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宠妃》 · 简小酌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她明白祖母想讨好她,也明白外祖母的心意,可留外祖母独自在宫外她更不放心!

雪檀了解她,立刻道:“奴婢一定谨记娘娘吩咐,好生服侍老太太。”

见薛姈决心已定,定北侯夫人没有再劝,恭声应是。

眼看要到了离宫的时辰,薛姈今日心情不错,让绮霞拿来了给府中各人的赏赐,又将备好的银子和各种珍稀的救命药材交给雪檀带回去。

“娘娘,臣妇这就——”

话音未落,外面匆匆传来脚步声。

小安子快步走了进来,恭声道:“娘娘,皇上往咱们宫中来了。”

定北侯夫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会碰上天子。以前她们去看薛妃时,就从没遇到过,是巧合还是——

她下意识看向了薛姈。

“知道了,准备接驾。”薛姈从容的吩咐。

看看薛姈的神色竟似是平常,似乎早就习惯了如此。

皇上一定也知道侯府女眷在,却还是来了——或者说,皇上是特意来的。

“若是匆忙出去,在外面撞见反而仓促。”薛姈转过头道:“祖母见过皇上再离开罢。”

听到天子要来,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薛妦和薛妘面上隐隐透着激动之色。

秦氏则是露出不易觉察的艳羡。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通传:“皇上驾到——”

第97章 流鼻血

众人精神一振, 连忙低眉敛目的恭迎。正在肃静时,薛妦和薛妘余光却是往外望去。

随着脚步声传来,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这就是天子了。

薛姈站在薛家女眷前面, 微微福身行礼, 并未拘谨的垂眸,而是笑盈盈的望着他。

既是皇上有心给自己做面子,她有些宠妃的娇纵也无妨。

“妾身见过皇上——”

定北侯夫人带着侯府女眷则是行了大礼,“臣妇携女眷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赵徽进门后,正好撞见薛姈盈动着笑意的杏眸, 轻轻挑了下眉。

她向来聪慧又善解人意, 自是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这就配合上了。

他径直走到薛姈面前, 亲自扶起了她, 才对为首的定北侯夫人道:“侯夫人请起。”

“臣妇谢皇上。”定北侯夫人由宫人扶着起身, 秦氏和两个女儿跟着稳稳起身谢恩,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惊愕。

方才大家虽低头行礼, 可皇上的动作却都收入眼底。

帝妃二人神色俱是平常, 这显然是薛姈本就有的待遇。薛姈破格晋封为昭仪, 不仅是运气好怀上了皇嗣——

大家心神复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赵徽目光温和,他望了一眼薛姈, 侧头对众人道:“朕过来倒是搅扰了你们团聚。”

男子的声线本低沉冷淡,气度矜贵雍容,那双墨眸似是深不可测,有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薛妘和薛妦猝不及防撞上, 双颊微微发烫,猛地又低下头。

定北侯夫人恭声道:“皇上言重,臣妇这就准备带着家眷们离宫。”

“侯夫人是稀客。”赵徽目光淡淡扫过她们,不紧不慢道:“多留些时候也无妨。”

薛姈听出赵徽话中对自己的维护和对侯府的敲打,心中生出暖意。

这话听在定北侯夫人耳中则是另一番滋味,夏日里背脊隐隐发凉。

秦氏母女听不出来,她却立刻就意识到了皇上这句话并非客气的挽留,而是表达不满。

薛姈早就搬到了琢玉宫,她们每每进宫时却顾忌着薛妃,先前从未来过。直到薛姈这胎坐稳了,她们才姗姗来迟。

“谢皇上宽宥,有您的恩典,臣妇就能常常来探望娘娘了。”定北侯夫人面上挤出一丝笑容,镇定自若的回话。

“瑜昭仪怀胎辛苦,朕也只能为她做这些。”赵徽言语直白,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引得秦氏羡慕不已。

皇上俊美温柔,若当初进宫的是她的女儿,哪里还用得到找薛姈来低头示好?

赵徽瞧见一旁高几上摆着的蜜饯果子,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当即道:“朕记得这些都是瑜昭仪爱吃的,来人,重重有赏。”

相较于送吃食的心意,一旁摆着的由侯府送来的贵重礼物则黯然失色。

哪边是真的关心薛姈简直一目了然。

当着薛姈的面,定北侯夫人自然不敢贸然领功,只得先谢了恩,委婉解释是薛姈外祖母所做,她会将赏赐转交云云。

看着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定北侯夫人不免有些心虚。

秦氏母女除了羡慕薛姈,心里也添了忐忑。

她们还是低估了薛姈得宠的程度。

直到走出了琢玉宫人,众人惊觉背后都出一身冷汗。

“出宫,回侯府。”定北侯夫人轻声道。

薛妘下意识问了句“咱们不去延福宫了”,却被自己娘亲瞪了一眼,讪讪闭了嘴。

比起薛妃,她们似乎更不能得罪薛姈。

***

待到殿中重新恢复了清静,赵徽牵着薛姈的手在软榻上坐下,温声道:“孩子有没有闹你?”

他并没有问侯府女眷的来意,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薛姈轻轻摇头,嗔道:“只要您不招惹他,小家伙很乖的。”

自从那次感受到胎动,赵徽就常常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互动,似乎是父子间的血脉相连,小家伙每每都有回应。

两人说着话,薛姈忽然想起什么,对绣棠道:“把大殿下带过来。”

“珂儿不在你宫里?”赵徽抬眸,疑惑道。

薛姈轻声:“妾身让大殿下先去凝汐阁玩了。”

迎上天子不解的目光,她似是有些犹疑,还是说了实话:“大殿下还年幼,妾身不想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妾身跟家里人……不算亲密。”

岂止是不亲密,她远离侯府数年,若非薛妃要人进宫,她如今还在乡下住着。

她要侯府坚定的站在她这边,为她所用,就注定要用些手段——她想呵护住大皇子心里的纯真,不想他过早沾染阴霾。

赵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看向她的眼神中不自觉添了些许心疼。

她哪怕自顾不暇,竟还想着护着比她还弱的人。

“哦?朕倒没觉得。”赵徽目光蓦地温柔下来,牵起她的手一起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岁岁撒娇耍赖的功夫,朕可是见识过的。”

薛姈一怔,杏眸有一层尚未散去的淡淡雾气。

“朕和小家伙不是岁岁的家人吗?”赵徽挑了下眉,意味深长道。

薛姈愕然抬眸,心中倏地泛起一丝与先前不同的情愫。

她眼眶不自觉变得湿润,正要开口时,绮霞牵着大皇子走了进来,她忙抬手擦了擦眼。

“瑜娘娘,您怎么了?”大皇子本来高高兴兴的进来,看到她的动作,连忙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满脸的关切。

薛姈摇了摇头,柔声道:“只是迷了眼。”

她余光瞥到一旁的蜜饯果子,拿起一包糖渍青梅打开递了过去。“这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珂儿可要尝尝?”

大皇子年纪小,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把杏干之类的大皇子不能吃的都收起来。”薛姈转头低声吩咐。

她挨个把纸包打开,让大皇子挑,自己也捻起一枚梅干,脸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看着两人如同小仓鼠似的捧着果子嚼嚼嚼,赵徽唇角微微弯起。

“皇上,您也尝尝?”薛姈并未厚此薄彼,也捻了一块酸甜适中的果干,直接递到了天子唇边。“甜味刚好。”

天子唇色偏浅淡,偏薄,听说这样的人会薄情。

薛姈兀自出了神,却没防备天子张口咬下果干后,竟又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双颊瞬间染上绯色,烫得厉害。

“皇上,珂儿还在——”她嗓音微微发颤道:“您快松开!”

看到她真的急了,赵徽不再逗她,慢悠悠地放开,唇畔却始终噙着笑意。

一旁的大皇子双手捧着果子,悄悄看着父皇和瑜娘娘,心里觉得很踏实。

刚刚咬了一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甜丝丝的。

真想一直留在瑜娘娘身边!

***

过了三四日后,大皇子腿上的伤已经几近痊愈。

之所以太医未判定痊愈,只因大皇子一直说还是腿疼,只得继续涂些外用的药膏,又开了些补身的方子。

这日下午,薛姈陪着大皇子午歇过后,让人去取温水喂他喝。

“瑜娘娘,绣棠姐姐教我好多翻花绳的手法,我都学会啦——”大皇子晃荡着小短腿,歪着头得意洋洋对薛姈道。

薛姈弯了弯唇角,柔声夸道:“珂儿真厉害,等下咱们试试。”

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大皇子性格开朗了不少,身上也长了些肉,总算不那么单薄。

大皇子高兴的点头,正要开口时,却听到外面响起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皇后来,大皇子那双漂亮的眸子倏地黯淡了光彩,可他却乖巧的从榻上下来,乖乖由薛姈牵着迎了出去。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

王皇后温声道:“免礼。”

“你身子重了,以后不必迎出来。”她拉着薛姈上下打量了一番,今日薛姈穿了身家常的旧衣裳,柔软舒适,也勾勒出圆滚滚的肚子。王皇后关切的道:“几日不见,肚子似乎又大了些,珂儿没给你添麻烦罢?”

薛姈恭声谢恩,回道:“皇后娘娘教导得好,大殿下乖着呢。”

王皇后淡淡一笑。

一行人进了内殿,她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四处都有小孩子的东西。

看来薛姈是在自己认真在带大皇子,并没有丢给别人。

“娘娘请坐。”薛姈招呼王皇后在主位坐下,吩咐人倒茶上点心。

对于王皇后的来意,她很清楚,只怕是来带走大皇子的。

“怎地不见珂儿的奶娘?”王皇后看着大皇子身边的宫人陌生,问道:“可是她偷懒耍滑,服侍得不尽心?”

奶娘被薛姈打发到了别处,薛姈正想着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听到有人低低惊呼一声。

“大殿下流鼻血了!”

薛姈连忙看过去,果然大皇子鼻下有两行殷红色流出,甚至没有停止的迹象。“快去传太医——”

小安子跑着去了,宫人们有条不紊的忙了起来,有拿帕子的,有让他先仰起头止血,还有人去端清水。

王皇后动作快些,她走到了大皇子身边,柔声道“没事的,别怕——”

薛姈也坐不住了,只是扶着腰起身后,已经落后了一步。

今日当值的是余太医,他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后,看到是大皇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娘娘,殿下并无大碍。”诊断过后,余太医道:“只是有些虚不受补,饮食还需要调整。”

王皇后松了口气,淡声道:“本宫知道了,你去给大皇子开个食疗的方子。”

待余太医离开后,薛姈低下头,挺着肚子在王皇后面前缓缓蹲身。

“妾身照顾大殿下有疏失,请皇后娘娘责罚。”

人是在她宫里出事的,如论如何,她都有脱不开的责任。

第98章 暴露

大皇子止住鼻血后, 就被带去里间更衣。平日里服侍他的宫女去取衣裳,大皇子发现自己鞋尖儿上也脏了,正跳下去找人时, 突然僵住了身子。

他的奶娘不知何时竟溜了进来, 脸上虽然笑着, 神情却有些吓人。

“殿下,跟奴婢来——”

她嘴上说得客气,实则推搡着大皇子到了门边。

隔着软帘的缝隙,他看到平日里总是对他温柔笑着的瑜娘娘,正在给母后蹲身请罪。

大皇子愕然睁大了眼。

瑜娘娘怀着弟弟,这样一定很不舒服。

“殿下。”奶娘的声音轻而快, 还带着些许怕人的阴沉。“奴婢早就跟您说过, 您留下只会给瑜昭仪惹麻烦。”

他红了眼圈, 澄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挣扎。

眼看宫女取了衣裳在找大皇子, 奶娘快速留下一句“大殿下, 难道你想看到瑜昭仪因为你受责罚”, 就立刻闪身躲开。

她早就想带着大皇子回坤仪宫,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若再不走, 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就要被发现了——

***

宫人们看着自家娘娘大着肚子还要蹲身行礼, 急着要去扶她, 却被薛姈用眼神制止。

王皇后看她姿态谦卑,并未因自己怀着皇嗣又得宠就张狂,心中添了些许惋惜。

若薛妃有她一半知情识趣, 就不至于落得今日境地。

可这样聪慧的人,却是不好掌控。

王皇后抬了下手,温和的道:“瑜昭仪,你这是做什么?绮霞绣棠, 还不扶你们主子起来。”

得了皇后的吩咐,两人连忙上前,扶着自家娘娘起身。

“你自己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时照顾不到也是有的。”王皇后叹了口气,语带体谅的宽慰:“本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薛姈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责怪是作为皇后的大度,而自己确实是未能尽责。

“娘娘,这件事妾身有疏失,但其中有蹊跷……”

薛姈才开了个头,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室跑了出来。

“母后,是珂儿不乖。”大皇子仰起头,红着眼走到王皇后身边,牵着她的衣角。“珂儿没有乖乖听话,珂儿做错了——”

他含着泪跟王皇后认错,却是眼神闪躲不往薛姈身边看。

“珂儿想跟母后回宫——”

大皇子身上的外衣还没换,有滴落的血滴混合着未干的泪痕,看上去惨兮兮的。

他句句自己认错,可薛姈分明听出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小小的孩童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维护她。

薛姈正要说话时,却听到外面响起通传声:“贤妃娘娘到、舒妃娘娘到、慧修仪到——”

王皇后闻言,微微蹙了下眉,还是准了她们进来。

琢玉宫如今最是敏感,听到急召太医,原本慧修仪去找贤妃说话,她得到消息觉得有好戏看,撺掇着贤妃一起来了;舒妃则是担心薛姈出事,特意赶来。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慧修仪抢先请安问好,转眼看到薛姈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看起来并无大碍,不得不也行礼道:“瑜昭仪安好。”

从前宫妃们怀胎生子没有一人是顺顺当当的,她还以为瑜昭仪这胎也出了问题。

“哟,大皇子这是怎么了?”慧修仪眼尖,瞧见挂着两行泪的大皇子,还有站着的薛姈,立刻猜到了请太医的缘故。“是大皇子身上不好?”

贤妃和舒妃给王皇后见礼后,舒妃拿出帕子,替大皇子轻轻擦拭了脸颊。

王皇后淡淡道:“大皇子只是流了点鼻血,并无大碍。”

“瑜昭仪,小孩子不是那么好照顾的,尤其是大皇子身体弱。”慧修仪本就嫉妒薛姈怀着身孕还能分到最多的宠爱,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皇后娘娘花了多少心思照顾大皇子,可不是你一时兴起就能接手的。”

“瑜昭仪,你这不是疼他,而是害了他——”

然而她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冷淡的男声传来。“朕怎么不知道瑜昭仪害了谁?”

下一刻,软帘掀起,天子走了进来。

慧修仪的话噎在喉咙中,面上尴尬至极,连忙跪了下去。

她们能得到消息,皇上自然也不例外。事关皇嗣,皇上又岂会不关心。

“皇上恕罪,是妾身见大皇子病了心里着急,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有意冒犯瑜昭仪。”慧修仪匆忙间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放低了姿态。

赵徽没再理会她,抬眸时目光跟薛姈碰到一处。

后宫中的事自然以王皇后马首是瞻,她当即恭声道:“皇上,慧修仪言重了,珂儿只是一点小毛病,流了鼻血。”

她正要找大皇子时,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又站到了薛姈身边。

“已经请太医看过,珂儿本就身子虚,像是有些补过头了。”

薛姈轻轻握了握大皇子的小手,示意他别担心,这才站了出来。

“大殿下每日的饮食妾身都有记录,这就让人整理出来送到太医院。”她没急着为自己辩解,“到时候自然能查清。”

赵徽颔首,答应了她的请求。

薛姈照顾赵珂的用心,他都看在眼中,这次大概只是意外。

舒妃见状,在旁缓和气氛。“大皇子脸上长了些肉,气色也更好了些,可见瑜昭仪花了不少心思。”

这件事薛姈处于劣势,可她也是照顾过孩子的人,看出了薛姈养得精心。

二皇子能留在她身边,薛姈是出了力的,她自然要帮着说话。

“珂儿身子弱,就是在妾身的身边,也难保不会生病。”王皇后在天子面前向来以贤惠大度示人,她有意帮着薛姈说话。“瑜昭仪已是尽心尽力。”

贤妃若有所思的在旁看着,一直没有开口。

“珂儿,你哪里不舒服?”赵徽的注意力一直在薛姈和大皇子身上,留意到大皇子总想揉胳膊,他突然开口。

大皇子愣了愣,下意识就摇头。

“珂儿,是胳膊难受吗?”薛姈低眸看了过去,从外面看不出异样来。“皇上,皇后娘娘,让人带殿下去检查看看罢。”

她问心无愧,交出了主动权。

王皇后刚想让身边的素华去,赵徽却开口道:“刘康顺,你带着大皇子过去。”

刘康顺领命而去,他哄着大皇子进了稍间,带了两个宫女替大皇子宽衣。

帝后二人在主位坐下等结果,薛姈等人分别在两边坐下。

不多时,刘康顺神色严肃的走了进来。

“皇上,大殿下身上有几处青紫痕迹,像是才有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王皇后不着痕迹的在殿中找了一圈,没看到奶娘,才稍稍松了口气。

“绣棠,立刻将服侍大皇子的人都带来。”薛姈当机立断吩咐。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若大皇子没有流鼻血,这也是她照顾不利的证据。

很快奶娘和两个小宫女、两个内侍走了进来。除了薛姈身边的大宫女,就是她们跟着的时候多。

五人得知是查问对大皇子动手的事,都在喊冤枉。

“皇上,皇后娘娘,自从来到琢玉宫,瑜昭仪就分派奴婢去做别的活计,并没有让奴婢照顾大皇子。”奶娘喊得最响,“今日奴婢都没见过大皇子,何来动手?”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往薛姈身上看去,心中疑窦丛生。

与此同时,刘康顺目光在五人身上敏锐的看过。

“皇上,大皇子身上沾了一种特殊的香粉,味道极淡,附着力却强。”他恭声道:“或者查一查五人身上携带的物件,大抵会有发现。”

赵徽当即准了。

薛姈不动声色地望过去,原本镇定自若的奶娘,脸上似乎见了一丝慌乱。

没过多久,刘康顺端着托盘走进来,放着一个香袋。

“皇上,奶娘身上贴身的香袋里有香粉,跟大殿下衣料上沾染的一模一样。”

就在刚刚,她亲口所说没见过大皇子。

赵徽没说话,淡淡看向了王皇后。

“皇上,是妾身失察。”王皇后心中一慌,她也顾不得在宫妃面前的体面,当即起身道:“妾身看她平日里性格好,对珂儿有耐心,才选了她当珂儿的奶娘。”

“妾身着实没料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虐待珂儿的事——”

奶娘是王皇后亲自选的,她推脱不掉责任。

贤妃等人也没想到会牵连到皇后身上,俱是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皇后琐事杂多,难免失察。”赵徽收回视线,语气波澜不惊。“这件事朕就替皇后料理了,将奶娘打四十大板,押入宫正司审问,她还做过什么悖逆之事。”

“皇后可有意见?”

王皇后当即表明立场:“皇上公允,妾身谢皇上体谅。”

“大皇子也到了开蒙的年龄,从今以后,身边不必配奶娘,朕会赐下宫女和内侍。”赵徽继续道:“以后每日去上学,皇后也可轻省些。”

王皇后身子猛地一颤,皇上亲自赐下宫人,看似是恩赏大皇子,实则对她有些不信任。

她不敢露出分毫不满,用力挤出笑容来。

“如此极好,妾身替珂儿谢过皇上。”

***

大皇子被皇上带着回了坤仪宫,赐给他的宫女内侍很快就到,虽住在皇后宫中,可一举一动俱是在天子的掌控中。

皇上看在皇后多年照顾大皇子的功劳上,还是给她留了些颜面,虽然王皇后不一定这么觉得。

这件事看似已经圆满解决,薛姈却始终没能放松。

流鼻血是偶然事件,并不能被算准。

“娘娘,那奶娘心思歹毒已经得了报应,大皇子又有皇上照拂,您别担心了。”绣棠在旁开解道。

薛姈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是不对,大皇子的饮食咱们问过太医,并没有问题。我在想,是不是另外吃了有问题的东西。”

绣棠也帮着一起想,忽然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高几上的瓷罐,里面装着从侯府送来的蜜饯果子。

这是近来唯一从宫外来的东西,因是雪檀亲自送来的,她们从未怀疑过。

“娘娘,这连您都吃过,已经好几日了,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绣棠连忙道:“不仅用银针试过,奴婢和绮霞姐姐也吃过。”

退一万步说,定北侯府也不敢拿会损伤身子的东西来,谋害皇嗣的罪名,足以让侯府覆灭!

难道是薛妃做过手脚?

薛姈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派人拿些去找太医看,这里面可曾混杂了别的药物?”薛姈低声叮嘱,这件事在查清真相前,决不能透露分毫。“小心别惊动外人,谨慎行事。”

第99章 断后路

等待的时候总是漫长的, 薛姈看着满满当当摆了整张高几的蜜饯出神。

外祖母一直住在乡下的庄子,做这些事时并没有侯府的人经手,否则以雪檀的细心, 是不会把有隐患的东西送来她面前。

“娘娘, 还是让李太医给您诊脉看看罢?”绮霞有些不踏实, 轻声劝着。

这事薛姈没有瞒着她,因绣棠本身懂些药理才被派去打探此事。

无论如何,娘娘和小主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不急,我没有不舒服。”薛姈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抚上身前圆滚滚的肚子,眸中添了两分不自知的温柔。“小家伙也一切如常, 方才还踢我了。”

在殿中免不了会胡思乱想, 薛姈索性起身, 让绮霞陪着她出去散散步。

傍晚时散去了白日里的闷热, 拂面而来的晚风夹杂着一丝凉意, 总算有些舒爽。

两人走到回廊上, 薛姈的目光忽然凝住。

树荫下有一个皮球孤零零地停着,是她给大皇子添置的新玩具。本意是循序渐进的让他多活动, 强身健体, 还能多用些饭, 身子慢慢也就结实了。

“大皇子走得急,把他的玩具和衣裳收一收,回头给坤仪宫送去。”

绮霞应下, 又宽慰她:“娘娘待大殿下的好,皇上和殿下心里都清楚。”

薛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都明白。

大皇子虽年幼,也常被人说发育迟缓脑子笨, 却有一颗敏感又善良的心。

自己进宫一年有余,起初只觉得皇后贤惠大度,对大皇子视若己出,如今却愈发觉得王皇后对大皇子的关照只停留在表面。

她相信王皇后不会去害大皇子,却也用了最省事的法子去养他。

“娘娘,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绮霞在旁提醒道:“小厨房今日做的菜都是您爱吃的,近来您胃口不错,他们做得愈发有劲头。”

薛姈点点头,扶着绮霞的手往殿中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前期因害喜而掉下去的肉,早就补了回来,似乎又往丰盈的方向发展。

“你瞧我是不是胖了些?”

绮霞才要说话时,两人背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一点都不胖。”

赵徽恰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当即出声。

先前是她太瘦了,哪怕是如今有了近六个月的身孕,从背后也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想到皇上去了坤仪宫后还会再来琢玉宫,连忙扶着腰转身。

“皇上,您来了——”薛姈睁圆了眼,莹润的杏眸闪闪发亮,透着不言而喻的惊喜。

绮霞屈膝行礼后,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娘娘身边的位置留给了皇上。

“朕让太医细细给珂儿看过,他并无大碍。”赵徽知道她担心什么,索性先解释道:“以后慢慢调理就是了,朕派了灵松过去。”

自己在福宁殿暂住时就由灵松服侍,自是知她妥帖信息,且又是天子的人,大皇子有什么事能立刻送到御前。

赵徽特意过来,就是怕她因此多思,再动了胎气,吃苦了还是她。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挑眉道:“放心了?”

薛姈笑盈盈地点头,挽着天子的手往殿中走。

内殿有一面落地穿衣镜,薛姈在镜子审视着自己。

“您就哄我开心吧!”她提起了刚刚的话题,“你瞧瞧我这脸,愈发圆了一圈。”

赵徽站在她身后,借着身高的优势,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手感果然不错。

他发自内心的道:“恰到好处。”

皇上似乎来了兴致,还想再捏她的脸,薛姈连忙抬手护住,嗔道:“您还想让妾身的脸再圆一圈吗?”

赵徽轻轻一笑,才要开口,帘外响起绮霞的声音:“皇上、娘娘,晚膳已经送过来了。”

有孕之人不能饿着,赵徽牵着她走了出去。

绮霞和绣棠正在圆桌前摆着碗碟。

她虽急于知道答案,却因天子而暂且忍耐。

对着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她有些心不在焉,却仍是把赵徽亲自夹给她的菜都吃了。

用过晚膳,赵徽又陪着她出去散步消失。

眼看夜幕降临,回廊上的宫灯被依次点了起来,薛姈抬眸望着天子。

“朕今夜留下陪你。”赵徽不等她问,直接让她安心。

即便她今夜更想皇上离开,好能问清楚蜜饯果子的事,可皇上留下是恩宠,她必须要欣然接受。

她弯了弯杏眸,唇畔的笑容透着甜蜜,勾着天子的手指往回走。

“妾身先去沐浴。”回到殿中,薛姈找了理由离开。

绮霞留下铺床,绣棠带着小宫女陪她去了净室沐浴。

沐浴的水早就备好,宫人们扶着她进了浴桶后,绣棠将她们分派出去取东西,只剩下两人时,绣棠才借着水声轻轻开口。

“娘娘,奴婢找了韩吏目。”

曾经的韩太医因卫修容的事而降为了吏目,本应逐出太医院的,只因他的确有真才实学,又主动向李太医交代了真相,皇上这才手下留情。

这样的人曾卷入后宫争端吃过苦头,自然更知道轻重。

“他说这些蜜饯果子里并无任何毒物,相反用了不少上好的补药。”绣棠回想着他的话,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些本都是有益于孕妇的,只是不能叠加在一起,会补过头。”

绣棠话音未落,薛姈已经猜到了她的未尽之言。

要是补过头,她这胎会养得过大,到时候生产就困难了。

曾经的德妃生产不就是因二皇子个头过大,损伤了身子才艰难产子。这还算是好的,若到时她生不下来,一定会保皇子——

这不就是薛妃让她进宫最初的目的?

明明泡在热水中,薛姈仍感到彻骨的冷意。

下手的人就是薛妃无疑,最可恨的是,薛妃竟利用她外祖母——

只有外祖母亲手所做,又是雪檀亲自送来的东西,她才不设防。

薛妃的手伸得这么长,已经接触到了她外祖母的庄子?当初那场大火,极有可能真的是人为!

想到这儿,薛姈身子猛地一颤。

绣棠见她表情不对,连忙安抚道:“娘娘,您还怀着身孕,千万别动气。”

“我没事。”薛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眸色沉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薛妃正好就如愿了!”

难怪大皇子会流鼻血,小小的孩童又比旁人虚弱,一时还发现不了。

她一时心软留下了大皇子,竟无形中救了她的命。

等宫人们来服侍她泡澡,薛姈只说是倦了,草草洗过后就披着寝衣出来。

赵徽还没回来,她先掀开被子,选择在里侧躺下。

哪怕暗示自己不要动气,可肚子里的孩子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胎动格外厉害。

她抬手轻轻安抚,却怎么都不管用。

“岁岁,困了?”忽然一阵清冽的水汽飘过来,男子低缓的嗓音在耳边传来。

赵徽回来时,瞧见薛姈背对着自己,觉得有些奇怪。

薛姈不想被他察觉出异样来,本想忍耐过去,才开口时,竟先逸出一丝呻-吟。

“岁岁,可是身子不舒服?”赵徽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当即上前查看。

只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眸中浮起一层淡淡水雾,眉心紧蹙,似乎在忍受着痛苦。赵徽心中一紧,“别怕,朕这就传太医——”

薛姈闻言,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皇上,是孩子在闹。”她牵过他的大手,轻轻搭在自己身前隆起的那一团柔软上。“不是什么大事,先别传太医了。”

她挤出一丝笑容:“您帮帮我,好像他更听您的话呢——”

赵徽神色严肃:“一柱香,若还不好就传太医。”

薛姈点点头,她也不敢用孩子去赌。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是她平复了情绪,还是赵徽的安抚真的起到作用,胎动竟真的缓了下来,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

薛姈额角渗出了冷汗,正要开口道谢,却见皇上注视着她,轻声道:“你经常自己忍着疼吗?”

他墨眸平静,细看去就能发现心疼。

“也不是疼,胎动嘛,多少会有点不舒服。”薛姈大大方方的道:“不过这说明孩子很健康,我难受点没什么。”

她不是故意诉苦,却要让天子知道她怀胎生子的不易。

赵徽叹了口气,“岁岁,辛苦你了。”

薛姈弯了弯唇角,软声:“有您这句话,一切都值得。”

赵徽没做声,轻轻环住了她。

从此后,薛姈发现皇上来琢玉宫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哪怕没空陪她用晚膳,夜深时常来陪她睡,引得后宫众人羡慕不已,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薛姈有更在意的事。

薛妃在背后搞些小动作,就是看准了这是她外祖母所做,又得皇上赏赐,哪怕她真的发现,投鼠忌器也不敢揭发。

这思路没错,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

翌日。

送走了天子上朝,薛姈早早起身,连早膳都没用,先去书案旁写了封信。

“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要赏赐侯府,你替我去一趟。”她叫了绣棠过来,轻声叮嘱道:“把这些蜜饯各捡一部分带过去,再将信转交给祖父。”

“祖父看完后,你亲自把信烧掉,不可留下把柄。”

绣棠神色郑重的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都记下了。”

与此同时,薛姈让绮霞从库房取些昔日各宫送的礼物带上,做足了样子,哪怕让人误以为她故意炫耀也无妨。

待绣棠出门后,薛姈遥遥望向了延福宫的方向。

这一次她要彻底断了薛妃在薛家的后路。

第100章 设局(一更)

延福宫。

清早薛妃由宫人服侍着梳头, 她心情不错,亲自挑选要用的发簪。

看到从铜镜中看到白芷端着参茶过来,随口问道:“昨夜皇上可是留宿坤仪宫了?”

昨日的事情她听说了大概, 薛姈照顾大皇子失察, 皇上亲自送了大皇子回坤仪宫, 自会顺理成章的留下。

当时她就暗暗冷笑,薛姈仗着怀有身孕就得意忘形,竟想要插手大皇子的事,实则就指染了皇后的权利,简直是自不量力!

白芷指尖一颤,手中的杯碟发出轻微的碰撞。

薛妃见她神色迟疑, 当即皱了皱眉:“皇上回福宁殿了?”

“回娘娘的话, 昨夜琢玉宫接驾。”白芷没敢放下茶盏, 轻声回道。

皇上还去陪了瑜昭仪, 这是娘娘最不愿听到的。

忽然“啪”的一声, 薛妃手中拿着的流苏发簪摔到了地毯上, 而她的脸色更是隐隐发青。

“这个贱人,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她挥拳重重砸在妆镜台, 心中那股怨气怎么都发泄不出去。“难不成她怀着身孕还敢侍寝——”

白芷连忙劝道:“娘娘别生气, 皇上去琢玉宫是看重皇嗣, 当初吴选侍和徐修媛不也常常得皇上眷顾吗?”

这话不过说着好听罢了,皇上对瑜昭仪的恩宠远不是那两人能比的。

薛妃面沉如水,到底没再说什么。

旁边的宫人们噤若寒蝉, 白芷给她们使了眼色,示意先退下。

等到殿中恢复了安静,白芷才低声道:“奴婢得到消息,上次侯夫人进宫就带了雪檀, 那些蜜饯果子定也送了过去。”

薛妃来了精神。

“这些日子都没消息传来,薛姈应当没有觉出异样。”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自言自语:“她最信任的人亲手送去的,又怎么会怀疑?”

白芷默然。

“就让她好好养胎,将来足月生个比二皇子还结实的大胖小子。”薛妃眸中透着不正常的疯狂亮光,“本宫是他的亲姨母,又是妃位,自然是养育他的不二人选。”

她让薛姈入宫的目的本就是如此,中间虽出了些偏差,到底还是要回归正轨。

生辰将近,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礼物。

“娘娘一定会得偿所愿。”白芷虽觉得不会那么顺利,却也只得先附和着。

“光有那些还不够,本宫也得尽些心意才是。”薛妃招了招手,让白芷近前,叮嘱了一番。

白芷听罢,面露迟疑之色。

“娘娘,咱们静观其变就好,着实没必要再多做什么——”

薛妃却沉下嘴角,冷冷道:“本宫要得是万无一失!”

白芷无法,只得答应着去办。

“让她们进来服侍。”薛妃恢复了常色,亲自捡起掉在地上的发簪。“本宫的妹妹即将诞下皇嗣,心情好着呢,到时候阖宫重重有赏!”

不多时,宫人们服侍她梳妆完毕,薛妃命人叫来了银柳。

与此同时,白芷亲自端着一盏小厨房炖好的燕窝过来。

“瑜昭仪还在延福宫时,你们关系就不错。”薛妃露出温和的神色,微微笑道:“本宫想修复跟她的关系,你就替本宫去一趟琢玉宫把燕窝送去,盯着她吃完,顺便替本宫说些好话。”

银柳心中倏地一紧,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主子吩咐,她没有回绝的余地,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银柳垂下了眸子,恭声道:“奴婢遵命。”

***

琢玉宫。

绣棠被派出宫去,一来一回至少要到晌午后方归,绮霞亲自去盯着备好早膳,又匆匆赶回了殿中。

薛姈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神色看上去依旧平和从容,她这才松了口气。

她正要问要不要摆早膳时,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小安子过来通传:“娘娘,延福宫的银柳奉薛妃之命来探望您。”

听到来人是银柳,薛姈放下了书卷,没什么犹豫道:“请她进来。”

薛妃如今也学得聪明了,知道派别人来未必能见到她,银柳却不同。当初在延福宫中,银柳明里暗里没少帮着她。

很快软帘掀起,身穿粉色大宫女衣裙的银柳提着食盒走进来,恭谨地上前见礼。“奴婢给瑜昭仪请安。”

薛姈含笑叫她起身。

“奴婢奉薛妃娘娘之命,给您送来一盏燕窝。”银柳说明了来意。

薛姈微微颔首,绮霞从她手中接过来,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了燕窝,送到了薛姈手边的小几上。

“娘娘,这燕窝虽是极好的,听说也跟别的食材有相克。”银柳见她似乎毫不设防,连忙委婉提醒:“不知您早膳可用了别的?”

薛姈本就没打算吃,听到银柳的话仍是心中一暖。

“既是长姐能让你送来,这里定是无毒的。”她弯了弯唇角,示意绮霞拿了根银针来。

她亲自插进去,片刻后拿出来,并无变化。

银柳暗暗舒了口气。

“既是来了,陪我说说话再走。”薛姈让绮霞端了绣墩来,摆到自己下首,俏皮的眨了眨眼“回去太早,长姐会有怀疑的。”

见瑜昭仪待自己仍如从前一般,银柳谢了恩,顺从的坐下。

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了薛姈面前。

“奴婢得知娘娘有孕后,就做了这个,权且当做贺礼。”她解开后,里面赫然摆着两个大红色的婴儿肚兜。

不仅料子上乘,绣工更是精致细腻。

薛姈拿在手中比划着大小,又轻轻抚摸上面鲜亮的锦鲤,叹道:“好漂亮,这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这肚兜是背着薛妃偷偷做的,还要藏好,着实不易。

银柳笑笑,才要开口时,却见薛姈的目光落在自己另一边的手腕上,下意识就想收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薛姈拉住银柳的手,将她的衣袖提起,只见她小臂到手腕的位置,还有烫伤的痕迹。

银柳怕碰到她肚子,不敢挣脱。“娘娘不必担心,是奴婢端热水时没留心,不慎泼到了胳膊上。”

这说法显然不能让薛姈信服,银柳是掌事宫女,岂会行事毛躁?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薛妃心情不好时拿着宫人出气。

“娘娘,真的没事,早就好了。”银柳心中懊悔,只顾着想趁这难得机会送来贺礼,竟还被瑜昭仪发现了旧伤。

薛姈面色凝重,让绮霞取了药膏来给她带着,又轻声叮嘱:“以后她让你做什么,照做便是,你一心为她,却不一定有好结果。”

银柳闻言,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瑜昭仪竟然比薛妃更懂自己,可薛妃却一日比一日防备自己。

“是,多谢娘娘提点。”

眼看时间不早,银柳拿着薛姈给的药膏,提着空了的食盒告退离开。

“娘娘,您说薛妃这是何意?”绮霞不解地道:“她明知道您不会吃,银柳回去随意敷衍几句,她也无从知晓。”

薛姈盯着燕窝,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总不能是做给外人看,她们姐妹关系依旧——

薛姈轻抚着肚子,若有所思道:“不急,咱们再看看。”

***

过了晌午,薛姈午歇起来时,绣棠终于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娘娘,奴婢见到了侯爷,侯爷看过您的信,也让人去检查了那些蜜饯果子。”她进来后,连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就来回话。“您都没瞧见,侯爷的脸色有多难看。”

绮霞给她倒了水来,留下她们主仆二人说话,她去外面守着。

“侯爷说,您信中所说他都答应,让您安心待产。”说着,绣棠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薛姈手上。

“这是侯爷的诚意,让您自便。”

薛姈看到信封时,只觉得有些眼熟。等她打开后,看清信笺上的字体,唇角浮起一抹冷嘲。

这信竟是薛妃写给祖父的。

不愧是掌权侯府数十年的人,果决狠辣。

信只有短短一页,大意是她觉得自己不可控制,以后不会忠于侯府,要祖父尽早做选择。

其中她还提到了在民间寻些方子,能够助她隐秘行事。

若是祖父真心疼爱这位嫡长孙女,本该将这封信看完就付之一炬,不留下任何证据。

“娘娘,您放心,咱们的信是我亲手烧掉的。”绣棠在旁补充道。

薛姈点点头,心中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你做的很好,这封信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

一连几日,薛妃都让银柳往琢玉宫送各类补品,整个后宫从惊讶到习以为常。

赵徽特意让太医查过她送来的补品,没有任何问题。

她这是情愿放下引以为傲的自尊,准备低头抱得宠堂妹的大腿?

不过她这功夫没白做,皇上本已数月未踏入延福宫的大门,竟破天荒去了一回。

虽未留宿,也足以给薛妃添光。

“娘娘,莫非薛妃是用您博个好名声?”这日银柳照旧提着食盒过来,困惑的道。

她知道皇上过去是警告薛妃别动歪心思,可在外人眼中,就是薛妃的努力有了结果。

薛姈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简单。

银柳端出里面的补品,今日又是一碗燕窝粥。

“你带了香包?”待她靠近时,薛姈忽地闻到些许极为浅淡的香味。

银柳连忙摇头,“奴婢知道娘娘有孕闻不得旁的味道,腰间挂着的是荷包。”

一旁的绣棠和绮霞闻言,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都没闻出异常来。

薛姈将银柳上下打量了一番,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往窗边日光最充沛的地方指了下,“转一圈,稍微用力些。”

银柳有些不解,还是顺从的照办。

只见在日光下,肌肤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待她刚开始转圈,众人就瞧见有细微的粉尘自她的衣裙上落下,只在强烈的日光下格外清晰。

银柳自己也惊了,哪怕暂且不知成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姈吩咐绣棠收集起来,而绣棠也很快辨认出来。“娘娘,这有致人精神恍惚的成分,尤其针对孕妇。”

“长此以往,您的精神会越来越差,怕是有碍生产。”

薛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抢她的孩子。

薛姈下意识抬手覆上自己身前圆隆的肚子,若当初薛妃再装得大度些,进宫就给她名分,留她在延福宫中,这种种手段她躲不过去,怕是真的要让薛妃成功的去母留子。

不止是她,银柳亦是脸色大变。

难怪薛妃会让自己来,假装送无害的补品,却在暗中又动了手脚!

“娘娘,奴婢并不知情。”她的心不断地下坠,浑身发冷,直接跪在了地上,“这些东西,不是奴婢自己沾染的——”

薛妃竟要用她来对瑜昭仪下手!

“这不怪你。”薛姈让绮霞扶起她,长长叹了口气:“长姐想要害我,却连累了你。”

听到瑜昭仪的话,银柳红了眼圈。

“还请您将奴婢交到皇上面前。”她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很快下定了决心。“这样就能给薛妃定罪了。”

薛姈却摇了摇头。

“若薛妃只推到你身上,说是你我二人不睦,你私下所为,你又如何证明?”她温声道:“这样只会伤了你,对薛妃的影响有限。”

银柳含着眼泪抬眸,瑜昭仪竟在顾念着自己。

“我倒是有个法子,需要你配合。”薛姈思索了片刻,轻声道:“不过仍有一定风险,你可愿意?”

银柳重重点头:“奴婢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薛姈低声耳语了两句,又让绣棠将薛妃的亲笔信取来交给了银柳。“把这封信找机会在薛妃的小书房中藏好。”

银柳神色一凛,郑重道:“请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提前,大概或许有二更[让我康康]如果没有明天再来偷偷删掉作话

第101章 请君入瓮

送走了银柳, 绣棠进来时,只见自家娘娘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房中没有别人在,薛姈叫了她近前。“一眼就能辨认出这药粉的功效, 怕是连太医都难以做到罢?”

见主子识破自己的小把戏, 绣棠脸上一红, 低声咕囔:“这药粉的确有让人精神恍惚的成分,只针对孕妇有碍生产是奴婢加上去的。”

“奴婢想尽早把银柳姐姐拉过来没跟您商量就擅自做主了……”

曾经那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已然成长起来,懂得了灵活机变。

薛姈欣慰道:“你做的很好,原本我也想找机会拉拢银柳,有她做内应再好不过。”

听了主子的话,绣棠羞涩的弯起嘴角, 眸中隐约透着些许骄傲。

薛姈将纸包递给了她, 轻声道:“让韩吏目再帮着看看。”

绣棠点点头, 妥帖的收了起来。

“娘娘, 会顺利的。”她在薛姈身边蹲下, 仰起头轻声道:“三爷和太太九泉之下会保佑您的。”

薛姈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

曾经娘亲舍命保护了自己, 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自然也会拼尽全力去护着。

“借你吉言。”

***

六月末, 薛妃的生辰将至。

去年她生辰宴办得风风光光, 今年却一直没有准信。后宫中跟她不睦的人, 只怕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这日请安散了后,薛妃借口有事找皇后禀告,留了下来。

“近来皇上事务繁忙, 抽不出时间来参加你的生辰宴。”王皇后看出她的心思,主动道:“还是照着以往的惯例,在益清阁摆两桌小宴,伴着水音, 借着荷花香气,倒也雅致。”

薛妃不由怔了怔,脸上的失望之色没藏住。

在来之前,她心里怀揣着一丝期待,皇上看在爹爹的功劳上会给她这个体面。

她低垂着眼眸,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皇上究竟是在御书房忙国事,还是被琢玉宫的美人给绊住了?”

听她说话不成体统,王皇后当即斥道:“薛妃,慎言!”

见薛妃有些不甘的住了声,王皇后屏退了宫人,淡声道:“瑜昭仪怀着身孕,皇上本就该多关照她。”

“你是她堂姐,在宫中你们该相互照顾才是,怎么还处处挑刺?”

薛妃红了眼:“妾身做的还不够吗?日日派人去送补品……您也说了是互相关照,她对我又如何?”

“只怕皇上不肯来,也是她吹了枕边风!”

她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扯坏。

“本宫找你来是提醒你别生出事端,小心再把自己搭进去。”王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缓和了语气:“你在皇上身边已久,还学不会揣摩皇上心意吗?”

事到如今,她自然已经看明白了,所以才更难受。

“妾身记下了。”

薛妃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王皇后揉了揉额角,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素华端着药碗过来。“娘娘,您的补药,得趁热喝才行。”

王皇后接了过来,脸上却有显而易见的疲倦。

她喃喃道:“当年卫氏得宠时,本宫尚且没觉得如此心累。”

主子自从登上后位,鲜少有这般情绪低沉的时候,不由劝道:“娘娘,就让她们姐妹两个去斗,您作壁上观不好吗?”

王皇后摇头:“薛妃资质本就不够出众,却因心里那点子旧怨放不开,跟瑜昭仪的关系一日比一日僵,她斗不过。”

自从大皇子那件事后,皇上对自己的信任就不似往日。自己手上的可用之人不多,薛妃哪怕不得宠,也可牵制薛姈。

“哪怕瑜昭仪真的生了皇子又如何?皇上可不缺皇子——”素华变着法子安慰她。

王皇后牵了牵唇角,看上去更像是苦笑。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子凭母贵。”

她眸子蒙上一层淡淡的郁色,满是忧虑。

“他会是皇上最喜欢的皇子。”

***

薛妃回去后免不了又是一场摔打,银柳去捡碎瓷片时受了伤,没能及时处置,当夜就烧了起来。

翌日一早,到了去琢玉宫送补品的时候,银柳梳洗后硬撑着到了内殿。

“娘娘,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取食盒。”她强打起精神,可透着青色的眼圈、发白的唇色,脸颊上不正常的两团红,这病恹恹的模样如何出去见人?

薛妃神色不虞的拦下了她。“既是病了就不要出门,让外人看了怎么想,本宫可是那等苛待下人的?”

“还是说瑜昭仪待你好,你舍不得放下这件差事?”

银柳连忙摇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理顺了呼吸,轻声道:“奴婢谢娘娘体恤,这就告退。”

薛妃不耐的摆了摆手。

在旁的白芷见状,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由奴婢送过去?”

“不必了。”薛妃已有了主意,起身道:“本宫亲自去看望瑜昭仪。”

***

琢玉宫。

“薛妃娘娘到——”

门外响起的通传打破了宁静,薛姈端坐在软榻上,不慌不忙道:“请薛妃进来。”

小宫女快步出去传话,她扶着绣棠的手起身,从容地从寝殿走出来。

“薛妃娘娘安好。”薛姈到了正殿等着,看到盛装而来的薛妃,含笑微微福身。

薛妃有日子没来琢玉宫,她没接话,目光往四下看去,心底涌起些许嫉妒。

薛姈是被骗进宫的,来时甚至连个包袱都没有。如今的琢玉宫,一应布置的物件,比自己宫中强上数倍。

内务司向来看人下菜碟,还不是看薛姈得宠才赶着奉承。

薛妃挤出一丝笑容,尽量让自己神色自然些。“昨日你没去坤仪宫请安,本宫心里惦记着来看看你。”

“多谢娘娘关心。”薛姈请她坐下,柔声解释道:“妾身这两日倦怠得紧,精神也不大好,这才向皇后娘娘告假。”

薛妃心中微动,抬眸将薛姈细细打量一番,明知故问:“怎么精神不好?本宫倒是见你丰腴了些。”

“近来妾身胃口倒好。”薛姈似乎有点苦恼,无奈道:“只是夜里偶有胎动,腿也抽筋,睡得不大好。”

见薛姈并没有起疑,薛妃心中稍定。

她看着薛姈身前圆滚滚的肚子,按捺下妒恨。“你本身子弱,怀胎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这样胎儿才能长得好。”

“你瞧大皇子和四皇子都瘦弱,二皇子多讨喜,沈贵人当时可没少吃补品。”

薛妃语气诚恳,似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

说着,她让人打开了食盒,里面照旧放了一碗燕窝。

薛姈看上去像是有顾虑,推脱道:“娘娘,妾身用过了早膳,着实没有胃口。”

她越是找借口,薛妃就越是觉得被驳了面子。

薛妃不快,语气微沉:“阿姈,难道你怕本宫在燕窝里下毒不成?”

薛姈连忙摇头,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银柳跟本宫说,每次她送来你都会吃掉,难道她是在骗本宫?”见薛姈还在迟疑,她故意用话来诈。

果然薛姈面露难色,纠结了片刻,才端过碗来。

她正要拿起汤匙时,通传声再次传来:“皇上驾到——”

听到皇上来了,薛妃心头一凛,旋即想到自己送来的补品并无问题,压根不需要心虚。

薛姈趁机放下了燕窝,跟薛妃一同起身接驾。

“妾身见过皇上。”

那道玄色的挺拔身影进来时,两人福身行礼。薛妃站在前面,可皇上却越过了她,径直走到了薛姈面前。

“平身。”赵徽亲自扶住了薛姈,随后才叫起。

薛妃忍下失落,维持着笑容。

“来给瑜昭仪送燕窝?”好在皇上没有彻底冷落她,随口问了一句。

薛妃连忙道:“正是。妾身想着孕妇容易敏感多思,正是需要家里人多关心的时候,妾身就来陪陪她。”

这话说得妥帖,赵徽听了都觉得虚伪。

“朕召了李太医来给你诊脉,不是说这两日都休息不好?”他很快收回视线,对薛姈温声道。

薛妃自觉无趣,正要告退时,李太医已经提着药箱进来了。

她想知道薛姈腹中胎儿情况,迟疑了片刻,选择了留下。

“娘娘近来胃口好是好事,只是仍要控制饮食,若胎儿过大将来不易生产。”李太医问过薛姈的近况后提醒她注意,目光落在一旁的燕窝上。

“譬如这燕窝炖的时候也有讲究——”他似是觉察出不对,立刻道:“娘娘,请容臣探查一番。”

众人的神情不由紧张起来。

“娘娘,您可曾用过?”李太医仔细嗅了嗅,又用银针拨弄了几下,神色郑重的问。

薛姈摇了摇头,杏眸中添了些许不安。“尚未用过。”

“可有什么不对?”赵徽神色冷了下来,沉声问道。

事关皇嗣,李太医不敢隐瞒:“这里面有致人精神不济的迷药,至于别的,臣还要带回去细细查看。”

薛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明察,妾身冤枉啊!”她急忙替自己辩解:“妾身怎么会蠢到自己端着有毒的燕窝送过来?”

薛姈误食后一时不会有症状,这正是她的恶毒之处。

赵徽懒得再问她,直接叫来了刘康顺。

“传话宁卓泓,立刻带人去延福宫搜查。”他冷冷的道:“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能放过。”

薛妃慌了神,皇上竟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一时李太医带着那碗燕窝回去,薛妃忐忑的站在殿中,赵徽冷若冰霜的目光时不时从她身上扫过,宛若刀子。

薛姈坐在天子身边,杏眸中盈动着水光,抬手轻抚着身前隆起的肚子,几次欲言又止。

“皇上,薛妃娘娘到底是妾身长姐,不会害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她艰难的开口:“想来是误会。”

赵徽知道薛姈的顾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再等等。”

看着皇上对薛姈毫不掩饰的温柔怜惜,薛妃恨得心头血滴,却不好说话。

幸而那些见不得人的药所剩不多又藏得极为隐蔽,绝对不会有人能找出来。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忽然见宁卓泓神色匆匆走了进来。

“皇上,臣在薛妃娘娘的书房中发现这封信上沾着些白色粉末。”他上前奉上信封,由刘康顺转交给了天子。

赵徽没让薛姈碰,自己接过信封后拆开。

本来神色还算轻松的薛妃,在看到信封的那一刻有了不好的预感,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赵徽一目十行的匆匆看过,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接摔到了薛妃脸上。

“这是你干的好事?”

当她颤抖着双手,拿起信笺时,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自己写给祖父的信,怎地又回到了延福宫?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昨天说的二更翻车啦,上一章掉落了小红包,请宝子们收好封口费[让我康康]

第102章 发落

“皇上, 一定是有人陷害妾身!”薛妃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她满脑子都是不能承认,硬撑着辩解:“妾身没有写过!”

只是这言辞过于单薄, 她自己也觉得混不过去, 下意识就想撕碎信笺, 来个“死无对证”。

可这个举动显然更加印证了她的心虚。

赵徽眸色微动,刘康顺已经带着安排身强力壮的嬷嬷上前夺了下来。

薛妃被人辖制住双臂,眼看着信笺重新回到皇上手上,急得双目赤红,脑子拼命地转了起来。

这封信明明已经让白芷安排人送了出去,以往从没出过差错——

“皇上, 不知长姐做错了什么, 这其中可能会有误会。”薛姈看着被限制住行动的薛妃, 走到赵徽身边先是劝了一句, 又一脸担忧的对薛妃道:“长姐, 你先别急, 跟皇上解释清楚就好。”

是了,这件事一定跟薛姈脱不开干系!

薛妃身子猛地一颤,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次迟迟没有收到祖父的回信, 她原本以为祖父会在她生辰之日, 让祖母把她所要的东西带进宫,就并没有理会。

难道这信是薛姈半路截获,并没有送到侯府, 薛姈就在等着今日!

“薛姈,谁要你假惺惺的装好人?”薛妃心底被激起怒火,她咬牙切齿道:“这封信就是你用来害我的——”

她又是愤怒又是不甘,身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一时竟挣脱了辖制,直接冲着薛姈扑过去。

“你为什么害我,你怎么敢——”

“小心!”赵徽眼看情况不对,利落地侧身将薛姈护在怀中,让薛妃扑了个空。

薛妃没收住力道,踉跄着冲出去,好巧不巧撞在了太师椅上。她额角顷刻间青紫一片,还划破了额头。瞬间有血滴流下来,看着甚是骇人。

然而没人去理会她的伤口,那两个嬷嬷立刻以最快的速度上前,死死按住了她。

“可有哪里不舒服?”赵徽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惊魂未定的薛姈身上,见她轻轻摇头,才冷淡的看了薛妃一眼。“带走她。”

在旁的薛妃看到这一幕,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只觉得格外刺眼。

当年薛姈的娘亲抢走自己的爹爹,她只能无力的看着娘亲常常垂泪,以至于郁郁而终;如今换来薛姈抢走了她的恩宠,甚至还要将她取而代之!

“皇上,请等一等,妾身想看看那封信。”薛姈缓了口气,自己站直了身子,目光坚定的向天子恳求。“妾身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赵徽颔首,示意刘康顺递上信笺。

这封信不长,薛姈哪怕已经看过一遍,可她心里想着薛妃一次次对她的算计,不需要刻意伪装,眸中的震惊和愤怒自然地流露出来。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薛妃,轻颤着长睫叫了声“长姐”,旋即转过身,挺着肚子在天子跟前行大礼。

“皇上,妾身从未写过这样的信。”她杏眸中浮着薄薄水光,泪盈于睫却并未落下,忍耐着委屈不吵不闹,语气沉着:“请您派人检查字迹——”

赵徽见她挺着肚子还要蹲身辩白,心底闪过一丝疼惜,当即将她扶了起来,“放心,字迹纸张笔墨,朕会让宫正司去查。”

听到“宫正司”三字,本来还沉浸在悲愤中的薛妃顿时一惊。

这封信的确是自己所写,这么查下去无意识坐实了自己的罪行!

“皇上,妾身知错!”薛妃知道闹大了就无法收场,哪怕心头恨出了血,只得咽下这苦果。

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妾身是嫉妒薛姈得宠,可妾身并没有真的想害她。”

“只是一时气恼上头,才胡乱写了这些抱怨的话。”

“往常都是祖父调解妾身姐妹的关系,纵是妾身写了气话,祖父也不会听从的!”

薛妃额头伤口的血还未止住,滴下来落到眼角宛若血泪,一副凄惨的模样。

然而她的惨状并未让赵徽有半分动容,他漠然地望着她从疯狂到苦苦哀求,冷淡的开口。

“送薛妃回延福宫,身边宫女内侍一概关到配殿,无诏不得离开半步。”

薛妃哭喊着被拉了出去,两个嬷嬷粗暴地将她推上了撵轿,牢牢按住她的胳膊。

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宫人们识趣地收拾残局,赵徽吩咐宁卓泓查清信笺的事,自己则是留在琢玉宫陪薛姈。

两人进了内殿后,薛姈屏退了宫人。

她神色郑重,挺直了腰身。“皇上,妾身有事想求您。”

“岁岁但说无妨。”赵徽特意换了称呼,有意让她放松精神,也是在暗示她,自己会替她撑腰。

薛姈轻声道:“妾身想请皇上从轻发落长姐,她跟妾身之间的矛盾,说到底只是姐妹间的争风吃醋。”

“岁岁,她已经在你的饮食里下药了,你不可心软。”赵徽蹙起眉,他知道薛姈绝非一味软弱之人,且她连赵珂都用心疼爱,更何况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薛姈摇了摇头,“不瞒您说,长姐送来的补品我一次都未吃过,她想来也清楚。”

“若认真追究起这封信,祖父和大伯父也难逃其咎,可如今大伯父正在领兵在外,哪怕长姐真的罪有应得,大伯父只怕会有不安。”

“正如长姐所说,她只是发泄在了信中。我怀着皇嗣,祖父断不会容她害我,那些事也不会发生。”

“请皇上顾念朝中大局,也为了后宫安稳。”薛姈的语气虽轻,却很坚定。“这次就轻饶过长姐吧!”

赵徽墨眸幽深,定定的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考虑她话中的诚意。

“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你了?”

“有皇上的宠爱,岁岁怎么会委屈?”薛姈主动贴近他身前,拉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就当是为了咱们的孩子积福,好不好?”

赵徽紧抿的薄唇缓缓弯起弧度。

“好,就依岁岁。”

***

延福宫被封宫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传来,王皇后得到消息,立刻赶去了福宁殿。

赵徽正在批折子,听到内侍通传,淡淡道:“让她进来。”

“妾身给皇上请安。”王皇后匆匆进了小书房,稳了稳心神,见礼后先问了薛姈:“瑜昭仪和皇嗣一切都好罢?”

赵徽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先问薛妃。

“自然。”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说。

“皇上,延福宫封宫,可是因为薛妃对瑜昭仪做了什么?”

听皇后如此直白的问,赵徽挑了下眉,“皇后似是早有预感?”

“是妾身失职。”王皇后来之前已有腹稿,“妾身知道薛妃嫉妒瑜昭仪身怀皇嗣又得宠,已经敲打过她,想着她到底是东宫旧人就点到即止。”

“不曾想她还是出了差错。”

皇后虽对宫妃们有管教之责,却也无法控制每个人的行为。

她一来求情,二来替自己撇清关系。

“薛妃善妒,心思不正,皇后是该早些管教,也不至于放任她酿成大错。”赵徽语气虽不严厉,王皇后却听得面红耳赤,心中隐隐不安。

难道皇上觉得是她有意纵容薛妃?

“妾身知错。”王皇后心中闪过念头,硬着头皮道:“只是若给薛妃定罪,难免会牵连到侯府,瑜昭仪同样出身定北侯府——”

“别误伤了瑜昭仪和皇嗣才是。”

赵徽看出她的来意,眼神有些冷,面上淡淡道:“薛妃嫉妒成性,虐待宫人,朕准备降她为从四品顺仪,封宫禁足以观后效。皇后觉得如何?”

听到皇上只是降位薛妃为顺仪,王皇后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事关皇嗣,薛妃得到的惩罚并不算重,而且皇上不是因为她的求情才改了主意,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还有谁在自己之前见到了皇上,只有薛姈。

她果真如此聪明,懂得以退为进?

王皇后自知落了下风,只得收起心思,感激道:“皇上英明仁慈,妾身替薛顺仪谢皇上宽宥!”

***

在薛妃生辰这日,天子颁布了降位的旨意。

后宫议论纷纷,不过她树敌不少,多是看热闹的。

琢玉宫中,薛姈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翻看库房的册子。

“娘娘,对她的惩罚还是太轻了!您就当时不该替她求情!”绣棠有点不满,嘀咕道:“她可是真心实意想要谋害您呢!”

薛姈微微一笑。

这封信的份量本就不足,否则祖父也不会将信交给自己。

原本皇上气消了之后定会考虑大局,且薛妃对她还未形成实际上的伤害,总还有回旋的余地。与其让别人劝皇上,不如自己主动大度的提出来轻饶,还能让皇上领情,觉得她委屈了自己。

“妹妹别急,眼下咱们宫中的大事是娘娘顺顺当当的生下小皇子。”绮霞看得开,在一旁劝道:“薛顺仪被禁足,再也没办法下黑手。此举也震慑了后宫,咱们娘娘目的已经达成了。”

薛姈赞许的点点头,温声道:“正是如此。”

正如绮霞所言,若非她怀着身孕,这件事不会轻易放过。

“今日是长姐的生辰,天气也好,我已向皇上请旨去向长姐祝寿。她的生辰宴是没有了,若我再不去看看,岂不是太孤独了。”薛姈弯眸浅笑,对二人道:“帮我换身衣裳,咱们去延福宫看看。”

两人齐齐领命,一人带着宫人们去找衣裳首饰,一人则是领着宫人服侍薛姈净面梳妆。

薛姈坐在妆镜台前,挑了一枚红宝石流苏的发簪递给绣棠。

有些事,自己还是要让薛顺仪明白,才好叫她死心。

第103章 生产

薛姈踏进延福宫的宫门后, 抬眸四下打量了一番。

正值夏日,本该是树木繁茂、花团锦簇的时节,延福宫里的花木疏于打理, 看上去有些杂乱。

绣棠扶着她, 瞥见青石砖旁滋生的杂草, 偶尔还有石子散落在地上,心道着实是没个体统。

曾经延福宫不是这样的。

宫人内侍来往热闹,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若主子高兴,时常还能传来欢声笑语。

“娘娘,您从这边走。”面生的小内侍在前面带路, 恭恭敬敬的道。

降位到从四品的薛顺仪已经搬出主殿, 挪到了她曾经给薛姈准备的东配殿中。

薛姈微笑着颔首, 不紧不慢的走到殿前。

“瑜昭仪到——”

伴随着内侍的通传声, 薛姈也并未理会薛顺仪是否应准, 直接走了进去。

方一进门, 薛姈瞥见殿中的布置称得上简薄,忽然想起薛顺仪说过“精心收拾”, 如今看来不过是糊弄人的。

薛顺仪一早就听到了动静, 只是眼下她并不想见薛姈, 拖着没让人回话。

没料到脚步声传来,薛姈竟自顾自走了进来。

“瑜昭仪,这就是你的教养?”她压抑着怒气, 满脸不悦地快步走了出来。“本宫还没准许你进来——”

“顺仪主子请慎言,您已经不能再称本宫。”绮霞在旁提醒。

薛顺仪一时情急忘了,当即涨红了脸,却又不好反驳。

“罢了, 薛顺仪不过一时还未习惯,并非有意违背圣意。”薛姈表现得格外大度,她望着薛顺仪,温声道:“本宫今日来是给长姐庆祝生辰,长姐的伤口看起来好了些。”

话音未落,薛姈让宫人拿出了食盒,里面装着四样糕饼。

听到“生辰”二字,薛顺仪脸上一阵青白交替:“谁要你假惺惺的送这些东西来,别恶心人了!”

“娘娘,奴婢替主子收下了。”白芷站了出来,不顾自己主子几乎要刀人的眼神,恭谨的开口:“多谢娘娘惦记主子。”

最后留在她身边的人只剩下了白芷和两个小宫女。

然而白芷看得清,如今哪怕受些屈辱,也不能得罪瑜昭仪。

“白芷聪明通透,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是长姐的福气。”薛姈弯了弯唇角,似乎真的替她高兴。忽然她话锋一转,直言道:“你们先退下,本宫有话跟薛顺仪说。”

薛顺仪惊讶的瞪圆了眼,薛姈竟如此胆子大,怀着身孕还敢孤身跟自己同处一室?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薛姈身边的绣棠留了下来。

“长姐一定好奇那封信是如何出现在你宫中。”薛姈从容地在她房中的主位坐下,神色悠然的望着她。

薛顺仪捏紧了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买通了我的人——只怕是银柳吧!”

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只有这个可能。

她恨银柳的背叛,更恨两人能勾结上的机会,竟然是自己给的!

“银柳一直忠心为长姐,若非你不把她的性命当回事,本宫又如何能劝她帮忙?”薛姈语气轻缓,“长姐不该更好奇这信是哪里来的?”

在薛顺仪几乎吃人的凶狠眼光中,她淡定的解惑:“自然是祖父所赠。”

“不可能,你在骗我!”薛顺仪拼命地摇头,歇斯底里的否认:“祖父怎么可能给你!”

薛姈微微一笑:“因为我让祖父在你我二人之间选择一个,长姐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长姐也不必觉得委屈。自从祖父帮着你欺瞒我,骗我入宫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祖父并不是个顾念亲情的人。”

“如今他选择了在后宫更有前途的我,你早该想到的。”

薛顺仪先是一愣,面上渐渐失去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身上的力气,脸色苍白如纸。

“长姐,祖父已经放弃了你。”薛姈目光中透着些怜悯,轻声道:“他想要家中出一位宠妃而已,是你还是我,又有何区别?”

薛姈说罢也不再恋战,带着绣棠出了东配殿。

殿外恭送声传来,薛顺仪赤红着双目抬头,眼睁睁看着薛姈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气恼得几乎失去理智,衣袖拂过茶盏睡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主子!”白芷的声音传来,薛顺仪才回过神,松开了下唇。

“主子您别灰心,等您脸上的伤好了,等到大都督回来,您还有希望!”白芷绞尽脑汁的安抚,望着地上的碎片,不免一阵心疼。

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殿中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短缺了也没人给补。

可主子似乎还未看清现实。

从今往后,主子就要屈居瑜昭仪之下。

***

此后宫中风平浪静,连请安时妃嫔间的口角之争都少了。

有徐修媛的前车之鉴,薛姈自从七月之后就不必再去坤仪宫给皇后请安。平日里舒妃、徐修媛、苏容华轮流来看她,陪她解闷,王皇后也会每旬也会来一次,以示关心。

一晃到了十一月初,薛姈的产期将近。

时值初冬,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琢玉宫早早就烧起了地龙,殿内温暖如春。

“备些大皇子爱吃的糕点,等下散了学他就过来。”薛姈揉着腰坐在床边,由宫人服侍着穿鞋。

她身前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经挡住视线,月份大了想做些什么都不大方便。

绣棠答应着去办了,绮霞扶着她起身,到了榻边坐下,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撑着。

小几上摆满了给新生儿准备的包被、小衣裳,薛姈挨个看过去,她拎起一个巴掌大小的肚兜在自己肚子上比划,总觉得太小。

“娘娘,苏容华来了——”

正在她出神时,听到宫人通传,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软帘掀起,身穿藕荷色狐狸毛斗篷的的苏容华走了进来。

“苏姐姐。”薛姈身子沉了懒得动,直接扬起笑脸打了招呼。

苏容华没急着过去,先脱了斗篷散去凉气,又拿过宫人递上的手炉暖了暖手,方才在她对面坐下。

“几日不见,你肚子似乎又大了些。”她仔细观察着薛姈,关切的道:“就是在这几天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薛姈有些苦恼的道:“腰酸得厉害,别的倒还好。”

两人说着话,苏容华命人带来的她自己做的酸梅糕。

“苏姐姐怎知我想吃这个,那我就不客气了。”薛姈眼前一亮,特意客气了一下:“姐姐不吃一块么?”

苏容华笑着摆了摆手。

自从前些日子起,胎儿越长越大顶着胃,薛姈胃口变得刁钻,甚至时不时还犯恶心。

苏容华这两日都在自己宫中试着做酸梅糕,已经吃了不知多少次,才做出了薛姈会喜欢的口味。

见她果然吃得香甜,这些辛苦也值得了。

“你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苏容华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宫妃生产前可以让家人进宫陪伴,可薛姈却没有让定北侯府的女眷进宫陪伴。

她跟自己一样,都是在家中不被重视的存在,跟家人亲缘淡薄。怀胎生产这样的大事,也要自己熬着。

“好。”薛姈扬起一张娇美的芙蓉面,笑盈盈的道。

等赵徽牵着大皇子进来时,瞧见的正是美人笑靥如花。

“皇上?”

薛姈从窗前瞥见天子身影,正要挺着肚子起身,却被两人一起叫住。

“阿姈别动——”

赵徽和苏容华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大皇子松开了自己父皇的手,高高兴兴的走到薛姈面前。

“瑜娘娘。”他打过招呼后,小手轻轻摸了摸薛姈身前圆滚滚的肚子。“宝宝有没有乖乖听瑜娘娘的话?”

自从他每日去读书后,隔三差五就会央着父皇带自己来瑜娘娘宫中。哪怕瑜娘娘肚子大了不能陪他玩,只要在瑜娘娘身边,他就很安心。

薛姈含笑点点头,柔声道:“宝宝跟珂儿一样乖。”

大皇子转头又向苏容华问好,才自己轻车熟路的爬上了软榻,挨在薛姈身边坐下。

苏容华让出了位置,到了薛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替薛姈给大皇子用帕子取了点心包着。

“皇上,苏姐姐来给我送她亲手做的酸梅糕。”薛姈笑吟吟的解释道:“味道可好了,您可要尝尝?”

赵徽不喜酸食,婉拒了她的好意。

起初他还怀疑苏容华的动机不纯,只是想利用薛姈接近自己。

在薛姈有孕这段日子,他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不是表面的虚情假意,苏容华对外人淡淡的,对薛姈却真诚。

见皇上过来,苏容华也并未久留,很快起身告退。

离午膳尚有一段时间,薛姈陪着大皇子在软榻上玩九连环,赵徽则是去了隔壁书房批折子。

薛姈快生了,他得陪着。

三人用过了午膳,赵徽命人将大皇子送回了坤仪宫。

下午赵徽继续去批折子处理公务,薛姈则是再次检查过给孩子出生后要用的东西。晚膳前,赵徽还陪着薛姈在殿中散了散步。

用晚膳时,薛姈胃口就不大好,赵徽没勉强她多吃。

入夜。

“皇上,我感觉好像有些不对。”薛姈脸上忍耐着痛苦之色,她紧张地攥着天子的衣袖,低声道:“肚子似乎一阵阵的疼了起来。”

赵徽心头一颤,当即道:“别怕,朕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当即将接生嬷嬷叫了过来,又派人去传太医。

自从一个月前,接生嬷嬷就提前住在了琢玉宫中,以待不时之需。

待接生嬷嬷赶过来后,简单问过薛姈,又替她看过,方才肯定的开口。

“皇上,娘娘确是要生了!”

-----------------------

作者有话说:女鹅生宝宝啦!下章替她和狗子给宝子们派红包!

第104章 五皇子

“娘娘已经见红, 破水也快了。”

薛姈虽早就做好了准备,听到接生嬷嬷的话,脑子里还是不可抑制地蔓延起不安。

她心里一慌, 肚子里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密集, 一阵阵坠疼, 越来越难忍耐。

“娘娘别急,小主子还要等些时候才出来。”接生嬷嬷经验丰富,看到她脸色不对先安抚了一句,又道:“娘娘可趁此时先喝些益气的参汤。”

赵徽闻言,当即让人去小厨房准备。

殿中一时忙碌起来,绮霞和绣棠都过来守着, 将生产时要用的东西按照接生嬷嬷的吩咐摆好。

“皇上, 产房不是您该待的地方。”薛姈身上仅穿着单薄的寝衣, 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明日还有早朝, 还是先去侧殿安置, 或是回福宁殿……”

见她还有精力操心自己的事,赵徽无奈的叹了口气, 在她床边的圆凳坐下, 将她攥紧的手指拢入自己掌心。

“朕走了谁陪你?”

早在两个月前, 赵徽知她跟侯府的关系平平,也曾问过她可要接她外祖母进宫探望,却被薛姈断然拒绝。

她说怕外祖母见了担心, 还是诞下皇嗣后再派人去报喜。

薛姈说得从容,可他没错过她眼底闪过的一丝不安。

“绣棠她们都在。”薛姈被逼出了眼泪,却故作轻松说:“或者您让苏姐姐来陪我……”

听她还没忘了苏容华,赵徽捏了捏她的手,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朕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薛姈红着眼,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意识因疼痛而变得恍惚,曾经吃过的苦头,在生产前面都不值一提,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娘娘,您是初次生产,产程大抵会慢些,您得留着力气。”接生嬷嬷观察着产程,见她似是难忍疼痛,连忙出声提醒。

薛姈胡乱点点头,指甲深深扣进掌心,整个人不断地挺身又落下,绣棠在旁看着,跟着哭红了眼。

“呃——”她唇间压抑着呻-吟,额角的碎发湿透贴在脸颊,整个人硬生生痛出一身冷汗。

赵徽握紧了她的手指,不让她伤害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下涌起暖流。

“娘娘,您破水了!”接生嬷嬷见状,立刻指挥道:“您随着奴婢的口令用力——”

***

还未到各宫落钥的时辰,琢玉宫夜里请太医的消息传来,王皇后立刻带着传了凤撵往琢玉宫去了。

李太医带着余太医、胡太医三人都在外面候着,整个琢玉宫灯火通明,得到消息的宫妃们都在陆续往过来。

“娘娘,瑜昭仪已经进入产程,皇上正在里面陪着。”见到皇后来,有宫人上前行礼。

王皇后轻轻颔首,脱下斗篷要往里面走。

刘康顺守在外殿,恭声道:“皇后娘娘,皇上有命,请您和众位娘娘都在外殿候着。”

他话音落下,王皇后脸色变了变,只是在夜里的灯火中并不明显。

此时贤妃、舒妃、慧修仪等人也都陆续赶来,除了被禁足的沈贵人和薛修仪,人竟是都到全了。

看到殿中端出来的血水,众人面上皆有些许惧色。

上一次见到徐修媛惨烈的生产,不知薛姈这胎又会如何。

“娘娘不必担心。”舒妃见状,主动缓和气氛。“瑜昭仪是足月生产,又有太医守着,自然会顺利生产。”

王皇后顺势下了台阶,让众人坐下等待。

见到刘康顺,她们后知后觉意识到皇上也在,竟是亲自陪着吗?

“怎地没听见瑜昭仪的声音?”贤妃皱了皱眉,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从吴选侍到徐修媛,众人都印象深刻,还未有如此安静生产的。

难道产程出了问题?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着,苏容华脸色有些难看,当即就要站起来,却被徐修媛拉住。

“本宫听接生嬷嬷说过,与其叫喊耗费力气,不若留着生产用。”徐修媛最有发言权,她解释道:“如此正说明瑜昭仪产程顺利。”

慧修仪转头看着徐修媛,挑了下眉:“有皇上陪着,大抵也能止些疼痛罢?”

当初徐修媛情况更为凶险,皇上却没有进产房探望。

然而这样的挑拨,经历过生死的徐修媛已经不放在眼中,她大大方方道:“瑜昭仪年纪小,皇上又宠着她,陪着又如何?”

慧修仪自讨没趣,转头又撞上王皇后严厉的目光,只得讪讪闭嘴。

晨光熹微,天色蒙蒙亮。

薛姈经过了一夜的折磨,麻木的随着接生嬷嬷的声音用力推挤,终于在一阵加剧的疼痛中,似乎有什么滑出了她的身体。

“娘娘生了!”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生了位小皇子!”

与此同时,同样等了一夜的宫妃们正在神色倦怠,产房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

接生嬷嬷道喜的声音清晰传来,众人立刻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自王皇后起,除了真心替薛姈高兴的舒妃、徐修媛和苏容华,其余的人面上神色多少添了些复杂。

如此一来,薛姈在宫中的位置再难动摇。

产房中。

接生嬷嬷已经剪短了脐带,将小皇子包好,送到了天子面前。

“恭喜皇上添了五皇子。”

赵徽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抱到了薛姈面前。

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她疲倦又欣慰的笑了下,“孩子可都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薛姈心一松,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皇上放心,娘娘只是脱力昏睡,并无大碍。”接生嬷嬷看到皇上变了脸色,连忙解释道。

“皇上,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来看望瑜昭仪和小皇子。”帘外响起了通传声。

赵徽让人照顾好薛姈,他没让人进来,亲自抱着小皇子出了产房。

“恭喜皇上再添皇子。”王皇后识趣,含笑率众向天子道贺。

“五皇子这眉眼,瞧着像瑜昭仪多些。”

“鼻子和嘴巴更像皇上。”

谁都不敢在这时候说扫兴的话,七嘴八舌的把皱巴巴的婴儿好生夸赞了一通。

五皇子是皇上亲自陪着出生的,单单这一项,就赢过了前面的兄长。

徐修媛看着天子怀中的小小婴孩儿,他哭声响亮,小胳膊看着也十分有力,她心里羡慕,却并不嫉妒。

“皇上,您到了早朝的时辰,这里就交给妾身罢?”王皇后看了眼时辰钟,试探着道。

赵徽淡淡道:“五皇子的洗三礼和满月宴都要皇后操持,舒妃和苏容华留下陪着瑜昭仪,都散了吧。”

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仍不明晰,着实不是一件好事。

王皇后按捺下心头的不踏实,好在皇上给她留了面子,她不敢多言,恭声应道:“妾身遵命。”

赵徽将五皇子交给奶娘抱走去喂,回去看过沉睡中薛姈,末了才更衣去了早朝。

***

等薛姈再次睁开眼时,察觉殿中竟还掌着宫灯。

“娘娘,您醒了!”绣棠最先发现她醒来,几乎喜极而泣。

薛姈眨了眨眼,脑子里意识慢慢回笼,自己夜里发动,似乎已经生下了孩子。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几乎说不出话。

绣棠扶着她起身,绮霞端上水来,“娘娘,您慢些喝。”

正当她想问孩子时,门口的软帘掀起,赵徽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岁岁,可有哪里不舒服?”薛姈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也透着疲倦,想起昨夜她艰难的生产,赵徽心疼不已。

薛姈摇摇头,轻声问:“皇上,孩子呢?”

“奶娘喂好了就抱过来。”赵徽守在她身边,神色温柔。“小家伙足足有六斤六两,很是结实,只是辛苦你了。”

赵徽提起新生的幼子,眉眼间都透着喜色。

“孩子健康平安就好。”薛姈弯了弯唇角,眸中闪过知足。“妾身再辛苦也值得。”

两人正说着话,奶娘将五皇子抱了进来。

赵徽担心她腰不能受力,自己接过儿子抱着,让薛姈看。

皇上怀中小小软软的婴儿,竟是自己生出来的吗?

薛姈瞧着,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此时已经吃饱,呼呼睡得正香。

薛姈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小家伙的眉眼。

“皇上,妾身没能给您添个小公主。”薛姈似是想起什么,眨了眨眼:“您是不是有些失望?”

赵徽将儿子抱得稍远了些,一脸正色:“瑜昭仪不可造谣,让小家伙听了要伤心的。”

说完,他又低头对着怀中酣睡的婴儿道:“别听你母妃的挑拨,父皇早就期待小皇子出生,可巧你就来了。”

薛姈莞尔。

当初赵徽期待女儿的表情她还历历在目,为了哄儿子哪怕天子也得说点违心之言。

“皇上自有后宫三千,明年又有新的宫妃选进来,自然有人替您生小公主。”她半开玩笑的说着,心里隐约有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现实,许是才生完孩子感情脆弱,她说出来像是赌气撒娇。

薛姈自己觉得不妥,正要说些别的遮掩过去,却听赵徽一本正经道 :“岁岁,咱们先给儿子取个小名如何?”

见皇上似是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情绪,薛姈松了口气,又莫名添了些许失落。

她脸上习惯性的露出温柔的微笑:“皇上有了主意?”

“朕也是刚刚想到的,朝暮的朝。”赵徽不露声色道:“就叫朝朝吧。”

朝朝?

薛姈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想着自己看过的古籍,甚至“岁岁有今朝”都从她脑海中划过,却仍是没定下来。

见她一时没说话,赵徽示意她伸出手掌,伸出手指写了两个字。

招妹?

难道“朝”来自“招”?

在薛姈震惊的眼神中,赵徽从容道:“朕的小公主就辛苦瑜昭仪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庆祝崽崽出生,评论区给宝子们派红包庆祝一下~

第105章 晋位

薛姈双颊泛起一丝红晕, 却又很快隐去。

“皇上,小名暂且先放放。”她婉拒的态度很坚决,抬眸望着赵徽:“您想好孩子的大名了吗?”

眼见自己的灵光一闪被否定, 赵徽清了清嗓子, 没有再坚持。

她一时没体会到这小名的好处, 等日后自己再慢慢跟她讲就是了。

赵徽打定了主意,神色也轻松了不少。“朕还在斟酌。”

薛姈对天子的起名水平不免有些质疑,她杏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在您定下来后,还请先知会妾身一声。”

“这是自然。”赵徽答应得痛快,好歹让薛姈心下稍安。

正在酣睡的五皇子尚且不知自己才出生就“肩负重任”,正睡得香甜。见薛姈目光黏在儿子身上, 赵徽轻轻把儿子交了过去。

“这样抱小家伙会舒服。”他腾出手来指点着薛姈, 自己坐在床边, 随时准备护着她们母子。

一众宫人瞧了暗暗纳罕, 皇上的动作竟比她们娘娘还娴熟。

薛姈僵硬地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 怎么都看不够,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眼前一派温馨的气氛, 赵徽不动声色挪到薛姈背后当她的“靠山”, 默许她多抱了片刻。

然而没过多久, 薛姈感觉到腰后隐隐作疼,不自觉轻蹙了下眉。

“时间久了仔细腰疼。”留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赵徽给奶娘使了个眼色, 让奶娘接走了五皇子。

见薛姈望着儿子恋恋不舍,他温声道:“你睡了一日都没吃东西,朕让人给你炖了些汤,多少用些。”

奶娘出了房门, 薛姈才收回了视线,轻轻颔首。

很快绣棠带着人抬了炕几过来,上面不止摆着补汤,还有饭菜。

薛姈看出了端倪,福至心灵的抬头。“皇上,您还没用晚膳?”

“朕有事耽误了,正好陪你一起。”赵徽说着,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保持着“食不言”的习惯,在柔和又不失明亮的宫灯下,偶尔视线碰到一处,赵徽会换筷子替她夹些爱吃的小菜放在面前的碟子里。

薛姈喝了大半碗汤就感觉撑了,她拿起汤匙的动作越来越慢,试图混到最后。

留意到赵徽看了她两回,薛姈索性放下汤匙,坦白道:“皇上,我有些喝不下了。”

女子生产是件伤元气的事,赵徽特意让太医和御膳房商量了方子。

“小家伙养得壮实,你自己脸上倒是没怎么见圆润,朕特意让人按照你的口味做了滋补的汤水。”他叹了口气。“真的吃不下了?”

她用力点点头,“您说得是,这食材珍贵,且熬制辛苦,若浪费着实可惜。”说完,薛姈下意识道:“不如您替我喝了?”

赵徽眉头都没动一下,从她手中端过碗,在薛姈连声补救“我在随口说说”中,再自然不过地替她解决了“难题”。

薛姈看着他愣神。

眼前尊贵俊美的男人坐拥天下,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可如今只得收起他的长腿,勉强屈身陪她用了晚饭,又将她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一瞬间她恍惚有种错觉,两人仿佛是这世间的寻常夫妻。

“仅此一次。”赵徽放下了筷子,正色道:“到时候你没补起来,朕倒胖了一圈。”

薛姈收起思绪,脑海中浮现圆润了一圈的天子。

她不自觉弯起了唇角,忍笑道:“哪有,您稳重的时候更显威仪。”

赵徽挑了下眉,抬手轻捏了下她脸颊

“瑜昭仪是想说朕重?”他抓准了话中的重点,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薛姈杏眸弯弯,坚决不承认。

她忽地想起件正事,敛起了唇畔的笑容,“皇上,我这两日身上都不方便,您近来又公务繁忙,还是回福宁殿安置罢。”

昨夜皇上留下陪她生产已是破例,想来招了不少嫉妒,且若留在这里,他当真也休息不好。

“好,身上若有任何不适都让绣棠她们去请太医,别忍着。”赵徽今晚答应得格外痛快,他扶着薛姈躺好,当即起身道:“你早些安歇,朕先走了。”

见皇上毫不犹豫的离开,薛姈压下心头莫名涌起的些许失落,缓缓闭上了眼。

她已有了朝朝,人不能太贪心。

***

翌日午后。

薛姈经过两日的修养,精神已经恢复,甚至能下床走动。

舒妃、徐修媛、苏容华结伴来看她,昨日三人虽也留在琢玉宫,但薛姈一直睡着,今日才算见到了她们。

薛姈是坐在软榻上接待她们的。

“你们看,五皇子小脸儿圆鼓鼓的多可爱。”舒妃坐在绣墩上,三人围着看小床里睡得香甜的婴孩儿。

另外两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苏容华笑眯眯的开口:“瑜昭仪皮肤白皙,五皇子随了她。”

“才出生时瞧着丑巴巴的,今儿才好些。”薛姈如实道。

舒妃和苏容华讨论着孩子更像谁,生产过的徐修媛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些羡慕。若自己没遇上周氏陷害,能顺产生下孩子,也不至于至今还是气血亏空。

她柔声道:“你气色瞧着不错,只是月子里也不能轻忽,要好好将养着。”

薛姈含笑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五皇子可取名字了?”舒妃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着薛姈问。

子凭母贵,皇上既是宠着瑜昭仪,想来早就定好了名字。

“还没有。”她微笑着道:“皇上说还在考虑。”

徐修媛好奇道:“可取了小名儿?”

听到“小名”,薛姈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样离谱的小名解释,如何跟别人说。

左右自己还没答应,不能算是完全定下来。

她轻咳一声,道:“也还在想。”

三人没留意到她微妙的变化,话题仍旧围着她和小皇子。

正聊得热闹时,忽然软帘掀起,竟是王皇后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瑜昭仪别动,本宫没让人通传,就是怕你折腾。”王皇后上前,亲自按住了想要跟着起身的薛姈,关切的道:“身上可都好?”

薛姈恭声应下,绣棠等人早搬来了太师椅,又给王皇后奉上了热茶。

“五皇子真真是生得好,本宫瞧着在皇上的皇子中是头一份儿。”王皇后脱下了斗篷,身上还有凉气。

她望向五皇子的目光满是慈爱,手指微微抬了下。

站在最末的苏容华一直留意着她,当机立断的递上手炉。“皇后娘娘,外头冷,若您不嫌弃,就用妾身的手炉罢。”

对于她献殷勤的行为,王皇后虽有些奇怪,却并不反感。

如今四人里只有她身边没有子嗣,她会着急也是在所难免。

“你有心了。”

苏容华羞涩的笑笑,又退回到了末尾的位置。

她做得不着痕迹,唯有薛姈看出了她的心思——苏姐姐不愿让王皇后带着护甲又染了凉气的手指去碰孩子。

薛姈心中一暖,报以感激的浅笑。

“珂儿说要看弟弟。”王皇后转过头对薛姈道:“明日洗三礼,本宫带他过来,瑜昭仪不觉得吵罢?”

薛姈欣然点头,唇角扬起笑容:“大殿下懂事乖巧,妾身倒希望五皇子也能有些静气。”

王皇后说起了大皇子小时候的趣事。

殿中热热闹闹的,绣棠上前给各宫主子们换上热茶时,帘外突然响起通传声。

很快小安子掀开帘子走进来,恭声道:“娘娘,刘总管前来传旨——”

众人听罢,各自心里不约而同闪过惊讶,尤其是王皇后,心倏地一紧。

薛姈先前晋封昭仪已是破格,且足够抚养皇子,总不能才生完就立刻晋封罢?

或许是些赏赐也说不定,王皇后在心中安慰自己。

就在昨日她去找天子商议洗三礼时,曾试探着提过,今年宫中喜事多,且明年又要选秀,不若过年时晋封旧人的位份。

到时候卫修容和薛顺仪的父亲将回朝述职,哪怕不能复位薛顺仪,对她总是有好处的。

她还特意提起薛姈,说她诞育皇嗣有功,到时候一同晋封。

当时赵徽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再想想。

王皇后越想越不踏实,面上却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宽和大度气派。

很快刘康顺喜气洋洋走进来,舒妃等人站了起来,薛姈瞧见他手中的圣旨,也在绣棠的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

“瑜昭仪接旨——”他才说完,又立刻道:“皇上特准您接旨时不必行礼。”

这道旨意本就不长,众人耳中只有那一句话。

“晋瑜昭仪为正二品瑜妃。”

“瑜妃娘娘,请接旨罢。”

薛姈谢了恩,手中拿着圣旨,脑子里尚且有些恍惚。

她突然明白昨夜为何天子走得干脆利落,原来是去拟这道册封的旨意。

王皇后下意识捏紧了手指,护甲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

皇上甚至等不到过年时再行册封!

若真的要册封,为何皇上昨日不事先告知她,让她把这个人情卖给薛姈——

王皇后心中乱糟糟的,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她,偏生又不能当众露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看向了舒妃。

两人同为妃位,薛姈有封号,自然在她之上。如今舒妃身边也养着皇子,出身又高贵,会甘心被薛姈压一头吗?

下一刻,舒妃笑盈盈的福身道:“妾身给瑜妃娘娘道喜。”

令王皇后没料到的是,先站出来的竟是她。

徐修媛和苏容华跟着站出来,一齐向薛姈道喜。

“舒妃姐姐快请起。”薛姈连忙叫了她们起身,舒妃肯给她做面子,她的确松了口气。

王皇后唇畔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些,仿佛她早就知道一般。

“素华,回去把本宫备好的那套头面取来。”

-----------------------

作者有话说:女鹅封妃已经是火箭飞升惹,在后面一点的地方会封贵妃的,宝子们别急。

PS:好像每一次狗子离开女鹅独宿都是熬夜写册封旨意[墨镜]

PS的PS:红包都派好啦,宝子们注意查收。

第106章 波澜

素华答应着离开, 王皇后笑盈盈对薛姈道:“昨日本宫同皇上商议五皇子的洗三礼时曾提过此事,皇上当时就有些意思,只是未定准册封的日子。”

她说话极有技巧, 眼下刘康顺已经离开, 哪怕他不走, 这话再传回天子耳中也挑不出错来。

薛姈心下了然,王皇后有送顺水人情的意思,自己不妨顺势口头上承情。

“妾身谢皇后娘娘提携之恩。”

王皇后温和地笑笑,宽和道:“不过圣旨下得如此快,也是妹妹得宠的缘故。”

此话一出,苏容华用余光觑了一眼徐修媛。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 唇畔噙着笑, 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

两人曾同为婕妤, 又先后怀孕生子, 徐修媛的待遇比起薛姈可差多了。

薛姈查出有孕即越级晋封, 产子次日更是晋为正二品妃位, 这般的荣宠,又如何不让人嫉妒?

王皇后这番话, 真的是无心之言吗?

“琢玉宫双喜临门, 妾身真想留下来好生热闹一番。”舒妃笑着接了皇后的话, 又道:“只是瑜妃产后身子虚弱,怕是禁不起吵闹,妾身们就先告退了。”

表面上是说她们三个告退, 可她用的理由是瑜妃需要静养,王皇后也不好再留下去。

“舒妃说得很是,瑜妃安心修养,洗三礼的事本宫都安排妥了。”王皇后起身, 轻声细语的叮嘱了两句。

待她们一行人离开后,琢玉宫的人满脸喜气洋洋的围了上来。

“奴婢们给娘娘道喜——”

主子入宫不到两年就诞下皇子又晋封妃位,以娘娘得宠的程度,如今四妃之位空着三位,她们娘娘日后定能得封四妃之一。

小皇子新生,琢玉宫最不缺准备好的红封。薛姈微笑着颔首,吩咐道:“绣棠,每人赏一个红封。”

宫人们连忙谢了恩,有机灵的小宫女讨巧:“娘娘今年得了小皇子,明年再得小公主,咱们宫里就更热闹了。”

若天子在,定能被哄得龙心大悦。

薛姈想起儿子的小名,额角隐隐抽疼。

***

到了洗三礼这日,除了定北侯府的女眷,以刘太后为首,几乎整个后宫都到了。

自从凝雪堂的事情后,刘太后识趣地说要闭门礼佛,甚至连宫妃们请安都免了,很是沉寂了一段时日。

五皇子出生后,刘太后当日派人送来贺礼,今天又亲自过来探望。

赵徽更是昨夜留宿了琢玉宫,待仪程结束后,更是抱着五皇子不松手,大家只得在旁边看着。

从前可没有哪个皇子如此得皇上宠爱。

刘太后也没能抱到孙子,却并没露出不满来,对众人笑道:“哀家瞧着五皇子是比皇帝小时候更好看些,可见是瑜妃的功劳。”

赵徽淡淡一笑,“母后所言有理,五皇子像瑜妃多些。”

见太后和皇帝母子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因新生的五皇子而缓和,大家各怀心事,到底还是羡慕更多些。

面对大家艳羡的目光,薛姈只得摆出得宜的微笑,落落大方面对众人。

洗三礼过后,赵徽回了福宁殿,王皇后陪着刘太后离开,宫妃们也纷纷识趣告辞,没有留下叨扰瑜妃休息。

从寿康宫前的甬路离开,王皇后的唇角沉了下来,眸中更添了些许凝重。

今日的热闹她不意外,太后对薛姈的态度也有些不同。

皇上特意在洗三礼前给薛姈晋位,大抵也有敲打定北侯府的意思。上次薛顺仪办了蠢事而失势,皇上没有牵连侯府,就是顾及薛姈的面子。

难道真的要等来年进了新人才能分走薛姈的宠爱?

王皇后心头闪过一丝烦躁,自己并非容不下宠妃,先前她容忍了卫氏三年,这回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心情不好,借口要折梅枝,命人从御花园中走。

到了梅林,王皇后叫停了凤撵,自己扶着宫人的手下了撵轿。

她抬手攀上一枝红梅,正压低细看时,却见内侍模样的人快步往这边走。

王皇后瞧他有几分眼熟,没叫人拦住。

“奴才是景和宫的人,沈贵人病倒了,请娘娘过去。”

王皇后蹙起了眉,淡淡道:“可曾请太医了?”

“未曾,只说想见娘娘您。”来人恭声道。

王皇后微微蹙起眉,沈贵人犯下大错,尚且在禁足中。只有大事才能让看守的人去请皇上和皇后示下。

薛姈才诞下了皇嗣,她就派人来请,莫非是动了什么心思?

王皇后本不想理会,正要派人直接请太医过去时,忽地想起昨日大皇子回来说过的话,顿时改了主意。

“本宫这就过去看看。”

王皇后没了赏梅的心思,直接带着人去了景和宫。

等她赶到沈贵人所在的东配殿时,却见沈贵人正好端端的站在殿中,整个人见了憔悴,倒没什么病气。

“请娘娘恕妾身的欺瞒之罪。”沈贵人在王皇后面前行了大礼,恭敬的道:“妾身有一事相求。”

王皇后神色淡淡道:“究竟是有何事?今日本宫过来,皇上自然也会知晓,你想清楚再说。”

沈贵人连忙解释:“妾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亲手给五皇子做了两套小衣裳,想当做贺礼给琢玉宫送过去。”

这话显然无法糊弄皇后。

“不敢欺瞒娘娘。”沈贵人姿态谦卑,她未施脂粉,看上去倒有几分朴实。“妾身想着皇上才得了五皇子心情正好,这机会难得,妾身想见二皇子一面。”

说到二皇子,沈贵人红了眼圈,颇有几分可怜。“哪怕在五皇子的满月宴上,远远让妾身看一眼也心满意足了。”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

正值年下,五皇子的满月宴要办,过年时宫宴不少,若她不能出来,生母就会成为二皇子的污点。

“这件事本宫无法做主,还要请皇上示下。”王皇后没给她肯定的答复,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沈贵人闻言,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妾身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她直接跪在了地上,神色诚恳。“妾身如今位份低微,日后若有机会,任凭娘娘驱使——”

王皇后让人扶了她起身,并未多说别的。

事到如今,她竟还想着向自己投诚示好,还真是不死心。

出了景和宫的大门,王皇后沉吟片刻,淡淡吩咐道:“去福宁殿。”

***

赵徽翻开面前堆积的折子,刚刚提起笔,就听外面响起通传声。

“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王氏不是没分寸的人,赵徽被打断虽有些不悦,还是准了她进来。

“皇上,妾身有事请您示下。”王皇后进门后看到天子书案上的折子,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愈发不敢多耽误,开门见山道:“今日沈贵人假借生病去请妾身,妾身赶去景和宫时才发现她是装病。”

赵徽幽深的墨眸从折子上移开,等着她往下说。

“她借口庆祝五皇子新生,想往琢玉宫送贺礼,实则想见二皇子一面。”

王皇后话音落下,抬眼时敏锐的捕捉到了天子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似乎在责备她的无能,这些许小事也要来问。

“皇上,妾身知道沈贵人品行有亏,可她到底是二皇子生母。”王皇后连忙解释:“且昨日妾身见到舒妃妹妹,听她提过二皇子吵着要见母妃。”

当初将二皇子带去庆春宫给舒妃时,为了不让年幼的二皇子受伤害,只说沈贵人病了不能再照顾他。

舒妃照顾得妥帖,二皇子除了偶尔会问自己母妃,其余时间都还算听话。

前些日子起,王皇后从大皇子口中得知,二皇子跟他说过想自己娘亲。

“沈贵人自是罪有应得,您对她已经足够宽容。”王皇后硬着头皮劝道:“只是二皇子年幼,他不懂这些……”

沈贵人想要争,对她总是有好处的。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半分。

在皇上年幼时,就曾经历过被高位宫妃争夺抚养权,最后当时的慧妃赢了,也凭养着皇上被追封慧贤皇后。

赵徽眉头微蹙,淡淡道:“朕会看着安排。”

“是。”王皇后恭声应下,正要离开时,却被天子叫住。

“年下你事情多,朕准备让贤妃和舒妃帮你分担些。”赵徽平静的看着王皇后,似乎在传递某种态度。

王皇后心被揪了一下,面上却顺从道:“妾身谢皇上体恤。”

待王她告退离开,赵徽沉着脸批完了折子,又看过西北送来的军报,神色虽已恢复,却仍有些不痛快。

“皇上,内务司送来了给五皇子新制的玩具。”刘康顺察言观色,知道养母和生母是皇上心中旧痛,故意端了托盘过来。“奴才给瑜妃娘娘送过去?”

五皇子新生,压根不会玩这些,早送晚送都无关紧要,

赵徽见了,果然道:“不必了,朕亲自送过去。”

***

晌午后。

奶娘喂饱了五皇子,看他精神正好,给薛姈抱了过来。

“娘娘,您瞧五殿下的肌肤这两日愈发白嫩了,这大大的眼睛比黑玛瑙还好看。”奶娘在旁夸赞道:“这样漂亮的婴儿,奴婢还是头一次见。”

明知是奉承,薛姈不自觉弯起唇角,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中。

看着他蜷缩着小手,像是在抓住什么一样,薛姈好奇地将自己手指放了进去。

下一刻,五皇子竟牢牢攥住了她的手指。

“母子连心,殿下知道是娘娘在抱着呢!”奶娘笑眯眯的道。

薛姈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小家伙,你认得娘亲么?”

她眉眼带笑的问完,见儿子咿呀的流口水,替他轻轻擦干净,叹道:“洗三礼过了,你父皇还没想出名字来——”

下一刻软帘微动,低沉男声先飘了进来。“瑜妃不厚道,竟背着儿子说朕的坏话。”

第107章 弄巧成拙(已修改,需……

薛姈循声抬眸, 身着玄色氅衣的天子走了进来。

“皇上,您来了——”

她眸中闪过一抹心虚,却大大方方的打了招呼, 吩咐宫人上前服侍。

冬日天寒, 从外面来身上还带着凉气, 他没急着近前,脱下氅衣后,接过宫人递上的手炉,这才在软榻对面。

天子过来后,奶娘和一众宫人都识趣地退得远了些。

小皇子乖巧的躺在自己母妃怀中,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似乎正好奇的望着对面的男子。

“谁说朕没给小家伙取名字?”赵徽当着儿子的面, 要替自己正名。“朕早就想好了, 岁岁也挑剔不出问题来。”

不止是小皇子, 甚至将来他们小公主的名字他都顺带想过了, 只是不好跟薛姈直说。

在薛姈狐疑的目光中,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直接放到了小几上。

“你瞧瞧, 朕抱着他。”赵徽起身从她怀中接过孩子, 这两日他没少抱, 动作愈发娴熟,小皇子也没有不舒服,安安静静的待着。

薛姈拿起来展开, 只见上面写了十数个单字,最终“瑄”字被赵徽圈了起来。

皇上把这个字给他们才出生的儿子,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微微一怔,旋即抬头望向了赵徽。

他似是有所感应, 温声道:“咱们的孩子又怎么会差,朕对小家伙寄予厚望,他将来是要担起重任的。”

说罢,赵徽低下头,逗弄着怀中的儿子:“瑄儿,你说是不是?”

恰在此时,小皇子“咿呀”了一声,像是做了回应。

薛姈收起心中的思绪,她的孩子出生在宫里,有些事是免不了要经历的,能让皇上重视,自然是极好的。

“只盼着他别辜负皇上的期望才好。”薛姈弯起唇角,目光温柔的看着小皇子。

赵徽笑笑,一语双关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说话间小皇子明显困了,哼哼唧唧的带了些哭腔。

薛姈让奶娘带走小皇子下去睡,吩咐宫人上茶。

趁着间隙,刘康顺觑见天子眼神,将内务司新制的玩具送了上来。

小皇子得宠已经在宫中传开,内务司自然也揣摩着皇上的意思,被五皇子准备的东西比别的皇子更要丰厚。

“这拨浪鼓好生精巧,瑄儿一定喜欢。”薛姈一眼就看中,挑出来拿在手中轻轻拨动。

她说着话,留意到天子有些许心不在焉。

既是皇上没开口,薛姈也没急着问,她将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

赵徽揭开碗盖,里面并不是往常喝的茶,黄澄澄的汤闻起来有药味,他抬眼望向了薛姈。

“皇上这两日又是顾着我和瑄儿,又是忙于国事,一定喝了不少酽茶。”她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柔声道:“我让人准备了益气的补汤。”

有人时刻都在自己放在心上的感觉也不赖,赵徽眸光微动,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后,忽然问道:“岁岁觉得生恩和养恩哪个更重?”

难道是刘太后又做了什么事吗?还是皇上关注了到了二皇子的事?

薛姈在心里揣测着,面上却毫不犹豫道:“我觉得真心最重。”

“若亲生父母有万般不得已的理由不能亲自抚养,要忍受分离之痛把孩子交出去,这片爱子之心,自然极重;若反之为了一己私利送走,是恩是孽还不好说。”

她说着,脑海中不可抑制的想起她跟定北侯府的纠葛。

当年定北侯府为了保全长子名声,将她们母女推给了出去。她并非贪恋长房权势,可她爹娘过世,她总觉得跟长房脱不开干系。

赵徽听在耳中,眉梢轻轻一跳。

向来温柔好脾气的她,竟也会说出如此锋利的言辞,似乎感同身受一般。

不过她这份不拖泥带水的果决倒是跟自己不谋而合。

“岁岁说得有道理。”他淡淡一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

此后数日宫中风平浪静,皇上国事繁忙,除了去看小皇子,就是独宿福宁殿。

卫修容和慧修仪比着往福宁殿送过点心和汤水,东西倒是留下了,人却未能留下伴驾。

很快到了五皇子满月的日子。

这次满月宴的规模是最大的一次,朝臣、内外命妇俱是受邀到听云殿庆贺。

五皇子养得极好,像个白白嫩嫩的粉团子格外讨人喜欢,他不认生,任谁来抱都是不哭不闹,只会睁着乌黑明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

“五殿下性格真好。”徐修媛抱着身子软绵绵的小婴儿,又是喜欢又是羡慕。“你四哥比你可差远啦。”

她的四皇子身子弱,性子也是怯怯的,只有奶娘和她抱着才不哭。

“等天气暖和些,姐姐带四皇子来玩。”薛姈微微笑道:“多出来走动,就不认生了。”

徐修媛含笑点点头,苏容华手中拿着拨浪鼓逗弄她怀中的婴孩,跟她一起来的吴选侍,站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

若她的孩子尚在,应该也是如五皇子一样漂亮讨喜吧?

“娘娘,这个长命锁是妾身才托内务司新制的,有些简薄。”吴选侍拿出一枚精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枚金锁。

她怕薛姈忌讳是三皇子旧物,特意解释了一句。

“多谢。”薛姈道了谢,看着她脸色有些差,轻声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吴选侍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怕用脂粉掩饰过,还是被看了出来。

“妾身头疼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强撑着笑笑,这样喜庆的日子,若她生病只会引得皇上和瑜妃不快。

薛姈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响起通传声,说是刘太后和王皇后到了。

众人忙着迎接,吴选侍则是退到了更角落的位置。

殿中顿时热闹起来,宫妃们也陆续赶来,大家送的礼物一个比一个珍贵,相较之下,自己那个金锁则显得黯淡无光。

她只感觉头愈发疼了起来。

忽然她发现有人靠近,抬眼一看是个小宫女,低声道:“吴选侍,请您随奴婢过来。”

吴选侍有些不解,还是随着她低调地离开了殿中。

“选侍您先回宫,奴婢这就去请韩吏目给您瞧病。”小宫女带着她从后门离开,特意选了不引人瞩目的一条路。

吴选侍一愣,韩吏目的医术不差,且请他不会惊动人,今日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一件小事,瑜妃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

她心里忽然涌起些希望,或许自己真的有查清真相的一日!

***

御花园中。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澄澈,冬日暖阳撒下明亮的日光,连发冷的空气似乎都令人精神一振。

沈贵人正神色焦急的站在梅林角落,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虽没得到天子准许给琢玉宫送上贺礼,却被恩准参加了满月宴,只是在当日才解了自己的禁足。

揣度着皇上的心思,她私下里动用了自己以前的人脉,打探到两个皇子会来御花园中玩耍,特意找人引开不相干的人。

忽然,一道宝蓝色的小小身影往这边跑过来,沈贵人登时红了眼眶。

“母妃!”二皇子看到来人,下意识站住,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母妃,珹儿好想您,您病好了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母妃生病了才不能照看自己,才把他送到舒娘娘身边。

确认了梅林中的人正是自己母妃,他才如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沈贵人。

“珹儿,是娘亲不好。”沈贵人含着泪,抬手摩挲着二皇子的小脸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以后不能叫母妃了,叫娘亲就好。”

二皇子眼中蓄满泪水,用力点点头。

“舒妃待你如何?没有私下里打骂你罢?”沈贵人眼神机警地往四处看,压低了声音问道:“告诉娘亲实话。”

二皇子摇头,如实道:“舒娘娘待我很好,教我念书,陪我玩游戏,还哄我睡觉——”

沈贵人知道自己本该高兴,心里却没由来涌起一丝落寞。

“那就好。”她强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丝笑容:“珹儿,你要乖乖听舒娘娘的话,就像听娘亲的话一样。”

“娘亲的病还没完全好,只怕你还要跟着舒娘娘。”

二皇子眨巴着眼睛细细打量自己娘亲,“娘亲,你哪里不舒服,珹儿让父皇给您请太医瞧病!”

有儿子这句话,沈贵人心里暖烘烘,微笑着拒绝。

“娘亲的病只是恢复的慢,并无大碍。”沈贵人摩挲着儿子的小手,柔声道:“珹儿别担心,记得乖乖听话。”

二皇子痛快的答应下来。

“娘亲,您要早点好起来呀。”他扬起小脸,轻轻摸着自己娘亲的脸颊。“等您好了,就来舒娘娘这儿接我。”

沈贵人含笑应了。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听见远远传来宫女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在吗?”

是来找赵珹的人。

沈贵人心知还不是自己争孩子的时候,连忙催促着儿子先过去,自己则是闪身到了一旁的假山后。

看到宫人接到了儿子,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往听云殿赶去。

下一刻,她抬眼看到天子銮舆正停在自己面前。

沈贵人心头一喜,自己赌对了。

她早就猜着皇上大概会试探她是否有悔过之心,索性想办法跟儿子见了一面,能有什么比这更快?

“妾身见过皇上!”她像是吓了一跳,顾不得自己还站在石子路上,慌忙跪了下去。

沈贵人将自己跟儿子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哪怕是皇上亲耳听到,亦是会觉得她识大体。

窗子推开,赵徽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神情淡漠。

“你衣裳脏了,就不必再去听云殿。”

沈贵人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请您听妾身解释。”她虽不解皇上为何不过问自己见二皇子的事,直接取消了她在人前露面的机会。“当初妾身为了珹儿的前程,做了许多错事,早就后悔极了。”

“妾身知道您给珹儿找了出身高贵的养母是为了他好,妾身不敢跟舒妃娘娘争珹儿,相反妾身还能帮着安抚住珹儿乖乖听话,哪怕是病一辈子也无妨!”

“求您让妾身在人前露个面,珹儿是无辜的!”

她说得声泪俱下,似乎只是全然为儿子考虑的母亲。

赵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你什么都愿意为珹儿做?”

沈贵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得点头。

赵徽敛去情绪,淡淡开口。

“近来珹儿时常梦魇,需要生身之人替他去寺中念经祈福。”

第108章 各怀心思

沈贵人愕然的瞪大了眼, 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弄巧成拙了。

“皇上,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她的心不断地往下坠, 却一直落不到底。

顾不得石子路布满尘土, 沈贵人用力地磕头, 哪怕石子划破脸颊也浑然未觉。“请您别让妾身出宫,妾身保证以后再不出来了——”

然而她的哭诉只等来天子淡淡一句:“送沈贵人回宫。”

早有身强力壮的嬷嬷准备好,上前扶住了她,将她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沈贵人赤红着眼,拼命的挣扎着,却也只能见銮舆渐渐走远。

銮舆内。

赵徽半阖着眸子, 掩去其中的冷意。

若沈氏肯安分守己, 他兴许还会留她在宫中。可她偏偏自作聪明, 急不可耐的玩弄着手段, 赵珹受她熏陶, 只会被她教坏了。

留她一条命离宫祈福, 是他给赵珹生母最后的体面。

他淡淡道:“去琢玉宫。”

***

众人先行离开去听云殿,薛姈则是落后一步, 赵徽曾派人传话, 他亲自来接。

等她上了銮舆后, 发现皇上的神情有些冷。

“岁岁,到朕身边来。”赵徽望见那双杏眸中的关心之色,周身的寒气才散开了些。

他握住薛姈的手腕, 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又没带手炉?”赵徽摸到她的手掌有些凉意,微微蹙起眉。

薛姈软语道:“怕您久等,急着出门就忘了带。”

“如此说倒是朕的不对?”他口中说着,神色却慢慢柔和下来。

她主动抓过他的手掌打开, 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又帮他合拢。做完这些,薛姈神色大度道:“皇上将功补过罢。”

赵徽紧抿的薄唇终于不再绷着,弯起一丝弧度。

“朕准备将沈氏送出宫去,为赵珹祈福。”他淡声道:“朕给过她一次机会,她却并未反省自己。”

难道沈贵人用了什么手段想夺回二皇子,正好被皇上发现?

“假以时日,二皇子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薛姈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言传身教最重要,舒妃姐姐照顾的这些日子,从未有疏失。”

赵徽颔首。

如今薛姈有了皇子,舒妃身边养着二皇子也无妨。

“贤妃于这些庶务上不大通,舒妃身上的担子不轻。”赵徽修长的手指跟她柔弱无骨的手指交握,温声道:“过些时日你养好身子,朕希望你能和舒妃一起协理宫务。”

王皇后旧疾反复,掌管宫务吃力。

她明智地选择并不贪恋掌宫之权,大度的交给两人,反而赢得了众人的敬服。

当然赵徽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私心。

他有意让薛姈历练,将来才好承担起后宫更重的担子。

薛姈怔了下,皇上这是许她去触碰后宫的权力吗?

“皇上不怕我做不好,给您丢面子?”

换了旁人定要忙不迭的谢恩,先把大权揽在手中在说,她却态度谨慎。

赵徽挑了下眉,“朕信你。”

听了这话,她杏眸倏地一亮,似乎被他信任更值得高兴。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徽弯了下唇角:“朕拭目以待。”

***

五皇子的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热闹,规格也是皇子里最高的一次。

当赵徽牵着薛姈进门时,众人目光纷纷投在她的身上。

她才生过孩子,容色却未有丝毫折损,一身海棠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若雪,高耸的云鬓上点缀着浑圆泛光的珍珠,别有一种高贵温婉的气质。

被获准出宫参加满月宴的薛顺仪,黯然收回目光。

尤其是天子当众公布了五皇子的名字后,殿中倏地一静,旋即就响起道贺声。

恭维、讨好的奉承之语不绝于耳,她麻木的听着,宛若钝刀子割在身上。

“这样大喜的日子,薛顺仪怎地穿得这般素净?”慧修仪留意到她,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你瞧侯府的姑娘们,穿得都比你鲜亮——”

卫修容闻言看过来,眸中闪过不屑,并没有搭腔。

薛顺仪倏地抬眼,纵然生气,却也不敢直接发作。

她借口出去更衣,总算离开了压抑的氛围。

下一刻,耳边却又传来议论。

“瑜妃娘娘这般容貌,难怪会得宠。”结伴出来更衣的女眷道:“不过她跟薛顺仪容貌上有两分相似呢。”

“两人是堂姐妹,自然有些相似,不过瑜妃更美些。”

“贵气养人,薛顺仪瞧着可没什么精神气。”

两人背着人的窃窃私语,全然落入薛顺仪的耳朵中,她捏紧了拳头,强忍住要碰自己脸颊的冲动。

脸上曾经的伤疤虽已愈合,她却总疑心留下了疤痕,损毁了容貌。

她烦躁地往远处走了几步,却见王皇后的宫人找了过来。

“顺仪主子,娘娘提醒您早些归位,别让人挑剔出来。”来人低声对她道:“娘娘说,大都督即将抵京,让您稍安勿躁。”

听到父亲要回来,薛顺仪脸上才添了一丝鲜活之气,重新打起精神来。

皇上肯放她来参加宫宴,不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吗?

更何况,她手里还捏着杀手锏。

不久之前,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足以离间天子和薛姈感情。

不过要确保万无一失时才能用。

***

与此同时,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沈贵人。

她被强行送回景和宫,她获准参加满月宴的消息并未传开,是以没人留意到她。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菱枝连忙迎上去,看着她脸上的伤和脏兮兮的衣裙,连忙问道。

沈贵人呆坐在榻上,任由菱枝帮她更衣,神情麻木。

“我见到珹儿了,他被养得很好。”纵然心中有万般的不情愿,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舒妃是花了心思的。

她这话让菱枝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她就是做得太好了,才让皇上动了要把珹儿彻底给她的心思。”沈贵人眼眶发涩,滴落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宛若两行血泪,她咬牙说了出来。“皇上甚至要把我赶出宫去——”

菱枝的心猛地一沉。

若主子离宫,那一切就都完了!

“主子,您先别急,咱们想想办法!”菱枝拿过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去脸颊上的血污,先稳住了沈贵人。

疼痛让她身子不住的颤抖着。

不多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参加满月宴的沈才人回来了。

沈贵人立刻让菱枝去把沈才人叫来。

“今日五皇子的满月宴人来得可齐全?”她脸上的伤口有些骇人,看得沈才人心猛地一跳。

沈才人低声道:“阖宫都到了,十分热闹。”

“看看人家瑜妃,再看看你——”沈贵人习惯性的想斥责她,却见沈才人脸上头一次露出厌恶和冷淡。

“我自然比不过瑜妃,可堂姐比起薛顺仪还不如。”她冷冷道:“整个后宫又有谁比瑜妃得宠,难道大家都不活了?”

沈贵人一时语塞,没料到向来顺从的堂妹,竟也牙尖嘴利,反唇相讥。

“我劝堂姐还是安分些,您以为自己还是德妃吗?”沈才人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怨气一起发泄出来,眼底闪过冷嘲。“我还没问您,为何没去满月宴,可是又得罪了人?”

她的话宛若尖刀,瞬间刺入沈贵人胸膛。

见沈才人转身出了门,她甚至顾不得穿上斗篷,只穿着单衣就追了出去。

“你,你竟敢顶撞我——你这是不敬上位!”沈贵人伸手指着她,可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心虚。

沈才人骤然停下脚步,也不再服软:“那咱们就去皇后娘娘面前评理,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她言辞激烈,气得沈贵人几乎昏厥过去。

“才人主子,您少说两句罢。”菱枝站了出来,轻声道:“真的闹出去,不光是侯府没面子,您要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沈才人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然而留下的沈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堂妹生吞活剥。

“主子,您发烧了!”菱枝看她的脸颊越来越红,这才发现不对,连忙跑出去求助看守的内侍。“我们主子病了,快请太医来——”

***

沈贵人还在禁足,又因为她是皇子生母,这消息自然要禀告到天子面前。

赵徽正在琢玉宫中喝解酒汤,闻言淡淡道:“派个人给她瞧瞧,留她一条命。”

今日是赵瑄满月,自然不能闹出人命来。

薛姈轻声道:“吴选侍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妾身让人请了韩吏目给她瞧病。”

这件事皇上若想知道也容易,倒不如她先说出来。

“你看着办。”赵徽没放在心上,后宫之事他也不会桩桩件件都过问。

今日他被轮番敬酒,哪怕每次只喝一口,他仍是有些醉了。

薛姈待他喝完醒酒汤后,叫人扶着他在床上躺下,先行安歇。

“娘娘,韩吏目说吴选侍的病由来已久,如今暂且开了药缓解。”绣棠服侍她更衣时,低声道:“他还说吴选侍的病有些古怪,待他查清后,再向您禀报。”

薛姈心中微动,她拉拢韩吏目,就是想要在太医院有自己人。

若能查出谁对吴选侍下手,或许能查清她当年落水的真相。

***

从那日夜里,天空飘起雪花起,断断续续下了几日。

正值年下,宫中事务繁忙,一日早朝散了后,赵徽亲自去坤仪宫见王皇后,让薛姈一起帮着协理宫务。

“瑜妃有才干,妾身很放心。”王皇后先是一怔,面上很快堆起笑容。

她既是已经交出手中部分权力,给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又有何分别?

一面说着,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着凉了?”赵徽看她脸色有些苍白,到底多问了一句。

王皇后才要开口,大皇子听说自己父皇在坤仪宫,特意前来请安。

这些日子接触得多了,大皇子不再那么怕他,在他面前却也做不到完全放松。

“儿臣给父皇请安。”

翻过年去大皇子就五岁了,身量虽有些不足,读书也慢些,好在身体比原来结实了些。

看着他一板一眼的行礼,赵徽有些欣慰。

“母后,您好些了吗?”大皇子十分懂事,主动给王皇后递上了温水。

王皇后欣慰地点点头,又道:“珂儿先出去罢,父皇和母后有话要说。”

“皇上,妾身怕过了病气给珂儿,不若让别的妹妹暂且照顾他两日?”王皇后拿帕子掩住口鼻,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舒妃宫中有二皇子,薛姈才诞下五皇子不久,高位里除了贤妃就是柳昭媛宫中还空着。

赵徽正在二人中选择,王皇后先开了口。

“妾身斗胆替珂儿求您,让他去瑜妃宫中暂住如何?”

赵徽才想说薛姈宫中有小皇子不方便,余光瞥见锦帘的缝隙旁,似是有个小小的身影。

莫非珂儿听到自己要被送走,特意守在门口等着?

“朕亲自带他。”

赵徽怕伤了大皇子的心,虽没直接答应,也会带他先离开。

他一直留意着锦帘外的影子,在他说了自己带后,小家伙仿佛瑟缩了一下。

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

“当然,您正色时可是不怒自威。”薛姈一边递上热茶,一边道:“让珂儿跟着我罢,您平日里忙,也照顾不到他,两个孩子正好作伴。”

赵徽从坤仪宫出来,先找薛姈商量。

她还记得那次大皇子离开时泪眼婆娑,小小的孩童尽最大努力试着要保护她,无法让人不动容。

“琢玉宫服侍的人本就多,大皇子身边也有自己的人,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薛姈知道赵徽的顾虑,一一开解。

“瑜妃娘娘温柔可亲,朕可怕不可亲。”赵徽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薛姈莞尔:“瑄儿长大了一定粘着您。”

被点名的小皇子正自己在小床中咿呀的挥舞着小拳头,被母妃抱起来后,小脑袋乖乖贴在她的颈窝里。

“瑄儿,父皇抱抱——”赵徽急于验证,把小儿子接过来后,却被涂了满脸的口水。

赵徽有些哭笑不得,见他似乎很高兴的模样,又不忍责备。

薛姈连忙拿帕子替他去擦拭,低眸靠近的瞬间,赵徽似乎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

一缕发丝垂落到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着,一点痒在他心上炸开。

“小家伙还是偏着你。”赵徽移开视线,似乎有点委屈的抱怨:“都说女儿是爹爹的小棉袄,若是小公主,就一定更亲朕了。”

薛姈早就对这些免疫了,为了不伤一颗老父亲的心,只得半是敷衍道:“下次一定。”

赵徽听罢,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他虽想要小公主,却更要顾及她。两次怀孕间隔太短,对她身子不好。

如今只能过过嘴瘾。

当天,大皇子再次住到了琢玉宫中。

他自觉当了哥哥,且本性又喜静,只要不出门就耐心的守在弟弟旁边,还把自己学到古诗讲给弟弟听。

一日午后,薛姈正在榻边翻看账本,绣棠端来了茶点。

“这糕点瞧着眼生,不是咱们小厨房做的罢?”薛姈瞥了一眼,随口问道。

绣棠点点头,道:“是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配方,先紧着妃位以上和有皇子的宫中送了。”

后宫中本就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薛姈没多说什么,她自己没胃口,道:“分一半给苏姐姐拿过去。”

绣棠答应着去办了。

待她看完账本,天色有些暗了,大皇子迟迟未归,薛姈有点担心,准备让人去找。

“瑜娘娘,我回来了——”大皇子风尘仆仆的走进来,衣裳沾了不少灰尘。

薛姈拿帕子替他擦脸,正要问他去哪里玩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二皇子身边的宫人匆匆走了进来,焦急的问大皇子可能见过弟弟。

“二皇子找不到了!”

-----------------------

作者有话说:先跟宝子们说一声抱歉,上一章的节奏不太满意,已经在收尾中但写得有点松散。今天重写了大部分,麻烦宝子们重看一下,辛苦了!

本章评论全部掉落红包做补偿!

第109章 病危

见那宫人满脸焦急, 几乎要哭出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大皇子被她吓到,小手攥住了薛姈的衣袖, 小小的身子也瑟缩了一下。

“你们是常跟着二皇子的, 怎地把人跟丢了?”薛姈没急着让大皇子回答, 先问清楚前因后果。

宫人急红了眼,哽咽道:“回娘娘的话,大皇子先离开后,二皇子说有东西要给哥哥,一个闪身就不见了。”

薛姈点点头,让人先将她带到一边, 自己来问大皇子。

“珂儿, 你后来见过弟弟吗?”

大皇子摇了摇头, 小声说“没有”。

以防万一, 薛姈叫来了跟着大皇子的宫人, 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听说没见过, 来寻二皇子宫人一脸灰败,勉强行礼后就匆匆跑了出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踪, 薛姈嗅出一丝古怪。

她想了想, 并没有就此不管, 又细细问道:“大皇子和二皇子在何处玩耍?玩了什么游戏,两人身边没陪着人么?”

当日从景和宫将二皇子带走时,因担心他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不适应, 还许他带着原来服侍的宫人和奶娘。

这些人还看不住一个不到五岁的孩童吗?

“回娘娘的话,起初两位殿下玩皮球、抽陀螺,后来二殿下不知跟大殿下说了什么,两位殿下只让奴婢们远远跟着, 两人似乎在玩捉迷藏。”

薛姈捕捉到了重点,后来的游戏是二皇子提议的。

两人都尚且年幼,她倒不是怀疑二皇子有坏心思,可他娘亲沈贵人却不得不防。

前些日子皇上还提过要将沈贵人送出宫去,若这个节骨眼上,二皇子失踪,舒妃就要背上照顾不利的责任,或许她要以此来搏一搏?

兴许正是从大皇子那次的事件里得到了灵感。

“珂儿,弟弟是怎么跟你说要玩捉迷藏的?”薛姈握着大皇子的小手,温声问道。

大皇子小声开口:“弟弟说有宫人们跟着没意思,很容易就被找到,我们两个自己玩。”

薛姈目露思索之色,轻轻颔首。

二皇子生得虎头虎脑的身子结实,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你们都在哪里玩?”她耐心的追问。

大皇子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去了假山旁、凉亭里、还有冬青树后头……”

听起来没有不妥的地方,薛姈思忖片刻,叫来了小安子。

“你去外面探听着消息,一刻钟后,无论二皇子是否找到都来告诉本宫。”

小安子答应着去了,薛姈则是轻声安慰着大皇子别害怕,让人拿了件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大皇子有些紧张,拉着薛姈问:“瑜娘娘,弟弟没事吧?”

薛姈柔声哄他:“许是弟弟迷路了,有许多人都在找他,肯定能很快找到。”

在她的安抚下,大皇子的不安才缓解了些。

“在外面跑了半日,珂儿饿了吧?”见大皇子的目光落在小几上摆着的糕点上,薛姈抱着他在软榻坐下,吩咐人去小厨房去取糕点。

大皇子脾胃不好,在吃食上她向来谨慎,哪怕是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也不会让他直接入口。

“先喝杯蜜水。”薛姈亲自端给他,又解释:“小厨房给你备了喜欢吃的糕点。”

大皇子眼巴巴看着,乖巧的点点头。

他想说自己很乖,弟弟给他时就忍住了没吃,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小安子走了进来。

“娘娘,二皇子还未找到,舒妃娘娘亲自带人在御花园里找,贤妃娘娘那里也惊动了——”

冬日里天色本就暗得早,若是再找不到二皇子,只怕会有危险。

薛姈不再犹豫,让人取来了斗篷给大皇子穿好,带上他一起出门帮着寻人。

***

等她的暖轿在御花园停下时,不少宫人内侍都在提着灯笼寻找。

“珹儿,你在哪里——”

薛姈才出了暖轿,就听到舒妃嘶哑的声音传来,显然是已经喊了许久。

她牵着大皇子走了过去。

“舒妃姐姐,我把大皇子带了过来。”薛姈安慰道:“让他帮着找找,兴许孩子们能想到一起去。”

舒妃脑子里乱糟糟的,见薛姈来帮忙,心里一暖,终于踏实了些。

“刚刚我派人去了福宁殿禀告皇上。”她迎了上来,“待皇上派羽林卫过来,人多找得快。”

两人目前虽一同协理宫务,可这费力不讨好的事,薛姈本可以不来。

“舒娘娘,我怕黑不敢去假山里躲着,弟弟说不怕,他去过。”大皇子在薛姈的眼神鼓励下,伸着小手指了几处地方:“弟弟勇敢,也跑得快。”

舒妃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了谢,让人再将假山的山洞、御花园的边边角角再找一遍。

因怕他冷,薛姈让人先送他回了琢玉宫。

“二皇子别是去了谁宫里?也该找人问问。”薛姈提醒道:“天色已晚,许是被谁带了回去。”

“我这就把人都派出去。”舒妃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坚定:“我被问责没什么,不能让二皇子出事。”

二皇子虽还未正式记到她名下,可抚养的这段时日,她已经将二皇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消息散出去后,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先来的竟是慧修仪。

“舒妃娘娘,您不能因为二皇子不是亲生就怠慢至此呀。”她捧着手炉,在旁站着说话不腰疼。“沈贵人虽失宠,可二皇子却是皇上血脉。”

舒妃脸色沉了沉。

慧修仪打得什么主意很清楚了,待自己背上照顾不力的责任,慧修仪可以趁机提出她来抚养二皇子。

“事情还未查清,慧修仪不必急着给舒妃扣帽子。”薛姈素来不喜慧修仪时不时就要出来蹦跶恶心人的行为,她挑了下眉,道:“你如此笃定,莫非知晓什么内情?”

“本宫想起来了,你跟沈贵人素来交好——”

慧修仪在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只得冷哼了声,她还想说些什么找回颜面,很快通传声传来。

“皇上驾到——”

只见天子銮舆已经进入御花园,软帘掀起,身着玄色大氅的赵徽下了銮舆,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在慧修仪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舒妃挺直了腰背,正要请罪时,天子的声音先响起。

“珹儿年幼,走不了多远,朕已经派人去带猎犬,很快就能找到。”

他没急着问责,先来解决这件事,低缓的嗓音在此刻听来让人无比安心。

舒妃心中稍定,正要谢恩时,却见天子径直走向了薛姈。

难道皇上惦记的人只是瑜妃吗?

她心头划过一丝酸涩,却很快按捺下去。

“皇上,是否去知会沈贵人一声,她到底是二皇子生母。”薛姈趁着夜色,悄悄拽了下天子衣袖,低声道。

赵徽眯了眯眸子,他亦是想过沈贵人动手脚的可能性。

“朕派人去查这些日子跟景和宫接触的人,结果还要等些时候。”

忽然两声犬吠划破夜空,下一刻,羽林卫的声音响起:“二皇子在这里!”

是角落里的一座假山。

这里的山洞过于狭窄,成年人很难挤进去,当时有宫人来这里提着灯笼照过,也喊了二皇子,没听到动静就走开了。

身量瘦小的内侍挤了进去,抱出了男童。

众人还没来及松口气,只听内侍惊慌的声音传来:“殿下的情况有些不对!”

他怀中的男童像是睡沉了,身上滚烫,此刻却怎么叫都不醒。

已有宫人提着灯笼照在二皇子身上,只见他双目紧闭,胸脯微微起伏,看起来情况不大好。

赵徽当机立断:“立刻传太医到庆春宫。”

***

二皇子是乘天子銮舆回到舒妃宫中,太医院院首和精通儿科的太医正往这边赶来。

因薛姈的暖轿先送大皇子回琢玉宫,薛姈跟着赵徽一起护送二皇子。

“皇上,您看二殿下身上起了红疹。”快到庆春宫时,薛姈帮他披上了厚实的谈资,却眼尖地发现他敞开的领口里本该白嫩的肌肤似乎染了一片红色。

看来二皇子失踪一事,并非简单的迷路。

赵徽神色沉冷,他握着二皇子的小手,忽然道:“跟珂儿那次有些相似。”

两人都想起了大皇子上次出红疹,是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

等銮舆在庆春宫前停下,赵徽抱着二皇子走了进去,宫妃们也都跟了进去。

舒妃这一年来先是有了皇子傍身,又得了协理后宫的权力,正是被人眼热嫉妒的时候。

若她下来,自然有新的人顶上。

胡太医提着药箱小跑着赶来时,看到躺在床上的二皇子,心中猛地一沉。

他给二皇子检查过后,立刻道:“皇上,殿下的情况凶险万分,臣这就为殿下施针保命。”

听到他用“保命”二字,舒妃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赵徽担心人多耽误太医诊治,只留了薛姈和舒妃近前,旁人都要去外面等着。

随后赶来的周太医等人在一旁会诊,很快得出结论,二皇子这次同样是误食,只是他服下的分量多,且拖得时间太久,哪怕保住性命,身体也会受影响。

“舒妃姐姐,二皇子今日可曾吃了什么特殊的东西?”薛姈轻声提醒道:“姐姐快派人去查一查罢。”

舒妃心神不宁的应下,叫来了二皇子身边服侍的宫人和奶娘,得到的回答全是并未吃过别的,就是御膳房送来的膳食。

恰在此时,听到宫人说大皇子来了。

薛姈连忙起身去接他,正纳罕他为何回来时,只见绣棠牵着他已经走了进来。

“瑜娘娘,弟弟给过珂儿一块糕点。”大皇子鼓起勇气,道:“您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我偷偷丢掉了没有吃。”

“弟弟可能是去找糕点,才迷了路。”

小家伙满脸愧疚,本想让瑜娘娘高兴,却反而带累了弟弟。

薛姈心中一动,连忙道:“珂儿,是什么样的糕点?”

大皇子想了想,“就是咱们宫里也有的,圆圆的点心。”

正是内务司今日才送来的糕点!

薛姈立刻让庆春宫的人立刻去查每一块的点心的去向,并将大皇子的话告诉了赵徽和舒妃。

上一次大皇子出疹子时,就是吃了二皇子带来的糕点。

这次又是二皇子给了他,出问题的人竟成了二皇子——

薛姈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沈贵人不惜要置自己儿子于险境,也要为留在宫里争一线希望?

不,不对,或许是相反的可能。

“皇上,妾身有个想法。”

“立刻派人把二皇子病重的消息知会沈贵人,告诉她眼下太医正在找二皇子过敏的来源,若是查不到会耽误诊治。”

赵徽眸色一暗,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照着瑜妃的话去办。”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上一章的红包发好啦,注意查收~[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祝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第110章 赐死

景和宫。

当阖宫找二皇子闹得沸沸扬扬时, 因有人过来问,被禁足在房中的沈贵人也得了信儿。

“主子,您说咱们殿下会不会有危险?”菱枝往窗外望了一眼, 总觉得不踏实, “外头竟是这般大张旗鼓的寻人。”

沈贵人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她很快镇定下来,扬起了唇角。“应当无事,以前珹儿藏在那假山里面竟睡着了,咱们找了大半个时辰,等他自己醒来才算完。”

“这回让他多待一会儿,若是不舒服了他自然会出来。”

菱枝胡乱点了点头, 为了能扳倒阻碍她们母子团聚的瑜妃, 主子再痛心也只能出此下策!

“瑜妃自恃生了皇子又得宠, 只怕正望着四妃的位置。”沈贵人捏紧手中的念珠, 沉着脸道:“她要拉拢舒妃, 竟拿我的珹儿做人情……”

她入府的时间不短, 知道皇上对待养母家族也并非全然放心,故此舒妃才没有亲生的子嗣, 甚至珹儿也并未记到舒妃名下。

年初她撺掇庶人张氏谋害薛姈和徐修媛失败, 薛姈一定恨毒了她, 只是那时怀着身孕不便行动;如今不仅安然生产又升至妃位,自然要做些什么。

若没了自己,珹儿自然只能亲近舒妃, 天长日久,怕是要忘了自己这个亲娘。

在听闻王皇后突发疾病,大皇子被送到琢玉宫养着时,沈贵人脑海中就浮现了一个念头。

杀死大皇子, 让薛姈背上照管不力致使皇子夭折的罪名。

她如今被禁足,以前协理宫务时积攒下来的人脉也只能用一次,先前隐忍不发,就为了等今日。

毒杀皇子行事缜密且难度极大,原本不会有人敢接手。

可这次上天都站在她的一边。

那年大皇子过敏的真相唯有她知道,并非所谓的杏脯,而是另外一种果干。

由此一来她的计划也变得简单,让御膳房做一次加了那种果干的点心,阖宫都送好能打掩护。

点心本身是无毒的,不会被怀疑。

珹儿也不得不成为这计划中的一环,那糕饼需要他拿给大皇子,兄弟二人关系不错,以前大皇子从未拒绝过。

只需要让大皇子吃下,再留下足够的时间等待发作即可。

“事成之后,纵然皇上有心要保瑜妃也不成了。”沈贵人话锋一转,又有些不甘的道:“就是便宜王皇后了。”

王皇后看上去贤德大度,关爱宫妃,疼爱大皇子,可她的心里并非没有怨气。

若大皇子殒命,薛姈也难逃罪责。到时候她所生的五皇子,多半是要抱给皇后养着——能得到一个健康的皇子,皇后才不会在乎真相,巴不得置薛姈于死地,以绝后患。

甚至不用找王皇后商议,此事简直浑然天成。

“能助主子成事倒也罢了,先拉下瑜妃是要紧事。”菱枝在一旁道。

两人正说着话,一时未察觉外面已经安静了下来。

待到夜幕降临,沈贵人终究是有些紧张,正要打发菱枝去探探消息,外面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进来的人竟是刘康顺。

“沈贵人,二殿下浑身起了红疹子,呼吸困难,已被太医判定为情况危急,需要对症下药。”他一改往日的稳重,面露急色。“您可知道二皇子有什么忌口的食物?”

听了刘康顺的话,沈贵人下意识觉得是皇上派人来诈她。

“珹儿向来身强体壮,从未有忌口的东西。”沈贵人稳了稳心神,皱着眉道:“此事倒该去问舒妃,给他吃了些什么。”

此言一出,刘康顺知道她并不相信二皇子真的病重。

好在来之前,皇上和瑜妃娘娘料到她可能会抵赖,另有吩咐。

刘康顺不再多言,神色凝重道:“既是您不信,就随奴才走一趟。”

薛姈为了推脱自己的责任,竟是要把她也拉下水吗?

若自己硬扛着不承认,她也没有办法。

沈贵人打定主意,镇定自若的应对:“如此正好。”

***

庆春宫。

当刘康顺把她带到舒妃宫中时,沈贵人心头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等踏入殿中,看到被柳昭媛带在身边喂水的大皇子,她脑子一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对,大皇子吃了果干,又延误了治疗的时间,此时应该已经发病,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才是!

沈贵人茫然的抬眼。

殿中站了不少宫妃,连跟她向来不对头的卫修容脸上都有些许同情之色。

“沈姐姐,你快进去看看吧。”慧修仪跟她曾交好过,到底不忍。“二殿下他,情况不大好。”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贵人耳边炸响。

她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拔腿就往内殿冲了进去。

殿中人影幢幢,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眼中唯有自己的儿子。

二皇子正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身上扎满了金针。

“珹儿——”

眼前的一幕如同晴天霹雳落在头上,沈贵人双腿发软,没能迈开步子,直接摔到了地上。

疼痛让她暂时回过神来,她来不及多想,既是站不起来,她就爬到了赵徽面前,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皇上,求您救救珹儿,救救他——”沈贵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他还不到五岁,皇上!”

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是果干,是今日糕点里的果干,极有可能就是造成珹儿过敏的缘故!”

这话说完,她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众人一时不防,竟没人拦着她。

只见沈贵人跑到大皇子面前,恨不得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幸而柳昭媛护住了他。“珹儿是不是吃了点心,你说啊!珹儿是不是吃了有果干的点心!”

该死的人是赵珂,都怪他没有死,才害了她的珹儿——她怨毒的眼神落在大皇子身上,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她凶悍的模样吓得大皇子连连后退。

舒妃惊愕的抬眸看向了她。

薛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下手的人果然是沈贵人。她本来想害的人应该是大皇子,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竟让二皇子出了意外。

“弟弟,吃了——”大皇子小声重复另一遍。

沈贵人顾不得众人看她异样的目光,拉着胡太医吼道:“就是果干有问题,你快想办法救珹儿啊!”

胡太医手一抖,险些没握住金针。

此时她整个人状若疯癫,不仅毫无仪态可言,还耽误太医治疗。

赵徽皱了皱眉,冷声道:“将沈贵人待带到一边去。”

殿中宫人齐齐领命,将她辖制住带到了角落里。

薛姈冷淡瞥了一眼不断挣扎的人,她可怜二皇子,却不同情沈贵人。

自己的孩子是珍宝,别人的孩子就能随便毒害吗?

小半个时辰过去,胡太医满头大汗的将金针一根根取下,又换上了新的,看得人格外揪心。

又过了一刻钟,他观察着二皇子的脸色,又诊过脉,神色凝重的走到赵徽面前。

“皇上,二殿下耽误得太久,发病又急,怕是侥幸醒来,日后脑子也会受损。”他咬着牙说完,完全不敢看天子脸色。

他不比当初大皇子发病时救治及时,后果也就更严重些。

薛姈听在耳中,心里“咯噔”一声。

稚子无辜,要承担恶果的人该是沈贵人而不是小小的孩童!

“皇上,求求您救救珹儿,一切罪责都是妾身的,珹儿是无辜的啊!”沈贵人绝望的大喊,泪水早就模糊了视线。“珹儿,珹儿——”

“是娘亲害了你——”

她情绪已然崩溃,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竟挣开了控制她的人,跌跌撞撞的爬到了床边。

“珹儿,珹儿你醒醒!”沈贵人跪在床边撕心裂肺的大哭,可二皇子似乎如陷入沉睡一般,完全没有反应。“娘在这里!”

她心慌得厉害,双手下意识去推二皇子。

赵徽脸色难看得厉害,他走上前,毫不留情的抬腿,将她踢到了一旁。

“你不配当珹儿的娘亲。”他眸色如寒冰,只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冷。“沈氏,你还是个人吗?”

沈贵人还想往床边爬,早有内侍上前拉住了她。

赵徽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来人。”

早就等在殿外的羽林卫领命而来。

“将她带去宫正司,审问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

话音落下,在场人的心都颤了颤。去了宫正司的人很难全须全尾的出来。

沈贵人这次怕是难逃死罪。

***

翌日天色蒙蒙亮时,二皇子的情况堪堪稳定下来,缓缓睁开了眼。

赵徽和薛姈都还未离开,立刻赶了过来。

“皇上,珹儿他,似乎不认得人了。”舒妃本就因高度紧张和劳累熬红了眼,她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两人心中俱是一惊,赵徽试探着问了句:“珹儿?”

二皇子只是循声转过头,乌黑的眼珠里没有丝毫神采。

恰在此时,有内侍来通禀说是宫正司的审问已经到了尾声。

“皇上,您先去帮罢,妾身在这里帮着舒妃姐姐。”薛姈轻声劝道。

赵徽颔首,面色沉冷地走了出去。

经过这一夜,宫正司的审讯已经结束,沈贵人受不住酷刑,很快就招了。

她是如何知道大皇子对果干过敏,又是如何安排的一切,全部和盘托出,连谁帮她坐着这件事等等,落到了白纸黑字上。

看到这个结果,轻易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到了地上。

“沈氏心思歹毒,意图谋害皇嗣,嫁祸宫妃,又致使亲子病危,罪无可恕。”赵徽几乎是在当时就宣布了旨意。

“即日起夺去沈氏的贵人之位,赐死。”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久等辣!上一章给宝子们掉落了小红包~

第111章 补偿

庆春宫。

自从二皇子醒来后, 还未说过一句话,除了听到声音眼睛会跟着转,神色却是呆愣着给不出反应, 仿佛听不懂话。

太医们会诊的结果是他伤到了脑子, 而且不止是失去记忆这么简单, 极有可能智力倒退,人也会变得痴傻。

他们虽没直说,薛姈和舒妃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珹儿还不到五岁!”舒妃艰难的开口,眼泪“唰”的一下子流了下来。“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太医们俱是面露难色,胡太医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娘娘的话,臣等会给二皇子持续针灸治疗, 加之悉心照料, 假以时日兴许会有好转。”

话音落下, 薛姈跟着心中一紧。

胡太医连能好转都只用了“兴许”二字, 完全康复怕是难上加难!

她转过头, 舒妃眼底隐隐透着绝望。

“姐姐别沮丧, 在场的诸位太医俱是杏林圣手,且太医院中珍藏的典籍汗梁充栋, 总会找到法子的。”薛姈温声在旁开解着。

被她劝着, 舒妃神色稍霁, “如此就有劳诸位太医了。”

胡太医等人松了口气,“二皇子身体虚弱,臣先为二皇子开安神的房子, 待殿下养好了身子再进行下一步治疗。”

舒妃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太医们陆续走了出去,薛姈握住了舒妃的手腕,柔声道:“姐姐别累垮了身子, 若您忧思过度,又有谁能悉心照料二殿下?”

舒妃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弯了下唇角,正要开口时,帘外忽然响起内侍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到——”

昨日的事闹得动静不小,舒妃派人禀告王皇后时,听宫人说皇后数日都没睡好,才喝了安神药,正昏沉着怕是不能见人。

无论是寻找二皇子,还是揭发沈贵人,王皇后均未到场。

如今尘埃落定,皇后又为何拖着病体赶来?

薛姈按捺下心头泛起的些许别扭之感,扶着脚步发虚的舒妃,两人一同迎了出去。

行至廊庑下,见到身穿厚重氅衣的王皇后由宫人搀扶着走进来,薛姈和舒妃福身行礼。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皇后面色透着些苍白,哪怕涂了脂粉也掩不住憔悴。她抬了下手示意二人起身,旋即焦急的问道:“二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薛姈不着痕迹地落后了一步,让舒妃跟在王皇后身旁,将前因后果告知。

“沈氏好生歹毒的心!珂儿何其无辜!”当听到沈贵人原本的目标是大皇子时,王皇后动了气,脸上浮出了不正常的潮红。“她为了害瑜妃,竟不惜搭上皇嗣的性命!”

乍听上去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大皇子记在王皇后名下,听到这话自然要愤怒。

薛姈跟在两人身后,神情上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若王皇后没有病倒,她自己的五皇子还未过百日,大皇子自然不会住进琢玉宫,沈贵人也想不到这个恶毒的法子。

这一切似乎有些巧合。

纵然沈贵人早有恶念,可王皇后这一病,倒像给她创造了机会。

皇后会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就再也挥之不去。

她们已经进了内殿,王皇后看着躺在床上神色呆滞的二皇子,眼底透着浓浓的遗憾,不似作伪。

“害人终害己。”王皇后恨恨的道:“可惜二皇子从前是个虎头虎脑的活泼孩子,竟落得这般下场!”

薛姈适时站了出来,轻声道:“娘娘别动气,您本就病着,该仔细保重凤体才是。”

听了她的话,王皇后叹了口气,道:“本宫听舒妃说完心有余悸,幸而你对珂儿管得严,才没出纰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她,可细想来,岂不是说舒妃没照管好二皇子?

“是娘娘规矩教得好,妾身暂时照顾大皇子,自然不能乱了您的规矩。”薛姈不想舒妃担上无妄之灾,做了顺水人情推给皇后。

王皇后正要说话,忽然她拿起帕子捂住嘴,整个人剧烈的咳嗽起来。

怕吓到二皇子,王皇后快步走了出去,过了好一阵儿方才止歇。

舒妃命人送来了温水,亲自给王皇后送上。

润喉之后,王皇后觉得舒服了些,清了清嗓子:“本宫过来前,先去了一趟福宁殿。”

“罪人沈氏戕害皇子,诬陷宫妃,皇上已经决意将她赐死。”

听到沈氏的结局,薛姈和舒妃下意识往二皇子所在的内殿望去。

或许他此时无知无觉是一件好事吧!

“为了二皇子的以后,对外只宣称沈氏暴毙而亡,你们也切不可说漏。”王皇后特意叮嘱了一句。

两人齐齐应是。

二皇子已经够可怜了,若他知道娘亲因为一己私欲不仅害得他伤了神智,又自己丢了性命,如何能接受这一切,如何能面对兄长?

见王皇后神色疲惫,薛姈和舒妃劝着皇后回去休息,亲自送至宫门外的甬路上。

薛姈正要随舒妃进去时,却被她握住了手制止。

“你宫中还有两个皇子,五皇子尚在襁褓中,离不得你。”舒妃温声道:“你已经帮了我大忙,若没有你在——”

薛姈摇头,打断了她。“姐姐说这个就外道了。”

舒妃轻笑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自己再无进一步的可能,但薛姈前途无量。

假以时日,她定会让阿姈看到自己的回报。

***

沈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宫正司,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与她同住景和宫的沈才人做了人证。

沈才人才是沈家长房嫡女,庶人沈氏的爹娘没了当宫妃的女儿,还要仰仗着长房生存,自然不没敢提出异议。

临近新年,这些事都被有意淡化,无论如何,不能让晦气冲了过年的喜庆。

今年薛姈的生辰过得热闹,不止赵徽陪着她,大皇子和小皇子都在,尤其是大皇子,还特意亲手给她准备了礼物。

“瑜娘娘,这是我亲手做的。”他拿出一个用红绳编好的平安扣,双手捧着送到了薛姈面前。“算是我和瑄儿一起送给您的。”

薛姈接过来,绳结样式简单,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可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真漂亮,珂儿手真巧!”她拿在手中,先夸了一声,又好奇的问道:“这里面有瑄儿什么事?”

大皇子没有独揽功劳,扬起小脑袋道:“瑄儿有帮我拉住红绳,我才能编好了。”

薛姈不由莞尔一笑。

小小的婴儿手劲儿的确不小,若说帮忙却是不能,不给他捣乱已是谢天谢地。

不过大皇子有这份心,终究是好的。

薛姈抬眸,温柔的道谢。“多谢珂儿了,我很喜欢。”

大皇子有些害羞的晃了下小脑袋,转身扑进薛姈怀中。

赵徽在旁挑了下眉,合着这里面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他赏赐下来的珍奇异宝足足一整箱子,倒不如这些让她高兴。

不过这温馨的一幕,总算吹散了他连日来心中的阴霾。

父子三人热热闹闹给她过了生辰,赵徽当晚留宿在琢玉宫中。

薛姈身子恢复了大半,已经做好了侍寝的准备。

然而等她沐浴回来时,床榻上赫然摆着两床被子。

“朕自制力没那么好。”赵徽自她身后走来,淡定道:“早些睡罢。”

薛姈双颊悄然浮上绯色,她胡乱点点头,自己主动进了里侧的被子。

翌日一早。

当薛姈朦胧醒来时,感觉身边暖烘烘的舒服极了,一时舍不得起身。

她懒懒的伸了下胳膊,却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薛姈猛地睁开眼,看到赵徽正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而她的拳头中抵在他的下巴。

“皇上?您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

赵徽抬手将她的拳头打开,贴在自己下颌上,示意她帮着来揉,理直气壮道:“这话朕要问你才对。”

这时薛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天子的被子中,甚至在将醒未醒时给了他一拳。

“实在对不住,您是大人有大量。”她自知理亏,笑盈盈的凑上前,轻轻替他揉着。

赵徽享受着她贴心的服侍,像是大度的原谅了她。

他不会告诉薛姈,是夜深时他觉得自己被子冷清,将睡得香甜的人捞了过来,搂在怀中接着睡。

两人温存了片刻,赵徽有些不舍,却也不得不起身。

“皇上,今日您不是没有早朝?”薛姈一时也有些贪恋男子温热的胸膛,比起暖炉来好用太多。

赵徽微微颔首。

“今日薛大都督抵京,朕在福宁殿中召见他。”

薛姈闻言,心中微动。

平日里皇上召见朝臣多在御书房,之所以在福宁殿,怕是还要见别人罢?

“薛景洲给朕上了折子,请旨想见薛顺仪一面,朕答应了。”

赵徽担心她会多想,特意解释了一句。

薛姈垂下眸子,弯起唇角:“大伯父和长姐父女团聚,自然是好事一桩。”

哪怕她竭力掩饰,赵徽还是察觉到她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还以为是她不满薛顺仪重新出来。

“皇上,我没事。”薛姈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我爹爹故去得早,有些歆羡长姐有父亲关心惦念。”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她心思柔软细腻,待别人善良温柔,内心深处却也藏着伤痛。

“我方才手指都揉痛了。”她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嗔道:“很辛苦,就不能服侍您更衣起身,您自个儿先去罢。”

赵徽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朕来补偿你如何?”

薛姈不解地抬眸。

“先起身更衣,等下你就知道了。”赵徽说完,拉着她起身。

本以为天子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他竟真的说到做到。

赵徽让宫人送来了薛姈的衣裳,一件件替她穿好,仿佛她手指真的不能动了一样。

“皇上,您妙手回春,我的手指已经好了。”薛姈察觉到宫人们都忍着笑,耳根微微发烫。“您早些去罢。”

赵徽颔首,这才放她去梳洗。

待她回来后,赵徽又招了招手。薛姈身上穿得暖和,赵徽却命人取了件厚实的大氅,亲自帮她系好。

“珂儿和瑄儿有人照顾,你不必惦念。”他说着,牵起了薛姈的手。“今日你随朕去福宁殿,朕来服侍你的笔墨如何?”

她本就想去福宁殿见机行事,却又不能让皇上怀疑,才借口羡慕薛顺仪来试探。

薛姈怔了下,敛去心底涌起的一丝异样。

皇上是在哄她开心?

“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第112章 父女

清晨一早, 薛姈随赵徽同乘銮舆到了福宁殿。

两人用过早膳后一起到了书房,赵徽在书案前批折子,薛姈则是借了窗边的太师椅, 命人将账本放在高几上, 细细翻看。

如今舒妃全部精力都放到了二皇子身上, 宫中事务则是由她接手了大半。

幸而她未进宫时跟着外祖母住在乡下的庄子,跟着学习料理过事务,一点即通,上手极快。

赵徽提笔蘸墨的间隙,抬眸望向窗边时,目光不自觉落到薛姈身上。

今日她穿了件明蓝色云锦宫装, 愈发衬得脸颊白净无暇。琥珀色的眸子宛若琉璃, 秀挺的鼻梁、红润柔软的唇……

然而她看账本的模样最吸引人。

薛姈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神色专注投入, 大抵是在算数。

她能心算, 又准又快, 极少用算盘。

赵徽有些遗憾的想着,先前倒是埋没了她的才能。

见薛姈看得认真, 始终没有抬头, 赵徽正要叫她别太累时, 刘康顺从外面走了进来。

“皇上,薛都督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听到通传声,薛姈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时辰钟, 尚未到巳时。

还真真是父女情深,薛景洲听说自己捧在掌心的嫡女被降位,只怕急得不得了,很不得用自己的功劳换取女儿在后宫的尊荣罢?

她定不会让两人如愿。

薛姈在心里冷笑不止, 面上却不露分毫。

“传他进来。”赵徽淡声道:“派人去延福宫通知薛顺仪过来。”

等刘康顺去传话,薛姈动作麻利地从太师椅上起身,对赵徽福了福身,假意道:“皇上,您和我大伯父要谈正事,我就先回避了。”

皇上既是肯带她来,又许薛顺仪父女相见,想来今日不谈国事。

果然赵徽叫住了她。

“岁岁留下罢,你们都是一家人,不用避嫌。”

薛姈含笑应是,却并未再坐下。

很快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软帘掀起,先扑进来一股凉气。

薛景洲大步流星地进殿,行礼道:“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天子叫起后,他方才留意到薛姈竟也在殿中。

有那么一瞬,薛景洲恍惚以为看到了故人——只是她娘亲眸光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眼前的宫装丽人容色更盛且举止高贵,已然融入了宫廷。

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臣见过瑜妃娘娘——”几乎是在瞬间,他当即再次向薛姈行礼。

薛姈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杏眸早就掩去了情绪。“大伯父快快请起。”

殿中只有帝妃二人,薛景洲余光不着痕迹地轻扫过,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赵徽跟他说起了家常,又道“朕让人去传薛顺仪,薛都督稍待片刻。”

薛景洲连忙恭声应是。

他在内心挣扎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臣自西北带来一枚羊脂玉佩贺昨日瑜妃娘娘生辰之喜,先前错过了小殿下满月,另补上一副长命锁。”

薛景洲来时已有准备,薛姈在宫中正得宠,按理说定北侯府怎么讨好她都不为过。

可赵徽心头还是隐约划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大伯父会将自己侄女的生日记得如此清楚吗?他想向薛姈示好,大可以送上更多更珍贵的礼物,偏偏是从西北特意带回来的玉佩。

是自己想多了吗?

薛姈唇畔扬起笑容,正要接过来时,抬眼正望见薛顺仪正往殿中走来。

只怕天子的旨意还没到,薛顺仪就已经从延福宫出发。

她没急着接,先柔声道谢:“多谢大伯父记挂,本宫也替五皇子谢过赠礼。”

薛姈的态度似乎亲切有礼,薛景洲却能听出其中的疏离。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旋即听到殿外响起通传:“薛顺仪到——”

恰在此时,薛姈已经寒暄完,正从薛景洲手里接过锦盒。

这一幕被刚刚进殿的薛顺仪看在眼中,原本她扬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眼底划过一抹晦暗。

薛姈怎么在这里!

要知道她等数月才有跟爹爹见面的机会,又是在福宁殿中,她忖度着这是难得的伴驾机会,自己能否复宠就在今日。

她进来时并未瞧见宫妃的暖轿,本还暗暗高兴,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薛姈是跟着天子銮舆从琢玉宫过来。

“妾身见过皇上,见过——”她捏紧手指,又咬了咬牙,忍下心头不断涌上来的屈辱,低声道:“瑜妃娘娘。”

赵徽神色平常,薛姈却并不摆妃位的架子,手里拿着锦盒,笑盈盈的道:“长姐快请起。”

薛景洲拱了拱手,恭敬道:“臣见过薛顺仪。”

薛顺仪藏在袖中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心里的憋闷让她险些失态,她转过身淡淡开口:“父亲来了。”

薛姈好生歹毒,难道连她这一点点机会都要抢走吗!

“皇上,大伯父和姐姐许久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薛姈似乎浑然未觉,善解人意道:“不若让他们好生聚一聚。”

福宁殿中天子面前,自然是拘束的。

见薛姈神色真诚,似是并不在意他们父女二人单独见面,倒也做了顺水人情。

“瑜妃提醒得正是,冬日里畅音阁景色不错,薛顺仪就陪着薛都督转转,以享天伦之乐。”

赵徽特意提了薛姈,让本就不甘的薛顺仪嫉妒不已。

可能跟父亲私下里密谈,是个极为难得的机会。

薛顺仪纠结片刻,不得不低头道:“妾身谢皇上恩典。”

待父女二人离开后,薛姈打开了手中的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大大方方的给赵徽看。

“玉佩入手温润细腻,色泽也好,这样质地上乘的料子内务司都少见,可见薛都督用心了。”赵徽拿在手中把玩,他嘴上虽夸赞,实则却并不放在心上。

再好的东西,他都能以十倍给岁岁找来。

正当他要放下玉佩,去看给小儿子的长命锁时,目光忽地停在玉佩角落的四个小字上。

岁岁平安。

薛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忽地一颤。

难道真的被天子说中了,当初听了娘亲说“穗”时,薛景洲心中想得就是“岁岁平安”吗?

“薛都督知道你的小名?”赵徽随口问道。

毕竟薛顺仪作为堂姐妹都只唤她阿姈,大概“岁岁”是不常被提起的小名。

“许是我爹爹跟大伯父说过。”薛姈挤出一丝笑容,心不在焉道:“或许只是匠人随手刻了句吉利话。”

赵徽本是随口一问,可她解释多了,反而让他觉得奇怪。

“我先去看账本了。”薛姈忘记了长命锁还未看,收起锦盒放在一边,主动回到自己的位置。

赵徽没点破,不动声色的应下。

***

不同于福宁殿中的温情脉脉,畅音阁里,薛顺仪命宫人去外面守着,她望着自己父亲,一时没先开口。

“阿嫣,爹爹知道你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心——”薛景洲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只是你不该对瑜妃动手,你们到底是同出侯府的堂姐妹。”

薛顺仪本就心头憋闷,听到父亲的话,更是冷笑连连。

“谁跟您说的我对薛姈动手了,是祖父罢?”她脸上挂着一抹冷嘲之色,“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唯利是图罢了!”

听她对长辈出言不逊,薛景洲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时,却被薛顺仪打断。

“他见薛姈得宠,就把我写过去求助的密信巴巴当做投名状送给薛姈,害得我被薛姈算计而丢了妃位,更失去了皇上的宠爱!”

她说得咬牙切齿,时间过去数月,仍是无法平息她心头之恨。

薛景洲已经从父亲定北侯口中得知真相,耐着性子道:“阿嫣,你自小在家中得宠,被娇惯着长大,事事顺心。可既是入了宫,就不能由着性子来。”

若不是真的有把柄,又怎会被人抓住?

他还要再劝,这话显然激怒了薛顺仪。

“我事事顺心,我被娇惯着长大?这里面没有您罢?”她冷笑着道:“您是忙,常年在外。可哪一次回来,你没有偷偷去看薛姈母女?”

“这里就您和我两个人在,就别说那些酸话让我恶心了。”

“堂姐妹?我们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吗?”

薛景洲向来稳重的表情猛地现出一丝裂痕,下意识叫了声“阿嫣”。

这事他们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却从未说出口过。

“您只知道薛姈和她娘可怜,可曾想过我和我娘亲?”薛顺仪越说与激动,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世人皆以为您和我娘夫妻情深,在我娘过世后也并未续弦——”

“别让人恶心了!”

“您当我不知道吗,我娘只是枉担了虚名!你分明是留着正妻的位置,想娶薛姈娘亲那个贱人对吧!”

“好在她死的早,若没有那场大火,说不准如今的世子夫人就成了她!”

薛顺仪的话宛若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薛景洲的胸膛。

他不敢置信的听着长女口中说出无数恶毒的话,忍痛制止:“阿嫣,别说了——”

薛顺仪积怨已久,岂会听他的话。

“我说得可有一句假话?你就是喜欢上了空有皮囊的痴傻贱人,却有碍于她成了兄弟的遗孀。”

“不对,其实先跟她好上的人,不是您吗?”

然而她还未说完,薛景洲高高扬起了手,眼看巴掌就要落下。

薛顺仪梗着脖子,她没有躲开,狠狠闭上了眼,可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

然而那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

薛景洲收回了手,沉下了面色。

“这事是上一代的恩怨,与你们无关。你若想在宫中安稳度日,就将一切旧事都按死在心里。”他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表情对着她,冷声道:“否则我不会向皇上求情半句。”

薛顺仪愕然瞪大了眼,没想到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竟突然变得这般冷漠无情。

“阿嫣,你不小了。”薛景洲藏起眼底的伤痛,面无表情道:“你背着我将阿姈骗入宫做宫女,又送她上了天子床榻,木已成舟,爹爹都没计较。”

“然而你做了选择,就要自己承担后果,我不会再给你兜底。”

“好自为之。”

薛景洲说完,竟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情。

薛顺仪气血上涌,几欲发疯。

“好啊,好——”她身子不住地颤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

白芷意识到不对冲进来时,正好扶住了她。

“主子——”白芷带着哭腔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千万别冲动。”

然而主仆二人谁都没留意到,在她们视线的死角,有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的离开。

第113章 重提

午膳之前, 薛姈借口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回了琢玉宫。

她陪着大皇子用过饭,又去看过小儿子, 才由宫人们服侍着更衣, 又在妆镜台前坐下。

看到绣棠主动拿起梳子替主子梳头, 绮霞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柔声道:“娘娘,您午膳没用多少,奴婢去小厨房做一道您爱吃的糖蒸酥酪可好?”

薛姈微笑着点点头。

得到准许后,绮霞离开前顺手带上了门,又叮嘱宫人们娘娘乏了要休息, 不许任何人进去惊扰。

寝殿中只剩下两人, 她缓缓收起唇角的笑意, 抬眸看到铜镜中面色凝重的绣棠, 轻轻开口:“薛景洲父女可说了什么?”

今日她特意跟着赵徽去福宁殿, 一来是为了刺激薛顺仪犯错, 二来是给父女二人创造独处的机会,私下再安排绣棠去御花园中候着, 见到他们父女就悄悄跟过去。

在薛顺仪情绪激动之下, 定会说出些什么。

绣棠咬了咬下唇, 嗓音艰涩的道:“奴婢听到了薛顺仪说世子爷未续弦的缘故,是因为咱们太太。”

她把偷听来的话在主子面前复述。

薛姈起初还能维持着脸上的镇静,等得知薛景洲竟对她娘动了感情, 还要娶她为妻时,霎时间沉下了脸色。

自己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会为所谓的真情打动。

“薛景洲当初被人算计跟我娘发生关系,姑且算他无辜, 可后来他种种作为,却伤害了两边的人。”

薛姈顿了顿,目光晦暗,沉默了半晌。“怪不得薛顺仪这样恨我。”

若两人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薛顺仪还能自恃嫡长女身份,不会把自己放在眼中;偏偏她引以为傲的娘亲,却并没有得到父亲的心,竟被一个她看不上的乡野村姑给夺走了。

可自己娘亲不无辜吗?

只是随着母亲去侯府送货,却被卷入内宅争斗之中,中了迷药跟世子发生关系怀了身孕,却又被推给了三爷。

幸而三爷仁义心善,疏朗大气,将她视为妻子敬重又百般照顾,待自己如亲女,在他英年早逝之前,自己从不知道他不是亲生父亲。

明明娘亲无心更无力争抢,凭什么薛顺仪盯着自己亲娘不放?

若要怨恨,也该怨恨薛景洲管不住自己!

“娘娘,薛顺仪还是说了一句话。”绣棠觑着自家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若没有那场大火,太太迟早会成为世子夫人——”

薛姈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当时祖父尚且强势,定然不许这样女子成为世子续弦。若以后薛景洲功劳累加,在侯府话语权无可撼动,或是祖父过世,就没人能阻拦他。

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继母,薛嫣选择了先下手以绝后患。

薛姈捏紧了指尖,缓缓挤出一句话:“难道,那场大火果真是薛嫣幕后指使——”

绣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骇然。

薛姈双眸赤红,嗓音不自觉的哽咽,身子因愤怒而不住的发颤:“买凶放火,在乡下做这事再容易不过。”

她猛地闭上眼,那一场大火似乎又在眼前烧了起来。

翻滚而起的浓烟、照亮半边天的火光,最后是娘亲用力将她推出窗外,自己却被火光吞没……

“姑娘,姑娘——”绣棠下意识改了旧日的称呼,蹲下身子抱住了泪流满面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薛姈缓缓睁开眼,轻扯了下唇角。“绣棠,我没事的,我还要为娘亲报仇。”

“既是世子在意太太,不若将这件事交给他去查。”绣棠小声道:“薛顺仪如何肯告诉您真相?”

薛姈疲惫地摇了摇头,轻声:“且不论时过境迁,这事早就无迹可寻。如今薛景洲对薛嫣仍有愧疚,哪怕真的查出来,也会隐而不发。”

“更何况,她已是天子宫妃,这件旧事还牵扯到侯府命运和天家体面,大抵会被压下去。”

绣棠想说,皇上这般宠爱娘娘,为娘娘查清当年的真相也不行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似乎猜到她心思,薛姈弯了下唇角:“我不能拿这件事去赌。”

“薛顺仪心思狠毒,作恶多端,我不信她在后宫手脚干净。”薛姈打点起精神,语气从容道

:“吴选侍那里,咱们还要再下功夫。”

“前些日子她犯过头疼病,等下你亲自去找韩吏目,再开两贴补药给吴选侍送过去。”

绣棠用心记下,“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她才要走,薛姈又叫住了她。“记住,给韩吏目些暗示,我既是用他就不会亏待他。”

韩吏目是犯过错的人,想要官复原职难上加难,除非有人提拔。

绣棠答应着去了,薛姈垂下眸子,藏住所有情绪。

不能操之过急,她要借着天子之手来解决此事,就要从后宫入手。

要再耐心一点。

***

离三十越来越近,薛姈每日忙着准备过年事宜,虽是头一次经手,有赵徽暗中给她提点,哪怕没有王皇后帮忙,她也办得井井有条。

如今宫中谁都知道,贤妃不过是个摆设,瑜妃手里却握着实权。

这日清晨,薛姈亲自送了大皇子出门读书,正在殿中逗弄小儿子时,忽然有宫人进来通传,“娘娘,坤仪宫的素华姑姑来了。”

薛姈轻摇着的拨浪鼓的动作一顿,唇边浮起浅淡的微笑:“让她进来。”

不多时,锦帘掀起,素华提着个礼盒走了进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素华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在宫妃面前都有些体面,薛姈也客气地叫起。

“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一来给您送些上好的补品,跟您如今吃着的补药正相宜。”素华恭敬地道:“二来皇后娘娘如今身子好多了,吩咐奴婢接大皇子回去,就不再叨扰您。”

薛姈心中明镜似的,王皇后这是来敲打自己了。

特意告诉自己,她知道那并未示人的补药方子,说明后宫还在她的掌握之中。又要接走大皇子,证明自己病愈,可以重新掌管后宫。

见后宫没出乱子,向来做壁上观的王皇后,这口气也快沉不住。

“多谢娘娘费心惦记,你回去转达娘娘,说本宫感激不尽,就收下了。”薛姈笑容更深了些,柔声道:“可巧大皇子去读书,一个时辰后即可去学堂接人。”

当初大皇子来琢玉宫,亦是得了皇上首肯,若要送人回去,也断没有她直接点头的道理。

王皇后的算计都快摆到明面上了。

果然素华脸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语调却平稳如昔:“娘娘放心,奴婢回去就禀告皇后娘娘。”

待她离开后,薛姈让奶娘抱走了儿子,自己则是进了内殿。

正凝神想事时,绣棠却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从内务司回来的路上,可巧遇上了韩吏目。”绣棠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他说是在整理脉案记录时无意中发现的,觉得您会有用,就交给了奴婢。”

薛姈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薄薄一张泛黄的脉案,甚至还缺了角,看得出重压的痕迹,仿佛是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

上面字迹潦草,匆匆几笔又被划掉,难以辨认。

绣棠在旁看了正觉得奇怪时,却见自家主子举起纸张,快步走到了窗边。不消片刻,主子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娘娘,上面写了什么?”

这声问话让薛姈从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纸叠起来收好,稳了稳心神,方才道:“这是薛顺仪的脉案。”

“薛顺仪被诊出身子亏损,难以有孕,时间却是在她和吴选侍落水之前!”

绣棠怔了下,“难道薛顺仪不是因为救人而伤了身子?”

“恰恰相反,她大抵是知道自己不能有孕,自知晋位无望,才想出博个救人的功劳,这样身体损伤不能有孕就有了出处,皇上还要嘉许她——”

“只是她没料到吴选侍有了身孕,否则她断不会让吴选侍活着上来。”

“娘娘,那咱们就有证据了吧?”绣棠满脸激动道。

然而薛姈此刻却冷静下来。

“这只是帮我们推测出薛顺仪的动机,却算不得最终证据。”她轻声道:“最终还要落在薛顺仪谋划吴选侍落水一事上。”

薛姈定了定神,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咱们去一趟清和宫。”

***

待到薛姈出门时,已经过了晌午。

到了清和宫,她没急着去见吴选侍,先是到了苏容华房中。

“苏姐姐,我有事来找你和吴选侍。”薛姈开门见山道:“姐姐这就派人请她过来罢。”

苏容华没有多问,当即派人去传话。

不多时,吴选侍就带着宫女盈香赶了过来。

“妾身见过娘娘。”自从薛姈不计前嫌派人给她找大夫看病,吴选侍心中已经对她多了几分敬服。

薛姈含笑扶起了她,关切的问:“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吴选侍点点头,恭声道:“韩吏目给抓的药很管用,近来妾身一直在喝,不止头疼症状缓解,噩梦也少了。”

说话间她在苏容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等待薛姈问她话。

“今日我来,是要问你一桩旧事。”薛姈示意宫人们退下,才轻声道:“去年春日游湖你落水前,可能有什么异常?”

吴选侍心头猛地一颤。

自从孩子夭折后,这是她最不愿想起的一段经历。

“我,妾身——”吴选侍捏紧了拳头,沉默良久,喃喃道:“那日不知怎地,妾身感觉头发昏还有些疼,不知不觉往游船的边缘走去,脚下一滑就栽了进去。”

苏容华也在那条船上,她对着薛姈点了点头,证明吴选侍的话基本没错。

薛姈追问:“你觉得头疼,是在上船前还是之后?”

“上船之后罢。”吴选侍苦笑一声:“若是不舒服,我就不会上船了。”

这些话曾经有人问过数次,可怎么都没个结果。

薛姈点点头,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了吴选侍面前。

“这个香味你可觉得熟悉?”

吴选侍轻嗅了两下,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头似乎也隐隐作疼。

“我闻到过……”她身子猛地一抖,面露惊惧之色。“就是那日,在落水前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薛姈将纸包重新叠起来,却被吴选侍攥住了手。

“瑜妃娘娘,是谁,这哪里来的?”她变得激动,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薛顺仪——”

薛姈神色从容,轻轻一笑。

“吴选侍,想不想为当年的事讨回公道?”

-----------------------

作者有话说:回答宝子们提过的问题:关于是否独宠,是的。虽然没有明确点出来,但狗子只去女鹅宫里啦,独宠的糖会放在番外,目前已经在收尾中。

第114章 诱饵

三人商议过后, 薛姈带人回了琢玉宫。以前她从外面回来,大皇子都会小跑着出来迎接她,今日却是静悄悄的。

她正疑惑时, 绮霞迎了上来。

“娘娘, 皇后娘娘的人来接走了大皇子。”见主子轻蹙起眉, 绮霞补充道:“娘娘放心,有御前的人跟着。”

薛姈问:“珂儿走时可有不情愿?”

“大殿下懂事,他先去跟小皇子道别,有让奴婢向您代为告别,还说有空就来看弟弟,让您别记挂他。”绮霞温声解释。

薛姈叹了口气, 她简直能想象到大皇子不舍却故作坚强的模样, 终是有些不忍。

“娘娘, 大殿下身边有御前的人, 不会有事的。”绣棠在旁瞧着自家主子尖尖的下颌, 心疼道:“倒是您, 这两日又瘦了一圈。”

薛姈弯了下唇角,岔开话题:“瑄儿可醒了?”

绮霞点点头, 笑道:“奶娘喂过了小殿下, 这会儿精神正好, 等着娘娘回来呢。”

说话间奶娘已经把小皇子抱了过来,他到了自己母妃怀中安安静静,睁着一双黑玛瑙似的大眼睛, 眼角还有晶莹的泪滴。小家伙扁着小嘴,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

“小殿下这是心疼娘娘呢。”奶娘在一旁凑趣:“方才还哭来着,您抱着就格外乖巧。”

孩子饿了自然会哭,喂饱了正是舒适的时候。

她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 心里却隐隐有点发酸。

近来她忙着接管宫务,还要分心去查薛顺仪的事,倒是忽略了孩子,陪着他的时候极少,多是在他睡着时才去看。

“瑄儿乖。”薛姈低头轻声哄着儿子,未曾示人的眼神却愈发坚决。

若母亲立不住,孩子就要受罪遭难。她既是生了瑄儿,就一定会护得他周全。

她手中拿着布偶老虎逗弄着儿子,语气平常的道:“绮霞,把请安穿的衣裳和首饰提前准备出来。”

明天就是按照惯例该请安的日子,王皇后病时曾免了众人请安。如今王皇后接回了大皇子,无疑是给阖宫放出了病愈的信号。

绮霞才答应着要去,门口锦帘掀起,身着玄色常服的赵徽走了进来。

“瑄儿今日可有闹你?”

薛姈怀里抱着孩子没有起身,抬眸笑盈盈道:“小家伙乖着呢。”

宫人们照例给天子递上手炉,待驱散了寒气,赵徽才到了母子二人身边。

看到自己父皇来,小皇子明显活泼了些,挥舞着白嫩嫩的小手。

“可是要父皇抱?”赵徽不自觉露出笑容,语气也愈发柔和。

婴儿哪里听得懂这些,薛姈腹诽。下一刻,小皇子竟发出了“咿呀”声,像是在回应。

哪怕是巧合,也引得天子龙心大悦。

赵徽把幼子抱在怀中,引以为傲道:“看咱们儿子多聪明。”

“您就宠着他罢,难怪小家伙总愿意跟着您。”薛姈无奈的弯了弯唇角,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赵徽挑了下眉,“朝朝深得朕心,这不算什么。”

天子已经许久未提这个小名儿,想起他上回的“招妹”言论,薛姈双颊隐隐发烫,连忙又拿起布偶塞到儿子手上。

两人陪着儿子玩了一刻钟,见他有些了困意,方让奶娘送了回去。

“你每日经手的事务多,瑄儿又小,再带珂儿实在有些为难你。”赵徽跟她解释送走大皇子的事,温声道:“若皇后不提,朕也考虑令择照顾他的人。”

如今后宫的高位不多,贤妃和柳昭媛膝下都没有孩子,可见在某些方面,王皇后有着敏锐的嗅觉。

“妾身的确有些自顾不暇,倒是珂儿陪着瑄儿的时候多些。”薛姈柔声道:“只是珂儿在外面久了,皇后娘娘也少不了思念他。”

赵徽勾了下唇角,目光落到薛姈命人摆出来的宫装上。

“皇后娘娘病愈,明日自是要过去请安的。”薛姈解释了一句,又半是试探道:“妾身也好将近来的宫务向娘娘禀告。”

赵徽唇畔的笑意淡了些,只是道:“你看着办。”

皇后既是已经大安,管理后宫的权力自然该交回去,皇上却只字未提。

看起来皇上似乎在考验她,可薛姈总觉得皇上对王皇后的态度透着些捉摸不透的微妙。

“是。”薛姈识趣地没有再提,她亲自端了一盏热茶奉到天子手边。“外头冷,只怕这两日还要落雪,妾身让人备上热锅子?”

赵徽微微颔首,眉目似乎舒展了些。

因两人说话,服侍的人习惯性地去了外面候着,薛姈起身去叫人叮嘱了几句。

赵徽听着她亲自安排食材,有些好笑的抬眸看过去。

她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旁的功效,今夜他可是要留宿的。

***

等床帐放下的那一刻,看到她粉白面颊上染着的红晕和眼底的错愕,赵徽确信她当时只是一片好心。

薛姈傻眼了,今日的皇上似乎比往日每一次都情动更早。

“皇上,您来之前可是哪位娘娘去给您送过汤水?”她的腰肢被男子紧紧束缚住,仍在勉强保持头脑清醒的分析。“汤水里怕是放了什么东西——”

赵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岁岁,朕对着你还需要那些东西?”他语气愈发低缓,炙热的气息就在她耳边拂过。“正常男子都会有欲望,更何况朕忍了这么久?”

薛姈努力回忆着,近来似乎并未听到哪宫接驾,也未有哪个宫妃去福宁殿伴驾。

她惊愕的睁圆了眸子。

“岁岁如何补偿朕?”赵徽趁她没回过神来,开始提要求。

薛姈涨红了脸,她又从未要求过——可如此一来,似乎会伤了他的心。

“妾身,妾身可以侍寝……”她小声道。

她当然可以,只是赵徽问过太医,薛姈的身子还要再养一段时日才好。

“朕像是趁火打劫的人吗?”他说得一脸正气,粗粝的手指缓缓划过她腰侧最不经事的软肉。

不是像,就是。

薛姈抽空在心里腹诽一句,红着脸摇头。

他富有四海,自己还能给他什么?

薛姈绞尽脑汁细想,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小公主?”

她本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却听赵徽飞快的道:“朕也不愿让岁岁为难,就小公主罢。”

好像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可眼前的棘手的问题还没解决。

她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皇上,我帮您……”

***

翌日一早,赵徽早起上朝,薛姈听到动静也揉着眼睛起来。

“皇上,妾身服侍您。”她睡眼朦胧,伸手抓过外袍就要往自己身上套。

殿中地龙烧地极好,女子一头如瀑青丝披散在肩头,质地轻软的寝衣贴在她身上,尤其睡觉时散开了一小半的领口,露出些许腻白的肌肤……

偏生她还不自知地往自己跟前凑,昨夜本就半饥半饱最是折磨人,清早他可不想再来一回。

赵徽移开了视线,嗓音暗哑道:“不必了。”

他抬手按住她回到温暖的被子里,自己掀开被子起身。

听到帐中的动静,绣棠和绮霞赶了回来,只听天子吩咐道:“卯时末刻再叫你们主子起身。”

二人恭声应下,赵徽去外间更衣后,回到了福宁殿不提。

***

薛姈踏入坤仪宫时,外面甬路上停了不少暖轿。

这后宫里本就聪明人多,不会轻易错过机会。

殿中。

听到通传“瑜妃娘娘到”,本来还在各自说话的人,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如今天子到琢玉宫已是常事,后宫中有酸溜溜的传言,瑜妃自己不能侍寝也偏霸着皇上不放;也有人说五皇子得宠,才引得皇上常常看望。

极少数明眼人看出,如今瑜妃不止有恩宠,皇子,更有实权,如今不少人仰望的妃位,于她也不够看了。

“见过瑜妃娘娘。”殿中的人除了贤妃都起身问好,薛顺仪也成了不得不站起来的人,她垂着眸子,掩去心中的妒恨。

爹爹不肯帮自己,只能她自己想办法斗倒薛姈。

若薛姈在后宫里丢了性命,侯府就只能支持自己。

薛姈唇畔噙着得体的浅笑,神色温和,无论何时都让人如沐春风。

余光瞥见薛顺仪几乎写在脸上的不甘,薛姈在心里轻哂,这才到哪里,她就受不住了。

薛顺仪光顾着看薛姈,没留意到站在末尾的吴选侍,目光正一遍遍的往她身上扫过。

如今在薛姈前面的高位只剩下贤妃,且她一同协理宫务,薛姈的位置也正式挪到了王皇后的下首。

“贤妃娘娘。”薛姈客客气气跟她打了招呼,旋即在对面落座。

今日人到齐得很快,王皇后扶着宫人的人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在场行礼的人,眼底透着一丝满意。

“娘娘,您生病那些日子,妾身们日夜心悬,常在佛前祈祷您平安。”众人重新归坐后,急着献殷勤的人成了慧修仪。“如今您大安了,妾身们也就有了主心骨。”

“你有心了。”王皇后温和地笑笑,“后宫有贤妃和瑜妃、舒妃暂管,本宫很放心。”

名义上虽是以贤妃为首的共管,可实际上却是以瑜妃为主。

“瑜妃娘娘。”慧修仪得了灵感,隔着柳昭媛就迫不及待的对薛姈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您从此可以安心休息。”

言下之意,她幸灾乐涡薛姈要交出短暂握在手中的掌宫之权。

卫修容眼底闪过一抹冷嘲,目光落在薛姈身上。

自己当年经历过的,她少不得也要一一尝过。

“妾身们向来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但凭娘娘吩咐。”薛姈起身,大大方方的道。

只要王皇后顺势应了慧修仪的话,她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就交出来。

慧修仪就是看不清,最终决定这一切的人是皇上,她无论抱谁的大腿,站队那一边,到底要看皇上的心意。

薛顺仪听在耳中,恨不得跳起来替王皇后答应,不想再让薛姈继续威风下去。

“过年事宜她们三个已经忙得差不多,本宫就不插手了。”出乎众人意料,王皇后脸上带着笑,话也透着亲切:“尤其是瑜妃,办事妥帖,哪怕皇上不提议,本宫也是要用她的。”

慧修仪的笑容僵在脸上,薛顺仪亦是满脸错愕。

王皇后竟如此大度?

还真的把薛姈当成了亲信?

被点到名的三人起身谢恩,薛姈看着一派贤德风范的王皇后,不得不佩服她到底是沉住气了。

王皇后关心过在场的众人后,吩咐道:“本宫没什么事,早些散了吧。”

薛顺仪满脸的不甘心,正准备留下来好生跟王皇后说道一番,这机会却被人捷足先登。

吴选侍先一步到了王皇后面前,轻声道:“皇后娘娘,妾身有事想单独跟您说。”

看到她神色凝重的模样,薛顺仪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出了坤仪宫的大门,高位们的暖轿早已离开,她轻声吩咐:“让人留意些吴选侍,她如今能有什么话要找皇后说,只怕有问题。”

白芷盘算着她们宫中的人手,硬着头皮应下。

***

延福宫。

薛顺仪虽在薛景洲回朝后被彻底解了禁足,却并没有半点复位的消息。

她只得忍着焦躁,将希望寄托在过年的宫宴上,以往曾有晋封宫妃的先例。

“主子,有消息了。”门帘嫌弃,采枝尽量快的走进来,步伐却有些不稳。

因上次挨了板子,薛顺仪又没给她养好伤,走路一直不利索。然而因她同样恨薛姈,薛顺仪才坚持留下了她。

“吴选侍这两日一直在找人打听香料的事,说用途却言辞闪烁。”采枝低声道:“她在查去年二月开始从内务司发出去的香料。”

薛顺仪心头划过一丝悚然,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

作者有话说:上章给宝子们掉落了中秋红包[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今天苦哈哈去值班啦,回来更新有点晚,抱歉惹!

第115章 圈套

吴选侍在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东西,自然要搏一搏。

“娘娘,奴婢跟坤仪宫相熟的宫女打探过。”采枝抬眼在周围四下一扫, 才继续道:“吴选侍求了皇后恩典, 想回清和宫正殿寻一件旧物。”

此言一出, 薛顺仪彻底变了脸色。

“这样要紧的事为何不早说!”她张口就是斥责,全然忘了自己手上可用的人不多,采枝是为数不多还能办事的人。

当年在船上,只凭借那一点香料自然不能成事。

自从得知自己不能有孕,她很快想出了一个救人得功劳的计划,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吴选侍。在决定执行计划前, 她知道吴选侍有在床边挂香袋的习惯, 偷偷在内务司派给清和宫的香袋中做了手脚。

十数日的熏染, 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落水一事结束后, 她派人想收回香袋时, 却发现香袋已经不见了。

听说是吴选侍正在害喜, 将一并有香味的物件全部封存起来。而后吴选侍经历了降位,那些东西也不见了踪影。

“主子恕罪。”采枝动作艰难的跪了下去, 垂着眼睑, 藏住了情绪。

薛顺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起来说话,皇后的态度如何?”

当年游湖时宫妃落水,王皇后看似没被问责, 实则有两个错处。除了当日的意外,未能及时发觉宫妃有孕,亦是皇后失责。

幸而吴选侍腹中胎儿保住,宫中添了喜事, 皇后的失责得以揭过,但皇上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就难说了。

“皇后娘娘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让她先等一等。”采枝踉跄着起身,低声回道。“再后面的话,坤仪宫的人也不得而知了。”

薛顺仪眉头深深蹙起。

若一旦王皇后知道落水是自己一手策划,再加上薛姈又是自己弄进宫的,引狼入室甚至隐隐动摇了皇后的权威——

追随王皇后已久,薛顺仪自知王皇后绝非外表一般贤德良善。

在皇后眼中,自己已经是一枚废棋,王皇后会不会将自己推出去,做些什么?

“娘娘,吴选侍和苏容华同住清和宫,想给瑜妃递话也不是难事。”采枝窥见她神色不好,垂着眼继续提醒:“若从皇后娘娘处得不到回应,她会不会转而去求瑜妃?”

“毕竟,皇后也要暂避瑜妃锋芒……”

薛顺仪猛然抬眼,忽地冷静下来。

王皇后向来擅长一箭双雕,薛姈跟自己的不合已经明牌,若王皇后先利用薛姈除掉自己,再斗倒薛姈,还能抢走她的五皇子。

这跟上一次沈贵人的计划何其相似。

沈贵人计划成功,薛姈获罪被降位,五皇子大抵会交给皇后抚养。

“你办得不错。”薛顺仪脑海中隐约有了个计划,转身打开抽屉去了一根朴素的金簪递到采枝手里,和颜悦色道:“这是赏你的,让白芷进来。”

采枝惊讶的睁圆了眼睛,似是受宠若惊。她一面低头谢恩“奴婢谢娘娘赏赐”,一面拢在袖中掂了掂分量,不着痕迹地轻撇了下唇角。

薛顺仪只顾着思量应对之策,并未瞧见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待白芷进来时,薛顺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吴选侍不可留。”

白芷懵了,心猛地一紧。“主子,可是吴选侍对落水的事起疑了?”

她作为主子的心腹,这等见不得人的事都是有她亲自安排。从弄来药粉到给替换掉清和宫的香袋,她自觉办得没有纰漏。

薛顺仪面色凝重,缓缓点了下头。

吴选侍留在这世上就是个祸患,若庶人云氏下手再狠些,哪里还有这些麻烦!

“且不论除掉吴选侍很难,咱们没有人手也没了药……”白芷六神无主的抬起头,脑子乱糟糟的。“这个节骨眼上她死了,会不会坐实了她的猜测。”

“主子,世子爷叮嘱过您谨慎行事……”

如今主子被降位,留在身边的财物所剩无几;又失去了家中的支持,如何能成事?

她好言相劝,却恰恰戳中薛顺仪的痛处。

本来对自己满心愧疚的爹爹,竟也完全换了态度,那些冷漠威胁的话语犹在耳边,时时都在刺痛她的心。

“先前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太容易留下痕迹。”薛顺仪抬起眼,眸中透着森然冷意。“倒是直接动手干净些!”

从云氏、张氏、沈氏,哪一个不是自诩聪明,用尽了自以为巧妙的手段,还不是全都被揪了出来。

“昨日回来时,无意中听钦天监的人说,后日就要开始下雪。”她拨弄着手中的珠子,语气冷漠的道:“落雪的时候,天色暗得早,路上人也少……”

主子说得轻描淡写,白芷心头渐渐漫上寒意。

“她既是想知道真相,那就让她死个明白。”

与此同时,一个被封好的竹管被送到琢玉宫中。

薛姈取出字条,拿在手中看完后直接放到炭盆里烧掉,这才接过了绣棠递上的茶。

“薛顺仪支开了采枝,跟白芷在房中密谋。”她淡声道:“不过采枝已经把咱们想让她知道的消息递过去了。”

当日采枝挨了板子,薛顺仪只觉得丢脸,并未好生救治,导致她已落下残疾。在宫中这样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薛姈用丰厚的银子和许诺让她出宫这两个条件,直接收买了她。

绣棠有些不放心。“娘娘,那采枝会不会耍滑头,跟咱们留了一手。”

“不会,只要她还想活命。”薛姈语气寻常,却有了上位者的端肃。她微微一笑,“这两日薛顺仪就会有动作,咱们看着就是。”

绣棠稍稍松口气,“娘娘说得是,她本就是唯利是图、拜高踩低的人,薛顺仪失势后,她巴不得另攀高枝呢。”

“这件事的确办得有些急,恰逢薛顺仪正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冲动之下才容易被抓住把柄。”

薛姈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晚膳前你去知会吴选侍一声,分寸她自拿捏,若有需要咱们帮忙的尽管提。”

绣棠答应下来,她去小厨房取了两个食盒,借口去给苏容华送糕点,带人去了清和宫。

***

次日是各宫去内务司领取年节份例的日子,王皇后和妃位以上自然是内务司的人上赶着送去,余下位份的宫妃,由高到低的领取的时辰也不同。

吴选侍位份低,轮到盈香还需要些时候,她没急着往前凑,找到了在内务司的同乡说话。

起初她只说些闲话,忽地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道打探的视线在她身上。

“那件事如何了?”盈香似是谨慎地往周围看了一圈,方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两人站在院中不起眼的角落里,跟她说话的宫女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盈香姑娘,不是我不帮忙,这难度着实有些大。那些册子除非有主子娘娘的旨意,轻易不能翻看。”

盈香咬了下唇,拿出一小块碎银子。

“我就知道不好办,待事成之后,我们主子还有重谢。”

被她所托的宫女接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装模作样的谢了恩,才道:“你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盈香再次道了谢,唇角浮出一丝苦笑,恰好已经到了她领东西,两人各自分开。

看到小内侍递给她的东西,盈香笑着道了谢。

如今以吴选侍的位份,能分到这些东西已是瑜妃公正。

曾经以为自家主子离妃位仅一步之遥,哪里会想到会沦落至此的一日?

她抱着东西走在回宫的路上,低落和怅然的神色几乎从藏不住。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盈香有些心急,抄了小路往清和宫赶去。

正当她直接从莲池旁的假山穿过时,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响起。

“姑娘,清和宫的盈香已经催过奴婢两次,奴婢怕是不好再拖下去。”一道刻意变了声调的女声传来,“姑娘看何时交易为好?”

盈香瞬间僵住了身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明日申时末刻,我会带着银票过来,你只需口述即可。”被称为“姑娘”的女声听起来也有些耳熟,只是隔得远不太真切。“仍旧在这里。”

“好,只能姑娘一人来,穿一件藕荷色的斗篷为信号,否则奴婢不会露面。”

两人似乎达成了交易,匆匆分开。

盈香又等了几个瞬息,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方才走了出来。

她在周围找了一圈,面上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重新往清和宫的方向走。

不远处。

薛顺仪收回视线,一旁的白芷低声道:“娘娘,吴选侍会上钩吗?”

“当然,她本就走投无路了,这样要紧的事,她一定想亲自听到。”薛顺仪扬起下巴,眼底掠过一丝傲慢。“便是不来,咱们也没损失不是吗?”

白芷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违拗,支支吾吾说了声“是”。

“怕什么?”薛顺仪看她胆子小,皱了皱眉。

“我亲自来。”

上一次的失败,要由自己亲手来纠正。

***

正如钦天监所言,自午后天色就灰蒙蒙的,眼看就要落雪珠子。

这样的天气,宫女内侍们都尽量不出门,在火炉边烧水的活计成了小宫女抢着干的,若运气好还能偷偷烤些栗子和红薯。

各宫的甬路前,只有零星的人影行色匆匆,赶着办完差事回去烤火。

莲池旁。

一道穿着藕荷色斗篷的单薄身影正悄无声息的走来,此时天空已经有雪花飘落,天气倒不十分冷,四处格外静谧。

待走到假山旁时,她抬起脚在一旁的石板上蹭了蹭鞋尖儿上的泥水,为了要干净,她没直接站在更为稳当的土地上。

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选侍?”

来人猛地抬头,似乎没料到有人认出她。情急之下,她头上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

果然是吴选侍。

还不等她问出口,面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伸出手,将她往池边猛地一推。

吴选侍本就没站稳,直接摔到了冰面上。

原本冬日里莲池冰结得厚,甚至能做冰嬉,不知怎么的,她竟听到有什么碎掉的声音,顷刻间冰面龟裂,只听“扑通”一声,吴选侍还来不及惊呼,就掉进了冰水里。

她身上穿着大氅极为累赘,衣料中的棉花很快会吸饱水,带着她往下坠。

“救、救命——”

看她在冰水里挣扎,从始至终一直遮面的女子,终于露出了真容。

“薛顺仪?!”

吴选侍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薛顺仪弯起唇角,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事不过三,你早就该闭嘴了。”

今日落了雪,湖面会很快再次结冰,吴选侍很快就被会冻死在水里。

到时候就真的死无对证。

正当她心中石头放下,准备离开时,原本晦暗的御花园中忽然依次亮起了灯。

薛顺仪还来不及走开,只见身边有人将她团团围住,熟悉水性的船娘利落地跳入水中,将冻得满脸发青的吴选侍给救了上来。

不对,这不对——

“薛顺仪,你、你竟然要杀死我——”吴选侍身上裹着厚厚毯子,哆哆嗦嗦的由宫人扶着,却还不忘伸出手指指着薛顺仪。“就是你,当年就是你害我落水——”

中计了!这本就是个圈套!

薛顺仪慌了神,张口就要辩驳,可她目光望见不远处的凉亭,身子像是被定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被宫灯照亮的凉亭中,竟然站着皇上和薛姈!

第116章 “她骗了您!”……

薛姈落后天子半步, 目光平静的望了过来。

雪越下越大,隔着飘落的雪花,仍清晰地看出薛顺仪眼中的震惊和愤怒。

吴选侍有备而来, 瞧见帝妃二人, 她当即挣扎着起身。

“皇上救命!瑜妃娘娘救命!”女子凄厉的嗓音刺破了寂静, 回荡在御花园中。“薛顺仪要杀我!”

薛顺仪回过神来,又气又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扭身越过围住她的人,直往吴选侍身上扑。

她攥住吴选侍湿透的衣领,对着那张透着青白色的面颊, 厉声喝到:“闭嘴!是你冤枉我!你竟然设圈套害我!”

下一刻, 薛顺仪就被身强力壮的嬷嬷们拉了起来, 她不顾仪态地拼命挣脱, 金钗掉落, 发鬓也随着散乱。

“皇上, 妾身冤枉——”

赵徽面无表情的道:“都带去凝雪堂。”

***

雪花裹在冷风里越下越密,可室内却温暖如春。

凝雪堂中, 薛姈拢了拢镶着一圈雪白皮毛的衣袖, 目光淡然的望着跪在地上的薛顺仪。

踏入凝雪堂后, 她一改方才的癫狂之态,挺直腰杆安安静静地跪着。

她抬眼先是幽怨地望着坐在主位上的天子,旋即又转向了陪坐的薛姈, 眸底闪过一丝晦暗。

恰在此时,吴选侍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去换衣裳,只来得及穿了件厚实的斗篷。女子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脸上,更添了些许惹人怜惜的娇弱气质。

赵徽神色冷淡的扫过跪得膝盖生疼的薛顺仪, 却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莫非皇上是在等皇后来?

她脑海中闪过念头。

这是后宫事,皇上对皇后算得上敬重,自然不会越过皇后去。

下一刻,一道清婉悦耳的女声打破了她的想象,竟是薛姈开了口。

“带吴选侍进去换件衣裳。”

吴选侍连忙摇头,她推开了身边宫人的搀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皇上和娘娘给妾身做主!”吴选侍跪得摇摇欲坠,完全靠着意志才能支撑没倒下。“妾身发现薛顺仪就是当年还妾身落水的的人,她竟要杀人灭口!”

如今后宫掌权的人是薛姈,明知道俩人的关系,皇上竟还是放权给了薛姈吗?

薛顺仪心猛地一沉,旁边吴选侍的声音都变得飘忽起来。

“别着急。”薛姈命人扶着吴选侍起来,赐她坐在圆凳上。“事情原委,你先说与皇上和本宫听。”

“妾身自从失去三皇子后万念俱灰,日日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还险些酿成大错。”她眸中含泪望着主位上的帝妃二人,哀声道:“就在前不久,妾身想起游湖落水时曾闻到过一种特别的香味,头就晕得厉害。”

她本就是苦主,又主动忏悔过错,后面的话就多了几分可信。

说到此处,吴选侍的语气骤然急促起来。“妾身猜测那日从游船跌落,并非意外,也并非被人推入水中,而是有人在妾身的饮食或是周围的东西里动了手脚——”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妾身托人去内务司询问去年二月前后妾身宫中支领物品的情况。”

“后来妾身的宫女盈香偶然听到有人得知真相,还要跟真凶进行交换,便照着两人话中接头的暗号,乔装打扮想问清事实。”

“妾身等来的竟是薛顺仪,她一言未发就将妾身推入湖水中。”

“再后来的事,皇上和娘娘亲眼所见……”

吴选侍说得声泪俱下,神色凄楚,到后来竟不能自抑,整个人都不住地轻颤着身子。

薛姈微微动容,却并没有直接下定论,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薛顺仪,你可有辩解之言?”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薛顺仪冷笑着仰起头,“且不论别的,为何皇上和瑜妃出现得如此及时?”

吴选侍心中有准备,当即道:“妾身怕那人说了又反悔,特意求瑜妃娘娘给妾身做见证!”

薛顺仪神色倨傲,并未顺着今日的事说,她看了一眼薛姈,自顾自的道:“皇上亲口承认我救了吴选侍,难道瑜妃想要推翻皇上的决定?”

听到她的话,吴选侍拿帕子抹着眼泪,手也微微一顿。

薛姈平静道:“救人和害人本就是两件事,皇上赏罚分明,你知道救人能得到嘉奖,先害再救未尝不可。”

她面色沉着,语气中并未带着任何私人情绪,只理智地进行分析。

薛顺仪怔了怔,一时没想到如何反驳。

“引诱吴选侍来此的人,不正是你吗?”薛姈从容地连续反问,“你既认为有诈,为何又主动入了圈套?”

薛顺仪顿时语塞。

“皇上,落水的那一处湖面,该让人查一查是否动过手脚。”薛姈不欲再多费口舌,转而对天子道:“若真是人为导致冰面变薄,薛顺仪就是有预谋而为。至于别的内情,还可以细细追查,相信也能得到真相。”

赵徽颔首,寒声道:“就照着瑜妃的意思办。”

天子话音落下,吴选侍激动地起身就要谢恩,却因在冷水中泡过受了寒,身子直打晃。

“来人,用暖轿送吴选侍回宫,再传太医给她瞧病。”薛姈当即吩咐。

宫人和内侍恭声应是,立刻执行。

仍旧跪在地上的薛顺仪眼神倏地转而幽暗,她不信今日的事情里没有薛姈的手笔,偏偏皇上竟信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朝着薛姈轻轻一笑。

“瑜妃娘娘,皇上可是十足的信任您,您呢,又可能信任过皇上?”

她的声音轻缓,语气莫名古怪,听上去让人极不舒服。

“还请皇上屏退左右,妾身有事相告。”

赵徽不悦的抬了下眸子,只是事关瑜妃,他淡淡道:“你们先下去。”

在宫中知道秘密多了从不是件好事,刘康顺知情识趣,连忙领着众人退下。

薛姈脑海中嗡鸣声响,拢在袖中的手指捏紧,隐约猜到了薛顺仪要说的话。

她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绝不承认,这是整个侯府隐藏了十数年的秘密。无论是问到祖父还是薛景洲,为了家族体面,都会死死瞒住。

“她入宫近两年,又给您生下了皇子,她曾跟您提过她的真实身份?”

“皇上,薛姈一直都在骗您。她才不是我三叔的女儿,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薛顺仪攥紧拳头,将深藏在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皇上,却未如愿看到皇上眼底的震惊。

赵徽面不改色,淡声道:“朕岂会不知自己身边人?”

薛姈怔了下,脸上看起来镇定,心里已然乱上。

她从未对皇上吐露过身份,皇上是真的得知,还是故意这么说?

有疑惑的不止是她,薛顺仪更是彻底傻了眼。

这个秘密显然对皇上触动不大,也对,若只说薛姈也是父亲女儿,大抵皇上为了抬高薛姈出身,直接逼着父亲认下,自己岂不是要呕死?

“薛姈就是来找我报仇!”薛顺仪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侯府,将秘密和盘托出。“她娘只是卑贱的农女,勾引我爹爹后才有了薛姈,可祖父不肯承认她们母女!”

“薛姈怀恨在心,恨爹爹宠爱我,恨自己只能成为庶房的孤女。”

“我本是可怜她,想给她谋个好出路,才让她进宫,没想到她竟和她娘一样,用尽手段去引诱了您!”

“皇上,她别有目的的进宫,且又心机深沉。”薛顺仪只能孤注一掷,咬牙道:“她只是想取代我,一次又一次害我被您厌弃!”

这是她的心里话,只是为了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从未宣之于口。

薛顺仪没想到会在自己瞧不起的人手里一败涂地,甚至没有还手的余地。

薛姈自然不能任由她造谣,只是自己的却有复仇的心思,皇上若细细思量过往,会不会对自己起了疑心?

“皇上,妾身——”

她正要解释,赵徽抬了下手。

“瑜妃尚未入后宫前,你磋磨于她;瑜妃入了后宫,你嫉妒刻薄,倒是瑜妃数次忍让于你;甚至瑜妃怀着皇嗣,你意图联络侯府谋害她。”

“这桩桩件件,那一件冤枉了你?”

薛顺仪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天子。

皇上竟历数自己的罪状,对薛姈的隐瞒却只字未提?

赵徽略略抬高声音:“来人,将薛顺仪带回延福宫禁足,容后发落。”

“皇上,妾身冤枉!”薛顺仪回过神来,自己身上还有推吴选侍落水的罪行,若皇上不容情,就将是死罪!“妾身真的冤枉——”

软帘掀起,守在外面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带走了拼命挣扎着喊冤的薛顺仪。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薛姈和赵徽两人。

薛姈不敢奢望他完全不在意自己隐瞒的事,皇上是给自己留了面子。

赵徽墨眸宛若幽潭深不可测,薛姈抬眸与他对视,心里有些紧张。

自己的确是为了复仇,才选择接近皇上留在宫中。

“皇上,妾身可以解释——”她嗓音艰涩地开了口,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试探性的想去抓住他的衣袖。

赵徽似乎没留意到她的小动作,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恰好错开了她的手。“时候不早了,瑄儿还在等你回去。”

他语气说不上坏,却失了以往的温柔,细听去仿佛有几分冷淡。

皇上甚至不愿听她解释,是对她失望了罢。

她在心里苦笑了声。

不过皇上向来是个好父亲,哪怕为了小皇子,他也不会当众让自己难堪。

薛姈心被揪住,呼吸也蓦地一窒,她仍撑着得体的微笑,轻声道:“皇上,妾身宫里准备了暖锅,您可否赏脸来妾身宫里用膳?”

“朕有事回福宁殿。”赵徽像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当即叫了刘康顺进来。“派人送瑜妃回宫。”

薛姈忍住眼中的泪意,抬起湿润的杏眸。

房中宫灯光芒柔亮,天子俊美的面庞映在暖光里,与平时似乎没有分别。

可她分明白感觉到他在生气。

薛姈僵硬地福身行礼后转身,只是这一次她走得极慢,一步步往外挪。

她在等皇上心软,等他改变主意。

“等等。”赵徽忽然开口。

薛姈眼底掠过一丝惊喜,正要抬头时,却听天子又道:“外头雪大,给瑜妃撑把伞。”

“谢皇上恩典,出门离暖轿不过几步路,就不麻烦了。”薛姈有点失落,还是挤出笑容来回话。

赵徽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瑄儿年幼,受不得凉气。”

原来还是为了孩子。

她捏紧了冰凉的指尖,摆出谦卑柔顺的姿态。

“是,妾身遵旨。”

门前厚厚的锦帘掀起,寒意扑面而来。

薛姈撑着伞,一步步踏入裹着风雪的夜色里。

-----------------------

作者有话说:to狗子:在媳妇面前装是要遭报应的→_→

PS:抱歉最近更新不稳定,完结前的三章都掉落小红包~

第117章 当归&真相(二更合一……

风雪还未停歇, 暖轿一路抬到了殿门外。

薛姈下轿时,绣棠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手中还拿着伞。“娘娘, 您回来了, 一切都还顺利罢?”

她不欲让身边人跟着担心, 唇角露出一丝笑容,轻轻颔首。

绣棠松了口气,一面撑伞替她遮住不断飘落的雪花,一面搀扶着她缓行,“娘娘,仔细路滑。”

候在门前的宫人们含笑行礼, 麻利地打气厚实的锦帘, 迎主子进门。

殿内温暖如春, 薛姈踏入殿中, 身上的冷气霎时被驱散。

宫人们上前替她解下大氅, 又递上了手炉, 服侍她在软榻上坐下后,绮霞奉上了微微冒着热气的粉彩瓷杯。

“娘娘, 外头冷, 您喝些温水驱驱寒。”

薛姈接过来, 心不在焉地尝了一口,淡淡的香甜在口中散开。

她连忙低下头去看,瓷杯中这并不是白水, 而是平日她哄大皇子喝的蜜水。

薛姈弯了下唇角,抬眸去看时,正与绮霞关切的目光对上。

她没说话,一口气喝了大半蜜水, 这才放下杯子。

“暖锅不用上了。”薛姈拢着手炉,特意解说了一句:“皇上有事回了福宁殿,今晚不过来了。”

在旁替薛姈收拾大氅的绣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见到皇上陪着娘娘回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绮霞体贴的没有多问,自己去小厨房琢磨着娘娘的口味,挑了些清淡的菜色。

“娘娘,小殿下想是要醒了,奴婢让奶娘抱过来?”绣棠知道一定是今晚薛顺仪的事哪里出了问题,想要让小皇子来哄主子开心。

薛姈摆了摆手,下意识道:“我身上还有些冷,别过了寒气给他。”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她自己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正是赵徽最后所说。

绣棠心里着急,却碍于殿中还有宫人在,不好当面问出口,只得先服侍薛姈更衣。

整个晚上薛姈表现得与平时无异,用过晚膳后,她去看过小皇子,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早早叫了水沐浴,就寝比平日早些。

今夜值夜的人是绣棠,薛姈不用人睡在脚踏上,往日她都是歇在隔间榻上,此时她却迟迟没走。

“薛顺仪本就心浮气躁按捺不住,受了刺激真的上钩对吴选侍下了手。”薛姈索性坐起了身,招呼她在床边坐下。“皇上亲眼目睹,她行凶的举动已经坐实,今日的事成了。”

绣棠心中的疑惑更大,既是事成了,娘娘为何怏怏不乐?

“后来她当着皇上的面,说出了我跟她的关系。”薛姈轻轻开口:“还说我到皇上身边目的不纯,只是为了复仇。”

绣棠瞪圆了眼,恨得牙根痒痒。

“死到临头她还在挑拨您和皇上的关系!这些胡言乱语,皇上不会相信的!”

她自己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皇上真的不在意吗?为何今晚没陪娘娘回来?

“除了她污蔑我害她的那些话,我的身份和目的,她都没说错。”薛姈抱着膝,任由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杏眸中似有一点水光。“我能解释自己的处境,解释每一次选择的无奈……可这件事本身,或许会令皇上不痛快。”

枕边人利用自己的宠爱为了去向长姐复仇,两人耳鬓厮磨时曾说起过身世,她却只字未提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皇上甚至还特意让她去福宁殿伴驾,就为了让薛景洲不敢轻视她这个侄女。

可真相是她和薛景洲本就是亲生父女,皇上对她的爱护,竟成了笑话。

甚至最初她在雨中罚跪,也是探听到天子行踪,才故意激怒还在妃位的薛顺仪。

如此种种,若皇上回想起来,怎么都会有被欺骗的感觉吧!

她曾经的欺瞒让两人产生隔阂,日子久了,只会愈发生疏冷淡,感情被一点点消磨。

明年宫中进了新人,她就会被慢慢冷落。

这就是薛顺仪的目的罢?

哪怕不能将她拉下来,也要恶心她。

“娘娘,皇上对您是有真心的。”绣棠看着自家娘娘发红的眼尾,心疼地轻轻拥住她。“您和皇上又有了小殿下,皇上怎么舍得冷落您?”

“过了今晚,皇上会想通的!”

薛姈轻轻点头,眼神却有一丝迷茫。

希望如此吧!

***

翌日薛姈起身时,眼皮泛着粉色,微微有些肿。

绣棠和绮霞没说破,拿了帕子替她冷敷,有细细描摹了妆面遮掩。

用过早膳后,薛姈看过小皇子,起身去清和宫探望吴选侍。

雪是半夜停的,一早就有内侍宫人们将甬路上的积雪打扫干净,防止结冰路滑。

等她到时,苏容华已经在吴选侍院中陪了一夜。

“苏姐姐,辛苦你了。”薛姈见到迎出来的苏容华,轻声道谢。

苏容华摇了摇头,说起吴选侍时略有动容。“她烧了一夜,倒有大半的时候在说胡话。不过离放心,她今早退了烧,精神也好了些。”

两人说着话进了卧房,床榻上吴选侍正被宫人们扶着坐起身。

见薛姈来,吴选侍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强打起精神来问安:“瑜妃娘娘安好。”

“你还病着,不必拘礼。”薛姈上前按住了她,让她仍旧靠在大迎枕上歇息。

盈香又端来一张绣墩请薛姈坐下,识趣地带着宫人们出了门。

房中只剩下三人,薛姈看她没有血色的面颊,轻轻叹了口气。“何苦来这样为难自己,只要薛顺仪出现推你,咱们就算拿到了证据。”

曾经在计划里,薛姈并未安排她真的落水,让她做做样子即可。

吴选侍却拒绝了,坚持要走入薛顺仪的陷阱,只请薛姈安排好救援的人,甘愿冬日里跳入刺骨的冷水中。

“只有真的掉进去,皇上才会相信妾身的决心。”吴选侍勾了勾唇角,露出苦涩的弧度。

尤其是薛景洲练兵有功,此番回京,轻易就能给女儿撑腰。

她没提煞风景的事,讨好的笑了笑:“妾身不比娘娘,深得皇上信任和宠爱……”

薛姈心底柔软地痛了一下。

信任,皇上还会信任她吗?

“你且安心养病,薛顺仪会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薛姈闻言安抚了她两句,送上来了带来的补品,起身告辞。

苏容华主动送她离开。

“阿姈,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苏容华迟疑着开了口,“可是昨日的事出了什么岔子?”

御花园中闹出的动静不小,吴选侍和薛顺仪都被带到凝雪堂,后宫中已经传开。

只是具体的缘故,众人各有猜测。

她下意识想说“无事”,对上那双关心的眸子,又怕苏容华觉得敷衍,轻声道:“我和薛顺仪是姐妹,她自然要攀咬我。”

苏容华体贴地没有追问,陪着她走到了门外。

“阿姈,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吴选侍这里有我,你不用惦记。”

薛姈心中一暖,微笑着点点头。

她带着人回了琢玉宫,照旧处理着宫中事务。

到了午膳时,薛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去。

绣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知道娘娘是在等皇上。

“娘娘,出了这样的大事,又正值年下,皇上事务繁忙……”她勉强笑道:“奴婢记得去年年底,皇上也是少来后宫的。”

薛姈微微笑了笑,“咱们吃饭吧。”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日过去,皇上并未踏足琢玉宫,独宿福宁殿。

这日午膳,薛姈没有半点胃口,她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出了会儿神,吩咐让人把菜撤下去分了,自己起身去了小厨房。

“娘娘,您想要什么,奴婢去做就是了。”绣棠跟着她出了门,连忙道。

薛姈摇头道:“我想做一道汤给皇上送去。”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怕就怕两人真的就此疏远,再难挽回。

“奴婢给娘娘打下手。”绣棠没有多想,稍稍松了口气。

因皇上常来琢玉宫,小厨房里备着的食材丰盛,薛姈目光在食材上转了一圈,本想做初见时那道甜汤,可从来都是假的,并非她亲手所做。

她略一沉吟,看到角落的当归,顿时有了主意。

“做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

有整个小厨房的人帮忙,薛姈只需站在灶台边等着放食材即可。饶是如此,她亲自盯着熬好时,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才做好。

幸而这补汤清爽不油腻,午后闲暇时喝上一碗也不觉得腻。

薛姈重新换了身衣裳,乘暖轿出了门。

“去福宁殿。”

***

书房中,早已过了午膳的时候,赵徽推了两次用膳的提醒,正在神色专注的批折子。

候在一旁的刘康顺有些发愁,这两日皇上情绪不大好。

自从那晚从凝雪堂回来后,皇上吩咐宁卓泓去查办当年的案子,此后照常上朝、处理政务、接见朝臣,忽然就忙了起来,已有两日未曾踏足过琢玉宫,更未提起瑜妃娘娘。

他心里暗暗猜测,皇上不是真的抽不出功夫,只怕帝妃二人有了矛盾。

忽然瞧见软帘悄悄掀起一条缝,是福喜正在外面探头。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只见雪青色斗篷的瑜妃正提着食盒等在殿外。

“奴才给瑜妃娘娘请安。”刘康顺心头一喜,快步迎了上去行礼。

薛妃温声道:“劳烦刘总管通传一声,本宫有事求见皇上。”

瑜妃娘娘能来最好不过,刘康顺不敢耽搁,转身进了书房。

“皇上,瑜妃娘娘求见——”

赵徽闻言,抬眸先往殿外看去。

薛姈规规矩矩等在殿外,他不由皱了皱眉,淡淡道:“让她进来。”

天子话音落下,刘康顺麻利地出门去迎。

门帘掀起,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薛姈并未将手中的食盒假手他人,离着书案前数步的位置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妾身给皇上请安。”

她垂着眸子,只听到男子低沉的嗓音传来。“平身。”

若是以往,皇上早就亲自起身相迎,并非这样疏离地叫起。

薛姈轻咬下唇,很快调整好情绪,她扬起脸,柔声道:“皇上两日来事务繁忙,妾身特意去小厨房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正适宜冬日里补身子。”

听到“当归”二字,赵徽不着痕迹的挑了下眉。

薛姈转身时错过了他的神色,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高几上,轻声问:“可要妾身盛一碗您尝尝?”

“不必了,朕还有事要忙。”赵徽的话打断了她的动作,他淡淡道:“瑜妃的心意朕收下了,就先回去罢。”

薛姈闻言,杏眸微微睁大,猝然闪过一丝惊愕。

自她进宫以后,皇上还是头一回如此干脆的拒绝她。

本以为皇上会顺势留下她在福宁殿伴驾,两人之间的关系总能缓和,可皇上甚至不肯给她机会。

她眼中的亮光,骤然暗了下来。

薛姈心里涌起一阵苦涩。皇上对这事的介意,远超过自己想象。

她再次行礼道:“皇上,妾身有一事相求。”

见赵徽没说话,似是默许,薛姈有些自暴自弃地开了口。

“妾身想去延福宫,有些话妾身想找薛顺仪问个明白。”

薛顺仪当时未在天子面前说出两人之间真正的纠葛,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趁着自己还未失去如今的地位,大概能逼问出那日起火的真相。

“准了。”

赵徽简洁的两个字,让还在想理由的薛姈再次怔了怔。

难道皇上只要她快些离开,什么都能答应吗?

薛姈这两日始终悬着心,此时被打击到,情绪已然有些失控。可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更没立场真的生气。

“谢皇上恩典。”薛姈敛去眸中所有情绪,行礼后利落地出了门。

刘康顺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正小心翼翼的进门时,却见本该坐在书案前的天子,正站在高几旁打开食盒。

“皇上,奴才服侍您用膳……”

他还未说完,皇上自己盛了一碗汤出来,自顾自尝了起来。

“味道极好,可见瑜妃花了不少心思。”赵徽望着浮在汤中的药材,眸光微动。

汤好喝,寓意更好。

赵徽喝完这一碗,由人服侍着漱口时,又吩咐道:“余下的送去小厨房炜起来,朕晚膳时用。”

刘康顺松了口气,正要答应着去时,殿外再次响起通传声。

“皇上,薛都督到了。”

***

薛姈从福宁殿离开,直接去了延福宫。

等暖轿在宫门前停下时,她脸上的情绪已经淡去,重新恢复了常色。

因年节下,有丑闻传出不吉利,薛顺仪的事情被暂且按下,大抵是要年后发落。

值守宫门的羽林卫得了消息,见她来主动行礼放行。

晌午后的日光正好,暖洋洋的洒在脸上。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薛姈一路走来,神色也随之松弛了些。

东配殿。

才踏进门,似乎有股扑面而来,殿中竟比外面还要冷。

“给瑜妃娘娘请安。”

门前值守着身强力壮的宫女面生,原先贴身服侍薛顺仪的白芷被带到了宫正司审问,采枝则回了内务司。

薛姈微微颔首,温声问:“薛顺仪在何处?带本宫去见她。”

宫女恭声应下,引着薛姈往内室走。

门帘掀起,一身素衣的女子呆坐在软榻旁,房中昏暗,没有半点日光照进来,只点了根蜡烛照明。

她头上发鬓仅用朴素的银簪的固定,通身没有半点装饰,原本最爱馥郁浓艳的人,到最后却失去了她喜欢的一切。

“薛顺仪,瑜妃娘娘来看您了。”宫人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生硬,俨然已经视她为罪人。

薛顺仪循声抬头,眼前衣饰华贵的宫装丽人,正朝着自己浅笑。女子高耸的云鬓上插着精致华美的凤钗,水滴状的红宝石折射着日光,鲜翠欲滴的绯色光芒,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你们先下去,本宫有话跟薛顺仪说。”

只见那些对自己冷淡不耐烦的宫人,对薛姈的态度温顺恭敬,当即退了出去。

薛顺仪冷笑一声。

“薛姈,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还来跟我炫耀什么?”她看薛姈,眼中只有浓浓的恨意。

薛姈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长姐还觉得自己没错?”

“当然有!”薛顺仪霍然起身,她仰头看着薛姈,一字一顿道:“我只恨自己一再心软,没有在你才有苗头时就除掉你!”

薛姈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冷。

“错了。”

“长姐是懊悔我为何没死在京郊庄子的那场大火,对吧?”

薛顺仪浑身猛地一颤,愕然抬眼。

“不对,长姐该懊恼自己为何行事不周全,派去的人不得力,竟让我活了下来。”薛姈捏紧拢在袖中的手指,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那一场大火,根本就是你所为!”

面对薛姈的步步紧逼,薛顺仪避无可避。

当她看清那双同样充满恨意的杏眸里藏不住的哀恸,她忽然笑出了声。

“是又如何?”她牵了牵唇角,透着几分狰狞。“薛姈,眼睁睁看着自己娘亲葬身火海的滋味如何?”

“可惜,那个痴傻的贱人脑子竟在不该灵光的时候灵光,竟把你推了出来——”

“她若不死就要取代我娘亲的位置了,凭什么,我还要问凭什么!”

薛顺仪说着,心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杀了薛姈,带着她一起下地狱——凭什么她拥有自己可望而不得的一切!

一点跳动的暖色映入眼帘,薛顺仪看到桌上放着的烛台,突然冲过去撞到了薛姈,先是锁上门,抬手将烛台掷到了榻上,又打翻了炭盆。

顷刻间火苗燃起,床上的织物瞬间被点燃。

她死死抱住薛姈,恶狠狠的道:“我活不成了,你也别想安享荣华富贵——”

薛姈身上被压着动弹不得,心中虽有准备,却没想到薛顺仪会这样疯。

耳边响起了砸门声,很快就会来人救她了。

薛姈稳了稳心神,看着已然疯癫的薛顺仪,神色极为轻蔑。

“多可笑。”她不受控制地咳嗽出声,却用力嘲笑出声,“你娘亲已经失败,你竟还想顺着她的老路走——”

“不许笑,你不许笑——”薛顺仪被激怒,下意识扬起手要打人。

看准她松手的时机,薛姈拔下发鬓上的金簪,用尽全力赐了过去。

薛顺仪吃痛,本能的躲了一下。

薛姈连忙起身往门的方向走,此时浓烟滚滚,她只得努力俯下身子辨认方向。

“岁岁,快跑,岁岁快逃——”

跃动的火光裹着烟雾,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娘亲的呼唤声。

“岁岁,岁岁——”

她呛了两口烟,却凭着声音的指引,似乎碰到了门框,然而薛顺仪也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脚腕。

下一刻,门终于被砸开,她跌跌撞撞的摔了出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岁岁!”

薛姈勉强睁开眼,眼前映出一张俊美的面庞,她嗓音沙哑得厉害:“皇上?”

赵徽朝着她安抚的笑笑,身下的动作却利落,抬腿毫不留情地踢开了仍旧缠着她的薛顺仪。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改在福宁殿的冷淡,他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替薛姈披上,直接将她横打抱如怀中,柔声道:“朕来了,没事的。”

提着水桶来救火的侍卫们很快扑灭了火,薛顺仪浑身狼狈地爬了出来。

“你要知道的真相,还是由薛都督来告诉你。”赵徽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宛若看着一个死人。

薛姈惊愕的转过头,她的亲生父亲薛景洲站在殿外。

“岁岁,朕带你回去。”

赵徽抱着她,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真相,什么真相?”薛顺仪被火苗烧伤,浑身疼得厉害,还是硬撑着站了起来,她用力笑了出声。“爹爹,如你所愿了吧?那个贱人,害死了娘亲,她女儿又要害死我。”

薛景洲走到她面前,往日里那张温和可亲的脸,此时充满了失望和悔意。

他抬起手,这一次狠狠抽在了她脸上。

巴掌声清晰的传开,尚未还未走出延福宫的赵徽听在耳中,却并未停下脚步。

“爹爹,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薛顺仪不敢置信的嘶吼。

“当年你娘生下你后就损了身子,无法再生育。”薛景洲再看她时,眼中已是近乎冷漠的平静。“你外祖家式微,她亲手设计了那次下药,意图拿住我的把柄让我对她心生愧疚,好稳住自己的正妻位置。”

“只是她失手了,薛姈的娘亲误喝了加了药的茶,将错就错被推了上来。”

薛顺仪愕然瞪大了眼,拼命地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得知此事时,薛姈已经被记到薛景澜名下。错事已经铸成,为了侯府的安稳,我没有认回她们。”

“你娘亲做了错事,你却是无辜的,我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薛顺仪无法接受,她不断的摇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恨错了人?”薛顺仪口中喃喃说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却正好绊到门槛,直直往后栽去。

“阿嫣!”薛景洲想要去扶时,已经来不及。

薛顺仪后脑着地,摔在了青石砖上,双目紧闭。

当薛景洲抱起她喊她名字时,她睁开了眼,下意识往后躲。

“你是谁!别碰本宫——”

***

福宁殿。

当赵徽带着薛姈回来时,胡太医已经等在了殿中。

经过检查,薛姈只是手腕上有被薛嫣掐出来的淤痕,喉咙里呛了烟不舒服,余下并无大碍。

倒是赵徽急于去救她,衣袖被火苗燎到一角,手指上被烫出来水泡。

“皇上,这药膏您要按时涂抹,日常要留神,别碰破了水泡。”胡太医从药箱中拿出了药膏,说明了用法。

赵徽不以为意,薛姈在旁却听得认真,细心问要如何护理。

待胡太医离开后,赵徽静静地看着她。

“咱们之间的账也要算一算了罢?”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达成~完结在即人也勤快起来了哈哈哈~

狗子自己直男搞事伤了女鹅,只能自己去哄了[让我康康]

PS:上一章红包发好啦,宝子们注意查收~

第118章 嘉贵妃&……

薛姈正低头握着青瓷药罐打量, 循声抬眸时,殿中服侍的人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

天色已暗,只在角落里掌着两盏宫灯, 天子的面容似有几分晦暗。

薛姈仰起头望着他, 眼前浮现的却是在延福宫中, 浓烟和火光中映出的那张脸。

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竟是抢在最前面去救她。

皇上是在意她的,可先前数日的冷淡和此刻深不可测的眼神,让她又拿不准皇上的心思。

薛姈杏眸中藏着不安,轻声道:“皇上,您手上的伤拖不得, 妾身先替您上药再说不迟。”

“朕不缺人服侍上药。”赵徽抬手阻止了她, 淡淡道。

他话音未落, 只见眼前女子眸中本就微弱的亮光, 再次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隐瞒是不对的, 自己有错在先。可她想解释赵徽却不听, 又总是用这样冷淡的态度折磨人。

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顿时漫上心头。

“妾身遵旨。”薛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药罐,后退一步, 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徽懊恼地蹙了蹙眉, 自己这话倒让她误会了。

“妾身自知犯了欺君之罪, 令皇上失望。”薛姈跪得笔直,神色诚恳,语气也决绝。“若皇上不能原谅妾身, 妾身自请去出宫去修行,为国祈福。”

听她说甘愿出宫,赵徽本要扶她起身的手僵在半空。

“出宫修行?”他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冷哼道:“瑜妃当真是好魄力。”

皇上甚少用这样冷漠的语气跟她说话, 薛姈这两日本就提着心,吃不好睡不好,疲惫至极。方才在延福宫又跟薛嫣扭打在一处,耗去了她大半心力,此时她真的累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若皇上真的介意,她再努力都没用。

“是。”她不闪不避的迎上天子那有些吓人的目光,嗓音有些嘶哑。“妾身不愿五皇子受妾身牵连,您是一片慈父之心,还请您恩准。”

赵徽被气笑了。

“瑜妃既然要为五皇子计深远,大抵也想好要把他给谁抚养。”

这本是一句气话,他没指望听到薛姈的回答,不曾想薛姈竟真的开了口。

“柳昭媛在宫中资历久,人更是心善温厚——”

她话未说完,就被赵徽面无表情的打断。

“柳昭媛从二品,位份不够。”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薛姈,意味深长道:“五皇子是朕最宠爱的儿子,起码也要四妃才行。”

四妃?

薛姈的心忽地沉了下去,那就是贤妃了。

她虽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听到赵徽亲口说出来时,还是难以自抑的红了眼眶。

皇上想让她走,连最后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她吗?

薛姈还想据理力争,只是突如其来的打击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还未来得及起身,整个人竟软绵绵往后倒去。

“岁岁——”原本还在气头上的赵徽,见状连忙疾步下来,将她揽到自己怀中,心急如焚道:“别怕,朕这就传太医!”

还不待他叫刘康顺等人进来,女子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袖。

“皇上,别叫人。”薛姈声音很低,说话的语速也极慢。“我只是起得急了,有些头晕。”

在延福宫中,薛姈脸上沾着烟灰,赵徽只觉得她形容狼狈,此时在灯下细看,才发现她的小脸儿又瘦了一圈,尖尖的下颌抵在他的掌心。

见她坚持,赵徽叹了口气,顺了她的意思。

怀中的人儿轻飘飘的,他轻而易举就将她抱到了软榻上。

赵徽扶着薛姈靠在大迎枕上,自己转身拿起小几上的瓷罐,倒了两丸出来,送入她口中。

丝丝缕缕的甜很快化开,薛姈微微睁圆了眸子,是糖?

她记得皇上不爱吃甜食,更别提糖果。

“朕不爱吃,可有人都做娘亲了还喜欢,只能备着些。”赵徽挑了下眉,目光中透着些许戏谑。

薛姈后知后觉发现,恍惚间自己竟把心里话给问了出来。

皇上说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罢?

薛姈有些难为情,苍白的双颊浮出一丝绯色。

下一刻,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攥着天子的衣袖问:“皇上,您不生我的气了?”

赵徽墨眸凝视着她,勾了勾唇角,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岁岁,朕何时真的生过你的气。”他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平日里你最是聪慧,又有耐心,怎地这次等不得?”

这些日子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薛姈扑进了他怀中。

“您一直不理我,那日在凝雪堂里,我想抓着您的手,您却甩开了我的手。”

“我很害怕。”

“薛嫣没有说错,我明知自己就是薛景洲的女儿,却在您费心替我筹谋时也未曾说出口。”

“我入宫是受薛嫣所迫,后来到您身边,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一面说着,泪水却止不住的从眼中滑落,像是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看着她泪流满面,赵徽心疼极了。

起初他也曾气薛姈,两人连孩子都生了,她竟还没有信任自己吗?

可他查到薛姈的身世后,更能体会到她一路走来有多难,那点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再后来自己只想尽快查清真相,又忙着安排给她的“礼物”,一时间倒是忽略她的感受。

这两日她怕是全都在惶恐和不安中度过的。

“岁岁别哭,是朕不好,朕不该冷落你。”他放柔了声音哄她,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朕知道,你心里有朕,并非只是利用和敷衍。”

薛姈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心里有些酸涩,却又被什么填满。

她刚要开口,目光恰好落在赵徽替她拭泪的手上,两个发亮的圆点不是她的泪,是他被烫伤的地方!

“皇上,您的伤——”她顾不得别的,忙牵起他的手细看。

果然水泡被碰破了。

十指连心,手上的伤疼痛最是难捱。

她焦急的张口要叫人,忽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男子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徽低下头,颜色浅淡的薄唇覆上了女子柔软的唇瓣。他动作极轻的辗转流连,比起往日凶悍的掠夺,今日则是多了几分疼惜。

薛姈杏眸睁圆,愣愣的看着他。

等到两人分开后,赵徽一脸正色的解释:“亲一下就不疼了。”

薛姈觉得离谱又好气,最终还没忍住,轻笑出声。

“来人,送干净的水和布巾过来。”薛姈对外扬声吩咐,自己从软榻上下来,要帮赵徽清理伤口。

这次赵徽没有阻拦,安心享受着她的照顾。

除了水泡破了是真的疼——当药膏被涂上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还是很疼吗?”薛姈连忙抬起头来问。

她才哭过,那双漂亮的杏眸水洗过似的又圆又亮,里面只有对他的心疼。

自己是怎么忍心让她哭了这么久的?

“不疼了。”赵徽露出笑容来。“起来罢,朕让人备了晚膳。”

薛姈似信非信的点点头,两人到了偏殿的圆桌前,已经满满当当的摆好了。

落座后,她才发现赵徽面前的汤有点眼熟。

“皇上,您喝过了?”薛姈看着明显少了小半的当归生姜羊肉汤,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毛。

自己送来时皇上理都不理,原来是装的。

“这汤是岁岁的心意,朕岂会浪费。”赵徽颔首。

薛姈得意的道:“当然,妾身特意选了当归做汤料,这寓意足够有诚意了罢?”

“原来重点是当归啊。”赵徽若有所思地夹起一块羊肉,轻咳一声。“朕还以为岁岁想跟朕生小公主,才是送了羊肉过来。”

本来对自己选材精巧很是自得的薛姈,瞬间傻了眼,很快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幸而赵徽在用膳时屏退了服侍的人,若被听到,她简直没脸见人了。

赵徽神情自若,眼中带笑的握住她的手。

“朕身体很好,岁岁不用担心。”

“咱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小公主。”

***

过年前夕,宫中不平静的事被压了下去。

无论是御花园中吴选侍落水,还是薛顺仪的延福宫走水,她整个人忽然疯了,都未在宫中掀起波澜。

宫里仍是一派准备过节的热闹气氛。

除夕日,琢玉宫。

“娘娘,三位太医给薛顺仪会诊过,她失去了记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小安子进来回话,“薛顺仪走水那日碰到了头,醒来后已经不认得人。”

薛姈点点头,给他抓了把备好的赏银,让他先下去了。

那日的真相,她已经从赵徽口中得知。

本以为薛嫣的娘亲,那个柔弱和气的女子,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薛嫣本以为自己在替娘亲讨回公道,没想到从开始就错了。

薛嫣受不了刺激,这才疯了。

“娘娘,今天过年的好日子,就别提这样晦气的人和事了。”绣棠特意开哄她开心:“咱们还得早些赶去听云殿。”

薛姈含笑点点头,今年的宫宴是她操办,虽有舒妃帮衬,她自然也该早些过去。

绮霞和绣棠过来服侍她更衣,暖轿已经等在宫门外。

她上了暖轿,带着人去了听云殿。

***

傍晚的听云殿,里面张灯结彩,宫女内侍端着捧盒进出,热闹极了。

当薛姈进来时,正在聊天的众人住了声,纷纷向她行礼。

“瑜妃娘娘安好。”

延福宫的事大家皆有耳闻,本以为瑜妃会被牵连,可她当晚却被留在福宁殿伴驾。

这风波竟是半点没沾染到她。

王皇后陪着刘太后一同进了门,看到被众星捧月簇拥着的薛姈,眼神暗了暗,唇角却扬起笑容。

众人起身向两人请安。

“瑜妃办得不错。”刘太后面目慈祥,路过薛姈身边,亲自扶起来了她。“有你辅佐,皇后也可安心了。”

“正是。”王皇后笑盈盈道接话道:“瑜妃得力,妾身才能偷闲歇息。”

薛姈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并未轻易开口。

刘太后未必真的想夸她,只是想要顺势恶心王皇后罢了。

不多时,内侍通传“皇上驾到——”身着玄色常服的赵徽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刘康顺,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大家猜测这许

是新年的彩头,无论后宫如何,皇上新添了皇子,总是喜事。

天子和太后居主位,王皇后领着宫妃们在太后下首坐下。

赵徽举杯宣布宴席开始,歌舞节目有条不紊的上演。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互送新年祝福,好不热闹。

在宴席将要结束时,惠亲王举杯,向天子敬酒。

“臣弟敬皇上一杯。今年西北安定,边境小国的朝贡多了一倍,有赖皇上知人善任,薛都督练兵有功。”

“有如此人才,着实是国之幸事。”

虽然席上大家三三两两说话,惠亲王的还是清晰的落入众人耳中。

提到薛景洲,大家难免会联想到薛顺仪,如今宫中最敏感的人。

薛姈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惠亲王母妃出身低微,全靠自己会做人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为何会冷不丁提起来?

赵徽点头,微微笑道:“薛景洲有功,朕自然要赏他。”

今日是家宴,并无外臣在。

王皇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皇上总不会是要保薛顺仪,莫非……

她下意识的侧眸望向薛姈。

在宴席上话不多的刘太后此刻忽然开了口,“薛都督在朝中替皇上效力,瑜妃在后宫将一应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亦是功劳不小。”

皇帝一定是要当众赏赐瑜妃,自己何不来做这个好人?

她满脸慈爱的道:“皇帝该给瑜妃些恩赏。”

赵徽不动声色的颔首,温声道:“母后说得是。”

说罢,他使了个眼色,刘康顺捧着手中的锦盒上前。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里面是何等珍奇异宝,能让皇上当众拿出来赏给瑜妃。

锦盒打开,里面并无光彩夺目的宝物,只静静放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这是……圣旨?

众人愕然睁圆了眼,连薛姈惊讶的看向了赵徽。

刘康顺当即展开圣旨,当众宣读。

王皇后接力维持着镇定,耳边却不断传来嗡鸣声。

圣旨不长,先夸赞了薛姈诞育皇嗣、协理后宫有功,家中伯父为国尽忠,由此晋封她为——

“晋位贵妃,赐封号为嘉。”

圣旨宣读后,偌大的宫殿中忽地静了一瞬。

薛姈才晋妃位不久,皇上竟在年宴上迫不及待的晋封她为四妃之首的贵妃,甚至又重新赐了封号。

当年卫氏宠冠六宫尚且没有这样的待遇。

“嘉贵妃,请接旨罢。”刘康顺笑着走到薛姈面前。

犹自在震惊中的薛姈本能的蹲身行礼,恍惚地接过圣旨。“妾身谢皇上恩典。”

“妾身给嘉贵妃道喜。”舒妃反应地最快,她笑盈盈的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余者女眷反应过来,纷纷向薛姈贺喜,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王皇后鎏金护驾死死抵住掌心,才让唇角勉强挤出一丝不算生硬的笑容。

“本宫给妹妹道喜了。”

在众人绵延不绝的贺喜声中,薛姈手捧圣旨,轻轻抬眸望向了主位上的天子。

在福宁殿中,赵徽曾说抚养小皇子的人,只能是位列四妃之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

册封不是临时起意,她终于明白过来,那两日赵徽在忙的就是这件事。

“皇上,太后娘娘,烟火已经准备好,还请移驾殿外。”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的声音响起。

赵徽起身走下主位,在众人惊讶又羡慕的目光中到了薛姈身边,旁若无人牵起了她的手。

“嘉贵妃,走罢。”

***

今年的烟火比往年都要盛大绚烂,有心思欣赏的人却不多。

夜里天寒,刘太后年纪大了受不住冷,先提出要回宫。

“皇上,妾身送母后回去罢。”王皇后强自按捺下心头的不安,微笑着站了出来。

除夕夜按照惯例皇上是要留宿坤仪宫的,可是……她看着站在皇上身边的嘉贵妃,惯例怕是不起作用了。

赵徽面色如常,颔首应了。

连皇后都退了这一步,嘉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不言而喻。

烟火落尽,夜已深。

到了散场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徽自然地带着薛姈上了銮舆。

“回琢玉宫。”

***

待两人回去时,琢玉宫众人都已得了消息,见面行礼时喜气洋洋改口称薛姈为“贵妃娘娘”。

赵徽心情不错,大方的让刘康顺散了赏银。

“皇上,贵妃娘娘,小殿下已经睡下,可要抱过来?”绣棠没跟去晚宴,留守在宫中陪着小皇子。

“不必了,朕和贵妃去看他。”赵徽牵着薛姈的手,两人去偏殿看过儿子,见他睡得香甜,没忍心吵醒他。

两人各自去梳洗更衣后,宫人们备好了瓜果糕点,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皇上,我误会您了。”薛姈散了长发,穿着轻软的家常衣裳,靠在赵徽肩头。

赵徽捏了捏她的脸颊,“朕起初的确是有一点失落,岁岁不信任朕。”

薛姈眨巴着眼,抬起下巴在男子掌心蹭了蹭。

赵徽勾了下唇角,搂着她腰肢的右手稍稍用力,让她靠近自己怀中。

若说全然不介意,那是假的。

论迹不论心,她从始至终都在为了走近自己而努力,起因到底是什么早已不重要。

“我们会度过很好的一生,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薛姈怔了下,用力点点头,唇角重新露出轻快的笑容。

精神彻底松懈,连日来的疲倦齐齐找了上来,她跟赵徽说着话,眼皮却渐渐沉重。

“若是困了就去睡罢?”赵徽温声道。

薛姈努力睁大眼:“这是咱们头回一起守岁,怎么能这样轻易睡过去?”

赵徽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他戏谑的眨了下眼,“朕来守‘岁’就够了。”

薛姈脸颊微微发烫,只听男子低缓嗓音缓缓流过耳边。

“岁岁,咱们还有一生的时间相守。”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正文就结束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但女鹅和狗子的故事还没结束,番外还会有撒糖日常,养崽日常,个别配角的交代,宝子们还有别的想看的也可以告诉我。

感谢宝子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本章全部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