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茧》 · 竹枳 · 2026-07-28
方茧从来不是擅长伪装自己的人。
擅长伪装的是方蝶。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方蝶去世后,她身上的很多特长,都“遗传”到了方茧的身上。
就比如这一刻,方茧眼神连一秒的慌乱都没有泄露出来。
她回答得很平静,“没有。”
林雅芬看起来不怎么相信。
方茧捏着包子的手紧了紧,补充,“那是小组作业的合照,能代表什么。”
林雅芬欲言又止了几秒,到底压下情绪,发动引擎,“就算没有,你跟他也不该走得太近。”
“……”
“他是什么好学生吗?隔三差五就请假旷课,每次成绩都吊车尾,我不管你们系都知道他的名声。”
“……”
“我看围绕在他身边的女生也不少吧,上学期我还听说有个女生为了他闹得要跳楼。”
心皱巴巴地揪在一起,方茧默不作声。
也不是没想过解释一下。
解释说江缚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优秀,人也很好……可说到底,方茧没有这个勇气。
大抵系主任当久了,林雅芬语气除了排斥,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总之你理他远一点,我也会和你们导员说,以后有任何活动,都别把你跟他安排到一起。”
她还想说些什么。
可犹豫再三,也还是没把那些直白的话讲出来,让方茧难堪。
母女间的气氛就这样僵滞在这儿,直到抵达郊区的墓园,方茧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下车上山,又是一场牛毛细雨。
林雅芬捧着鲜花,拎着糕点走在前头,方茧跟在后头。
到了墓碑前,林雅芬拿出纸巾细细擦拭着大理石,方茧按部就班地把糕点和花束摆放好。
墓碑的照片里,是一张年轻的,秀稚的,和方茧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庞。
不同的是,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方蝶从来都是家里最讨喜的那个姑娘。
即便她去世。
从小家里的长辈就说,方茧,你看看方蝶,多开朗,你学学人家。
方蝶却从来不仗着家里人的夸赞和偏爱,恃宠而骄,她就像个英勇无畏的骑士,永远把方茧保护在身后,即便她才是晚出生两分钟的妹妹。
她说,“人性格都是天生的,内向又不是错,方茧特别好,你们这些大人要是再这样挑拨我们的关系,就不要再说话了!”
十几岁的小少女,义正言辞。
即便那些长辈们面色难看,她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拉着方茧走掉。
她就是这样,像一朵热烈而明媚的玫瑰,带刺,却惹人喜欢。
方茧则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应季而开的白丁香,寡淡,平常,没有存在感。
就连学习成绩,方蝶也远比方茧优秀。
所有人都夸方蝶,觉得她打小就是考清北的好苗子。
或许是因为这番差距,方蝶得到的关注和偏爱,永远比方茧多一些。
以至于那些年,时常有外人劝林雅芬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别让两姐妹心生嫌隙。
可没人知道,在方茧心里,给她最多爱的那个人,一直是方蝶。
她们是从出生开始,命运就盘根交错的双生子,她们是彼此的镜子,彼此人生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那部分组成。
可遗憾的是。
方蝶生命,就只停留在了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连同带走的,还有一部分,死掉的方茧。
……
按照往年,林雅芬都会多陪方蝶待一会儿。
可那天雨势越来越大。
林雅芬只能带着方茧提前回到车上。
怎么说都是亲女儿,林雅芬还是在意方茧的,怕她感冒,她第一时间找出干净的毛巾,让方茧擦拭。
就是这会儿,手机响了几声。
是方茧的微信提示音。
林雅芬拧开水,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可信息提示并不显示具体内容。
方茧把手机拿起来,眼底倒映起屏幕的荧光……居然是江缚发来的消息。
AAA已读不回专业户:【图片】
AAA已读不回专业户:【喜欢哪只】
图片是他从教授那儿拿的两只钢笔,这钢笔礼盒方茧在网上特意搜了一下,两百多一套,已经不算便宜了。
方茧心跳突地一下,她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这是江缚要分给她一只的意思。
可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方茧指尖微蜷,慢吞吞地敲了一句话:【不用了,谢谢】
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到她疏离的语气。
她相信江缚感知得到。
果不其然,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就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就这么结束了对话。
林雅芬开了口,“大雨天的就别回学校了,跟我回家吃午饭吧,你王叔上次还念叨,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他给你做可乐鸡翅。”
她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熟练地调转方向盘。
车窗外,雨势不停,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雨滴敲打在玻璃车窗上,汇集成蜿蜒曲折的水流。
方茧望着朦胧而扭曲的世界。
跳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擒住,挣扎无力。
-
墓园距离南城有几十公里的路程。
下雨路滑,高速拥堵,等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方茧随林雅芬回了她新婚后的家,市中心能观江两百多平米的大平层,装修气派又奢华。
她第一次来,王叔还是很高兴的,特意让保姆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王叔的女儿,也就是方茧的继妹,这天要上芭蕾课,没在家,所以吃饭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三个坐在一起。
本来好好吃着饭。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谈恋爱的话题。
说是方茧的继妹,小小年纪,就和别的男孩走得很近,让人头疼。
本以为林雅芬会说出什么很严厉的话,不想林雅芬倒是很随和的态度,“青春期,很正常,不走歪路就行。”
王叔显然很认可林雅芬,连连点头说,“嗯,你说的对,有你在我身边看着她,我也放心。”
说着看向方茧,“茧茧也不小了,谈过恋爱了吗?”
方茧本在默默吃饭。
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眼林雅芬。
林雅芬给她盛了碗汤,放到方茧面前,“没谈过。”
王叔还挺纳闷,“茧茧这么漂亮,居然没谈过?”
这话像是带着试探,连林雅芬都朝方茧望来,直到方茧亲口承认,她“嗯”了声,
“没谈过。”
片刻的沉默,王叔笑,“但我觉得茧茧也该谈了,早谈早有经验,以后也会识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林雅芬提前配合好的。
林雅芬吃着菜,不紧不慢地搭腔,“确实该谈了,不然哪天随便就让什么浑小子给骗走。”
方茧突然就被嘴里的鱼刺扎了下。
她皱眉,把鱼刺吐在纸巾里,下一秒就听男人一副唯老婆是瞻的模样,说了句那确实。
林雅芬偏头冲他笑了下,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你认识的人多,不然你给介绍一个?”
方茧筷子一顿,想制止。
可还没来得及,王叔就拿起手机扒拉着通讯录,“诶你别说,我们公司最近还真来了几个高材生,模样啊,学识啊,都跟茧茧挺配的,我记得有一个就是南大的。”
一听是南大的,林雅芬语调微扬,“是么,那正好推荐给茧茧,这都算她学长吧。”
“算啊,肯定算。”
话音刚落,王叔就把方茧的微信推给了对方。
他笑着看向一脸泄力到放弃挣扎的方茧,“你放心啊,包在叔叔身上,回头我就让他过来加你,不骗你,那真的是一表人才,叔叔绝对不会坑你!”
“……”
方茧看了眼林雅芬。
林雅芬虽然嘴角浅勾着,眼神却不看她。
方茧突然什么胃口都没了。
-
下午饭食不知味地吃完。
方茧本想自己打车回学校,是林雅芬执意要送她。
大概是看出她心情不好,林雅芬难得说了几句好话。
比如,你别怪你王叔,他也是好心;比如谈个恋爱也不错,都要大学毕业了,珍惜时光;再比如,那个男孩真的不错,如果他来加你,你也别冷着人家。
方茧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能说。
从头到尾就只是麻木地看着车窗外被第一场秋雨濯灌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发呆。
不得不说,王科凭这个后爹的速度还挺快的。
到了学校,方茧刚从蛋糕屋买完甜点回到宿舍,就收到了那个男生的好友申请。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拒绝。
可旋即就想起林雅芬在饭桌上看她的眼神。
方茧还是选择了接受,好在对方不是激进的性格,直到晚上,都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倒是田韵,给方茧发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苹果脆脆:【就在船南街那边的一个清吧,我包场了】
苹果脆脆:【放心我不给你介绍对象,主要是给我撑场面,我气我前男友】
苹果脆脆:【你要是有好朋友也可以带来一起玩,场地可以容纳二十来人呢】
或许是那天心情实在不怎么样。
又或许是因为田韵之前来医院探望过她。
方茧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拒绝,而是江缚去么。
但转念一想,她可能多虑了。
就之前那个赵舒晴,那么想请江缚去livehouse他都不去,田韵又怎么可能请得动他。
再者。
方茧不经意看了眼江缚的头像。
他依旧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就好像他只是随口一问。
就算真碰见,这家伙也不一定会在意她吧。
思绪七弯八绕地想了半天。
方茧把和田韵的聊天记录转发给邱露佳:【去吗?】
她当时想的是,如果邱露佳不去,她也不去了。
可邱露佳是什么人。
打小有热闹必凑。
她可不管认不认识田韵,认不认识广电学院的人,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去啊!为什么不去!】
隔了两秒又说:【就她说那酒吧,老板可帅了!!鸡尾酒也好喝!!去去去快带我去!我要一醉方休!】
方茧心念微动。
她确实很久都没喝酒了,虽然她酒量不好,但她还是挺喜欢喝的。
那种酒劲儿上来飘飘然的感觉,是真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
于是一拍即合。
傍晚方茧和邱露佳一起去了校外的商场。
两人分别给田韵选了一份礼物,又在负一楼吃了点东西,才前往那家酒吧。
抵达的时候,刚好八点,酒吧里面笑声满满,显然来了不少人。
两人一进去,就看到这个不大的小酒吧热闹得像在过年,不仅装点了许多生日元素,中间的长桌上,摆放着各种水果零食以及一个三层高的生日蛋糕。
今晚的主角田韵,正穿着粉色小裙子,在吧台前和人说笑。
她的好闺蜜秦可颂也盛装打扮陪在她身边。
看到方茧来了。
田韵起身过来招呼,“欸,方茧,这儿呢。”
方茧循声望去,田韵摇曳生姿地来到她面前,两人顺势就把礼物送了出去。
方茧送的是nars的腮红,邱露佳送的是植村秀的口红。
田韵还挺惊喜的,呀了一声,“瞧你俩客气的!都说了是来给我撑场面的!”
方茧笑了下,“应该的。”
邱露佳虽然没和田韵接触过,但也不妨碍自来熟,她说,“可我们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人呀。”
这话一下就说到了田韵心坎儿里。
她挽起方茧的胳膊凑过来,小声道,“你们别说,今天还真有不熟的人来蹭吃成喝,我都不知道谁的朋友。”
“不过无所谓了,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收礼物。”
田韵傲娇地耸耸肩,冲俩人甜甜一笑,“很开心你们过来,enjoy今晚吧!”
话音落下,她给方茧指了指里面的卡座,示意她那边位置舒服。
方茧和邱露佳就顺着她的指引,去了里面的位置。
清吧光线低暗浮昧,却营造出很好的氛围感。
两人刚坐下,侍应生就过来给她们点单,是包场,随便喝什么都行,喝完了还可以再点。
邱露佳不客气,上来就点了三杯。
方茧不知道什么好喝,就先点了杯“止痛药”。
邱露佳坐在角落,看着来回social的田韵,啧了两声,“真没想到,传说中的田韵居然是这种类型。”
方茧浅喝了口,酒精味儿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她襟着鼻子,说了句怎么,邱露佳就说,“就她对象是我们系系草,她在我们系一直挺出名,不过俩人最近闹分手,听说是她对象提的。”
方茧对别人的八卦倒是没什么兴致,除非——
“她对象觉得她看上江缚了!”
方茧第二口没喝稳,一下就呛到了,咳了两声才看向邱露佳,“啊?”
邱露佳咬着吸管儿说,“你跟她一组你不知道吗?就她对象觉得她跟江缚走得很近,吃醋了。”
“……”
“但其实不是她看上江缚,是她闺蜜,”邱露佳朝她旁边的秦可颂扬了扬下巴,“就她,看上的江缚,田韵在中间努力牵线,好像还陪秦可颂单独约过江缚吧。”
气氛无端沉默两秒。
邱露佳扭头看向方茧,方茧垂着浓长的眼睫眼神茫然,轮转的灯光在她立体的五官上游走,让她起来心事重重。
邱露佳这才发现,方茧今天不仅没戴眼镜,还化了个淡妆。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漂亮,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
她撞了撞方茧的肩膀,“怎么今晚上从见到你就感觉你不开心。”
方茧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个屁的累。
邱露佳一眼就看出她的在撒谎。
跟着就想起今天的日子。
“!”
她猛地一机灵,“你今天看方蝶去了?”
方茧用吸管搅了搅冰块,小小嗯了声。
邱露佳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语气也缓了下来,搂了搂她的肩膀,幽幽叹了口气,“哎,抱抱你。”
方茧抿了下唇角。
想说其实她妈今天还给她介绍对象了,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音量就被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掩盖。
田韵嗔怪的声音在清吧里荡起,“我说江缚,你不是说不来吗!你这人可真是的!”
随之而来的,是秦可颂娇软带笑的声线,“你能不能闭嘴,人家带礼物过来给你庆生,你还想怎么样!”
“呦呦呦,你倒是高兴了!”
“我靠,田韵,可以啊,咱校草你都请来了,快给我介绍认识一下!”
有男生开了口。
“可不吗。”
另一个男声冒出来,笑得挺鸡贼,“你是真不想和你对象好好处了啊。”
“滚滚滚,你们懂个屁,我这是为了我闺蜜!”
大家立马哄笑起来,秦可颂害羞地制止田韵,就是这会儿,江缚的声音如同清越的背景音,就这么不着痕迹地冒了出来。
低沉的,磁性的,带着独特的慵懒与桀骜,像是带着魔力一般,让人只注意到他。
“拿着。”
“啪”的一声,盒子落在秦可颂怀里,打断了她的话,也彻底剪断了方茧心中紧绷的那根弦。
秦可颂捏着嗓音惊喜撒娇,“天啊江缚你也太好了吧!真把鎏金粉的给我了!谢谢你啊江缚!”
江缚却没搭理她。
擦过那些人,冷脸阔步走了进来。
然后就看到坐在角落的方茧,在低暗的光线中,呆愣愣地看着他。
却又在和他视线相接地一瞬,触电般哽住,迅速收回目光扭正身子。
只留一个僵硬的背影给他。
“……”
江缚太阳穴突地一下。
心情更糟了。
-
那天晚上,比秦可颂更激动的是邱露佳。
她一看江缚来了就坐不住,一个劲儿跟方茧低声叨叨,“田韵真的假的,真给江缚找来了,还有那个秦可颂,现在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粘着江缚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她越说,方茧越拿着酒杯喝酒。
喝完了自己那杯不够,还把邱露佳的那杯拿过来。
邱露佳还在盯着那边的几个人,正想看几个人聊啥这么开心,结果江缚倏地一抬眸,直勾勾地和她对上视线。
邱露佳靠了声,“江缚看我。”
她欸了声,“不对,他在看你。”
“……”
方茧忽然就有些坐不住了。
偏偏邱露佳嗅到不对劲的滋味,煞有介事地看着她,“你俩不会有事儿吧。”
……有个大头鬼。
方茧莫名烦躁,又或许是那两杯鸡尾酒酒劲太强,她突然有点儿胸闷心慌,吸了一口气说,“我去个厕所。”
也不等邱露佳反应,转身就在侍应生的指引下进了卫生间。
小酒吧,卫生间还挺小的,但胜在干净。
方茧洗完手,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前方不远的拐角处站了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手里夹着猩红的一点,青烟白雾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
光线太弱,方茧反应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江缚,穿着黑色连帽衫,休闲牛仔裤,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江缚。
方茧脚步瞬间就有点儿飘。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原来抽烟。
第二反应是……她要不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他眼见经过?
然而,为时已晚,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决定,人就已经走到了江缚跟前。
与此同时,江缚漆邃的桃花眸在黑暗里如同鹰隼般地盯紧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钢笔是当天田韵替她找我要的。”
“……”
心脏倏地悬到嗓子眼。
“田韵说你在,我就过来了。”
话到这里,江缚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碾灭那半截烟,像在碾磨她身体里最敏感的神经。
他说,“你是不是又想装看不见我?”
一时间,气氛如同冰箱里冷冻的空气。
好几秒,方茧才蜷了蜷手指,找到应对的说辞,“……我没戴眼镜,不知道是你。”
话虽说了,视线却没敢看他。
连浓长的眼睫也在光影下心虚地闪动。
似乎早就习惯了她粉饰太平的模样,江缚抄兜从阴影中走出来,神色戏谑,“好借口。”
“……”
方茧只觉喉咙都像被人勒着。
那些能在林雅芬面前使出来的伎俩,在江缚面前全部无效,她只能解释说,“钢笔我有了,没必要再拿一只。”
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她说,“做人也不能太贪心对吧。”
可能是被她的话无语到,江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挺没劲地哼笑一声。
那笑凉飕飕的,方茧肩膀都绷紧了。
江缚挑眉点了下头,“行。”
……行是什么意思。
方茧掀起眼帘看他。
江缚鬼使神差地朝她逼近一步,垂下眼重新审视她。
距离骤然拉近,方茧不由得往后退,连后背都贴到了冰凉的墙壁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江缚鼻子看起尤为好看……挺翘又精致,就连撑在墙壁上的手,也修长有力。
方茧思绪没出息地乱飞着。
江缚开口,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听的音节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他说,“我发现你这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江缚无言地看了她几秒,像是确定就算他把话说出来,她也不会懂,冷笑了声,慢悠悠地直起身。
方茧还没来得及再问下句,江缚就收回冷淡的目光,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什么毛病。
气氛再度恢复死一般的沉默。
连空气中残留的他身上的香水尾调,也一点点稀释消失。
方茧拳头握紧又松开,缓了好一阵,才皱着眉心不在焉地回到座位。
这个时间,参加派对的人都已经到场了。
田韵站到驻唱台上,为今晚的“纸醉金迷”开场。
一时间,酒吧气氛热烈异常。
就只有方茧心事重重,望着江缚的侧影不经意地发呆。
这次他挨着一个男生坐了下来,周围也都是男生。
似乎心情不大好,江缚长腿交叠地坐在那儿,立体清俊的侧颜也多出几分锋冷的气韵,让他轻狂不羁的气质更为勾人。
此刻看着他的人也不止方茧。
没一会儿,穿着抹胸超短裙的秦可颂就借着给大家送蛋糕的架势,凑到江缚身边。
心头软肉像被针刺了一下。
方茧立马收回目光,窝窝囊囊地拿起酒杯喝了口酒。
刚好去长桌找吃的的邱露佳回来了。
端着一堆零食在方茧面前坐下,邱露佳用一副早把她看透了的眼神,审视着方茧。
方茧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干嘛。”
邱露佳浅浅翻了个白眼,朝江缚递了个眼神,“你就这么干坐着啊。”
“……”
“别装了,我知道你对江缚有意思。”
像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方茧心脏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她本能地想解释什么,可邱露佳多了解她。
这姑娘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趴在桌子上凑近她,“我跟你说啊,有感觉就抓紧,别等他被人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就我刚刚路过别的桌的时候亲耳听到的,今晚秦可颂要有所行动,不然她能穿成这样吗。”
酒精似乎起了作用。
方茧只觉脖子连着而后的皮肤躁得慌。
偏偏邱露佳小嘴叭叭个没完,“而且你知道秦可颂为啥这么着急么,因为江缚要出国了!”
“出国啊!”
她特意给方茧“划了个重点”,恨不得拍桌子吓醒她。
方茧心口一咯噔,像踩空了楼梯,魂儿都跟着往下坠。
“说好像都开始走程序了还是怎么,”邱露佳没意识到她的不对,还在说,“要去国外读音乐大学,学费都是他自己赚出来的。”
“不过要真是这样,我感觉你也没必要去争取了。”
“他本身就不服管的,要是真去了国外成了留子,别说异地恋了,他还能不能做个人都不好说。”
这倒不是邱露佳夸张。
而是江缚看起来就不是会老实念书的类型,他长得这么招风,到那边说不定会被白女各种围绕。
脑中鬼使神差地蹦出各种乱七八糟的设想,方茧眼神空洞盯着酒杯里颜色鲜艳的液体,邱露佳后面的话她一律没听进去。
直到有两个女生隔空叫邱露佳,“诶邱露佳你快来啊,我们都玩一盘了!就等你了!”
“对啊对啊!诶你朋友玩不玩,把她也带过来。”
邱露佳屁股一下就弹起来了,“来了来了!”
说完就来拉方茧,“走啊,一起玩去啊。”
“……”
方茧回过神,“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家。”
“就刚才啊,新认识的小姐妹,”邱露佳又跳脱起来,“走吧,那桌儿可热闹了,还有好几个男生,不比江缚差!”
她声音不小。
旁边那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若有似无地瞥过来一眼。
方茧耳根一热,更不想走了。
她甩开邱露佳的手,“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邱露佳可太了解她这脾气。
索性也没劝,丢了句“那你好好照顾自己,等会儿我再回来”就走了。
邱露佳一走,卡座都变得孤单。
好在台上来了驻场歌手,有音乐,气氛总还在的。
方茧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留在这。
但要是就这么走了……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定回宿舍后还要莫名其妙地哭一场。
可要留在这儿呢。
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江缚的方向,他旁边又换了穿着吊带身材巨好的大波浪美女,两人距离挺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美女胳膊挂在江缚肩膀上,笑得肩膀直颤。
江缚心情倒是看着比刚才好了许多。
拿着酒杯的那只手还夹着根烟,嘴角浅勾着,又渣又苏的。
……抽吧。
咋不抽死你呢。
方茧内心像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恶毒起来,恰逢侍应生又送来两杯酒,她不知不觉就拿起一杯下肚。
等再朝江缚的方向望去时,这家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不见的,还有那位大波浪美女。
不。
大波浪美女还在,去了另一桌。
倒是一直跟田韵在一起的秦可颂,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被各种口味的酒精浸泡过的脑子迟钝地运转起来,方茧后知后觉就想起邱露佳的那句——“今晚秦可颂要有所行动”。
心绪顿时沉闷三分。
恰巧一个脸生的男生端着酒杯走到方茧桌前。
平心而论,这人小有姿色,穿得也挺洋气,就是那游刃有余的劲儿,看起来不太像好人。
他撂下酒杯,冲方茧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朋友呢?”
“……”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是好朋友。
方茧不太想理他。
奈何这人在她对面坐下,她不得不开口,“这儿有人。”
男生应该是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的拒绝,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就你自己呢。”
“不过也没什么吧,这位置能坐好几个人,”他很快又驾轻就熟地笑起来,碰了下方茧桌上的酒杯,“这儿离门口近,空气好,理解一下。”
无懈可击的借口。
方茧卡顿的脑袋根本运转不出合适的反击。
对方却思绪清明,和她套上了近乎,“你是方茧对吧,我是国贸专业的,叫杨敬泽。”
迟缓的酒劲儿终于在这刻占领高地,配上上音乐强烈的鼓点,方茧忽然有些头疼。
她没心思搭理这个男人,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就快要十点了。
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十点半熄灯,她得回学校。
然而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不知道是坐久了腿软还是怎么,她突然就踉跄了一下,还是这个杨敬泽及时站起来扶住她。
男生眼神关切,“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喝多了?”
说话间,他握住方茧柔软滑腻的的腕子。
可能真是让他说中了。
方茧紧跟着就觉得头晕目眩,人也喘不上来气,虚得厉害。
杨敬泽见状,起身把她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他俯身凑得很近,语调低柔,“我带你出去透口气,这里音乐太吵了,会更不舒服。”
说着就半搂住方茧。
带她往外走。
方茧是想拒绝的,可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特别无力,怎么往外推都推不动。
脑子也乱哄哄的,像被罩在一个真空玻璃罩里与世隔绝。
明明九月的南城夜风清凉。
方茧却浑身燥热,被他不知不觉地带离酒吧。
老城区的街道四处还亮着闪烁的霓虹灯光,方茧几乎丧失方向感,“等会儿,等会儿……”
说完就腿软到蹲在了地上。
男生却像有什么急事儿似的,硬是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哄道,“前面,到前面就能躺下了,听话,我们先——”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一阵带着力道的风就破空而来。
杨敬泽肩膀被人猛地一拽,下一秒带着狠力的拳头,就风驰霆击地砸到他脸上。
拳头撞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茧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一下就被人松开,跌坐在了地上。
被打的杨敬泽脚步一踉跄,差点儿摔倒。
反应过来后他捂着脸狠狠操了一声,结果刚要回击就熄了火。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江缚。
杨敬泽呆愣愣地看着江缚冷着一张仿佛刚杀过人的俊脸,直接把方茧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
杨敬泽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误会哥们儿。”
可回应他的,只有江缚压着怒意的双眸,阴鸷锋冷得仿佛能吃人,“别他妈让我再看见你。”
杨敬泽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江缚大一时路见不平一个人单挑四个混混的光荣战绩。
更别说这家伙还是个有钱有背景的二世祖。
他哪还敢再说什么,捡起地上的手机就朝反方向麻利地走掉。
就是这时,江缚怀里的方茧动了动。
似乎不适应这样突然悬空,她脑袋重重砸在他肩膀上。
江缚心头怒火虽然熄灭,烦躁的心情却像添了把柴火越烧越旺。
他低眸看着方茧漂亮的下半张脸,气息凌厉地呵笑了声,突然就想狠狠骂她一顿。
你不是挺有种的?
不是挺聪明的?
结果呢,就这么让人骗走?
然而再怎么生气也没用。
方茧对一切浑然不觉,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索性江缚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干脆把方茧抱到了后车座上。
叫的代驾要十几分钟后才能到,江缚顺势上了车。
方茧早已软成一滩烂泥,还没坐稳就要倒在车的另一头。
还是江缚眼疾手快,在她的头马上要撞到车门的时候,一只手就把她给捞了过来,她柔软的身体一下就倒在他的怀中。
倏忽间,独属于方茧身上的清甜气息混着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侵占了江缚的鼻腔。
江缚喉头一滚,僵持两三秒,手掌才覆在方茧的胳膊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款开衫卫衣,里面是一件挂脖的吊带,开衫滑了下去,露出白嫩圆润的香肩。
明明都看过她穿得更清凉的样子。
可说不上为什么,江缚还是不大自在地别开视线,帮她把卫衣的肩膀提了上去。
这个时候,司阳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缚一手搂着方茧,一手按下接听键。
司阳呱噪的嗓音混在酒吧的音乐声里,旁若无人地嚷嚷,“靠,江缚,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真跟秦可颂开房去了吧!”
“……”
江缚舔了下干燥的唇角,“开你大爷。”
司阳一听他这不爽的语气就哈哈大笑,“看来是没睡成扫你兴了啊!”
江缚太阳穴突突跳,“滚。”
司阳还在笑,“哎呀,逗你呢,我知道你看不上秦可颂,不过你到底干嘛去了,等会儿还回来吗。”
江缚低眸看着方茧。
方茧已经从他的肩膀滑到他怀里。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找到安全感,方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睡相很乖巧地匍匐在他腿上。
心头瞬间像被蜜蜂蜇了下。
密密麻麻的痒感顺着神经缠上来。
江缚抬手轻轻碰了碰方茧的脸,吹弹可破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在霓虹夜色下柔软光滑又紧致。
压在心里一晚上的阴霾莫名散开。
江缚心情稍稍平静下来,轻哂道,“出来救了个没良心的。”
司阳没听清,“啊?”
江缚懒得解释,“我不回去了,你蹭别人车吧。”
司阳也挺懂事儿的,“噢行,我打车回去。”
想到什么,江缚好心提醒了句,“你那大波浪和裙子赶紧换下去。”
他本意是想告诉他,晚上的变态多,别真有人把他当女的占他便宜。
就像方茧,一个人老老实实的也能被色狼盯上,要不是他在楼上瞧见了,说不定她要被人怎么样。
司阳却没get到他的意思,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是的,我替你挡桃花的时候你怎么不把我推开呢!”
或许是之前喝的那杯酒上了劲,江缚也有点头疼,他冷着脸说,“那你自生自灭吧。”
说完嫌弃地挂断电话,可惜方茧还是被吵醒了。
她撑着江缚的腿坐起身,眼神迷迷糊糊地看着江缚,像是认识他,又不认识他。
“……”
江缚一瞬气笑。
说不上是被酒精操控了脑袋,还是方茧的脸蛋太诱人,他抬手就捏了把她的脸。
方茧疼得皱起眉,“干嘛。”
也算给她点儿教训,江缚松开手,“现在知道疼了?”
话音刚落,方茧就趁机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咬了口。
湿润的痛感袭来。
江缚嘶一声。
方茧却顺势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
心口兀地一窒。
江缚僵住。
还没来得及回抱住方茧,方茧就在他耳垂上不使劲儿地咬了口。
酥麻的感觉宛如小幅度的电击,从上到下过了一道电,江缚只觉一股鬼火从小腹蔓延到四周躯干。
他听到方茧用糯糯的,醉醺醺的声音说,“江缚……怎么是你。”
心跳声在这瞬尤为清晰强烈。
江缚只觉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疯了?
还是他疯了。
江缚忽然有种做梦的既视感。
他不由自主地回搂住方茧的单薄的腰身,低眸笔直地看着她,“我怎么。”
——是我让你失望了么。
然而后面这半句还没说出来,方茧就往后退了一下,双手捧起他的脸。
咫尺之间,她温热香甜的鼻息,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江缚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方茧就半眯着眼,毫不迟疑地吻上来。
吻上他的唇。
轻轻的,吧唧一声,却像一个原子弹,把江缚的世界夷为平地,刹那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