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喜事(中)
《《满堂娇》》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第二十三章喜事(中)
帐房里,李二叔叫小三儿支开小梅,恭恭敬敬捧出一本帐送到小姐跟前,笑道:“今年生意还好,勉强压过隔壁一头。”
真真略看过几页就放开微笑道:“李二叔做惯了大生意的,这样零敲碎打,想必不畅快。”
李二叔拈着胡子呵呵笑起来:“一年一二千两银子的利息其实容易,若不寻个人斗他一斗,岂不无趣。”
真真收敛了笑容道:“李二叔若是存了戏耍的心思,不如歇了生意家去带孙子。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家,叫全松江的同行怎么看咱们?我们尚家何时对同行这样打压了?”
李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良久化做苦笑道:“她家咄咄逼人在先,只要我家卖的好的货,必要想法子也去进些来,加价卖把那些大手大脚的公子小姐。从前遇到这样人,就是咱们不说话也自有人出手治他,如今老爷把铺子作坊尽数折变,人都说我尚家气数尽了,姚家这事,多少人看咱们笑话呢。”
真真想了想,笑道:“却是我的错,不曾和二叔说明白,二叔多担待。”站起来对李掌柜施了半礼,慌得李掌柜要跪下还礼。真真扯住他的胳膊道:“二叔听我说,姐姐买下这铺子原本是怕我手里无钱使。其实挣不挣钱还罢了,咱们尚家的招牌不能砸,不能叫爹爹一辈子名声烂到我手里。二叔,日后你休管隔壁如何,只照咱们尚家的老规矩行事。”
李二叔毕竟忠心,不肯叫老主人半辈子同甘共苦打下的名声坏在自己手里,心里虽然不甚快活,也不得不认错。低着头道:“小老儿晓得了。”把帐本都收拾起。
真真笑着站起来,指了指隔壁又道:“我们又不等米下锅,理她做甚,难道要背一辈子暴发的骂名不成?”
李掌柜缓过神来,笑容又浮到脸上,抹抹胡子道:“是。”送二小姐出门,冲红线招的两个站在大街上揽客的伙计笑了笑回去。惹得他家几个伙计回来一边理货一边嘀咕:“隔壁那个老狐狸,是不是吃错药了?”
姚滴珠无意听见,喝问道:“小三,你们方才嚼什么蛆?”
小三最怕他家小姐,唬得一五一十交待:“方才隔壁李掌柜送王秀才娘子出门,回头冲我笑呢。”
姚滴珠冷笑道:“以为我不晓得他,自我抢了他家些须生意,恨不得生吃了我。想必又有什么坏主意,大家小心些。”回到楼上,心里还在思索要不要去走薛公子的门路,把他家新从山东运来的两船明水木器都吃下,独自坐在角落里出神。
二楼还有几位才子佳人聚在一处说笑,因姚小姐发愣,却不见总围着她打转的陈公子,就有人打趣:“陈公子必是病了,这几日都不见他来,咱们瞧瞧他去,滴珠妹子?”
姚滴珠自那回掌掴王陈二人,心里深恨他两个。王秀才闭门读书从不与她们这群人来往,不过想起来肚内骂几句罢了。陈公子却是屡败屡战,牛皮糖一般贴着她,不论她怎么板着脸都不恼。偏那一日的事不好当着众人说,所以她无缘无故恼着陈公子,偏陈公子又对她百依百顺,人人都以为他两个是对欢喜冤家,总是当他们是打情骂俏,姚滴珠就越发的恼了。
今日这起人又来打趣,姚滴珠两道柳眉一竖,冷笑道:“陈兄如何,与我何干?”
一时屋里无人接话,众人指了这样那样的话头都辞了去。滴珠一人独处小半个时辰,又觉得寂寞,把帐本取来看了一回,反觉得高朋满座的好起来,越发不肯回冷清清的家,思之再三,还有薛公子处不曾打点,收拾了几样新鲜稀奇的洋货装了一个盒子,坐轿子到薛府叩门说红线招的老板寻薛夫人说话。
薛府的门房只当是家主人在外边的相与寻上门来,还不曾张口拒绝,人家已是塞来一把碎银子,掂在手里也有四五银重,忙笑道:“我家大夫人在山东老家呢,宅里几位姨奶奶都不管事,小的替小姐通禀一声三老爷去,可使得?”
滴珠索性撸下小指上的一个金戒指递给他,谢道:“都管吃茶。日后少不得常麻烦处,还请担待一二。”
那门房把戒指纳进袖内,笑嘻嘻进去。果然钱可通神,片刻就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俊俏小厮出来请:“姚老板?里边请。”
滴珠脱下一个镯子要谢他。那小厮笑起来,霎时越过她三尺远,只留一个背影与她,在前边道:“姚老板仔细脚下。”
姚滴珠恼得立时左脚就绊了右脚一下,心里恨恨道:“一个男宠有什么了不起,有朝一日我成松江首富,看你还敢不敢狗眼看人。”随着这个小厮过池塘,越竹林,走到一座大假山上的三间高楼前,檐下候着的两个使女笑着接出来,一个圆圆脸的冲那小厮道:“黄山,怎么是你去了,舅老爷家无人使?”
黄山哼了一声道:“绿云,舅老爷怎么使你们出来。”
绿云白了他一眼,因姚滴珠睁大眼正看着他们,过来牵姚小姐的手道:“这位小姐跟我们来,家主人还有小事未完,咱们到那边亭子里坐一会。”
姚滴珠性傲,若不是要求薛公子,平常哪里肯把这样吃喝玩乐的草包公子放在眼里,此时一个丫头就敢伸手来拉她,哪里乐意。只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委委屈屈跟着她两个到亭子里。那绿云偏架子极大,说声请,她两个就先坐下。姚滴珠为了那两船货只有一个忍字放在头顶,笑嘻嘻坐下和绿云话家常。
须臾珠帘乱晃,几个着官袍的大人拾阶而下。接着又是一个妇人带着一个高挑少女和一个女童出来,看相貌是母女三人,穿戴打扮的都不甚讲究。那个少女出来叫了声:“绿云姐。”绿云应了一声站起来,那少女闻声冲亭子这边笑了一笑。滴珠虽然自认是美人,也赞叹那少女一双眼睛清澈的如山溪一般,眼波流转间不见丝毫女子的妩媚之气,举手投足间英气尽显,好似女将军般。
绿云压低声音笑道:“我家小姐唤我们呢,姚小姐请进去罢。”
姚滴珠的心神都系在那少女身上,眼看着她和她妹子嬉笑玩闹,乃母搭着绿云,一群人前呼后拥去了。她想起早逝的母亲和一心求财出海的爹爹,心里酸楚,眼里微微泛起水光,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只手拍她的肩道:“这位姐姐,小心。”
姚滴珠听得声音有些耳熟,扭头一看,两个都愣住了,那个叫他小心的不是呆秀才王慕菲又是谁?
王慕菲却是文会里被李青书拉来见贵人求荐书的,料得他和李青书两个都得举人稳稳在手,方辞了出来。乍瞧见一个姑娘直冲断崖忙着拍她一下,不晓得是姚滴珠,拍过人家姑娘一扭头他就后悔,顿时觉得脸上凉丝丝的,不晓得说什么好。
李青书仿佛眼前无别人一样,拉着王慕菲笑道:“咱们快走,今儿哥哥请你,咱们天香楼不醉不归。”两个前后脚下山。
姚滴珠自进门来,先是小厮,后是使女,早积了一肚子气在那里,再见人家母女其乐融融,又叹自家命薄孤苦,狼狈间遇见旧仇人,恨不得就地寻个地洞钻进去。王慕菲真走了,她又怪这人无礼,连句客套话也不肯说,定了定神,挑开珠帘里去,平常总是笑嘻嘻的薛三公子愁眉苦脸坐在八仙桌边。姚滴珠盈盈一拜,笑道:“奴是红线招的东家,姓姚,特为公子那两船明水木器而来。”
薛三公子生平最见不得美人软语求他,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没口子应道:“好说好说。姚小姐请坐。”旋叫人上茶上点心,问她几岁了,可曾许了人家不曾,又夸她生的好。
姚滴珠涨红了脸一句都不肯搭理,薛三公子就有些不好意思,握拳咳嗽了一声,笑道:“红线招俺也听说过,两船木器也值四五千两,只怕你们小本生意揽不下来,也罢,均半船妆盒小物件与你如何?”
姚滴珠心里盘算自家手里也只有二千多两银子,若是老老实实买半船妆盒虽是够了,却是把大注银子推出门去,白便宜了瑞记。不如趁这个呆公子被自己迷的不晓得东南西北之际,把他两船货先赊下。计定笑道:“奴是小本生意,全靠薛老爷赏口饭吃。若是两船木器都交给我们红线招,四五千银算得什么?”
薛三公子笑道:“是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两船木器本是一个朋友订下的,我看在姑娘独力支持铺子不容易的份上均出半船与你已是不易,若是两船都把你,岂不是叫我在朋友跟前失信。”掏出一个刻着“订”字的木牌抛到滴珠怀里,笑道:“凭这个牌子明日去码头和我家管家说罢”
姚滴珠看薛三公子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胸,心里厌恶,捏着牌子站起来谢道:“薛公子待红线招大情,奴都记在心里。如此,奴明日携银子去码头?”
薛三公子轻轻靠到椅背上,笑道:“一定为定,来人,送姚小姐出去。”目送姚小姐的纤腰扭到门口,恶作剧般大声道:“我家两个月就从山东运几船木器来呢。”看姚小姐仿佛脚底绊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姚滴珠深悔自己孟浪,这羞辱却是她自家去寻来,怨不得别人,只有打落牙齿肚里吞,心里发狠算计,一夜都不曾睡好。第二日一大早抬着二千两银到码头寻着薛家货栈的总管,塞把总管五十两银,就要尽这两千两银子买他家的新货。那总管因姚小姐手里有“订”的牌子,只当她是薛三老爷的相好,由着她挑有值两千两银的妆盒、漆盒、食盒、书箱诸物,差不多把新来的两船货物里价廉物美之物都挑了个干净,心满意足而归。
且说薛家木器向来都是李家吃下,这几日尚莺莺有孕,李青书不肯叫娘子受累,莺莺又不肯把她管着的大房生意叫别房代管,迟了几日才使人去码头问讯,才知姚滴珠把薛家的新木器吃掉一小半。莺莺接下剩余的货物分出一半给瑞记发卖,因自家和薛家都吃了那小妮子的暗亏,就想法子要出一口气,叫心腹管家偷偷去寻陈家的管家,妆做无意间漏话出来,只说姚小姐如今和薛公子走得极近。
陈公子和李家八小姐订亲,老实了几日不曾出门,心里对姚滴珠这朵扎手的红玫瑰是又爱又恨。这样轻飘飘一句闲话传到他耳里,好似南天门塌下半边,瑶池的仙酒都酸成了陈醋,恼得他握着拳头就要去寻薛三公子报夺美之恨。陈公子怒气冲天走了半条街,叫微风一吹,两条腿不听使唤,任凭主人驱逐,还是飞一般跑到莫家巷。
红线招外摆了只一人高的大妆盒,上书明水木器四个大字。小伙计小三儿和小石头正站在街口迎客。见到好几日不曾来的冤大头陈公子,小三儿上前道:“陈公子里边请,我们小姐和刘小姐唐秀才都在二楼呢。”
大凡男人莫不如此,一直还不曾到手的女人若是叫别人横刀夺去,比真扣上顶绿帽子还着恼。所以陈公子鼻孔里喷火,上楼寻见姚滴珠就甩她一巴掌,骂道:“淫妇,就会在我跟前妆样,你怎么不索性改姓了薛。”
只有唐秀才久在花丛里的人猜到一二分,姚滴珠捧着半边红肿的脸蛋,唬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唐秀才有心在赛嫦娥跟前献殷勤,冲上去拉开陈公子,喝道:“陈兄吃醉了,快与滴珠妹子赔个不是!”
陈公子报了从前一掌之仇,看着滴珠娇怯怯捂脸哭泣,心里算计:人多以为我和滴珠有情,不如趁今日收伏她做妾,也省得白白落到别人嘴里,故意板着脸道:“唐兄与我评理,她和我约订终身,如今却背着我和那薛财主眉来眼去,整船明水木器搬来卖就是明证。”
私订姻缘到底不是个好名声,唐秀才自问这样的女人进不了他家门,掉转念头笑道:“原来如此,姚小姐有何话说?”
姚滴珠忍着疼痛,哭道:“这姓陈的一直纠缠我是大家亲眼所见,我姚滴珠若是与他有私,立时叫我烂掉眼珠子。”
刘小姐和姚滴珠交好,忙道:“滴珠的品行大家谁不知道,她说没有必是没有。”
陈公子心里冷笑两声,故意靠近两步,扑到滴珠面前半跪下,软语央求道:“滴珠妹子,是哥哥我的不是,不该听人家说几句浑话就当真。”
姚滴珠想退,略动一动陈公子就搂紧她两条腿,挤出两滴泪来:“滴珠妹子,哥哥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这几个月瘦了多少?如今人都传你和那薛财主的闲话,哥哥不忍你抛头露面,不如嫁了我罢。”
姚滴珠此时去死的心都有,用手推他推不动。还是刘小姐和她要好,急中生智看见桌上一块四五寸长三四寸阔的大铜砚,搬起来尽力砸了陈公子一下。陈公子吃疼松手,姚滴珠连滚带爬急走。一屋子的人都睁大两个眼,下巴掉到地下合不拢。
陈公子扶了扶帽子,做了一个罗圈揖,笑道:“滴珠就是这个脾气,当着人总不肯给我好眼色。小生必择吉日娶滴珠妹子过门,必有请贴至各位府上。”
此时连刘小姐都半信半疑,不晓得信哪一个说话。陈公子料这样一闹,姚滴珠除他之外无人可嫁,心里得意,回家禀告他父亲道:“儿子原和姚家的滴珠有私,虽是订下八小姐的亲事,到底不好背弃盟约,还请爹爹做主,教儿子纳她为妾才好。”
姚滴珠虽然身家比不得李家八小姐,又是暴发又是绝户,娶来家姚家的钱财尽归陈家,怎么不好?何况又只是妾,陈老爷如何不肯?就是李家的儿子女婿,除去九公子,谁不是三妻四妾,也没什么打紧,果真依了他,叫了两个媒人去姚家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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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了,呵呵孩子这几天不怎么哭了。
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四章 喜事(下)
陈家的媒人来过几回都被姚家管家使大扫把赶出门。和滴珠要好的几个同窗走马灯般来往,都劝滴珠:女儿家名声最是要紧,都传说你先和陈兄有私,再和薛公子传情。如今陈兄肯娶你,自然一床锦被好挡羞辱。为何不从他?
姚滴珠有口难辩,虽然自家仍是清白女儿,这等事体怎好开口与他人诉说,索性使性子闭门不纳。这几位同窗和姚滴珠都是一样性傲的脾气,好心被她当成驴肝肺怎么不恼,恼了就要出气。一时间赛嫦娥思凡,陈公子多情在松江传为佳话,就有那风流才子中的领袖,郑重到姚家替陈公子说媒,要成就陈姚二人一段风流韵事。
姚小姐到底还是个女孩儿家,虽然问心无愧,也晓得有私、传情两句传得满松江府人尽皆知,自己除陈薛二人外并无第三个人可嫁。若论陈薛两个,薛财主的财比不上陈公子的才。又有松江名士为媒,自家又有嫁妆,嫁过去面子里子都有,怕甚么。她算计了几日,暗示家人放媒人进来。
那两个媒人再来,晓得姚小姐为势所逼,这门亲事必成的,不妨吊她一吊,也好多赚她几两银子。一个王媒婆端坐在椅上,两只鼻孔朝天,不冷不热道:“如今这亲事怕是不成了,一来陈公子乡试必然中举,举人女婿谁不爱?二来陈公子痴情人人都知道的,这样的男人哪个姑娘不爱。”
王媒婆越说越粗俗,姚小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几次想端起茶碗送客,为着自家的终身大事,咬着牙忍下来,微笑道:“既然如此,王妈妈来寒舍所为何事?”
王媒婆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结,结结巴巴滚出求亲二字。姚小姐快活的笑起来:“原来陈兄只对我有意,才使您来求亲呢。”
王媒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不好再拿架子,自怀里掏出一纸红单贴子送到小姐跟前。姚滴珠冷冷哼了一声,小桃红接过去,清清嗓子就念:“窈窕淑女,君子好求。闻姚家有女初长成,宜室宜家……”
姚滴珠拍案喝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桃红,你拿来我细瞧。”
小桃红捧到小姐面前,姚滴珠一眼就从那些胡话里看到“白银二百两,纳贵府小姐滴珠为妾”两句,恼羞成怒,手边一碗茶泼到王媒婆的脸上,骂道:“滚,以后不许这两人进门。”把贴子掷到地下,气呼呼转身回内室,一路上接连踢翻了两把椅子,砸碎了四个花盆。
王媒婆做了几十年媒,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泼茶水,极镇定的使袖子擦了擦,对还站在一边发愣的管家道:“大哥,老妇人这一身衫裙都是新换的,淋了茶变色如何穿?”
那管家回过神来,看看厅上一片狼籍,拾起那张贴子看了许久,看明白原来陈家是要纳自家小姐为妾,没好气道:“王妈妈,我家小姐私房也有几千两,何时沦落到做妾的地步?怎么怨我家小姐不恼?”
王媒婆冷笑道:“你家小姐闺誉不佳,如今一个松江府里寻不出第二个肯娶她做妾的主儿。这还是陈公子为人忠厚,陈老爷宽宏大量,若是换了别人……”
管家劈手甩了她一巴掌,喝道:“我家小姐如何,别人不知,我们岂有不知的?这一巴掌是代我家小姐赏你的,滚。”这一巴掌下去,王婆子半边脸涨的如猪头一般,哪怕接话,捧着脸灰溜溜出门,去寻陈公子商议去了。
且说姚滴珠回房,伏在床上痛哭不止。小桃红劝不住,去寻小姐的远房婶母丁氏。这位丁氏在莫家巷尾居住,守寡多年又无所出,姚小姐小时也常来往。自姚夫人去世为避嫌就不肯再上门。滴珠常常隔个把月送柴米与丁氏,丁氏闻得这个侄女风评不好,也略劝过几回。所以小桃红病急乱投医就想到她,一路小跑到丁氏家,把前事都说了一回。丁氏其实极喜欢滴珠,听说侄女受辱,扔下手里的纺锤就来。
姚滴珠哭的面如金纸。丁氏如何不心痛,抚着她的背道:“儿呀,这是那个姓陈的臭小子无赖,不是你的错。”
姚滴珠心里只怪自己平常行事孟浪,听得至亲这样说,那颗揪紧了的心略松一松,转身又伏到婶母怀里哭泣。
丁氏搂着她,劝道:“傻孩子,你娘去的早,女孩儿规矩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姚滴珠抬起头来,含泪道:“不就是三从四德那些?我哪样没有?”
丁氏叹息道:“做小姐的,就要守在闺房里,读书也罢,刺绣也罢。休说陌生男子,就是自家的兄长,也不随意说笑,才人人夸她呢。”
姚滴珠哼一声道:“这样说,松江府里找不出几个好小姐来。”
丁氏笑道:“如今世道是不同了,小姐们都能出门上女学,就是独力出头做生意的也不少。说到你开个铺子,人人都夸你呢。只是一条儿,你不该和那些公子们来往,常常一处吃酒游乐,人家怎么不说你。”
滴珠涨红了脸辩道:“又不是我一人,哪些不是好些同窗一道。”
丁氏叹气道:“男人饮酒做诗,那个诗酒风流,哪有好好的女孩儿家夹在里头?这是把小姐们当什么呢?”
姚滴珠回想每次诗会并无异样,还要辩白。丁氏拍拍她的背,又道:“你叔叔年轻的时候也有诗名,住在南京和一班名士唱和,也有几个来宾楼的女子混杂在里头,当年都是极有名头的,人都说是才女呢。”
姚滴珠如何不晓得婶婶是借古讽今,好似数九寒天一盆雪水从头顶浇下,把她从前那些要强的心都熄灭了,原来这些男人才女长,妹子短的,其实是把她们当作倡优取乐。她恨了半日,咬着牙问婶婶:“男人果真这样想?”
丁氏再三叹息,方道:“你叔叔年轻时和一个叫彩云的相与极厚。婶婶极怕他纳妾,有一回问他,他道:‘你怕什么?就是纳妾也当纳身家清白的女儿。’我也是不懂得,又去问你爷爷,他道:‘诗酒风流二字安在男人身上是赞他,安在女人身上,却是骂她的话。古来名妓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是这般道理。再有才有美貌,到底名声有亏,试问那个好男人肯把绿帽坎到自家头上?’所以后来那彩云要死要活要嫁你叔叔,你叔叔也不曾开口说要纳她。”
姚滴珠冰雪聪明,想通了再回忆从前和陈公子等人相处,果然那陈公子唐秀才待她,与其说是有情,倒不如说是戏弄。她翻身从床上跳下,喊道:“小桃红,取火盆来。”把藏在匣里那些唱和的诗句都翻出来,叫小桃红点上一把火烧掉。滴珠又翻箱倒柜寻那些才子才女们赠的小物件出来。
这个侄女从小任性,丁氏后悔话说的重了,劝她道:“滴珠,这却不必。”
滴珠擦了眼泪笑道:“婶婶,这些东西要他何用。”尽数捧到火盆里,化作一股股黑烟。她方道:“传话下去,从前相与的那些朋友寻来,不论男女,都不见。”自那一日起,除去两日到铺子里去瞧瞧,若是进货不得不出门,姚滴珠都在家里静坐,虽然一人无聊,好在她也有钱,买了几箱书来家,手不释卷的打发日子。她的那些同窗都诧异,聚在一处道:“这却不像姚滴珠的性子,咱们不去寻她,看她来寻咱们不寻。”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回头再说王慕菲,一来自家学问也过得,二来又搭上薛粮台的靠山,秋试和李青书都低低的中了举。那时节的举人最是吃香,一但中举,自然有人送田地铺子,有人投奔做管家仆人。王慕菲和唐秀才这些人混了许久,又有李青书指点,如何不晓得这些奥妙,因娘子有庄,他就不肯要田地,只收下张乡宦家一间大宅院,并人家献的几间铺子,还有各处朋友荐来的管家四五房。
这一日新宅收拾清楚将要搬家,王慕菲和娘子商量道:“从前我是穷秀才,和爹娘分居还罢了。如今王举人的高堂靠租房的几两碎银子过活,传出去也不好听。何况我指日就是个官,也不怕爹爹胡搅蛮缠。叫他们搬来一处住着罢。”
真真含笑应了。王慕菲又道:“爹娘如今乐得不晓得自家有几两重,只怕又要做出什么叫人可笑可恼的事。咱们先搬去收拾定了再喊他们搬。”赶着搬家到梨花巷新宅。
真真却是头一回到新宅来,一进门左边两间门房,再进去就是轿厅。右边一个大月洞门进去,是一亩大一个小花园。王慕菲牵着娘子的手,笑道:“闲时可以出来走走,这后边有三间大楼,我收拾做书房。”带着真真转到楼后,一个角门掩着,里边一条夹道,前头直通轿厅和三间小厅,后边把内宅分做两块,一块是三进大院,一块在花园后,是一间四合院。
王慕菲指着那小院道:“这个给爹娘居住,后面就是厨房,又清净,又方便。”
真真笑道:“这间宅子真真是有钱人住的,想租几间房把人都不成。”先拉着相公到小院里瞧了瞧,再回大院,一进院门,当中一个大天井,里头满满的种着花草,挤得没有下脚处。王慕菲笑道:“我只爱他这个大天井,所以还有两家送的房比这个还大,我都没理他们。”带着娘子从走廊转到上房,从后门出去,还有三间小楼,左右是两间厢房。王慕菲指着楼后道:“那后边还有一排屋,原来是仓房。我叫人隔断了从夹道出入,给管家们居住,可使得?”
真真道:“这样安排极好。只是奴有一事不明白,还请相公解惑。”
王慕菲笑道:“娘子请说,知无不言。”
真真道:“送铺子送管家还罢了,这间宅子也值二三千两银,那姓张的为何舍得这样大本钱送你?”
王慕菲笑道:“你却不知,他张家在松江也算有钱,无奈前世不曾烧香,一连三代都是独苗,这一代只一个儿子罢了,还有十来个女儿,偏这些女婿里边颇有几个不安份的,所以要寻我做个靠山,张夫人娘家姓王,求我认作姑母来往。”
真真叹口气道:“或真是求财,你一个小举人济得什么事?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慕菲笑道:“只这几年罢了,待那位表弟娶亲,多多的生几个儿子,别人哪里还有指望。娘子且放心住下罢,张乡宦两口儿为人极好的,不然也不会受女婿们欺负。”
真真点头,又道:“收下人家这般厚礼,有得助人处咱们必要尽力。”进了卧房,却是王慕菲照着她绿萝院的样子布置的,虽然家具器皿差了些,却是相公一片苦心,真真感动,眼睛不由得酸起来。
王慕菲搂住娘子,笑道:“哭什么?相公还穷了些,买不起那些好家俱好陈设,还要委屈娘子吃几年苦。”
真真一边哭一边笑,道:“只要相公心里有真真,奴跟着相公吃糠咽野菜也肯的。”
王慕菲搂妻子在怀里,刮她的鼻子羞她道:“又哭又笑,羞不羞。”看看天色,松开她道:“我去叫爹娘搬来,你在家罢。”
真真送他到前边轿厅,喊齐了家人,就派赵家两口儿做内外总管。鲍家依旧管门。新来的管家们上前磕头认过主母,真真一一分派了执事,就带人到公婆住的小院里洒扫除尘,搬陈设,铺床叠被放花盆,正忙乱间,王慕菲看人拉着两车箱笼进来。王婆子一马当先,直奔王慕菲住的大院,笑道:“老娘嫁到王家几十年,到老才托儿子福,得住这样高楼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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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收藏。
儿子大人现在不哭了,改毛病不肯睡了。
我昨天哄他午睡编故事:从前有个地方,有个大草原……
他两手一摊:木(意思是没有……说我骗人,55555)
我接着说:草原上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
他再两手一难:木
孩子爹笑得满地打滚滚。我容易么我。闭关修炼去。哼哼,今天中午再不肯睡,拍昏他。
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五章 谁管家?
王慕菲是崭新的举人老爷,这份家当就是他自家挣来,爹娘面前说话也大声:“娘,你住在后院。”
王老夫人扭头看看身边,一群人都不曾进来,儿子正挥手叫管家把大车赶到后边去,老伴负着手在站在夹道上,一张老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新投来的管家会看主人脸色,晓得当家的是这位新举人老爷,就有一个上前请王婆子:“后边给老夫人和老太爷收拾有几间清净屋舍,老夫人请跟老奴这边走。”
王老夫人问道:“后边好还是前边这楼好?”
那管家笑道:“自然是后边好,紧连着就是花园,老人家住着又清净,又不气闷。”
王老夫人紧紧换着怀里的包袱,看了看天井里乱糟糟的花草像是不曾用心收拾过,笑道:“还是我儿子晓得孝顺娘老子。”并不理会那管家伸出来接包袱的手,紧赶几步追上王老爹,笑道:“老头子,有大屋住,又有铺子有田,你愁什么?”
王老爹紧锁眉头,好半日才答:“只怕儿子守不住呢。”
王婆子凑近老伴,道:“不是俺说你,你总说儿子不是就是官,要替他留面子。若这值几千的家事都叫他大手大脚花费了,还不是要掏咱们的老底赔补?不如咱们替儿子管的好。”
王老爹看看前边儿子进了一个小院,微微点头,和王婆子上前。
真真候在门口,看见公公婆婆进来,恭敬跪下磕了头,起来笑道:“媳妇已把上房收拾好,安排妹子住西厢两间,可使得?”
王老爹点点头,跨过堆在院子当中的箱笼,顺着抄手游廊四下里看了看,南房后和一个楼间种着八九棵梧桐树,石矶上摆着数盆应景的菊花,东厢两间收拾做书房,南屋三间还摆着织布机和纱车等物,想是预备给青娥的,此举甚是合他老人家心意,由不得点头微笑。
王慕菲指挥家人搬箱笼,真真是晓得公公婆婆脾气的,此时房里都是老两口的私蓄,不好进去助忙。无奈一家都在忙碌,她也不好闲站。青娥看嫂嫂进退不得,拉她道:“嫂嫂,我是住西厢?”
真真借势避到小姑房里。青娥和她素来交好,房里帐幔铺盖等俱是新做的,连针钱箩都替小姑备了一个。卧房里还有一个折枝花卉嵌钿磨漆大立橱,青娥不曾用过这样精致家具,心里喜欢,摸了又摸,就要把衣箱里的衣裳挪出来。打开她那两个箱,几件新衣都是在嫂嫂家做的,其余多是旧衣,青娥有些难为情,红着脸笑道:“叫嫂嫂笑话了。”
真真笑道:“这有什么,嫂嫂和你哥哥还有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呢。”替她归置衣物毕,探头看见院子里还有一个旧箱,此时还不好回去得,忙笑道:“嫂嫂带你四处看看。”
姑嫂两个携手出来,日头挂在西边屋檐,院子里只有几点余辉洒在玻璃窗上,微微发亮。那几棵梧桐树上落了许多鸟雀,叽叽喳喳的热闹至极。一阵风吹来,仿佛是红烧肉的香味,真真笑道:“这后边就是厨房,前边那个楼是你哥哥的读书楼,再前头是个小园,无事去走走罢。”顺脚走到厨院,召来监厨赵嫂子吩咐道:“老太爷老太太爱吃什么,我多不知的,多问问小姐。”
青娥含笑道:“我爹娘的口味和我哥哥差不多的,都极爱吃鸡。别的没有什么。”
真真忙道:“以后一日一只鸡罢。”
赵嫂子因道:“二小姐,晚饭摆在哪里?”
真真想了一想,道:“今日就摆在公公婆婆屋里罢。再去五荤铺买个盒子来。”
青娥已是等不及要去嫂嫂房里看看。在夹道里蹦跳着笑道:“嫂嫂,这房子比大姐那边好多了去。”
真真笑道:“那边本是取租的房子,自然不讲究。大姐当家,不好太偏向娘家,妹子,这个道理等哪一日你嫁把人家做媳妇就晓得了。”
青娥叫嫂嫂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视腰门而不见,还要朝见走。真真忙拉她道:“从这里走。”
原来这个腰门安在东厢和正房接角处,踏上几级台阶进去就是真真住的正房。小梅正坐在石矶上绣花,看见小姐和青娥进来,跳起来笑道:“小姐你可回来了,这院子空荡荡的,奴婢好不害怕。”
今日初搬来,管家们都在后边自家房里收拾。这样三进的大院子,并无第四个人在。休说小梅,就是真真,也有些胆怯。一阵风吹来,天井里的几竿青竹摇动。真真就觉得背上发冷,强笑道:“房里坐坐去。”拉小姑进房。
厅后的门却是开的,只使了架紫檀座大理石屏风隔断,过堂风一吹,帐幔都晃来晃去。真真就有些发晕,扶着桌子笑道:“我们也是中午才搬来的,此时摸不着哪里是哪里呢。”
青娥跑到后边看看,回来笑道:“嫂嫂,后边那个楼是将来给侄女住的绣楼吧?”
真真笑道:“将来若是生男,叫他住前边,要是生女,就依姑姑住绣楼。”抢着把后门拴上,拍手笑道:“晚饭想来也摆上了,咱们吃饭去。”
小梅跟上来道:“奴婢也去服侍。”
真真晓得她害怕一个人,就依了她,走到后边叫了个女仆到前边看守。恰好后边婆婆房里正在上菜,真真忙和小梅挽着袖子上前。青娥也要动手,王老爹咳嗽了一声道:“青娥坐下。”点了点王慕菲对门的空座叫小女儿坐下。青娥看看娘和哥哥都坐着,有些不好意思,在凳上扭来扭去,眼睛只看哥哥。
平常在家两个人吃饭时,也总是真真忙来忙去,就是后来寻了两房管家,一应吃穿都是娘子经手。所以王慕菲并不觉得,顺手接过真真递来的酒,就替爹娘斟上满满两大杯,因妹子总看他,也取了个大酒钟替她倒了半杯,笑道:“今儿乔迁,你也吃半钟。只是这个菊花酒性子烈,不能多吃。”
青娥站起来接过,吃吃哎哎道:“有赵嫂子和小梅,叫嫂嫂坐下来吃酒罢。”
王慕菲还来不及答话,王婆子已是抢着说:“青娥,做人家媳妇的,就要似你嫂嫂这般。”
王老太爷举杯,吸了半钟,示意儿子满上,夹了一颗落花生在口内,笑道:“芙蓉镇上有个庄乡绅家,他家的大媳妇李氏贤孝无比。我家媳妇虽然贤惠,还不如她呢。”
王慕菲笑道:“这却不曾听说过,如何一个孝法?”
王老太爷吃了一个满杯,慢慢道:“庄家本来穷困,李氏陪嫁却有不少。她嫁过来就把自己几十亩妆奁田卖去,重在庄家左近买田,契纸都交给翁姑。后来小叔成亲,又把自己的钗环取出资助。自她嫁到庄家头一日起,每日鸡鸣即起,奉食翁姑从不假手外人……”
王慕菲听得发呆,他在芙蓉镇也住了这些年,隐约听说过庄乡绅的长媳妇甚是贤惠,贤惠成这样却是头一回听说,自家老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王慕菲晓得娘子只要他面上好看,钱财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抢在真真前边笑道:“这可是难,咱们比不得庄家穷又有许多儿子,哪有小叔要真真资助?”夹了一箸核桃仁递到爹爹碗里,干巴巴笑道:“家里仆婢也有十几口,不叫他们做活,养那些闲人做什么?”扭头看着真真道:“爹娘房里也要安排几个人听使唤,就是妹子,也把她买个婢女罢。我好歹也是举人,又不是没有钱,怎么好叫举人的娘子做饭,老太爷砍柴老太太洗菜?”
真真低低应了一声是,妆做还有菜要上,退到厨房只是笑。少时赵嫂和小梅都下来吃饭,真真也不上去,叫厨娘做醒酒的酸辣汤,自家取了碗筷和赵嫂一处吃。
赵嫂抱怨道:“老太爷说的那是什么话?我们家二小姐哪里不贤慧了?”
真真轻轻哼了一声,看赵嫂还似有话要说的样子,忙道:“万事都有姑爷上前,你抱怨什么。”
赵嫂子醒悟,笑道:“哎哟哟,老身糊涂了。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方才姑爷可不是驳的老太爷没有话说,哪消得咱们操心。”转身从碗橱里取出一碗板栗烧鸡送到小姐跟前道:“今年雨水多,板栗都不怎么好,这是挑出来顶大的。”
席上也有一碗板栗烧鸡,却比不得这碗做的精细,真真有心要说赵嫂,又怕她灰心,想了想,夹了一块鸡到小梅碗里,笑道:“快吃,赵嫂子最是疼咱们。”又取一块递到赵嫂碗里,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嫂是我家旧人,偏着些小梅原也无妨。只是还有公婆在上,我是学不来那李氏事必躬亲的。凡事还要赵嫂多留心,休叫公婆说我藏私只疼尚家人。”
赵嫂笑着应了,又问:“安排王有财娘子和王有富娘子到老太太房里当值如何?青娥小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另与她买一两个罢,就是小姐房里也要添几个人才好。”
真真略一思索,点头道:“明日叫你男人去庄上挑几个来,忙忙的去寻,只怕寻不到好的。只青娥那里,替她买个小点的将来做赠嫁。”
却说真真借故走脱,王老爹就把酒钟放下,教训儿子道:“如今你也是举人,和县太爷见了也只做个揖,为何还这样怕老婆?”
王慕菲冷笑道:“爹爹这话却奇?我哪里怕老婆了?妹子在我家住的久,妹子你说说我家谁当家作主?”
青娥怯生生道:“哥哥说一,嫂嫂从不说二的。”
王老太太喝道:“死妮子吃醉了呢,滚回房里挺尸去!”骂走了小女儿,苦口婆心劝儿子道:“我和你爹冷眼看这半年,你们花钱似流水一般,你挣下这分家事谈何容易,这样花几日就花尽了。”
看儿子有些意动,王老爹接口道:“听说你和真真到济南,手里也很有几千金,随手花尽了,吃了许多苦才得回松江是不是?如今你又中举,哪里不是用钱处?不如这家事还叫爹娘替你掌管罢,不然明年殿试选官你无钱活动,哪里去想法子?”
王慕菲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儿子那几年吃尽苦头,自然不会再胡乱花钱。爹爹教误码的都是。明日就把零用开销减去一半罢。”
王老爹只当儿子不省事,索性说开了:“你把那几间铺子并庄子和契纸都交给爹爹收起,依旧叫你娘当家罢。”
王慕菲道:“娘当家如何使得?我是举人,平常来往不是举人名士就是官,娘晓得上什么茶摆什么菜?平常和人来往又如何送礼?若是人家笑话我村,可怎么处?使不得。”
王婆子恼了,把碗重重顿在桌上,骂道:“老娘哪里村了?谁又是山上猴子变的?”
王老爹想想儿子说的甚是有理,自家的老伴烧把青菜都舍不得放油,送出去待客人哪有不笑话的,因道:“还叫媳妇管家也使得,只是媳妇和你一样,都是大手大脚用惯了的人,家里这些产业出息还是爹爹替你经管,每月拨家用把她,何如?”
王慕菲冷笑道:“爹爹您除了变卖成银子收起,几时又学会做生意了?这些自有伙计去管,不消爹爹操心。”言罢站起来道:“天晚了,儿子明早和媳妇来请安罢。”推开椅子大步出去。
到房里只一个管家娘子看守,王慕菲奇道:“天都黑了,夫人呢?”
那管家娘子回道:“老太爷还不曾吃完酒,想是还在厨下。”
王慕菲懊恼,挥手道:“叫她回来罢。”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少时真真笑嘻嘻进来,捧着一碗酸辣鱼汤送到相公唇边,道:“吃一口罢。”
王慕菲微睁眼,长叹气道:“也只得你一心一意对我。”起来握着娘子的手一饮而尽。
真真在他身后坐下,替他揉搓太阳,笑道:“万幸你没有要娶亲的兄弟。老人家虽然俭省了些,不是留给你还能留把谁?”
王慕菲冷笑道:“他能活一千年你信不信?”站起来有话要说,绕着床榻走了两圈,重又坐下叹息:“今日问我明讨不成,明日必要为难你的。难为你了。”
真真伏到相公怀里,嘻嘻的只是笑。王慕菲苦笑道:“还笑,明日有你哭的时候。”
真真笑道:“你得了的那几间铺子不如先交把爹爹管罢,只怕老人家忙不过来,哪里有空寻我麻烦。”
王慕菲道:“还想卖你的庄子呢。”
真真笑道:“这个却不能,虽说那个庄子是把我了,到底我爹爹还在,契纸都是他老人家收着呢。”
王慕菲道:“就是你收着,也不能叫你拿出来卖的。我王慕菲要凭自己本事养活妻小,吃老婆算什么?你尚家的你都收起,一钱银子也不要贴家用。”
真真笑道:“照你这么说,那庄家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了。”
王慕菲大笑道:“本就不算,一家子十几口男人,就是读不成书,去挑粪做田也能过日,偏要靠一个弱女子的嫁妆过活,还有脸四处夸她贤惠。难不成叫天下男人都学他家吃软饭么。”真真心里喜欢,她在钱财上从来大方,又有相公替她撑腰,还是觉得把铺子都交给公公的好。劝道:“老人家到底是要面子的,已是开了口,件件都驳回,如何朝夕相处?还是听奴的话,把那几间铺子交把爹娘罢。”
王慕菲道:“交把爹娘事小,日后你管家必然拘束。爹说日用要月月拨把你呢。”
真真笑道:“那又如何?横竖只有二十来口人,能花多少?”
王慕菲叫娘子笑的没脾气,也笑道:“你是不把银子放在心上的,也由你着罢。那我明日和爹娘说,只把铺子的契纸捡起来交把他们。莫家巷那个你还自家留着的好,你是举人娘子呢,也要买几件衣裳买几盒香粉,爹娘手里可扣不出这个钱。”
真真含笑答应,立时开箱子寻出那几张契纸来,另取个小匣装上。第二日一早和王慕菲去请安,就把匣儿揭开奉上。
王老爹夫妻恼得一夜不曾睡,早起老两口都摆着一张黑墨染过的脸,扭着头不肯搭理儿子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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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六章 捉妖(上)
真真取了只掐牙填漆小茶盘,捧着小匣站在王慕菲身后请安。王老夫人一眼看见那只小匣,晓得儿子必有什么好东西孝敬娘老子,脸上现出笑来,伸手取了匣儿使头上簪子拨开,看着厚厚几张像是契纸,忙递到老伴跟前。
王老爹接过,两只眼睛眯成一道缝,取出来一张一张当着亮处照过,笑道:“难为儿子想通了,都起来罢。”
真真轻轻按住想要说话的王慕菲,笑道:“爹娘房里也要有几个使唤的人,家里几个人里就数财婶和富嫂最得力,叫她们进来当差罢。”就叫候在外边的财富二婶给老太爷老太太磕头。
王老太太先是喜欢,想到管家们是要花银子养活的,又舍不得,嗓子不由得又尖起来:“老身不要人服侍!”
王老太爷叫老伴唬着了,手下抖了一抖,契纸散了一地。那财婶机灵,抢着蹲下来尽数拾起,理成整整齐齐一叠送到老太爷手边。王老爹横了老伴一眼,把契纸握在手里用力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浓痰,使脚擦去,方道:“哪个举人家的老太爷老太太无人使唤?”拍案笑道:“媳妇想的很是周全,留下罢,只是两个还少了,还要两个年小的丫头才好。”
王老太爷一改坚吝的性子,妻子媳都呆住了,真真在袖内掐了自己手腕一下,笑道:“已叫赵管家去寻了呢,明后日就得。”
王老太爷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那财婶立时捧上茶碗。王老爹接过,吃了一口才慢慢道:“从前咱们是老百姓,没什么规矩可说。如今阿菲贵为举人,将来结交的都是贵人,还要立些规矩,也省得人家笑咱们村。”
王慕菲想到老爹老娘那些上不得台盘的旧规矩不由得心烦意乱,不耐烦道:“不劳爹爹操心,我日日和太守同知通判一处吃酒,自然晓得要立什么规矩。”看看外边日头升到墙头,犹豫了一会道:“今日柳大人做寿,倒要寻几件精致礼物,真真,你与我回房寻寻。”不等娘老子说话,牵着娘子的手出来。
真真翻了许久寻出一个犀角杯,一个竹根子抠的笔筒并二块牛舌墨,又寻了只八角瓷印泥盒,叫小梅取只锦盒来装。王慕菲拎出那只笔洗道:“这个和墨都平常,好像有些拿不出手?”
真真笑道:“休看这两样,虽然值不多几两银子,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只管送去,柳大人不是喜欢写几笔字儿?他必喜欢的。”
王慕菲笑道:“姐夫都是整盒搬来,我以为必是人人都有的。”
真真寻出一张梅红柬帖,把相公重重按到桌边坐下,微笑道:“随你哪个铺子,再去寻这样一分礼可是不易。快写罢,奴去打点你出门的衣裳。”
且说王慕菲拖着真真出门,王老夫人的笑脸就垮了下来,掐着腰骂道:“儿子如今能有多少钱?十几二十个的请管家买丫头,难不成老头子你掏钱给他花?”
财婶富婶相对看了一眼,悄没声息的退出去。王老爹跳起来一巴掌甩到老伴脸上,骂道:“放着媳妇娘家的金山银山,你愁什么。”
王老夫人捂着脸哎哟道:“他尚家的东西,咱们王家如何动得?”
王老爹压低了声音道:“如今亲家不在家,家事都是她家大姐掌管。只消咱们好言好语劝着,年小的妇人能有什么见识,自然似今日这般,把家事都交给咱们。”得意的把手里的几张契纸拍了拍,沾了点唾沫又一一点看,看了几回,惊叫道:“怎么没有莫家巷的那个瑞记杂货铺?”
王老夫人摸摸脸上的红印,声音低下去:“不是这几个?”
王老爹顾不得才上身的酱色绸直裰,爬到地下,桌子下边,柜下边,床底下处处都翻过一回,还好屋子昨日扫过,只沾上几点浅浅的灰。爬起来,恼得胡子抖个不停,道:“到处都寻不着,难不成是丢了?”
王婆子啐道:“要什么屋里人使唤,从前何曾丢过一文钱?”看老太爷扬起胳膊作势又要打,唬得跳到院子里。王老爹追出来看那两个婆子站在院子一角假装说话,其实支愣着耳朵听动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回房子把契纸藏起。王婆子趁机溜到女儿房里,王老爹再出来院子里已无人,他放心不下那个铺子,忙忙的去寻媳妇。
真真和小梅坐在后门廊下,在做小衣服。小梅突然道:“小姐,你听,房里有人。”
真真侧耳细听,果然像是有人在房里翻箱倒柜。此时跟前只有一个小梅,管家们都在后边,由不得她胆怯,扶着小梅也不敢上前,战战惊惊的摸到最后一层墙下敲赵管家的窗户。还好赵管家和赵嫂子都在房里,听说小姐卧房里有贼,赵嫂子立时出去喊人,赵管家就从窗户里跳了出来,挡在小姐前边,待后院的几个管家都跳过来,方叫浑家扶小姐跳窗出去。
一行人冲到正房,厅里翻的稀烂,西边书房里仿佛有动静。赵管家先冲进去,正看见一个人头都钻到柜里,背影有三分像是王老太爷,心里计较起来:公公趁儿子不在家钻媳妇房里,传出去极是不好听,不如趁乱打他一回,横坚二小姐软弱,大小姐又巴不得收拾王家一回。因道:“贼在那里!”
冲上去,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只朝肉多的地方招乎。柜中人嗡嗡说了些什么,都叫他大嗓门盖过,并不拉他出来。后边的几个人,初来的和王老爹不过见过一二面,此时只有一个屁股两条腿在外边,哪里晓得是他家老太爷,挤上来你一脚我一脚,唯恐大管家说他们不出力。
赵管家看打得差不多了,方道:“把这个不长眼的贼送到衙门里去。”
一个管家拖出来一看,却是老太爷,唬得两腿发软,自家就先跌倒了。赵管家看王老太爷咬紧牙关,脸色发白,忍着笑道:“老太爷怎么捉贼捉到柜里去了?”扶着老太爷到榻上躺下,还伸头到柜里张了张,故意道:“这贼却是古怪,怎么钻到柜里就不见了,难不成是黄大仙?”
王老太爷突然咳嗽起来,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方才老夫在门口看见有贼,咳……咳,追上来一瞧,不知怎么就在柜子里。”
赵管家看屋里众人都说不出话来,忙道:“必是叫黄大仙迷住了,老鲍,速去紫阳观请道长来驱邪。”把屋里各人都瞪了一眼,众人都低下头,扶着老太爷到后院。
真真听说管家打了老太爷,吓得手脚发软,一连声喊人扶她去瞧公公。赵嫂子支使开小梅和众人,按住她道:“小姐,这分明是老太爷搜你房里箱笼呢,叫咱们当贼收拾一回也不冤。世上哪有公公钻媳妇卧房的?传出去咱们名声还要不要?如今老太爷自家也说是迷糊了,热闹做一回法事罢,此时去瞧他做什么,先叫姑爷回来说话。”
真真素来脸皮薄,听得公公钻媳妇卧房已是满面通红,由着赵嫂子张罗,去唤王慕菲来家。
王慕菲听说老太爷被黄大仙迷糊了,又听去紫阳观请道长来做法,飞一般来家,先奔到自家房里。只见满室都是被翻过的样子,几个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的媳妇子见他来了都散开。王慕菲看老子不在这里,又奔到后边小院,却见真真和青娥都坐在檐下抹泪。不等他开口问,站在一边的赵嫂就扑上来道:“姑爷,不好了,老太爷叫黄大仙迷住了,方才还在说胡话呢。”
王慕菲甩开她,喝道:“休要胡说,哪里来的黄大仙!赵大呢?”
赵嫂道:“去预备做法事去了。”
王慕菲跺脚道:“胡闹!”看看娘子在一边哭的可怜,到底不忍心责骂她的人,抽身进房。果然王老爹睡在床上,只有王老婆子在一边,看见儿子进来,嗖一声跳到门边拴门,轻声问道:“紫阳观的道士如何?”
王慕菲摇头道:“也去过几回,只有青山那个老杂毛还有点道行。”
王老婆子吸冷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是你爹爹说少了一张契纸,跑去你房里翻。”
王慕菲晓得是他老爹跑去翻他的东西,极是恼火,待要甩手不管,到底是亲老子,忍住气道:“爹,如今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啦,少什么你使个人和我或是真真说就是,跑到我们房里翻成何体统,公公钻媳妇卧房,传出去你儿子还要不要脸?只怕连官也没得做。”
王老太爷想起挨的那些拳脚,闭上眼哼哼起来。王老夫人忙道:“你爹叫那个天杀的赵大踢的两条脚都是青紫……”
王慕菲抢白道:“装什么不好装,偏装是被黄大仙迷住了,回头看牛鼻子杂毛来怎么收场!”
王老爹爬起来道:“无妨,只叫他在你们房里做法,我病重呢,不好见人。”
王慕菲冷笑一声,出来对真真道:“谁叫道士来的?我家不信那些,不许僧道之流进门。”
真真结结巴巴道:“是赵管家说公公被迷惑了要驱邪。”
王慕菲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道:“真真你带我妹子去你姐姐家暂避,休教杂毛道士瞧见你们。”又吩咐众管家道:“只叫道士在我院子里做法罢,这里爹爹静养些时日就够了,休让他进来。”赶着送走真真和妹子,自家进房看顾爹爹,也不肯出来见道士。
那紫阳观的青山道长听说是新科举人家里闹狐狸精,哪里敢怠慢,收拾了符录朱砂和捉狐精的瓶,骑上观里那个磨面的驴就来了。到了门口还不曾下驴,就吸鼻子叫道:“好重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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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最近因私事没有办法更新,这一章写了两天,先发上来吧,希望调整之后感觉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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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七章 捉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