直觉。与以往持久的思念不同,那时他就觉得,非得亲眼看见桓灵在自己眼前好好的才能放心。

桓灵的脸庞和衣服上都是斑斑血迹,梁易手足无措地用袖子去擦,眼里氤氲着水光。

“怎么、怎么这么多血?阿灵,是不是很疼?”

“大部分都是司马弘的血,”桓灵也瞧见了他胳膊渗出的血迹,着急地问“你胳膊怎么了?又受伤了吗?”

“司马慎,你竟然也有份?”桓煜把阿圆交给谢霖,正想过来瞧桓灵的伤。

可少年正巧瞧见两人相拥的一幕,又不自在地别开了脸,一转头刚好看见了被华济制住的司马慎。

“参与不参与的,已经不重要了。”司马慎神色很从容。

江临已经有了光明正大杀他的理由,如今最不紧要的便是事实。好像他从未能对自己的人生有过选择,一步步被推着走到如今,半分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了。

桓灵和梁易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也一起走了过去,梁易的大手紧紧将女郎冰冷的小手包裹住,内心止不住的心疼。

风雪漫天的日子里,桓灵应该待在建康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围着炭盆饮热茶。她不应该出现在这寒冷无比的山中,忍受着沾了泥水和血迹的脏污衣裳,刚刚从生死威胁中被解救。

司马慎没再对桓煜说什么,直到桓灵走到他面前,他才用平静得过分的语气道:“十五叔做的那些事情,真是对不住。还有我,阿灵,对不起。”

梁易握住女郎的手更紧了,心下有些不安。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脏污的衣裳沾满了泥水和血迹,那张温和的脸也脏兮兮的,司马慎看起来仍然温和有礼,气度从容。

尽管桓灵已经对他说过喜欢,梁易某些时候仍然会感到不自信。比如那些在桓家的风雅聚会上感到格格不入的时刻,比如现在。

桓灵想嫁的,原本就不是他这样的人。

桓灵觉得司马慎莫名其妙,牵着梁易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从前在宴会上听到有人说她曾差点做了司马的点太子妃的时候,桓灵已经很烦躁了。现在司马慎这家伙又当着梁易的面和她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倒显得他们曾经真有什么。

明明、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啊。

这人明明就只喜欢书画音律,可谓痴儿,曾多次因为过于沉迷这些而被他的父亲斥责。从前每次在宴会上见到,他找自己也多是品鉴他新作的曲或画,没有旁的往来。

实则是因为桓灵在乐曲上的天赋很高,司马慎颇有知己之感,便经常找她探讨交流。司马慎作曲的水平也不差,只是桓灵经常觉得,无论是他的曲还是画,意境总脱离不了忧怨。

桓煜也成长了不少,听到司马慎的话立刻大声警告:“就是,你可不要胡乱攀扯。”

“如果我提前知道十五叔这些事情,我一定会阻止他。还有当年,我不喜政务,唯爱诗书音律,引得先父责骂,这才求娶你,以期借桓氏巩固皇权,赢得先父赞赏。桓灵,你很无辜。”

那年的桓灵还未及笄,仍然天真稚嫩,就已经被当做政治博弈的筹码。只不过家人将她保护得很好,拒绝了求亲,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却没有违背先父之命,差点将你也拉入泥潭。是我太自私了。”

司马慎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说出那时的真相。

梁易显得有些无措,他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以为曾经桓灵与司马慎有情,至少是有好感的。不止他打听到的消息,他也曾几次亲眼见过桓灵和司马慎说话,显得十分登对。

可当事人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个意思。他垂眸望着女郎凌乱的发顶,心中思绪万千。

桓灵头微微朝他这边靠,在他耳边小声问:“他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司马慎听到了,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或许我原本就是个奇怪的人,又或许是因为,我太不喜欢自己这一生,又无力改变。”

谢霖撇嘴,扭头对桓煜道:“我最不喜欢听他说话,装模作样的故弄玄虚。”

每次他费尽心机出现在桓灵面前时,司马慎就会拿出那该死的画作或者乐曲请桓灵品鉴,他则因听不大懂而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给桓灵带的吃食或礼物,女郎也没心思再看一眼。

眼下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但谢霖觉得要不是司马慎,或许他从前在桓灵心里还能有些分量。

桓煜罕见地没有和谢霖唱反调,认同地点点头。他不喜欢谢霖,也不喜欢司马慎。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谢霁和司马慎这种装模作样让长辈喜欢的儿郎。

“阿灵,还好当时你拒绝了我。没有拉无辜之人下水,我的罪孽轻了些。你现在生活美满,这很好。”他忽然叫了一声梁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桓灵探究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司马慎到底想做什么?

“我希望史书上,我的死因是病逝。”

“拦住他!”

尽管在场的人反应迅速,但话音刚落,司马慎就带着决绝,用尽全身的力气撞上了华济横在他身前的刀,大股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好大一片雪地。

刀口在脖子上,人当场倒下就没了,眼睛仍然睁着,死死地盯着下着雪的天空。

谢霖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说出话:“他没装啊。”

尽管方才一片混乱间阿圆已经受到了太多的惊吓,桓煜还是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阿圆的眼睛,将这场混乱给孩子带来的心理阴影降到最低。

他这才有时间回应谢霖的话:“会不会,其实他一直没装啊?”

桓灵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死了?”太过惊吓让女郎的语言有些混乱,“他说、他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方才梁易他们兵分两路,桓烁和莫翰带人去了地上发簪指向的方向,听到动静才往这边赶,此时也到了。

“阿灵,与之!你们没事吧?司马弘呢?”

“二哥,他掉下悬崖,应该没命了。”

看妹妹这一身血迹,桓烁只恨司马弘死得太早:“你们快去包扎伤口,这边我们处理。”

桓灵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夫君,你的伤。”

“我没事。”梁易将女郎的手捏在手心,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手指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梁易眼底的心疼浓得都要溢出来了。

桓煜看得牙酸,走到后面推梁易往前走:“走走走,我们快走了。去先前那个院儿里,阿圆也饿了,给他弄些吃的。”

“大姐姐,你身上有好多血。”少年说话都要带着哭腔了。

“大部分都是司马弘的。”

“可是你的手也都破了,那么多伤口。让司马弘就这么死了还是太便宜他了,就该将他千刀万剐才对。”

桓氏贵女自小养得娇气,小时候从秋千上跌下去都要大哭一场。桓煜觉得,自己的姐姐永远也不应该吃苦。

“我们快些过去,你们好擦洗一下伤口。”

走之前,他还不忘把阿圆从谢霖的怀里抱回来,挨了挨阿圆的脸蛋:“小阿圆今天吓坏了吧,三舅舅带你去找吃的。”

谢霖就很后悔方才自己没想起去挨一下那脸蛋,不然就可以告诉二哥他孩子脸蛋的触感了。

——

天阴沉沉的,风也越来越大。

已经是下午了,他们便回到了先前的别院,预备在那里休整一晚再回建康。

进别院以前,梁易先派人检查了一遍,果然抓到几个没跟着一起往后山逃去的人。他便又加派了人手在别院四周搜寻,或许还有些漏网之鱼。

这里没有干净的浴桶,梁易就叫人送了热水来,好让桓灵能够简单擦洗。他盯着女郎脱衣裳,眼里却一丝邪念也无,只有对那一身伤的心疼。

“待会儿要上些药。”

桓灵点点头:“真的很疼。”

她自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受过罪,这一番已经到了身体能够忍受的极限,不过仍记得梁易的伤,“还有你的伤,也要上药。”

梁易很享受女郎的关心,嘴角不自觉上扬:“好。”

可当女郎身上的衣裳褪下,他看清了那一身伤。胳膊腿很多青青紫紫的磕碰痕迹,手腕被麻绳磨红磨破,还有数不清的擦伤。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恨不得将司马弘再杀千百遍,或许桓煜说得千刀万剐还是轻了些。

桓灵伸出胳膊,理直气壮要求:“你帮我擦,我不想动,我好累。”

他下意识用受伤的右手手忙脚乱地去够帕子。这人真是一点儿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桓灵无奈提醒:“用另一只手。”

“哦。”

冬季天寒,山上尤其冷,屋里没有地龙。梁易怕桓灵着凉,很快帮她擦洗好,然

后细致地上了药。

伤口裸露在外的皮肤碰到药很疼,有强烈的刺痛感,女郎全程都皱紧了眉头:“你轻点,这是什么药?为什么涂着这么疼?”

她的表情委委屈屈的,疼狠了就往梁易怀里钻。梁易只能无措地往后退。

桓灵更委屈了:“我都这么疼了你还不抱我!”

“不是,我衣裳脏。”

天知道梁易有多想将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慰,只是现在女郎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他的衣裳却是方才结结实实在泥地里滚过一圈的。

梁易好言解释,这才哄着她将所有的伤口都涂好了药。

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就响起了一阵敲门的声音:“大姐夫,我来送衣裳。”

少年方才让俘虏带路,找到了些吃的用的,立刻就送过来了。

桓灵躲在了床帐里边,梁易将门口拉开一条小缝取了衣裳。女郎很快穿好衣裳,催着梁易包扎:“快把衣裳脱了。”

梁易目光灼灼,眼里闪过一丝被调戏了的不自然,不出意外被女郎嗔了一眼:“我是说脱了衣裳包扎伤口!”

桓灵的伤虽看着可怕,但实则都不严重,只是些擦伤淤伤,用不了多久就能养好。而梁易右臂的这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从北低往建康的长途奔袭耽误了养伤,他也顾不上换药,方才又用尽全身的力气拉谢霖上来。

这条胳膊,实在是承受了许多。伤口完全裂开,那一块里衣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只是因为外衣是玄色的,瞧着才没有非常严重。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又受伤了,我讨厌你受伤。”女郎鼓着腮帮子,虽然不高兴,但她仍然很小心地用热水为梁易擦拭伤口。

伤口也是桓灵给他上的药,上药对梁易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但桓灵知道这药涂上去有多疼。她便也照着方才梁易哄她的样子哄着梁易:“很快就好,不痛的。”

梁易没忍住笑,任由女郎给他的伤口绑了一个可爱的结。

这里能找到的干净衣裳对梁易来说都有些小,他穿了最宽大的一套,仍然感觉手脚有些施展不开。

“要不……”他目光投向自己刚刚换下来的衣裳。

“不行!那是湿的。”

他乖乖听话,但显然十分享受被管着的感觉。换好了干净的衣裳,才把桓灵搂进怀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彼此的怀抱,他又听见桓煜在外边叫门:“大姐姐,我来给你送炭盆了。”

好吧,这里真的非常冷,小舅子也是好心。

梁易打开门,两名少年并肩而立,谢霖虽然小一岁,但几乎已经和桓煜一样高了。桓煜抱着穿得圆滚滚的阿圆,谢霖端着暖融融的炭盆。

“找了这么久也只找到一个炭盆,我就把阿圆也带过来了。”桓煜要把阿圆往梁易怀里送,“大姐夫,你们带着阿圆吧,我带人去接应二哥他们。”

梁易:“我去吧。”他让开路让桓煜进去,对桓灵道,“我去一趟。”

桓灵知道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去吧,注意伤口,别再受伤了。”

谢霖心酸不已,将炭盆送进去后,默默地跟在了梁易身后离开。

阿圆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桓灵很惊奇:“三郎,你给阿圆换了衣裳?”

桓煜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后脑勺:“大姐姐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儿会呀,是华济给换的。他说他以前就给弟弟妹妹换过。他换得可好了,阿圆都没哭,他还剪了件衣裳给阿圆做尿布,垫得可严实。我承认他在照顾孩子这方面确实比我厉害。他现在正在厨房弄吃的,我们小阿圆都要饿坏了。”

阿圆乖巧地靠在他怀里,摸着自己的小肚子,神情委屈:“三舅舅,饿,肚肚饿。”

说完话,阿圆的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假装自己在吃着东西。

姐弟俩都心疼不已,但此时又没什么吃的,只有桓煜带的胡饼。胡饼放了几天,又干又硬像石头一样,桓灵都难以下咽,更别说阿圆这样才周岁的小娃娃,只好先喂他喝些热水。

桓煜用热水给阿圆泡了一块胡饼,稍微软了些就喂给他。阿圆捧着桓煜的手大口大口咬着胡饼,吃得非常香。

“三郎,别给他吃那么多胡饼,当心积食。”

阿圆才一岁多一点,仍由乳母哺乳,寻常吃食也只给他用些温软易克化的粥汤,没有吃过胡饼。

阿圆眼巴巴望着胡饼被拿走,他似乎明白是桓灵不让他继续吃,委屈巴巴地望着桓灵,圆圆的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姨姨,饿。”

“阿圆再等一等,华济叔叔在做吃的,待会儿就可以吃饱了。”桓灵不由得叹气:“以前谁能想到,我们桓家的小娃娃还要吃肚子饿的苦。”

桓煜:“不是说福祸相依吗,我们阿圆这次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坎坷了。”

小半个时辰后,有人送来了吃食。这里食材有限,华济简单煮了干肉汤和麦饭,还熬了一锅肉糜粥,是专门为阿圆准备的。

桓灵本欲拿过勺子喂阿圆,已经被弟弟抢了先:“大姐姐,你先吃吧。我不饿,我来喂阿圆就好。”

他们寻人这一路虽也是几个日夜不曾合过眼,但一路上有胡饼可以充饥,倒是没饿肚子。

桓灵就惨多了,司马弘只给她一点点吃的,确保她不会半路上倒下。现在她只觉得非常非常饿,能吃好多好多东西。麦饭粗陋,她一直不爱吃,可此刻也完全不觉得难以接受。

——

梁易去到后山之后,桓烁已经带人找小路往崖底去搜寻司马弘的尸体,还没有消息传来。他带着季年,又另点了些人准备往崖底下去帮忙。

还没下去,就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司马弘的尸体。但是把尸体从陡峭的小路运上来实在太难,桓烁打算从崖底另找一条好走些的路回建康,他们就不上来了。

梁易便叫人收敛了司马慎的尸体,先行秘密运回建康。

在回别院的路上,一路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谢霖忽然开口:“我现在知道为何灵姐姐当初会那样说了。”

梁易的脚步一顿,等着他上前来。

“她说什么?”

“就是两年前她生辰宴那次,我去见她。这件事你知道的。”谢霖垂下头,“其实当时她还有一些话,我没告诉你和桓三。”

“她说,你是个骁勇的大将军,胜过我许多。当时我实在幼稚,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服气。但现在,我觉得她说得对。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梁易内心无比震动。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比以为的多。原来,在他们刚成婚不久的时候,桓灵就已经会这样护着他了。

已是暮色黑沉,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桓灵身边,于是便大步离开,没管身后的谢霖。

谢霖一抬头,发现人已经走出了好远,大声喊道:“我说谢谢你!”

“知道了。”

——

梁易回到那座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桓灵待的那间屋子里透出柔和的光,门口有人守着。

桓煜已经离开了,他问了一声。

桓灵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看见他眼睛就亮亮的:“先前阿圆吃过东西后睡着了,三郎就先走了,我带着阿圆睡觉。他才醒呢,现在精神得很。”

阿圆醒了也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就不动了,自己乖乖走到炭盆边的椅子边爬了上去,还招手叫桓灵也过去,当时就让女郎的心里软软的。

她捏着阿圆的小手:“小阿圆,姨夫回来了,快叫姨父也过来烤烤火。”

阿圆能听明白她的意思:“姨、姨树,火。”

梁易在门口稍站了站,等到一身的寒气去了不少才过去。他那双手刚伸出来就被桓灵捏在了手心:“手这么凉。”

梁易:“外边冷,在屋里待一会儿就暖了。”

女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也这么凉。”她两只手抱着梁易的手搓了搓,希望快点暖起来。

阿圆忽然开始朝梁易

身上爬,桓灵以为他是想让梁易抱,就对梁易道:“夫君,你看,阿圆也喜欢你。”

可是当梁易把阿圆抱到腿上以后,阿圆却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学着桓灵的样子将手捂在了梁易的脸上,还搓了搓。

桓灵感叹:“阿圆可真乖。”

梁易心中也觉十分熨帖。阿圆在桓家的几个孩子中最安静,平时没有四郎和阿满那样黏人,存在感也要稍弱些。

可他才一岁,就已经懂得心疼人。桓灵觉得这一定是随了自己的妹妹,总不能是随了谢霁那个冷情冷性的东西。

但好景不长,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阿圆就变得十分不安,桓灵和梁易都困得不行了,他仍然不肯睡觉。

第161章

桓灵坐在床边,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身子无力地靠着旁边的床柱。梁易就让她先睡,说自己哄孩子就可以。

但桓灵仍然努力睁开了眼,打算和他轮换着来哄阿圆。阿圆起先是不肯睡,桓灵原以为是因为阿圆下午睡过一觉,现在精力旺盛一点都不困,就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可后面,都已经到深夜了,外面黑漆漆一片,除了呼呼的风声,一点儿别的动静都没有,阿圆还是不肯睡。他眉头紧蹙,肉乎乎的两只小手不停地揉着眼睛,明显困极了,却始终不肯乖乖睡觉。只要梁易抱着他坐在床上,他就开始哭闹。

梁易没有办法,只能抱着他在并不大的屋里一圈圈地走。

起先只要梁易是站着的就好,阿圆虽然不高兴,但只是皱着眉头,依旧不哭不闹。

但后来,哪怕梁易在屋里都快跑起来了也仍然无济于事,阿圆就在他怀里哭着叫娘,可怜巴巴的。

梁易的胳膊也有伤,伤得还不轻,只有没受伤的胳膊能抱着阿圆,桓灵怕他一条胳膊抱久了太累,就要和他换着抱。

可任凭她怎么说,梁易都没同意,他一直劝桓灵早些休息。但这样吵着,就算要睡也睡不安稳。梁易便寄希望于怀里的这个奶娃娃,盼着他早些睡着。

先前情况危急,他们的身体被逼到了极限,但也还能一直撑下去。眼下危险解决,身体也实在撑不住了,急需好好休息。

桓灵猜测:“我今天下午带阿圆睡觉的时候,他一直很乖,困了就乖乖睡了,睡前和醒来都没有哭。现在一直哭,是不是因为白天吓着了?所以他才会想阿荧?”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小娃娃闹觉。白天谁带着玩都可以,但晚上睡觉必须要熟悉的人带着才能安稳入睡。

平时在府里,要不是妹妹亲自带,要不就是樱娘带他入睡。之前在路上的两晚,阿圆都是在樱娘的怀里睡着的,不哭不闹特别乖。

可现在,小娃娃的哭声在整间别院回荡。梁易站久了想坐一会儿都不行,他刚在桓灵身边坐下,阿圆哭闹着叫娘的声音就更大了。

桓灵实在没法子,塞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到他手上,毕竟姐妹俩的头发的触感很像,阿圆之前也主动摸过她的头发。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但依然无济于事。一直到后半夜,阿圆在梁易的怀里哭累了,才终于睡着。

阿圆的小脸哭得红扑扑的,仍有未干的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生得和谢霁是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梁易轻手轻脚把阿圆放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战场上威武勇猛的大将军,面对这样一个奶娃娃却只能束手束脚。

桓灵则以极慢的速度和极轻的力道脱去了阿圆的外衣。看着他在床里边慢慢睡熟,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这带孩子可真是个苦差事。哪怕是阿圆这种白天一点都不好动的乖孩子,哄睡的时候也要将人所有的精力都耗尽。桓灵感觉自己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两人轻手轻脚在床外边躺下,终于感觉到久违的放松。虽然这床不大,垫的褥子也不够柔软,只是薄薄的一层。他们仍不约而同地觉得,此刻的休息得到的满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只有一床被子,三个人都挨得紧紧的。阿圆虽是个小娃娃,但他身上暖融融的。桓灵就把自己的脚塞到了梁易小腿中间暖着,脑袋贴着他的肩膀,那种安心的感觉愈发强烈。

小夫妻的别后重逢,本应有胜新婚的甜蜜喜悦。但却是在这样难以预料的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变乱,身边还有一个刚刚睡着不能惊动的奶娃娃。

桓灵只是抱紧了梁易的腰,轻声道:“梁小山,我觉得你以后会是个好阿耶的。”

梁易在黑暗中扬眉一笑,将握在掌心的小手送到唇边亲了又亲。才睡熟的阿圆似乎被这个动静吵到,哼唧了两声又翻了个身。

闹觉的乖孩子实在太难哄了,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阿圆又醒过来。

还好小娃娃只是动了两下,没有睁开眼哭闹,呼吸声又渐渐平稳规律。

梁易干脆将一大一小都揽到怀里,大手在阿圆的背后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终于让他睡熟了。

而怀中的女郎,也早已安然睡去。

因怕阿圆半夜醒来的时候不方便,屋内的蜡烛没有熄。梁易能清楚看见女郎恬静的睡颜,额头和脸颊都有擦伤的口子。

女郎爱美,等回了建康,他一定要找来最好的药膏,确保这些伤口连一丁点儿的小瑕疵都不会留下。

身为丈夫没有保护好桓灵,让她受了这样的罪,梁易已经很愧疚了。虽然他做得再多,也无法抵消桓灵遭的罪,但他想为桓灵多做些事。

他心中思绪飘远,可怀中的女郎睡得正香,贴着他嘤咛了一声,而后阿圆也哼唧了一声。

梁易拍拍这个再拍拍那个,忙碌又幸福着。

他忽然觉得内心酸酸软软的。若是以后能和桓灵有一个孩子,他们一家三口也会如此吧。那个孩子一定要像桓灵,他也会努力做一个好阿耶。

睡梦中的女郎脸埋在他颈窝,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都那样清晰。他慢慢靠近,温热的唇在女郎的额头上贴了又贴,终于才放心入睡。

第二天,大雪停了,对要赶路的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天刚亮,桓煜就已经在外边敲门叫他们起床。

冬日天短,他们要早些出发,才能在白天多赶些路,尽量早些回建康去。

梁易便在女郎温软的面庞上亲了一口,可约莫最近实在是太累了,觉轻的桓灵这次并没有因为他的动静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他只好轻轻将桓灵推醒,被推醒的女郎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睡眼惺忪:“我还好困,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梁易当然想和她再睡一会儿,可这里条件实在太差,实在不宜久留。

“要出发了。”他拿过桓灵的衣裳给她套上,桓灵趁机闭眼靠着他眯一会儿。

衣裳穿好,她也彻底清醒过来,没再吵着要睡,开始迅速洗漱。梁易就趁着这个时间给阿圆穿衣裳洗漱,然后随意用清水洗了一把自己的脸。

华济早起做了早膳,大家都聚在一块儿用。谢霖到得早些,胡乱用了些东西填饱肚子,等桓灵他们过来的时候,他就从梁易怀中接过阿圆,哄孩子用早膳。

这种桓府的日常,于他来说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尽管十分困倦,谢霖仍然十分艰难地早起,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能抱到阿圆。

可怜的阿圆在山间吹了几天的风,昨天还哭了好久,又一直没有用面脂涂脸,小脸蛋已经发红皲裂。

梁易自己的脸也是同样的情况,比阿圆严重。但他刚坐下就瞧着阿圆的脸蛋问华济:“有猪油吗?”

猪油可以润泽皮肤,华济明白了,很快从厨房取来了猪油递给谢霖,让他给阿圆涂上。

皲裂的小脸就算是洗脸也会因水的触碰而难受,更别说往脸上涂猪油。阿圆不肯配合,开始在谢霖的怀里挣扎哭闹,谢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他涂了一点点。

在桓煜的印象里,阿圆一直很

安静,不哭也不闹。这么乖的孩子突然哭闹如此厉害,那一定是因为谢霖这个笨蛋不会带孩子。

他语气怨怪,眼神不满:“谢三,你怎么这么笨啊?连孩子都带不好。让我来!”

谢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阿圆亲近的机会,没想到却被孩子如此抗拒,不禁灰心丧气。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轻轻涂的,都没用力气,阿圆怎么哭了?”

桓煜幸灾乐祸:“那就是因为他不喜欢你。阿圆,来三舅舅这里。”

下一瞬,少年傻眼了。他给阿圆的小脸上轻轻涂上猪油的时候,乖孩子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叫娘,仿佛受到了虐待。

小小的阿圆的脸好痛,风像刀子一样刮,他的脸一碰就痛得不行。有个怪叔叔给他的脸涂了东西,脸更疼了。他以为三舅舅是来解救自己的,但是没想到三舅舅居然也给他涂痛痛的东西。

小娃娃感受到了信任的崩塌,可不就哭得更厉害了。

谢霖简直要笑出声了:“你还说我笨,你看看你。阿圆哭得这么厉害,你还是把他还给我吧。”

他只说当下,但桓煜却警惕得很:“你想都别想,阿圆是我们桓家的孩子。让你看看已经够仁慈了,别再有不该的奢望。”

两人针锋相对,桓煜坚决不同意再把阿圆给谢霖抱,谢霖也毫不留情对他冷嘲热讽:“既然你说阿圆哭是因为不喜欢我,那在你怀里哭得更厉害,岂不是更不喜欢你?桓三,你可真是不讨人喜欢。”他语气贱嗖嗖的,故意惹桓煜生气,“怪不得小时候,荀姐姐把她亲手编的花环给我戴。”

果不其然,桓煜简直要气死了。谢霖小时候仗着年纪更小,没少在女郎间撒娇卖乖,得到了花环还要在他眼前炫耀。

好在他的好兄弟华济很仗义,替他解释了:“阿圆脸皴了,碰一下就疼,你们给他涂东西,他不舒服当然就会哭。”

桓煜和谢霖两人虽然从小到大都互相讨厌,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比如,他们几乎从不怀疑自己。

谢霖自信多了:“我就说不是我笨。”

桓煜垂着的头立马也抬了起来:“我就说,阿圆怎么会讨厌我?”他将阿圆举得高高的逗他,“阿圆最喜欢三舅舅对不对?”

小娃娃都喜欢这样玩,阿圆乐得咯咯笑。

谢霖暗暗腹诽,他这个三叔当得可真是窝囊!都怪二哥!要是没有当初的事情,现在二嫂和孩子们都还住在谢家。

那时,就是桓煜求着他要看孩子了。二哥从小争气,怎么偏偏在婚姻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桓灵:“昨夜阿圆也一直哭,哭着叫阿娘,差不多到后半夜才睡。”

华济解释道:“嫂子,他这是闹觉呢,没有平常带着睡觉的人在身边,小娃娃都这样。”

桓灵这才明白了原因:“那岂不是今晚还会这样?”

梁易给她盛了碗粥:“我们快些赶路,争取明晚前回建康,最多就这一晚了。”

——

用过早膳他们便上路了。山路难行,雪后更是湿滑泥泞,清晨没有阳光,十分寒冷,手指都要被冻僵。

桓煜都怕自己抱不稳孩子,裁了布条将阿圆牢牢捆在自己胸前。梁易没受伤的那只手拉着桓灵。

他们一开始走得不算快,但到中午日头出来后,众人的身上都暖了些,速度也变快了。

这一晚,他们找了避风的地方扎起帐篷,好在人多,轮流着哄阿圆也没觉得那么难熬,还有个擅长哄孩子的华济出了大力。

第二日,离深山越来越远,路也越来越好,他们赶路的速度快了不少。回到大路之时,路边已经有马车提前等着,里边备了炭盆饮食和热水。

终于能不那么难受地赶路,在大路上马车一路疾驰,紧赶慢赶在城门关前入了城。

终于回到健康了,桓灵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还有心思投喂梁易一块肉干。

梁易怀中的阿圆看到了,也想要,指着剩下的肉干朝着桓灵甜甜地笑:“肉肉、肉肉。”

但这东西太硬了,小娃娃不能吃,桓灵就给他递了快松软的甜糕。这种能自己吃的东西,阿圆不喜欢别人喂,两只手抓着甜糕吃得很香。

到了王府和桓家之间的路口,马车停了下来,阿圆回桓府就要在这里下车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桓灵也看到了外边的情况。不过几日,建康已经看不见那场大乱留下的痕迹。

桓煜下马,过来接过了阿圆,同他们道别:“大姐姐,大姐夫,那我先带阿圆回去,家里人恐怕都要着急死了。”

阿圆在马车里闷了这么久,一出去就如同鸟儿回到了广阔的天空,整个人都开心多了,好心情地把自己吃剩的甜糕喂到桓煜嘴边。

桓灵:“你快带着阿圆上车,别叫他吹风。”

和桓煜说了几句话,桓灵的马车就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谢霖骑在马上,沉沉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番可算是死里逃生,但他不打算告诉自己的阿娘,否则阿娘又得哭了。

桓煜那张嘴在面对他的时候是不饶人的:“谢三,你傻了?这么冷你还不快些回去,就喜欢在这吹风是吧?没见过你这么怪的人。”

谢霖气不打一处来,白眼都要翻上天:“你知道什么?我走了。”

他催马离开,桓煜也抱着阿圆快步上了后边的马车。

在路过骑马的少年时,桓煜推开窗,语气淡淡对他道:“你拼死救阿圆的事,我会告诉家里人的。”

——

桓灵一行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整座王府仍然灯火通明,有许多人在等着他们平安归来。

桓灵一下车,金瑶和银屏就哭着迎了上来。女郎笑着安慰:“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要笑才对!”

金瑶和银屏自小跟在她身边长大,情谊深厚,是心疼她才会如此。见她如此乐观,二女也不禁转悲为喜:“对、对,回来就好!”

因为已经提前派人传了消息回来,所以江临遣太医提前来了王府,就等着给他们看伤,还贴心地安排了一男一女两名大夫。

那个女医原是一位老熟人,看到桓灵她们都好好的回来了,燕时晴激动不已。

“太好了,嫂子,小山哥,你们都没事!”她拉着桓灵左看右看,“你的伤在哪儿?快和我回屋里看看!皇后娘娘让我带了好多药来。”

另一名太医也拉着梁易要给他看伤,虽然梁易一再表示自己的伤并不严重。

“王爷,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尽心为您诊治。若连伤都看不到,下官恐怕无法向陛下复命。”

梁易总是如此不在意自己,桓灵看向他的眼神也严肃了不少:“快去给太医看看,伤口那么深还说不严重。”

燕时晴也劝他快去看看:“小山哥别觉得从军之人身体强壮,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习武之人身体消耗大,更应该格外注意。小水姐可是特意嘱咐过的,要你好好看伤。我只会给她照实说,不会帮你隐瞒。”

于是夫妻二人分别进了不同的屋子看伤。

燕时晴关上门,桓灵撩开袖子给她看自己的胳膊:“其实我这都是些淤伤和擦伤,就是疼了些,实则并不严重。”

看这样简单的伤口对燕时晴来说不费神,她很快就得出了定论:“这伤如果对从军之人来说确实不大严重。”她语气止不住的心疼。“可是,嫂子,你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头。”

桓灵去到万家村的那个冬天,燕时晴的世界受到了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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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害羞]

第162章

在燕时晴看来,远道而来的桓灵是那么温柔美丽,说话的声音如百灵鸟一样动人好听,行走坐卧也皆有风度。她为人和善,出手又大方,村里人也都非常喜欢她。

若说村里人对她有什么不认同,

就是说她过分娇气。不会做饭,遇到泥地都是小山哥背她过去,把自己的男人当奴仆支使。

但燕时晴知道,那些人只是不了解内情。小山哥为她做这些事情是心甘情愿。

这位美丽的姐姐还同自己说了很多有关外面世界的模样,燕时晴得以知道在小小的万家村乃至她以为很大的溪县之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天地。

桓灵声音平静:“到了那个境地,我就只想着自己要活着,也就没什么不能忍受的。况且,当时还有阿圆在,他还那么小,我一定要保护他,我不能放弃。”

燕时晴明白了:“就像那时我去新昌郡的时候,起初只凭着一腔孤勇,后来面对那样严重的瘟疫,心中其实也没有底气,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她们的结果都是好的。

燕时晴还给了桓灵新的一瓶药膏,据说涂擦伤不会留疤,能让肌肤光洁如初。

“真的不会留疤,前些日子我切药材不小心伤到了手指,就是用的这个药。”她伸出手给桓灵看,“嫂子你瞧,就是这里,真的一点疤都没留下。”

“确实没有,这药真不错。”

桓灵虽然笑着和她说话,但一脸倦容。燕时晴知道她累,虽然还想再和她说说话,还是打算先离开。

桓灵留她住下:“天黑了,你就在王府住吧,你从前住的屋子都给你留着的。”

“好,我先去看看华二哥。万叔和婶子给他寄了好几次信,都在我这儿攒着。我去拿给他,他们都很盼着他的回信。”燕时晴也没推辞,背着药箱离开了。

金瑶和银屏方才一直在旁边守着,看到桓灵的一身伤就又忍不住泪了:“王妃,我们都快要吓死了。还好您被救回来了。”

“这些伤是有些疼,但能平安回来,我已经很庆幸了。你们快别哭啦,这点小伤几天就养好了。快去叫厨房传膳,我饿了。”

金瑶忙擦干眼泪:“奴婢这就去,您想吃什么?”

“我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吃,就让厨房做几道我爱吃的菜,再上一道汤就好。”

——

一起用了一顿热腾腾的丰盛晚膳,桓灵洗漱好的时候,梁易已经将被窝暖得热热的,看到她就把暖热的地方腾出来。

桓灵跨过他的腿,在床里边坐下,用被子盖住下半身,自然地将擦头发的巾帕递给他,梁易也熟练地擦起那一头长长的湿发。

女郎给他看燕时晴送的药:“晴妹妹说这个药涂着不会留疤,待会儿你帮我涂。”

“好。”

舟车劳顿后又吃饱了饭,桓灵觉得很困,就面朝着梁易将额头抵在他肩膀处,打算靠着他休息。

这种感觉怎么有种久违的熟悉?

她忽然想起,梁易第一次为她擦头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后来还哄着她,两个人那样亲密。

他是军中的武夫,本应是个粗人,但做起事来总是粗中有细,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桓氏贵女软了心肠,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

梁易的衣襟敞得有些大,桓灵低头就瞧见了本应被衣裳遮挡的旧伤疤,不由得伸手轻拂:“这里的疤要不要也涂些这药?”

梁易觉得没必要,哪个上过战场的将军身上没几道疤,不过或许桓灵不喜欢这些疤。

“你觉得要涂吗?”他的语气里有些不自信。

桓灵跨坐到他腿上,微微用力点了点他的胸膛:“我在问你!你想不想涂?”

“不太想。”

女郎浑不在意:“那就不涂,多简单的事。”她下巴搁到梁易肩膀上靠着,“快些擦吧,我都困了。”

等头发擦干,桓灵已经靠在梁易身上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梁易转身放巾帕等动作,她双眼微睁:“要睡了?”

得到梁易肯定的回答,她裹着被子往下一缩,等梁易吹灯回来了又翻身贴到他怀里。

“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女郎毛茸茸的脑袋在梁易下巴上蹭了蹭,“你明天要出门吗?”

“要进宫。”

“那还是不能好好休息,都累了好久了。”梁易从北低往建康回来的一路就昼夜不休,回到建康又惊闻她和阿圆被带走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找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桓灵也心疼他。

“没关系。”梁易的手摸到了女郎温软的脸颊,微微抬起,在黑暗中准确含住两片薄唇。

桓灵抵住他胸膛,语气娇嗔:“别乱动,小心你的伤口。再说,你明日还要早起进宫,不许胡闹,早些睡吧。”

“我就亲一会儿。”

女郎用那颗虎牙轻轻咬他下唇:“就只能亲哦。”

——

第二日,梁易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走的时候桓灵自然还没醒。久违的舒适环境让桓灵拥有好眠,直到桓家来人看她,她也还没醒,迷迷糊糊交代了金瑶将人带进来,她就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程素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孟俞一起来的,一连串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桓灵总算拥着被子坐起了身。

银屏在门外一脸为难:“王妃还未起身。”

昨夜从桓煜那里得知桓灵受伤了,程素心急如焚,是以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

孟俞对程素道:“大嫂,那我们就再等等,不妨事。”

“阿娘,三婶,我醒了,你们进来吧。”桓灵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睡意。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桓灵简单穿好衣裳就叫她们进来说话。

“我看看,怎么这么多伤口?”程素只看到了手腕上的那些伤口,就心疼得直落泪,其余几人也都皱紧了眉头。

“没事的,阿娘,这些伤都不严重,养几天就能好。”桓灵故意岔开话题,“二哥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

“那应该也快了,不过真是委屈表妹了,明明是新婚,二哥却在外面忙了这么久。”

裴真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大表姐,我不委屈。”

桓煜昨天回去就和她们说了当时的情况,不过在那之前的事情,桓煜也不清楚。程素便又问了些,桓灵都一一答了。

“阿圆回去之后怎么样?”桓灵有些担心,这一遭对才满周岁的小娃娃来说还是太过于惊险,桓灵仍觉得阿圆爱哭了些就是因为受了惊吓导致。

程素:“阿圆还好,回来了也没怎么哭闹,就是脸上皴了,也瘦了些。”

公孙沛仔细端详桓灵:“阿灵,你也瘦了,可得好好养养。你们这一遭真是太吓人了,阿荧这几日人虽然在屋里,但感觉魂丢了一半。”

孟俞也道:“是啊。自从阿圆被带走,阿满这几日哭得也没停过,嗓子都哭哑了,到底是双生子。”

程素正好解释了两句:“阿荧本说今日要和我们一起来看你,但她这几日几乎都没睡过,昨日阿圆回来才睡了个好觉。我们走的时候就没打扰她。”

桓灵并不介意:“是要让她好好休息,几日不眠不休,身子怎么撑得住?”

程素几人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桓灵留她们用午膳,但最近实在太乱,府里事多,她们没时间久留。

桓灵以为只能自己用午膳了,还有些失落。但是程素他们才走不久,大双生子就带着小双生子一块儿来看她,王府瞬间就热闹起来。

他们两拨人带来的补品几乎要堆满一整间大库房。桓灵震惊地看着桓府的仆役一趟趟地往进搬。

“大姐姐!”

桓煜一手抱着一个奶娃娃,刚把他们放到地上,阿满就欢快地朝桓灵跑过来:“姨母!”

桓灵惊喜地蹲下身接住她:“我们阿满会叫姨母了,真厉害!”

阿圆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慢慢走过来,站在身边静静地看着阿满被桓灵搂着。他不说话,但眼神却很期待。

桓灵一把将他也搂进怀里:“阿圆!”

阿圆这才抿嘴笑了:“姨姨!”

外边冷,几人很快一起进屋。桓灵让人上了些零嘴来,阿圆和阿满只对橘子充满了兴趣。

桓荧脸色还是明显憔悴,但神色很放松,瞧着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个橘子扒拉。

“他们就喜欢剥橘子,也不爱吃。”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用双手探索世界的时候。

桓煜故意逗他们,仔细看了看他们俩的小手:“天呐,阿圆阿满的手好脏哦,剥橘子剥得手黄黄的。”

阿圆将自己的手翻转看了一遍,认真对桓煜道:“不脏,干净。”

阿满听到了也当没听到,仍一心一意剥着橘子,剥好了就把橘子往桓煜嘴里塞。

桓煜幸福地吐槽:“整天跟你们在一起,我这张嘴倒是亏待不了,吃不了的都给我了。”

他专心看孩子,桓荧便认真同桓灵道谢:“大姐姐,这次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又要掉下来了。

桓灵不喜欢看妹妹哭:“阿荧,我起初是为了换阿圆回来,但后来出现意外,也没换回来。我是他的姨母,我也同样爱他,如果能救他而我选择不救,我会悔恨终身。”

“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和阿圆能平安回来,少不了你大姐夫和二哥三郎他们带人去救,还有”

“还有谁?”

“樱娘。她虽然是司马弘的人,但也许是与阿圆的相处中也有了感情,她仍留有恻隐之心。她背着司马弘给阿圆哺乳,还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让他和我待在一起。”

桓荧表情很复杂:“樱娘是我亲自选的,当时在几个乳娘中觉得她最面善,而且名字还与我相似,有些缘分。没想到她居然是司马弘的人,预谋已久就是为了潜伏在桓家。但照你这样说,她对阿圆也确实还存着怜惜。”

桓灵:“确实如此,人心最难揣测。还有谢霖,他这次真让我刮目相看。他拼死和司马弘搏斗,抢回了阿圆。被司马弘坠到很滑的陡坡,差点儿就要掉下悬崖的时候,他竟还奋力将阿圆抛了上来。”

桓荧在那三个月的婚姻中,对谢家人有些了解。“三郎与我说过了。谢霖他心思简单,他认定就算阿圆不姓谢也有他们谢家的血脉,便认这个死理。”

“大姐姐,给我看看你的伤。”

“不严重。”桓灵都已经要说累了,又把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这才哄得妹妹没有再纠结这些事。

“前夜我带着阿圆睡,他一直哭着叫娘不肯睡,在家里从没有这样过,华济说是小娃娃闹觉。昨夜还闹吗?”

桓煜忍不住吐槽:“可不是,谢霖那傻子还说要去请大师来做法,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他也信。”

“确实没有这样过。不过阿圆被带走之后,阿满就哭个不停,直到昨夜阿圆回来,她才不闹了。昨夜两个孩子倒是都睡了安稳觉。”

阿圆扒完了一个橘子,将橘子肉给桓煜,自己玩了一会儿橘子皮后乖乖地趴到桓灵腿上:“姨姨,姨、姨树呢?”

桓灵摸摸他的小脸:“出门去了,等会儿就回来。”她笑着对妹妹道,“看来阿圆记得谁哄他睡觉呢,你大姐夫不过哄了阿圆一晚上,阿圆就要找他了。”

桓煜开始吃醋:“臭小子,怎么我不在的时候都不找我?”

阿满可机灵,立刻抱住桓煜的腿:“三舅舅!喜欢。”

桓煜满眼得色:“阿满喜欢我。”

桓荧就问她:“那过几日让三舅舅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桓煜下意识接话:“这么冷还要出去玩吗?带他们去哪儿玩?”

“我的意思是,拜托你和二哥一起带他俩出去,见谢三郎一面。他拼死救了阿圆一回,我们该好好谢他。他既然想和两个孩子相处,就让他见一面。毕竟,他是孩子们的三叔,这抵赖不得。”

桓煜一直觉得谢霖贼心不死,很是担心:“可是我不想让孩子们见他,万一他想把孩子们抢回谢家怎么办?”

桓荧微微一笑:“三郎,你不用担心,谢霖他和谢家的长辈不一样,他也和谢霁不一样。”

谢霖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但惯会撒娇卖乖。他长大了也不爱读书,经常对长辈阳奉阴违逃避课业,只怕他阿娘杨夫人的眼泪。

桓灵失笑:“三郎,你真是杞人忧天了。就算你对自己不自信,也还有二哥在,还能让谢三把阿圆和阿满抢走?”她不觉得谢霖会这样做,“再说,谢霁都不在建康,他抢孩子们回去做什么?”

桓煜不理解了:“你们别把谢三想的这么善良,他这人和善良可是一点儿边都沾不上。他从小就爱和我抢东西,非常讨厌。”

姐妹俩相视一笑,想到了当年那个被小谢霖戴在头上到处炫耀的花环,而桓煜就坐在荀含芷身边生闷气,非要她再做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才肯走。

几人一起用了午膳,天快黑的时候桓荧他们才离开。

桓灵特意嘱咐他们:“你们要是有空就多来玩,伤口没养好之前我就先不回去了,这伤见风就疼。”

桓荧无有不应:“好,我们轮着来,到时候大姐姐你可别嫌烦。”

梁易下值的时候,梁小水也一块过来了,特意来探桓灵的伤。

桓灵只能又一遍强调自己的伤并不严重:“阿姐,反倒是夫君,他的伤口都要见骨了。”

自己有这么多家人关爱,而梁易在这世上,就只有梁小水这一个血脉亲人。桓灵希望梁易能得到梁小水的关心。

梁小水嘴上说着:“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受点儿伤算不得什么。阿灵,你身子娇弱,这一遭才真是吃了苦了。这个冬你都在屋里好好养着。山上那么冷,听说还倒在了雪地里,身体一定受寒了。说不定下次月事要吃苦头,燕家丫头开的药也要熬着喝,提前预防着。”

桓灵心虚一笑,她还真没喝燕时晴开的那副药。

她向来不爱喝药,小时候不懂事时还偷偷倒过几次药。谁让药实在是太苦了,喝下去的那一瞬间所承受的苦比病痛还难受。

何况这次受的都是一些皮肉伤,桓灵觉得汤药并不必要。

梁小水很敏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你没喝药是不是?”

“阿姐,我、我忘了。”桓灵给了金瑶一个眼神,“现在就叫人去熬。”

梁小水又好好嘱咐了梁易一通,让他好好监督桓灵喝药,以免这次受寒落下病根。

梁易虚心听着,十分重视地记下。转头梁小水又问他喝药了吗?

夫妻俩虚心对视,给梁小水气得不轻,硬生生在这里盯着他们喝完了药,当夜就住在了王府。

第二日,梁小水下值后又把林善拉来,让他给梁易好好搭了个脉,确保梁易身体真的十分康健才放下心。

第三日,虞夫人和荀含芷来探桓灵的伤,桓灵还特意对着她夸奖桓煜此次的勇敢,虞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荀含芷却依旧神色淡淡。

后面几日都有亲近的亲戚朋友来探望。如此又过了几日,桓灵的伤口已经好多了,青青紫紫的於伤颜色在渐渐变淡,擦伤的地方也都结了痂。

就是结痂的地方有些痒,她总是想挠,但挠了又会留疤,只能难受地痒着。

好在这阵子难受几天后也过去了,桓灵渐渐恢复了活力。

梁易早出晚归了一段时间,在腊月初十终于从江临那里得了假,比其他人早了好些天。

桓灵很开心她:“太好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和我们预测的差不多,司马弘联合了一部分对变法心存不满的士族,还勾结胡人,实在蓄谋已久。”

这段日子,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朝堂已经大洗牌了。

“那些谣言也是他叫人传的?在彭城郡通过绑我威胁阿姐入伙的也是他?”

“是,不止如此。新昌郡的瘟疫也是他派人做下的,新昌郡离建康近,他为的就是借此生乱。没想到瘟疫控制住了。”

瘟疫使得多少无辜的百姓惨死,梁易幼年的不幸也瘟疫造成的,司马弘做下的这些事实在人神共愤。

桓灵也愤怒至极:“他简直罪无可恕。”狠狠骂了司马弘一通,桓灵想到了在那里自尽的司马慎,“那司马慎到底有没有参与?”

梁易摇头:“没有找到司马慎参与的证据,会如他所愿,在史书上给他病逝的结局。”

梁易的神情透着桓灵看不懂的神色,女郎晃晃他的胳膊:“你怎么怪怪的?”

梁易握住她的手在手心摩挲。

“不许打哑谜。”女郎的手指贴上他的唇。

“司马慎他……”

桓灵奇怪:“和司马慎有关的?”

梁易:“阿灵,那我说了你别生气。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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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章可以完结,还差一点点[狗头]

第163章

“我可能会生气?到底是什么话?”桓灵真是

越来越好奇了,“快些告诉我。”

“那你别生气行不行?听了之后不要不理我,也别罚我不能抱你。”梁易可怜巴巴地求她。

他是真怕桓灵会生气,但却不愿意编出谎话来糊弄她,只能先从女郎这里求得一点保证。

他越这样说,桓灵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快说!”

梁易又靠近了些,眼神仍然犹豫,“都是我不好。”

“到底是什么事?”看梁易还在纠结,桓灵直接使出杀手锏,“梁小山,你再不说的话,我现在就生气,要哄很久才能哄好的那种。”

“就是、”梁易先把女郎柔嫩的小手攥紧,头不自觉地低了低,“就是之前,我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梁易的声音很低,“以前,听到过别人说、说你和司马慎很相配,如果不是改朝换代,你本该是他的太子妃,我以为……”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你也以为我真和司马慎好过?”桓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以前,我、对不起阿灵,我、我应该问你的。”

女郎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面色不快,定定地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就是不相信我。”

“没有,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若按一般情形来说,丈夫问妻子这种事情,总伴随着气愤与怀疑。

梁易没有过这种情绪,当时是心酸,现在连心酸也一点儿都没有了。而且那都是在遇到他之前的事情,梁易觉得自己没资格问。

桓灵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攥住,还将人大力抱到了怀里:“阿灵,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应该早些问你的。”

女郎在他怀里挣扎,梁易嘶了一声,她就慌了:“怎么了?我撞到你的伤口了吗?”

梁易发出闷闷的笑声:“没有。”

“你还笑!”桓灵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有嬉皮笑脸的毛病。

“阿灵,你关心我,我高兴。”他贴着女郎的耳朵柔声解释,眼睛里的情感浓得要溢出来。

桓灵嘴硬:“你误会我,我生气了,我不要关心你了。”

“不行,你要关心我。阿灵,我当时只是觉得,都已经过去了,所以不重要了。现在我知道那根本就是谣传,你心里从来都只有过我一个人。。”

“很重要!”

“我现在也知道很重要了,我不该误会你,真的。”

“本来就是,你是不是还觉得不追究我和别人的过往,觉得你自己特别大度是不是?”

桓灵到底还是觉得心头不畅快,在她心里只有梁易的时候,梁易居然以为她喜欢过别人。

“我从没这么想过,阿灵。当时我只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从没妄想过。”

尽管一个男人很难以客观的角度看待潜在的情敌,但梁易还是承认,司马慎确实有才学,性格温和,在士族中也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大度,我、我一点也不大度,我就希望你心里只有我。”

“呆子。”桓灵别别扭扭靠到他怀里,“本来心里就只有你呀。”

“嗯,我特别高兴。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女郎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粗糙的手指:“所以是司马慎临死前说的那番话,你才知道事实的?”

“嗯。”

“傻子。那你当时以为我喜欢他,心里会难过吗?”

“会。但都过去了。”那时的梁易并不自信,黯然神伤的时候也只觉得自己不配。

“他向我家求亲的时候,我并不知情。阿耶阿娘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公主百日宴的时候,他出现在宴会上,我才听人说起的。”

梁易觉得司马慎太过分了,向桓灵求亲竟然只是为了桓家的权势。桓灵这么好,任何人都要为她折服倾倒,而司马慎居然只有利用。

“其实,当年我也见过几次你和他说话。”

桓灵:“司马慎这个人其实并不适合做太子。他喜欢书画,喜欢音律,最不喜欢的就是政务。他父亲子嗣不丰,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不然或许从前的太子都轮不到他做。他每次找我,都是给我瞧他的曲谱,他也常找三叔看这个。你没发现他还找阿荧看过他的丹青吗?”

司马慎对书画音律堪称痴迷,也颇有些天赋,平日里交友也多是为此。

桓灵叹一口气:“若是你早些来建康,会发现他还常找荀表姐一同鉴赏书法。”

“我现在知道了,阿灵,对不起,我误会了。我只是、我有些不敢问,我当时怕你说,你喜欢他那样的,讨厌我这样的。”

桓灵:“以前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啊。再说,我从未喜欢过司马慎。他总是心情郁郁,只有说起音律的时候,才会稍微有那么些活力,和他待在一起都觉得空气沉闷了不少。或许就如他所说,他不喜欢自己这一生。”

梁易也明白了:“所以当时他撞刀的时候,才没有一丝犹豫。”

“梁小山,你可真是个呆子。”

“阿灵,你知道的,我不聪明,我嘴笨,”

他样子可怜巴巴的,桓灵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食指点点他的嘴唇:“现下不是很会说吗?”

“因为我现在知道,你心里有我。”他语气显然有些得意。

桓灵仰头在他侧脸亲了一口:“嗯,我爱你。”

听到这话,梁易的吻遍来

势汹汹,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极近温柔地啃咬舔舐。

不知不觉间,女郎的胳膊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吻得很动情。

梁易单手就把桓灵抱了起来,转身朝床边走去。

男人带着逼人的气势压下来的时候,桓灵犹在挣扎:“你有伤。”

梁易就用没伤的那只手带着她翻了个身:“那你坐我身上。”

爱.欲是人的本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两个人都很激动,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很快就亲出了一身汗。

因为很少尝试这种办法,桓灵仍然不熟练,红扑扑的小脸汗津津的,方法也很难掌握熟练。

“不行,这样不行。。”

梁易握住她的手,触到的时候像被打了闷头一棒:“没有泡。”

这段日子他们都在养伤,尽管夜里挨着睡觉的时候梁易总是不安分,但桓灵不许他放肆,东西也就一直没预备上。

他已经带着桓灵的手往下,了女郎温热的气息撞在他耳边:“别用了。”

梁易仍旧没有继续,还在犹豫。桓灵就去咬他的耳朵:“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回建康以后,我们就不用了。我想要一个可爱的小娃娃,ta会像你也像我,我会很爱ta,会好好教养ta,会努力做很好的阿娘,你也会是很好的阿耶。”

梁易不再犹豫,重重地吻过去,从唇瓣到软舌,不遗漏任何一处。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喘着粗气带着桓灵一点一点尝试,还要说些羞人的话。

许久没有过的结果就是格外疯狂,从天擦黑一直到深夜,要不是桓灵实在没力气了,梁易还能继续疯下去。

桓灵累得不轻,在梁易为她擦洗的时候都没力气睁开眼,一回到床上就睡熟了。梁易的大手覆着她柔软的肚皮,心头被幸福充斥。

腊月过得很充实又幸福,他们如同世界上无数对普通的夫妻一样,为了年节做准备。桓灵在众多时兴的衣料中挑选中最适合裁新衣的一部分,梁易兴致勃勃地亲自准备了椒柏酒和桃汤。

在大雪纷飞时,也会忽然来了兴致,两个人牵着手漫步在落雪的街头挑选新年的装饰,回到王府后在院子里一起堆一个白白胖胖的可爱雪人。

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新年,很快就到了上元节。这一日,建康的灯会十分热闹,桓灵早就想和梁易一起去逛。

这日是在桓家聚的,天还没黑,桓家众人就一起出门了。

不同于以往的安静漆黑,这晚的健康城灯火通明,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无比热闹,节日的气氛十分浓厚。

一起出的门,逛着逛着就分散开来。桓灵和梁易牵着手,一路走走停停,终于驻足在一处猜灯谜的地方。

桓灵笑眼盈盈:“夫君,你选一盏,我赢来给你。”

可怜的梁小山从小长在万家村那样的地方,小时候也从未逛过灯会,桓灵早想补给他。

梁易便选了一盏小巧的鱼灯,字谜不难,桓灵一猜就猜准了,摊主爽快地拿了鱼灯过来,径直递给桓灵。

原因无他,他们身旁也有几对年轻男女,都是男子赢了灯来送给女郎,但他们却倒了个,也不怪摊主误会。

桓灵往前一看,不远处另一个摊位上正在猜灯谜的,不正是桓荧和桓炎吗?

旁边等着的桓煜和公孙沛手里已经各拿了一盏灯,他们还在继续猜。

桓灵笑:“他们没把孩子们带出来,赢几盏灯回去哄哄也好。”

“快拿着,这鱼灯很可爱。”

梁易一手提着鱼灯,一手牵着心爱的女郎,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桓灵也没去打扰那边正在猜谜的妹妹她们,拉着梁易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更热闹的地方,我们去瞧瞧。”

“哇,那边好多人,我们也去放河灯吧!”女郎兴致勃勃地拉着梁易过去,在买河灯的地方遇见了桓烁和裴真。

一个高大俊朗,一个娴雅可人,处处透着新婚夫妻的甜蜜。

裴真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红着脸将手缩了回去,桓烁正在认真挑选河灯,起先还不明所以地又攥住了她的手,直到看到了桓灵那打趣的眼神才明白为什么。

“二表哥,你快松手啊。”隔得有些远,桓灵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桓烁微微靠近,声音低哑:“又叫二表哥?”

桓灵只看到裴真的脸越来越红,不知道二哥是不是说了什么羞人的话。

约莫是因为害羞,裴真并未在卖河灯的地方等他们,桓灵和梁易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踪迹,应该是去放河灯了。

桓灵饶有兴致地挑了盏小巧可爱的灯,和梁易来到了水边。

“你快许个愿!”

梁易想了好一会儿,他想要的似乎都已经实现了,再许愿或许有些贪心。

“阿灵,要不还是你许吧。”

“我都许过好多次了,这次轮到你了。”桓灵可不依他。

梁易默默在心里许了个愿,将河灯小心翼翼放入了水中。

“你许了什么愿望?”桓灵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不能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梁易失笑,又牵着她慢慢往别处去逛了。

方才低头的那一刹那,他在心里默念的是,桓灵此生无病无灾、永远明媚自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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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敲下正文完几个字的时候真是有很多感慨,开文的时候是去年冬天,现在又快到冬天了,我家这边最近还挺冷的。自认为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在寒冷的天气开始也在寒冷的天气结束,或许会让隔着网线的你们也觉得温暖。

因为本人状态和时间关系,连载期间后期更新不规律,所以非常感谢一路陪着我,陪着阿灵和梁小山到这里的大家,很爱你们,也很感谢你们。对于创作者来说,读者的反馈非常重要。我是个很玻璃心的人,但我也知道很多时候自己的写作不算完美,所以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包容这个不成熟的作者和不太成熟的文。

这是我来到晋江的第二本书,成绩依旧没有起色,但我觉得自己的心平静了很多,已经不像第一本的时候那样焦虑收益和数据。感谢喜欢我风格的读者,每次收到你们的夸夸真的超开心的,我会打开看好多遍。不会因为扑街而不写的,我脑子里还有很多想法,我好爱那些在故事里生动的角色,我会都写出来,写文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

但是确实现生需要调整而且比较忙,所以下一本会存比较多的稿子再开。目前的预收都还比较有表达欲,到时候哪个收藏高就开哪本。这本也还有番外,有时间就更新。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有缘再见。

今天会开一个抽奖作为小小的礼物[狗头]设置40人,条件是全订。感觉只要全订了的应该都有,因为全订的人很少[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