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贼天子》 · 漫客1 · 2026-07-28
“等再过几年,再让他们为朝廷出力。”
皇帝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德行。”
他正要说话,大太监顾常一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对皇帝低头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人再搬一张桌子进来,给英国公也准备酒菜。”
皇帝请吃饭,自然不可能一张桌子,这会儿都是分餐,李云自己一张桌子,薛圭跟邓阳各自一张桌子,坐在他左右两边。
顾常应了一声,下去请英国公去了。
邓阳也听到了皇帝的话,就要起身带着家里人让出来上首的位置,皇帝按了按手,笑着说道:“你坐着。”
“薛圭,往后让一让。”
薛圭笑着站了起来:“好嘞。”
说罢,他带着家里人,往后面坐了坐,给英国公让出来了一个位置。
之所以这么安排,倒不是因为邓阳地位如何崇高,而是因为薛圭是李云的外侄,是自家人。
这种场合,自然是让自家人起来让位置。
英国公刘博很快走进了大殿,他对着皇帝低头行礼之后,从怀里取出文书,低头道:“陛下,九司从西北送来的急报。”
皇帝给了顾常一个眼色,顾常立刻会意,将文书接了过来,递给李云,李云一边展开,一边开口说道:“你也坐,一会儿给你上酒菜。”
这个时候,邓阳和薛圭才对着刘博抱拳行礼,都称英国公。
刘博笑着拱手还礼,然后看了看二人,自己在空位上坐下。
皇帝陛下展开文书,看了一眼之后,便怔住了。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默默合上,闭上了眼睛,几个呼吸之后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十分复杂。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秦王李铮受命之后,没有耽搁,立刻领兵北上,到了朔方之后,猛攻数日,才终于攻破一城。
城破之后,秦王下令屠城。
此战,长安军损耗四百余人,歼灭敌人三千有余,破城之后屠城,杀人近万。
皇帝合上文书,看向刘博。
刘博这会儿也在看着李云的表情,见李云看着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陛下,西北再三反叛,不得不下重手,臣以为,秦王此举虽然略有不妥,但是这雷霆手段却一定会见效。”
“甚至,西北战事可能会因为这个事,很快得到平定。”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道:“有利有弊罢。”
战场上下重手,李云也做过,不过他做的最过分的事情,是坑杀朔方军将士。
没有屠杀过百姓。
而这一次,秦王却的确屠城了。
虽然灵州当地的百姓,多是异族,非是汉民,但是此举,却是江东军以及唐军成军以来的头一回。
李云此时心情复杂。
他不能确定,是自己这些年,太过心慈手软,还是自己这个儿子…
太过凶残暴戾。
沉默了许久,一直到刘博面前的桌子摆上了酒菜,皇帝才回过神来,按了按手。
“吃饭,吃饭。”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低头道。
“是。”
第1143章 关心则乱
屠城。
李云在史书上见过很多次。
也听说过很多次。
当年王均平,韦全忠等人,打仗打红了眼,破城之后就会开始屠城,中原大地人口损失惨重,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李云并没有亲自见过屠城。
他毕竟是有着一个独特的灵魂,很多想法,跟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太一样。
而且,哪怕是效仿封建帝王,那些能够成就大业的,也很少会大规模屠城。
当年江东军到各个地方,破城之后,要是伤亡惨重,李云最多也就是用当地缴获的财物补贴将士,要是己方伤亡不重,就只是犒赏军队而已。
这不单单是因为李云个人的性格问题,身在乱世,自然要有雷霆手段,但是最终赢家,大概率会是王者之师。
如今,从江东军到唐军,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李云本人也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只二十多岁的二儿子,竟做了出来。
这让李皇帝自然心情复杂。
整个宴会,皇帝再没有说什么话,身为大领导,他不说话了,这个宴会气氛自然就不会很好,在坐众人都是如坐针毡,好容易吃了个七七八八之后,都站了起来,对着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也没有起身,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自去。
最后,只有英国公刘博留了下来,等众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来到皇帝身边,给皇帝陛下倒了杯酒,劝慰道:“二哥,孩子们都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西北异族,也是该下一下重手,他们这些人团结得很,又民风彪悍,要是按照以前的做法,没个几年,他们要是对官府不满了,再有人一挑唆,就又要生事。”
皇帝抬头看了看刘博,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这几年二郎在长安,有没有乱杀人?”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着刘博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实话实说,不要瞒我。”
刘博苦笑了一声:“二哥,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顿了顿之后,低声道:“这几年,我没有细问九司的事情了,不过秦王在长安,一定没有杀什么人,否则何满不敢瞒我。”
皇帝眯了眯眼睛:“没有杀什么人是什么意思?”
“是只杀了几个,还是只打了,没有打杀?”
刘博苦笑道:“二哥,我真不知道。”
“那好。”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立刻给何满送信,让他接到信之后,撇开关中道一切事务,立刻星夜赶来见我,我有事情要问他。”
刘博低着头,应了声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西北不一定是坏事,军中的奏报,估计这几天也能送来,到时候秦王殿下一定会分说明白。”
“我没有说西北的事情。”
皇帝眯了眯眼睛:“我任他做主将,西北的仗怎么打,就是他说了算,只要能打赢,我不会在这个上面挑他的罪过,但是这几年,在我看到的消息里。”
“他在长安,是老实安分的。”
皇帝闷哼了一声:“难道在地方上老实安分,到了前线,突然就换了个人?”
“我不相信。”
刘博低声道:“秦王殿下在西北,杀的都是异族。”
“好了。”
皇帝摇了摇头:“我说了,这个事跟西北没有关系。”
“这一次既然下了狠手,那么后面我会派人去处理好后续,免得弄出绵延几百年的仇恨,世代相戮。”
刘博低着头,但是心里却明白。
秦王已经动了手,那么皇帝陛下也不会留手了,大仇已经结下,这一次必须彻底将西北给平定,也要将未来的隐患给抹除掉。
至于抹除隐患的法子,那就太多太多了。
皇帝陛下抬头看着刘博,闷声道:“往后诸皇子的事情,不得瞒我,听到了没有?”
皇家的事情,底下的人往往是不敢干预的,这一点,九司比起朝廷里的衙门,还要更加谨慎。
朝廷里的三法司,若是举发皇子犯罪,不管皇帝陛下怎么想,总归是不会降罪。
但是九司不属于朝廷,直属于皇帝,要是在皇帝那里说了什么皇子的“坏话”,谁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护短?
皇帝陛下要是护短,撤换或者惩罚九司相关人员,不必经过任何人,一句话就可以做主。
而且,九司这些人都是跟着李云多年的老人,他们在地方上,有时候会有意无意的,回护皇帝陛下的儿子。
刘博知道李云真的动了火气,连忙低头道:“臣知道了。”
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西北的事情,时时盯着,给贺钧去信,让他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给陈大也写一封信,让他盯着一些西北战场,若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可以直接去西北,接过秦王手里的兵权。
“不必再请示。”
刘博连忙低头。
“臣这就去办。”
说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李皇帝一个人默坐了片刻,又仰头喝了杯酒,半天没有动弹。
这个事情,他最终还是没有跟薛皇后说。
秦王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却是刘皇妃所出,刘皇妃跟薛皇后是干姐妹的关系,对于二皇子,薛皇后从来视如己出。
让她知道了,也只是平白跟着操心。
到了第二天,杜相公拿着一堆文书来见李云,将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之后,笑着说道:“陛下,金陵府的账目已经核对出来了,与地方衙门这几年递上去了,出入不大。”
“有一些差别,应该只是记账的时候出了些错。”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有了这些错处,也是好事情,正好可以借着这些错处,申饬一番金陵府,金陵府见这般细微的错处,陛下也能查得到。”
“往后,便自然谨小慎微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就这么办罢,这几天,受益兄张遂,以及金陵府尹,还有江东道布政使聚一聚,都聊一聊各自对新政的看法,说一说自己的建议。”
“过几天,送到我这里来,然后咱们几个人,在一起商量商量,定下往后的行政办法,以及推广到其他道府州县的路子。”
杜谦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担心:“陛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李云下意识就要摇头否定,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默默说道:“坐下说。”
杜相公坐了下来,看着李云,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什么宫人,这才叹了口气,开口道:“二郎似乎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嗯。”
皇帝陛下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西北用兵,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我让他去打,本来就是因为不管他打成什么样,我都有余力给他收拾残局。”
“但是现在,我担心这孩子的心性,可能出了问题。”
“现在还好。”
“将来我要是老了,他也渐渐越来越大,天高皇帝远,我恐怕想管他也难。”
“他大兄,又怎么管他呢?”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他要真是个为祸一方的性子,又该怎么处理他?”
“把他圈禁在洛阳吗?”
杜相公捋了捋胡须,思索了一番,然后摇头道:“二郎这就是为人父母,关心则乱了,我看秦王远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且不说他不一定就是坏性子,即便他在长安做了些错事,好好教化,也是能改好的。”
皇帝默默点头,闭上了眼睛:“我已经让关中司的司正何满赶过来了,到时候好好问一问他。”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缓缓说道。
“西北战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孩子要真是心性有问题,真是个孽障。”
李皇帝看着杜谦,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饶他。”
第1144章 五年计划
李云也是带兵打仗出身的人。
因此,他不会觉得,唐军在西北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什么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只是如果他亲自领兵,以他的性子,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两种领兵方式,各有利弊。
屠城这种事情,未必就是要把对面给杀干净,更多的是带来威慑力,说不定这一个城打完之后,后面的各州各城,都会吓得闻风投降,不敢再战。
这种残酷的手段,也可以震慑当地的异族,让他们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叛。
要是真的能够靠一场屠城,就直接结束西北战事,那么唐军的伤亡也会相应减少不少。
这种狠心,李云还是能下的。
况且,木已成舟,西北的仗还没有打完,这个时候也不是评论对错的时候。
但是李云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心性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因为正常人打仗,不管是谁,到了西北,第一场仗,第一座城,吃下的过程也不是太难,伤亡并不是太重。
没有必要屠城。
在没有必要屠城的情况下,干了这件事,说明此人的心性,很可能是嗜杀的。
如果不是嗜杀,那么就是绝对的冷静,想要用最小的兵力,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事。
这种情况,身为父母,李云自然会有些担心。
他在想,如果自己这个儿子,或者将来的那些儿子,真的出了孽障,他会怎么处理。
事实上,这种概率很高,因为他的儿子已经很多了。
再加上,他现在还只有四十五六岁,将来他的皇子,很大概率要突破二十人。
二十个人,这么大的基数,一定会有好有坏,这一点毋庸置疑。
等将来,事到临头,他李某人的刀,真能对皇子们落下来吗。
杜相公看着李云,叹了口气:“二郎现在所想,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想着也是空耗心力,如今要紧的是新政,以及后续推广。”
“诸皇子…”
杜相公考虑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至少在章武一朝,以及后续几十年,都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皇帝默默点头:“等何满来了之后再说。”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要是真是我想的那样,往后就要立下宗室的规矩了。”
杜相公抚掌感慨道:“古往今来,少有天子,会像陛下这么想。”
李云摇头:“我会这么想,也不只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更是要为李氏积德,多积点德行,将来国破家亡的时候,李氏说不定下场不会太惨。”
杜相公看着李云,开口道:“陛下新政推行之后,若是将来商税真的能抵过田税,我们大唐江山,真的能够千秋万代也说不定。”
“不会的。”
这一点,李云很坦荡,他神色平静:“等将来,工商业替过农业,土地矛盾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头。”
“而且,我们当年一些该做的事没有彻底做成,土地兼并也还是会继续,只不过工商业兴旺的话,土地兼并的速度会慢上一些罢了。”
杜相公一怔,问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情?”
“土地公有。”
皇帝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这个事情,现在这个时局,已经推进不下去了,而当年那个时局,如果强行推下去了,恐怕又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事就算了。”
皇帝摆手道:“不是我们这些人该做的事了。”
“在我看来。”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若是后世子孙还算得力,李唐江山,最多也就是三百年上下。”
“要是不得力,能有个百十年就不错了。”
他看着杜谦,开口道:“这个事情,我看得很开,反正你我都看不到了。”
“你我这一代人要做的事情,是要把这个国家,尽可能推着往前走一走,能走一步是一步,能走半步是半步。”
“这样将来登台之人。”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要是能够沿着我们的路继续走下去,国家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杜相公想了想。
“要是后来之人,没有继续走下去呢?”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千秋万代之后,罪过也到不了你我的头上。”
杜相公点了点头,起身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臣立刻去见张遂他们议事,您这里也不要多想了。”
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臣说的直白一些,不管秦王殿下是什么心性,只要陛下心里过得去,对于陛下以及大唐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皇帝默默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但是天地生人,都是来这世上走一遭,何必欺人呢?”
杜相公再一次低头行礼:“陛下先前交待的三人,已经捉了两个,曹元珍已经带人去常州拿常州刺史周秉去了,年前就能结案。”
天子点头。
“知道了。”
…………
杜相公与皇帝陛下分别之后,没过多久,就把张遂,金陵尹费廉,以及江东布政使耿雍,召到了自己的公房。
三人前后进了杜相公的公房,分别欠身行礼。
“拜见恩师。”
“拜见杜相。”
杜相公按了按手,示意三个人坐下,然后他看着费廉,开口道:“金陵府的账目,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一些地方有出入。”
费廉脸色顿变,他站了起来,对着杜相公拱手,苦笑道:“杜相,下官到金陵任上,还不到一年…”
杜谦摆了摆手:“先不要急着推脱。”
“小的地方有出入,总体来说,还是过得去的,过几天,我会给你们金陵府行文,照例申饬一番,这个事就过去了。”
“往后,这些小处也尽量不要出错。”
费廉松了口气,连忙低头道:“多谢杜相,多谢杜相。”
杜相公又看着耿雍,淡淡的说道:“江东的帐目,还在核对之中,耿藩台这段时间就不要回姑苏了,在金陵候着罢。”
耿雍起身,低头道:“下官遵命。”
杜相公示意三人坐下,然后看了看三个人,开口说道:“总体来说,陛下的新政,施行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去年一年,金陵府的商税,折算起来,已经可以抵掉两成到三成的田税了。”
“江东虽然没有这么多,但是也有一两成了。”
“这还是刚开始。”
他看着费廉,继续说道:“金陵是陪都,至为关键,守正你大概要在这个任上干上两任,也就是还有五年时间,这五年时间,你一定要坚定推行新政。”
“要是办得好。”
杜相公开口说道:“不管别人别人怎么说,我保你一个六部尚书的前程。”
从江东文官体系建成以来,二十多年,人事体系一直是杜相公亲自负责,直到前段时间才交接给卓尚书。
杜相公亲自给出的承诺,几乎与皇帝陛下说的话,没有什么分别。
费廉闻言大喜,起身低头道:“多谢相公拔擢,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他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相公说的好,大概是多好?”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金陵府起步最早,又有市舶司在这里,更是陪都,这几年聚拢了不少商户,开了不少工厂,我的想法是,五年时间,商税最好能有田税的一半。”
“当然了,要看具体情况。”
杜相公叮嘱道:“不可造假,不可偃苗助长。”
“否则,撇开朝廷不提,老夫也要替费公教训你。”
费廉深深低头:“下官遵命!”
杜相又看向耿雍。
耿雍低头苦笑道:“相公,江东地方太大,田地太多…”
“那你就四成。”
杜相公淡淡的说道:“你卸任的时候,要是能做到,我也保你一个前程。”
耿雍拱手低头道:“多谢相公,下官尽力而为。”
杜相又看向张遂:“功达。”
张遂低头道:“恩师。”
“明年陛下离开之后,你要负责推进江南三道的新政,淮南道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往后就是江南西道。”
“还有江东的南部。”
“给你两三年时间,搞得好了。”
杜相公缓缓说道:“老夫跟你说过你的前程。”
张遂目光灼灼,低头道:“学生遵命。”
听到这个称呼,另外二人都看了一眼张遂,目光里多了些羡慕。
“好,咱们的章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们跟我一起去陛下面前奏对。”
“到时候,就这么说。”
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低头行礼。
“下官遵命。”
“学生遵命。”
第1145章 权动两千里
次日,杜相公带着一应官员,来到皇宫之中奏对,此时皇帝陛下的书房里,皇帝陛下正与四公主一起,翻看从洛阳寄来的书信。
这些书信很多,有太子寄来的,也有郑王寄来的,还有就是户部的薛尚书以及薛侯爷,寄给四公主的书信。
看完了薛家的书信之后,四公主对李云笑着说道:“大舅舅跟二舅舅,在跟女儿打听事呢。”
李皇帝也在翻看太子给他送来的书信,闻言抬头看了看四公主,哑然道:“问薛圭的事情?”
“嗯。”
四公主笑着说道:“没有明说,旁敲侧击,估计是怕大表兄在金陵,没有让父皇您满意。”
皇帝笑了笑:“这就不单是写给你看的了。”
四公主坐在父亲身边,眨了眨眼睛:“阿爹已经看过了?”
“为父是那种拆看别人书信的人吗?”
皇帝陛下瞥了四公主一眼,笑着说道:“这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你一个女儿家,不必明白。”
这个时候,顾常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低头道:“陛下,杜相公带着张中丞,费令尹,耿藩台求见。”
皇帝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着说道:“好了乖女,你去玩去吧,阿爹要处理正事了。”
四公主乖巧起身,笑着说道:“我去替阿爹,把他们请进来。”
皇帝笑着应了声好。
四公主一路来到昭明殿外,见到正在等候的四人,她上前行礼,笑着说道:“杜伯伯,父皇让您进去呢。”
杜谦等人连忙还礼,再起身的时候,看向四公主的脸上已经全是笑容。
不管是哪个官员,被天子嫡女这样称呼一声,也是莫大的荣光,更何况杜谦本来就很喜欢这位四公主,他笑着说道:“殿下真是太客气了。”
四公主指了指昭明殿:“阿爹就在里头,杜伯伯快进去罢,我去寻大表兄去了。”
说罢,四公主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理会杜谦身后的三人。
倒不是没有礼数,而是因为不认识。
这个时代,能跟天家熟络,本来就是一种莫大的特权,除了杜谦以外,其他人都很难见到皇帝,更不要说见到皇女了。
四公主离开之后,杜相公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摇头感叹了一声。
这位四公主,他也是很喜欢的,想要让自己的小儿子去尚公主,只可惜皇帝陛下护的利害,这几年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摇了摇头之后,他才带着三人进了昭明殿。
而另一边,四公主在羽林卫的护卫下,一路离开了皇城,来到了薛府。
此时的薛府,就是当年的李园,乃是卓家旧宅,当年太子殿下,便是在这里降生。
她到了薛府之后,刚到门口,薛圭就已经迎了出来,把四公主给请了进去。
薛圭满脸笑容。
“殿下来的这么早。”
兄妹二人,已经提前约好,今天要游览金陵城,对于四公主的到来,薛圭并不感到吃惊。
四公主看着薛圭,笑着说道:“早上被父皇叫去看信,看完信我就过来了。”
“大表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还是不要叫殿下了,叫我名字就行。”
薛圭也没有矫情,一路把她请进了家里,笑着说道:“今天,我特意跟邓将军告假了三天,一会儿咱们出门,这几天我一定带妹子好好转一转金陵城。”
四公主在薛府里,一边走一边看:“阿爹说,当年我家就在这里。”
“是。”
薛圭笑着说道:“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被祖父送到这里来了,那个时候姑父跟姑母,就是住在这里。”
“后来,姑父姑母搬走了,这宅子就给了我们薛家。”
二人说话的功夫,薛夫人已经带着薛家的儿女们上来行礼,这些薛家的小辈都跪在地上,对四公主磕头,口称姑母。
四公主毕竟也只有十五岁左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了看薛圭,苦着个脸:“大兄,我可没有带什么东西。”
薛圭哈哈一笑:“不要你东西,不要你东西。”
他挥了挥手,把儿女们遣散。
“都去都去。”
等到儿女们都散了,薛圭才看着四公主,笑着说道:“一会儿,让你嫂子给你换一身衣裳,咱们一道在金陵城转一转。”
四公主眼睛转了转:“我想去秦淮河看看。”
薛圭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不太方便。”
四公主嘻嘻笑道:“我在洛阳的时候,就听人说了。”
“听母后说,大表兄你到了金陵之后,也是常去。”
薛圭脸色一红,咳嗽了一声。
“那都是谣传,大表兄很少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个地方去不得,真要是带你去了,陛下还有娘娘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那个地方去不得,金陵城好玩的地方多得很,表兄今天先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四公主皱了皱眉头,见薛圭神色坚决,她才叹了口气。
“那好罢。”
她看了看薛圭,撇嘴道:“人家都说,我爹娘待你跟亲儿子一样,你怎么这么胆小?”
薛圭无奈道。
“正因为陛下跟娘娘待我很好。”
“我才不能带你去。”
…………
昭明殿里,皇帝陛下与杜相公,以及地方主官们,面谈了半个时辰,才让他们离开,离开之前,皇帝陛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新政推行,并不是要以具体占多少成田税,收多少商税为目标。”
“而是要让工商业发达起来。”
“你们都要把控好大势,不要偃苗助长,更不要太着急,到时候适得其反。”
众人都起身,低头应是:“臣等遵命。”
“好了,都下去办差罢。”
皇帝看了看金陵尹费廉还有江东布政使耿雍,笑着说道:“这五六年,你们的位置不会动弹,都用点心,办好这个差事。”
“你们办的好,等到任之后,亏不了你们。”
二人俱都低头行礼:“臣多谢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好了,都去罢。”
他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跟张遂,可以开始商议,如何尽快将新政推广到其他州府了。”
“是。”
众人离开之后,皇帝陛下默坐了一番,翻看了手边几份文书,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西北送来的文书上,目光复杂。
而就在皇帝陛下的目光落在西北的时候,关中的长安城里,关中司的司正何满,已经赶到了陈大将军府上。
何司正脸色有些苍白,等见到了陈大将军之后,他抱拳躬身行礼,低头道:“大将军,陛下急令。”
陈大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因为西北的事情?”
何满“嗯”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急召我去金陵面圣。”
他看了看陈大,继续说道:“陛下还让大将军,盯着西北战场,一旦西北战场有什么不对劲,大将军可以持天子诏书,直接接过西北战场的兵权。”
说罢,何满从怀里,取出天子的诏令。
这诏令并不是圣旨,因为圣旨需要经过三省,也就是朝廷审核,才能颁发下去。
这是皇帝陛下私人的诏令,加盖了皇帝陛下的天子大宝。
可以算作中旨。
只不过,李云的这种诏令,对于陈大这些人来说,有时候比朝廷正式的圣旨还要管用。
陈大将军当即跪在地上,两只手接过诏令,低头道:“臣遵命!”
他接过诏命之后,起身看了一眼何满,叹了口气:“从秦王殿下在西北屠城之后,我就知道,陛下会干预这件事。”
何司正脸色不太好看,苦笑道:“陛下急召我过去,我今天就要赶往金陵,恐怕陛下不是关心西北战场,而是关心…”
“秦王殿下。”
陈大将军皱了皱眉头,问道:“秦王殿下在关中这几年,难道有什么大错吗?”
这几年,陈大虽然依旧挂职长安将军,但是他实际上一直在西域平灭西域诸国,刚回来没有多久。
秦王在长安就藩之后的事情,他其实不太清楚。
何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秦王殿下的性格…确有一些暴躁了,这几年殿下心情又不好,因此…”
陈大皱眉道:“出了人命了?”
“嗯,而且是好几个。”
何满低声道:“不过,都是秦王府的家仆,没有外面的人死掉,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又是天家私事,秦王不主动奏报,我们也不敢报上去。”
陈大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都是秦王打死的?”
何满深呼吸了一口气。
“秦王府里的事情。”
“我们也不清楚…”
陈大将军大皱眉头。
“这可就招了陛下的忌了。”
第1146章 有错认错
何满对着陈大低头道:“大将军,我立刻动身赶往金陵,陛见天子,这一趟,如果我有什么闪失。”
他低头道:“念在这些年的交情上,请大将军替我照看家小!”
陈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又不是你自己犯了错,以陛下的性子,估计也就是斥责一番,最多贬官一两级,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不必太担心。”
何满低头苦笑道:“司正也在金陵。”
陈大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跟了英国公这么多年,英国公也会替你说话的,放心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站了起来,开口道:“既然陛下有了吩咐,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你去金陵,我这里也动身,立刻赶往西北前线督战。”
何满点头,开口道:“事已至此,大将军到了西北,也不要立刻接过兵权,可以先看一看,我看陛下那里的态度…”
“并不是一定要收去秦王的兵权。”
陈大点头:“我心里有数。”
何满低头道:“那卑职这就动身赶往金陵,西北还有关中的大局,拜托大将军了。”
说罢,他退后几步,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离开。
走到陈府门口的时候,关中司已经给他备好了马匹,何满没有迟疑,立刻翻身上马,一路疾驰长安,赶往远在两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而陈大,一个人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却没有急着动身赶往西北。
到了第二天天亮,他先是安排了长安驻军的一应事宜,这才带着亲卫,动身赶往灵州。
等他到了灵州,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此时,唐军已经攻入灵州城。
灵州,是这一次西北叛乱的中心点,打进了灵州,也就意味着这一场平叛,实际上已经进入到了尾声。
不得不说,这一次平叛,非常干净利落。
从领兵进入朔方境内,到打进灵州城,秦王殿下统共也就用了不到二十天时间。
而此时,灵州城里,已经到处都是鲜血。
陈大进了灵州之后,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在他的左近,是这一次平叛的副将贺钧陪着,他看到了陈大的表情,低头道:“秦王殿下下令,灵州城里所有胡人,车轮之上立斩。”
陈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贺钧,问道:“秦王殿下人呢?”
“少数叛乱的胡人西逃,亲王殿下领兵去追了,估计四五天就能回来。”
贺钧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次平叛,相当干脆利落,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全部平定,而且这一次,西北的胡人吃了大亏,往后至少二十年内,他们很难再起叛乱。”
“真的再起叛乱,也会想到今日。”
陈大扭头看了看贺钧,问道:“第一城屠城,尚可以威慑敌人,灵州城为什么杀这许多人?”
“因为灵州不曾开城投降。”
贺钧回答道:“秦王殿下说了,对待这些胡人,下手要狠,要不然他们不知道畏惧,只要敢不开城投降,就要狠狠杀他们一轮。”
“这样,往后他们就知道怕了。”
“以后朝廷王师一到,这些胡人就会闻风投降。”
陈大将军闻言,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秦王殿下是皇嗣之中,最像天子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是表面上有些相像,内里实在是一点都不像。
秦王殿下,凌厉,凶狠,霸道。
而陛下,虽然更加凌厉,但更多的却是用王道。
秦王殿下想的是,以威严慑服异族,而皇帝陛下更多的,则是想要人心归服。
贺钧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大将军突然到这里来,是不是陛下那里…”
陈大微微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呢?”
贺钧想了想,低头道:“西北是当年朔方军的根本之地,朔方军归服之后,章武四年,韦全忠之子已经叛过一次,被朝廷平定,如今再叛,说明西北之地,就是要用重兵。”
“卑职觉得,殿下这般用兵,虽然狠戾了一些,但是胜在好用。”
“如果按部就班的打,西北叛乱,至少要打上半年左右,而且当地的胡民,未必就会得到教训。”
“西北的平叛之战,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陈大将军背着手,看了看满目疮痍的灵州城,叹了口气:“问题是,这一仗打完之后,究竟是胡人慑服,还是仇恨绵延,那就难说得很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不能赶尽杀绝,过几年,恐怕我辛苦好几年的西域,都会麻烦不断,那个时候,就只能靠肃王府镇乱平叛了。”
“对了。”
他看向贺钧,问道:“肃王殿下呢?”
“跟着秦王殿下,一起追击残敌去了。”
贺钧低声道:“秦王殿下说了,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赶尽杀绝,不能给朝廷留下隐患。”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秦王殿下一直在追杀逃窜的残敌。”
贺钧低声道:“大将军,卑职觉得,咱们应该在陛下那里,替殿下说说好话,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心软。”
陈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睁开,他看着眼前的灵州城,喃喃道:“灵州成了这个样子,往后陛下就是想要心软,也没有办法心软了,陛下做事情,从来相当实际。”
贺钧一怔,随即明白了陈大的意思。
如果是陛下亲自带兵,他不会这么打,但是秦王既然已经这么打了,后面皇帝陛下就会做好相应的收尾工作。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大看向贺钧,开口说道:“这个事情之后,我要回洛阳了,往后,大概率就是你来接手长安将军,镇守关中。”
“多多当心罢。”
贺钧愣神:“大将军要卑职当心什么?”
陈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贺钧的肩膀。
“不说了,不说了。”
“我大老远过来,有酒没有?”
贺钧摇头:“此时正是战时,军中不许饮酒。”
“秦王殿下管得很严。”
“军中一些老弟兄,都被他处罚了。”
陈大将军哑然道:“都打成这样了,还是战时吗?”
“这样罢,我请你吃酒。”
贺钧这才笑了笑:“那卑职只好遵命了。”
最终,陈大还是没有拿出皇帝陛下的诏命,也没有接管西北的兵权。
他只是到了现场,看了看局面,然后在灵州,默默的等待着秦王殿下回师。
而在另一边,昼夜兼程的关中司司正何满,已经赶到了金陵,到了金陵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皇宫面圣,而是找到了金陵的九司,寻到了英国公的住处。
见到了英国公之后,何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司正!”
此时已经是晚上,刘博正在翻看辽东道兀古部的一些情报,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一眼何满,叹了口气:“多年兄弟了,跪什么跪?”
何满站了起来,低头苦笑:“司正,陛下急令卑职赶过来,卑职就知道,自己是犯了错了。”
刘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九司是我在领着,真有什么错,我的错处肯定比你错处更大。”
说着,他看了看何满。
只见已经四五十岁的何司正,此时两只眼睛已经通红,神色也憔悴到了极点。
“这几天都没有睡?”
何满苦笑道:“不到四天时间,赶了两千里路。”
“实在是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睡。”
“那你今天晚上,就住在我这里罢,好好睡一觉。”
“明天,我带你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何满心中一喜。
有上司陪着,他就塌实多了。
“属下遵命。”
刘博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记着,明天有什么说什么,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要是有错,就要认错。”
何满低头。
“属下明白!”
第1147章 暴名
昭明殿里。
英国公领着何满,见到了皇帝陛下,何满双膝跪地,叩首行礼。
英国公深深弯腰,抱拳道:“陛下,关中司司正何满到了,臣带他过来回话。”
皇帝“嗯”了一声,对着刘博招了招手。
刘博这才近前,走到皇帝旁边,皇帝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刘博。
“京兆司送来的,太子对于西北战事的看法。”
刘博接了过去,却没有直接看,而是问道:“太子殿下怎么说?”
“自然是给秦王说好话。”
皇帝一点也不意外,淡淡的说道:“东宫那么多属官,朝廷里还有个姚居中,他只要能听得进去劝,这会儿一定是给他兄弟说好话的。”
皇帝低头看了看这份文书,继续说道:“还说什么,洛阳百姓听闻此事,都大呼痛快,奔走相庆。”
刘博展开文书看了看,然后放下文书,开口说道:“这应该是真的,毕竟秦王殿下杀的多是胡人。”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郑王送信来说,东宫交待他,把西北的事情刊印在了大唐官报上,即将颁布天下。”
刘博一怔,随即开口说道:“陛下,九司有应急的飞鸽,别的地方不好说,送信到洛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如果陛下有不同的想法,一两天就能送到洛阳去。”
信鸽这种东西,只能是应急的通信手段,毕竟这玩意儿不太保险,而且条件苛刻。
比如说要往洛阳通信,必须要在洛阳养信鸽,等信鸽认笼之后,再把它们带出洛阳,需要送信的时候,就绑在腿上,放飞回去。
如刘博所说,其他大城市这么通信不太保稳,但是洛阳是国都,九司也已经经营多年,往洛阳传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李云抬头看了看刘博,微微摇头:“让他监国理政了,在洛阳,他就是代行天子之权,他想做什么都由得他。”
“这个时候,我不能拂他的面子,否则后面,他这个太子就不太好当了。”
刘博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如今,大唐官报已经相当火爆,而且还处于垄断阶段,再加上这种信息载体前所未有,有时事新闻,还有诗词文章,这会儿每一期的官报,其实已经不会亏什么钱了。
也就是说,影响力正在与日俱增。
如果西北的事情,刊印在邸报上,秦王之名,大抵要遍传天下。
但是,秦王屠城的事迹,多半也会人所共知,这样一来,秦王基本上就失去了即位的可能性。
从武周的显德年间,再到章武初年天下初定,中间隔了二三十年时间,尤其是武周末年那十年时间,天下动乱太甚。
这个时候,少有人想要继续打仗。
那么,新唐第二任皇帝,就需要是个仁德的君主,最好…能是个与民休息的守成之君。
动辄屠城的秦王,可能会在武人之中赢得名声,但是士族阶层,基本上不太可能支持秦王了。
皇帝跟刘博说了好一会话,才低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何满,他闷哼了一声:“起身。”
何满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道:“陛下,卑职…”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两千里,你能这么快赶来,算你有诚心。”
“说一说,秦王之国之后。”
皇帝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你都瞒了朕什么事。”
何满再一次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陛下明鉴。”
“臣当年,是陛下还有司正,一手拔擢起来的,到如今在九司当差,已经二十多年,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什么事情,更不敢欺君。”
他跪地道:“秦王殿下就藩长安之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至多就是偶有微服离开王府的时候,会与当地人生出一些冲突。”
“有一回,秦王殿下在街上打了个人,致人重伤,地方衙门与我们九司,都过去查看了前因后果,最后才知道,这人在酒馆里吹嘘前朝,说前朝时长安城如何如何,如今又如何如何。”
“吹捧前朝,贬损我朝。”
“这才恼了殿下,于是殿下当即就动了手。”
何满跪在地上,见天子不说话,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臣曾经几次听闻,秦王府里死了几个人,因是王府家仆,地方衙门不曾过问,九司自然也不敢过问。”
“这种消息,若是上报,有离间天家父子之嫌。”
他低头道:“臣就没有敢报上去…”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几次听闻?到底是几次?”
何满低头道:“四次。”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他到长安不过两三年时间,也就是差不多每半年就要打杀一个府上的下人。”
皇帝怒声道:“在洛阳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大的脾气?”
何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刘博,问道:“你说话。”
这话就是在问刘博,应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位何司正。
刘博认真考虑了一番,低声道:“要不然,免去他的关中司司正的差事,罚俸三年,让他退了罢。”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关中司有人能顶上来吗?”
刘博低头道:“九司当年为了成型,升的都太快了,导致开国后许多人都职位,十几年一动不动,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其实很多。”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儿子犯了错,还没有惩罚事主,没有迁怒旁人的道理,何满依旧任关中司的司正,再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许你以四品官致仕还乡,三年之内,你要挑好关中司司正的人选。”
“保证以后的关中司,运转正常。”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这一次,是念在咱们多年情分,再加上天家父子,你们的确不敢插手,我才饶了你。”
“往后,秦王府一切情形,事无巨细,俱要禀报上来。”
何满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卑职多谢陛下恩典。”
他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九司开创,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自然不可能人人忠心,也会有吃里扒外之人。
这些人,有些是勾结地方官员士绅,欺上瞒下。
更有甚者,还会借九司的名义,在地方上作恶,欺压官民。
最恶劣的是,有九司之人,里通外国。
这些人,只要是查实的,下场都很凄惨,不管是皇帝陛下还是英国公,从来不会手软。
而这一次,皇帝陛下对于何满,明显是手软了,只是让他用三年时间,从一线退下去。
这里头,自然有何满二十多年的苦劳。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皇帝陛下理亏。
毕竟,是你自己的儿子犯事,没有道理强行迁怒到别人头上。
更何况,关中司的出发点,其实是为了维护“老板”的儿子。
所以这个事,才轻拿轻放了。
皇帝给了刘博一个眼色,刘博走到何满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这几天,你就待在金陵,详细跟我说说,秦王府这两年的事情。”
何满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皇帝自己低头,翻看了一番洛阳送来的一众文书,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刘博,默默说道:“老二还把老四,也带到战场上去了。”
刘博回到皇帝附近,想了想,开口说道:“四殿下将来要出镇西北,跟着学一学,不是坏事。”
“肃藩将来,一定是要狠的,不然镇不住人。”
李皇帝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给西北去信,让秦王打完仗之后,回到长安老老实实的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了。”
“等我处理完东南新政的事情,差不多会明年春夏之交动身离开金陵,到时候我还要跟杜相,一起去关中看一看。”
皇帝闷哼了一声。
“到时候我要好好看一看。”
“他现在,到底是多大的脾气。”
第1148章 仿佛英雄气
章武十五年,腊月二十八。
距离年关,只剩下两天时间。
此时本就天寒,西北则是更见寒冷,灵州城里,一身甲胄的秦王李铮,卸下身上的甲胄,领着兄弟李统一起,进了灵州刺史府的正堂。
此时,他已经知道了陈大将军,就在这刺史府里,一路进了正堂之后,秦王殿下笑着抱拳行礼。
“陈叔,西北之叛已经平定了!”
肃王李统也跟着抱拳行礼,口称叔父。
陈大站了起来,一一抱拳还礼:“见过秦王殿下,肃王殿下。”
秦王毕竟年长,为人处事也更老成一些,他拉着陈大将军的衣袖,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然后他才看了看肃王,笑着说道:“老四,你也坐。”
三个人这才各自落座。
坐下来之后,秦王殿下还是目光兴奋,他开口说道:“陈叔没有见到,被我们追的,那些叛贼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往北逃了几百里。”
“追了这许久时间,这才终于把他们的主力灭杀,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作鸟兽散了。”
陈大将军看了看两个皇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两位殿下一路追敌,终于建此大功,可喜可贺。”
秦王看到了陈大有些勉强的表情,他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看肃王,笑着说道:“老四,一路辛苦,你先去歇息,晚一会儿哥哥去找你吃酒。”
肃王想了想,应了一声,起身对着陈大抱拳行礼:“陈叔与二哥聊,我先去了。”
陈大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殿下慢行。”
肃王殿下也没有磨蹭,直接退了出去,等他离开之后,秦王才看着陈大,给陈大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是不是父皇跟陈叔说什么了?还是朝廷对这一次西北平叛,有什么不满?”
陈大看了看秦王,叹了口气:“朝廷的国力在这里,关中也有朝廷的驻军,西北的叛乱,迟早可以平定,殿下何必要打的这么着急?”
秦王殿下满不在意,自己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那不一样。”
“打到现在平定了西北叛乱,当初陈叔给我的一万将士,连带着重伤的,也不过一千八百多人。”
“如果按部就班的去打,拖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要死掉一半。”
秦王微微昂着头,目光带了几分狂野。
“能少死几个兄弟,自然要这么打,这个事,说到哪里去我也是这个说法,便是到了父皇面前,我也是这么说。”
陈大怔了怔,问道:“殿下便不顾忌个人的名声吗?”
秦王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我又不去争储,名声不名声的,不甚要紧。”
他看着陈大,开口说道:“陈叔,这一次西北这些胡人,加在一起怕是死了两三万,他们一定吃痛了。”
“往后十几二十年,西北都不会再乱,我四弟将来到了肃州之后,也有时间一点点建立肃藩,而不至于左支右绌。”
“哪怕是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拍了拍胸脯说道:“便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打。”
见陈大还要说话,秦王殿下笑着说道:“我知道,父皇的想法跟我有些不一样,父皇太过怀仁了。”
秦王殿下淡淡的说道:“这些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朝廷给他们的好处,他们是记不住的,他们只记得住刀枪,记得住火药。”
陈大这才有些动容,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份刚发行的大唐官报,递到了秦王面前。
“殿下在西北的事情,已经见诸官报了。”
秦王接过去大致看了一遍,然后摇头笑道:“我可没有这么神勇,老三办的这官报,还是吹嘘我了。”
陈大将军看了看李铮,没有说话。
秦王殿下也反应了过来,自嘲一笑:“是了,父皇东巡,去金陵了,洛阳如今是我大兄在做主,大兄不点头,老三多半不敢自己这么干。”
说着,他看向陈大,继续说道:“陈叔,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思。”
他神色平静:“便是从前有,就藩之后,种种心思也就慢慢熄了。”
“我既然不争储,那么名声好坏其实就不怎么要紧,从前少年时候,我喜好武事,老想着从军报国,这才跟着孟大将军在军中厮混了一段时间。”
“我知道,当时军中不少长辈,说我像父皇。”
他看着陈大,笑着说道:“这事我都能知道,多半也传到了我那大兄耳中,所以才有了我就藩长安的事情。”
“这事并不怪谁,更不怪父皇。”
他开口说道:“我能到长安来做这个秦王,多半还是靠着我母亲的颜面。”
“如今,西北一场仗打完,我替国家平定了叛乱,给四弟扫清了障碍,也彻底绝了大兄的猜忌之心。”
他仰头喝茶,看着陈大,笑道:“岂不是好?”
这番话太过大胆,便是陈大也变了脸色,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门,这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看向秦王,叹了口气:“如今,该称李大将军才对。”
秦王一怔,随即点头:“是了,我一时口误了。”
陈大将军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殿下在西北的这场仗,从结果上来说,是相当漂亮的,要是我来打这场仗,估计要明年才能收尾。”
“我也不觉得殿下做错了,只是觉得殿下手段太激烈。”
“不过。”
他低声道:“陛下夙来不喜军队屠戮百姓。”
“我知道。”
秦王神色平静:“大不了我被削爵,或者回到洛阳圈禁一段时间,真回洛阳了,我还能见见母亲还有妹妹。”
他仰头喝茶,如饮烈酒一般。
“反正,侄儿问心无愧。”
他看着陈大,笑着说道:“陈叔这趟过来,该不会是来绑我的罢?”
他伸出双手:“如果是父皇的意思,身为人子,我绝不反抗。”
陈大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李铮的肩膀,叹了口气:“殿下身上的英雄气,但是像极了陛下,只是想法却大相径庭。”
秦王收回双手,笑着说道:“我听晋王叔说,父皇年轻的时候,曾经开窍了一回,自那以后就大不一样了,我大概还没有开窍,所以想法同父皇大不一样。”
“不过。”
他拍了拍胸脯:“西北的事情,我俯仰无愧,不管是见父皇,还是见大兄,我都有话说。”
“我生为皇子二十余年,到如今,也算是为国家,为父皇,做了点事了!”
陈大拍了拍秦王的肩膀,默默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二郎结束西北战事之后,返回长安秦王府等着,过完年明年年中,陛下会亲自到长安来。”
说到这里,陈大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本来,明年年初我就要返回洛阳去,到朝廷报道,现在这个时局,我就在长安多留半年时间,等陛下到了之后再说。”
“二郎你放心,到时候如果陛下因为西北战事责罚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此时,陈大的称呼也已经变了。
秦王殿下站了起来,眼眶已经含着热泪,他对着陈大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叔父!”
陈大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二郎这脾性,往后还是要收敛收敛。”
秦王殿下笑着说道:“侄儿遵命。”
陈大将军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开口道:“后天就过年了,我就在这灵州城,陪殿下过年罢,过完年,咱们一道返回长安,这朔方一带的摊子。”
“交给贺钧去收拾罢,他是干后勤出身,做这些事拿手。”
秦王殿下笑着点头。
“好,我听陈叔的。”
…………
两日之后,除夕夜。
洛阳城与金陵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亮起烟火,各种各样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点亮了夜空。
洛阳的皇城上,太子殿下背着手,抬头打量着夜空中朵朵炸开的烟花。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皇帝陛下同样站在皇城楼上,也在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绽放。
在他的身边,是薛皇后以及二人的一儿一女。
皇帝陛下看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薛皇后,感慨道:“夫人。”
“时光真是快得很。”
他拉着薛皇后的手,摇头道:“上回咱们夫妻同在金陵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是小不点。”
“如今,已有不少成人了。”
薛皇后“嗯”了一声,看向李云。
“孩子们都大了,咱们夫妻也慢慢老了。”
她也轻声叹了口气,看向洛阳方向。
“不知道元儿,在洛阳怎么样…”
第1149章 让权不让位
转年过了年关,皇帝陛下与杜相公一起,重新梳理了一些新政的具体项目,到了二月份,由张遂开始,往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开始推进。
期间,杜相公的长子也到任江南西道,就任江南西道布政使。
大唐的新政,在开国十六年之后,终于开始轰轰烈烈的推进开来。
这种事情,哪怕是李皇帝本人,也只能牵个头,然后大致掌握方向,他很难干预到方方面面之中。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付诸了多年心血的新政,眼下终于开始大规模铺开。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但是究竟能不能开花结果,到最后是良政还是恶政,恐怕还很难说。
毕竟,政策需要服务于实际,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政策,但是未必会适合这个时代。
好在,皇帝陛下依旧正当年。
他亲自开的头,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去看着这棵种子长起来。
将来有一天,如果这些政策真的成了恶政,作为开国皇帝,未来的大唐太祖高皇帝,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把这个政策给按下去。
总之,能推行下去,就是一件好事。
至于李云百年之后,他花费心血推行下去的新政,到底会不会人亡政息…
这个事情,曾经的李云还是相当在意的,甚至一度因为这个事情,去想方设法的培养太子,考校太子。
但是现在,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哪怕只有他章武一朝,只要尽力做了就已经足够了,他能够看到的事情他要去管,等看不到的那天。
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妥协,但是实际上,是一种放下,否则这个执念越来越深,等李云将来年岁大了,必然因此入魔,到最后,父子反目都是轻的。
弄不好,会搞得血流成河,白骨满地。
年关以后,李云与杜谦一起,忙碌了三个多月,期间,两个人还一起去看了金陵府境内,还有姑苏城附近的一些新兴的工场。
这些工场…工作环境相当糟糕。
不过,有一份差事的工人们,都还是相当高兴的,毕竟这些差事的的确确能够补贴家用,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好起来。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三月中,距离皇帝陛下离开江南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这天,皇帝带着杜相公一起,到市舶司转了一圈。
此时,市舶司港口的商船,不能说船满为患,但是往来商船,已经可以说得上络绎不绝。
也就是说,不管李云将来的新政能不能成,他立起来的这个市舶司,已经相当成功了,这种来钱的机构,将来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李云回头对着杜谦开口笑道:“这几天,我在这码头附近,已经见到不少外国来人了。”
杜相公点头道:“臣也见到不少,从前,长安城里的胡人,多是从西域那条线过来的,这些从海上过来的,还是少数。”
皇帝点了点头:“这个世间,大的很哩。”
“我大唐,连十一都不到。”
杜谦看着李云,目光中露出询问的意味,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他一眼,哑然道:“有人量过。”
杜相公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臣相信陛下。”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感慨道:“臣原以为,咱们天朝上邦,已经是极大极大了。”
“不知道那些更远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也没有什么好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到底,还是咱们这块土地待的舒坦。”
二人闲聊了一阵,李云才开口说道:“这一趟出门,已经半年有余,差不多该赶回去了,咱们还要去关中,要是再不动弹,到年底都未必能回洛阳。”
杜谦低头道:“是,臣与晋王,已经商议妥当了,只要陛下下令,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皇帝陛下“嗯”了一声。
“那明天,把费廉耿雍叫来,再交待他们几句,三天之后,我们就动身离开金陵。”
杜相公点头,问道:“陛下,是先回洛阳休整,还是直接去关中?”
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等到了中原,让皇后还有晋王他们,先回洛阳,咱们两个人,带着另一部分人去关中,人少了,也就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了。”
杜谦点头道:“臣遵命。”
皇帝背着手,默默说道:“等咱们走完这一趟回到洛阳,如果太子没有犯什么大错,往后政事就慢慢交给他去做罢。”
让渡政权,只掌兵权,是李云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他往后可以轻快一些。
二来,让太子接触政事,接触新政,等将来政权顺递的时候,就会顺畅很多,如果能够让政令持续,那自然是更好了。
主要,这样一来,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矛盾爆发了。
毕竟太子的心性并不坏,这么多年父子,李云是瞧得出来的。
而且,手握兵权,太子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胡来。
杜相公闻言,先是变了变脸色,他低头道:“陛下,臣觉得,现在还太早了。”
“至少再过十年二十年…”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又不是说一下子都交给他了,一点点让他去做嘛,这大半年你我不在朝廷里,朝廷不是一样运转了?”
“放心,出不了事。”
李皇帝神色镇静:“有我在呢。”
杜相公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很不理解李云的想法,毕竟古往今来,少有天子愿意放弃自己手上至高无上的权柄。
更何况,如今的天子还正当年,并没有老。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
皇帝陛下如今,只是个中年人模样,再过几年,跟太子站在一起,不知道的,多半以为是兄弟。
在这个年纪激流勇退。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生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恐怕…恐怕太子殿下,不一定能熬得过…
这个念头到这里,杜谦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不管怎么样,他尊重皇帝陛下的决定。
不管将来如何,只要皇帝陛下还在,这个朝廷就出不了乱子,而且如果太子有了什么乱政。
皇帝陛下也能及时纠正。
念及此处,杜相公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若是不再亲自处理政事,又准备做什么呢?”
皇帝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不错。”
“偶尔可以出来走动走动,或者躲在深宫里,打打拳,练练枪,就当是养老了。”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既免去了父子矛盾,我也得几年自在,岂不是好?”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我是打算直接退位给他的。”
“这一两年想想,又担心最后弄得家国不宁,万一生出乱子,惹得后人耻笑。”
“所以,退位就算了。”
皇帝默默说道:“让他以太子身份持国理政罢。”
杜相公深深低头:“陛下圣明。”
“不过陛下即便是让出政权,这个过程也不能太快。”
“臣以为,五到十年为佳…”
“这个等回洛阳之后再说。”
皇帝陛下伸了个懒腰,淡淡的说道:“现在不去想这些,等离了江南,咱们老哥俩一起去一趟关中,受益兄你回老家去看一看。”
“我一来是看一看西北的局面,看一看现在的关中如何了。”
“二来,是要去见一见我那个儿子。”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杜相公低下头,拱手道:“陛下,西北是大捷…”
“我知道。”
皇帝陛下背着手说道:“这事跟西北没有关系了。”
他摆了摆手:“先不提这个,等到了长安之后再说,过几天就要动身,恐怕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受益兄先去忙罢。”
“到时候有什么事,我们路上再说。”
杜谦低头道。
“臣遵命。”
第1150章 血脉压制
皇帝陛下决心离开,事情自然很顺利。
三日之后,皇驾离开金陵。
金陵府官员以及百姓,一路相送数十里,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而皇帝陛下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带人出去走访一番,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才回到了中原,到了中原之后,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分开。
皇后娘娘带着一部份天子仪仗,以及随行人员先行返回洛阳。
而皇帝陛下,则是带着羽林卫,还有杜相公,英国公等人一起,一路不停,赶往关中。
六月初,天子车驾从潼关进入关中。
潼关口,陈大将军已经等候许久,等天子仪仗到了之后,陈大将军带着一众将领,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臣叩见陛下!”
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陈大,然后又合上车帘,对着马车里的四闺女笑了笑:“走走走,你陈叔叔来了,我带你出去见见。”
此时,薛皇后与十五皇子,都已经返回洛阳,但是四公主想要到处看看,尤其是想看看旧周国都长安,于是李云就把这个大闺女给带上了。
这样,也省去了洛阳城里一些人的觊觎。
而且,从中原到关中这一路上,李云除了杜谦以外,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了,有这么个闺女在身边,也能陪着他聊聊天,排解排解寂寞。
四公主今年只十五六岁,她记事以来,陈大大多数时间都在镇守关中,这几年更是一直在西域打仗,回洛阳的次数不多。
她跟陈大,还真是不怎么认识。
听李云这么一说,四公主这才先下了龙辇,等李云也下了车之后,她乖巧的站在天子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将领。
这些将领,多是当年江东军中人,不少还是李云亲自带过的,皇帝陛下跳下辇车,抬手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陈大等人都低头称谢,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
皇帝看了看四公主,四公主上前,对着陈大行礼,笑着说道:“见过叔叔。”
陈大本来就是皇帝的跟班出身,与皇帝之间,其实论不着“兄弟”,此时听天子嫡女这么一喊,他连忙低头抱拳道:“殿下千万不要如此称呼,臣万万担当不起。”
四公主笑着说道:“路上,父皇跟我说了不少陈叔的事情呢,您跟我父皇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我称一声叔叔是应当的。”
李云上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怎么现在还在关中?不是让你回洛阳等升官了吗?”
陈大在李云面前,倒不那么拘谨,只是笑着说道:“陛下明鉴,朔方一带的形势复杂,需要有人在那里收拾局面,贺将军现在还在灵州,镇抚当地,没有回到长安来接任长安将军。”
“臣就继续留了一段时间,替贺将军照看长安军。”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我那儿子,给你们惹麻烦了。”
陈大连忙低头:“陛下明鉴,臣绝不是这个意思,秦王殿下西北一战,打的十分漂亮,而且干脆利落,如果是臣去打这场仗,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那逆子呢?”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陛下不许殿下离开长安城,因此殿下就不曾一起出来迎接,现在还在长安城里。”
皇帝“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知道了,等进了长安再说。”
这个时候,关中道的三司衙门,也上来对着天子叩首行礼,皇帝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看了一眼关中道的布政使,有些诧异。
“你…”
这布政使低头道:“陛下,臣范恒,今年刚到关中道任职,还只有几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任布政使崔淦到任之后,已经返回洛阳待任了。”
皇帝“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原来是东宫官。”
范恒连忙低头:“臣更是陛下的臣子。”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
一道的三司主官,已经是三品官,某种意义上的封疆大吏,这种官员,从前是一定要皇帝陛下点头的。
此时,朝廷已经自行运转了。
当然了,这个事情,洛阳朝廷一定是给李云奏报了的,只不过这些文书,皇帝陛下不一定全看,估计是把这个事给漏看了。
但是这种感觉很是不好。
会有一种失落感。
这属于人之常情,不要说天子的权柄了,就是当个班长,突然被撸了,心里恐怕也会不太舒服。
更何况是天子大权。
另一个世界里,十全老人禅位交印的时候,连皇帝大宝都不愿意交出来,差一点弄得没法收场。
李云也是人,他心里自然也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用理性,压制住这种“人之常情”。
毕竟,地方官轮换,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至于是不是东宫官。
这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合乎朝廷的规矩,就是正常的。
更何况,这件事,吏部还有中书,一定是知道并且点了头的。
只是失神了一瞬间,皇帝便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众人,笑着说道:“好了,潼关这里不必多留,动身赶往长安罢,有什么事情,咱们长安城里再说。”
众人都纷纷低头应是。
皇帝笑着说道:“杜相也跟着来了,在后头,你们去跟杜相打声招呼,咱们这就动身出发。”
“争取尽快赶到长安城,杜相已经思乡心切了。”
皇帝玩笑道:“这几日,一直催着赶路呢。”
众人都跟着笑了笑,然后陈大将军带着一众将领和官员,前去与杜谦打了声招呼。
一通寒暄之后,队伍再一次启程。
龙辇里,四公主看着自己的父亲,想了想,开口说道:“父皇,等到了长安,您不要太生二哥的气…”
“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
李云看了看她,哑然道:“你这丫头,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母后回洛阳之前,特意交代的。”
四公主低声道:“她让我劝劝您呢。”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西北那么大的事情,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多年为后的皇后,不太可能一点不知道,只不过她没有直接跟李云说什么。
于是只能交代闺女。
此时快要到长安了,四公主才终于说了出来。
皇帝摸了摸四公主的脑袋,缓缓说道:“乖女放心,这是咱们自家的家事,非是国法。”
秦王奉命领兵,大获全胜,这个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毕竟大唐国法没有规定,打仗应该怎么打。
只要赢了,就是有功的。
所以李云才说,这个事情只是李家的家事。
四公主松了口气,问道:“对了父皇,二哥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皇帝回答道:“为父也只见过他那个大女儿,别的还没有见过。”
四公主笑着说道:“那这一次,女儿能见见这些侄儿侄女,父皇也能见到孙儿孙女了。”
“也是难得。”
皇帝看向自己的闺女,哑然道:“这些话,也是你母后教给你的?”
四公主吐了吐舌头,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此时,车队已经离开潼关,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关中景象,以及道路两旁的庄家粮食,然后感慨道:“乖女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里还到处都是尸骨,到处都是战火。”
四公主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问道:“女儿知道,是父皇拯救了关中。”
“不算是。”
李皇帝神色平静:“时间滚滚向前,治乱循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也早晚会再乱起来。”
四公主似懂非懂,没有答话了。
…………
天子仪仗继续向前,又过去了好几天时间,终于来到长安城下。
下了马车的杜相公,抬头凝视长安城,眼含热泪。
而皇帝陛下也带着闺女下了辇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饱经风霜的长安城。
陈大等人,站在皇帝陛下两侧。
长安城城门下,秦王殿下带着秦王府一众家人还有下人,毕恭毕敬的跪在长安城门下。
秦王李铮,带着家里人,跪地叩首。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寿无疆。”
秦王府的一众人,也跟着低头叩首,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众人,默默上前,将儿媳妇费氏扶了起来,然后从一旁抱起孙儿孙女,大步走向长安城,头也没有回。
秦王殿下低着头,却不敢站起来。
四公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搀扶秦王。
“二哥,父皇已经进城了。”
“快起来罢。”
秦王这才勉强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不住的打摆子,已经不太站得稳了。
他的脾气是不太好,有时候喜欢打骂下人,甚至在陈大将军面前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在父皇面前也有话说。
但是皇帝陛下真到了的时候,他还是吓成了这副模样。
“妹子…”
他看向四公主,苦笑道。
“帮着二哥一点。”
四公主轻轻点头。
“放心罢二哥。”
第1151章 京兆杜氏
皇帝陛下身材高大,抱着一个孙儿一个孙女,轻如无物一般。
杜相公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幅场景,微微有些出神。
当年,他的儿女进江东的时候,李云也是如今这般,一手一个,把他的儿女们,抱进了金陵城。
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皇帝陛下当年抱的那个杜家子,已经成了江南西道的布政使,封疆一方了。
回想今日,二十多年时间,仿佛弹指间。
杜相公心里感叹了一番,然后追上前去,看了看两个还小的小皇孙,然后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笑着说道:“陛下,这里距离皇宫不近,您不上车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他,摇头道:“上了辇车,还怎么看长安城?我又不是上了年纪,如今腿脚好着呢。”
李皇帝笑道:“去岁我在洛阳,跟裴庄打了几架,三战三胜。”
说到这里,他也顿了顿,摇头道:“不过这老小子这几年越发利害了,跟以前大不相同,我估计他是不敢赢我。”
裴庄在壮年时,就是长安城十大高手之一了,而且当时的十大高手,可没有排名可言,只是大家附会,也就是说裴庄可能是那个时候,长安城里功夫最高明的人。
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裴庄头发都白了,但是身手却没有落下,真是练武,练到了一定的境界。
李皇帝对练武很感兴趣,但是杜相公却不太看得上这些,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陛下这样大张旗鼓的行走在长安城里,恐怕一会儿就要有不少人围观了,而且羽林卫也不好布防。”
“放心。”
皇帝开口笑道:“死不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过了一会儿,李云问道:“受益兄,安仁坊在哪里?”
杜谦愣了愣,然后指了个方向:“在那里。”
皇帝笑着说道:“我陪你去看一看。”
说着,皇帝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大帮跟着自己的人,然后对着杨喜招了招手。
杨喜连忙一路小跑上前。对着天子抱拳道:“陛下。”
皇帝把孙儿孙女放在地上,笑着说道:“替我还给我那儿媳,我跟杜相公到处转转瞧瞧。”
秦王成婚到现在,虽然时间不短了,但是两个孩子现在只有三岁左右,还不怎么懂事,被放在地上,也是懵懵懂懂的看着李云。
杨喜连忙点头:“是,臣遵命。”
皇帝这才回头看向杜谦,开口说道:“走罢,咱们一道去安仁坊看一看。”
杜谦应了一声,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王府的人,正与长安的一众官员,眼巴巴的跟在身后。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李云一起,行走在长安城的街道里。
长安城长十九里,宽十八里,就规模上,是妥妥的都城级别,即便是比新唐经营建造了十几年的洛阳城,也是分毫不差。
不过,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是巨无霸的长安城,进城之后,城里的范围其实也就这么大,走到安仁坊,不过是几里路而已。
便是杜相公,跟着李云,二人一边走一边聊,也只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又到了安仁坊。
此时天子身穿一身大红天子常服,杜相公则是着紫,一红一紫两个人,迈步进了安仁坊。
当年一把大火,几乎把整个安仁坊焚去大半,好在关中恢复之后,长安城也被逐渐修复,如今的安仁坊,基本上已经修复的七七八八。
而安仁坊杜家大宅,则是被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修复,并且发还给杜家,如今早已经恢复旧观。
站在杜家门口,杜相公抬头看着眼前杜家的大门,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而杜家的老少,也已经听说皇帝到了安仁坊,此时都走了出来,跪拜在地上,叩拜天子。
当先一人,是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草民杜和,拜见陛下。”
正是曾经大唐的户部尚书杜和。
他致仕之后,便回了关中长安老家,回到了安仁坊的杜家大宅里,一是落叶归根,二是看守这座曾经京兆杜氏的老宅。
皇帝陛下已经下令,杜相公将来大概率是要留在洛阳,而曾经的京兆杜氏,多半就是杜和这一支来继承了。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杜和,又看了看身旁的杜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起来罢,起来罢。”
杜和这才带着杜家老少起身,他站起来之后,低头道:“多谢陛下宽宥。”
皇帝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当年朝廷里的事情,已经了结清楚了,剩下的就是道争。”
“道争不伤和气。”
说着,皇帝陛下背着手,看向杜和,笑着说道:“不过,好几年时间过去,如今江东新政已经推行下去,并且很快铺开,朕心里很是好奇,杜兄如今想明白了没有?”
杜和看了看自家兄弟,又飞快的看了一眼李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低头道:“陛下,草民已经老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对于新政,草民百思不得其解。”
“但新政…偏偏又见了成效。”
杜和叹了口气:“可能草民,的确是昏聩之人,蠢笨之辈。”
皇帝看着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去年,朕免除了天下一整年的钱粮赋税,又怎么说?”
杜和再一次跪拜在地上,低头道:“此是陛下以及新朝的莫大功德,草民去岁听闻之后,便已经遥拜陛下,叩首不止了。”
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看来,还只是认可朕的功绩,却不一定认可朕的国政。”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跟你争个长短对错,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看杜谦,杜谦这才上前,将自己的三哥搀扶了起来,他看着已经头发苍白的杜三郎,叹了口气:“几年没见,三兄怎么苍老了这许多?”
杜和看了看也有了不少白发的杜谦,忍不住老泪纵横:“十一郎也见老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众小辈,这些小辈俱都上前给杜谦磕头,有人喊十一叔,有人喊十一叔祖。
等到杜谦吩咐他们起身之后,杜和拉着杜谦,开口说道:“我回关中之后,让人打听当年咱们失落的家里人,这两年又寻回了二哥跟九郎的血脉。”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小十七的儿子也寻到了。”
杜十七,是杜谦同胞的幼弟。
当年杜尚书出事的时候,杜十七还不满十六岁,后来在那场战乱之中,就走散了,许多年没有消息。
杜谦神色大变,有些失态了。
“三哥怎么没有给我写信,十七人在哪?”
杜和摇了摇头:“知道你在伴驾,就不曾打扰你,十七在当年的战乱之中生了病,很年轻就走了,不过留下了个儿子,我多方验证。”
“多半是真的。”
他看向杜谦,开口说道:“这孩子如今十八岁,我已经把他收进杜家门墙,让他认祖归宗了。”
杜相公红了眼眶,连说了几声好,又跟杜和说了几句话,才恍然醒悟过来,引着皇帝陛下,进了京兆杜氏的祖宅。
这天,杜相公带着皇帝陛下,把杜家祖宅前前后后参观了一遍,用饭也是在杜家大宅用饭,一直到当天入夜,皇帝陛下就宿在了杜家大宅。
到了第二天上午,皇帝陛下起身之后,刚推开房门,四公主便迎了上来,拉着皇帝陛下的衣袖,嗔道:“这都日上三竿了,父皇怎么才睡醒?”
皇帝看了看她,笑着说道:“赶路赶了几千里,还不许你阿爹多睡一会儿了?”
四公主轻声叹道:“二哥一家一早就来了,等着见您呢。”
皇帝轻哼了一声:“跟他说,我下午就去秦王府寻他。”
“让他回去等着罢。”
四公主看了看老父亲,这才低下头。
“好,我这就去找二哥。”
第1152章 父子君臣
刚到长安第一天,没有住在长安的皇宫,也没有住在自己儿子家,而是在老友家里住了一晚上,这自然是要给秦王殿下一些难堪。
也是对他的处罚之一了。
昨天一个晚上,皇帝陛下睡得香甜,恐怕这位二殿下,却是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四公主离开之后,杜相公带着杜家家里人,便也来给皇帝陛下请安,皇帝陛下拉着杜谦一起,来到了杜家的后花园,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杜谦,笑呵呵的说道:“昨天夜里九司连夜送来的好消息,受益兄看看。”
杜谦接过去,一边拆看,一边对着李云笑道:“陛下心情很好,看来是个好消息。”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
“是好消息。”
杜谦刚扫了一眼,便惊呼道:“耶律亿死了?”
“嗯。”
皇帝抚掌笑道:“他早该死了,如今他一命呜呼,我对辽东局势,才彻底放下心来。”
杜相公认真看了一遍,感慨道:“这一下,东北也差不多可以安定了。”
皇帝笑着说道:“昨夜,我已经让九司飞书给洛阳了,很快洛阳礼部就会派出使者,给耶律亿另外一个儿子封汗。”
说到这里,李云冷笑道:“这厮临死之前来一趟洛阳见我,就是为了让他的儿子耶律倍坐稳汗位,免得我大唐给耶律部封出两个或者三个可汗出来。”
“他这个算计很好,如果他再晚死一两年,他那个儿子坐稳位置,再给他们多封几个可汗,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现在,耶律倍封汗不久,他就这么死了,朝廷再拱拱火。”
皇帝抚掌笑道:“他这个儿子,如果本事不是特别大,恐怕按不住耶律部了。”
杜谦点头道:“耶律部当年统一契丹诸部,又攻灭了渤海国,自然是上下一心,不过在耶律亿手上,他们就吃了我朝的大亏,再加上其他契丹部独立,耶律訇归降。”
“恐怕契丹部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就看,他们能不能再出一个耶律亿了。”
李皇帝冷笑道:“真要是再出一个这样的雄主,那我也认了,无非就是再斗一斗。”
“看看他们情节辽东一隅之地,能有多大本事。”
说完这句话,皇帝微笑道:“今天有喜事,我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不少,不过小孩子不懂事,该教训还是要教训,免得将来人都不像人了。”
“受益兄跟我一起去否?”
杜相公自然知道李云在说什么,闻言他想了想,开口道:“我与陛下同去罢。”
他看了看李云,咳嗽了一声:“到关键时候,我还可以帮着劝一劝。”
大人教训孩子,自然是要有人在旁边控制局面的,到时候万一皇帝陛下雷霆大怒,但是又不好下重手,下不了台的时候,整个长安城,也只有杜谦能帮着劝一劝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一道去罢。”
说罢,他背着手往外走。
杜谦跟在他身后,二人很快上了马车,走了差不多一柱香时间,马车就停在了秦王府门口。
本来,长安城里有一座比洛阳皇宫毫不逊色的皇城皇宫,各种建筑都还一应俱全,只不过秦王自然不敢住进去,只能在皇城外另起了一座宫王府
王府的位置,距离安仁坊不远,很快皇帝陛下与杜相公,就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亲王殿下一身紫袍,见到老父亲之后,下意识就跪在了地上,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秦王妃费氏,也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媳叩见父皇。”
皇帝上前,对秦王妃挤出来了一个笑容:“起来罢。”
“你为李家开枝散叶,出力不小,昨天本来想给你些什么,但是身上又没有带什么好东西,拿不出手,今天让人准备了。”
说着,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了秦王妃。
秦王妃两只手捧着,低头垂泪道:“父皇,臣媳不敢要父皇恩赐。”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捧起木盒子,叩首道:“臣媳知道,王爷他犯了错,恼了父皇,恳请父皇,稍稍宽恕王爷。”
说罢,她深深跪地叩首。
这个时代,女子始终是要依附男子的,更何况是她这种王妃。
因此,不管他们夫妻情份到底好不好,这个时候她都是要给自己夫君求情的。
皇帝看着她,微微摇头道:“快起来。”
“朕在江东道,还见了你们费家人,费廉是你家叔叔罢?”
秦王妃低头道:“是,是臣媳的叔父。”
皇帝“嗯”了一声,给旁边的四公主一个眼色,四公主慌忙小跑上来,将秦王妃给搀扶了起来。
李皇帝这才扭头看了看秦王,闷哼了一声:“别在这杵着了,有什么事,进家里再说。”
说罢,他背着手走进秦王府。
秦王爷也长松了一口气,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旁的秦王妃上前,扶住了秦王殿下,咬牙道:“你平日里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秦王殿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媳妇,低头苦笑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父亲的背影。
“我爹,我爹…”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快进去罢,一会儿我要是挨了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我爹要是准备动兵器了,你再劝…”
秦王继承了皇帝陛下的一部分武力,还有一部分气概,但偏偏各方各面都远不如自己的父亲,在父亲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别的不说,单单是老父亲那恐怖的武力…
秦王殿下摇了摇头,走了两步,又拉着发妻的手,低声道:“一会儿,你去把玉儿抱来,我爹喜欢这些小女孩儿,有孙女在,他多少能消消气。”
秦王妃瞪了他一眼,这才低声:“知道了。”
夫妻俩一边走一边说话,等进了秦王府的前庭,秦王殿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小老头很少送人东西,你快看看,送你什么了?”
秦王妃看了他一眼:“父皇正当壮年,哪里是老头儿了?你别乱说话。”
秦王苦着脸:“马上要上法场了,还不许我开开玩笑,逗逗自己了?”
“你快看看,要是东西好,说明我爹没生多大气…”
秦王妃这才将盒子取了出来,只见里头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雕工精美。
夫妻俩看了一眼,秦王殿下稍稍松了口气,快步赶上,跟在了老父亲身后。
很快,众人到了秦王府正堂,皇帝陛下坐在了主位上,扫视了一眼众人。
杜相公坐在客座。
秦王夫妻俩,都站在了皇帝面前。
而四公主,则是站在了皇帝陛下身侧,对着秦王不住眨眼睛。
皇帝扫视了一眼众人,看向秦王殿下,眯了眯眼睛:“听说你到了长安之后,脾气大了许多。”
“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下手重了,还会直接打杀下人。”
“怎么?”
皇帝陛下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长安城这地方,风水不行?你到了这地方之后,给王均平韦全忠他们上身了,是不是?”
秦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地叩首:“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儿臣是喝多了酒,再加上那段时间心情有些苦闷,后来,儿臣已经想开了…”
“心情有些苦闷?”
皇帝看了看他,继续说道:“知道了,是我把你封在长安,你心里有怨气,所以在那些下人身上,发泄了出来。”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冷笑道:“好在你爹我还有些气力,有些本事,要是寻常百姓家,你这个年岁,这个脾气,这个心思,恐怕已经开始殴打爹娘了!”
“把我跟你娘赶出家门也说不定。”
皇帝拍了拍桌子,怒声道:“你想一想你母亲一家当年的经历,你这般行径!”
“你对得起你母亲吗!”
第1153章 圈禁
正堂里,秦王殿下跪在地上,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皇帝陛下怒斥了这一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一个人敢说话。
落针可闻。
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只能听到秦王因为恐惧而不住的剧烈呼吸声。
一旁的杜相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对着愣在一旁已经懵了的秦王妃拱手道:“王妃,您带着其他人先回避回避如何?”
人多眼杂,秦王被这么责骂,难免下不来台。
很多话,皇帝陛下也不好开口。
到最后,父子俩连个下的台阶都没有。
这个时候,也只有杜相公敢站出来说这么一番话了。
秦王妃如梦初醒,连忙对着杜相公行礼,然后扭头看向李云,眼眶发红,已经带了些哭腔:“父皇…”
皇帝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媳妇,挥了挥手:“这里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干系,你们先出去走动走动。”
秦王妃这才敢挥了挥手,屏退了正堂里的无关人等,而她自己,咬了咬牙之后,也跪在了秦王面前,低头叩首道:“父皇,王爷犯了错,总是妾身这个做儿媳的,没有及时劝阻,您要责罚,连着儿媳一道责罚罢。”
她也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陛下皱着眉头,然后开口道:“这事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秦王妃泣道:“夫妻一体,父皇…”
秦王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扭头看了看发妻,尽管害怕,他还是咬牙说道:“彩妹。”
“扶你二嫂下去罢。”
四公主看了看老父亲,皇帝“嗯”了一声:“你们先下去。”
四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去扶秦王妃,而是来到了杜相公身侧,弯下身子,低声道:“杜伯伯。”
杜谦连忙说道:“殿下放心,我在这里看着。”
四公主这才上前,把秦王妃搀扶了起来,轻声说道:“二嫂,都是一家人,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扶你下去歇息。”
秦王妃看了一眼李云,却不愿意起来,四公主低声道:“有杜伯伯在,不会出什么事情,二嫂,咱们不能真的恼了父皇。”
“咱们留在这里,二哥就更没好了。”
秦王妃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这才跟着四公主一起站了起来,垂泪道:“多谢妹妹了。”
姑嫂二人这才离开正堂。
此时,正堂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一个杜相公。
杜相公起身,走到秦王殿下面前,伸手扶他起来,笑着说道:“父子之间,哪有过不去的?我家里那儿子,也常常惹我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秦王不肯起来,低声道:“伯父,您就让我跪着罢。”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让他跪着回话。”
杜相公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皇子都跪着说话,他要是再坐回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皇帝看着秦王,闷声道:“看你这个模样,似乎还有些不太服气,你说,你老子哪里屈了你了。”
“我要是哪里屈了你,你说出来,当着你杜伯伯的面。”
皇帝闷声道:“我给你赔不是。”
秦王跪在地上,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两只眼睛通红,流下泪水:“爹,儿子知道自己到长安这几年,做了些错事,但是儿子也没有您说的那么不堪。”
他抬头看着李云,擦了擦泪水。
“章武十一年儿子就藩长安,那个时候,辞别父母,心里总还是不太好受的。”
“当时,当时…”
这位身材魁梧的秦王殿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当时到了长安,人生地不熟,说话都不一样,心里苦闷的很,只能天天吃酒。”
“当时儿觉得,觉得…”
他泪流不止,又擦了擦眼泪,才继续说道:“觉得身边,有不少大兄派过来的人盯着。”
“整日疑神疑鬼,再加上喝多了酒。”
他梗咽道:“才错手打死了人。”
皇帝皱了皱眉头,随即闷声道:“错手打死人,能打死四回?这还是我听到的消息,事实上你秦王府这几年死掉的人,恐怕远不止四个。”
皇帝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你是爹生娘养的,你打死那些人是不是?”
秦王抬头看着李云,却没有敢反驳,只能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早年在洛阳的时候,跟晋王还有英国公等人,关系都相当不错,尤其是十几岁的时候,没事就去寻晋王,听老爹当年的故事。
他知道,老爹在创业之前,是寨子里的寨主,手上可没有少沾染人命。
也正是这种认知,他才对旁人性命,并不怎么看重。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当年王均平祸乱中原,进入关中之后,更是把长安城弄得鸡犬不宁,到最后横死在长安皇宫里,人头被挂在皇城城门上半月有余。”
“你是我儿子。”
皇帝冷声道:“你在长安杀人,与我在长安杀人,有什么分别?”
“开国才十几年。”
皇帝怒声道:“是不是也想,让我们李家人,将来也被人家挂在皇城楼上?”
这几句都是重话,秦王听了之后,神色惨然,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叩首道:“儿知道错了。”
“儿愿意一命抵一命。”
他叩首道:“请父皇责罚。”
皇帝拍了拍桌子,闷哼道:“我在江南,看到西北的战报,便知道,你已然不把人命当成人命了,本来就单单是这几桩人命,我已经准备把你带回洛阳,圈禁起来。”
皇帝陛下吐出一口浊气,继续说道:“但念在你西北之功,身先士卒的份上,圈禁就改在长安,往后三年,你不得离开王府半步,这三年之内,如果我再听说你手上又沾染了人命。”
“那你这个秦王就不要做了。”
皇帝直截了当的说道:“今后,你这封藩直接除国,不再有秦王这一世系。”
西北平叛,秦王杀伐果断,至少给朝廷,减少了数千将士的伤亡,单从这方面来说,秦王无疑是有大功的。
李云也不得不考虑,这一份西北的功劳。
秦王跪在地上,咬牙道:“儿臣多谢父皇开恩。”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这个事情太恶劣,要不是被地方官府压下去了,我轻饶不得你。”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纸媒这种媒介,而且是李云亲手创建出来的,也就是说,李云以及朝廷,已经必须要开始重视舆。
秦王打杀下人的事情,被遮掩的很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云本人都不清楚。
百姓们自然更无从得知。
因为影响力足够小,李云才可能对秦王网开一面。
否则,是一定要重重惩处的。
“即便如此。”
皇帝看着秦王,继续说道:“你这秦王一脉,也不要罔替了。”
秦王是刘皇妃之子,当初封藩的时候,天子还很喜欢这个二儿子,赐他秦王一系世袭罔替,也就是一代一个秦王。
不再罔替只世袭的话,下一代便只能是郡王了,然后一代代代降。
秦王这才变了脸色。
他抬头看着李云,告饶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等我这一次回到洛阳之后,会找你伯父,还有你晋王叔,一起订下宗室的章程,往后严格执行。”
“一旦有宗室犯错,乃至于打杀人命,触犯宗规。”
“轻则除爵,重则除国,再有甚者,直接交付有司衙门问罪。”
除爵是革除当事者本人的爵位,在其世系中另外择人袭爵。
而除国,就是干脆革除这个爵位。
见秦王还要说话,杜相公走到他旁边,弯下身子,低声道:“殿下。”
秦王殿下抬头看了看杜谦,这才跪在地上,眼含热泪。
“儿臣,多谢父皇开恩…”
第1154章 定规矩定格局
秦王殿下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正堂。
此时的人们,对于子孙后代,还是相当看重的,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如果秦王一系能够世袭罔替,他的儿子将来也是秦王。
将来子子孙孙,至少会有一系一直绵延不衰,与国休戚。
而只世袭的话,最多四五代人,就要退出李家核心,成为闲散宗室了。
不过哪怕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老父亲的威严,让他连反抗的想法都不敢有。
秦王离开之后,杜相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陛下太苛待秦王了。”
李皇帝面色平静,开口道:“眼下,我已经克制许多了。”
杜相公坐在皇帝身边,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我知道。”
“时隔大半年时间,陛下如今已经消气许多了,否则以陛下的脾气,今天秦王殿下怎么也免不了一顿打。”
“不过,单论秦王来说。”
杜相公看着李云,开口道:“几条家奴的人命,与秦王的功绩相比,似乎无足轻重。”
皇帝摇头道:“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我今天处置他,从来不是因为西北之战,而是要给李家立规矩。”
他指了指自己,开口道:“受益兄知道我有多少个儿子吗?”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臣知道,去岁陛下离开洛阳之时,宫里有两位娘娘怀了身孕,其中一人为陛下诞下皇子,是皇十八子。”
“嗯。”
皇帝缓缓说道:“假如,往后我不再有皇子,就是这十八个儿子。”
“不需要太久,四五代人下去,恐怕就可以绵延上千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李皇帝看着杜谦,继续说道:“秦王一人作恶,尚只在长安一地,牵联不过数人,往后这上千人里,假使只有三成为恶,那个时候你我早已经不在,后世天子为了争取族人拥戴。”
“多半也不会像我这样去约束宗室。”
“到时候,他们要是在各地为恶,又该怎么算?”
皇帝缓缓说道:“所以,必须要立下规矩章程。”
他神色很是坚定:“享受荣华富贵,这都没有什么问题,算他们命里该有,托生的好。”
“但是我李二,不能成为这天下的祸根。”
李云心里,一直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
有人踩了他的红线,那该杀就杀,这没有什么可说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多年,他亲手杀的人已经远远超过当初那位李大寨主。
但是,不该死的便最好不要死。
这般处理秦王,已经是他在护短了。
正好,他也要借着这个规矩,给李家人以及后世子孙定下规矩,规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要不然,将来他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生的天下到处都是,那天下就到处都是祸害,他李二就成了祸害之源了。
“而且。”
皇帝看着杜相公,继续说道:“约束好宗室,才能更好的约束臣工,受益兄自然听过一句话。”
“唯无瑕者可以戮人。”
皇帝正色道:“李家后人,如果能守规矩,那么处理臣工,那些人也就无话可说,要是李家后人自己都不成,再去处理别人,恐怕后世那些人到了地下,见了你我。”
“也要往咱们脸上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
杜相公苦笑道:“陛下怎么把我也带上了?”
皇帝笑着说道:“这新唐,名义上是我开创的,但是受益兄至少出了两三成力气,你我都有份。”
他很是洒脱的说道:“之所以是我来做这个皇帝,是因为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罢了。”
杜相公闻言,感慨道:“陛下这句话要是说给别人听,恐怕那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呵呵笑道:“所以,也只能说给受益兄你来听了。”
“受益兄是谦谦君子,没有尾巴,更翘不起来。”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李云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从关中回洛阳之后,我就尽快弄出一套可行的制度出来,然后交给宗府,由宗府代代相承。”
“在这个上头,我这个开国皇帝,说话应该还是有些用的。”
皇帝默默说道:“至少,后世皇帝需要清理宗室,管束宗室的时候,能找到可以施行的凭据。”
不管是什么样的律法规矩,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工具。
另一个世界里,朱太祖留下的皇明祖训,就给后世皇帝,戴上了重重的枷锁,以至于臣子们,都可以用皇明祖训作为工具来反抗天子。
而皇帝,也可以把皇明祖训作为政治工具,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李云不准备给自己的后人留下这么一本皇唐祖训,但是他想要为李家宗族留下一些规矩。
给李家后人,套上一套枷锁。
这不仅仅是为了约束他们,更是为了给他们积德,这样将来国破家亡的时候,李家还能有一些人心积存。
杜相公认真想了想,然后对李云低头道:“臣回去之后,也给洛阳杜氏,留下一些族规。”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怎么?跟杜和分家了?”
“差不多罢。”
杜相公无奈道:“陛下不许我埋回关中,往后我这一支,大概要从京兆杜氏之中分割出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京兆杜氏,以后大概会像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这些家族一样,慢慢无声无息。”
皇帝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往后,会有另外一批家族兴起,这其中有士族,也有富商巨贾。”
他看着杜谦,轻声笑道:“再过一二百年,这世道应该就是这些士族,和这些巨商你争我斗了。”
“到时候,皇帝都未必会有他们风光,想必一定很精彩。”
“只可惜,你我大概是看不见了。”
杜相公思考了一番,才看向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似乎很想看到,世间出现巨商巨贾…”
“不。”
皇帝摇头道:“我只是往下推演,看到了他们,我并不期待这些人的出现,不过…”
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期待真正推翻他们的人,出现在这世间上。”
…………
皇帝责罚秦王府,但是并没有离开秦王府。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都住在秦王府里。
一方面老子探亲住儿子家里天经地义,还能跟孙儿孙女亲近亲近。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长安虽然也有皇城皇宫,但是十几二十年没有人居住了,这会儿虽然有人维护,但是皇帝要住进去,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再折腾一通。
李云没有带什么家里人到长安来,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必要,这般消耗人力物力了。
在秦王府住了三天之后,原本跟着贺将军在西北镇抚朔方的肃王李统,也匆匆赶到了长安。
他是在皇帝陛下进入关中之后,才收到的消息,再加上西北距离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紧赶慢赶,他才终于赶到了长安。
一路到了秦王府之后,这位肃王殿下跪在皇帝陛下面前,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然后打量了一眼起身的肃王,先是一怔,然后感慨道:“四郎黑了许多。”
肃王本来是个白皙英俊的模样,在诸皇子之中,模样最是英俊秀气,此时与从前相比,已经全然是换了个人。
他脸色变成了古铜色,脸上也多了些英气。
听皇帝这么说,他连忙低头道:“天天在外面奔走,难免的,不过儿臣这段时间,已经学了很多了。”
他沉声道:“往后,一定能让西北安定!”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不错,不错。”
“你就待在长安罢,过段时间,跟为父一起回洛阳,等你在洛阳完婚之后,肃州的肃王府差不多就七七八八了。”
肃王抬头看了看父亲,然后低下了头。
“孩儿遵命!”
第1155章 朝廷是否依旧
皇帝与肃王聊了半个时辰,肃王才欠身行礼,告辞离开。
他刚走出门外,就被秦王一把拉住。
此时,消沉了几天的秦王,终于恢复了一些。
毕竟,老父亲给他的圈禁,并不是那种很严苛的圈禁,那种很严苛的圈禁,有些甚至是砌几面墙,把人关在里头,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那样的圈禁,几个月半年也就死了。
他的圈禁,只是不许出秦王府,秦王府是旧周王府改建的,还扩建了一些,差不多占了半个坊,活动范围还是很大的。
这种圈禁,并不难受。
而且,废了罔替却并没有废世袭,也没有废他的爵位,他这一生只要不再犯错,就还是秦王。
只不过后代子孙会次一些。
他难过了几天之后,眼下也已经想开一些了,此时他一把拉着一家兄弟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问道:“老四,爹都跟你说什么了?”
秦王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他心情好点了没有?”
肃王想了想,回答道:“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秦王,叹了口气:“二哥,你不要着急,父皇向来很喜欢你,贵妃娘娘也很得父皇喜欢,等父皇过段时间回了洛阳,见到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劝一劝。”
“过段时间,父皇消了气,你这世袭罔替,说不定就又回来了。”
说着,他苦笑道:“我们封王的诸兄弟里,只有二哥一个人,一就藩就是世袭罔替的王爵,连五弟都没有得到这罔替二字。”
秦王看了看自家兄弟,摇头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老四你,只要在西北干得好,将来必然可以世袭罔替。”
“这个我知道。”
肃王叹了口气,摇头道:“便是得了罔替二字,也不是父皇喜欢我,而t是因为西北需要一个世代坐镇的肃藩。”
“差得多了。”
秦王叹了口气道:“要是代代秦王,便是庶子们,也是代代郡王。”
他看着四皇子李统,喃喃道:“跟世袭,差了十万八千里。”
世袭罔替,除了一代一个秦王以外,这些秦王的庶子们,也会跟着受封郡王,这样每一代都是一个秦王跟一堆郡王。
这含金量,要比普通的世袭高出太多了。
他感叹了一句,拉着兄弟到一旁的亭子下面坐下,问道:“老四,父皇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要跟二哥交个底,你二哥,再不能犯错了。”
李统连忙说道:“这是自然,这大半年时间,二哥带我东奔西走,让我涨了不少见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父皇说,在长安再待一两个月,等天气凉快一些,他老人家便动身返回洛阳,去洛阳安排一些事情。”
“对了。”
肃王看着自家哥哥,开口说道:“父皇说,让我吸取二哥的教训,以后就藩之后,好生尽职尽责,善待下人,还有治下军民百姓…”
“他还说,等回了洛阳之后,要定下宗室章程…”
秦王殿下闻言,苦笑了一声:“这便是冲着你二哥来的了。”
他叹了口气:“往后,弟兄们还有子孙后代,一旦被父皇定下的章程约束责罚,恐怕第一时间就要开始戳你二哥的脊梁骨。”
肃王拍了拍秦王的后背,开口说道:“二哥,约束宗室是对的,要不然不会长久。”
秦王殿下依旧唉声叹气,他拉着肃王起身,开口道:“往后你我兄弟,估计见面的机会就要少的多了,趁着现在还能见面,走,二哥带你吃酒去。”
肃王摇了摇头,低声道:“二哥,父皇在这里,你还是不要吃酒了,你要是喝多了,再生出什么事情…”
秦王长叹了一口气:“你也太高看你二哥我了。”
“不要说喝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无奈道:“就是失心疯了,我敢在父皇面前胡闹惹事吗?”
肃王闻言,哑然一笑:“要是喝的多了,谁还顾得了这许多?”
秦王“嘿”了一声:“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喝了就能性情大变的物事?说白了,多是借酒装疯,仗着喝了酒的借口,干一些平日里不敢干的事情,说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你二哥闺女儿子都还小,还没活够呢。”
肃王哑然道:“那好,我陪二哥去吃酒去。”
秦王拉着兄弟的衣袖,长叹了口气。
“这三年我都没办法离开秦王府了,后面你就藩之国的时候,要是路过长安,记得来瞧一瞧我。”
“放心。”
肃王正色道:“小弟一定来。”
…………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八月。
皇帝陛下到长安,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时间。
这两个月,他大半时间住在秦王府,偶尔也会去杜家住一两天,其他时间,多是带着杜谦还有肃王一起,在关中各地巡视。
有时候,还会去长安军军营里巡视,在军营里也住过一两天。
八月份,长安城里的天气已经凉快了下来,至少没有李云刚来时候那么热了。
这天,秦王府书房里,杜相公将一份文书,递给了李云,然后开口说道:“今岁春闱,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前几天,有人向许子望举发,说今年的春闱有人舞弊,许子望把这个事情拿到了政事堂议论,太子殿下还有中书几位相公,都不敢做主。”
“就连夜送到这里来了。”
新朝的第一次科考是章武元年,今年是章武十六年,已经是李唐王朝的第六次科考了。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前些年不是刚处理了一批吗?这才多长时间,又有人胆子肥了?”
杜相公微微低头道:“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有人说是考官受贿,科考不公。”
“还有人说…是有人投靠东宫,东宫就大开方便之门…”
“反正谣言四起,臣现在也没有办法断定,不过陛下…”
他看着李云,微微摇头道:“距离章武七年那场弊案,已经过去整整九年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今岁科考,是开国以来,惟一一次我不在的科考,连殿试都是太子代为主持的,东宫有什么理由,从中舞弊?”
“这话不可信。”
皇帝摇头道:“我若是在,还有这个可能,我都不在洛阳,东宫想要安插人手,用不着这么麻烦。”
杜谦点头道:“臣也是这么想的。”
“可能是有人生怕担责任,想把这个事情搅浑了。”
“也有可能,是那些落第的书生心中不服,胡乱攀咬,瞎告状。”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恐怕,太子殿下也担心这其中的忌讳,因此不敢处理,急送到陛下这里来了。”
皇帝又看了一遍,丢在一边,淡淡的说道:“受益兄你先跟洛阳那边联系罢,让三法司先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说着,他看了看在外面的天色,默默说道:“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
皇帝起身,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在长安两个月,受益兄的思乡之情,总算缓解了罢?”
杜谦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陛下准备回洛阳了?”
“也差不多了。”
皇帝抬头看向远方:“洛阳城里,还有不少事情要你我去处理,这朝廷政事,也还有不少东西,要交给太子。”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这一趟出门,差不多整整一年时间了,且回去看一看,你我都不在的情况下,一年时间,朝廷能不能运转如初。”
“会不会全然变了个模样。”
杜相公听出了李云话里的意味,他看着李云,还是说道:“陛下不宜太急。”
“我不着急。”
皇帝笑着说道:“我活蹦乱跳的,急什么?”
“回去罢,回去罢。”
皇帝背着手说道:“我也念家了。”
杜谦立刻低头。
“臣这就去安排准备。”
第1156章 洛阳诗冠
八月下旬,皇驾抵返京兆府。
身为京兆尹的晋王李正,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领着朝廷里一众文武官员,以及皇亲国戚,出城数十里迎接天子车驾。
整个迎接的过程,仪式相当漫长,算上众人迎接,再加上赶回洛阳城,花了三天时间,皇帝陛下才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皇宫里。
此时,天气已经入冬。
皇帝陛下回到了皇宫之后,休息了一两天,才开始陆续接见一些必须要见的臣子,其中包括许昂,姚仲等大臣。
到了第三天,皇帝陛下才把太子,单独喊到了甘露殿里。
甘露殿中,太子殿下上前,给李云添了茶水,才苦笑了一声:“父皇总算是回来了,孩儿这一年时间,左支右绌,快要难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您看,儿子都要生白发了。”
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你才二十六七岁,不要胡说。”
顿了顿之后,皇帝继续说道:“昨天,我见了几个宰相,该问的情况都问了,这一年时间,你干的还不错。”
皇帝笑着说道:“往后,你就继续干下去罢。”
太子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皇帝会这么说,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番衣衫,然后双膝跪在地上,必恭必敬的叩首道:“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低着头说道:“这一年以来,儿臣战战兢兢,生怕哪些地方做得错了,坏了朝廷还有父皇的事情。”
“一整年时间,孩儿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低头,几乎快要哽咽了:“您…万不能就这么,把这一摊子事甩给儿臣…”
他这话,倒不是假话。
做皇帝,当然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但是只负责皇帝的事情,却没有皇帝的身份,这就不是很妙了。
太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如果他是皇帝,累了或者懈怠了,还可以甩给下面的臣子去干,但偏偏他上头还有个“大领导”,每天要兢兢业业不说,还担心这里错了那里错了。
前几个月,有人告发科考弊案,还牵扯到东宫,就把他吓得不轻。
简单来说,皇帝一天还在,这个代皇帝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他头上还有领导,根本享受不到做皇帝的福利待遇。
远不如从前做太子的时候自在。
甚至,他说自己头上已经生出白发了,这事也不是说谎,他头上真的已经长出来了几缕白头发。
皇帝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要是忙不过来,交给政事堂去办,你掌总也就是了。”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权柄,便是文官升调选拔,也都交给你了,难道是坏事不成?”
李元叩首,垂泪道:“母后回来之后,儿臣便已经跟母后哭诉过了,母后也不同意您就这么把这一摊子事交给儿臣。”
“这些事,真压在儿臣一个人头上,儿臣要是懈怠了,便是对不住朝廷,对不住父皇,但儿臣要是这样继续当差下去。”
他哽咽道:“您过些年,就未必看得到儿臣了。”
“一派胡言。”
皇帝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儿子,心里有些恼火。
政权让出去,太子都不要,难道非要这个皇位不成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就被他的理性压制了下去。
太子…应该不会有这种念头。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之后,抬了抬手:“起来罢,起来罢。”
“不要娘们唧唧,有什么可哭的?”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主理政事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说道:“还有,儿臣看到您对二郎的处罚了,儿臣以为,二郎虽然…”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断然道:“这事没有什么可说的,要不是自己儿子,我还不会这么轻飘飘落下。”
“圈禁他三年,也是磨磨他的脾性,他这个性子,再放纵他胡来。”
皇帝闷哼道:“恐怕将来,我要动手杀子了。”
太子连忙低头,不敢说话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皇帝开口说道:“我准备,重新修订宗藩制度,这两天你抽个时间,把你晋王叔,还有楚王,都叫来,咱们四个先通通气,等定下来之后,召集洛阳城里所有成年的宗室子弟,一并宣读。”
他看着太子,正色道:“这个事,你要尤其上心,往后这个制度,要你还有你的子孙,一代代传下去。”
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孩儿遵命。”
皇帝“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这几天,你每天上午都到甘露殿里来,咱们父子,交接交接政事。”
“往后,你还是在政事堂,大多数事情还是你来处理,你不敢做主,不愿意做主的,再让政事堂转送到为父这里来。”
太子大喜,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遵命,儿臣遵命!”
说罢,他爬了起来,快步退出了甘露殿。
皇帝陛下坐在原地,许久之后,才自嘲一笑。
“也许,是我自己想岔了。”
他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顾常,你去把晋王喊过来。”
顾太监低头,恭声应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身紫袍的晋王爷,这才进了甘露殿,他走进来之后,对着李云躬身行礼,见左右无人,这才笑着说道:“二哥找我什么事情?”
李云示意他坐下来,然后笑着问道:“那香福楼的老板娘,来找你了没有?”
这话就是玩笑了,李正也知道李云在跟他开玩笑,于是笑着说道:“二哥这么关心,她要是来了,我一定带进宫里来给二哥看看。”
皇帝陛下哑然道:“你小子,看来是终于想开了。”
兄弟俩闲聊了一阵,皇帝才说起来太子的事情,晋王听了之后,先是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笑着说道:“当了二哥的差事,辛劳是一回事,每日还要被二哥检查功课,要是朝廷里出了什么事情,多半也都要算在太子的头上。”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晋王爷看着李云,正色道:“二哥没有看到,我刚回洛阳的时候,太子殿下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快要脱相了。”
皇帝瞥了一眼李正,然后继续说道:“今年春闱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了一些。”
“起因是今年,几个落第书生聚在了一起,这几个人里,其中有人被称为洛阳诗冠,很是出名。”
“其余几个人,也都颇有名声。”
“这些人全部落第,因此心中不平,闹将了起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什么东宫提拔私人云云,所以就跟许子望举发了。”
说到这里,晋王看着李云,无奈道:“三法司去查了,的确查到有人舞弊,但没有牵扯到东宫。”
皇帝有些好奇:“诗冠?谁给他封的?”
晋王爷笑着说道:“二哥你忘了?三郎办的那个大唐官报。”
“这东西,现在风靡洛阳。”
“每一期,官报上都会刊登诗文,这个姓骆的书生,去年到洛阳之后,投稿不断,连上官报十多次,诗文俱佳,名动洛阳,因此被好事之人称为洛阳诗冠。”
皇帝“哦”了一声,轻轻点头。
一个时代兴旺起来的标志之一,就是文化兴旺,如今开国十六七年了,当年破败的旧周土地上,终于开始绽放出文化的绚烂花朵了。
他又问了几句,然后开口说道:“我要重新定下宗藩制度,这几天,太子若是找你,你就跟他,还有楚王一起,先商量商量罢。”
“记着,要处罚从严。”
晋王爷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听说了。”
“二郎他…”
“他的事你不用管。”
皇帝看向殿外:“好了,你去忙罢,有些事…”
“我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第1157章 世袭罔替
如杜谦所说,一些事情急不得。
而且,皇帝即便要让渡权力,事先也需要看一看,太子这一年时间,到底干的怎么样。
这一年时间,他身在外地,能接触到的国政,都是相当要紧的国政,至于太子这一年时间处理的大部分事情,他都还没有来得及细看。
不过试卷已经交上来了,现在他有大把时间去一点一点,查看太子这一年来理政的所作所为。
花了两天时间,皇帝把太子手中一些要紧的事情接了过来,紧接着就吩咐太子,与晋王楚王一起,商议宗室条例的章程。
一下子把要紧的国政交了出去,太子殿下反而有些高兴,轻快的离开了甘露殿,一路离开皇城,来到了京兆府。
他是太子,有自己的仪仗,人还没到京兆府,身为京兆尹的李正就迎了出来,规规矩矩的对着太子殿下欠身行礼。
“见过殿下。”
太子殿下上前,拉着晋王爷的手,笑着说道:“三叔不要闹了,咱们里头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京兆府的正堂,太子殿下在主位上落座,然后看着晋王爷,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年时间,你大侄子差点累死在中书,如今父皇回来了,我总算是得以脱身。”
他看向李正,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三叔,如果后面父皇跟你商量,让侄儿主政与否的事情,您千万记住,一定要坚决反对。”
晋王爷给太子殿下倒了茶水,问道:“殿下心里就真的一点儿不想?”
太子殿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李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有些话,我不好直接跟父皇说,但却可以跟三叔你说,有机会,三叔替我也跟父皇说一说。”
他目光闪动:“说实话,去岁父皇离京之前,我对于监国理政,的确是有一些想法的,那个时候想着,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给身边人安排什么,就安排什么。”
他默默说道:“三叔你也知道,我那东宫,现在人越来越多了,下面的人也跟着越来越多,这些年从东宫外放出去的官员,也一年多过一年。”
“原本想着,主持政事之后,该拉他们一把就可以拉他们一把。”
“但是这一年时间。”
太子苦笑道:“真是劳心费神,我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晋王爷也低头喝茶,想了想,笑着说道:“是因为,殿下换不了宰相,也改不了陛下的国政,更不敢躲懒歇息。”
这话太过敏感,整个洛阳城里,也没有几个人敢说,太子看了看晋王,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东宫的人,以及东宫出身的人,我这一年时间拉了一些人,但又不敢太多,怕父皇不高兴。”
太子摇头道:“所以,这个差事不行,再干下去,定然折寿。”
晋王爷哑然一笑,没有接话了。
太子看着他,继续说道:“三叔,我今天过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宗室条例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开口说道:“父皇的意思是,让我还有三叔你,以及楚王一起,先议定一个章程出来,往后如果宗室触犯这些条例,由宗府出面处罚,或者革爵或者除国。”
“再或者,交部或有司衙门议罪。”
晋王爷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似乎是二郎在长安犯了错,惹恼了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是这个脾气,当年江东军初成的时候,有底下的都尉校尉犯事,强抢民女,都是缉盗队出身的老兄弟,也被陛下直接下令杀了。”
“因此,后来的江东军才能令行禁止。”
太子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该有的条例是要确立下来,不过二郎…在西北立下大功,父皇没有奖赏不说,反而这般重罚,有些太屈他了。”
晋王爷抬头看了看太子,没有接话,而是笑着说道:“一会儿,我把这衙门里的事情安排一下,我们就一道去宗府寻大兄。”
“把该商量的事商量了,陛下说得对,不能因为跟陛下姓了李,就无法无天了。”
“缉盗队当年一百七十个人,到现在恐怕只剩下五十来个了,大浪淘沙。”
“这些没了的人里头,多是不守规矩的。”
太子殿下拉着晋王的衣袖,笑着说道:“三叔你现在,怎么一口一个缉盗队,天天说个不停了。”
晋王爷一怔,随即起身叹了口气:“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些怀念从前了。”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太子,心里颇有些感触:“不知不觉,大侄你已经都这么大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人,都慢慢老了。”
太子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三叔你四十多岁,老什么老,快走快走。”
“难得父皇交办差事,咱们要尽快办好。”
“往后呀,我就办这些闲差,清闲自在。”
晋王爷摇了摇头,被他硬生生拉了出去。
“慢些,慢些,我今年腿脚可不太好了。”
“要是被殿下伤了,我可要去甘露殿,讹你父皇去了。”
…………
甘露殿里,顾太监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郑王殿下有要事求见。”
皇帝正在翻看辽东的文书,闻言头也没有抬,不假思索的说道:“让他进来。”
“是。”
很快,郑王李苍,必恭必敬的进了甘露殿,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云,然后低头道:“父皇金安。”
皇帝从文书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口道:“我好着呢,什么要事要见为父?”
郑王殿下低下头,手捧着木盒子,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父皇,出海的船队,一个月前已经回来了,他们…他们应该是带回来了父皇您要的东西。”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郑王面前。
他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让郑王殿下也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往后退,好在皇帝陛下很快走到他面前,直接接过了木盒子。
打开之后,里头放着两样东西。
一根粒实稀疏的玉米,还有一个并不怎么饱满的红薯。
两样东西,就这么静静的躺在木盒子里,出现在了李云面前。
李皇帝看着这两样东西,半天没有说话。
郑王爷吓了一跳,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您…您没事罢?”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向自己的三儿子,拍了拍三儿子的肩膀,声音带了些激动:“你干的很好,干的很好。”
皇帝捧着木盒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认真打量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李苍,问道:“棉花呢?棉花有没有找到?”
李云千辛万苦,要去找另一片大陆,主要是为了四样东西。
玉米,棉花,红薯,还有烟草。
如今,这两样东西都是吃的,定位就有些重叠了。
郑王很快回过神来,他蹲在老父亲面前,开口说道:“这是前些天,从江东送来的,他们在书信里说的语焉不详,儿臣也不清楚,有没有把那…棉花给带回来。”
“儿臣这就派人去催问。”
郑王看着皇帝,开口说道:“父皇放心,这船队的人说,他们已经有把握再回到海的那一边了,如果这一次没有带回来父皇需要的东西,再让他们去一次就是了。”
皇帝陛下沉思了片刻,点头道:“你尽快派人去问,看看有没有把棉花种子给带回来,另外,我会让薛圭在江东建造大船,这几年,我们派一支朝廷的人手,去那里看一看。”
“这样,就能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先前几次出海,都是相对民间的出海,毕竟李云心里也不能确认,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到底相像到何种程度。
现在看来,基本上是大差不差的。
既然已经得到了验证,以李云现在掌握的能力,再派一支人手过去,就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了,哪怕这个时间跨度是两年乃至于三年。
都不要紧。
能把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就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情。
这一次,最好把辣椒种子,也从那块大陆上给带回来。
说着,皇帝看向郑王,开口道:“三郎。”
郑王立刻低头:“儿臣在。”
“这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不管几年,只要是办成了,把我要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皇帝喃喃道:“我就许你家世袭罔替。”
第1158章 定例
就连性格沉稳的郑王,也被皇帝这句话吓了一跳。
要知道,他诸兄弟之中,先前只有秦王一家是世袭罔替,别的开府封王的兄弟,都没有这个殊荣。
哪怕是陆皇妃之子,五皇子相王李凌,也没有拿到世袭罔替这四个字。
前段时间,宗府传来消息,秦王一系的世袭罔替,还因为秦王犯了错,被皇帝陛下给废了,也就是说,诸皇子之中没有一家是世袭罔替。
如果他做成了,那就是章武朝诸皇子里,惟一一家世袭罔替的王爵!
直到此时此刻,郑王才终于看清楚,皇帝陛下对于出海寻物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他先是愣神了片刻,这才低头道:“儿臣为父皇办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敢奢求父皇这般厚赐。”
皇帝的目光,依旧放在这木盒子里,闻言摆了摆手:“这东西做成了,要造福亿万百姓的,你功德无量。”
“这一次出海,但凡是回来的,都要重赏,每个人赏钱一万贯,从你那里的收入,或者直接从内帑里出。”
郑王立刻低头道:“儿臣从琉璃厂的收入里,抽出一些来赏给他们,不用麻烦父皇从内帑里支出。”
皇帝点头,同意了这件事,然后追问道:“给你送来了多少这东西,就这两份吗?”
郑王上前,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挠了挠头。
皇帝知道,他是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叫什么,于是指给他看,开口道:“这个我称作红薯,这个称作玉米。”
郑王连忙点头,开口道:“从江东送来的东西,红薯差不多有十个,玉米七八根,不过这一路漂洋过海,不少已经坏了,这两个是儿臣从里头捡出来,比较完好的。”
皇帝点头,低头把玉米粒给徒手搓了下来,自己留了十来粒,剩下的交给郑王,开口说道:“一会儿,你送农事院去,跟他们说,这是从海外来的种子,让他们务必保存好,明年春天,种在农事院的田里。”
郑王点头,问道:“那红薯呢?”
“这一颗我留着。”
皇帝默默说道:“你那里剩下的,也送农事院去,让他们明年春天播种,跟他们说,其中一半选有芽头的部分,切块茎播种,另一半直接埋进土里。”
“等长出来藤蔓了,藤蔓可以剪断,再埋进土里,也可以成活。”
郑王用心记下来,然后看着李云,有些好奇:“这些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李皇帝的目光看向殿外,似乎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他出神了许久,才默默说道:“我种过。”
这个回答,让郑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李云也没有指望着他能够理解自己说的话,只是淡淡的说道:“你去办吧,记得派人去问清楚,有没有把棉花种子带回来,那个东西,也很要紧。”
郑王先是点头,问道:“父皇,这棉花有什么用?”
“对于达官贵人,未必有什么大用,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有莫大用处了。”
皇帝笑着说道:“到时候,江东一带的纺织工场,织出来的东西,就不一定都是绫罗绸缎了。”
郑王明白了过来:“看来,是可以产出织物。”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好了,等见到了实物,你自然就明白了,这事情万分要紧,相比较来说,咱们家那些买卖,这个事更要紧一些。”
郑王深深低头:“儿臣明白了,今年年底或者明年过完年,儿臣亲去一趟江东,看一看具体的情况,再把朝廷派人出海的事情定下来。”
“好。”
皇帝笑着说道:“等你要出门的时候,来见我,我给你诏令。”
郑王低头应是,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甘露殿就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皇帝没有去看红薯,只是把几粒玉米粒放在手里,打量着出神。
这些玉米,是没有经过现代育种的,不管是颗粒饱满度,还是单棒数量,都远不如另外一个世界里他见过的玉米。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极其宝贵的东西了。
因为农事院,就可以进行人工育种。
只要把一代代选育,把饱满的籽粒留下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即便是李云手里的这些,也一定经过那片大陆上的土著育种过了,否则单纯野生的,会更加稀疏不堪。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把这些种子仔细的放在了架子上的一枚玉瓶里,然后看向红薯。
又是一阵出神。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样东西,大概率都不会成为富人家的主食,毕竟各方各面的确差了些,但是关键时候,却可能能够填饱穷人的肚子。
这跟棉花是一个道理。
穷人家绝穿不起蚕丝织就的华贵衣裳,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棉花能够大规模耕种,穷苦百姓们,就多了一个有可能能够买得起的棉衣。
想到这里,李皇帝眯了眯眼睛。
开国以来,因为没有什么外敌的侵扰,他的水师发展一度是停滞状态。
不过,这几年因为江东新政,沿海的船坞造大船的本事却是长进了不少,现在的皇帝陛下,生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或许…可以对外扩张,然后在征服的土地上,大规模种植棉花…
比如说东洋小岛,以及整个南洋。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尤其是辽东道,陇右道相继建立之后,很多事情顺风顺水,他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如今,终于又有事情,值得他去上心。
如果要进行下一轮扩张,他跟秦王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还可以缓解缓解,毕竟秦王那个性格,在本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要是主持对外扩张,则非要狠戾一些的性子不可。
这样的事情,婆妈圣母的人可干不来。
一时间,皇帝陛下神游天外,想到妙处,还会莫名的“呵呵”几声,让甘露殿伺候的宫人,都不敢靠近。
等皇帝回过神来,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他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红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玉米跟红薯的样本,自家那个三儿子,拿到手恐怕不是几天的事情。
因为没道理这么巧,他刚回洛阳几天,东西就正好送到了。
大概率是早已经拿到手,但是却没有给太子看,一直藏到自己回来。
甚至,郑王为了这件事看起来没有那么蹊跷,特意多等了两三天,才过来把样本送到李云手里。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摇头,颇有些感慨。
“这老三,心眼子真是多。”
说完这一句,他又笑了笑:“也是好事,正适合去办这些事情。”
他把红薯收好,走出了甘露殿。
此时已经入冬,寒风拂面。
皇帝眯了眯眼睛,感受了一下吹拂过来的冬风,喃喃自语。
“日子过得快一些罢。”
“我已经迫不及待,见到种子发芽的那天了。”
…………
次日,楚王,晋王以及太子殿下,三人一同来到甘露殿,面见皇帝陛下。
等顾太监请他们进去,太子殿下让了一下,对着楚王笑着说道:“伯父您先进。”
楚王连连摇头:“殿下是半君,殿下先进。”
太子与楚王,就没有与晋王那般亲了,毕竟楚王回归的时间太晚,几乎没有参与到创业的过程中。
而且楚王这个人,也知道自己资历不够,因此相当低调,不是自己该干的事情,他从来不做,与太子之间,也就没有什么超越君臣的关系。
太子推辞了几句,一旁的晋王爷推着二人进了甘露殿,笑着说道:“别啰嗦了,快进快进,一会儿陛下该等着急了。”
三个人这才进了甘露殿,很快在甘露殿里,见到了皇帝陛下,行礼之后,皇帝按了按手,笑着说道:“都坐下,都坐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了出来。
皇帝陛下心情很不错。
领导心情好,那事情就好办很多了,三个人也都松了口气,坐下之后,身为宗府宗令,也就相当于李氏族长的楚王李封,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臣等三个人,昨天商议了半天,刚才又合计了一番,差不多拟出了宗室条例。”
他从袖子里取出文书,两只手递给李云。
皇帝伸手接了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默默点头。
“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一点我要说。”
“往后,宗府要增添人手。”
皇帝看着太子,继续说道:“如地方藩王犯罪,被地方官府或御史告发。”
“由宗府派人,拿来洛阳,查明事实后处理问罪。”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齐齐低头。
“陛下圣明。”
第1159章 故人陆续凋零
“大兄。”
皇帝看了一眼楚王,又看了看太子,继续说道:“元儿。”
二人都起身,低头应了一声。
“臣在。”
“儿臣在。”
皇帝默默说道:“宗府现在是大兄掌着,往后应该也是咱们李家自己人来做这个宗令,这个条例,宗府要广宣给所有在册宗室。”
“让每个宗室都知道,免得往后再有宗室犯事,说我们不教而诛。”
楚王低头道:“臣遵命。”
皇帝又看向太子,默默说道:“古往今来,一朝天子一朝规矩,我知道,很多事你心里的想法,未必跟我一样,都是为父希望你将来,也要尽力约束宗室。”
“我们李氏能在这个位置上,是戡乱治平而来,将来若是成了天下的祸根之一,那么就离族破人亡不远了。”
太子也深深低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生硬的事情就说这些,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要走了,一会儿一起吃顿饭。”
晋王爷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合着就我没有什么事情,白来这一趟吃酒来了。”
皇帝上前,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你给做个见证,再说了,你家里也是宗室,你要把这个事情,跟你的儿子们,将来的孙子们都说清楚不是?”
李正笑着说道:“这个容易,我家里那些小兔崽子,要是谁犯了错,不用大兄来拿人,我亲自就押送去宗府,绝不宽纵。”
说到这里,晋王爷拍了拍胸脯:“就是要杀头,我也不带眨眼的。”
皇帝跟他玩笑了几句,然后背着手朝外走去,走了几步,他才回头看向三人,默默说道:“大唐宗室,只我们三家人,我之所以定下这般条例,不是为了苛待自家,你们能够理解吗?”
三个人都停下脚步。
“父皇,儿臣能理解父皇。”
两个人,也都低头行礼。
皇帝看了看三个人,默默说道:“跟你们说公道,恐怕有些太宽泛,这个世间本身也不太公道,就换个说法跟你们说。”
“李家往后不出大意外,十几代人的富贵还是有的,咱们要细水长流。”
“明白吗?”
“是。”
“好了。”
皇帝背着手,笑着说道:“今日心情好,走走走,吃酒去。”
…………
洛阳,明月楼。
二楼雅间里,郑王与肃王隔桌对坐,郑王给四弟倒了杯酒,然后看了看自家兄弟黢黑的面庞,叹了口气:“老四这一次出门,也是遭了罪了。”
肃王接过酒杯,敬了郑王爷一杯,摇头道:“也还好,就是跟着二哥还有贺将军他们东奔西走,连战场都没怎么上。”
兄弟俩碰了杯酒之后,郑王继续说道:“这个月月底,我就要离开洛阳了,等我回来,四郎要是已经就藩,咱们兄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肃王有些好奇,问道:“这都快到年底了,三哥有什么事情,要在这个当口离开洛阳?”
郑王爷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安排的事情。”
肃王立刻严肃了起来:“那小弟就不问了,三哥诸事顺遂。”
“好。”
两个人碰了杯酒,郑王开口笑道:“你这回洛阳也几天时间了,宣国公府去过没有?有没有给你那未婚妻送些礼物?”
肃王挠了挠头:“我跟着父皇回来之后累个半死,,只去见了母后,还有母妃,然后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郑王爷哑然道:“你小子,真是个糊涂虫。”
“你那未婚妻,听说生得很漂亮,干什么不去看看?”
“便是不去看你那未婚妻,也要去看看你那老丈人不是?”
郑王轻声道:“你那岳丈,又年轻又权重,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偏你有这个高枝,却不去攀。”
他笑着说道:“你是皇子,你回了洛阳却不去宣国公府,人家还以为你端着架子呢,别恼了你那岳丈。”
肃王如梦初醒,拍了拍脑门,苦笑道:“我明天一早就去,一早就去。”
郑王爷笑着问道:“有没有给他们家备什么礼物?”
肃王摇头:“我全然没有想起来这个事情,只给母后还有母妃带了东西。”
郑王笑着说道:“那你一会儿,去我家里一趟,我这几年打理咱们家的买卖,收藏了些东西,你选几样,明天带去宣国公府。”
“给你未来的岳父岳父,还有未婚妻,都挑上一件。”
肃王皱眉道:“三哥,这…”
“自家兄弟,不要推拒了。”
郑王爷伸出手,跟肃王碰了碰杯,问道:“二哥在长安还好罢?”
“除了不能出门,别的没有什么问题。”
肃王低声道:“二哥这一回,被父皇吓得不轻,还生了场病。”
郑王爷叹了口气:“二哥做事太毛燥了,一点不想着咱们那位老父亲。”
“等我忙完了手头这阵子事情,看能不能抽时间,去看一看他。”
肃王低头吃了几口菜,感叹道:“还是三哥你好,不用就藩之国,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郑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在洛阳待几年,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他看了看自家兄弟,继续说道:“我们都做好眼前,我办好父皇交待的事情,你好生亲近亲近你那未婚妻一家。”
说到这里,郑王爷笑着问道:“婚期定下来没有?”
“估计就是过完年了。”
肃王开口说道:“在肃州肃王府落成之前,我总是要成婚的。”
郑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四郎到了肃州之后,就可以直通西域了,往后面对西域诸国,如果见到什么咱们大唐没有的新奇物事,尤其是可以栽种的新东西,记得让人送回洛阳来。”
郑王笑着说道:“父皇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肃王若有所思。
“多谢三哥提醒,小弟记下了。”
…………
另一边,皇帝陛下正与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酒,等酒席过半,顾太监一路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走到了李云面前,弯身说了几句。
李皇帝听了他的话,大皱眉头,问道:“属实吗?”
“属实。”
顾常连忙说道:“这是大公主府上送来的消息,大公主应该不会欺骗陛下。”
皇帝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坐了下来:“你去备车,一会儿我动身去一趟。”
顾常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晋王爷看着李云,问道:“二哥,出什么事了?”
皇帝陛下仰头猛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看李正,回答道:“苏大将军,病的很重了,今天还咳了血。”
李正闻言,也是大皱眉头:“那一会儿,我陪二哥一起去看看。”
太子也起身表态:“儿臣也去看看。”
独独楚王爷,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他跟苏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了,而且以他的性子,很少与朝廷里的重臣有什么来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今天我自己去就是了,你们该忙忙你们的,等过几天,你们再去看看。”
晋王爷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二哥,我还是去一趟罢。”
皇帝看了看他,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那好,一会儿咱们哥俩一起去。”
说着,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自斟自饮:“先吃饭,先吃饭。”
一柱香之后,皇帝陛下坐上抬轿,与晋王一起,前往卫国公苏晟府上。
小半个时辰之后,抬轿停在苏家门口,苏家家里的大小人等,已经齐刷刷的跪在门口,迎接皇驾的到来。
皇帝下了车驾,看向眼前跪着的一片人,还看到了苏家的老五苏展,还有自己的女婿苏湛。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都起身罢。”
第1160章 厚道
皇帝下了抬轿,扫了一眼众人,看到没有苏晟的身影,心里就知道,自己那个师兄的情况,已经的确不容乐观了。
示意众人起身之后,他看向人群之中的苏展,正要说话,苏家大门里,一个身形高大,但是头发已经花白,腰也不是那么挺直的老者,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皇帝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越过众人,大步迎了上去,上前搀扶住勉强走出来的苏大将军。
“兄长何必出来,何必出来?”
苏晟看了看李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亲自到了,臣当然要出来迎…迎一迎,臣要是不出来,恐怕…”
“恐怕陛下要更加担心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众人,开口道:“苏展,你让他们都各回各处去。”
“苏湛。”
大驸马苏湛听到了老丈人的召唤,连忙一路小跑上来,低着头说道:“父皇。”
皇帝默默说道:“跟我一起,扶你父亲进去。”
苏大将军摆了摆手,摇头道:“陛下,臣还没有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您走在前头,咱们进去说话就是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看苏湛,苏湛立刻会意,上前扶住了自己的父亲,父子二人落后李皇帝半个身位,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皇帝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看苏晟的脸色,叹了口气:“去暖阁罢,点个炉子。”
苏湛连忙应了一声,扭头叫来苏家的兄弟,去暖阁点炉子去了。
过了片刻之后,皇帝与苏大将军一起,来到了苏家的暖阁里,天子落座之后,看着苏晟,长叹了一口气:“我这离开洛阳,满打满算,也才一年时间,一年前兄长虽然染病,但是身体还算康泰。”
皇帝皱眉道:“怎么这短短一年…”
李云离开洛阳这段时间,洛阳城里一些要紧的情况,还是会通过九司跟他汇报的,这其中,就包括苏大将军的身体情况。
今年春天,李云还在金陵的时候,九司曾经送来消息,说苏大将军身体状况有些恶化,但是并没有说有多严重,当时皇帝还给苏大将军写了一封信,询问苏大将军的身体状况。
那个时候,苏晟给皇帝回信,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碍。
如今再见到苏晟,这位苏大将军不仅多了许多白头发,脸上的皮肤也已经见不到什么光泽了。
苏大将军看向李云,微微叹了口气:“陛下,人就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一年不如一年,再老一些,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已经六十出头了。”
他默默说道:“算起来,臣比家父,已经长寿了。”
这个时代,平均寿命还是太低了,当年苏靖苏大将军死在战场上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五十五六岁而已。
那一年,李云只二十出头,苏晟差不多三十六岁。
苏晟顿了顿,继续说道:“早年征战,本来就有很多暗伤,年纪大了,就都找上了门来,章武十三年那年臣突然生了一场病,那个时候臣的身体,就差不多已经垮了。”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说起来,臣一介武夫却病死床榻,倒远不如我父那般英雄气概了。”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了口茶水,过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兄长莫要作此想,要好好养病,说不定哪天,就好起来了。”
“我明天,就让中书给各地明发诏书,悬赏天下,让天下名医,来洛阳给兄长治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唐官报,下一期也会刊载相应内容,如有人能治兄长的病症,朝廷一定重重有赏。”
苏晟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如此。”
“我这个身子,便是能活,也不过吊命而已,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的想法是,能活一天我就多看一天,要是哪天睁不开眼,我也就去寻老父去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算起来,先父亡故,已经二十四五年,我也该去看一看他老人家了。”
李皇帝仰头喝了口茶水,竟忍不住红了眼睛:“我三叔先去,如今兄长要是再去,岂不是让我伤心?”
苏晟看着李云,微微摇头:“我知二郎重情义,不过天下无有不散之宴席,况且我一天两天,恐怕也很难死。”
“真到了我死的那天,我只盼望二郎不要为我伤心。”
苏大将军默默说道:“我这一生,除了当年没能救下我父亲之外,其余托二郎的福份…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对李云笑着说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两件事情,想要跟二郎说。”
皇帝默默说道:“兄长但说就是。”
苏晟想了想,开口说道:“头一件事,就是枢密院的事情。”
“这些年二郎照顾我,一直让我任枢密使,但从章武十三年以来,我其实就没有怎么管事了。”
“上个月,我见了一次李青,问了问他枢密院的情况,枢密院现在,其实运行的还不错,因而,枢密院未必就需要一个枢密使。”
“二郎往后可以…可以酌情考虑这个位置,如果二郎觉得有必要,我觉得枢密院以后不必非设一个枢密使,可以以枢密副使掌事。”
他顿了顿,剧烈咳嗽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李…李青这人可靠,他以后可以做枢密使,他之后,我觉得枢密使的位置就可以空悬了。”
皇帝点了点头:“兄长的话,我记下了。”
苏晟缓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有一个请求,想要求二郎答应。”
这里再没有第三个人,此时苏晟已经恢复了从前称呼。
李云看着他,直接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应承兄长。”
苏晟点了点头,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二郎为人至情至性,我们这些人…都是很佩服的。”
“仰仗我父当年的一些善缘,这些年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二郎待我也很好。”
“但我…我是我,苏家是苏家。”
他抬头看着李云,默默说道:“我在的时候,可以约束苏家儿郎,哪天我若是不在了,二郎千万不要念我这个死人的情分,宽纵苏家后人。”
“苏家,苏家这些年的恩荣,已经…已经太重。”
他直直的看着李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宽纵他们,便是…便是害了他们。”
“往后…”
苏大将军喃喃道:“必然…招来泼天大祸,如是不招祸患,苏家自身,就会成为祸患…”
皇帝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兄长何必想这么多?”
苏晟咳嗽了几声:“卧病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些。”
“我那些儿子们,大多是懂事的,往后如果他们触犯国法…”
他看着李云,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请求:“二郎就把我这个国公,给苏展那一系罢。”
皇帝想了想,摇头道:“苏展会自成一家,你卫国公府是卫国公府,跟他…”
“扯不上干系。”
苏晟仿佛知道了李云会这么说,他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了。
“还有一桩陈年旧事。”
苏晟缓了一会儿,才看着李云,默默说道:“二郎,赵成这些年虽然犯过错,但总的来说,是有功劳的,这十几年他在兵部尚书任上,也是兢兢业业…”
皇帝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之后,开口说道:“我家老二已经去关中去了,他这辈子也不知道能回洛阳几回,我家那贵妃…”
“她性子柔弱,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且。”
皇帝缓缓说道:“我还没死呢。”
苏晟“嗯”了一声,低声道:“赵成一家,要是能够世代无恙,将来记在史书上,也是一桩佳话。”
“我大唐天子的德行,必然名垂史册,万古流芳…”
皇帝陛下叹气道:“兄长真是厚道。”
苏晟看着李云,由衷的说道。
“开国至今,陛下才是真厚道。”
皇帝看向一旁燃着炭火的火炉,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也不知我老了之后,还会不会与现在一般模样。”
第1161章 又一代人
皇帝之所以有这种感慨,主要是因为,随着一年一年时间过去,局势一年一年发生变化,他的情绪,也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得不稳定。
事实上,如果新政的事情,不是他自己与自己和解了,单单是这一个事情,就足够他走进死胡同里,到时候一个念头不好,立时就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的雷霆之怒中。
如今,新政的坎终于已经过去,李云已经说服了自己,尽量不去思考将来的事情。
但是这几年,一些熟悉的面孔,先后离开他,从故人周绪,再到跟他一起创业,甚至是看着他长大的周良。
现在,又到了苏晟了。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李皇帝活的够长,缉盗队的那些旧人们,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都会如此这般,陆续离开。
李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什么孤家寡人,心态会不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更有一个梦魇一般的念头,有时候会涌上心头。
那就是…
如果有一天,杜谦也走了呢?
他失去了伙伴,失去了能劝阻他,能在战略意见上跟他平起平坐的人。
到时候他会变得怎么样?
不好说。
他自己也看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了。
苏大将军听了李云这句话,心里猛地格登一下,他看了看李云,低声说道:“陛下您是圣德仁心,只要维持这颗仁心不变,一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李云摇了摇头。
“兄长,如果杀一人可以救十人,杀这人是仁,还是不杀这人是仁?”
他自嘲一笑:“我若是个坏心肠,这会儿只吃喝享乐,做我的快活皇帝,那么我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我要是真像兄长所说,有什么仁心圣德。”
他摇了摇头:“将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说着,他看了看苏晟,叹了口气:“兄长,我会让人征召名医给你瞧病的,你也不要推拒,便是不为了自己,不为了苏家,也当是为了我。”
他默默说道:“兄长若是再去了,这朝廷里,往后能唤我二郎的人,都没有几个了,兄长多活个几年十几年,哪怕只是闲着陪我说说话,我这皇帝也能好做很多。”
苏晟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家里就有两个太医院的太医,他们说我是…风中烛,雨里灯。”
他看着李云,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过二郎都这么说了,我就尽量多撑一段时间。”
“几年十几年肯定是不行了。”
他咳嗽了一声:“看能不能多活一两年罢。”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起身道:“兄长染病,就不要太耗神了,我扶你去歇息,再跟苏家人交代几句,就回宫里去了。”
他搀扶着苏晟起来,感慨道:“往后,咱们兄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一顿酒了。”
苏晟被他扶着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陛下如果想要吃酒,我舍命陪君子。”
李云摇头,一路把他扶回了他的住处,这会儿,苏家的儿子们已经围了上来,李云叫来了苏晟的几个儿子,对着老大苏深吩咐道:“好生照顾你父亲,不要让他出事了,朕会召集天下名医,尽快来给他瞧病。”
“有什么事情,立刻密报宫里,朕会马上赶过来。”
苏深也已经三四十岁年纪,闻言低头道:“回陛下,臣记下了。”
皇帝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苏湛。”
苏湛慌忙上前,低头行礼:“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我跟你父亲,是多年的师兄弟,如同亲兄弟一般,我不太方便一直在苏家,你是我的女婿。”
“替我多来瞧一瞧,看一看他。”
苏湛连忙低头:“此是儿臣分内之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照看好我父亲。”
李云“嗯”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朕就不多留了,你们几兄弟,好好照顾你们的父亲。”
说罢,他背着手朝外走去,然后对苏展招了招手,苏展连忙上前,跟在他身后,微微低头道:“陛下。”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闲着的时候,也多来这里走动走动,师兄已经没有精力掌管苏家了,你要替他管一管,碰到事情了,你这个五叔要出头。”
苏展连忙点头道:“陛下放心,大兄虽是兄长,实如亲父一般,这些年对我照顾多多,我会替他照看好顾家。”
皇帝“嗯”了一声,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往后好好当差办事,虽然很难再有什么大功劳,让你也封国公,但是将来给你封侯,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对于功名爵位,苏展倒是看的很淡,他笑着说道:“臣便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该管那些侄儿们,也能管得着,大不了就是被他们给打一顿,到时候我要是挨了打,就去寻陛下告状去。”
皇帝哑然一笑,背着手大步离开。
“好了,你就不要送了,我回宫里去了。”
他摇头叹道:“事情多多。”
说罢,皇帝陛下离开苏家,上了抬轿,很快消失在了苏展的目光中。
苏展带着苏家人低头行礼,等皇帝陛下的车驾远离之后,他们才抬起头。
苏展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以及侄儿们,然后走到大侄儿苏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小子,往后我时不时要住你家了,有住的地方给五叔没有?”
苏深连忙抱拳行礼。
“家里一直有给五叔住的地方,从来没有撤过。”
苏展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也红了眼睛。
“大兄山一样的人物…”
苏展流下泪来:“怎的说倒就倒了…”
…………
皇帝陛下亲自探望,而且没有微服,是带着仪仗来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暗示,或者是表态。
洛阳城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有了这一通暗示,很快,来探望苏大将军的人,一波又一波涌向苏家。
这些人,多是洛阳城里的贵胄,不太好挡在门外,但是苏大将军又的的确确不太好见人,于是乎苏展就把这个事情给扛了下来,替兄长招待这些上门探望的洛阳贵胄。
苏展虽然不是什么大将军,更没有特别高的品级,但洛阳上层圈子都知道,他跟皇帝陛下关系匪浅,因此对他也很是客气。
到了第二天下午,宣国公孟青,带着四皇子肃王李统一起,来到了苏家,探望苏大将军。
同样也是苏展,在门口迎接他们。
“见过肃王殿下,见过大将军。”
肃王连忙还礼:“五叔不必多礼。”
苏展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殿下称我苏五就是了,可不敢乱称呼。”
一旁的宣国公孟青,摇了摇头,开口道:“苏展不在宗室之中,称五叔的确不合适,当初二殿下称呼他作小五叔,殿下也跟着喊罢。”
肃王连忙低头道:“是。”
苏展看了看二人,然后对着孟青笑着说道:“看来,殿下好事将近了。”
宣国公家的女儿,要嫁给四皇子,早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就现在来看,翁婿二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孟青看了看苏展,摇头道:“殿下今天到我府上来拜访,正好我要来探望大将军,就领着他一起来了。”
说着,他看向苏展,问道:“大将军怎么样了?”
他们两个人是老相识,而且年龄其实没有差多少,尽管现在地位相差不少,但是苏展却没有太多拘谨,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昨天陛下来了之后,精神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今天到现在,只喝了点水,太医给开了药。”
“不知道进了药没有。”
二人一边走,一边进了苏家大门,并肩而行,走了两步,苏展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对着肃王说道:“殿下走在前面罢。”
肃王连忙摆手,苦笑道:“小五叔,我这趟来,只作为一个晚辈来探望长辈,您不用在意我的身份。”
宣国公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开口说道:“肃王殿下性格很好,你不用多想。”
苏展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带路。
孟青问道:“能让我见一见大将军吗?”
苏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别人都是不成的,但哥哥你开口说话了,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时间不宜太长,太医说,我大兄要好好休息。”
孟青点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苏展说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可不。”
苏展回头看了看肃王,勉强一笑。
“当年跟着陛下的时候,哥哥恐怕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当别人的岳丈罢?”
孟青点头,又叹了口气。
“岁月无情,再过一代人,就到你我头上了。”
第1162章 落地生根
腊月,郑王李苍告别父母,太子,还有家里人,带了数十个贴身办事的随从,离开洛阳,赶往姑苏城,准备筹办皇帝陛下交办的差事。
连年也没有跟家里人一起度过。
而苏大将军,则是艰难熬过了这个年关,不过即便如此,这位大将军的身体已经相当不好。
正月初三,皇帝陛下的兄长楚王李封,带着五皇子相王李凌,一起来探望苏晟。
此时,苏大将军的身体,稍微有一些好转,于是亲自见了这两位王爷,话说到差不多的时候,楚王李封,支开了五皇子。
正堂里,只剩下他与苏晟两个人。
楚王爷看着苏晟,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大将军,这孩子您也看到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晟咳嗽了一声,脸上带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他摇了摇头:“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楚王爷看着苏晟,默默说道:“相王明后年,大约就要去相州之国了,陛下的意思是,如果大将军这里看得上,就让相王迎娶大将军的女儿。”
苏晟一怔。
相王是陆皇妃之子,庐江公主的胞弟,是本朝诸皇子之中,基本上仅次于皇帝嫡子的存在。
苏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楚王爷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是陛下对苏家用心良苦,反正苏家已经迎娶了庐江公主,再与庐江公主的胞弟结亲,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最近一个月,苏大将军的身体越来越差,皇帝之所以有这种安排,也是想要照顾照顾自己这个老大哥。
这样一来,是虽然苏家不可避免的与陆家绑定在了一起,但是苏家就有了一个大驸马,一个相王妃。
即便后面家里不再出什么利害的人物,也不至于家道中落。
苏大将军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给楚王爷倒了杯茶,摇头道:“多谢王爷,劳烦王爷转告陛下,这个事情我以为不太妥当。”
如果这事是皇帝亲自提出来的,那么否了就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但此事是皇帝让楚王过来商量的,那么这其实就是在商议。
大家有商有量。
苏晟又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苏氏这一族,起于我父,我们这一家,原本是寒门出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底蕴。”
“若是恩宠太重,他们经受不住,往后这一大家子人就废了。”
楚王爷看了看苏晟,感慨道:“还是大将军看得通透。”
他又说了几句,便起身道:“大将军身体不适,我就不多打扰了,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大将军直接让人去楚王府寻我。”
苏晟勉强站了起来:“我送王爷。”
楚王连忙摇头,把他扶回了座位上,见苏晟坚持要送,他才正色道:“大将军莫要如此,我虽然是个什么楚王,但论对新朝的贡献,比大将军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大将军若是要这般折煞我,往后我再不敢来大将军府上了。”
好说歹说,最终还是苏湛送楚王离开了卫国公府。
楚王带着相王离开了卫国公府之后,与相王一起回了皇宫,来到甘露殿面见皇帝陛下,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之后,皇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屏退了相王之后,示意楚王坐下,然后问道:“大兄,宗府的人手招齐了没有?”
楚王苦笑道:“却没有这么容易,且不说从哪里招人,至今户部的钱还没有批下来,一会儿我得去一趟户部,寻卓尚书要钱去。”
皇帝摇了摇头,哑然道:“不行从我内帑里给你出点?”
楚王李封摇了摇头:“这不成。”
“朝廷的规矩既然定下来了,就要遵守,宗府不是宫里的职司衙门,不能事事都要宫里出钱,我得去找户部讨这个钱。”
皇帝笑了笑,开口说道:“那也随你。”
“至于招纳人手的事情,禁军每年要退下来一些年纪大了的老兵,大兄可以去禁军找那些个禁军将军,从他们那里选人,遴入宗府,做宗府的人手。”
“这些人身体强健,办起事情来也趁手,而且也是给了他们一份差事。”
楚王苦笑道:“这恐怕还要二郎你的手令才行。”
“我一会给大兄写个条子,大兄去找陈大或者钱忠,都可以。”
楚王点头,说了声好。
“今年一整年,我尽量把宗府的人手给弄起来,二郎觉得,要多少人为善?”
“先五百到一千吧,后面我们李家人越来越多了,可以适当扩充到两三千人。”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们要是弄得好,往后我就又多了一支可以办事的人手。”
楚王低头,应了声是。
…………
转眼,又是一个月时间过去。
时间来到了二月中,到了万物复苏的时间。
这天,皇帝陛下带着宫里几个十来岁的皇子们,一起在御花园里,开垦出了一小块土地。
相王李凌也在其中,父子几个人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中午,才终于把这一小块地方给开垦了出来。
中午时分,父子几个人各自洗了手,太监们送来了饭食,一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才收到消息,他匆匆赶来,看到皇帝与一众弟弟们,连忙上前,对着皇帝行礼。
“父皇。”
几位小皇子都连忙对着太子行礼,低头口称大兄。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看向皇帝,又看了看那一小块田地,问道:“今日非是祭天,您怎么亲耕了?”
每年正月,皇帝要祭天,并且亲自耕种一块田地,以表示重农,不过这会儿已经二月,天子亲耕的时间早已经过去。
“亲耕只是形式。”
皇帝身体强壮,耕地半天,也只是微微有些汗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这块地,才是真正的要紧,这块地往后我要亲自操持,每天过来看一看。”
说着,他站了起来,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然后在布包里,倒出了几十粒金黄色种子。
他把种子放在太子面前,太子看了看,又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这是老三从海外弄回来的种子?”
“算是吧。”
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新开垦的田地里,已经提前留出来的空洞,然后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你来的正好,我们父子俩,一起把这些种子种下去。”
皇帝此时,本就是赤脚,说罢直接朝着田地里走去。
太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办法,只能脱下身上的华服,又脱下靴子,跟着皇帝走向田里。
皇帝陛下将种子,挨个丢在坑里。
太子殿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将一个个坑洞填埋好。
这会儿田已经垦好,种子也不是很多,没过多久,分工协作的父子俩,就已经把种子全部种了下去,皇帝陛下率先走出田地,回头将儿子也拽了上去。
这会儿,太子殿下手上,腿上,已经全是泥土,他苦笑道:“父皇也不提前说一声,儿臣换一件衣裳再来,这里衣可是母后亲自给儿臣做的。”
皇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洗了就是,洗不干净,我让你母后给你再做一件。”
说着,又从一旁提起水桶,把刚才种下的种子,一一浇了水。
最后,他把自己提前分割好的红薯块茎,也种了下去,也是一样浇水。
等弄完了这些事情,李皇帝擦了擦汗水,回头看向这块田地,心里生出来了些激动。
他又叫来顾常,吩咐道:“每天派人过来看着,不许人动朕的田,也不许擅自浇水,明白吗?”
顾太监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只要能发芽,只要能发芽…”
他呢喃了两句,看向太子,缓缓说道:“只要能发芽,至多两三年,这东西就能在我们大唐…”
“落地生根了。”
第1163章 天子余事
这些珍贵的种子,李云当然不会自己全部种下,毕竟他是皇帝,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处理政事的,不可能花费太多精力照看。
大多数有可能发芽的种子,李云都让郑王交给了农事院,由农事院的人专门培养。
这东西,第一代种出来,可能不怎么如人意,不过一代代遴选,一代代育种,将来总会见到成效。
而且,李云种下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当做主粮的。
但是这两样东西,可以让一些没有条件栽种水稻的旱地,在水稻种植季节利用起来,至少也是给百姓们,多一点选择。
再退一万步讲,这东西以后推广下去了,穷苦百姓饭桌上,至少也能多出一点点新花样。
等到这些种子都陆续种下去,浇好水,皇帝陛下看向累的气喘吁吁的太子殿下,摇头笑道:“小子,往后抽时间多锻炼锻炼,差事是差事,不要把身体弄垮了。”
太子擦了擦汗水,对李云笑着说道:“儿子尽量跟您学习。”
皇帝想了想,开口道:“自小的时候,有个老头教了我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这法门强身健体没有问题,这几天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整理出来,教给你。”
这套呼吸吐纳的法门,老实说,李云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不是说他忘了,原先那个李大寨主,也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因为练了几年之后,就已经圆融如意,不必刻意控制,一呼一吸就天然是按着法门运转,包括李云现在也是。
他呼吸绵长,练家子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他身怀内家功夫。
真要整理出来,还需要自己琢磨琢磨。
这会儿,宫人已经端了盆过来,给父子二人洗手,太子一边洗手,一边笑着说道:“父皇您日理万机,儿臣不敢耗费您的时间,回头儿臣去找裴师傅,跟他也请教请教。”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裴庄现在愈发利害了。”
他看向太子,叮嘱道:“记住,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锻养精神,不要误入歧途,更不要想着什么铅汞之术。”
太子知道老父亲不喜欢方外之人,于是连忙点头,笑着说道:“孩儿都记下了。”
父子俩清洗了一番泥垢之后,皇帝重新穿上鞋袜,正要带一群少年皇子们返回后宫,薛皇后却到了现场,一众皇子包括太子在内,都上前行礼,口称母后。
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刚穿好鞋,抬头看了看皇后,笑着说道:“夫人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在这里,带孩子们种地。”
薛皇后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还有一众皇子们,摇头道:“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些了?”
“这可不是突然想起来。”
皇帝站了起来,上前笑着说道:“为夫期待这一天,已经好几年了。”
他看着开垦出来的田地,开口说道:“这些种子来自海外,我给农事院也分发了一些,等过几个月,成熟了之后,我亲自煮一些给夫人尝尝。”
薛皇后想了想,问道:“三郎去年年关之前,离开洛阳去了江南,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算是罢。”
皇帝笑着说道:“我们神州大地,虽然地大物博,但毕竟不是无所不有,这天下之大,总有一些能为我们所用的东西。”
“这几年,朝廷的使者已经开始出使天下各国,有东南各国,还有西域以及更远的地方。”
“我已经跟那些来进贡的藩国说了,往后再来进宫,让他们带当地的特产,尤其是种子过来,交给农事院种植遴选。”
皇帝抬头看向天空,继续说道:“现如今,周边国家多已经开始对我们大唐朝贡,想来再有个十年二十年,天下大多数东西,就都能在大唐落地生根了。”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身上的泥点子,又对着太子说道:“元儿,你带着弟弟们先去罢。”
太子连忙点头,领着诸皇子们离开了。
薛皇后才看着李云,叹了口气:“二十多年辛苦,夫君还是这般干劲十足,喜欢折腾。”
“不折腾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皇帝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往昔的对手,或者没了,或者早已经归降,到现在都快要老死了。”
皇帝感慨道:“我只能把精力,放在这个国家上。”
他看向薛皇后,笑着说道:“夫人读过许多书,应该知道,这天下的王朝有长有短,短则数十年甚至十数年,长的则能够到接近三百年。”
“打造一个长远的王朝不易,需要在开国的时候,就夯实根基,开国以来,我差不多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来做成这件事,恢复生产,设计新制度。”
“到如今。”
皇帝默默说道:“我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大事情可做了,只好尽力,让民生变得好一些。”
他看着薛皇后,感慨道:“咱们到金陵的时候,夫人也看到了,金陵百姓跪了几十里地迎接咱们,我去民间私访,有些百姓,还念着吴王的好。”
薛皇后默默点头,她看了看李云,问道:“后面呢?夫君打算做什么?”
“等这批种子发芽,结出果实。”
皇帝笑着说道:“今年如果风调雨顺的话,明年为夫再带你出门一趟。”
薛皇后有些吃惊:“陛下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么?又要出门?”
“没办法。”
皇帝笑着说道:“你那儿子不愿意从我手里接过国政,只好常常让他监国理政了。”
“再说了,我虽然出门,却没有怎么劳民伤财,前年咱们这一趟出门,我让人估算了。”
“一路花费,差不多在一百万贯钱,这些钱我从内帑里出就是。”
薛皇后问道:“夫君这一趟准备去哪里?”
“可能要去幽州看一看,然后回来的时候,经过兖州。”
皇帝陛下看着薛皇后,笑着说道:“去年风调雨顺,今年到现在,已经有了不少藩属国过来朝拜,最近几天,不少大臣上表,让我去泰山封禅,祭祀天地呢。”
薛皇后这才明白过来,笑着说道:“原来陛下是想去封禅了。”
“也不是。”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主要是想,趁着还能动弹四处走动走动,看一看十几年来,我治下的百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毕竟,太子已经可以监国了。”
说着,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只可惜边关无有大战,否则为夫还想御驾亲征,重温重温当年的感觉。”
薛皇后白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顿了顿,开口说道:“昨天,我去瞧苏妹了,她这几天生了场病,身体又虚弱了一些。”
“她本来就瘦…”
薛皇后叹了口气:“夫君抽空,去看一看她罢。”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事,问道:“秦王的事情,她知道了?”
薛皇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不过看她心情不好,多半是知道了。”
皇帝也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多嘴。”
薛皇后想了想,开口道:“他们母子自然也有通信,或许是二郎…”
“二郎的性子,做不出来这种事。”
皇帝默默说道:“不过,这事我已经是从轻处罚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说道:“一会儿,我去瞧瞧她。”
刘皇妃本就体弱,再加上她心思多,容易多想,李云还真要去跟她说说清楚,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秦王先被废了罔替,又没了母亲,父子二人之间的情分,恐怕真的要所剩无几了。
薛皇后先是点头。
“夫君,还有一件事。”
“我二哥家的小女儿,今年也可以出阁了,我想,能不能让她嫁到晋王府?”
皇帝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番,点头道:“只要孩子们愿意,我没有什么问题,哪天夫人让薛二哥跟李正,自己谈一谈罢。”
薛家的二哥,也就是薛侯爷薛放,这些年为李云出力不小,本来他跟李云的公主结亲都没有什么问题,眼下他想跟晋王府结亲。
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对于底下这些人互相往来,李云都是不太反感的,毕竟身在帝国高层,他们迟早会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是快慢而已。
没有必要去阻拦这个一定会发生的历史进程。
薛皇后这才笑着说道。
“好,那我就跟着张罗张罗。”
皇帝看了看薛皇后,笑着说道。
“夫人给五郎也张罗张罗。”
薛皇后看了李云一眼。
“孩子们的婚事,哪一个不是我忙前忙后去张罗的?”
第1164章 旧学新路
刘皇妃的确生了病,李云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神态已经相当憔悴了。
三公主李苓此时,正在永寿宫里陪着自己的母亲,见李云到了,三公主连忙出宫相迎,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父皇。”
皇帝将她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阿福也在这。”
三公主此时还没有出嫁,不过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不一定在永寿宫里,偶尔也会去别的地方走动走动,得了皇后娘娘准许,还会出宫去找庐江公主顽耍。
三公主叹了口气:“母亲病了,女儿在这里照看。”
她拉着李云的衣袖,往里面走去。
李云看着她,问道:“阿福,你母亲生病,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三公主摇头:“女儿不知道。”
她看着李云说道:“太医来瞧过了,说是感染了风寒,太医还说母亲身体有些弱,病好了之后,要好生调养。”
李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前几天,你母后还说起阿福,你是想在宫里多陪父母几年,还是想要出宫成婚?”
皇帝开口道:“你若是出了宫,阿爹也给你起一座公主府。”
三公主笑着说道:“女儿才不要这么早嫁人呢,我去大姐那里瞧过,也没有什么意思,女儿想在宫里,多陪陪您还有母亲。”
皇帝闻言,心情大好,笑着走进了永寿宫的卧房,卧房里,刘皇妃躺在床上。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有些偏瘦,这会儿生了病,皮肤更显白皙,虽然也年过四十,但竟显出一些病美人的味道出来。
三公主引着父亲进了卧房,也就很自觉的出去了。
皇帝陛下坐在床边,拉住了刘皇妃的手,叹了口气:“还是皇后跟我说苏妹你生了病,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不派人去说一声?”
刘皇妃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症。”
她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会儿,竟红了眼睛,垂泪道:“陛下,二郎他当真杀了很多人吗?”
“他明明是很乖的孩子啊…”
李云默然。
看来,刘苏生病的确是因为秦王,但却不是因为秦王被废了世袭罔替的特权,而是因为她听到消息,自己的儿子离开了洛阳之后,在长安肆意杀人。
章武一朝的皇子皇女,除了因为亲生母亲身体太差,不能带孩子,交给别人代为抚养以外,其余皇子皇女,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带大,也就是说,秦王从小是她一手带大的。
在她心里,秦王虽然喜好练武,但还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无论如何,跟动辄杀人的暴徒,半点也扯不上干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在自己眼前乖巧听话的孩儿,怎么会,怎么会…
皇帝拉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实话实说,又怕她伤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些事,是谁传到你这里的?”
刘皇妃两眼垂泪,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说。
皇帝拉着她的手,默默说道:“苏妹,峥儿在洛阳的时候,是极好的,在辽东战场上也立了功劳。”
“到了长安之后,可能是没了父母约束,再加上太多人阿谀奉承,所以…心性出了些问题。”
刘皇妃看着李云:“陛下,他在西北屠城,杀人上万,也是真的吗?”
皇帝默然,没有说话。
刘皇妃见状,双眼都流下泪来,她喃喃道:“便是赵成当年,也没有屠钱塘城…”
皇帝闻言,心中大震。
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觉得,二十多年过去,刘苏已经成家生子,甚至已经当了祖母,当年的事情,或许已经忘的七七八八了。
至少…应该已经淡忘了不少。
而现在,她脱口而出,显然,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估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如同梦魇一般。
皇帝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宽慰道:“西北一叛再叛,必须要用雷霆手段,这也怪不得他。”
刘皇妃靠在李云怀里,很是伤心:“陛下从来没有下令让谁屠过城。”
李云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默默说道:“我已经教育过他了,他也认错悔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见刘皇妃不说话,李云笑着说道:“咱们那个儿媳妇还不错,我在二郎家里住了几个月,费氏几乎每日都来请安,各方面安排的也是井井有条。”
“咱们的孙儿孙女,也都很可爱。”
他看向刘苏,轻声道:“过段时间,我让人去长安,把孙女接来,给你带一段时间,好不好?”
刘皇妃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搂着李云,痛哭了一场。
皇帝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搂着刘皇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男女毕竟有别,父母也是如此。
对于秦王的所作所为,李云心中恼怒,但是该罚罚了,之后也就放下了。
但是刘皇妃,却是真真为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感到有些伤心了。
………………
乌飞兔走,时间来到章武十七年的三月。
这天甘露殿里,杜相公拿着一份文书,递给李云,微微低头道:“陛下,这是去年弊案的详细案卷经过,以及三法司议定的处理意见。”
皇帝伸手接过,还没有展开看,便摇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别的事情,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说起来,这事从我知道到现在,也闹了大半年了,怎么到现在才出结果?”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去年毕竟是太子持国当政,这事涉及到东宫,便查不下去了,中书那几个老家伙,又不肯出力,等到臣回来之后,才开始处理这件事。”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臣跟徐相公花了几个月时间,先是提审了涉案的犯人,又去礼部,把去年春闱的试卷,尤其是那几个举发之人的试卷都调了出来,认真看了一遍。”
杜相公顿了顿,低头道:“这几个人,能在官报上,闯出偌大名声,文采是有的,尤其是那姓骆的书生,词章华丽,才学不俗。”
“只可惜。”
杜相公摇头道:“他参与的是实务科,文章华丽,但是到具体实处,有些空洞,臣与礼部一众官员看了几遍,都认定,在取与不取之间。”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将案卷大概看了一遍,然后淡淡的说道:“涉案舞弊的一干人员,按照章武七年旧例处理,至于这骆斌等人。”
皇帝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文采不错,要不然干脆让他去参加翰林院内部的考试去,他要是能考过,就让他们留在翰林院,丢去修周史去。”
“翰林院不是一直抱怨人手不够吗?”
修史,是历朝历代都必须要做的事情,李云这一朝也不例外,周史从章武三年就开始修书,一直到现在,工程还未过半。
杜相公摇了摇头:“似乎不妥。”
“如果闹一闹就能得官,往后春闱,恐怕再不得安宁了。”
李皇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笑着说道:“那就先让他去翰林院考试,考过了,聘作翰林院吏员,许他在后年,依旧可以科考。”
李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翰林院也改一改,跟农事院一样,精通旧学以及文学的,可以直接考翰林院。”
“设一个翰林院下院。”
皇帝摸着下巴:“进这个下院之后,可以在翰林院修书编书,也可以像农事院那样,通过吏部的考试之后,正式进入仕途。”
“也算是为旧学,为文学,另辟一条路。”
“受益兄你觉得怎么样?”
国朝到现在,偏实用性的人才已经储备的差不多了,但是文史类工作,却有了不少缺口。
骆斌这样的人,正合适。
毕竟,翰林院已经没有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是不经历州县不得拜相,而不是非翰林不得拜相了。
翰林院,往后可以偏文史工作。
杜相公低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臣觉得可行,这样一来,一些当年的饱学之士,也有了去处,不至于天天恨天怨地,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了。”
皇帝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中书与翰林院一起,议定章程,然后尽快落实下去。”
杜相公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往后像他这样的“旧版”读书人,即便也可以进入朝堂,可以拥有品级。
但是如果只有学问,而没有本事。
恐怕以后…只是徒有地位。
而没有实权了。
出神了片刻之后,他对着李云欠身道。
“臣…这就去办。”
第1165章 非是从前滋味
当官这个职业,其实并不是很难,也没有什么专业知识,这个行当,更多的是看这个人的情商,还有心性。
这两样足够高,有没有专业知识不怎么要紧。
当然了,要是能有人格魅力,那就更好了。
因此,是李云的新学取士,还是曾经的旧学取士,就官员选拔上来说,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这两种方式最大的区别,就是改变求官的进程。
进而改变社会风气。
社会风气转向务实,整体进步的速度自然就会快一些。
当然了,当官的能够务实,那就更好了,如果他们也能够掌握一些类似于农学这样的专业技能,那当然是更好了。
到如今的章武十七年,旧学式微之势,已经不可阻挡,而这个时候,也要给旧学寻找一个合适的生态位了。
所谓的旧学,其实就是类似于另一个世界的文科,这些文史类的学问,当然要丢到文史类的衙门里去。
李云的想法很简单,往后翰林院出身的官员,主要就是往文史类的衙门里投放,比如说礼部,鸿胪寺,或者是御史台之类的衙门。
这个事情,李云没有明说,只是借着这一次骆斌等书生闹事,开辟了一个类似农事院的翰林院下院。
但虽然他没有明说,君臣二人多年默契,杜相公已经很清晰的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想法,并且他也没有反对,默默的执行了下去。
因为这对于旧学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要是没有这一条“小路”,往后的读书人,还会不会专心致志的攻读经史子集,就很难说了。
时间一长,斯文种子说不定都会断掉。
杜相公离开甘露殿之后,很快回到中书,向几位相公传达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此时,诸位相公之中,只有许昂许相公没有到,其余几位相公听了杜相公的话之后,都是若有所思。
姚仲咳嗽了两声,看向杜谦,问道:“翰林院再设下院,与农事院一样,有选拔学子入院的权柄,这个事情,还有些麻烦,要跟礼部,翰林院坐在一起,商量出来一个章程。”
“要定下来怎么个考试,怎么个考法,以及考些什么。”
杜相公闻言,看了看在坐的几个人,他喝了口茶水,叹了口气:“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看着姚仲,苦笑道:“居中兄,还不明显吗?”
姚仲一怔,问道:“杜相您的意思是?”
杜相公叹了口气,开口道:“如今朝廷开科举士,考试的内容,已经与旧周之时的科考全不相同,虽然还叫科考,但已经是两个制度了。”
他默默说道:“翰林院自设的这个考试。”
杜相公颇有些感慨的说道:“旧周科考考什么,翰林院就考什么就是了。”
几位相公闻言,都是恍然大悟,随即心里,也都生出了几分感慨。
曾经考四书五经,诗文策对的科考,不知不觉,已经不再是朝廷的主流了。
可以预见的是,往后它虽然依旧会存在,但也只可能是分支,而不太可能是主流了。
杜谦跟姚仲都感慨不少,宰相郭攸只是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而徐坤徐相公却没有太多感触,毕竟他可以说是新学出身的宰相,他只是顿了顿,就看着杜相公,问道:“杜相,先设农事院,如今又有翰林下院,往后陛下会不会再增设别的什么院?也有招生取士之权。”
杜相公闻言一怔。
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些,不过思考了一番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厚德不说,我还没有想过这些事,就目前来看,陛下没有说过这些,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往后陛下大概会开设一个军事院。”
他轻声道:“挂在枢密院名下。”
一众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了。
姚相公点头道:“当年入主中原之后,陛下多半就有这个念头,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去办,是因为当年江东军的军官太多了,很是够用。”
他默默说道:“可能这几年,就要办起来。”
入主中原到现在,近二十年过去,当年江东军那批人,很多也已经老了。
军中,也需要一些新鲜血液。
从前,军中选拔,多靠资历靠战功,但往后天下承平,没有许多战功可以攫取,那么开设一个类似翰林下院以及农事院的军事院,就很有必要了。
杜相公咳嗽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中书只负责政事,兵事跟他们没有太大的干系,这种事即便是兵部,也插不上手,他们就更没有必要在这里瞎猜了。
万一传到皇帝陛下耳中,反倒有些不太好。
“好了,这些事情就不提了。”
他看了看姚仲,问道:“子望兄最近怎么了?在中书不常见他。”
姚相公叹了口气:“他身子不太好,告假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开口道:“明年,把曹钰调到御史台,给他做个学生罢。”
去年,曹钰跟着皇帝陛下一起从江南返回,他并没有能跟着李云一起去关中,而是直接回了洛阳。
曹钰带着皇帝陛下的圣眷,以及杜相公的条子,到了朝廷里之后,吏部很快给他放了郑州刺史的缺,如今在郑州刺史任上。
到明年,他这个郑州刺史,也就是干了不到两年,不满一个任期。
算是刷了个州县的履历。
姚相公闻言,若有所思,随即点头道:“好,下官先记下来,到时候给吏部提前打个招呼。”
杜相公站了起来,结束了这一次会议,开口说道:“郭相,你把今天议事的内容,与太子殿下简单汇报一番,然后咱们就各忙各的罢。”
郭相公低头应了声是。
几位宰相各自散去。
姚仲最后一个站了起来,看向窗外的天空,感慨道:“这曹钰。”
“真是好运势。”
…………
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天下午,有内侍来到中书,请杜相公进宫一趟,杜相公跟着这内侍,却没有去熟悉的甘露殿,也不是去太极殿,而是被一路领到了皇宫的后花园。
一路到了后花园里,他才看到,皇帝陛下正在一座亭子下面乘凉,远远的见到杜谦之后,皇帝笑着招手:“受益兄,快来,快来。”
杜相公快步走了两步,走到了亭子下面,欠身行礼道:“陛下何事唤臣?”
凉亭下面的石桌上,此时已经摆了四根绿色的棒子,李云拉着杜谦坐下,笑着说道:“受益兄你看这是何物?”
杜谦若有所思,开口道:“春天的时候,听闻陛下亲耕了一块地,种下了一些海外的种子,想来就是此物了。”
“聪明。”
皇帝笑着说道:“这三个多月,我只要得了空,就过来看一看,还让人给它们堆了肥,如今总算是见到收获了。”
他指了指那一片还没有收的玉米,笑着说道:“今天掰了几个下来,剩下的就不动了,作为明年的种子。”
皇帝对杜谦笑着说道:“一会儿,咱俩煮两根吃了,剩下的两根,我让人送去给皇后还有太子尝尝。”
杜谦连忙摆手:“陛下,这样珍贵的东西,臣如何敢…”
李云笑着说道:“几个月前的确是珍贵的,但是现在就不太珍贵了,我这里这点地,种不了多少,农事院那里种了差不多一亩地。”
“我前几天去看了,虽然没有全部出芽,但是也长的不错,再有个两三回,这种子就足够推广全国了。”
皇帝颇有些兴奋,如同得了宝贝的孩童一般:“咱们一起剥开。”
二人一人剥开一根,只见两根玉米,都不是满棒,籽粒也很一般,不过李云已经相当满足了。
很快,几个宫人把锅架好,将两根玉米煮熟,送到了皇帝陛下与杜相公面前。
杜相公此时,正在把玩玉米须,见到端上来的两根玉米之后,他与皇帝一人一根。
杜相公啃了一口,皱着眉头感受了一番嘴里的味道,然后看了看面前的李云,只见李云也大口啃了一口。
但是却微微皱眉。
杜相公若有所思,他又咬了一口,咽了下去,然后看着李云,笑着问道:“陛下以前吃过罢?”
李云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嗯”了一声。
杜相公又咬了一口。
“应该是没有陛下以前吃的好吃罢。”
皇帝陛下闻言,抬头看了看杜谦,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不是一个味道了。”
第1166章 章武盛世
天子至今,登上帝位已经接近二十年,算上曾经在江东掌权,已经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时间,他的心性已经锻炼到了非常坚韧的地步,早已经可以做到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甚至,最近几年时间,除了亲近之人,他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波动了。
但是今天,他的确非常兴奋。
甚至把杜谦喊来,一起分享这份兴奋。
这不仅仅是给天下生民带来了一份吃食,更是他复现另一个世界“旧物”的一小步。
但是东西入口,味道还是玉米,却基本上没有什么甜味。
毕竟品种可能都不太一样,而且海外带回来的种子,还相对比较原始。
不过皇帝陛下,还是啃了干净。
杜相公就要斯文很多了,他慢斯条理的吃完,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此物…”
皇帝开口说道:“可以作为辅粮来种植,一些只种水稻的地方,那些不能灌溉的旱地,就可以种这玉米。”
杜相公点了点头,然后将剩下的棒子放在一边,笑着说道:“陛下数年辛苦,总算有着落了。”
皇帝看了看一边一垄红薯,笑着说道:“红薯也已经差不多了,这东西也不需要水田,而且产量很大,到时候我再喊受益兄过来尝尝。”
杜谦点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与杜相公,在凉亭下面各自落座,李云看着杜谦,也没有废话,而是开口说道:“我看了中书还有农事院的奏报,今年的春播还是不错的。”
“如果今年还是丰年,明年我想出巡,去辽东看一看,再去兖州转一圈。”
提到兖州,杜谦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连忙说道:“以陛下的功绩,早可以去泰山封禅了,这个事情,臣一百个同意。”
皇帝笑着说道:“我也不是那么虚荣的人。”
“这里没有外人,只咱们两个,我就实话实说了。”
皇帝开口说道:“最近几年,朝廷还有我,都花了不少钱,用在整修官道上,也是为将来铺设新路,积攒经验。”
他给杜谦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新路不新路的,还遥遥无期,工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出来,我这一朝就不去想了。”
蒸汽机车,理论上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理论是理论,应用是应用,目前想要应用,一来是人力物力消耗太大,二来还没有具体的技术。
李云对于这个东西的态度是,他这一朝能有当然更好,没有也就算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了,理论基础也已经打好了。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十年二十年,说不定明后年,工坊就有人能够弄出来。
“不过,卓重负责的全国官道的修整,已经差不多了。”
皇帝笑着说道:“我想去看一看,他官道修的怎么样,有没有贪了我的钱。”
杜谦也跟着笑了笑:“我也听说卓重这些年发达了,不少人前拥后簇的跟着他,都想从他手里讨点活计。”
“现在的卓家,比以前掌握盐道的时候,也毫不逊色。”
皇帝摆手道:“排场大这没有什么,甚至他从里头自己拿点,只要不是太过,我也就装着看不见了。”
“前提是要把事情办好了。”
李云低头喝茶:“否则我不饶他。”
杜相公应了声是,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毕竟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说多了得罪人。
“第二个原因,受益兄你也看到了。”
皇帝摇头道:“去年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把政事干脆交出去,给太子去管,没想到那小子死活不愿意,后来还去他母后那里跪在地上哭个不行。”
皇帝无奈道:“最近,他是不是政事堂去的都少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说道:“倒也不能说少,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每天都在中书里,现在殿下,好像只办陛下交办的差事。”
他说到这里,连忙说道:“不过,每天要紧的事情,中书还是会汇总,择人去东宫,禀报殿下的,殿下也很耐心,每天都听。”
皇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这般性情,还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让他这般施为。”
杜相公摇了摇头,没有发表意见。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再出门一趟,他总是要继续监国的,也算是再锻炼他一回了。”
“还有就是,我想去辽东看一看,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黄朝把辽东道经营得如何了。”
本来,当初辽东道定下来之后,李云跟杜谦是准备把黄朝安排到陇右道,去主持西域局面的,不过陇右道布政使的位置,被姚相公的大公子捷足先登。
而因为黄朝的性格问题,李云不怎么想让他做京官,他就只能继续在辽东道任上。
不过,皇帝陛下也给他了一些补偿,给他封了个侯爵,虽然只是终身爵位,却也已经相当难得。
提起黄朝,杜相公咳嗽了一声,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黄朝这些年的人事变动,都是他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完成的,黄朝久久不得进入朝廷,而且一直在偏艰苦的地方,他杜十一脱不开干系。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才继续笑着说道:“这第四个原因,才是去泰山封禅。”
“古往今来,有功德的皇帝,基本上都要去上这么一遭,我反正左右无事,又想把国政给交托出去,去一趟也无妨。”
杜相公闻言,开口笑道:“古往今来,像陛下与太子殿下这样互相谦让的圣主与贤太子,也是前所未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要是外人,我也就不说了,咱们老兄弟,我也就说上一句。”
他默默说道:“互争与互让。”
“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这话听起来有些晦涩,但是杜相公却能够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给李云添了茶水,开口说道:“陛下,不管事情怎么样,不管各自是几层心思,让总比争要强。”
“毕竟家国安宁。”
皇帝默默点头:“是稍微了强点。”
他看着杜谦,感慨道:“这几年,我常常在想,我若不是生在乱世,说不定会好过一些。”
他笑着问道:“如今若还是武周,若不是乱世,咱们老兄弟恐怕很难认识罢。”
杜相公想了想,点头笑道:“臣这个人,跟谁都能结识,不过像是裴璜崔绍那些人,陛下恐怕就很难认识了。”
“对了。”
提起这两个人,杜相公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上个月,臣听闻裴璜死了。”
“死在闻喜老家。”
李云“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死的?”
“不知道。”
杜相公摇头道:“约莫是病死的罢。”
他看着李云说道:“闻喜裴氏,如今已经日簿西山了,臣听说,闻喜裴家的人,还有人进洛阳来找裴教头,想要凭借着裴教头的关系,进入禁军当差。”
李云听了这话,也有些吃惊,开口道:“闻喜裴氏,也是数百年的大家族,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武周末年一场大乱,大多数家族,都像我们京兆杜氏一样,成了风中残烛,如果本朝依旧兴盛旧学,这些家族的人还可以重新入仕,用不多久又能恢复元气。”
“但是本朝的学问,那些个旧家族又不太通,只有一个算学,他们还算有些基础。”
“没有人入仕,自然就落魄了。”
杜相公提醒道:“开国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算上咱们在洛阳准备的那年,已经十八年。”
“整整一代人了。”
杜相公笑着说道:“咱们章武朝出生的人,如今恐怕都已经成婚生子了。”
李云闻言,也觉得有些恍然。
他出神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了,马上章武朝的第二代人,都要降生了。”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向自己种下的田地,喃喃道:“不知道章武盛世,还有多远才能到来。”
“陛下,按照民间的说法。”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
“如今早已经是盛世了。”
第1167章 归与去
古往今来,有许多盛世,或者号称盛世的时代。
这些盛世的标准各不相同,但基本上,半数以上的人能吃饱饭,大多数人能吃得上饭,就可以算是盛世了。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就目前而言,李云的章武朝已经差不多了。
十七八年过去,武周末年动乱带来的恶劣影响,已经慢慢得到恢复,再加上恢复安定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代人,开国那几年诞下来的大量婴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
整个国家,处在了春日萌发的状态。
原本,这个时期的国家,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都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能达到一个朝代的极盛时期。
毕竟人口,经济等等,各方面都需要时间,才能发展起来。
但是李云的出现,的的确确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个规律,他先是在动乱初期就保住了江南不乱,又以最快的速度戡定天下,让战争带来的破坏最小化。
以至于十八年后的今天,整个天下的整体状态,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武周统治的后期,甚至超过了武周统治时期的中期,逼近武周盛世。
不过,这种盛世,李云本人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但是囿于生产力限制,他也很难突破这个封建王朝的盛世极限,所以他才会在很早就开创农事院,如今又积极的引进新物种。
别的方面不好说,但是吃穿方面,他还是想要尽量更好的。
李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对杜谦说的话做出评价,他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正好受益兄也在这里,那就不用麻烦跑第二趟了,一会儿我把翰林学士叫来,把翰林院下院的事情定下来。”
杜谦想了想,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笑着说道:“臣没有记错的话,翰林学士程皓,是金陵进士出身。”
提到“金陵进士”这四个字,李皇帝也忍不住笑了笑:“当年咱们这些人在金陵埋下去的种子,已经抽枝发芽了。”
杜相公“嗯”了一声,笑着说道:“细算起来,姚相公,徐相公都是金陵进士出身,当年金陵考学那一批人,如今在朝廷里,都已经地位不低。”
皇帝招了招手,让顾常去召翰林学士过来答话,等他吩咐完了之后,才微微摇头道:“姚仲不能算。”
“他虽然也参加了第一届金陵文会,但那一届文会,对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场考试,更多的其实是一次见到我,并且当面策对的机会。”
皇帝笑着说道:“事实证明,姚仲还是有能力的,这些年给受益兄做副手,做的相当不错。”
杜相公笑了笑,没有评价姚仲,只是开口说道:“许子望这两年身体不太行了,臣想明年把曹钰从郑州刺史任上,调到御史台做御史中丞,给许子望做个学生。”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
“就这么办罢,明年春天,就让曹钰到洛阳来任事。”
说到这里,李皇帝心里也有些感慨,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昂与卓光瑞一样,当年都是武周的知县,只不过命数比卓光瑞差上很多。
他们在武周朝廷都做了不少年官了,跟着李云的时候年岁自然就不小了,当年李皇帝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卓光瑞就已经三十好几,许昂其实没比卓光瑞小多少。
如今,卓光瑞已经六十出头,许昂也接近六十了。
许相公当年受了一场天大的打击,十几年没有缓过来,元气大伤,要不是进了洛阳之后,他又生了儿女,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恐怕这个时候,早已经支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云默默说道:“哪天得了空,我们一道去看看许昂罢。”
杜相公应了声好。
二人说话的功夫,翰林学士程皓已经一路小跑赶了过来,他对着李云还有杜谦低头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杜相公。”
皇帝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受益兄你跟他说罢。”
杜谦把大概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程皓听了之后,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低头道:“既然是陛下与杜相的安排,学生以及翰林院,自然听从,只不过具体怎么个章程…”
杜受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到中书来,我给你说明白了。”
这位翰林学士连忙低下头:“学生遵命。”
皇帝这才笑着说道:“回去之后,跟你们翰林院的人说一说,有什么不同意见,明天去中书说出来,如果中书给你解决不了,明天就去甘露殿找朕。”
“这几天你只要进宫,朕随时见你。”
程皓低下头:“微臣遵命。”
他也很懂事,低着头说道:“臣这就回翰林院,布告下去。”
说罢,他低头告退。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程皓,我记得他,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还是个瘦小伙,怎么这几年时间没注意,现在也有些大腹便便了。”
杜相公哑然一笑。
“陛下这话要是让他听了去,他多半要伤心了。”
说到这里,杜相公也感慨道:“人皆有少年之时,只是时光无情。”
“一去不复返了。”
…………
时光如水。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时间过去,来到了章武十七年的年底。
这天,历经半年时间打磨,翰林院下院的正式对外发布布告,宣布了在明年的章武十八年,开始了翰林院的对外考试。
时间定在秋天。
以后,每年秋天,翰林院都会对外考试,至于考试的内容,则是经史子集,诗词文章,以及时论策对。
与此同时,当天印发的大唐官报,也跟着刊载了这个消息,在这一期大唐官报的最后一个版面,有号称洛阳诗冠的骆斌赋诗一首,刊发在了上头。
这首诗里有这么两句。
“旧时明经士,今入翰林中。”
而也是在这一天,离开洛阳差不多一整年时间的郑王李苍,也返回了洛阳,回到了洛阳之后,他在家稍作休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进了皇宫,来到甘露殿面圣。
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他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回父皇。”
郑王笑着说道:“大表兄那里,已经在着手打造大船的船队,算上当年江东水师的几艘大船,明年春天,船队就可以出海。”
“儿臣跟大表兄商量了,差不多可以带一千金陵军将士一齐出海,只是谁来做这个主事之人,现在还没有定下来。”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个人选,或者从金陵军里挑选,或者从洛阳禁军之中挑选,要挑选能听得进去意见,以及远航经验丰富的。”
“不要出什么岔子。”
郑王低头道:“儿臣明白。”
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回头,为父给礼部去一道文书,往后你可以去礼部的主客司,与礼部互通有无,替本朝,搜罗海外的希奇物事,尤其是植物种子。”
“还有,琉璃厂的东西,也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卖给那些外邦人。”
“现在,每年洛阳城都有不少来朝拜的藩臣,往后你跟他们多接触接触,玻璃这东西,对于他们还是新奇的。”
皇帝低头喝茶:“他们时不时就来洛阳给你老子磕头,想打我的秋风,你替为父,从他们身上狠狠地赚回来。”
外邦进贡,按照惯例,朝廷要例行赏赐,你是天朝上邦,赏赐自然就不能寒酸了。
这套朝贡体系,相比较殖民体系,还是太他娘的仁慈了。
所以,就会有不少小国使臣,有事没事就来给李皇帝磕头,偏偏他还要接见,实在是烦不胜烦。
最近,这些事情,他已经大多丢给太子,让太子处理了。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些交给儿臣,儿臣一定完成父皇的交代。”
皇帝陛下“嗯”了一声,开口道:“你也一年没回来了,一会儿去东宫,跟你大兄见一面,打个招呼。”
“然后,让他来甘露殿见我。”
郑王爷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退出了感觉好,一路到了东宫,与太子殿下叙了许久的旧,但最后,他才说父皇召见。
太子起身,无奈道:“父皇要见我,三郎怎么不早说?”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不是与大兄说话呢吗?”
太子殿下撇下郑王,一路来到甘露殿,畅通无阻的进了内殿,只见天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上前低头行礼:“父皇,您找我?”
“嗯。”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
“为父又想出门了。”
李皇帝语气平静。
“你留在洛阳监国罢。”
第1168章 少年夫妻见白头
太子殿下本来是坐在皇帝面前的,闻言很丝滑的从椅子上跪在了地上,苦着个脸:“父皇,您…”
“您才回来洛阳一年啊…”
皇帝抬起头,看了看他,皱眉道:“前几天,中书报上来了今年秋粮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你看了没有?”
太子充耳不闻,低着头继续说道:“父皇,您才回来洛阳一年时间,朝廷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等着您去操办,五弟还有三妹的婚事,也差不多都赶在明年,还有明年翰林院到底是什么章程,户部的新税明年要不要推行到陇右道……”
他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皇帝陛下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先起来。”
太子不得已停下了嘴里的话,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皇帝也没有理太子刚才叨咕的那些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今年是丰年,两年前普免的钱粮,已经缓过来了,户部有存粮存钱,够支撑我出门,而且即便户部不出这个钱,我自己的内帑里钱也……”
太子殿下终于忍不住了,他无奈的坐在了椅子上,苦笑道:“您怎么学儿臣呢?”
皇帝笑着说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存了钱要是不花,也是放在库房里烂掉,没什么用。”
他继续看着太子,笑着说道:“而且,你爹这一趟出门,也不是自己要出门,这几年的奏书你也看了不少,有许多大臣上书,请求我去泰山封禅。”
“如今虽然还没有到盛世,但是天下总算稍稍治平,为父想,去一趟兖州就去一趟兖州。”
他笑着说道:“既然古帝王都去,我也去凑凑热闹。”
说到这里,他看着太子,继续说道:“你好好看管朝廷,学着怎么治国,将来管的好了,你也去。”
太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父皇要全圣名,儿臣不敢阻拦。”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父皇这一次出门多久回来?”
问完这一句,他又看着李云的眼睛,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回来之后…还出去吗?”
李皇帝一怔,然后看着太子,哈哈一笑。
他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他这个大儿子,从十五六岁懂事了之后,在他面前,一直有些唯唯诺诺,有时候话都不敢说。
这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本身的性格,更多的则是身份导致的。
如今,参政多年,地位彻底稳固了之后,太子终于少了几分怯懦,有时候在他面前说话,跟他交流,已经正常化了。
这种正常化,倒不是说平等对话,而是像民间寻常父子一样了。
单这一点,李云已经很开心了。
皇帝陛下笑了几声之后,开口道:“这趟从兖州封禅再回来,下一次出门,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毕竟这一趟回来之后,你父皇都快要五十岁了。”
说着,李皇帝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往后还能不能出去走动,都还很难说。”
太子闻言有些动容,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微微摇头道:“父皇您还很年轻,看起来至多也就是四十岁。”
“你也说看起来四十岁。”
皇帝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但是该多少岁就是多少岁,时间是不会骗人的。”
他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到了我这个年纪,这江山便不能算是自己的了,咱们父子俩,要一起担起来。”
皇储成年之后,如果皇帝要出远门,一般来说,就不会带着皇储出门了,一定是留在国都看家的。
因为万一出个什么问题,容易团灭了。
虽然章武朝出事的几率很低,但总是要预防万一的。
太子殿下起身,拉着李云的衣袖,叹了口气:“爹,您把杜相公留下来罢,有他老人家在,儿子心里要塌实很多。”
李皇帝笑着说道:“这个等我出门的时候,咱们再议。”
“我出门之后,老五的婚事,你帮着操持点,也不用你太上心,你掌个总,到时候让楚王具体操办就是了。”
五皇子相王李凌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与前任兵部侍郎李槲之女成婚。
此时,李槲已经不在兵部侍郎任上,而是告老退休了,不过没有回到太原,依旧在洛阳居住。
太子瞪大了眼睛:“晋王叔您也要带走?”
他听李云没有提到晋王,已经猜了出来。
皇帝哑然:“也不一定,也不一定。”
他又说了几个事之后,开口道:“你苏伯伯,身体越来越差了,近来已经很难下床,你得空就去瞧一瞧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让九司飞书报我。”
太子叹了口气,低头应了声好。
父子俩又说了不少事情,皇帝才让太子回去,等太子离开之后,李云一个人默坐了片刻,整理了一番思绪,然后起身来到了永寿宫。
永寿宫里,皇帝示意宫人们不要声张,他背着手走了进去,只见三公主正在低头绣着什么东西,李云靠近,她才猛地惊觉,见到是李云之后,三公主才长出了一口气。
“阿爹,您差点吓死女儿!”
皇帝笑着说道:“乖女在绣什么呢?是不是看上哪一家少年俊彦了?”
三公主笑着说道:“才不是呢。”
“父皇圣寿没几天了,女儿给您准备礼物呢。”
说着,她将手里的刺绣活量了量,只见手帕上,绣满了寿字。
李皇帝有些出神,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他已经到了用“寿”字的年岁了。
见李云出神,三公主拉着他的衣袖,问道:“父皇不喜欢吗?”
李云摇了摇头:“喜欢,喜欢。”
“你娘在不在?我去瞧一瞧她。”
三公主笑着说道:“就知道您是来瞧母妃的,您一点儿也不想着女儿。”
李云哑然道:“来看你母亲,不就一道来看你了?”
“等你哪天嫁了人,那才真是瞧不见了。”
三公主拉着李云,将李云引进了寝宫,这个时候皇妃娘娘也已经被惊动,出来迎接皇帝。
皇帝拉住了要下拜的刘皇妃,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下拜。
夫妻俩坐下来之后,三公主笑嘻嘻的去准备茶水去了。
皇帝看着刘皇妃,叹了口气:“近来,身子好些了罢?”
从上次生病之后,刘皇妃的身体一直很弱,时常生病,已经不怎么出门了,经常卧病在床。
这也是李云,一直没有让三公主出嫁的原因之一。
他是皇帝,撇开后宫那么多后妃不提,即便是只有刘苏这么一个妃子,有公务缠身,他也很难常来陪伴。
有个女儿在身边,能让刘皇妃舒心不少。
要不然,李云真的很担心她支撑不住。
刘苏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有名医来给开了方子,这段时间,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拉着刘皇妃的手,看着她头上已经生出来的一些白发,微微叹了口气。
一年前,刘皇妃还不怎么见白发的。
看到李云的目光,刘皇妃撇过头去,有些伤心:“陛下不要看。”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们少年夫妻,这有什么?”
刘皇妃黯然神伤:“妾身已经见老了。”
李云拉着她的手,摇头道:“还早着呢。”
“过些日子,我要出门去走一走,过来找苏妹,是想问问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每日憋闷在宫里,也不是一回事。”
刘皇妃抬头看着李云。
“陛下让妾身相陪么?”
后宫里,多的是十几二十岁,青春靓丽的嫔妃才人。
李云笑着说道:“这不是过来找你了么?”
“等这一趟咱们回来,就让二郎带着家里人来洛阳一趟,你也见见。”
“要是心里有气,你就骂他一顿,打他一顿。”
刘皇妃叹了口气:“那有什么用呢?”
李云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着李云的手,开口道:“陛下让妾身跟着,妾身就陪陛下一起出去罢。”
李云这才笑着说道:“到时候,让阿福一道跟着。”
刘皇妃点头,默默说道:“这趟回来,就让阿福嫁人罢,再留她,恐怕耽搁了她。”
李云笑着说道:“我们李家的女儿,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她便是年纪再大,还愁嫁人不成?”
“毕竟不同。”
刘皇妃轻声叹道:“少年夫妻,还是好些的。”
李云搂着她,缓缓点头。
不远处,三公主端着茶水,正要过来给父母添茶,远远的看到父母搂抱在一起,她连忙转过头去。
“噫。”
三公主跑了两三步,心却砰砰跳。
“父皇跟母亲。”
“真是让人羡慕…”
第1169章 群蛟随龙
章武十八年春,皇帝陛下率宰相杜谦及礼部尚书钟粲,以及一应官员,离开洛阳,一路北上。
三月,皇驾在兖州停下,不过李皇帝本人,并没有停在兖州,他将仪仗以及随行家属,暂时安放在兖州,然后领一部兵马,直接骑马北上。
三月下旬,皇帝领亲兵,抵达辽东道境内,辽东道防御使骆真,领着驻守榆关的一众将官,必恭必敬的将皇帝陛下,迎进了辽东道。
此时骆真,已经六十好几岁了。
他是当年平卢军的降将,年纪本来就比较大,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连当年的周大将军都已经故去,他自然也不再年轻。
好在骆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身子骨还很是硬朗,再领兵几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在骆真以及辽东道官员的陪同下,皇帝陛下巡视了驻防辽东道的一众兵丁,自己修建好的榆关。
相比较大唐其他的道一级建制,辽东道还比较年轻,此时才成立的七八年时间。
好在某位姓黄的布政使,下手相当狠辣,此时的辽东道内部,已经与剑南道一样,服服帖帖。
李皇帝在军中足足待了半个月时间,才在辽东布政使黄朝,以及一众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幽州城里。
此时的幽州,与当年李云见到的那个残破的幽州,已经大不相同,七八年的建设,幽州城已经基本上恢复旧貌,而且整体,比起当年范阳军手里的幽州城,还要更大了一些。
皇帝陛下在幽州城里城外看了好几天,甚至在幽州城外的郊区以及村落里,也到处走了走看了看,一直到第四天,他才在幽州城里,对着黄朝笑着说道:“黄卿家手段了得,这辽东道在你手上服服帖帖。”
“用不多久,就能彻底王化了。”
黄朝先是低头,对天子称了声谢,他犹豫了一番,低头叹了口气:“陛下,臣已经六十多岁了。”
“近年来,身体愈发不好。”
“这一任辽东布政使做完,臣想告老还乡,回曹州老家养老了。”
此时的黄朝,已经白发苍苍,虽然双眼依旧可以见到锐利的眼神,但是一眼看去,已经的的确确是个老人家了。
他跟着李云的时候,就已经三四十岁,这些年东奔西走,到处替李云镇压地方,耗费了不少心力。
已经苍老了。
李皇帝看了看黄朝,叹了口气:“黄卿家这些年辛苦,我是瞧在眼里的,这幽州的确有些不好待,这一任辽东布政使做完,卿家就去洛阳休养罢,洛阳五十功臣宅,我给你留出一座。”
洛阳的五十功臣宅,早已经住满,不过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又“空”出来了一些。
这空出来的几间,背后自然也有着不少血泪。
黄朝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道:“陛下的恩典,臣记在心里了,不过臣…这些年名声实在狼藉,为了陛下的圣名,陛下不宜与臣过近。”
“臣能返回老家,安养晚年,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朝自在李云帐下听用以来,干的差事多是别人不愿意去做,或者是做不成的,开国之前倒还好,毕竟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杀人,他名声还不是太差。
开国之后,他先是去镇压西川,紧接着就到了辽东,如今两处地方,都已经服服帖帖。
怎么服帖的?
自然是杀出来的。
民间对这位“黄老爷”有个评价,唤作血手人屠。
这些年,直接间接死在黄朝手里的人,绝对已经超过了五万人,这其中大多数是西川土人,还有一部分就是辽东道的“叛贼”了。
铁血镇压,自然就谈不上如何如何精细,黄朝杀的人里,大多数都是该杀的叛乱之人,但毕竟还是有错杀之人,以至于这些年他的名声的确不好。
甚至可以说的上恶劣。
别的地方不好说,在西川以及幽燕地界,黄老爷的名字,已经可以止小儿夜啼了。
李皇帝哑然道:“我的名声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了。”
黄朝摇头道:“陛下圣名,四海皆知。”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陛下,臣是个粗人,镇压地方的事情臣能做得来,治那些浑人,臣也有手段,但是富民之法,臣知道的实在是不多,臣从辽东卸任之后,祈盼陛下派遣个能够经济百姓的布政使过来。”
“收拾辽东局面。”
皇帝笑着说道:“看来,你也觉得,辽东不会生出战乱了?”
“是。”
黄朝低头道:“榆关落成之后,契丹人就很难入关了,至于更东边的辽东地界,臣看不见,也没有本事去打下来。”
“就幽燕一带,东边有榆关驻军,西南还有太原将军,臣觉得,已经不太可能乱起来了。”
皇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卿家的确为朝廷,担下了不少恶名,这一任布政使做完之后,我许你致仕归养。”
皇帝笑着说道:“只是你回了老家之后,要注意着些,可不要有什么仇家上门。”
黄朝也跟着笑了笑:“臣的儿子,在老家起了庄子,臣回去之后,带上身边的一些部曲,安养晚年总是没有问题的。”
李皇帝哑然:“朕还是第一会听闻,文官身边有部曲的,你恐怕是第一人。”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道:“这些年让你背了不少黑锅,往后大乱结束,天下到了治平的时候了,你可有儿孙想要入仕,若是有,你让他直接来找朕,朕直接让他恩荫入仕,许他一个前程。”
黄朝低头道:“臣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身边只有两个侍妾,家里有没有人适合出仕,臣要回去看一看才知道。”
皇帝闻言,心中颇有些感慨:“那好,过几天朕给你写个条子,你家里要是有后人想要做官,就让他拿着条子去洛阳寻朕。”
黄朝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李皇帝一把将他搀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咱们君臣就说到这里,过几天,朕要南下去河北道巡视,然后就要去兖州,准备封禅事宜了。”
“你老兄,多多保重身体。”
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等我下一趟要是能出门,就去曹州寻你。”
黄朝眼含热泪,跪地叩首谢恩。
“臣,多谢陛下。”
…………
与黄朝深谈之后的第二天,皇帝陛下带着自己的亲兵,准备离开幽州,刚出幽州城,只见天空中雷云阵阵。
在皇帝身前的两个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回头禀报天子。
“陛下,似乎要变天了,咱们在幽州等一等,等天好了再走?”
李皇帝看了看这两个俱都姓李,却不是一家的年轻人,笑着说道:“至多是下下雨,你们两个小子,害怕了?”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晋王府的次子李衡,也就是李皇帝的侄儿,这一次跟着皇帝陛下出来长长见识。
另一个,则是宣国公府的大公子李衷,也就是孟青的长子,宣国公爵位将来的继承人。
两个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闻言立刻低头抱拳:“臣等不怕!”
“只是怕陛下淋了雨。”
皇帝爽朗一笑:“朕这些年,什么风雨没有见过,还怕变天?”
说罢,已经年近五十的天子,直接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胯下御马引颈长嘶,然后猛地加速,冲向了官道远方。
两个李姓的年轻人吓了一跳,都连忙上马,朝着皇帝陛下追去,二人一边策马扬鞭,一边对着身后的天子亲军大喝了一声:“快!”
“跟上陛下!”
在他们身后,一众勋贵以及功臣的二代公子,以及羽林卫的精锐们,都轰然应是,数百上千人,各自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策马奔腾。
于是乎,一众身着黑甲的“帝国未来”,追随在天子身后。
飞速奔往泰山。
如群蛟随龙。
第1170章 史书上的李云
兖州,泰山脚下。
一座临时的行宫,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之中,负责修建这座行宫的,是杜谦杜相公,晋王李正,还有皇三子郑王李苍。
主要是杜相公负责把握大局,晋王李正负责统筹,而郑王李苍负责出钱。
算上这一次出行,在位近二十年,李云一共从皇城里出来三次。
不同于其他皇帝,所到之处处处修建行宫,一定要搞出符合自己身份的礼制,李云很少修建行宫。
或者说,他就没有修建过行宫。
他出行的时候,如果宿在野外,那就搭建大规模的临时帐篷,称作皇帐。
如果在大城市驻留,那么就临时住在当地的大户人家家里。
比如上一次到关中的时候,李云就是住在秦王府,连旧周皇宫都没有去住。
要是住在金陵,那就有现成的皇宫,也不必要再去修建什么行宫。
兖州的这座被称为泰山行宫的天子行宫,是李皇帝入主天下以来,修建的第一座行宫。
之所以修建泰山行宫,当然也有李云自己的考量,主要是政治上的打算,他虽然对后世子孙并不强求,但还是盼望,将来的儿孙们,也能完成足以封禅的伟业,然后住进这座泰山行宫里。
当然了,要是有不要脸的子孙,没有功德非要来住,那也没有办法,多少也能省下点钱了。
这天,杜相公拉着礼部尚书,一起去攀登泰山,一边登山一边商议祭天当天的具体流程,而晋王爷则是留在泰山山脚下的行宫里,与郑王一起,视察这座还在建设之中的行宫。
大概看了一遍之后,晋王爷才笑着说道:“三郎现在真是发了财了,这么大一座行宫,你说盖就盖起来了。”
郑王苦笑道:“说白了,这都是父皇自己掏的腰包,我只是替父皇代管那些财物而已。”
说着,他也有些感慨,说道:“还好,父皇明说了行宫修在山脚下,要是像几位相公说的那样,修在半山腰,那可就不止这些花费了,耗费的时间也远远不止几个月。”
晋王爷左右看了看行宫现场,然后笑着说道:“你那父皇,愿意伤财,却未必愿意劳民。”
“这要是修在泰山山腰上,时间来不及不说,恐怕要死不少人。”
大料运输,不管是木料还是石料,在这个时代都是巨大的问题,在平地还好处理,要是真的运上山,以天子行宫的规格,一个工程建成,死个几百人都不是什么希奇事。
郑王点头说道:“侄儿小时候,很少能知道父皇是什么样子,只觉得父皇横扫天下群雄,很是厉害,这几年成人,出来做事之后,才慢慢见到父皇的圣德之处。”
晋王爷笑了笑:“他小时候不这样。”
说到这里,晋王爷顿了顿,摇头道:“后来某一天,突然就成了个大好人,慢慢一路,竟真的就拯救了天下苍生了。”
郑王平日里,跟晋王李正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他自觉得自己出身问题,从小就不会像太子还有秦王一样,跟晋王那么亲近,此时听晋王提起自己的父亲,他便顺着问道:“三叔,我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晋王爷摸了摸下巴,回答道:“大概跟你二哥的性子差不太多。”
郑王想了想,然后开口笑道:“难怪三叔很喜欢我二哥。”
晋王笑着说道:“那也谈不上,相比较来说,你父皇现在这样,当然是更好的,他要是一直像以前那样啊。”
晋王爷摇头道:“现在就未必有你。”
说着,他自嘲一笑:“也未必有我了。”
话说到这里,晋王也似乎觉察到了,背后议论天子有些不太合适,他拍了拍郑王李苍的肩膀,咳嗽了一声:“说着说着就说跑题了,这些话你可不要传出去,要是传出去了,你三叔也不承认是自己说的。”
郑王连忙笑着说道:“您放心,我们兄弟之中,侄儿谈不上本事大,也谈不上模样好,但是侄儿绝对是最不会乱说话的。”
晋王爷笑着说道:“这个我信,皇子之中,三郎你多半是最沉稳的了。”
“对了。”
晋王爷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三郎的母族有找到么?”
郑王爷闻言,低头叹了口气:“这几年在陈州找到了,不过已经没有我母妃的同辈人,只有几个表兄弟姐妹,我问了母妃。”
“母妃让我送了些财物去,就没有多打扰了。”
郑王的母亲秦昭容,当年是被陈州刺史刘知远“送”给李云的,她与自己原来那个家庭,当然就算不上关系太好,因此郑王这几年虽然崭露了头角,寻亲的动力也不是很大。
晋王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陛下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到兖州了。”
晋王爷笑着说道:“此时,诸皇子里只有三郎你在场,到时候,三郎说不定能跟着登坛亚祭。”
郑王连连摆手,摇头笑道:“三叔可不要害我,我就是来帮着弄行宫的,别的事情,我可不参与。”
叔侄俩说了会话,郑王才想起来了一件事,问道:“三叔家的二郎呢,不是一道从洛阳出来了吗,怎么没见到?”
“在陛下身边做亲军。”
晋王爷笑着说道:“也让他出去锻炼锻炼,长长见识。”
郑王若有所思:“那看来,二郎将来是准备进禁军了。”
李正摇了摇头:“没影的事呢。”
叔侄俩说话的时候,杜谦杜相公,带着礼部尚书一起,也到了行宫里,互相见礼之后,杜相公看着郑王,问道:“殿下,这行宫十日之内能好吗?”
“陛下十日之内就要到了。”
郑王左右看了看,摇头道:“恐怕不成,至少还得一个月时间。”
他苦笑道:“杜相您当时跟我说的可是祭天的日子,不是父皇到兖州的日子,我可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从辽东道回来。”
一旁的晋王爷笑着说道:“杜相不必着急,到时候让陛下去兖州城里住一段时间就是了,咱们的陛下,可不是待的住的性子,他即便是到了兖州,估计还要四处走动,到处看一看。”
说着,晋王继续说道:“我听说,兖州地方官,这段时间到处巡视走动,不知道在忙什么。”
杜谦摇头道:“他们不敢乱来。”
他看向李正,正色道:“晋王爷,此次封禅,是我大唐除当年开国以外,最重要的一次大典,是必然要记在史册上的,我等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晋王爷有些诧异,问道:“杜兄,一次祭天,有这么要紧吗?”
杜谦回头看了看泰山,面色严肃。
“此是沟通天地,天人交感之处,这一次封禅办好了,万姓认同,大唐正统,就彻底定了下来,往后世代不移。”
晋王笑了笑。
“陛下说过,正统在人心里,不在神坛上。”
杜相公也跟着笑了笑。
“但这天下,并不是人人开智。”
他看着晋王,正色道:“有些事情,做给聪明人看。”
说着,他又看向泰山:“而有些事情,却要做给所有人看。”
…………
十日之后,骑马率众的天子,一路奔驰到兖州城下。
晋王,郑王,以及杜相,带着一众大小臣工,俱都跪在兖州城门口的官道上,迎接天子大驾。
一身大氅的皇帝陛下,翻身下马,走到众人身前,左手搀扶起杜谦,右手扶起晋王李正,然后看向众人,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众人起身之后,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心情不错。”
李皇帝笑道:“这一路虽然没打上仗,但是一路骑马,总算是过了瘾,我多少年没有能骑上马了?”
说着,皇帝看了看杜谦,问道:“这里筹备的怎么样了?”
杜相公回答道:“吉日之前,一定万事俱备。”
“好。”
皇帝扭头,看向泰山方向。
“折腾这一趟,史书上那个我的一辈子。”
李皇帝感慨一叹。
“就算是有着落了。”
第1171章 天命昭昭
名垂青史,是许多人此生的追求。
有一些人,千方百计也想把自己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上,不管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
所谓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就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这个成就,李云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事实上,当年他受封江东观察使,实际上割据了江南之后,就一定会被后人记录在史书上。
只不过那个时候,后人会怎么写,还很难说。
不过如今,他开国已经接近二十年,该做成的功业也已经基本上做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身为开国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超额完成,并且成功给这个社会更进一步,埋下了进步的种子。
到了这个地步,惟一不能确定的,只能是李云这个章武大帝的晚年了。
假使李皇帝现在突然崩了,那么不管李唐江山后续如何,他这一生写进史书里,绝对是众多同行里,排得进前三的皇帝。
听到了皇帝陛下的话,杜相公心中颇有些感慨,他站在李皇帝身旁,笑着说道:“这一次封禅之后,臣要是致仕归养,臣这一生,在史书上也算是有着落了。”
皇帝闻言,哑然道:“受益兄还年轻,可不能归养。”
杜相公摇头道:“臣哪里还算得上年轻?”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个年纪,在皇帝里头,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但是受益兄这个年纪,在古今的宰相里,却可以称得上是年轻。”
皇帝这个行当,通常来说,是靠血脉来决定的,但是宰相却不是,能靠资历爬到宰相这个位置,本来就差不多要五十岁左右了,至少也要四十岁。
而宰相干到六七十岁,乃至于八十岁的,也并不少见。
杜相公哑然道:“臣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二十好几年了,要说在任的时间,古今也少有宰相,及得上臣。”
“一码归一码。”
皇帝摆了摆手,装作没有听见,他叫来李正,跟李正说了会话,然后又唤来自己的三儿,问道:“出海的船队怎么样了?”
郑王连忙说道:“两个月前,已经出海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估计明年秋天差不多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一次不是直接去海外,而是要从南洋绕路。”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开口笑道:“你回洛阳之后,去找薛侯爷,跟他说,后面让他组建船队出海,到南洋去。”
“一来是搜罗当地的特产,带回咱们这里来,二来等找到了棉花种子,可以让南洋当地的百姓,替咱们种植棉花,到时候我们派船队去收购。”
郑王爷一怔,他看了看李云,问道:“父皇,要是当地人不愿意种呢?”
“先好好商量嘛。”
皇帝淡淡的说道:“要是实在商量不来,这两年你二哥也闲着没事干,回头让你二哥去,跟那些南洋人去谈。”
提到秦王,郑王爷立刻明白了李云在说什么,他笑着说道:“二哥要是去,恐怕是不会空手去了。”
皇帝拍了拍郑王的肩膀,然后伸了个懒腰,朝着兖州城里走去:“一路骑马,有些疲累了,我先进城里歇息一两天,受益兄。”
他喊了一声。
杜谦连忙走近两步,笑着说道:“陛下吩咐。”
“三天之后,咱们一道去爬泰山,先上去看一看。”
皇帝笑着说道:“也不必大张旗鼓,派人便衣随行就是了。”
杜谦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进了兖州城里。
皇帝在兖州的住处,是郑王一手安排的,郑王连忙一路小跑,跟在皇帝身后,去安排皇帝的住宿事宜了。
…………
三日之后,一身青色袍服的皇帝陛下,与一身蓝衣的杜相公,出现在泰山的山道上。
皇帝陛下身材高大,而且本来就强壮,这些年练功不辍,登山相当轻松,而杜相公年岁本来就大几岁,这二三十年又耗去了他太多精力,此时已经不复少年时,爬一段就要休息一会儿。
李皇帝也不着急,只是背着手看着泰山风景,等着杜相公歇息过来。
二人爬了一半,杜谦又坐在山道旁的石头上歇息,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拖陛下后腿了。”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便衣出门,还叫什么陛下?”
杜相公抬头看了看天空,感慨道:“时光如梭。”
“当年咱们初相见的时候,还是旧周显德年间,如今一转眼,已经快三十年了。”
他感叹道:“当年,我还只有二十五岁,如今却已经五十多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三十年,咱们一道做了许多事情,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歇了一会儿之后,二人再一次往山顶攀爬,杜相公跟在李云身后,问道:“封禅之后,二郎准备做什么?”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本来,做皇帝做到了我这个年岁,诸皇子们渐渐长成,往后的时间,按道理说,我主要的事情,应该是要教育儿孙,教育后人了。”
说到这里,皇帝笑了笑:“不过我是个粗性子,这些事情多半做不来,后面如果可能,我还是想让大唐,再往外走一走。”
杜相公皱眉道:“再远的地方,就力有未逮了。”
“不必直接统治嘛。”
李皇帝神色平静:“可以派人过去,即便不能间接统治,也尽量弄些好处回来,让我心里的盛世,尽快到来。”
“比如说。”
皇帝笑着说道:“这几年,沿海的工场越来越多了,产出的丝绸等等,也越来越多,可以往东洋南洋去卖嘛,然后把当地的物资给运回来。”
“还有东洋那块土地,有机会的话,我想派个大将或者是皇子,去看一看。”
杜相公摇头道:“东洋使者,对本朝很是恭敬,这二十年多次来朝拜。”
李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二人继续朝着山上攀登,走了一会儿,皇帝陛下也似乎有些累了,跟杜相公一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皇帝陛下解下水囊,大口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杜谦,叹了口气:“这几年,我多次有过退位的念头,想着退了位,过几年清闲的生活,往后养老去了。”
杜谦也在喝水,闻言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我知道二郎后来为什么熄了这个念头。”
李皇帝笑着说道:“说来听听。”
杜相公笑着说道:“许多人不同意。”
李云神色平静:“依受益兄看,哪些人不同意?”
杜相公神色平静:“恐怕除东宫一系以外,朝廷其他的文武官员,都不会同意。”
“比如说赵尚书,宣国公等人。”
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哑然一笑。
“大概就是这样。”
做了皇帝,就身不由己了。
事实上,从李云做了江东之主后,很多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当年就有许多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他推到皇帝的位置上。
从而让自己也飞黄腾达,享受荣华富贵。
如今,当年那批人大多还在,他们当然不想让李云退下来,毕竟跟他们有情分的是皇帝,而不是太子。
这里头,阻力非常大。
说到这里,李皇帝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想明白,这个位子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位置,上来的时候不是,想退下去的时候就更不是了。”
上一次天子出巡,在地方上见了不少人,私下里也问了些人,得到的反馈相当一致。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于是乎,我改了主意,想让权不让位,让太子接过国政。”
“而太子又不同意。”
皇帝看向杜谦,摇头道:“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从我当年领着一批人,推翻了旧周,塑造了一批新贵之后…”
“除非我死了,否则就很难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了。”
杜相公默默说道:“陛下威望太重。”
他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便是陛下退了位,太子也坐不稳当。”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山顶,默默说道:“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好顺其自然了。”
“我也没有办法。”
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这个皇帝,做的是极好的,很多事情陛下都是无师自通。”
“比绝大多数皇帝,都要做得更好。”
李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站了起来。
“走罢,我们继续往上爬,看一看山顶的风景。”
杜相公起身,跟在他身后,笑着说道:“山顶的风景,二郎不是一直在看么?”
李皇帝哑然一笑。
“那就再看一看。”
他看向泰山山顶,突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受益兄,你说…”
“当真有天命么?”
“有。”
杜相公点头,语气相当肯定,回答的也相当肯定。
他正色道:“我近三十年所见,这世间从旧周显德年以来,可以说是天命昭昭。”
说到这里,杜相公似乎回想起了这二三十年的所有事情,他看了看李云,语气更加坚定了。
“二郎你…”
“便是天命”
第1172章 天降圣人
泰山玉皇顶。
皇帝陛下张开双手,感受着迎面吹拂而来的清风。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不住的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过来,他顺着皇帝陛下看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天高云淡。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见他额头都是汗水,笑了笑,又看向远方,开口说道:“受益兄,你说。”
“二十年后,这个世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二十年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但是二郎应该还在。”
“二十年后的光景,我想象不到,不过我觉得,只要二郎还在,那应该会比现在更好罢。”
他轻声说道:“前几个月,工坊请我过去看了看,他们已经弄出可以载数十人动作起来的车箱了。”
“无牛马而自动。”
杜相公也有些出神,开口笑道:“工坊的人跟我说,现在难的是,如何把铁制的路铺设出去,需要付出太大的人力物力,而且技术也不成熟。”
“我想,再过二十年,这个事情可能就能成了。”
“只是我大概是瞧不见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事情很难,但是我觉得,一代一代人继续下去,迟早是能成的。”
杜相公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多年以来,我一直很好奇,二郎到底曾经在什么地方,到底见到过什么。”
他看着李云,问道:“如今,新朝诸事已成,二郎花费了十来年心血的新政,也正在推行天下各道,天下由乱转治。”
说到这里,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二郎,能跟我说一说了吗?”
李云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说一说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说出来的东西,受益兄未必会信。”
杜谦摇头道:“到了如今,二郎说什么,我都会信。”
李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想了想,才默默说道:“受益兄应该已经知道,我曾经是青阳县苍山上,苍山大寨的寨主。”
“但是受益兄不知道,我跟皇后是怎么认识的。”
李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回到了二三十年前,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做了寨主,寨子里的粮食也够,刚打了头野猪,把肉也风干了,发给了各家。”
“寨子里没有事,于是我就想出去走一走,所以我就带着李正,还有两个兄弟,一起去了一趟青阳县城,那个时候没有什么见识。”
“进了城,就觉得是很了不起的大事了。”
他回头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们几个人没有身份,在城里住不了店,不过痛痛快快的吃了顿酒菜,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
李皇帝摇头晃脑,回忆起了从前。
“见到了那仙女之后,我茶不思饭不想,后来听说她要成婚了,我心里实在难受,就打定了主意,非把她抢上山来不可。”
杜谦一怔,随即有些吃惊:“是皇后娘娘?”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是她。”
“抢亲那天,我们跟几个衙差激斗,可能是有些托大了。”
李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吃了一记刀柄,差点丢了性命。”
“然后…”
皇帝的目光,变得迷蒙起来:“便是好一场大梦了。”
时至今日,近三十年时间过去,李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与另外一个世界差不太多了。
太长时间,另一个世界的很多事情,已经变成模糊一片,如同幻梦一般。
反倒是,眼前这个李唐,变得愈发真实。
两个灵魂的相融,如同庄生梦蝶一般,到如今,已经分不清哪一个灵魂的记忆才是那场大梦了。
杜相公看着李云。
“二郎在梦中,得了种种奇妙的见识?”
“差不多。”
皇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比如说火药,火器,还有火车等等,以及我的一些想法,都是从那场梦中而来。”
杜谦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跟他说“穿越”,估计是说不通的,说成南柯一梦,他立时就能理解。
听到这里,杜谦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这大抵便是神授,便是天命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同意,只是笑着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
杜相公忍住激动,问道:“二郎在梦里,还见到了什么?那个世界的朝廷,又是个什么模样?”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中枢以及各级衙门,与大唐大差不差,只是…”
他笑着说道:“只是没了皇帝。”
杜相公大为震惊,失声道:“没了皇帝?那…那谁来做主?”
李皇帝看着杜谦,似笑非笑。
杜相公明悟了过来,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位置的人来做主?”
李云笑了笑。
“差不多。”
杜相公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许久,才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做主的人非是一姓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李云,半晌没有说出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陛下开国至今,弄出了这么多新奇的东西,从新税到新政,再到各种种子,以及新事物,还有新学。”
“就是为了有一天…”
他看着李云,满眼的不可置信:“把李家撵下帝位吗?”
皇帝也起身,摆了摆手,哑然一笑:“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不做这些,千百年后迟早也会如此,只不过我想提前一些,而且,没有那么快。”
皇帝笑着说道:“我不是说过吗,大概要等到李唐这一篇翻过去之后,才有可能到达那一步,而且大概率,李唐这一篇翻过去之后,也很难会变成那样,还要再等一篇。”
“说不定,我们这个世间,以后皇帝会一直在,只不过变成虚君罢了。”
“虚君,虚君。”
杜相公呢喃了几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他看着李云,长叹了口气:“古往今来,一代代士大夫们追求的,便是这两个字,于是皇权臣权争斗不休。”
“如今章武一朝,君权已经全然盖过臣权,难以置信,二郎掌握权柄之后,竟然是在往这个方向去走…”
“还是不太一样的。”
皇帝默默说道:“我压制臣权,是因为如果放任不管,官员大权在握,便会欺上虐下。”
杜相公问道:“人性如此,如何能改?”
李皇帝看向天空:“所以,本朝做不成这个事情,几百年后,等有一股力量,掀翻这个朝廷,就能让下一个朝廷,对这股力量有所畏惧。”
“到了那个时候,信息通达,民智稍开。”
“类似大唐官报那样的东西,整个天下到处都是,等有东西能够留声,能够留影…”
“我说的事情才有可能实现。”
他看着杜谦,神色平静:“这些,你跟我都看不见。”
皇帝陛下张开双手:“时代隆隆向前,你我都只是把它,往前狠狠推了一把,它到底会走向哪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两个古人,是看不见的。”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尽了心力便足够了。”
杜相公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如果总会到那么一天…”
他看着李云,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二郎何以这般着急?”
“因为这世间,不止神州大地。”
皇帝回头看向杜谦,开口说道:“不往前走,将来就会神州陆沉。”
“会被人按在泥尘里。”
他默默说道:“子孙后代,都自以为不如人。”
“还有。”
他叹了口气:“尽力让百姓过的好些,总不是罪过。”
“是不是?”
杜相公大受震撼,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心悦诚服。
“陛下…”
杜相公拜道。
“真天降圣人也。”
第1173章 天子事毕 (大结局!)
很快,到了钦天监定下来的吉日,皇帝陛下带着一众官员,从泰山行宫出发,登上泰山,来到泰山封禅台。
此时,一应事宜都已经准备齐全,一众力士正在神厨库宰杀牲畜,准备祭祀上天的牺牲。
此时祭祀还没有开始,皇帝陛下带着杜相公还有晋王,一起到神厨库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神厨库送出去的牺牲,回头看向李正,开口道:“老三,这些东西祭祀完了之后,让人煮了,分给同行的人罢。”
祭祀分两种,一种是祭祀完了之后,先将牺牲们的鲜血洒在地上,再将祭品焚烧,献给上天。
大多数情况,都是随行的人分食了了事,毕竟这个时代肉食的确来之不易。
不过,封禅祭天这种仪式,已经是最高规格的祭天仪式了,按照礼部的意思,是干脆蟠烧了,彻底献给上天。
李正刚低头应了声是,一旁的杜相公咳嗽了一声,
杜相公也在一旁歇息,闻言看了看李云,正要说话,只听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天子,既然我是天子,那么给上天的祭品,也就算是我家的,我能做得了主,不用多说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几个人巡视了一圈,等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都来到封禅台下搭好的庐蓬下歇息,李皇帝坐在庐蓬下面,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封禅台,又抬头仰望高空。
老实说,从前的他,是个纯粹的无神论者,他并不相信高天之上,真有什么俯视苍生的神明。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有一些动摇了。
因为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采。
他也真的很像是这个时代的天命所钟。
因为假设他不是,此时应该已经出现一个能够天降陨石的“大魔导师”,硬生生的掀翻李唐,将这个世界带回旧有的轨道上了。
而到现在为止,快二十年了,整个天下只有一些零星的叛乱,并没有什么太强的反对力量出现。
想到这里,李皇帝思绪飘荡。
也有一种可能,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并不能改变世界原有的轨迹。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要紧了。
皇帝陛下仰望青冥,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当朝的礼部尚书钟粲,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手捧表文,恭恭敬敬的递到了他的面前:“陛下,这是臣与杜相公,再三确定过的文书,您最后再看一遍,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封禅就要开始了。”
所谓封禅,封是祭天,禅则是祭地,这一场大典,可以说是所有封建皇帝,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就连李云,也被气氛浸染,他点了点头,接过了这份祭天表文,展开看了看。
看了一遍之后,他看到了其中有这么一句。
“今河洛紫气腾霄,泰山祥云聚顶。此非臣智勇可致,实乃上帝假手渺躬,涤荡乾坤,重开日月。”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杜谦。
“上次看,怎么没有看到这一句?”
杜相公顺着李云指的地方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上次给陛下看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句,可能陛下没有细看,疏漏了。”
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勘定南北,莫大功德,这当然是人力,但在这里却不能说是人力,非要说是天功不可。”
他默默说道:“四海亿兆众生,俱有人力,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天功,陛下要受命于天,那些胆大妄为之人,才不敢妄动。”
皇帝“唔”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这种名头,他心里本也不是如何在乎,只不过刚才遥想上苍,此时突然看到了这么一句,心生感触罢了。
他愣神了片刻,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受益兄,你觉得天上有神吗?”
杜谦站在李云身后,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陛下,若是如同佛道之流所说,九天之上有众多神灵,并成朝廷,有凡间一般君臣,有凡间一般男女老少,臣心里是不太信的。”
“但臣相信,冥冥之中有恒常之神,照育世间。”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皇帝笑了笑,正要说话,礼部尚书钟粲已经毕恭毕敬上前,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吉时已到。”
“请您登台祭天。”
皇帝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十二珠冕旈,回头对杜谦还有李正笑道:“走走走,我三人一起登台,你们做陪祭。”
这个事情是早已经定好的,李正跟杜谦也早有准备,此时都已经穿上了礼服,二人一起起身,跟在天子身后,离了庐蓬,抬头看着封禅台。
钟尚书一声令下,庄严的礼乐之声响起,皇帝陛下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看身后二人,然后抬头看向封禅台。
他手捧祭天的表文,大步走向高台。
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态还算稳定,但是杜相公跟晋王李正,都是紧张到了极点,二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跟在李皇帝身后,一步步登上高台。
皇帝上了封禅台之后,环顾四周。
只见四周除了护卫的禁军之外,还有一众前来观礼的士绅百姓,乌泱泱围了一圈。
等皇帝陛下登上高台,这些人便齐刷刷跪了一片,头也不敢抬了。
祭坛的火已经点了起来,钟尚书也咽了口口水,大声道:“请陛下祭告天地!”
李皇帝祷祝了一番之后,展开手里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臣李云敢昭告于皇皇帝天。”
“伏惟昊穹在上,玄德无私。运四时而垂象,摄六合以司衡。显德三年,臣以江南布衣,仰观天象俯察民心,见九州板荡、四海沸羹,遂提三尺剑而起于草泽,誓扫群氛以清寰宇。十载征伐,血沃中原。赖天命眷佑,神威默助:—定江东而均田亩,盐政革新以养黎元。二破洛阳以复正统,废周苛政而立新章。三收北疆契丹归化,安边民于幽燕。四开漕渠通南北货殖,设常平抑谷价丰凶。今河洛紫气腾霄,泰山祥云聚顶。此非臣智勇可致,实乃上帝假手渺躬,涤荡乾坤,重开日月。谨以黄钟大吕,玄珪苍璧,燔柴于岱岳。立社稷于中土,复衣冠于华夏。惟愿璇玑顺度,玉烛调和:—使老者安于阡陌,幼者蒙庠序之教。—使商旅畅于通途,将士卸甲归田庐。—使河不扬波,山无猛兽,九服来王而兵戈永息。臣虽起自草莽,敢不夙夜祗惧,以保蒸民?”
念完这些之后,李皇帝抬头望着天空。
只听本来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猛然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一股狂风扑面而来。
原本天空只寥寥几朵云彩,半天也看不见乌云,更不见有下雨的迹象,此时竟然有几朵乌云飘来!
这一声惊雷,也在李云心中响起。
他怔在了原地,没有说话。
钟尚书也抬头望天,一直到刮起一阵大风,他才回过神来,看向皇帝,低声道道:“陛下,继续念。”
李皇帝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在祭坛正上方,他抬头看向天空,大声道。
“今告天帝并山川神祇。”
皇帝声音洪亮了起来。
“天命在德,正统在民。非法理可固,惟人心是承。”
“尚飨。”
到这里,文书终于念完。
杜相公抬头,看向李云的背影,深呼吸了一口气。
皇帝不再犹豫,将文书投入祭坛之中。
随着大火点燃文书,天空风雷竟然尽去,原本被大风吹来的几朵云彩,也陆续飘散。
皇帝陛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扭过头来,看了看身后,同样额头冒汗的两人,笑着说道:“走罢,完事了。”
杜相公被那一道惊雷,吓得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李云搀扶他,他才起身,他看着李云,又看向半天空,喃喃道:“天威浩荡,天威浩荡…”
皇帝也回头看向半天空,笑了笑。
“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一阵怪风呢?”
“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代人应该做的事。”
李皇帝搀扶起二人,往封禅台下走去。
他看向封禅台下的臣民,步伐坚定,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已经差不多了。”
【全书完。】
完本感言以及一些想说的话~
这本书是小漫第一本争霸文,开书的时候,信心满满,写到中期的时候,其实就有点把握不住了。
因为没有写过,没有掌握好整体节奏,导致后半部份,其实不尽如人意。
我自己也不太满意。
这书要是继续写,其实也有很多可以写,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磕磕绊绊还是完本了。
再有关于新书的计划,新书估计下个月月初发,可能是九月一号前后!
这几天,我存点稿子,打磨打磨细节!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尤其是一直付费追读的读者老爷们!
感谢大家,拜谢!!
《太祖高皇帝本纪》
太祖神尧大圣大光高皇帝,讳云,姓李氏,宣州青阳人也。早岁失怙,值天下纷乱,不忍乡梓涂炭,乃聚众苍山,保境安民,实非本志。显德三年,途遇宣州青阳县令薛嵩女韵遭困,慨然救之,护归县衙,薛氏感其仁厚,由是相识。后化名昭,入县署为缉盗都头,惟尽本职,靖安地方,绝无他图。累平黑鸦山、十王寨诸寇,皆奉上命而行,乡民倚重,事权渐附。
时越州裘典作乱,刺史檄令征讨,帝奉诏进兵,破贼擒酋,苏靖大将军嘉其忠勤,表为越州司马。虽杜谦领刺史,然士庶归心,事皆咨决,帝每惶恐,惟思尽忠王事。
昭定二年,名将赵成慕义来投,苏靖遗孤苏晟感念旧恩,愿效麾下,众至万余,皆时势所致。劝农桑,均田亩,革盐政,铸新钱,皆为纾解民困,固本安邦。三年冬,楚王武元佑整顿吴郡,强授招讨使之职,开府建牙,帝固辞不获,乃受命。五年春,晋吴王,立枢密,改禁军,皆奉周室明诏,非敢自专。六年,北御契丹,中原世家来归,帝皆以礼相待,奏报周廷。七年冬,入洛阳,抚流亡,复农耕,命卓光瑞为尹,悉遵旧制。
八年正月,周帝武元承以神器重大,再三禅让,帝涕泣固辞,终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得已而受。乃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元章武,立嫡长子元为太子。即位后尝言:“朕本周室遗臣,遭时多艰,为安社稷、存万民,不得已承此大位,岂得已哉!”章武元年,置九司,废苛政,行均田,皆以养民为本。亲定宗藩条例,收宗室权柄,惟恐后世权重乱国。十年,契丹请降,北疆遂安。帝常谕太子:“民为邦本,正当畏天恤民,慎守神器。”
晚年幸宣州苍山,顾谓从臣:“朕起布衣,本欲效命朝廷,保全乡里。不意时势推迁,乃至此位。每念周室旧恩,未尝不惭惶涕零。”乃颁《宗藩律》,诫后世曰:“天命惟在民心,非祭器可窃。后世子孙若失德政,民心一去,虽郊祀何益?”
史臣曰:太祖本忠贞之士,遭时板荡,不得已而承天命。观其平生,无一日不怀恭谨之心,无一事不存忠厚之念。破门阀以延寒士,收兵权以固邦基,皆为国计,非求自丰。虽曰时势造英雄,然其临深履薄、畏天恤民之德,实三代以降所未有也!临终“民心天命”之诫,尤见其忠慎始终,圣德光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