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凝华学园捉鬼奇谈》》 · 月翼 · 2026-07-25
她不相信!
诡画(十二)
定了定神,她再次拿起电话:“沙羽哥哥,那个人……是谁?沙羽哥哥?”电话里传出一阵忙音,再打,是一个女人机械化的嗓音:“你所播打的电话已关机……”
沙羽哥哥?杨飒心中弥漫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为什么关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病情恶化了?
“他没死吧?”楚云飞狂傲自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飒猛地回过头,满脸怒容地冲着他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沙羽哥哥可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楚云飞眉宇间凝结起汹涌的怒气,紧紧地盯着杨飒的脸,杨飒打了个冷战,想起沙羽哥哥的话,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说:“你……你要干什么?”
“刚刚……接到电话……”楚云飞从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辛西亚死了,死在她所下榻的酒店。听说……她的全身都是窟窿……”
杨飒猛地倒吸了口冷气,不知所措地抬头,却蓦然间发现,一直靠在墙上的李幽,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望向这边的眸子里,有难以掩饰的敌意。
心猛地一跳,随后又停止了两秒,杨飒只觉得头皮发麻,胸膛里强烈的悲伤在蔓延,不会的,不会是小幽,不是她……不是……
那么……会是楚云飞么?
她抬头望着站在面前打电话的楚家大少爷,他的脸上笼罩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们一起走过所有的灾难,他甚至还救过自己的命!如果他想对她不利,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必要拖在现在。
一定是沙羽哥哥弄错了,无论是小幽还是楚云飞,都不会背叛自己。
“阿飒,跟我去看看辛西亚吧。”楚云飞放下电话,皱着眉头说,“法医说……她的伤口,应该是长达10厘米左右的尖刺造成的。”
“铁处女……”杨飒咬着下唇,艰难地说。
“既然决定了,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李幽走过来,一把拉起杨飒,往展览场外走去。楚云飞望着两人的背影,眸子里冰冷如水。
一走进那间豪华客房,杨飒就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好强的妖气,空气中弥漫着深沉的哀怨与恐惧,仿佛辛西亚临死前的情感还留在这里,让人感觉到森然的寒意。
辛西亚的遗体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杨飒实在没有勇气去看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只得跟着楚云飞和李幽来到这里。
“辛西亚死前一定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折磨。”李幽打量着房屋四周,冷冷地说,“她的怨气居然这么强,如果让它一直在这里纠缠下去,将来必定是个祸患。”
楚云飞没有说话,推开内室的门,染满鲜血的床单已经被警察拿走了,剩下的高级床垫上依然可以看见大朵大朵的血迹,像盛开出一簇艳丽多姿的蔷薇。
杨飒跟着他的步子走进来,浑身突然颤抖了一下,眼前放电影般出现一副诡异的画面,辛西亚满脸惊恐,被几个戴着黑面纱的人扔进了一只像棺材一般巨大的人形雕塑里面,铁做的壳子里生着根根锋利的尖刺。
“啊……”她低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楚云飞和李幽一齐回头,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年轻的杨飒惊魂未定,深吸了口气,道,“为什么辛西亚会遭受这样的酷刑?这里可是市中心啊,难道酒店里的人都没发现吗?”
“空气中似乎有股香味。”李幽的鼻子微微动了动,露出一道冷笑,“真没想到,我竟然能闻到这个味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杨飒听她一说,才发现屋子里的确有股奇怪的香味,有些像蔷薇,却比蔷薇多了些腥甜,深深地吸一口,竟然觉得整个身子都仿佛飘了起来。
“是爱芜花。”李幽继续道,“来自魔国的地狱之花,一旦出现,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看来这间屋子与另一个世界相连了。”楚云飞冷着脸说道,“有人在这里布了一层结界,进入结界的人无论是精神还是(禁止)都会任由她摆布,出现恐怖的幻觉。一旦精神承受不了幻觉所带来的冲击,那么一切将成为现实,(禁止)将出现与幻觉相应的症状,心脏猝停而死。”
“布下这结界的人就是菲儿?克洛吗?”杨飒问道,“我一直很奇怪,既然安托妮娅公主是冤枉的,为什么她的女儿却有近似魔女的力量?难道……”
楚云飞与李幽的脸上竟然同时露出神秘的笑容:“你终于想通了吗?”
“什么?”杨飒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这两个人,为什么老是把重要的事情都藏在心里!
“查理算是歪打正着了。”李幽道,“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安托妮娅也许真的与魔鬼有过交易,而交易的对象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女儿。”
“没错。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安托妮娅死于火刑,而菲儿?克洛却活了下来,拥有魔鬼之力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楚云飞难得有与李幽见解相同的时候,“教会的铁钉放血酷刑可能暂时压制了她的力量,虽然她成功从火刑中逃脱出来,但元气大伤,只能一直蛰伏不出,等待力量恢复的那一天。”
“怪不得你身上的诅咒会那么快就发作。”杨飒恍然大悟,“既然诅咒与克洛的力量有关,那么岂不是再次封住她的力量就可以消除诅咒?”
楚云飞转过身去,望着满床的鲜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道:“看来,这一战,是无法避免的了。”
杨飒一惊,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陌生,陌生得有些可怕,或者……应该说……熟悉地有些可怕?
她突然觉得害怕起来,沙羽哥哥的话像咒语一般在她心头萦绕,久久不去,像纠缠不清的藤。
直觉告诉她,一切的一切都与昭岚的经历有关,虽然她已经记起了关于小幽的一切,但是和龙神的过去却像是一团深沉浓郁的迷雾,还有……那场已经很久不曾做过的梦。
在梦里,有一座名叫云屏的华美宫殿,漫山遍野的百合花,以及……一位总是身穿红衣的美丽女子。
她有预感,如果记起关于昭岚所有的一切,那么如今所遇到的所有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突然,她眼中迸出一道惊恐的光芒,全身的血都仿佛在一瞬间冷却了。
昭岚……那只活了将近一万年的麒麟,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故乡的后山,从而让自己吃下她的心脏,继承她的力量?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场可怕的阴谋?
一阵悦耳的铃声突然之间响了起来,杨飒吓了一跳,看见李幽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脸色骤变。
“怎么了?”杨飒迫不及待地问。
李幽阴沉着脸,说:“刚刚美国卡德医院传来的消息,沙羽失踪了。”
“什么?”杨飒真想给自己一耳光,为什么每次她的预感都这么准?“医院……医院还说了些什么?譬如……他是怎么失踪的?”
“听hushi说……”李幽深吸了口气,道,“他似乎打了个电话,然后跟hushi说病房里很闷,让她打开阳台的窗户。可是hushi将窗户打开之后,转过身,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院方的摄象机没有拍下他的任何画面。”
杨飒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说:“你的意思是……他人间蒸发了?”
李幽沉默下来,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良久,终于道:“我必须回美国一趟。”
“我也一起去。”杨飒不假思索地说。
“不,你必须留在这里。”李幽冷着脸,望了一眼楚云飞,说,“楚少爷和塞勒不是还需要你帮助吗?”
“这……”杨飒仓皇地望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楚云飞,急道,“可是沙羽哥哥……”
“他的事情由我来解决。”李幽斩钉截铁地说,“你安心留在这里吧,我会尽快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杨飒望着她的背影,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沉。
也许……真正的灾难即将降临。
她,不能逃避。
“是吗,我明白了。”楚云飞放下电话,说,“阿飒,刚刚医院说,塞勒病危。你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不。”杨飒背对着他,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克洛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死亡的,他一定会再度现身,让塞勒尝尽一切难以忍受的恐惧与痛苦。”
“既然如此,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她再为所欲为了。”楚云飞眸子里现出一丝冷酷,“我会用铁钉将她再次封印。”
“不。”杨飒回头,楚云飞一下子愣住了,他还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坚定得让人恐惧,“这次,让我来做!”
诡画(十三)
塞勒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陷入极度的昏迷,身上的黑色斑块已经开始腐烂,变得粘稠,一进病房就能闻到刺鼻的恶臭。
“阿飒,院方认为这种病会传染,你尽快出来。”楚云飞站在玻璃窗户外面,对着身穿深蓝色隔离衣杨飒道,“否则医院会把你也隔离起来的。”
杨飒在隔离病房里对楚云飞粲然一笑,楚云飞稍稍愣了一下,心中溢出洋洋暖意。自以为是地想,看来阿飒果然是喜欢上我了。
杨飒这个时候心里却只有那重病弥留中的老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明显的苗族风格,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这个荷包是小时候奶奶绣给自己辟邪的,里面放着许多种珍贵药草,只可惜,偏偏没有续蛇草。
她将荷包放进被子里面,伤口化脓程度稍稍减了减,但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杨飒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克洛封印了。只是积压了七百多年的怨恨,真的这么容易就消散吗?
“阿飒。”楚云飞在屋外开始催促,“好了没?医生说过不能超过三分钟。”
“再等等。”杨飒朝着病房四周看了看,从衣服里掏出一只锦囊,带这些东西进来可真不容易,若不是给检查的hushi吸了点迷香,这些有毒的东西只怕早就被没收了。
她从锦囊里掏出几颗圆圆的珠子,白得如同最纯净的雪,一出袋就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荧光,在没有开灯的特护病房里显得尤为刺眼。
楚云飞一怔,阿飒想要干什么?
杨飒从容地将白珠子在病房的四个角各放了一颗,最后又在塞勒的额头上放了一颗。老人的额头上正好有一块黑斑,烂出了一个软软的洞,里面全是白色的脓液。她强忍着恶心,将珠子嵌进了洞里。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楚云飞靠在窗户上,眸子一动,竟然看见几条白光从珠子里迸了出来,像线一般纠结交错,结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其终点,正是塞勒的额头。
“那是什么?结界吗?”楚云飞惊道。
“是的。”杨飒扯下头上的蓝色头套,坐在长椅上,说,“那是古书上所记载的骨石结界,每颗珠子都是用活人的骨头做成,相传来自魔国。只要在人间布下这样的结界,即使是妖魔,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这么说,我们就等着克洛来自投罗网了?”
“不,还没完。”杨飒低下头,看着长椅下面那只长条形的陶罐,道,“楚云飞,看来又得借用你们家的势力了,在这里点火,怕是会被医院打出去吧?”
楚云飞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皱起眉头:“你……打算干什么?”
“也没什么。”杨飒的唇微微翘起,难得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只不过找了一堆蠹虫毒草,想在这里做烧烤罢了。”
楚云飞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希望老爸的面子够大,否则这辈子都别想进这家医院了。
杨飒附下(禁止),刚想去拿陶罐,手却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到楚云飞靠在对面的墙上,正用玩味的眼神望着自己,这样的神情,似曾相识。
“怎么了?”楚云飞奇怪地问。
杨飒倒吸了口冷气,看到他的背后延伸出一团黑色的浓雾,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一般,逐渐扩大。
“阿飒?”楚云飞疑惑地朝身后看了看,依然什么也没发现,然而在杨飒的眼中,他的身体正褪去一层颜色,从头顶往身下蔓延。颜色褪后,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一身白色古衣,星目剑眉,棱角分明,黑色长发束在头顶,仿佛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俊美贵公子。
可是杨飒却觉得恐惧,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很久之前,这个男人曾经深深地伤过她的心。
他是谁?楚云飞应该是龙神才对啊?这个男人……是谁?
“阿飒!”楚云飞脸色大变,向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你看到什么了?是幻觉!快醒过来!这是克洛的陷阱!”
“不……”杨飒竟然觉得全身都在颤抖,“不要过来!”
楚云飞的脸上现出受伤的神情,原本想要伸过来抚摩她的手生生地停在半空。那团乌云蔓延过来,笼罩住他的身体,仿佛一只巨大的怪物将他整个吞噬。
“楚云飞!”杨飒一惊,恐惧一扫而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刚想扑过去救人,便见乌云往两边一分,一道透明的影子钻了出来,酒红色的头发下是绝美却妖异的容颜。
“你的眼睛是可以相信的么?”菲儿?克洛咯咯娇笑,洁白如玉的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你同生共死的朋友与恋人,真的可以相信么?”
“你……”杨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浓郁深沉的哀伤。
“被最爱的人背叛,很痛苦吧?”菲儿?克洛倾国倾城地笑,笑容中充满了媚惑的气息,“无法相信最亲近的人,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是一种多么恐怖的无助和孤独啊。昭岚,你被骗了!骗得如此彻底!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她在说什么?杨飒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的话似乎内含玄机,勾动她心灵深处那最深沉的记忆,可是……可是……她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是谁?是谁?
他……真的是楚云飞吗?
“现在你明白我和我母亲的痛苦了吧?”菲儿的脸因为愤怒和怨恨而渐渐扭曲,“我们的亲人和最信任的仆人背叛了我们,将我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七百多年,我一直沉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就是为了等待复仇的这一天!我要让那些背叛我们的人,尝尽我们所受的所有苦难!”
杨飒大脑一片空白,坐在长椅上无助地向那铺天盖地的乌云张望。楚云飞,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你……
“现在的你,真是可爱。”菲儿在她耳边呓语,唇角勾起一道诡异的笑容,伸手覆上她的脖子,猛地一收,“真可惜啊,你还没来得及启动骨石结界,不过我不会杀了你的,等你醒过来,塞勒已经下了地狱。”
杨飒抬起头,觉得一阵窒息,忽然之间,她的嘴角居然溢出一道神秘的微笑,笑容璀璨,宛如明星。
“什么?”菲儿脸色一变,只觉得背后一道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重重地击在自己的背上,她发出一声惨呼,口中喷出白色的鲜血,染了杨飒满身。
乌云潮水般褪去了,菲儿跌落在地上,不感置信地抬头,这个动作令她脖子一阵剧痛。
杨飒从椅子上站起来,楚云飞眼中是冷酷得近乎愤怒的光芒,右手上似乎还有兰色的荧光涌动。
“为什么?”菲儿不甘地道,“你们不是都中了我的幻术么?”
“你错了。”杨飒笑,“恰恰相反,是你中了我们的幻术。”
“这……这怎么可能?”菲儿无法相信。
“你真的认为我没有启动骨石结界吗?”杨飒从椅子下面捧出陶罐,揭开盖子,一缕草药的清香混合着丝丝青烟袅袅而出,四周的空气清澈起来,竟然浮现萤火虫一般飘动的光点。宛如幻境。
“原来你一开始就点燃了药草。”菲儿咬着牙,恨恨地说,“我太天真了,原本以为你还如以前一样愚蠢。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她向楚云飞斜了斜眼睛,“早就应该想到的,有这个男人跟在身边,你……”
“住口!”楚云飞冷冷地道,眼中光芒一闪,菲儿又是一阵惨叫,将身体包裹严实的红色长裙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背部涌出汩汩的白血。
“你以为我们中了你的幻觉,自己已经掌握了整个局面,而疏于防范,将整个后背的空隙都留给楚云飞,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杨飒蹲下(禁止)子,淡然道,“可惜啊,原本你的力量在我们两人之上的,只是你太自以为是了。”
“可恶!”她猛地抬起身子,想要站起来,红色长裙滑下,竟然露出她整个胸膛。杨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胸部?
菲儿冷笑一声,乘此机会奋力从地上跳起,往空中一跃,消失无踪,几片爱芜花血红色的花瓣从她消失的地方飘然而下,打着旋跌落在杨飒的脚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杨飒还没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那没有胸部的白色胸膛。
“因为他是男的。”楚云飞叹气,“听了那个传说,你还猜不到吗?女人没有继承权,为什么查理还要千方百计杀死她们。原因只有一个,安托妮娅公主所生下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也许她对自己表弟的狼子野心早有所闻,才向外界公布说自己生的是女儿。”
杨飒顿时无语,真有种想要撞墙的冲动,为什么一个男人都可以长得这么漂亮!
“阿飒。”楚云飞的神情凝重起来,望着特护病房里的塞勒,道,“他已经去世了。”
杨飒一惊,连忙朝里看,病床旁放置的心跳测试仪正发出“吡吡”的叫声,心跳已经变成了一条红色的直线。
“快叫医生!”她慌张地叫。
“已经迟了。”楚云飞摇头,“年迈再加上肌肤溃烂,原本就活不了多久。不过……还是叫医生来吧。”说完便向走廊尽头的医生室走去,杨飒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皱起眉头。
“云飞。”
楚云飞一震,转过头露出夸张的表情:“你刚刚叫我什么?真意外,你竟然会这样叫我。”
“你到底是谁?”杨飒似乎没有幽默感,沉着脸道,“你的前世应该是龙神吧?可是我刚刚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确切地说,那个男人肯定与昭岚有关,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是克洛的法术。”楚云飞平静地说,“是你的幻觉。如果我的前世不是龙神,那是什么?你想太多了。”
“是吗……”杨飒沉默下来,“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楚云飞笑了笑,转过身走进医生室,杨飒咬着下唇,心里满是疑惑与不解。刚刚真的只是幻觉吗?不,这件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楚云飞一定有什么瞒着她!
楚云飞关上医生室的门,不知为什么,几个医生都似乎睡着了,趴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他靠在墙壁上,眉头紧皱,眼神复杂。良久,才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枚桃花形状的红玉髓,那还是刚刚认识杨飒的时候从她寝室外捡到的,现在回想起来,竟然那么遥远。
“不,不能让她记起来。”楚云飞紧紧握着红玉髓,手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荧光,“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她想起过去,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诡画(十四)
在来之前杨飒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楚云飞的家,但所有的想象都及不上面前这栋建筑给她带来的震惊之万一。
那是一座院子,江南园林的风格,隐入半山森林那片人工林场之中,就像一座孑然而立的世外桃源。看到院门的那一刻,杨飒以为自己进入了时光隧道,回到了数个世纪之前,那个早已经在甲申失落的朝代。
那是一扇在古装电视剧中轻易看见朱红色大门,门上有排列整齐的碗钉,门环是铜制的椒图,门前三级台阶,一切都遵循古制。
杨飒下了车,目瞪口呆了半天,然后问站在身边楚云飞:“这座园子是你们祖上传下来的?”
“没错。”楚云飞不满地望了她一眼,“这个有什么好撒谎的?”
“果然是世家……”杨飒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纯白唐装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恭敬地说:“少爷,杨小姐,夫人等你们很久了?”说着抬起头,用那双死鱼眼(杨飒语)冷冷地打量面前的杨飒,像在打量一只人形花瓶。杨飒被他看着头皮发麻,说毛骨悚然真是一点也不过分。她向楚云飞使了个眼色,楚云飞强忍住笑意,说,“老陈,去车上把杨小姐的箱子拿下来。”
“是,少爷。”老陈再次向衣着简单的杨飒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径直向BMW走去。
杨飒无语问苍天,这个老陈真是势利,她不过是稍微穷酸了一点而已,需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吗?真是狗眼看人低!
虽然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杨飒还是不得不跟着楚云飞走进大门。塞勒和辛西亚已经死了,如果克洛还想要继续报仇的话,下一个好对付的,自然是楚家。在和楚家父子商量之后,杨飒以楚云飞女朋友的身份住进这栋楚家老宅。楚父因为还有一些生意没有结清,过两天才能回来,克洛自从上次受伤之后,短时间内恐怕也不能做什么,楚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杨飒让方木悄悄跟在他身边,这才安心跟着楚云飞坐上了进山的车。
一进门,便是一个小院子,种着许多花草,其中以蔷薇居多,虽然不是开花的时节,却开满了鲜红的花,一簇簇,繁花似锦。
杨飒先是一惊,蔷薇秋天开花,违背了自然规律,必然有古怪,如果是用了什么高科技的化肥还好,若是妖怪……
她心中一窒,当年画家林克喷在画上的血不是凝固成了蔷薇状吗?那一朵朵开在安托妮娅公主白色衣裙上的血蔷薇,没有任何人加工,却惟妙惟肖。如今这满院子的蔷薇,莫非……与它有些关联?
“阿飒,怎么了?”楚云飞已经走出去老远,回过头来说,“怎么对着花发呆?”
“没……”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蔷薇,让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在那幽深的小巷子里,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店主是一位从来都穿着古装的美丽女子。她已经很久没去那家小店了,自从楚曼走后,她几乎已经将它遗忘,现在看着这些开着过于繁茂的花,那女店主的容貌却清晰得宛如电影画面,在她面前闪现。看得久了,她的眼睛因为视觉疲劳,竟然逐渐恍惚起来,在那恍惚中,女店主朱颜与那个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红衣女子重合了起来。
那红衣女子对她温柔地笑,笑容背后,无数蔷薇渐次开放,如火如荼。
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一般,她抱着自己的头,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楚云飞连忙扑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关切地说:“怎么了?头痛吗?”
杨飒皱着眉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无比温暖,头痛似乎也稍微减轻了一些:“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可能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的缘故吧。”
楚云飞望着她的脸,一丝不忍在眉间一闪而过,被从来就神经大条的杨飒忽略了,那不忍背后的东西,她无法读懂。
“没事就好。”楚云飞仿佛是一夜之间变得体贴入微,令杨飒很不适应,连斗嘴的对象都没有了,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原来……这就是杨小姐。”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杨飒站直了身子,奇怪地回头,看见一位身穿墨绿色旗袍的贵妇人站在正厅的门前,脖子上挂着一串海南极品珍珠,风韵尤存的脸上略施脂粉,看上去确有几分世家主母的气质,“久仰久仰。”
这样的人,不用介绍也知道是谁,杨飒努力不去在意她话中的讥讽,尽量让自己的姿势优雅大方,微微欠了欠身,说:“想必您就是云飞的母亲了,很荣幸能见到您。”
“能够见到杨小姐,应该是我很荣幸才对。”贵妇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下台阶,玩味地打量只穿着一件粉红娃娃型衬衣和一条米白长裤的杨飒,似乎一眼就看出那只不过是地摊货,眼角的笑意更盛,甚至含了一丝极淡的轻蔑,“云飞,你也真是,交了这么一个‘平民’女朋友,也不带回来让妈妈开开眼界。”
杨飒脸色一变,什么叫做‘平民女朋友’?你还以为你是王后么?就算你是王后,也不能这样瞧不起人!
虽然愤怒,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和立场的,在别人的家里,发火怎么也说不过去。
楚云飞似乎早已料到母亲会刁难杨飒,连忙岔开话题:“妈妈,最近您和奶奶的身体可好?”
“好,当然好。”楚母笑,“我们刚从希腊回来,那边的气候很适合居住。云飞,等你毕业了之后,我们一家就搬到那边去吧,我已经在爱琴海一个小岛上预定了别墅,靠海的,虽然你不喜欢海,但妈妈……”
说到这里,杨飒不禁吃了一惊,抬起头用奇怪的眼光看向楚云飞。什么?阿姨说他不喜欢海?他明明是龙神转世啊,哪有不喜欢海的道理?那里应该是他的第二故乡才对!
楚云飞脸色微微变了变,转瞬间又气定神闲地说:“妈妈,我只是不喜欢位于渤海边那栋别墅而已,那里的水质太差,还有股化学药剂的味道,闻着都恶心。”
他说得有理,杨飒释然,龙神对水质要求很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否则只是在水中游下泳,恐怕鳞片里都会带出很多易拉罐来,实在有损他在海中高贵英俊的王者形象。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楚母十分高兴,原本因为杨飒的缘故而略显尖刻的脸豁然开朗起来,“那么非林家千金的事情……”
杨飒胸口一窒,差点背过气去,楚家阿姨,你也太过分了吧,我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楚云飞的女朋友,你当着我的面提其他女人,也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楚云飞已经察觉到她那要杀人的目光,连忙说:“妈妈,我还是先带阿飒去见见奶奶。”
一提到杨飒,楚母的神情又落了下来,不悦地道:“婆婆最近性格越发古怪了,不喜欢见外人。杨小姐,你就多担待,让老陈先送你到客房吧。婆婆很想见云飞呢。”
至此杨飒终于忍无可忍,在心里冷笑,好,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要斗法,我还未必输给你。
“阿姨请别这样说。”杨飒笑起来,笑容妩媚,“我一直听云飞提起他的祖母,说祖母是楚家近代以来最优秀的女强人,心里很是仰慕。即使是让我隔着窗户看一眼也好,如果见不到这位享誉商界几十年,如今也无人能出其右的传奇女性,我一定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请您务必答应我。”
楚母脸色一变,她说婆婆是楚家近代以来最优秀的女强人?那我算什么?居然敢讽刺我!你这个臭丫头!
“既然杨小姐这样说,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楚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云飞带你过去吧。不过婆婆向来不喜欢生人,你可千万不要惹得她不高兴。”
“我想祖母一定会喜欢我的。”杨飒毫不退缩地望向她,目光竟然带着一丝挑衅。在楚母愤怒的眼光中转过身后,她嘴角带着一道满足的笑。
原来她很有演戏的天分啊。
诡画(十五)
楚家祖母闺名易枯雪,出生贫民,她与楚云飞的祖父楚爵纭的爱情曾经是一个传奇,王子与灰姑娘的经典故事,一直被传为佳话。也就是有她的缘故,楚家的婚姻才比较开明,即使如同杨飒这样的贫民女子,楚父也不会有太大的怨言。
自从楚云飞的祖父过世之后,易枯雪的意志一直十分消沉,因为忧伤过度而落下了病根,很长时间都在国外疗养,最近她似乎觉察出自己大限已至,便让儿媳把她带回故土,一心只想与丈夫合葬,落叶归根。
杨飒跟着楚云飞穿过长长的走廊,那走廊颇有些古韵,房梁上依稀可见缤纷的彩画,明代风格,极具艺术价值,可惜因长年疏于保护的缘故,已经略见斑驳了。
“云飞。”杨飒有些忐忑,“你祖母会喜欢我么?”
楚云飞心里一喜,一直到现在杨飒都还不算他的女朋友,但是她这样在意他家人对她的印象,莫非她已经认定他是她的恋人了?
“放心吧,我祖母很随和的。”楚云飞有些沾沾自喜,嘴角有了一丝笑意,走廊旁的蔷薇似乎感受到他的快乐,竟然有些颤抖起来。
他的心情完全写在了脸上,自然逃脱不了杨飒的法眼,她不解地看着他,心想,我刚才的问题很可笑么?
楚家的内宅并没有外面所见的那样大,与江南的商贾林苑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两人走了不久便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楚云飞轻轻敲了敲门,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奶奶,我是云飞?你休息了吗?”
“原来是云飞啊。”屋里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怜爱,“听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快让她进来让我瞧瞧。”
原本杨飒的心情非常紧张,如今听到易枯雪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这么温柔慈爱的语调,想必一定是位仁慈宽厚的老者吧。
“是。”楚云飞答应一声,轻轻推开房门,从他的语气和动作可以看出,他是十分敬重这位祖母的。
房间里的采光不是很好,可能是很久没人居住的缘故,稍稍有些霉味,却渐渐地被麝香给驱散了。里面的家具似乎有些年头了,雕花非常精致,甚至还用金线镶在的图案里,说不出的贵气,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子上点着一炉香,袅袅清烟带出一缕淡然的浅香。
杨飒跨过门槛,走进房来,一眼便望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一只藤制摇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很深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是蓝还是紫,上面似乎有黑线绣的蝴蝶,但因为光线的缘故,看不太真切。
老妇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见杨飒进来,便抬起了头,朝她露出一道温柔慈爱的笑容:“你就是杨小姐吗?”
“叫我阿飒就可以了,楚奶奶。”杨飒在看到她眼神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转瞬即逝,仿佛就是一道若有似无的幻觉。
“好孩子,过来让奶奶瞧瞧。”易枯雪笑着点头,向她招了招手,杨飒乖巧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这位老夫人举止高贵,谈吐得体,想必年轻时一定是风华绝代吧。
易枯雪仔细地打量杨飒,不住地点头:“是个好孩子,今年多大了?”
“刚刚过二十。”
“二十岁,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啊。”易枯雪点头,对楚云飞道,“云飞,我看这个女孩不错,朴素,肯定能持家,你可要好好对她啊。”
话一出,两个当事人的脸都变成了猪肝色,楚云飞心中窃喜,脸上却有些扭捏:“你们聊,我去泡茶。”说着便走了出去,易枯雪笑道,“这孩子,竟然会脸红,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见他脸红过呢。”
杨飒的脸更红了,这么说来楚云飞还是喜欢她的吧?虽然他平时是飞扬跋扈自以为是了点,不过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倒是很靠得住,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只是……
杨飒有些黯然,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楚云飞爱的,到底是昭岚还是杨飒?如果他爱的是昭岚,为什么当初在不归森林里面,他没有杀了她为昭岚报仇呢?
“阿飒,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易枯雪继续闲话家常,杨飒想到自己的家人,就不禁心中一窒,道,“楚奶奶,我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易枯雪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轻轻抚摩着她的青丝长发,用怜爱的语气说:“一个人生活这么久,也实在是难为你了。云飞的脾气是差了点,不过很会疼人,他会对你好的。”
杨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笑了笑,看见易枯雪身旁的红木书桌上放着一只小相框,被设计成树桩的形状,带着几根小小的枝桠和叶子,仿佛一棵被砍倒在百年老树又长出了嫩芽。树桩的一面开了个长方形的洞,相片就放在里面。
那是一张颇有些年头的老照片了,看起来像是小全家福,易枯雪坐在最前面,旁边站着孩童时期的楚云飞,身后是相依而立的楚知寒夫妇。画面里呈现出其乐融融的氛围,四人都笑得极为灿烂,仿佛手里握紧了幸福。
“这是……”杨飒问。
“你说这张照片吗?”易枯雪笑着将它拿起来,伸手在玻璃上缓缓抚摩,“这是云飞六岁的时候照的。照完这张照片后就出了车祸,儿子和媳妇都说它不吉利,我不信这些,这可是我们一家照得最好的照片了。”
“车祸?”杨飒一惊,楚云飞出过车祸?为什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是啊,怎么?云飞没告诉你吗?也难怪,那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噩梦,他不想提起也是应该的。”
杨飒从易枯雪手中拿过相框,照片上的楚云飞笑容纯真可爱,紧紧地依偎在祖母的身旁,很难想象性格强硬自大自负的他也会有这样的童年。
“楚奶奶,您能跟我详细说说车祸的事情吗?”
“车祸?”易枯雪有些惊讶她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如此感兴趣,“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入冬的时候他跟他爸妈去海南玩,在三亚出了车祸。说来奇怪,那条公路很平很直,从来没有出过车祸的,偏偏让他们给遇上了。儿子和媳妇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云飞受了很重的伤,送到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了,大脑已经死亡。可是过了一夜他又醒了过来,医生们都说是奇迹。”易枯雪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神色,“幸好这孩子活了过来,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杨飒倒吸了口冷气,死而复生?难道是龙神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吗?可是……为什么她心中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楚奶奶。”她顿了顿,说,“您还记得云飞出车祸是几号的事情吗?”
“记得,应该是阴历的九月初十吧。”
“几点?”
“凌晨三点。他们刚参加完宴会,在回家路上出的事,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很不吉利。”易枯雪见她这么刨根问底,有些奇怪,“怎么了?阿飒,有什么不对吗?”
杨飒的脑袋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巧?十五年前的九月初十,她吃下了昭岚的心脏,继承了麒麟的力量。而在同一天,几乎是同一时刻,楚云飞也遇到了车祸,差点丧命。十五年前那个昆仑月出现的诡异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诡画(十六)
“怎么了?”易枯雪奇怪地望着这个面容震惊的小女孩,“有什么问题吗?”
“不。”杨飒连忙掩饰,语无伦次地撒谎道,“那天……那天我刚好掉进河里,差点……差点淹死,所以……”
易枯雪终于舒展开笑容,轻缓地抚摩她的青丝,那头长发养得极好,如绸缎一般光滑柔顺:“这说明你和我们家云飞有缘啊。夫妻俩的缘分是天注定的,从你一出生,月老就会在你的小手指上系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就是你的夫君。被红线连起来的两个人心意是相通的,所以云飞遭大难的时候,你也会有所感觉。”
如果是在平时,听到易枯雪说出这些话来,杨飒一定会脸红,再加上一丝小小的欢喜,可是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只有疑问……以及恐惧。
楚云飞……这个与自己患难与共,朝夕相处的人,难道就是沙羽哥哥口中的那个不可信的人吗?他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
这三个多月的相处,难道……都是假的吗?
“茶来了。”楚云飞端着一只茶盘走了进来,那是上好的茶壶茶杯,紫砂的质地,上面雕着清明上河图,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在聊什么?”
杨飒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嗓音,轻轻颤抖了一下,依然蹲在易枯雪的身旁,没有起身。突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是大红袍吗?”易枯雪问道。
“是啊,是奶奶您最喜欢的。”楚云飞将茶盘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拿起茶壶,琥珀色的液体从里面汩汩而出,落在细致精巧的茶杯里,顿时茶香四溢,似乎还没入口,便已经唇齿留香。
“果然是上好的大红袍,你这孩子,真知道心疼人。”易枯雪闻着茶香,笑逐言开,起身道,“阿飒啊,快别蹲地上,坐下来喝杯茶吧。”
杨飒勉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也许是蹲太久的缘故,脚板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她强忍着痛,在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来,接过楚云飞递过的茶,却一口也没有喝。
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相信他。
从易枯雪的房间里出来已经月上梢头,夜晚的红蔷薇似乎开得更盛了,一簇一簇,纠结在一起,放眼望去简直就是花的海洋,空气中荼蘼诡异的香味更加炽烈。
杨飒低着头,旁边的楚云飞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楚家大少爷何等聪明之人,微微皱起眉头,道:“阿飒,你怎么了?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杨飒抬起头,借着月光望着他的容颜,1米8的个头,英俊的脸庞,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如果接近她是别有用心的话,那他会是什么目的?如果他不是龙神|Qī|shu|ωang|,为什么当初在大夷城会幻化出龙的原形?
太多的疑问像石头一般堵在她的胸膛里,她不敢去看楚云飞那双眼睛,那眼神太过犀利,她害怕自己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被他尽收眼底。
“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杨飒越过他,径直向前走去,楚云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是你,我是我,我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向你汇报!”说出这样的话,连杨飒自己都觉得惊讶。不过,她也应该生气吧,毕竟面前的这个人,很可能是在欺骗自己的感情。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一痛,猛地转过身,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地狱的火池里,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楚云飞,你可知道,每一次对你的怀疑,都是切肤之痛?
虽然她不想承认,虽然她一直逞强地忽视自己对他的感受,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地……如此地……喜欢他。
楚云飞看着远去的杨飒,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揪心地仿佛要将那一头黑发扯下来。无力地靠在走廊的红色柱子上,他觉得自己很悲哀。
“阿飒,不要想起来。”他喃喃地道,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枚红玉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昭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失去你。”
夜晚冰冷的风缓慢地刮过整片蔷薇花田,摇曳的花丛中突然现出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狠狠地盯着靠柱而立的楚云飞,眸子里是刻骨的恨意。
那个晚上杨飒睡得很不安稳,做着一个奇怪的梦,那场梦就像是部被按了快放的电影,一幅幅画面以极快的速度闪现,除了龙神之外,有两个人始终出现在画面中,一个红衣飘飘,额头有怪异的图腾,却用刀子划了个叉,伤口始终不能愈合;另一人是位英俊的男子,一身白衣,上绘紫云纹,脸庞看不真切,却让她心生寒意。
画面越来越快,杨飒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那些记忆在她大脑深处跳动,仿佛呼之欲出,却总有一层光包裹着。她知道,那就像层薄薄的纸,只要戳破了,一切的疑惑都会得到解释。
可是……她总是无法触及,昭岚的过去。
突然之间,梦中的画面定格下来,她看见身穿白色裙袍的昭岚,于云彩之上,手中执着一柄长剑,往自己的脖子抹去,一脸的决然与不屈。那白衣的男子,站在紫色的祥云之上,满脸惊诧,似乎想要夺下她的剑,但为时已晚,只能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往那无边的人界堕去,却无能为力。
身穿红裙的美丽女子,看着她的坠落,额头上的伤痕瞬间便涌出了淋漓的鲜血,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滑落,将她艳丽的脸庞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杨飒觉得心中一紧,她能够感觉到那位女子在哭,虽然她没有流泪,但她就是知道,她的眼泪全都化做了鲜血,在脸上流淌。强烈的愤恨像决堤的洪水,转瞬间便将她淹没,她抬头狠狠地盯着那白衣男子,眼神锋利如刀,仿佛要刺进他的心里去,将他千刀万剐。
白衣男子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愤怒与仇恨,往昭岚落下去的地方深深地望了一眼,一拂衣袖,转身离去,走得匆忙而决然。
红衣女子依然站立在原处,全身上下升腾起一簇青色的火焰,愤怒的火舌不停地向上跳动,涌起蒸腾的热气。
一阵恐惧在那一瞬间涨满了杨飒的身体,那红衣女子的怒火,竟然如此强大,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我不会放过你的。那女子咬着牙说,你害死了岚,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会向你讨还这笔血债!
杨飒猛地睁开眼睛,诈尸一般坐了起来,望着那张古式老床的雕花床架,不觉间已经大汗淋漓。
那就是昭岚的记忆么?原来昭岚竟然是自杀,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那个白衣男人是谁?
谜题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的手中握着一团纷乱的毛线团,可是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以解开所有结的线头。
昭岚,你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屋子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撒进来,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印下斑驳而破碎的黑影,窗外隐隐有树枝摇动。
这个时候想要再睡已经不可能了,她换下湿透的睡衣,走出屋子。今夜的月分外明媚,红色的蔷薇花丛蒸腾着淡淡的红色雾气,花香浓郁。
这是怎么回事?杨飒吃了一惊,为什么这里会有红色的雾?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十九世纪的英国伦敦出现过红雾,雾中带着大量的化学物质,造成了很多人患病和死亡。可是……这里是郊区啊,而且还是富人聚集的高级休假地,哪个不长脑子的敢在这里建化工厂?
红雾似乎越来越浓了,蔷薇香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强行灌入她的口鼻,令她窒息。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那雾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红色高腰襦裙,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纱质罩衫,风将她的广袖微微鼓起,飘然若仙。
是梦中那名女子!
杨飒几乎要惊呼出声,往前走了两步,迟疑着道:“你……”
女子笑了,很冷很冷的笑,一直冷进人的骨髓里。
杨飒还未回过神来,便见一根开着蔷薇的藤蔓从花丛中一跃而起,径直朝她扑来,一下子缠住她的脖子,迅速收拢。
窒息的痛楚浪潮般涌来,杨飒抓着藤蔓,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女子,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杀她?那样冷的笑容,像刀子一般冷酷无情,令她的心疼痛不已,甚至超过了(禁止)上的痛苦。
肺叶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觉得黑暗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红衣女子依然在笑,那么残忍的笑,令红雾变得更加浓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涨满她的脑子,她向她伸出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为什么要杀我?
诡画(十七)
“阿飒!阿飒,你快醒醒!”一个充满磁性和魅力的男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有人在不停地拍打她的脸。几乎同时,脖子上的压力忽地一松,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正好看到一张脸,一张英俊刚毅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张脸……那张脸不是梦中那个眼睁睁看着昭岚自杀的男子么?
“放开我!”杨飒本能地一个耳光甩过去,狠狠地落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躲闪不及,半边脸立刻出现五根红指印,那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被打,一下子愣住了|奇-_-书^_^网|。就是这几秒的时间,杨飒眼中的他已经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楚云飞?”她惊呼。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睡着了,她明明记得睡之前是上了床的呀?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莫非……是梦游?
“杨飒!”听到她的声音,楚云飞终于从目瞪口呆中恢复过来,脸部表情也从惊讶到极度的愤怒,“你这个疯女人!为什么打我?”
如果是平时的杨飒,一定会立刻反唇相讥,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望着楚云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云飞原本还想继续大骂,已经摆开了架势,却见杨飒也不还口,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射出从来也没有过的犀利眼神,似乎要一直看进他的心里。
他被看得发毛,好久才说:“你看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到底是谁?”杨飒深吸了口气,问道。
楚云飞神色一凛,随即笑道:“你睡糊涂了?我是楚云飞啊,你的现任男朋友。”
杨飒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为什么你还要骗我?你到底是谁?”
楚云飞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说:“阿飒,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
杨飒的心一沉,顿时觉得全身的鲜血都冰冷了,双脚一软,几乎站不稳,只能勉强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果然……你果然一直在骗我……”
“阿飒,你听我说……”楚云飞本想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她却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让楚云飞不忍直视,胸膛里灌满了愧疚。
“你不是龙神,是吗?”杨飒咬着牙,低着头,脑中一片空白,她已经不能思考,原来被最爱的人背叛,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楚云飞冷着脸,深深地望着她,眸子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如果我不是龙神,你是否就不爱我了?”
爱?
杨飒一惊,他说爱?这个字在他们两人之间,一直以来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不戳破,她也不,两人就这么若即若离,永远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谁也没有越雷池一步。
可是现在,他却跟她说爱。
她突然很想笑,满是苦涩的笑,即使到现在,她还是那么渴望,楚云飞对她说的,是“我爱你”。
原来,女人都是愚蠢的。
“回答我!”楚云飞突然狂怒起来,一把抓住杨飒的手腕,勒得她的手快要折断,“是不是?如果我不是龙神,你就不会爱我?从来都不会?你说!”
杨飒不解地望着他,他几乎要失去理智,这让她感到恐惧,由衷的恐惧,拼命想要挣脱,那只大手却越捏越紧。
“你就这么喜欢龙神吗?她不过是比我先遇到你!为什么你却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楚云飞的眼中燃烧着令人恐惧的怒火,仿佛要把杨飒吞下去,说到激动处,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边用力地摇一边道,“你说,我什么地方比不上他!你说!”
杨飒被他摇得五脏六腑仿佛翻了个个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片热热的唇带着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一起覆上了她的唇,刹时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像天地初开一般混沌一片。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接吻,却带着恐惧与疑惑,被面前这个男子用粗暴的方式亲吻,那种感觉可谓五味杂陈。而其中最深的却是入骨的痛。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他要吻的,不是她,而是昭岚。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心里都只有昭岚?那么她——杨飒——又是为什么而生的呢?
“走开!”拼尽全身力气,她终于将楚云飞推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不争气地汹涌,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是昭岚!我不是!”
楚云飞全身一震,才终于从狂热中醒了过来,一抬头,便看见杨飒一边哭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跑去,在走廊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阿飒!”他想出声叫住她,向她解释。解释这个词似乎并不符合他的性格,可是本能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当他面对杨飒的时候,理智往往不起作用。
“是我错了吗……”他喃喃道,“我爱的,真的还是当年那个昭岚吗?”
倏地,他脸色一变,转过头,眼中有一道锋利的光华一闪而过,似乎回应那道光华一般,一丛蔷薇花丛突然暴开,无数蔷薇被掀入空中。与此同时,爆裂的地方跳出一个人来,全身红衣,隐在一件巨大的斗篷中,硕大的兜帽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嘴唇和下巴,从而断定她是名女子。
随着蔷薇的暴起,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花瓣雨,无数花瓣翩翩而舞,致使这场寂静却惊险的夜突然之间变得诡异妖丽。
“你是谁?刚刚袭击阿飒的就是你?”楚云飞眼神骤变,杀气随之而起,从他四周飘落的花瓣都被搅成了碎片,“你有什么目的?”
那女子竟然什么也没说,兜帽下的脸庞也不知带着何种神情。楚云飞忽然一愣,惊道:“你……你难道是……”
就在他惊讶的那一刻,女子身形一起,化作了一束红光,向遥远的天际划去。楚云飞握紧了拳头,一时默然。
原来是她?她为何要袭击阿飒?
莫非……也是为了昭岚?
小小的店铺里,点着一炉淡淡的蔷薇香,丝丝缕缕的气息在空中浮动,令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朱颜从门外走进来,脱下(禁止)上的巨大斗篷,脸色惨白,脚下一个踉跄,捂着胸口,靠着圆桌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觉得胸口烦闷,胃里仿佛进了条大鱼,不停地翻滚跳跃,令她不由自主地捂着唇一呕,竟然满手的鲜血。
“真没想到,不过是灵魂而已,他还有这样的力量。”她眼中满是仇恨的神色,握着拳头在圆桌上狠狠敲了一下,圆桌未动,而香炉已经裂为两半。
一只苍白的手从她的肩膀后伸了出来,手心里托着一只铜杯,杯子里是黑糊糊的液体,十分粘稠:“喝了它。”
朱颜脸色更加难看,这样命令的口气,令她十分气恼,猛地转过头,看见菲儿?克洛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他的伤似乎也没好,额头处凝聚着一团黑雾。
“我的伤我自己会处理。”她断然拒绝道,“不用你来操心!”
“你是我的新娘,我不操心谁操心?”虽然伤势未好,克洛依然是一幅狡诈的笑容,“来,喝了它。”
“谁是你新娘!”朱颜怒道。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克洛的笑容更加诡异,朱颜闻言,深吸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杯子,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这样恶心的东西味道自然不会很好,朱颜铁青着脸,将杯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放,冷冷地道:“你放心,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但是,这之前你必须实现我的愿望。”
“那是当然。”克洛拿起另一只杯子,杯中是满满一杯红酒,散发出沁人的酒香,“你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朱颜。”
诡画(十八)
“什么?你要离开?”易枯雪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什么?我们这里不好吗?还是膳食不合口味?你跟我说,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做去。”
“不,不是的,老夫人。”杨飒连忙道,“只是……只是学校有些事……”
“什么事情?很急吗?”易枯雪关切地问。
“恩。”杨飒实在不想骗她,但昨天晚上和楚云飞大闹了一场,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待在这里了。
“可是……”易枯雪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个女声道,“婆婆,既然杨小姐执意要走,我们就不要为难她了。”
这个嗓音,这个语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穿着墨绿色印花旗袍的楚妈妈迈着风情万种的步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容:“杨小姐,要不要让老陈送你下山?”
“多谢阿姨,不用了。”杨飒听出她的话外音,别说楚云飞了,连老陈,恐怕都不肯让他送她下山,“我自己打车吧。”
“这里这么偏远,哪里有出租车?”易枯雪不满地瞥了媳妇一眼,道,“还是让飞儿送你下山吧,要不然你一个小姑娘,我也不放心。”
“婆婆……”楚母刚想开口,楚云飞就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杨飒面前,冷着脸问:“你要离开?”
“是。”杨飒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楚云飞脸色更沉了,屋子里的气氛突然之间变得很诡异,易枯雪和楚母都看出两人之间似乎有了隔阂,老夫人自然是十分担心,而楚母却一脸的幸灾乐祸,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为宝贝儿子找个家世显赫的妻子了。
“我送你回学校吧。”楚云飞说,语气不容拒绝,,楚母本想开口阻止,但看到儿子阴沉布满乌云的脸,又闭上了嘴,也罢,不就是送送吗,等他们分了手,云飞的婚事就由她做主了。
杨飒什么话也没说,向易枯雪鞠了一躬,走出了门去,一直到上了楚云飞的BMW,都没有楚家的下人来送她,她心里觉得很别扭,怎么看现在这个情形,她倒像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了?
下山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杨飒与楚云飞谁也没说话,汽车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杨飒望着窗外的景色,道路两旁长着高大的冷杉,树根和树干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蘑菇,那些蘑菇呈现着阴冷的灰色,为整座森林增添了一份寒意。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杨飒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森林里都没有看到生物?就算是冬天,大多动物都已经冬眠,可是连耐寒的昆虫都没有,岂不是很奇怪?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最后楚云飞终于打破了平静,沉着脸说,“昨天晚上的事情……我……”
“昨天晚上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杨飒的语气冰冷,楚云飞心中一窒,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渐渐缩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飒有些奇怪,现在才下午两点啊,天怎么黑了?要下雨了吗?
“嘎吱——”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杨飒毫无准备,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胃里一阵翻腾,“你干什么?”
“阿飒,我们中了埋伏。”楚云飞的声音异常地冷,“你要小心。”
杨飒一惊,静下心来,果然感觉到丝丝细微的妖气。她正想打开车门走出去,却被楚云飞阻止:“别动,阿飒,以不变应万变。”
杨飒没有说话,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眼睛却始终盯着路两旁的动静,蘑菇在渐渐暗下来的山林中似乎在逐渐改变颜色,由阴冷的暗灰变成刺目的猩红。
那不是蘑菇!杨飒大惊,那分明就是漫山遍野的蔷薇,翠绿的藤蔓攀爬在粗大的树木上,仿佛坚实的树干披上了一件染满血的外衣。
楚云飞手中悄悄积蓄着力量,莫非……是那个人来了?
看到蔷薇,杨飒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晚上攻击自己的那个红衣女人,她摸着自己隐藏在衣服下面的青紫勒痕,确信那并不是一场梦。
她用的是蔷薇,克洛的象征也是蔷薇,他们之间,莫非有着某种联系?
一条条带着蔷薇的藤蔓像蛇一般从森林从爬了出来,快速地向BMW包围,不多时已经爬上了车身,仿佛要将那辆银白色的BMW包裹起来。
“阿飒,小心!”楚云飞的话刚出口,杨飒已经动了,她一把抓住从窗户延伸进来的几根藤蔓,一用力,那带刺的绿色绳索都化为了齑粉。
“楚云飞,我已经不需要你保护了。”杨飒冷着脸,伸出左手,指尖泛着白色的冷光。她将手使劲一握,包裹住车身的藤蔓根根碎裂,跌落在地上。但数不尽的藤蔓又前仆后继地涌了过来,似乎不把他们困死在车内,就不会死心。
杨飒冷笑,道:“低劣的伎俩。”
说罢,她双手一收,BMW一跃而起,升到半空中,无数藤蔓被扯断,断裂的藤蔓仿佛失去了生命,都纷纷跌落。从空中看下去,才发现几乎整条公路,都被血红的蔷薇花海淹没。高大的冷杉掩映下,隐隐间可见一片暗哑的红。
楚云飞望着阿飒,觉得一夜之间她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突然,杨飒的脸色变了,瞳孔急剧收缩,惊道:“楚云飞,你的家!”
楚云飞一震,这才回过神来,转头从窗户看出去,只见红色的花朵海浪一般涌向那栋古旧的老宅,带着腥甜的气味,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将所到之处都变成废墟。
他立刻转动方向盘,向自己的宅子驶去。当BMW降落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蔷薇已经越过了外墙。因为那有毒的香味,空气中竟然蒸腾着红色的雾气,楚家的人都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妈!”楚云飞看到自己的母亲斜靠在饭桌旁,手上的筷子已经掉落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立刻奔过去抱起她,叫道,“妈,你醒醒!妈!”
“老夫人!”杨飒扶起摔在地上的老夫人,探了探鼻息,幸好呼吸还算正常,“楚云飞,他们都中了(被禁止)!那花里的香味……”
“我知道……”楚云飞冷着脸,将母亲和祖母都平放在床上,脸上罩着浓得化不开的乌云,“让她们醒过来,办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杨飒急问。
“玉……用玉吸收毒素,她们便能醒过来。”楚云飞的声音冷到让人胆寒,“而且必须是玉中最纯净最具灵性的红玉髓……”
“红玉髓?”杨飒一惊,本能地去摸自己的脖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枚玉早已经丢失了。
楚云飞抬起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杨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衣服里取出那枚雕刻着桃花形状的红玉髓,放在两人的胸口,手中微微吐出气息,在两人身体里游走,便见黑色的毒素像水流般涌进了玉里。不多时,玉已全黑。
杨飒觉得全身一阵冰冷,那块玉……即使化作了灰,她也认得。
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楚云飞的手里,为什么楚云飞明知道是她的,却从来没有还给她?
这个时候,她才突然记起,在昭岚的记忆里,似乎有这样一个法术,用一个人最贴身的东西,可以施法影响她的行动,进而操纵此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楚云飞,你……”杨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楚云飞继续为母亲和祖母解毒,没有抬头,似乎不忍看到她这时的神情。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入了你的陷阱。”杨飒完全不能思考,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话,“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傻瓜!”
毅然转身,眼泪止不住地流,一直流进她的心里。
这三个月的时间,就像一生那样漫长,她几乎已经不记得遇到楚云飞之前的十九年是怎么过的了。可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场骗局。
前缘(一)
方木蹲在杨飒卧室的地板上,抬着头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主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怎么办?她已经将近三天不吃不喝了,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是和楚公子一起去了楚家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似的,难道……
方木的脸色一下变了(他脸上长有黑毛,所以看不太出来),莫非……莫非是楚公子霸王硬上弓……不,不会,虽然楚公子很狂妄,但毕竟世家出生,应该不会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木。”一直没有开口的杨飒终于说话了,也许是没有吃饭身体虚弱的缘故,她的声音非常微弱,“你过来。”
方木心中一喜,连忙跑过去,趴在床边,杨飒从床上伸下一只手来,轻缓地抚摩它的头,它打了个冷战,虽然隔着毛发,它还是能够感觉到透骨的凉。
“方木,你说,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是骗子?”
“啊?”方木一愣,心想我又不是人,我怎么会知道。
“以前奶奶跟我说,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动物,我一直没什么概念。”杨飒的语气说不出的凄凉,“现在亲身经历了,才发现,原来男人不仅负心薄幸,还卑鄙无耻!”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又多了一分愤怒,方木能够明显感觉到她抚摩自己的力道在增强。
方木背后有些发凉,为什么王会说这些?难道……难道真的是……
可恶!可恶至极,就算他是龙神,也不应该这样对待身为百兽之王的麒麟大人!
正当它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想要拍案而起的时候,楼下突然适时地响起了门铃声。
“你去看看,如果是姓楚的,就不必开门了。”杨飒收回手去,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她不想流泪,也流不出泪来,心里的痛,即使是流血,恐怕也无法摸平。
“如果是他,我就咬断他的脖子!”方木恶狠狠地道,走出屋去,灵巧地一跃,从走廊跳到了客厅,咬着门把打开了门。
原本它下一个动作就是一扑而上,将楚云飞咬个七荤八素,甚至连向前扑的动作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当它看到屋外的人时,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相貌清秀的男子,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白桦?方木目瞪口呆,他不是主人的古文老师白桦吗?刚才……他有没有看到是一只狼给自己开的门?如果让他发现它是妖怪,那麻烦……可就大了……
白桦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面前这条巨大的狗(方木语:是狼!),眼神里似乎有些不知名的东西,看得方木全身发毛,冷汗淋漓——为了出汗,它不得不把舌头伸出来,以极为不雅的模样面对主人的老师。
白桦移开双眼,方木总算是松了口气,就见这位老师直接往楼上走去,他连忙跟在后面,用戒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以妨他做出什么对主人不利的举动。
白桦推开杨飒卧室的门,看到她躺在床上,便尽量压低声音道:“阿飒,你睡了吗?”
原本颓废的杨飒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白桦老师的时候也是目瞪口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老……老师……您怎么会?”
白桦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激动,看得杨飒满头雾水:“老师……您……您到底有什么事?”
“阿飒,你……”白桦有些迟疑,似乎在思考应该用什么语言来诉说心里的激动与兴奋,“听说,你有颗钻石……蓝色的,叫‘倾城’?”
杨飒又是一惊,为什么老师突然问起这个?
看见杨飒一脸疑惑和茫然,白桦急道:“你的祖母……是不是叫鬼玥?绰号‘冬姬’?”
杨飒大惊,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白老师……你认识我祖母?”不可能啊,白桦老师不过三十多岁,祖母已经将近四十年没出过巴瓦山寨了。
“果然……”白桦伸出手去,手微微颤抖,“你是……她的孙女……”
杨飒听出有些不对,避开他想要抚摩自己脸庞的手,道:“你……你和我祖母……”
“你是我的孙女,阿飒。”白桦眼里涌动的,除了激动之外还有一丝悲哀。
“什么?”这次杨飒真的从床上掉下来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过于年轻的老师,即使仅从年龄,他也不可能是她的祖父啊,“老师……你是开玩笑的吧?”
白桦脸色一窒,原本激动的心情徒地冷了下来,淡淡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吗?”
杨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六十多岁却长着三十多岁的容貌,除非他能长生不老。说到长生不老……
一想到这里,她差点背过气去,老天啊,你不要告诉我,我的爷爷是个妖怪啊!
“我不是妖怪。”白桦似乎能够看出她心中所想,神色更加黯淡,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恐怕现在也差不多了。”
杨飒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她不是杂交……
“阿飒。”白桦从旁边的沙发椅子上拿过一张羊毛垫子,放在地上,跪坐上去,看见杨飒疑惑的神情,便道,“我们白家的人一直坚持着自古以来的传统,跪坐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杨飒释然,古玩店里的店主姐姐还一直穿着汉服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坚持啊。不过……为什么从来没听奶奶提起过白家?
方木坐在门口,看着刚才那一幕,也是惊讶至极,不过它始终对面前这个人怀有戒心。人类,都是残暴的动物,信不过的。
“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有可能是我的后代。”白桦脸上带起淡然的笑,在课堂上,他总是能够以这样的笑容和魅力吸引学生。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和我相认?”杨飒反应迟钝再加上心直口快,竟然将心中所想立刻就说了出来,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责怪。
“因为我算不出你的命相。”白桦叹气,“我们白家,从很早以前就是为人推演命理数术之族,曾经也算家大业大,只是泄露太多天机,人丁不旺,家财难保,一直到我这里已经算是穷酸了。”
“那……”杨飒一时间竟然没有去深究为何会算不出自己的命相,反而好奇地问道,“您……出生于哪年?”
白桦笑:“1934年,算起来今年我应该有七十多岁了。”
“七十多岁……”杨飒惊讶地说,“那您是哪一年认识我祖母的?”
一提到她的祖母,白桦的神色又暗了下去:“应该是四十多年前吧,那个时候玥儿在三山五岳名号很响,是一代巾帼。我不过是个穷酸术士,流落在南洋,靠给别人算命为生。但是命中注定的东西,无论是相隔几千里,被红线系在一起的人都会相见。那年我算出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将会在香港出现,费尽了所有积蓄辗转来到了香港,为了生存,我一直为人卜卦,在香港居然也小有了名气。”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光彩,陷入了那段美好的回忆里,“记得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我为一名富商相命回来,却发现一名年轻的美丽女子坐在屋里,门锁并没有坏,也不知是如何进来的。我问她是谁,为什么不请自来。她冷笑着说,你不是号称‘神卦’吗?就算算吧,我是什么人。于是那天我就为她起了一课,她的命相注定了幼时父母双亡,将堕入不正之道,正应该是梁上君子的命格。并告诉她近日将有一劫。她却不承认,说我是骗人钱财的无耻之徒,走的时候还不忘砸了我的招牌。只是没过三天,她再次出现在我家里,不过这次是负伤而来,身中三枪,所幸并未击中要害。我用祖传的止血药物救了她一命,以后……自然就……”
看他讲得如痴如醉,杨飒却有些昏昏欲睡,原来自己祖父母的相识竟然这样的……又是英雄救美,没什么意思。
白桦见她无甚兴趣,心下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那……您为什么要离开祖母?”这个时候杨飒慢慢回味以前祖母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突然因为某种原因成为长生不老之身,才离开祖母的?”
白桦苦笑:“确实如此,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实在不想再提。我幼时便知自己将有一劫,只是不知道,竟然这一劫,是用这种方式应验。只是……你叫我如何用这副身体去面对自己的妻子?当她已经垂垂老矣,我却还是年轻力壮,她会不会将我当成怪物?我承认自己懦弱,连将这件事情告诉她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时候,她还怀了我的孩子。”
那应该就是我的父亲了吧?杨飒这样想,却无法怨恨面前这个长生不老的爷爷,如果换了她,她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命理问题,连忙道,“老……祖父,为何算不出我的命理?”
“听我慢慢说。”白桦并不着急,道,“在课堂上见到你后,我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后裔,就回去替你占了一卦,然而占出的结果却是大奇,卦相杂乱无章,似卦又非卦,即使尽我所学,也看不透这卦相中的天机,只能作罢。只因我白家有种预测危机的本能,才能在你去不归森林之前察觉出你会有危险,从而提醒于你。”
“原来如此。”杨飒微微点头,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那……爷爷,你今天来与我相认,难道是因为算出了我的命理?”
白桦笑:“说来也奇怪,昨天你的命相突然之间起了大变化,我竟然能够算出你今生与前世的缘,确定你就是我的孙女,才来见你。”
“大变化?”杨飒惊道。
“是的。”白桦的神色严肃起来,“这样的变化在我们白家的卜卦生涯中可谓闻所未闻,从未见人在一夜之间命理变化如此激烈,从杂乱无章,突然变得有序起来。”
“是什么造成这样的变化?”杨飒连忙追问。
“这个……造成命理变化的原因有很多,你的命相本就奇特,我算不出原因,只是大致猜测了一下,也许是之前你的命相本就不属于你自己,而是被别人操纵,如今又因为某种原因恢复了过来,才会有如此巨变。”
杨飒倒吸了口冷气,心中又开始痛起来,之前自己被楚云飞用红玉髓控制,自然这条命是不属于自己的。只是……能够控制别人的命相,楚云飞的可怕……恐怕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自做多情也就算了,还被人像小孩子一般的玩弄。楚云飞……你……
眼泪似乎又要不争气地流出来,她拼命忍住,没想到泪水竟然从鼻孔里流了出来。白桦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拿纸擦鼻涕,露出一道悲哀的神色,道:“阿飒,昨天为你算了三生三世,你的来生始终算不出来,前世应该是显贵。而今生……太多波折,在你五岁那一年,是人生最大的转折,从此之后,你的命里似乎就与异类结下不解之缘,险象环生。至于情缘……”他微微叹气,不再多言。
杨飒觉得喉咙里卡了根骨头,吐不出也咽不下,眼泪又要出来,只能让它继续转移到鼻子。
“阿飒,你要小心。”白桦突然皱起眉头,“最近,你或许有大难。”
前缘(二)
“大难?”杨飒脑中又出现了楚云飞那张英俊的脸,连忙也跟着从床上跳了下来,方木十分善解人意地为她叼来一张羊毛垫子,她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正襟危坐,竟然不觉得脚疼,“爷爷,这个……卦相上怎么说?”
“卦相依然很乱,只是依稀可见杀气暗涌。”白桦似乎对孙女的命相非常不解,她五岁那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的命理被弄得乱七八糟?竟像是被生生截断了一般。
“不如这样吧。”他沉思了一下,说,“我再来为你起一课。原本在卜过一次之后近期内不可再卜,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法子了。”
说着,抬起头,环视四周,靠近阳台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漂亮的花瓶,瓶里是一朵仍带着露水的白玫瑰。他起身取出玫瑰,将花瓣摘下来,坐回原位,伸手一撒,十几片花瓣便飘然而下,落在地上,散乱地排列着。
白桦仔细地研究卦相,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杨飒的心也随着他的表情而忽起忽落,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爷爷,怎么样?”
“阿飒,卦相上说。”白桦脸色凝重,道,“你五岁那年,似乎有种力量生生地植入了你的身体,致使你命相大变,与原本的命理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现在做经历的种种,都与那力量有关。阿飒,你跟祖父说,五岁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杨飒略一迟疑,道,“您不会相信的。”
是啊,那样的经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吧?不过……祖父是正常人吗?
“没什么,你说吧。”白桦平和地笑,笑容里有一丝慈爱,让杨飒的心没来由地感觉温暖,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意义吧,“你的命相奇特到如此地步,就算那年天降神迹也不足为怪。看你如今这命相,也该有一段仙缘。”
杨飒叹了口气,想想自己的身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自五岁那年吃麒麟心得神力始,直至如今被人欺骗,全都和盘托出。说到楚云飞,她的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痛,痛得眼泪都从那个小鼻子里流了出来。
这段故事从上午十点一直讲到下午三点,整整四个小时,白桦都静静地听着,一双轮廓相对比较柔和的眉紧紧皱起,清秀的脸下,那可以看见过去未来的心,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最后,杨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飒有些惊讶,祖父的那口气,仿佛包含着什么未知的东西,仿佛……仿佛他心中的疑惑在那一瞬间突然开朗,像受了天授般恍然大悟。
“爷爷,您……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杨飒连忙问。
“孽缘,真是孽缘。”白桦摇头,“一切都是执念,人若是有了执念,便宛如堕入无间地狱,尝尽一切苦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虽说人尽皆知,然真能悔悟者,世间又有几何?”
杨飒听得一头雾水:“爷爷,您在说什么啊?”
“阿飒,前世因,今世果。这个世间只有必然,没有偶然。”白桦突然望着她,漆黑的眸子深沉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你今生有此奇遇,皆因前世所修之果。按你所说,你的前世是周穆王之女清越公主,因爱上了示巴王子,才被人下毒致死。这份爱,从一开始便注定没有结果,你自己是知道的,可是对爱的执著令你无法放下,即使转世,都要回去寻找曾经的恋情。这就是执念,而且是很深的执念,而那被你吃掉心脏的麒麟,她的死,又何尝不是因为执念?”
杨飒脸色一变,道:“爷爷,您知道麒麟昭岚的死因?”
“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够偶尔勘破天机,已是不易,又如何能知晓天界众神的机密?”白桦垂下眼帘,不知道为什么,杨飒总觉得他的脸上有一丝悲伤和不忍,但又不敢多问,只得道,“那……爷爷,今后我该如何?那大难又是什么?”
“该来的,始终要来。”白桦幽然道,“命相如此,自古以来,没有一人的命可以人为更改。什么破解之法,不过是术士用来骗钱的伎俩罢了。”
“这么说……”杨飒身子颓然地往下一缩,压在双脚上,微微有些疼痛,“这么说我是注定要死的了。”
“不,并非是死。”白桦摇头,“死不过是另一次轮回的开始,并不算大难。真正的大难是陷入泥沼,无法自拔。你与那楚家小子的情,就是难的开始。阿飒。”他望着她,轻唤她一声,用近乎沙哑的语气道,“他是你永生的劫数。”
杨飒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无声地流血。
“而你。”白桦继续道,“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
杨飒的心更痛,难道他们今生,是为了伤害彼此,才出生的吗?
说完那些话,白桦的脸苍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虚汗,仿佛一下子就会晕倒。杨飒一惊,连忙去扶,却听他道:“今天泄露太多天机,况且还是为了私情,我的罪孽,又深重了一分。”说罢,轻轻推开她的手,艰难地站起身来,“阿飒,爷爷会保护你的,虽然爷爷的能力不够,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杨飒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从正常渠道落了下来,白桦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怜爱地道:“不要哭,眼泪只会让你变得软弱。来,阿飒,送我回去吧,我也带你看看我的住处。”
杨飒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地点头,扶着他走出门去,方木跟在两人后面,始终不发一言。
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找到唯一亲人的快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做出了决定,送完祖父之后,她会去那条幽深的小巷,找那间始终散发着迷人熏香的店铺。
她记得,朱颜曾经给她喝过一杯九冥茶,传说可以回忆起前世的所有。可是上次她却将梦境忘却了,这次,她会再讨一杯,她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关于龙神,关于昭岚,还有那个穿着白袍飘然若仙的男子。
前缘(三)
从祖父的公寓里出来,杨飒有些怅然若失,她问过祖父,是否愿意到祖母的坟上去看一看,但被祖父拒绝了,她永远不会忘记祖父展开平和的笑颜对她说的那句话:“她已不在那里,又何必对着一方空冢独自悲戚呢?”
是啊,祖母的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了,死者有死者的福分,生者又何须执着呢?只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看透?
“主人。”一直跟在她身旁的方木见四下无人,开口道,“您刚认了祖父,难道不高兴吗?还在为楚公子的事情生气?”
杨飒摇头:“我只是有些悲哀罢了,对于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又何必执着呢?”
方木见她说出这样的话,以为她已经看开了,高兴得连忙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就听杨飒苦笑了一声,说:“可我就是无法超然物外啊,心里的痛还是像刀搅一般……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要知道真相。”方木听着她的话,没来由地全身一冷,便看着她蹲下(禁止)来,温柔地抚摩自己的头,像在抚摩小孩子,“方木,曾经有人说,人很残忍,也很冷漠,宁愿把爱心花在动物身上,也不救济穷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是真理,可现在想来,却突然有些明白了。动物,是不会背叛主人的啊……”
方木有些茫然,却觉得鼻头上一热,望着一颗一颗豆大的眼泪从她脸上扑梭梭地往下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泪,说:“其实……动物也会背叛主人,只是不如人类那般道貌岸然罢了。”
“也许吧。”杨飒拍了拍他的头,站起身来:“你先回去,我有件事情不能不做。”
“您要去哪里?”方木连忙问。
“去寻找真相。”
挑起水晶珠子所串成的门帘,屋子里便响起了一阵叮叮冬冬的清越之音,扑面而来的是仿佛沁入骨髓里的香味,只是与之前的清幽淡雅不同,仿佛多了一丝妖娆与腥甜。
朱颜穿着一身白色的襦裙,上面印着大簇大簇的黑色竹叶,像一幅略微有些压抑的水墨画。
看见杨飒,朱颜露出一道淡淡的笑容,仿佛知道她一定会来,道:“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没过来坐坐?”
杨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圆桌旁坐下,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哦?”朱颜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水上飘着一星茶叶,打着旋儿沉到杯底,“失恋了?”
听到失恋两个字,杨飒颤抖了一下,想起与楚云飞相处的种种,眼泪不由自主在眼眶里汹涌,她却始终没让它们滑下来。
“看来真是失恋了呢。”朱颜笑道,“那是个很过分的男人吧?”
杨飒握着茶杯的手在收紧,十个指头都泛起了白色,何止是过分?他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的感情,用她最贴身的红玉髓控制她,可是到最后,他爱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女人。
昭岚。
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一切,她仿佛就像是她的影子,背上背负着她所有的过去与情感,却永远得不到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对她如此不公。
痛苦像茂密的藤蔓,在她身体里蔓延,上面长满了荆棘,刺得她伤痕累累。她抬头,看到樱桃木壁橱上放着一面古镜,刚好可以照见自己的脸。虽然那张脸还能勉强算是清秀,但比起昭岚来……
她曾在自己的梦境和幻象中见过昭岚的模样,她的确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女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即使是仙人,恐怕也及不上其万一。对于杨飒来说,她永远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她只能在山脚下仰望着她。
楚云飞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是理所当然的吧,无论是谁见了她都会喜欢上她的,那么完美的女人,注定了会成为男人追逐的女神吧?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划下一道又一道水痕。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自卑的吧,虽然自己一直装作瞧不起楚云飞的模样,一直叫他自大狂,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卑微感就与她如影随形。
这种卑微并不仅仅是对楚云飞一人,还有沙羽哥哥、李幽、楚曼、思然,和他们比起来,她真是又土又丑又穷。虽然她一直都反应迟缓,神经大条,但是在她心灵深处,自卑一直蔓延。
一只手伸过来,为她拭去腮边的泪痕:“为什么要哭呢?那个男人就那么好吗?让你伤心至此?”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悲哀。”她转过头,望着站在面前的朱颜,凄然一笑,“原来我这一生,都不过是虚假的。”
朱颜为她拭泪的手顿了一顿,收了回去,她美丽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转身,道:“你到我这里来,必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经她这么一说,杨飒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道:“上次那种九冥茶,还可以再让我喝一次吗?”
朱颜似乎知道她会说这样的话,嘴角挑起一抹笑容,说:“你稍等,我去准备一下。”说完便朝内堂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杨飒心中突然一动,好象劈过一道闪电,倒吸了口冷气,站了起来:“朱颜,你……”
“什么?”她回头,问。
“你……你认识昭岚吧?”
一提到昭岚,朱颜的身体就仿佛有电流通过,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冷了起来,锋利如刀的眼光刮在杨飒的身上,令她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你想说什么?”
“刚刚,我似乎记起了一些东西。”杨飒的内心还是一片茫然,但望着她的眼神却坚定无比,“你……从前和昭岚一起生活过吧?似乎,是昭岚救了你……”
朱颜脸色一变,打断她的话:“既然你都记起来了,九冥茶就不必了。”
杨飒苦笑:“如果都记得了,我就应该知道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袭击我了,可惜……现在我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
朱颜沉默下来,店铺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良久,她才继续道:“既然你知道那天是我袭击了你,你还敢喝我的茶?”
杨飒表情一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很久才道:“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在茶里下毒,不是你的性格。”
一声冷笑,朱颜转身,走进内堂的时候低低地道:“你果然在逐渐拥有她的记忆,但……你毕竟不是她。”
毕竟不是她。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刻进杨飒的心,胃里一阵抽搐。楚云飞……也是这样想的吧?虽然她有昭岚的记忆,但始终不是她。
她始终不是他爱的那个人啊。
前缘(四)
她坐在店铺里静静地等,短短的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自从进这间店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就在心底暗暗涌动,仿佛,在期待着破茧而出的那时刻。
可是……这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幸?抑或是不幸?
暗香涌动,一只手撩起通往内室的门上那块彩色丝绸,走了出来,另一只手托着一只托盘,盘正中,是细瓷做的杯子,薄得几乎有些透明,上面绘着江南山水,衬着杯中的液体,竟然能够看到图中河流潺潺东去的奇异景象。
“这就是九冥茶。”朱颜将杯子放在杨飒的面前,杯中水清澈见底,不带一点杂质,“如果你想好了,就喝下去吧。”
杨飒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机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当茶杯放下时,她已站在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中。她有些疑惑,这里是哪儿?莫非……这就是九冥茶的功效么?
忽然之间,四周就像是放影片一般出现一幅幅交错纷杂的画面,她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却蓦然看见昭岚那绝美的容颜,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的扣人心弦。
那是昭岚的,所有记忆。
如她所知,昭岚在巴国大夷城长大,在城破的那一刻,她终于化身为人。麒麟与龙一样,是世界诞生最早的神兽,化身为人,便意味着小麒麟已然成年。那一刻,她的容貌,令天地变色。
但是,她却没有能力扭转大夷城的厄运,她在战火中拼命地奔跑,想要找到那个占据了她所有童年的知交好友,可是任她如何歇斯底里地呼喊,她依然杳无音讯。
大夷城在天火和天兵的袭击下,俨然已经成为地狱,地上满是漆黑的焦尸。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她找到了曾经侍奉过自己的女祭司,那女祭司奄奄一息,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她,无忧王子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那一刻,昭岚心如死灰。
她离开大夷城的时候,那座曾经繁盛一时的城市已成涂炭。天帝的权威,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挑战。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像幽魂一般在神州大地上游荡。她没有族人,麒麟一族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灭绝,她,是留存于世的最后一个。
在这将近一千年的游荡中,她看着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无数的王朝建立了,无数的王朝又灭亡了,背叛、憎恨、爱情,忠诚,看得太多早已厌倦,直到她遇到了他。
昭岚最爱的人,是大海的主人——龙神。
正如杨飒梦中所见,昭岚遇见龙神,是在浩瀚无际的海边,她坐在突起的一块岩石上,洁白的双脚没在水中,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而龙神,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海底浮上水面,握住了她的足。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知道,永生永世,他们再也无法忘记这场缘。
那是他们生命中最美的时刻。
所以,她在海边建造了一座洞府,洞中是另一片天地,她用神力所建成的宫殿,名叫雾屏宫。
但是,昭岚拒绝了龙神的爱,杨飒能够感受到龙神的悲伤,他在昭岚的洞府外吹了七天七夜的萧,希望能让她回心转意。第七天的晚上,一直不肯见她的昭岚终于从洞府中走出,淡淡地说,你的萧声很美,但是我没有福分继续听下去。
龙神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不知道,昭岚的心更加疼痛。
她不能接受他的爱,因为她固执地认为,母亲难产而死,大夷城的灭亡,无忧的死去,都是她所造成,她是不祥之人。
她不能让龙神,成为下个命运的牺牲品。
伤心欲绝的龙神回到海里,再也没有来过她的洞府。但是他们的故事却在天界流传,所有仙人都知道,高贵的龙神,爱上了神兽麒麟。
麒麟自古以来便是天界最崇高的神兽之一,原本以为麒麟一族已经灭绝的西王母在得知昭岚的存在后欣喜若狂,几次颁下旨意,封昭岚为仙人,都被昭岚拒绝了。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麒麟昭岚,是个宁愿做妖怪与不愿意做神仙的怪人。
几百年后,一个初夏的午后,昭岚在洞府外救起了一位美丽的妖魔,她被海水冲上岸来,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在昭岚的精心照顾下,她终于醒了过来,她告诉她,她叫朱颜,是诞生于火中的精灵。
精灵是世上最卑微的生物,他们朝生暮死,没有生命形态,而朱颜的力量,却不在昭岚之下。她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在快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神仙,在神仙的帮助下,终于得以延续生命,修炼法力。
昭岚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麒麟的天性,便是纯良。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个女子,来自魔国。
朱颜养好伤,不肯离开,她本就已经无家可归。昭岚不希望她因为自己不祥的命运而被连累,几次三番赶她走,她都坚持留了下来,两个人一起住在雾屏宫里,那可以算是昭岚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在想起龙神的时候,她依然会黯然神伤。
可是这一切都在那次的蟠桃大会上嘎然而止。
西王母器重昭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甚至不惜亲自莅临昭岚的洞府,送上邀请信笺。
堂堂西王母亲自来请,昭岚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瑶池是仙界最美的国度,由西王母统治,居住着无数女仙,只有蟠桃会的这一天才会允许仙界的男仙以及天界的天神入内。
那一天,粉红色的桃花如同漫天的云彩,开得如火如荼,隐在桃林深处的宫殿,美得仿若梦境。
就在昭岚走进蟠桃盛会的那一刻,所有的桃花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天仙两界,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为她动容。
昭岚上前,向着西王母盈盈一拜,西王母慈祥的脸庞堆满了喜悦,说:“昭岚,你终于肯来瑶池了。快,快来拜见天帝陛下。”
昭岚抬头,看到一张俊美却不失刚毅的脸,他峨冠广袖,一身白衣飘然似雪,手中端着一杯蟠桃酒,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悚然变色,就是这个人,灭亡了大夷城,杀死了无忧。
“不——”杨飒惨呼着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个人……那个被众人尊敬地称呼为天帝的人,最近常常出现于她的幻觉和梦中。每当看到他的容颜,睁开眼的刹那,必然会看见楚云飞俊俏坚毅的脸。
楚云飞!原来……原来你竟是……
楚云飞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旋转沙发上,双眼茫然地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黑夜为这个世界抹上一层浓重的蓝色。
他手中自始至终都握着那枚红玉髓,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远都没有遇到昭岚。没有她,他依然是至高无上,铁血冷面的天帝,谈笑之间,便可令天界人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可是,如果他没有遇到昭岚,没有一时冲动寄生于楚云飞的身体中,他又怎么能遇到阿飒?
杨飒无助地跌坐在一片黑暗之中,抬头望着那一幅幅电影般的画面,心如刀割。楚云飞,原来你是天帝,你竟是天帝!
为了昭岚,你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帝位么?你……真的如此爱她?
可怜的女孩无助地抽泣,她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后悔坚持寻找真相,直到最后她只能苦涩的笑,其实知与不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前缘(五)
黑暗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天帝霖晟坐在高高的玉座上,望着昭岚,露出惊艳的神色,昭岚的心中,却涌起仇恨与杀意。
就是这个人,杀了她的无忧!
昭岚心乱如麻,又不擅长与诸多仙人打交道,宴会进行到一半,便从大厅里退了出来。瑶池的桃林很美,如火如荼,离离地一直烧到天边。她一个人在林中穿行,即使是清风温柔如斯,也不能熄灭她心中的愤怒。
身后有悦耳的男音,转过头,便看见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帝王,竟然生得如此飘逸出尘。可惜,那副好皮囊下包裹的,是可怕的权利。
霖晟向她走来,唇边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昭岚的心瞬间冷却,不曾待他开口便转身离去,走得如此决绝,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冰冷入骨的背影。
霖晟怒。
天帝之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甫一回宫,霖晟便召来了龙神,命他代自己去向麒麟昭岚求婚。
从远古开始,麒麟族就因其强大的力量和高贵的血统而成为了天帝的婚姻族,只是后来麒麟族没落,才由龙族取而代之。霖晟之母便是龙神的姑姑。
天帝娶麒麟族最后一位成员为天后,即使是最顽固的臣子,也不会反对,或者说,不敢反对。
龙神顿时如遭雷击,他与昭岚的事早已传得天界人人皆知,霖晟没理由不知道,可是他却故意让自己去代他求婚,分明就是想羞辱自己和昭岚。
他稳定心绪,借口天帝娶后应当先经过朝议,不肯代为求亲,霖晟为此大发雷霆,斥责龙神抗旨,命其回宫反省。龙神心中牵挂昭岚,直接去了她的洞府,让她立刻离开,否则将有大祸。
昭岚笑,我抵死不从,他又能耐我何。
不出一月,西王母便带着天帝旨意降临,命昭岚立刻前往天界,与天帝成婚,昭岚断然拒绝。西王母微微颔首,对其倔强的性格十分欣赏。天帝对此自然是大怒,但西王母冒死进谏,即使天帝,亦不可逼婚,这于天帝之德有损无益。
霖晟冷笑,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杨飒的泪无声地滑落,她确实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看到他在自己的寝宫里挂起昭岚的画像,用近乎痴迷的眼光深深地望着她,那种眼神令她心痛得几乎昏厥。这就是嫉妒吧?他的眼里从此再也容不下别的人,就是这种执着令她妒火中烧。
楚云飞,昭岚真有那么好么?虽然她美丽典雅,确实是万中无一,可是,她并不爱你啊。
也许,在男人的心中,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杨飒知道,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因为,他是天帝霖晟。
五百年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霖晟对昭岚的迷恋,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越来越深,甚至深到无法自拔。
他对昭岚的感情越深一分,对龙神的嫉妒与杀意就越多一分。
他对龙神的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他一出生开始,就听到无数人在自己面前赞美这位表兄,赞美他的容貌,他的气度,他的品行。而对于他这个天界真正的主宰,他们却没有崇敬,只有恐惧。
他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望着画中巧笑倩兮的昭岚,冷声道,我一定会得到你。
痛,入骨的痛。
杨飒觉得自己的心在逐渐冷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每当她看到昭岚绝美的容颜,心中的自卑感就会像蔓延的蛛网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霖晟终于等来了除去龙神的机会,龙神的叔父炽与戊余族的王是至交,戊余族因反叛之名而被灭族,炽不愿故交曝尸荒野,便为他收了尸骸,甚至收留了他的遗腹子。天帝借此为炽套上了同谋的罪名,命龙神交出叔父,否则便灭了龙族。
龙族世代与天帝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并不是谁想灭就能灭得了的,但霖晟的铁血之名早已闻名天仙两界,龙神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但他不愿意将自己唯一的亲人送上剐龙台,放走了叔父,决定一人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霖晟原本想将他处死,奈何天仙两界为其求情者不计其数,无奈之下只得答允饶他死罪,但他必须将自己的真身禁锢在龙宫之下,灵魂堕入轮回,永受轮回之苦。
这样的处罚,与死没有差别。
霖晟以为昭岚会来向自己求情,只要她肯来求他,愿意做他的妻子,他甚至可以赦免龙神的罪。但是,她没有来。
麒麟一族,向来是最高傲的。
龙神被压在龙宫之下的那一天,昭岚站在与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拿出一只芦管,吹奏起古老而凄凉的歌谣,一直吹了整整三年,直到最后吐血不支,才被朱颜强行带回了雾屏宫。
杨飒看到,霖晟坐在自己的寝宫中,对着画中人道。
为什么,你不来?
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情冷得令杨飒觉得那俊美的面具下,藏着一个可怕的恶魔。
之后的近千年,昭岚都没有出过洞府,但是,麻烦依然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秋日的清晨,雾屏宫的结界突然之间破了,当昭岚与朱颜走出洞府之时,看见了一个满头红发的男子,他穿着欧洲中世纪的衣服,蓬松的头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
朱颜惊恐地叫,男子转过身来,温柔地笑,笑容里却带着邪气。昭岚全身一冷,他竟然是魔国的国君!
魔国从创始之初就与天界不和,曾经的烽烟和战火几乎燃烧了整个世界。为了平息战乱,创始神定下了新的规则,天帝与魔君都不能踏入对方的领地一步,否则必定会魂飞魄散,堕入永恒的无。
可是,为了寻找朱颜,魔君竟然将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在人界寻了个条件适合的女子,转世为人。这样,就不会触犯创始神定下的天条。可是,他必须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难,譬如,酷刑。
因为欧洲教廷的可怕刑罚,令他元气大伤,修行了七百年,才终于复原了一部分,回来寻找朱颜。
那个时候昭岚才知道,朱颜来自魔国,是魔君的未婚妻。
杨飒苦笑,又一对痴人。
朱颜不愿跟魔君回去,魔君一怒之下与两人大打出手,终于惊动了天界。天帝亲自赶来击退了魔君,却对昭岚说。
天条有令,魔国之人擅入天界者死。
昭岚大惊,抬头,望见霖晟的眼,那双眼睛里,满是爱恋。
这样的眼神,再次刺痛了杨飒的心。
昭岚凄然地笑,举起了自己的剑。当霖晟和朱颜察觉她的意图时,一切都晚了。那锋利的刃在她的脖子上划过,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蔷薇。
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
朱颜的额头终于露出那道妖冶的图纹,图纹之上交错着一个狰狞的划痕,血肉外翻,触目惊心。
传说,那道图纹,是魔君奴隶的标记。
昭岚的身体向人界坠去,朱颜的额头上的伤流出银红的血,染红了她的面颊,望着霖晟追随昭岚而去,眼睛里布满了仇恨。
茂密的森林,清朗的昆仑月,以及浓如幕布的天空,是昭岚最后的记忆。即使是死,她的身躯,也本能地在寻找,寻找她深爱之人的灵魂。
所以,她死在了巴瓦山寨的森林里。
前缘(六)
杨飒睁开眼睛,一眼便望见轻摇团扇的朱颜,在一片泪光之中,她看到她俏丽的嘴角,是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全都记得了吧?”朱颜道,“你一直以为是龙神的楚云飞,其实是天帝霖晟。而你青梅竹马却被你丢在一边的沙羽哥哥,才是真正的龙神。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后悔?其实这也怨不得你,是霖晟太过卑鄙。他早有预谋,偷了你的随身玉佩,然后用它来控制你的思想和记忆,所以你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看成是龙神。”
“那么……为什么连路杳和昭岚都认错了?”杨飒开口,却是难以预料的平静,平静得令朱颜有些心惊,“难道他们也是受了霖晟的控制?”
朱颜用团扇轻轻掩住口,笑了起来:“你别忘了,路杳是西王母的女儿,她们都是天帝的部下,当年将路杳流放,也是天帝的意思。只要霖晟说句我可以让你回仙界,就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何况只是演一出戏。至于昭岚……”一提到昭岚,朱颜的脸色就暗淡下来,“她有说过楚云飞是龙神吗?”
杨飒轻轻一颤,为什么当时她没有发现?昭岚甚至都不愿意回头看楚云飞一眼。
“那么……小幽呢?”话一出口,杨飒自己便神色一怔,她突然记起,李幽与楚云飞,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合,直到后来在小幽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出对他的愤怒与仇恨。原来……原来她是知道的。
原来,一直当着傻瓜的人,只有她一个。
楚云飞,你……你让我如何能够不恨你。
“既然楚云飞是霖晟,那么你做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杨飒的神情像结了一层冰霜,“你要报复是吗?你处心积虑,布下重重陷阱,揭穿霖晟的计谋,就是为了向他报仇!”
朱颜脸色一沉,俏如春葱的十指紧紧握着团扇,竟有一丝颤抖:“报仇?难道我不该报仇么?是他毁了我的平静生活!我和昭岚情同姐妹,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可是他却将所有都破坏掉了,只为了他那极度自私的对昭岚的占有欲!”
占有欲?
杨飒心中一冷,难道天帝并不爱昭岚么?如果他对昭岚只是占有欲作祟,那么对她呢?他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他只把她当作昭岚的影子吗?
痛,好痛。
杨飒拼命咬住自己的下唇,忍受着心里千刀万剐一般的痛苦,始终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她站起身,望着被仇恨占据心灵的朱颜,发现无论是她,还是自己,都很悲哀。
她挑起水晶珠子做的门帘,迟疑了一下,回过头道:“其实……你想报复的人,还有我吧?是我吃了昭岚的心脏,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为什么你不直接杀了我呢?我倒是希望你能一刀杀了我,还比较痛快。”
朱颜冷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杨飒闭上眼睛,毅然转身,门帘落下,跳动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朱颜望着门帘,眼睛里一片深沉的黑,竟然看不出是喜还是悲。
一阵热风涌过,身穿欧洲中世纪王子服的克洛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他伸手轻轻抚摩她的青丝长发,脸上是带着邪气的笑:“看到她那么痛苦,你的仇也报了一半了吧?怎么样?高兴吗?”
朱颜冷笑:“高兴,当然高兴。想必天帝这个时候也在痛苦吧?只可惜他力量太强,不能去看看他伤心欲绝的表情,真是遗憾。哼,谁让他真心喜欢上这个人类女孩了呢?既然敢爱,就要付出代价。”
“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朱颜。”克洛执起她的手,低头欲吻,却被她抽回,只听她冰冷地道,“你急什么?复仇还没有结束,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
“你打算怎么做?”
“杀人偿命!”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楚云飞不是龙神的?”沙羽淡淡地道。
“在大夷城的时候。”李幽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遥远的海平线,说,“是那座城先认出了他。所以它将当年所有族人的愤怒与怨恨集结成城市的幻影,并放出族人们的干尸,向他复仇。只可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握着的拳头在渐渐收紧。
“只可惜再多的怨恨,也无法杀了他。”沙羽笑得淡定从容,“他可是天帝啊。”
“天帝又怎么样?”李幽猛地转过头,咬牙恨道,“天帝就可以漠视别人的性命吗?就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吗?当年我巴国五十万民众,除了一小部分不懂法术的奴隶之外,全都被他给杀死了!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从来都没人想过要谋反!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肆意栽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沙羽摇头,“如果你站在他这个位置,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李幽大怒,瞪眼道:“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替他说话?别忘了,是他逼得你永受轮回之苦!是他害死了昭岚!”
一提到昭岚,龙神的身体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英俊的眉目之间浮上一丝哀伤:“那已经很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杨飒呢?”李幽紧追不舍,“你愿意放弃她吗?”
“阿飒……”沙羽终于露出一道温柔的笑容,望着脚下的岩石和大海,良久才说,“她是杨飒,不是昭岚。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而我……除了昭岚,已经没有办法爱上其他的人了。这片海域就是当年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惜……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么你就看着她像昭岚一样被楚云飞纠缠吗?既然他能害死昭岚,未必会对阿飒手下留情!”李幽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道,从她出生以来,似乎除了母亲去世,她还没有这样激动过。
“你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呢?”沙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说,“当年昭岚会死,是因为她不爱天帝,也不肯妥协。而阿飒……”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有些失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可楚云飞只会给她带来痛苦!”李幽喝道,“他卑鄙到以你的名义去勾引阿飒,阿飒和这种卑鄙小人在一起,会幸福吗?自欺欺人的是你!”
沙羽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永远不会!”李幽毅然转身,坚定地道,“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当一个懦夫!真难以想象昭岚竟然会喜欢上你这种男人!”
沙羽并没有生气,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愿意当着阿飒的面拆穿楚云飞?既想为族人报仇,又顾忌朋友的感受,无忧公主,你的矛盾与仇恨,只会让阿飒更痛苦。可惜,我已无力回天。”他蹲下(禁止)子,伸手轻轻抚摩脚下的岩石,眼睛里充满了爱意,像是在抚摩恋人的脸颊,那是美丽的麒麟曾经坐过的地方,“昭岚,我救不了她,对不起。”
推开宿舍的房门,原本趴在地上睡觉的方木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见是自己主人,高兴地朝前走了几步,道:“主人,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杨飒随手按下门边的开关,悬挂在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立刻亮起金色的光,将原本黑暗的屋子照得通明。
[奇]当她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时,一下子愣住了。楚云飞靠着小熊形状的软垫,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得让杨飒有些心疼。可是一想到在昭岚的记忆里他望着那幅画像时的眼神,刻骨铭心的痛便将那小小的心疼掩盖了,沉下脸,冷声道:“你还来干什么?”
[书]“阿飒。”楚云飞咬了咬牙,说,“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吗?”
[网]“我不想再和你说话。”杨飒觉得心里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不断搅动,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哭泣,“你走吧。”
“阿飒……”楚云飞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东西,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了杨飒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喜欢你你知道吗?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苦心?”
“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吧?”愤怒排山倒海,顿时势不可挡,“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的意思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为达目的你都可以不择手段!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的欲望和好胜心!wωw奇Qisuu書com网你根本从来没喜欢过我,甚至没有喜欢过昭岚,你只是想夺走龙神的爱人!向他证明你比他强!”
“住口!”楚云飞怒喝,眼睛里的血丝更盛,眼神冷得令人战栗。杨飒打了个冷战,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样可怕的神情,即使是昭岚死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在你的心中我真的就那么不堪吗?”楚云飞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几个月来……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他凶神恶煞一般的愤怒表情下,隐藏着一丝悲伤与温柔,杨飒不是没有看出来,只是那样的温柔,应该是属于昭岚的吧?
昭岚已经死了,可是所有人都还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昭岚……我竟然如此恨你!
杨飒心中妒火中烧,几乎不能思考,她知道自己在嫉妒,凭什么?凭什么昭岚可以得到这么多人对她的爱?就因为她的美貌吗?
“你说!你是不是真的毫无感觉?”楚云飞愤怒地摇着她的肩膀,突然之间竟然猛地吻了下去,吻住她的唇,她愣住,一时间无法呼吸。
他狂暴地亲吻着杨飒,从唇一直吻到胸口。一直站在一旁的方木大惊,立刻扑了上来,谁知还没碰上楚云飞的身就被反弹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愤恨地望着这个胆敢欺负他主人的男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说!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你说!为什么无论是你还是昭岚都为他着迷,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楚云飞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扯下杨飒的外套,想要撕开她的T恤,“难道你喜欢我就因为我是龙神?既然这样我就证明给你看,我比他强!他不过是个缩头乌龟!他根本不配和我争!”
冷,好冷。
杨飒打了个冷战,好冷的吻。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团火,但吻却冰冷得令人颤抖。
这样的吻,没有爱情。
“够了!楚云飞,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杨飒失声尖叫,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你逼死昭岚还不够吗?还想要逼死我吗?”
楚云飞全身一震,停下了动作,愣愣地望着在自己怀里痛哭的杨飒,心如刀割。
杨飒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摔倒在地板上,呼吸全无,脸色苍白,竟如同死了一般。
杨飒止住了哭,伸手去摸他的鼻息,脸色骤变,也顾不得其他了,慌张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方木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能动了,恨恨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楚云飞,冷声说:“主人,别管他,他这是活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飒急道,“方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木不情愿地迟疑了下,说:“主人,我曾经听说,天仙两界高位神祗若是(禁止)没有消亡就灵魂出窍转世投胎的话,人类的身体必然无法承受灵魂的强大力量,将会崩溃。”
“崩溃?崩溃是什么意思?”杨飒问。
方木又迟疑了一下,说:“就是人类常说的……死。”
“死?”杨飒倒吸了口冷气,道,“不可能的,沙羽哥哥他……”
“我曾经听说过……”方木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罚永堕轮回的龙神,没有哪一世活过了二十五岁。”
复仇(一)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叶从窗户外照进卧室的时候,杨飒终于停止向楚云飞吐入真气。
“好累……”她身子一软,在床边坐了下来,楚云飞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剪得恰倒好处的黑发柔顺地散在枕头上,睡颜天真得像是婴儿。
方木嘴里叼着一只面包,头上顶着一包鲜奶跑了进来,放在她的手边,说:“主人,吃早餐了。”
“没有食欲。”杨飒挥了挥手,“今天不去上课了,好累。”
方木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说:“主人,你何必浪费真气救他?他竟然还想欺负你……”
他还未说完,杨飒便长长得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蓝色的天花板,脸上是悲哀的神色:“方木,你还不了解人,特别是女人。女人是一种矛盾的生物,当她们对一个男人又爱又恨的时候,反而更愿意为这个男人做任何事。”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不管这个男人爱不爱她,都义无返顾。很可悲吧?”
方木用疑惑的眼神望着这位高贵的麒麟,这就是人类所谓的爱吗?如果爱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不要也罢。
“主人,他没事了吗?”方木有些厌恶地朝床上的楚云飞望了一眼,他不得不承认,就人类的审美观而言,他的确很英俊。但再英俊又怎么样?这样禽兽不如的人,倒不如死了好。
“不……”杨飒勉强支撑起疲惫的身子,忧虑地望了望楚云飞,说,“我的真气只能帮他支撑一阵子。他的力量太强大了,灵魂又没有经过轮回,对身体的损伤更大,如果再使用法术的话,他恐怕会……”
“那不是更好?”方木道,“主人,他是天帝,灵魂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如果(禁止)消亡,他的灵魂就会回归原本的身体,这对他来说也许不是坏事。”
杨飒心中一颤,回归原本的身体,那楚云飞岂不是就要变回天帝?变回天帝的他还是他吗?她以后……是否还能见到他?
她苦涩地笑,即使见到了又如何?毕竟已经人神殊图,况且……他爱的……并不是她啊……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刀搅一般疼痛,昭岚,即使你死了,依然有这么多人苦苦想念着你,而我……我……
我什么都没有啊!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为什么昭岚的所有责任和义务都由她来承担,而在所有人的心里,还是只想着昭岚?
难道……这也是前世自己所犯罪孽的惩罚吗?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替她擦干脸上的泪,她一惊,抬头,看见楚云飞那略显苍白的脸,他正望着她,温柔地笑:“不要哭了,我还没有死呢。”
杨飒一愣,狠狠地抹掉眼睛里的泪水,冷着脸道:“我哭不是因为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使用法术,否则我无法再救你。”说着站起身来,转身便走,却被楚云飞一把拉住,“阿飒,如果我必须回天界,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杨飒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抖了抖,冷冷地说:“你愿意去哪里是你的自由,至于我的事情,就不必你来操心了。”
“阿飒。”楚云飞急道,“虽然我骗了你,可是……那只是……”
“你不用解释了。”杨飒抽回手,“你想要骗的人并不是我,只可惜,昭岚已经死了。”话未说完,她便看见楚云飞眉头一皱,直直地往着自己的身后,眼神里满是警惕。
杨飒一惊,回头,李幽正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楚云飞,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杨飒定下心来,便可以看见一团一团黑色的气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令周遭的气流都开始扭曲,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冷却下来。
“小幽。”杨飒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挡在楚云飞的面前,“你……你回来了?”
“你都知道了吧?”李幽沉声说,“这个男人是害死昭岚,让我国破家亡的天帝。”
她冰冷的语气令杨飒不禁颤抖了一下,说:“小幽……他不是天帝,他是楚云飞。”
“他们拥有同一个灵魂,只要这个就够了。”李幽脸色一变,右手手心开始发出孳孳的声音,手心里的皮肤像烧开的水一般冒起一个个气泡。杨飒倒吸一口冷气,看着一把剑从气泡涌动的地方长了出来,青铜做的刀身,却像寒冰一般阴冷通透。剑四周的空气以之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一人高的旋涡,即使是普通人的肉眼,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巴王剑!”杨飒和方木一同惊呼。
“阿飒,让开。”李幽脸上所涌现的仇恨与杀意,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直插进杨飒的心里,“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必须为我的族人报仇!这个男人——天帝霖晟必须死!”
“不,小幽!你别冲动!”杨飒吓得面如土色,“快把那把剑收起来,他会把这间学校毁了的!你不能伤及无辜!”
“放心吧。”巴王剑已经完全长出,刀柄和手心之间有无数肉色的丝线相连,那竟是李幽的经脉。她举起剑,指向楚云飞,厉声道,“我不会让无辜的人受伤。霖晟,站起来!我要你的项上人头,祭奠我的族人!”
“不可以,小幽!”杨飒急道,“他已经不能……”
“阿飒!”楚云飞打断她的话,从床上走了下来,挡在杨飒的面前,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我堂堂天帝,却躲在女人的后面,成何体统?无忧,九千多年前是我下令对你巴国灭族,即使是现在,我也从来没有为自己这个决定后悔。如果你要杀我,就来吧,我霖晟随时奉陪!”
复仇(二)
“很好,这才像个男人!”李幽举起剑便要刺,杨飒急道,“你们疯了?这里是学校!你们想要毁了凝华吗?”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李幽冷声道:“既然这样,就找一个僻静处,了断我们的恩怨。”
“地点随你选,就算是地狱,我也一定奉陪。”霖晟握紧了拳头,杨飒能够看见他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承受李幽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只是使用一丁点的力量,也会立刻崩溃。
“云飞!”杨飒不忍,心中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楚云飞转过头,望着她微微一笑,俯下(禁止),在她耳边说道,“不要害怕,即使楚云飞的身体消亡了,我还有霖晟的躯体,到时候,我要带你回天界去,奇+shu$网收集整理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天后。”
杨飒心中一痛,如果他变回霖晟,他就不再是楚云飞了啊!
况且,小幽有能力与变回天帝的霖晟一战吗?失去楚云飞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痛苦,难道命运还要让她失去小幽吗?
这场复仇,注定了没有赢家。
“等我回来。”楚云飞没有看出她心中翻涌的浪涛,径自说道,“那个时候,我会来娶你。”
说完,他毅然回头,道:“你选好地点了吗?”
“在人界的任何地方打,后果都不堪设想,最好的地方,自然是迷离之境。”李幽沉声说,手中的七尺长剑在微微颤动,漾起一波一波的气流。
所谓的迷离之境,是六界之间的交界处,如同天地未开之前的景象,一片混沌。若是普通人,一旦进入就永远都不能出来,只有灵力高强之人才能穿梭其中。
“很好。”楚云飞冷笑,“开道吧。”
李幽右手一提,将剑举至眼前,刀锋一动,寒冰般清澈的剑面上映出她的眼睛,她看到,那双眼睛下,是刻骨的仇恨。
无论过了多少年,她始终不能放下!
剑身漾起白光,一层一层海浪般向外晕开,不多时,刀身上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腾符号,那符号跳出剑身,在两人之间迅速放大,形成一个两米见方的黑色大洞,洞内一片漆黑,周围是像火焰一般跳动蒸腾的气流。
“请吧,天帝!”李幽大声喝道。
霖晟眼神中光芒一闪,抬脚便向洞内走去,哪知还未迈出一步,便听杨飒叫道:“够了!云飞!小幽!够了!”
两人心一颤,虽然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令两人毛骨悚然。
“阿飒!”楚云飞猛地回头,看见杨飒手中拿着那把锋利的传说中可以弑君的匕首,匕首柄上镶嵌的红宝石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够了,让一切都结束吧。”话未说完,匕首已经刺进了她的心脏,精确而毫无迟疑。
楚云飞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再次见到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自杀。
十七年前,昭岚死时他的面前,他通彻心扉,甚至不惜放弃一切追随她而来,可所有的一切和现在这一刻比起来,都成了微不足道。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在匕首刺进杨飒的心中时,也刺进了他的灵魂。
他甚至忘记了痛苦,他只觉得,他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已经死了。
“阿飒!”李幽疯了似地扑向渐渐倒地的杨飒,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喊道,“你疯了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啊!你这么做算什么?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弥补他所犯下的罪孽吗?他值得吗?”
“原谅我,小幽……”杨飒的胸口血如泉涌,嘴里渗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我是一个任性的人……”
李幽觉得手臂里一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瞳孔迅速放大,全身都在颤抖,过了好久,才嘶声叫道:“阿飒,你这个傻瓜——”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风朝她刮来,她抱着杨飒的尸体一跃而起,转过头,却见楚云飞呆立在原地,双眼圆瞪,双拳紧握,强大的气流从他的身体里疯狂地倾泻出来。屋子里的陈设在飓风的袭击下已经支离破碎,被卷入半空。他的身体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开始崩溃,浑身的血管都在膨胀,小麦色的皮肤下,可以清晰看出一根根交错的青色血管,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引起大量的血崩。
“楚云飞!你疯了吗?”李幽愤然吼道,“你想让阿飒白白牺牲?”
这句话比任何东西都要灵验百倍,楚云飞全身一震,竟然从极度悲伤与痛苦中醒了过来,满屋的飓风也跟着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家具和溅起的漫天尘土。
“楚云飞,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世出的枭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李幽站起身来,横抱着被鲜血染红的杨飒尸身,道,“枉费了阿飒的一片苦心,你根本配不上她!”说罢,抬头看见被她打开的迷离之门正在缩小,仿佛立刻就要消失,眼神一冷,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朝里飞去。
“楚云飞!你最好记住,这是你永远欠阿飒的!”随着她声音的逐渐远去,迷离之门缩成一个黑色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楚云飞木木地立在那里,皮肤下的血管已经消下去,他却仍然一动也不动。
方木一直待在床边,使尽浑身功力才勉强不被狂风卷起,如今见主人已死,心中不禁悲痛万分,见了楚云飞更是觉得怒火中烧,狂啸一声便向他扑去。
谁知它还没有扑到,楚云飞便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云飞!不要装死!”方木不停地用前爪去挠他的脸,他依然一动不动,全身冰冷僵硬。
方木一惊,难道他死了?
复仇(三)
楚云飞觉得身体很轻,轻盈得宛如一张纸,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凉凉湿湿的东西飘忽而过,令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过了很久,一道柔软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柔很轻,乍一听,飘渺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陛下,您回来了么?”
是谁?楚云飞觉得眼皮沉重得宛如千钧重担,耳边的风更大了,刮得人脸微微生疼。那女子的声音仿佛也在渐渐明晰起来,眼皮外面隐隐看见人影走动。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却看见自己站在一朵紫色的云上,那云仿佛没有实体般在脚下涌动。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队车马,华丽得令人乍舌。身穿锦袍的仙女们依次排列在两旁,每一位都艳丽不可方物,娇俏可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垂首而立。
带领众仙女的是一名看上去不足二十五岁的仙女,身穿粉红长裙,透明轻盈的披帛在她身后涌动着,洁白的裙裾在云上开出一朵娇媚的莲花。
“陛下,奴婢察觉陛下灵魂归位,前来迎接陛下。”粉衣仙女微微欠了欠身,恭敬地道,“请陛下乘上龙辇,回金銮殿去吧。”
楚云飞一惊,这里是天宫的入口,难道他已经死了?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记起昏迷前的那一幕,杨飒举剑自刎,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疼痛不已。
是了,他已经死了,以那个脆弱的身体引动天帝的力量,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请上龙辇吧。”粉衣仙女微微侧开身子,楚云飞便看见在两排仙女的尾端,停着一只车辇,由两条巨龙拉着,那巨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丝毫也没有应有的霸气,只有深深的恐惧与崇敬。
楚云飞上前两步,脑海里又出现那个占据了他所有思念和记忆的人,脚步不觉犹豫起来。回到天宫,他就又是天帝了,他还能见到阿飒吗?
可是,阿飒已经死了啊!
心又是一阵剧痛,他不禁自嘲起来,霖晟啊霖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多愁善感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陛下,您怎么了?”粉衣仙女关切地道,“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楚云飞定了定神,现在只有等待阿飒下次转世了,只是人神殊途,恐怕……
“陛下,您莫非是记挂那位凡间的姑娘吗?”粉衣女子道,“您不必担心,她若到了冥界,您可以叫东岳大帝带她到天界来,再让王母为她重塑金身,到时您就可以与她长相厮守了。”
楚云飞一喜,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也罢,重新做回天帝,万事也好办些。想到这里,便径直朝龙辇走去。
就在他的脚踏上龙辇矮梯的时候,众人便听见一个声音道:“你不可以回去。”
楚云飞一惊,是谁?在这天界是谁敢这样跟他说话?
猛地回头,一名华服女子乘彩云而来,容颜倾国倾城,却又十分熟悉,竟然就是在巴国森林里遇到的仙女——路杳。
“是你?”楚云飞脸色一冷,“这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对朕无礼?”
“你不能回去。”路杳阴沉着脸,严肃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玄女大人。”粉衣女子脸上略显怒意,“您怎么可以这么跟陛下说话?难道您不知道尊卑有序么?”
“如果现在回去,你会后悔的。”说完,她身形猛地一起,扑向楚云飞,楚云飞没想到她对突然攻过来,毫无防备,现在想躲闪也晚了。路杳一掌击在他的胸膛,他往后一跌,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世界都仿佛要翻了过来。
天空在一瞬间黑了下来,云彩上众仙女忙乱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隐隐间可以听见粉衣女子斥责之声。
然后,便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痛,全身上下刺骨的痛。
这是楚云飞有意识以来唯一的感觉。他的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的重担,怎么也抬不起来,隐隐间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脸上游走,透过眼皮仿佛看到一位年轻女子在为他的额头敷上毛巾,给他喂食物。那食物像是浓汤,但温软细滑,是他这辈子所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是谁?阿飒,是你么?
阿飒,你肯原谅我了吗?是的,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虽然你表面上脾气暴躁,老是喜欢跟我斗嘴,但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阿飒,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伸出手去,猛地抓住那只为他擦脸的手,欣喜若狂,终于挣开了眼睛,却在一瞬间呆住了。
他握在手里的,竟然是一只狼的爪子!
“你醒了?”与他相对的是一双狼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可以看出里面闪烁的绿光。
“方……方木?”楚云飞大叫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失望。
“除了我还有谁?”方木的声音冰冷,抽回自己的爪子。
楚云飞心中一痛,想要苦笑,却笑不出来。是啊,他的阿飒已经不在了,现在她是不是混在冥界的鬼魂中,等待着下一次的轮回?
方木看着他悲伤的表情,有些不忍,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主人的名字。”
楚云飞无力地躺回床上,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刺痛,但这些和他心中的痛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方木冷哼一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就算再叫一百万次,主人还是回不来了。”
楚云飞抬头,看见它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你要离开了吗?”
“主人已经不在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方木的语气始终是冰冷的,就算楚云飞对杨飒是真心,它也无法原谅他。
楚云飞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方木。方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云飞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脚提不起一丝力气,双手和胳膊也仿佛不是自己的,酸软得让他内心生出一阵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难道……难道他的身体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要他像个废人一般瘫痪在床,连排泄都需要人帮忙的话,他宁愿死掉。
他拼尽力气才勉强坐了起来,艰难地拖着双脚,用手把脚放在地面上,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他低头朝自己的双腿望了一眼,竟然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这个想法令他全身冰凉。
无论如何,一定要站起来!
他咬了咬牙,用力一站,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轰然倒下,睁开眼睛所看到的,是冰冷的木制地板。
“不!”楚云飞咬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双脚都仿佛是两块坚硬沉重的石头,长在了地板上,挪动不了分毫。
这个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绝望的滋味。
楚云飞无奈地望着前方,焦距却不知落在何处。阿飒,难道这就是我欺骗你的惩罚吗?
“终于害怕了吗?天帝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一惊,抬头,看到一袭红衣。
朱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真可怜啊,这就是当年那个所向披靡威风八面的天帝吗?啧啧啧,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你简直就像条狗!”
楚云飞以为自己会大怒,但他的心却静如止水,这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冷冷地说:“如果你要杀我,就动手吧,不必再浪费口舌。”
“杀你?”朱颜放肆地笑,“我向来不踢落水狗,惹得一身泥。”说着,她蹲下(禁止)子,将脸凑到楚云飞面前,道,“我要你生不如死!”
楚云飞望着她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悲哀。
“就算我生不如死,昭岚也无法回来了。”
朱颜全身一震,猛地站直身体,怒道:“借口!为什么所有人犯了罪,都喜欢用这句话来为自己开脱!”
话音未落,一双手已经从她的脖子后面绕了出来,向下延伸,直到环住她的身子。她的身后,是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和一脸邪气的笑容:“他的意思是,你的复仇,毫无意义。”
朱颜狠狠地瞪向身后的他,怒道:“你也要来指责我吗?”
“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会帮你实现。”克洛的指头在她的脖子上游走,“不过,你的复仇,对我来说,只是个并不高明的游戏。”
“你!”朱颜猛地转身,俏丽的脸因愤怒而狰狞。
“不要生气,颜儿。”克洛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之纠缠,柔声道,“现在你大仇得报,是时候跟我回去了。”
朱颜脸色一变,咬了咬牙,道:“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反悔。”
说罢,转头望了楚云飞一眼,眼神里已经说不清是仇恨还是悲伤,道,“我们走吧。”
克洛一喜,伸出双手,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放在她的脖子旁,眼睛里满是爱意:“颜儿,七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体突然泛起了红色的光,将两人紧紧包裹,在那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中,楚云飞隐隐看见,朱颜微微闭上了眼睛,眉目之间是一片黯然的忧伤,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未发出声音。
楚云飞无奈地闭上眼睛,他看到她在说:“再见了,昭岚。”
我当年那么做,是不是错了?楚云飞这样问自己。看到朱颜的眼神,他突然有些怀疑,他当年是否真的爱过昭岚?如果爱过,为什么他的爱,会逼死自己的爱人?如果没爱过,为什么昭岚死时,他的心痛是那么真切?
“昭岚……”楚云飞低声地念道,“也许,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还不算太晚。”一个男音传来,他再次吃了一惊,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男子,身上穿着白色有金色条纹的衬衣,脸上是平和的笑容。
“白老师?”楚云飞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却重重地摔回了地上,摔得他倒抽了口冷气。
“不必逞强。”白桦将他扶起来,躺回了床上,道,“以你现在的身体,还需要好好休息。”
“白老师……”楚云飞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你……你怎么会……”
“我是阿飒的爷爷,怎么?她没告诉你吗?”白桦笑容未变。
“阿飒的爷爷?”楚云飞又惊得差点坐起来,阿飒有爷爷?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可是……白桦老师不过三十多岁,怎么看也不像阿飒的爷爷啊。
难道……他也是麒麟?
楚云飞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清秀干净的老师,足足看了五分钟,最后不得不放弃,他确确实实是人类,如假包换。
“不必惊讶,我不是妖怪,至于为何会长生不老,你不必问,我不会说的。”白桦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真的后悔了吗?为你当年所做的事?”
楚云飞苦笑:“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后悔。只是……也许我真的错了……”
“好,好。”白桦点头,“知道错了就好。”
楚云飞心中疑惑,问道:“你不恨我吗?阿飒她……”说到杨飒的死,他的心先痛起来,那种疼痛,不是昭岚自杀时可以比拟的。
“你已经知道错了,我又有什么理由恨你?”白桦站起来,淡淡地笑,那样的笑容,竟然让楚云飞想到了佛陀。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他道,深深地望了楚云飞一眼,“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好好休养,半年内恢复应该不成问题。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他们会来接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楚云飞想要叫住他,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他说一切还来得及?他在暗示什么?
难道……
楚云飞的手抓住白桦为他盖上的棉被,几乎要把崭新的被单扯出个破洞来。
难道……难道阿飒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但他却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希望,能够支撑他在这个凡间继续走下去。
阿飒,就算你已经死了,我也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复仇(四)
“……飞,云飞?”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云飞不由得睁开了眼睛,一眼便看见杨飒那张清秀可人的脸。
“阿飒?”楚云飞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阿飒,你没有死?你……”
“你在胡说什么啊?”杨飒奇怪地看着他,此时她正穿着一条黄色的围裙,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铲子,道,“快起床了,今天不是要谈一笔大生意吗?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煎蛋,快吃了就到公司去吧。”
这下子轮到楚云飞奇怪了,他用惊讶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杨飒,过了很久,才说:“你……真的是阿飒?”
“我当然是阿飒。”杨飒将勺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去摸他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说胡话啊?”
她的手柔软温暖,贴着他的额头,令他觉得有一丝名叫幸福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渐渐蔓延。
“没发烧啊。”杨飒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做梦了?梦见我死了?”
楚云飞心中满是疑惑,用不解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家庭主妇模样的杨飒,她真的是阿飒吗?还是自己在做梦?
杨飒脸色一变,眼一瞪,将脸凑到他的面前,凶神恶煞地说:“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想要咒我死?”
楚云飞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你胡说什么!”
“不是就好,否则我绝饶不了你!”杨飒转身走进厨房,楚云飞下了床,抬头观察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陈设古朴,却透着一股现代的气息,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婚纱照,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欧洲的某间城堡,神秘中不失高贵典雅。楚云飞穿着中世纪的王子服,腰中佩带着一把宝剑,杨飒穿着一件朴素的婚纱,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王冠,轻轻地靠在他的身上,化着淡淡的妆容,像女神一般高贵美丽。
两人的脸上,是令人嫉妒的幸福笑容。
在那一瞬间,楚云飞的记忆开始迷离起来,也许,他记忆中种种的痛苦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他所爱的阿飒嫁给了他,他们很幸福地生活,这才是现实。
“云飞,快来吃早饭。”饭厅里传来杨飒的声音,楚云飞走出卧室去,看见一张铺着白色镂花桌布的玻璃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食物,(又鸟)蛋混合着蒜薹,炒着金黄喷香,饭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令他的味蕾起了激烈的反应。
“快,乘热吃。”杨飒给他倒了杯牛奶,“吃完了赶快去公司,别迟到了。”
楚云飞夹起盘子里的炒(又鸟)蛋,放进嘴里,顿时觉得连舌头都快融化了,赞道:“阿飒,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真好吃。”
“又说胡话了。”杨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们结婚之后你可没少吃我做的炒(又鸟)蛋,怎么,都忘了?”
楚云飞只得苦笑,他确实忘了。
吃完早饭,杨飒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笑着说:“早去早回,别忘了买泰迪熊回来。”
“泰迪熊?”楚云飞不明就里地望着她,“你喜欢泰迪熊?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杨飒脸一红,道:“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了吗?怎么?都忘了?”
楚云飞眉头一皱,他确实不记得阿飒昨天晚上跟他说了什么,只能苦着脸冥思苦想,希望能在记忆搜寻出一点提示来。
杨飒有些生气,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忘东西啊?这个样子怎么做爸爸?”
“做……做爸爸?”楚云飞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得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抓住杨飒的手,脸上的肌肉因兴奋而痉挛,“你是说……你有了?我要做爸爸了?”
“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了吗?”杨飒不悦地说,“你还激动得抱着我转圈,差点摔着我。”
“我要做爸爸了……”楚云飞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停地自言自语,杨飒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快去上班,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楚云飞一把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依依不舍地走出院子。
街道的两旁种着许多法国梧桐,正是秋天落叶的季节,一路上都是飘飞如蝶的树叶,有些还未枯萎,在空中打着旋,徐徐降落在他的脚下。
他和阿飒结婚了,他要做爸爸了,一切都像是梦一样。这真的是梦吗?还是那个双腿残废,阿飒死去的世界才是现实?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庄子,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不过,是现实还是梦,并不重要,现如今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一切。他的阿飒那么温柔,还会做精美的早餐,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就算是梦好了,他宁愿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突然,他觉得背后一凉,猛地转过身去,依然是一条空旷的街道,只有无数树叶在翩翩起舞。
难道是幻觉?楚云飞皱眉,他刚才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那种冰凉透骨的感觉,竟然如此熟悉。
他往回走了几步,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也许……真是幻觉?
那天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楚云飞自己也很惊讶没什么经验的自己竟然能够以一种极为绅士的姿态结束这场硝烟弥漫的谈判,最后结局当然是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豪华办公室的时针一指到5点,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公司大厦,到最有名的玩具店里买了一只超大号的泰迪熊。那只熊有一身棕色的绒毛,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吉娃娃狗般温暖柔软,就像此刻的他。
在之前漫长的岁月里,身为天帝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心境,就像个胸无大志的男人,只想待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陪他一直到老。
当他走出玩具店的时候,心里一颤,猛地转头,大街之上人潮汹涌,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被人盯梢的感觉,令他十分不舒服。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环视,冷笑一声,抱着泰迪熊上了BMW,虽然他已经不能再用自己的力量了,但要对付一个凡人,恐怕也绰绰有余。
BMW在街上驰骋,穿过一条条或古朴或现代,或冷僻或繁华的街道,那种感觉一直在他身后。他皱紧了眉头,在车子驶进一条小巷的时候,他抬头一瞥,顿时脸色大变。
在他头上的后视镜里,竟然有一双眼睛!
“嘎吱——”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尖利刹车声在巷子里响起,楚云飞猛地打开车门,走下车来,愤怒地道:“李幽!我知道是你!给我出来!”
一片死寂。
愤怒在楚云飞的胸膛里涌动,他咬着牙,恨不得将这个像幽灵一样跟着他的人从黑暗中抓出来,碎尸万段。
“既然你敢来,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楚云飞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来打扰我和阿飒!”
“懦夫。”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却看不见人影,“楚云飞,你不过是个懦夫罢了。像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飒。”
复仇(五)
“你说什么?”楚云飞怒道。
忽然之间,他面前的空气像一快石头破开了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楚云飞一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那涟漪的中心走了出来,长发披肩,面容冷冽,一身牛仔装,正是李幽无疑。
“你还来干什么?”楚云飞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李幽冷笑,“这就是你要的生活?你还不承认自己是个懦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云飞心中突然开始惊慌起来,似乎很害怕听她继续说下去,转身便走,也不去管那辆BMW了。
李幽脸色一变,眼中透出一道凌厉的光,沉声道:“楚云飞,难道你想继续在这个地方过一辈子吗?枉费了阿飒一片苦心,用自己的生命留你在凡间!你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楚云飞心中一颤,抱着泰迪熊的手猛地一收,竟然把柔软的娃娃勒得有些变形,李幽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一声都像是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以你的力量,不会没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只不过你不敢也不愿承认罢了。”李幽一点都不顾忌他的感受,兀自说道,“做一个逃避者,不过是懦夫的行径。你完全可以一直在这个世界自我满足下去,只是你那在人间的父母就惨了,不过在你心中,他们恐怕都不算什么吧?”
楚云飞的心猛地一痛,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可是他舍不得这里的一切,那么温柔的阿飒,他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想就这样一直欺骗自己,可是……
“如果你不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真的。”楚云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根本就不该出现。”
李幽感受到他身上在那一瞬间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却依然冷笑:“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也没必要在这里自找麻烦,再见了……不,应该是再也不见。”说罢,她丢下一个鄙夷的眼神,转身从新走回了涟漪里,不见了踪影。
楚云飞没有回头,却将抱着泰迪熊的手越收越紧,紧皱的眉头像是龟裂的土地。
推开房门,杨飒正坐在看书,看到他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泰迪熊,满脸兴奋地抱在怀里,说:“今天的生意谈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楚云飞勉强笑了笑,坐到沙发上,一阵无力感袭上来,令他感觉异常疲惫。
“怎么了?不顺利?”杨飒坐到他身边,放下熊,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道,“不顺利也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不明白……”楚云飞无奈地道,有些事情,他是无法说出口的,只能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一切。
“别想那么多了。”杨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来吃点东西吧,我做了很多好吃的。”
说着便把他拉到饭桌旁,桌子上放着满满一桌的家常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他却没有任何食欲。
杨飒为他盛了一碗饭,道:“来,乘热吃。”
楚云飞看着满脸笑容,温柔如斯的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喃喃地道:“你不是她……”
“你说什么?”杨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不是阿飒。”楚云飞没有去动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只是深深地忘着自己的妻子,“虽然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完全不同。你不是阿飒。”
“云飞,你在胡说些什么啊?”阿飒用无辜的眼神奇怪地看他,“我就是杨飒啊。”
“你不是。”楚云飞微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脸上的痛苦一览无遗,“阿飒不会为我揉太阳穴,她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抱着娃娃不松手,也不会对我这么温柔。”
杨飒脸色一变,站起身来,道:“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女孩吗?在你的心中,我就应该是这样的女孩,不是吗?”
“没错,一直以来我都这么认为,觉得阿飒更温柔更体贴或许更好,可是……”他睁开眼睛,也站了起来,面容竟然出人意料般坚定,“这样的阿飒就不再是阿飒了,你不过是我为自己所造的一个梦境罢了。”
杨飒悲哀地望着他,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周围的景色也在一点一点消退,先是变成黑白照片一般的场景,接着,便是一片黑暗,宛如世界未开辟之前的鸿蒙。
楚云飞环顾四周,隐隐间仿佛听见女人的哭声,那声音很熟悉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妈妈……”他低声唤道,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笑,“看来,我还不是个彻彻底底的懦夫。”
楚母坐在病床旁,一边望着儿子的睡颜一边用手绢抹去腮边的泪,楚父抱着她的肩,体贴地说:“别哭了,儿子都昏睡了三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非垮掉不可。”
“垮就垮吧,没有儿子,我还不如死了。”楚母哽咽着说,脸色突然变得恶毒,“都怪那个叫杨飒的女人,把我们的儿子害成这样!如果让我找到她,我……”
“别胡说。”楚父眉头一皱,他对杨飒的印象挺好,实在不敢相信儿子是被她害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个女人是个狐狸精!”楚母恶狠狠地说,“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妈,不关阿飒的事。”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位中年人先是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只见昏睡了三个月的儿子正艰难地用双肘支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因消瘦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股生命的气息。
“飞儿!”楚母一把抱住儿子,激动得差点昏厥,楚云飞笑道,“妈,我还没死呢。”
“臭小子!”楚父脸一沉,本想破口大骂,但看见儿子的笑容,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说,“以后不要再让你妈操心了。”
“不会了。”楚云飞淡淡地笑,心中却有一丝疑惑,将自己困在自己的梦境里,这实在不像他的个性,难道……
有人在背后操纵他的梦?
复仇(六)
下午5点的时候,楚父与楚母离开,楚云飞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脸色忽地冷了下来,声音冷如冰霜,道:“出来吧,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病床旁的窗帘被风掀起,在空中涌动着,发出轻微的猎猎之声。楚云飞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穿牛仔衣裤的年轻女子已经站在了他床前。只三个月不见,她的眼窝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瘦了整整一圈。
“我本来不想来。”李幽叹了口气,先前的凌厉与刻薄已经荡然无存,只是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力,“但我不想你继续沉溺在梦境里,你这样颓废,阿飒会伤心。”
“阿飒?”楚云飞脸色一变,急切地道,“她现在在哪儿?她没有死,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李幽的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别过脸去,低低地道:“我也希望她没死,我也希望她还活着,可惜……”
楚云飞心一沉,皱起眉头。
“这个给你。”李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刀鞘和刀柄是用老银做成,上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楚云飞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连忙从她手中接过刀来,“这……这是阿飒的匕首……”
“上面还留着阿飒的血迹和体温。”李幽的声音低沉而悲哀,“想必你也发现了,有人为你造了个梦境。为你造梦的是阿飒的爷爷,他希望能帮你,谁知道你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说到这里,她的唇角多了一丝轻蔑。楚云飞却浑然不觉,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阿飒现在在哪里。”
“我把她留在了迷离之境中。”李幽道,“那个地方时间是停止的,她的尸体不会腐烂,灵魂也不会离开,只是陷入沉睡。我会去寻找让她复活的方法,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复活。”
“总有一天?”楚云飞急道,“什么时候?”
“也许是明天……”李幽闭上眼睛,转身掀开窗帘,一跃而出,“也许是……永远……”
楚云飞心猛地一紧,握着匕首的手也越收越紧,掌心周围的肌肤因挤压变成淡淡的白色。永远?永远是多远?
阿飒……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帘被风鼓起,现出银白色的窗台。那里放着一盆白色的花,一盆盛放的栀子,散发着清淡幽雅的香味,就像某个人身上的味道,穿过了千年,萦绕在前世今生。
自始至终,她都是他的劫数。
阿飒,我会去寻找,寻找让你重生的方法,即使,耗尽一生。
完
2007年1月18日星期四晚23点整
于寝室
多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凝华终于结束了,:)也许大家会认为结局有些仓促,但这确实是我一开始设想的结局之一,我最喜欢的就是意犹未尽的结局,还很喜欢悲剧。
另外,折磨笔下的人物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啊,哦活活活活……
再另外,附送个小番外,充字数。:)
幽灵玫瑰
玫瑰酒吧是凝华学园附近最清冷的酒吧,即使是夜晚最深处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这里的客人也寥寥无几。
但杨飒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淡雅的壁纸,喜欢光线暗淡的吊灯,喜欢绣满彼岸花的锦质桌布,喜欢花瓶里暗香浮动的玫瑰,甚至喜欢那位总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玫瑰色(又鸟)尾酒的女人。
她叫妮娜,是玫瑰酒吧的店主。她已经不年轻了,艳丽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仍然遮不住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但杨飒觉得她很美,即使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她的容颜也总有一天会老去,唯一不变的只有美。那种由内而外的美,是永远不会随着年月老去的,即使脸上布满皱纹,头秃齿落,美依然存在。
妮娜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也不会失去美的女人。她喜欢经常穿一件黑色的长旗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艳丽而妖娆。她的长发盘在头上,插着一根极具民族风味的精致发簪,优雅白皙的十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和玻璃杯中近乎鲜血的液体一般发出媚惑的气息。
杨飒喜欢这个女人,她的身上总带着一丝醉人的忧伤。在她伸手可及之处,总放着一只十几厘米高的沙漏,透明光洁的玻璃,深棕色的木质底座,细蜜白皙得如同冬雪般的沙,精致得让人嫉妒。
妮娜喜欢一边喝(又鸟)尾酒一边细细地欣赏那只沙漏,用精巧的十指将它不停地翻转,看着里面的沙从一头流到另一头,周而复始。
关于这个女人,有很多传言,在凝华学园里广为流传。有人说,她是一个嗜血的女巫,一如几百年前德拉克拉女伯爵一般,用少女的鲜血保持自己的青春。她经常喝的酒,就是少女的血。另一些人说,她曾经杀死过一个人,把那位可怜的受害者吊在酒吧里的水晶嵌银吊灯上,自此以后,那盏吊灯就再也不能打开。夜深人静时,还能看见一个惨然的白影,悬在吊灯之下,白色的裙摆随风飘舞。
杨飒不相信任何毫无根据的传言,她每日都在这里喝酒,那位女子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嵌进她的心里,那里面有如秋风般透明的清澈,以及时光所留下的水痕。每次杨飒看见她的眼神,总会被那道哀伤所吸引,心情也随之黯然。有时候杨飒会有些嫉妒,妮娜眼中的哀伤与倦意,正是她永不凋谢的美的源泉。也许,这样的美,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了。
二月十四日,一个最美丽的节日,到处充满了玫瑰花的浓郁幽香和情侣间甜蜜如胶似漆的爱意。但这对于单身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最无聊的节日,他们或爱过,或伤过,或许依然纯洁,但当情侣们手拉着手从他们窗前经过,那份爱情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杨飒把整个节日都花在了玫瑰酒吧,桌上依然插着娇嫩欲滴的红玫瑰,生意也依旧清淡。她点了一杯女店主经常喝的那种(又鸟)尾酒,才知道它的名字叫做“幽灵玫瑰”,是传说中失去恋人的人最好的忘忧水。
杨飒喝了一口那鲜红的液体,苦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咽尽后又有一丝回甘,像是眼泪。她一口一口细细地品,像是在品味女店主的心情。她也曾有过一场爱情吧,只是不知那爱情是惊心动魄,还是平淡无奇?但她应是被伤害过的,伤害得伤痕累累,否则就不会有那么悲哀困倦的眼神。她还是爱着曾经的爱人的吧?所以才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饮着“幽灵玫瑰”。回味那段苦涩的,如眼泪汹涌般的爱情。
时间如流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过去,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点的钟声,恍然之间杨飒才发现,偌大的酒吧里只剩下她与店主两个人了。
她还不想离开,又点了一杯“幽灵玫瑰”。正待饮下,却听见一个声音在一旁淡淡地道:“你也被爱情伤害过吗?”
杨飒倏地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画着浓妆,带着哀伤的脸,像一张图画,用浓重的颜色泼洒而成,美丽,但不真实,
杨飒突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这位从来不说话只是一个人闷闷地喝酒的女店主为什么会来跟自己搭话。但她的心里却一阵激动,像乱撞的小鹿。
妮娜没有等到她回答,也许她从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到柜台取了一瓶XO,又再默默地走回来,在杨飒面前坐下,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拿着那只精致的沙漏。
她的脸已经有了一丝酡红,酒吧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头发上,漾起深紫的颜色。
“我曾经深爱过一个男人。”她饮了一口酒精浓度颇高的XO,轻启朱唇,贝齿温润,“他也很爱我。我们一起打拼,才有了这间小小的酒吧。这里的每一张桌布,每一只花瓶,每一盏吊灯,都有着我和他最甜蜜的回忆。也就是在这里,他向我求婚。”
杨飒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戒指。她的酒喝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红,杨飒既没有阻止她,也没有插嘴,她知道,她需要的是倾诉,是宣泄。
“但是五年前的今天,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和他在这里喝酒,享受浪漫的快乐。就在我们拥吻的时候,妹妹闯了进来。”妮娜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有些不胜酒力地低下了头,她那一头长发顺势披散了下来,轻柔而妩媚。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的水痕更加浓烈,伸手拿起那只沙漏,放在自己的面前,一下一下地翻转,那细白的沙在昏昏红红的灯光下,竟似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色。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妹妹妮雅早就深爱着我的未婚夫,她爱得很深,很烈,像掉入了泥沼般无法自拔。那天她喝了很多酒,眼睛像魔鬼一样猩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她用那狰狞的眼神盯着我,对我说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她要用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诅咒我们,让我们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杨飒悚然动容,她能够想象那个女人狰狞扭曲的面孔,一丝寒意像蛇一样窜上她的脊背。
“当时我们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放在心上。”妮娜继续说,“但是我们错了,妮雅她真的死了,就在我们第二天清晨打开酒吧店门准备营业的时候,她就吊在那盏水晶嵌银吊灯上。粗粗的绳子勒紧她的咽喉,夺走了她的生命。她的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垂下来,双眼突出,舌头伸得老长,那双眼睛狠狠瞪着我们,仿佛要将我们一起拖入地狱。”
杨飒突然有些不安,握着玻璃酒杯的手有些颤抖。她注视着女店主的眼,那双眼睛深邃而黝黑,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底。她第一次觉得那双自己一直都很欣赏的眼睛里有些她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让她觉得异常恐惧。原来,那一切的传言都不是空穴来风。
“我们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妮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沙漏,如水一般的眸子跟随着细沙上上下下,竟看不到一丝感情,“我的母亲住在国外,身体一直很差,如果让她知道妮雅自杀的消息,她一定会受不了的。况且人言可畏,我们无法承受周遭异样的眼光,也不能因为吊死过人就让我们的酒吧关门大吉。这里有我全部的心血和思念,以及一生一世的希望,我不能放弃它。所以我和我的未婚夫将妮雅抬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垃圾处理场,将她扔进了焚化炉。”
在那一刹那,杨飒终于知道沙漏里的白沙是什么了,她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里溢出来,如同藤蔓植物一般在身体里蔓延,袭进每一个毛孔,冷得她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但我们始终承受不起良心的煎熬。”妮娜猩红的指划过脆弱透明的玻璃,手上的肌肤惨白,如云似雪,“她离开了我,一个人去国外生活。我永远也等不来那场婚礼了。从那以后,我天天在这里喝“幽灵玫瑰”,这是他最爱喝的,以前他总是夸我调的“幽灵玫瑰”是人间极品……”
杨飒突然想要逃离,她匆忙地掏出皮夹,取出一些钱放在桌子上,绕过那全身都透着诡异的美丽女人,逃命似地冲出门去。
深夜的风有些冷,街上寂静无声,她的胸膛里满是惊悸,及腰长发随着风飞扬,不觉间与一位身穿白衬衣,手中拿着西装外套的男人擦肩而过。
美丽的女店主并没有追出去的打算,依然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沙漏里流动的细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睛里的水痕像鱼般游动。
“妮娜。”一声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女店主一惊,脸上的醉意在一瞬间褪去,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转过身子,终于见到了五年来朝思暮想的人,他依然英俊非凡,眉宇间多了一道成熟的魅力,比五年前更加魅惑人心。
“子峻,是你。”妮娜的脸上荡起如同春日七彩阳光般幸福的笑意,站起身子扑上去,扑进贺子峻的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身,将他紧紧抱住,“子峻,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恩。”贺子峻的脸上是一片冰凉的冷漠,似乎对眼前这个思念了他整整五年的女子毫无怜惜,“我妻子明天就要回来了,我先坐飞机回来是想先通知你一声。”
“什么?妻子?”妮娜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冷漠的男人,觉得他很陌生,“你说什么?你结婚了?不!不会的!你的妻子应该是我啊,如果不是妮雅地死……”
“妮娜!”贺子峻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不耐烦地看着她,声音想雪一样冰冷,“难道你的病还没好吗?妮雅没有死,我和她结婚了,在国外生活,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什么?妮雅没死?”妮娜重复着他的话,瞳孔因惊惧而放大,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眼睛在酒吧里搜索,像是在寻找妹妹死去的证据,“不会的!不会的!妮雅已经死了!就在那个吊灯上吊死了!你……你看!”她抓起桌上的沙漏,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捧到贺子峻的面前,道,“你看,这就是妮雅的骨灰,当初是我们一起把她丢进焚化炉……”
“说什么胡话!”贺子峻厌恶地一挥手,那只精致的沙漏掉在地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碎了一地,“你醒醒吧!我和妮雅很幸福,我们的孩子也很可爱!看来你真是疯了,五年前就应该把你送进疯人院的,看来是我们太仁慈了。”
“不!”妮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不!我没疯!我没疯!”
“我要收回这间酒吧。”贺子峻环视四周,声音冰冷,“让你这种疯子来经营,难怪生意这么差!”
“什么?你要收回酒吧?”妮娜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凝固了,双手因激动而颤抖,“你要把我赶出去?这里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啊,是我们一起打拼多年挣来的,你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贺子峻冷笑一声,“别忘了,经营许可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妮娜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仿佛灵魂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贺子峻无视她的绝望和无助,将手里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向店门走去,“你收拾一下吧,明天我会叫律师……”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永远不可能说完了。妮娜的冰锥已经刺进了他的背,直入心脏,发出血肉模糊的声响,仿佛穿越了五年的时空。
贺子峻倒了下去,眼睛里满是惊恐与讶异。锋利的冰锥直直地插在他的后背,伤口处涌出殷红的鲜血,在他的白衬衣上晕染开来,宛如一朵怒放的玫瑰。
“咯咯咯……”妮娜望着子峻的尸体,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令她美丽的脸庞罩上一层森然的诡异。
她迈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将贺子峻的尸体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深情地道:“我的爱人,我终于得到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只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偌大的酒吧里充溢着玫瑰的浓香和鲜血的腥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缠绵悱恻。
二月十五日,情人节已经过去了,街上的情侣们依然成双入对,笑意盎然。
杨飒一个晚上没睡,眼睛下泛起黝黑的颜色,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的头发变成好看的栗色,她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又鬼使神差地来到玫瑰酒吧,华丽而幽暗的大厅依然空落落的,空气中的玫瑰花香似乎更浓烈了,让人刚进屋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丝窒息。
美丽的女店主站在柜台后,神情愉悦地调着各式各样的(又鸟)尾酒,淡蓝的“兰色多瑙河”,墨绿的“山岸”,深紫的“普罗旺斯”,却独独没有像血一般的“幽灵玫瑰”。
杨飒不敢置信地看着妮娜,她的旗袍已经变成了亮眼的白色,上面绣着细碎的粉红色的花,眼眸明亮,微笑明朗,嗓音明快。
一个女人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变得好象另外一个人么?杨飒不知道答案,但她却知道,连妮娜手边的沙漏也变了,木头底座变成了白色,里面的细沙杂了一点零星的黑,只有玻璃透明如昔。
妮娜精巧的手划过沙漏,停在腰身处,将它举到自己的面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她说,看,这是我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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