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雪山飞狐续传》》 · 狈风 · 2026-07-25
《雪山飞狐续传》
作者: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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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一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1:00 本章字数:12952)
山风呼啸,金石峥嵘,林表霁色,霜皑琉璃。
这是三月天的长白山酷寒景色,一株株的千年老树都盖满了厚厚一层的冬雪,一轮明月照在当空,正是阴历十五月圆佳时。山上寂静异常,往往数月里难有人迹到访,偶有数声虎啸狼嗥远远传来,旋即回复千百年来始终不变的悲怆与寂寥,正是“孤轮独照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的最佳写照。
玉笔峰下,清楚可见两行鞋印足迹,直朝北首巉崖处一路迤逦延伸过去,越往上走,山路越显崎岖难行。
雪影皑皑中,隐约可见崖边两道身影缠斗正烈,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此处巉崖峭壁,山壁间全是凝冰积雪,滑溜异常,稍有失足不慎,势必摔得粉身碎骨。但见崖边一名魁梧汉子神情粗豪,虬髯戟张,一拳一掌攻势凌厉,此人仗着足下轻功卓越,左右腾挪,掌落拳出,虎虎生风,果然不失“雪山飞狐”慑人威名。
山壁旁一条瘦长人影掌力威猛无俦,一拳发出,袖声啸急,带得周身飞雪激散开来,身形衬着深蓝色的天空,犹似一株枯槁的老树,凝目望去,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
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挥拳打来,势道威猛无比,只得出掌挡架。两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凤自那年与胡一刀比武以来,二十余年来从未遇到敌手,此时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觉对方掌法精妙,内力深厚,不禁敌忾之心大增,运掌成风,连进三招。胡斐一一拆开,到第三招上,苗人凤掌力极猛,他虽急闪避开,但身子连幌几幌,险险堕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让,非给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见苗人凤左足飞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当即右拳左掌,齐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这一招用的虽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点容让不得,苗人凤伸臂相格,使的却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两响,胡斐只觉胸口隐隐发痛,急忙运气相抵。岂知苗人凤的拳法刚猛无比,一占上风,拳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开数步,避了他掌风的笼罩,然后反身再斗,但在这巉崖峭壁之处,实是无地可退,只得咬紧牙关,使出“春蚕掌法”,密密护住全身各处要害。
这“春蚕掌法”招招全是守势,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术绵密无比,周身始终不露半点破绽。这路掌法原本用于遭人围攻而大处劣势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守得紧密,却有一个极大不好处,一开头即是“立于不胜之地”,名目叫做“春蚕掌法”,确是作茧自缚,不能反击,不论敌人招数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绽,若非改变掌法,永难克敌制胜。
苗人凤一招紧似一招,眼见对方情势恶劣,但不论自己如何强攻猛击,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却无危险,当下不顾防御,十分力气全用在攻坚破敌之上。
斗到酣处,苗人凤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飞溅,一小块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极是柔软,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难以防备,胡斐但觉眼上剧痛,虽不敢伸手去揉,拳脚上总是一缓。苗人凤乘势抢进,靠身山壁,已将胡斐逼在外挡。
此时强弱优劣之势已判,胡斐半身凌空,祇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稳,立时掉下山谷,苗人凤却是背心向着山壁,招招逼迫对手硬接硬架。胡斐极是机伶,却也偏不上这个当,出手柔韧滑溜,尽力化解来势,决不正面相接。
两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间,平手相斗,胡斐已未必能胜,现下加上许多不利之处,如何能够持久?又斗数招,苗人凤忽地跃起,连踢三脚。胡斐急闪相避,但见对手第三脚踢过,双掌齐出,直击自己胸口。这两掌难以化解,自己站立之处又是无可避让,只得也是双掌拍出,硬接来招。
四掌相交,苗人凤大喝一声,劲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运劲反击。两人都将毕生功力运到了掌上,这是硬碰硬的比拚,半点取巧不得。两人气凝丹田,四目相视,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动。
苗人凤见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惊心:“近年来少在江湖上走动,竟不知武林中出了这等厉害人物!”双腿稍弯,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将胡斐的掌力引将过来,然后借着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这一推本就力道强劲无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难以抵挡,胡斐身子连幌,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盘之稳,实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边牢牢定住,宛似铁铸一般。苗人凤连催三次劲,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动,却不能使他右足移动半分。
苗人凤暗暗惊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旷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岁尚轻,今日若不杀他,日后遇上,未必再是他敌手。他恃强为恶,世上有谁能制?”想到此处,突然间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脚”,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单足支持,眼见他一脚踹到,无可闪避,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日终究命丧他手。”危难下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余,一个鹞子翻身,凌空下击。苗人凤道:“好!”肩头一摆,撞了出去。胡斐双拳打中了他肩头,却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悬崖,向下直堕。
胡斐惨然一笑,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心中一闪:“我自幼孤苦,可是临死之前得蒙兰妹倾心,也自不枉了这一生。”突然臂上一紧,下堕之势登时止住,原来苗人凤已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来,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现下饶你相报。一命换一命,谁也不亏负了谁。来,咱们重新打过。”说着站在一旁,与胡斐并排而立,不再占倚壁之利。
胡斐死里逃生,已无斗志,拱手说道:“晚辈不是苗大侠敌手,何必再比?苗大侠要如何处置,晚辈听凭吩咐就是。”苗人凤皱眉道:“你上手时有意相让,难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凤年老力衰,不是你对手么?”胡斐道:“晚辈不敢。”苗人凤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释与苗若兰同床共衾,实是出于意外,决非存心轻薄,说道:“在那厢房之中”
苗人凤听他提及“厢房”二字,怒火大炽,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经过了适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让,立时又给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为。两人各展平生绝艺,在山崖边拳来脚往,斗智斗力,斗拳法,斗内功,拆了三百余招,竟是难分胜败。
苗人凤愈斗心下愈疑,不住想到当年在沧洲与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后跃开两步,叫道:“且住!你可识得胡一刀么?”
胡斐听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愤交集,咬牙道:“胡大侠乃前辈英雄,不幸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气能得他教诲几句,立时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凤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过二十多岁,焉能相识?他这几句话说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兰儿,单凭这几句话,我就交了他这个朋友。”顺手在山边折下两根坚硬的树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将一根抛给胡斐,说道:“咱们拳脚难分高下,兵刃上再决生死。”说着树枝一探,左手捏了剑诀,树枝走偏锋刺出,使的正是天下无双、武林绝艺的“苗家剑法”。虽是一根小小树枝,但刺出时势夹劲风,又狠又准,要是给尖梢刺上了,实也与中剑无异。
胡斐见来势厉害,那敢有丝毫怠忽,树枝一摆,向上横格,这一格刚中有柔,确是名家手法。苗人凤一怔,心道:“怎么他武功与胡一刀这般相似?”但高手相斗,刀剑一交,后着绵绵而至,决不容他有丝毫思索迟疑的余裕,但见胡斐树刀格过,跟着提手上撩,苗人凤挥树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这一番恶斗,胡斐一生从未遇过。他武功全是凭着父亲传下遗书修习而成,招数虽然精妙,实战经验毕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岁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轻力壮,精力远过对方,是以数十招中打得难解难分。两人迭遇险招,但均在极危急下以巧妙招数拆开。胡斐奋力拆斗,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若他年轻二十岁,我早已败了。难怪当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当真英雄了得。”
两人均知要凭招数上胜得对方,极是不易,但只须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占了地利,这一场比拚就是胜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将对方逼向外围,争夺靠近山壁的地势。但两人招招扣得紧密,只要向内缘踏进半步,立时便受对方刀剑之伤。斗到酣处,苗人凤使一招“黄龙转身吐须势”疾刺对方胸口,眼见他无处闪避,而树刀砍在外挡,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惊,忙伸左手在他树枝上横拨,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凤叫了一声:“好!”树剑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剧痛,急忙撤手。苗人凤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边坚壁给二人踏得久了,竟渐渐松裂熔化,他剑势向前,全身重量尽在后边的左足之上,只听喀喇一响,一块岩石带着冰雪,堕入下面深谷。
苗人凤脚底一空,身不由己的向下跌落,胡斐大惊,忙伸手去拉。只是苗人凤一堕之势着实不轻,虽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带之下,连自己也跌出崖边。
二人不约而同的齐在空中转身,贴向山壁,施展“壁虎游墙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无比,那“壁虎游墙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说是人,就当真壁虎到此,只怕也游不上去。可是上去虽然不能,下堕之势却也缓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见再溜十余丈,是一块向外凸出的悬岩,如不能在这岩石上停住,那非跌个粉身碎骨不可。念头刚转得一转,身子已落在岩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样,当下齐使“千斤坠”功夫,牢牢定住脚步。
岩面光滑,积了冰雪更是滑溜无比,二人武功高强,一落上岩面立时定身,竟没滑动半步。只听格格轻响,那数万斤重的巨岩却摇晃了几下。原来这块巨岩横架山腰,年深月久,岩下沙石渐渐脱落,本就随时都能掉下谷中,现下加上了二人重量,沙石夹冰纷纷下堕,巨岩越幌越是厉害。
那两根树枝随人一齐跌在岩上。苗人凤见情势危急异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树枝,随即“上步云边摘月”,挺剑斜刺。胡斐头一低,弯腰避剑,也已拾起树枝,还了一招“拜佛听经”。
两人这时使的全是进手招数,招招狠极险极,但听得格格之声越来越响,脚步难以站稳。两人均想:“只有将对方逼将下去,减轻岩上重量,这巨岩不致立时下堕,自己才有活命之望。”其时生死决于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间交手十余招,苗人凤见对方所使的刀法与胡一刀当年一模一样,疑心大盛,只是形格势紧,实无余暇相询,一招“返腕翼德闯帐”削出,接着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剑掌齐施,要逼得对方非跌下岩去不可,只是他自幼习惯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耸。
其时月明如洗,长空一碧,月光将山壁映得一片明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犹似镜子一般,将苗人凤背心反照出来。
胡斐看得明白,登时想起平阿四所说自己父亲当年与他比武的情状,那时母亲在他背后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后放了一面明镜,不须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当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抢了先着。
苗人凤这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树刀罩住。他此时再无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与胡一刀有极深的渊源,叹道:“报应,报应!”闭目待死。
胡斐举起树刀,一招就能将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应过苗若兰,决不能伤他父亲。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难道为了相饶对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么?
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气干云,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这一刀不该劈将下去;但若不劈,自己决无活命之望,自己甫当壮年,岂肯便死?倘使杀了他吧,回头怎能有脸去见苗若兰?要是终身避开她不再相见,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时胡斐万分为难,实不知这一刀该当劈是不劈。他不愿伤了对方,却又不愿赔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侠烈重义之士,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无踌躇。但一个人再慷慨豪迈,却也不能轻易把自己性命送了。当此之际,要下这决断实是千难万难,就见胡斐一招“八方藏刀式”使出,手中树刀连环斫落,登时把苗人凤的剑路尽数封住。眼见他闭目待死,触目生景下,突然想起当年田归农用计欲毒瞎金面佛之事,自己还曾与他联手抵御强敌,难不成今日两人当真非得拚个你死我亡不可?
胡斐心念这么一闪之下,左足往前踏上半步,手中招式斗变,由“八方藏刀式”改为“缠身摘星刀”。但见他斜身手腕运劲一抖,内力到处,劲力直透树枝,就闻“啵”的一响,手中树枝瞬间断成六截。两人距离既近,苗人凤此刻又是已然闭目待死,纵使他张目而战,相信此招亦是令得他防不胜防,当下只见六截断枝击中了苗人凤周身六处穴道。
这一着变起仓卒,苗人凤原本闭目待死,那知胡斐竟有这手“破竹射月”绝技,惊觉之下,运气闭穴已是不及。
胡斐这手“破竹射月”用的极险,要知“八方藏刀式”乃是左右连环使出,刀光闪闪,金刃劈风,容不得差池半分,才能给予敌人“八方藏刀”的威慑震撼。他这么斗然变招,凡是武学之人,均知内力火候未至臻境者,实是拿着性命来当儿戏的冒险一搏,若非苗人凤这时正是闭目待死,岂能让他如此露出破绽之下而不给予致命的反击?
胡斐一招得手,直呼好险。这手“破竹射月”自己虽是练过,毕竟未曾在实战中用过,尤其对方乃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能否内力转折如意,进而破竹射月的来击中对方穴道,可谓殊无半分把握。所幸苗人凤一见自己招式受封,联想到当年与胡一刀比武时的诸般情境,就此闭目不动待死,才能一击而中,否则这时惨死树剑之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两人底下所处的这块巨岩,连番受至重量压迫下,岩身幌动厉害非常,显然不出片刻就会坠落谷中。
胡斐眼见情势危急异常,俯身拾起断成几截的各段树枝,朝着山壁运劲连甩,噗噗数声嗤响划过,但见积满冰雪的山壁上,几段树枝排成一列的直插入土,相隔数尺,宛如一道树梯般的露出一小半截在外。
胡斐转身朝向苗人凤,拱手说道:“苗大侠,这些树枝无法同时承受咱们二人的重量,眼下情况危急,你我比拚之事,不妨暂且搁置。”苗人凤知他顾忌自己穴道解开后又要来与他动手,当下点头说道:“我不动手就是。”胡斐一听,当即趋近苗人凤身前,说道:“得罪了!”手指运劲连点,逐一解开了他身上诸处穴道。
苗人凤抬头望了望山崖处,面色凝重,皱眉说道:“离刚才崖面处还有好一大段距离,你我任一人都无法独自攀跳上去。”胡斐道:“苗大侠所言极是。你我二人须得同心协力,方能逃出生天,否则势必都给摔得粉身碎骨不可。”说罢,当先跃上,试了试树枝坚牢度后,连番轻纵而上。
苗人凤见他到了树梯顶端,身子一拔,腾空掠飞而起,两臂伸张开来,有如一只身形硕大的巨鹰。就见他升掠极快,左足踏上第一根树梯后,借势高掠倒翻而上,头下脚上,右手抓住树枝一拔,右脚已然勾住上头的第二根树梯。这时就见他扭身掠翻而上,顺势将手中树枝朝着胡斐身处射去,叫道:“接好了!”
胡斐探手一抓,随即高跃而起,右臂运劲朝着山壁捅去,噗的一响,直没入冰雪土层寸许来深。两人如此同心协力,合作无间的逐次搭起树梯,朝着先前落下的崖面处一路登高上去。
过不多时,但闻底下巨石轧轧乱响,崖壁间更是一阵厉害幌动,两人抓紧露出在外的小半截树枝,这才得以稳住身子不来往下掉去。二人低头朝下看去,就见底下那块巨石猛地一响,岩下土石一松,再也撑不住巨石重量,倏然间轰隆隆的整块笔直朝着山谷中掉落下去,呼呼作响,势道当真骇人。
胡斐与苗人凤瞧得胆战心惊,均知二人这回若是迟得一步,纵使一方得胜,想来亦难孤身脱离这道险境之地,势必连同巨石掉落云间山谷中,非得当场摔个粉身碎骨不可。两人待得崖壁稳固不再幌动,这才小心翼翼的继续往上搭起树梯,一个搭,一个拔,方才还是搏命恶战中的两人,这时却成了赖以求生的最佳得力帮手,可见命运一事,端在一念之间罢了。
其时山风飒飒,寒气逼人,自天而降的的满天飞雪如天女散花般落下,若非二人内力深厚兼之轻功了得,换做常人,就算能坠落巨岩而不死,恐怕亦难抵挡的了这般酷寒的长白山气候。
两人这时已然登到距崖面数丈处,苗人凤仰头凝望一阵,说道:“咱二人一块上去。”胡斐听得两眉一扬,满腔豪气顿生,大声回道:“好!”说完身势一拔,当先朝上掠起。苗人凤大喝一声,足底运劲,身形蓦窜而升,瞬间赶上胡斐,两人在山壁隙缝间借力一捺,双双高飞冲天,凌空回了几圈,同时落入崖边雪地上。
苗人凤凝目细瞧胡斐脸庞,越看越肯定眼前此人必与胡一刀有着极深的渊源,尤其是那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顶上头发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那副凶霸霸的模样,活脱就是当年胡一刀同个模子给刻出来的。
苗人凤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忖道:“难不成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凝神细瞧一阵后,忍不住发话说道:“你使的确是正宗胡家刀法没错,这可不是旁人随便胡乱挥个几刀就可蒙骗过去的。想当年,我与胡一刀兄弟抵足而眠,通宵达旦,谈论着两家武艺的绝妙不同之处,是以你使的是不是胡家刀法,我这双老眼一瞧即知,那是任谁也骗不过我的。我问你,你这胡家刀法究竟是从何学来的?”胡家刀法向来不外传,江湖上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因此苗人凤才会满心疑问的这般问来。
胡斐知道终究瞒他不过,当下说道:“苗大侠,你可记得当年田归农用计加害于你之事?”苗人凤闻言,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兀,两眉紧紧皱在一起,沉声说道:“你是指十几年前田归农用药要来毒瞎我双眼的事?这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当年田归农率众夜袭苗人凤故居,事前还曾派人用计毒瞎他的双眼,幸得胡斐一力挺身相护,才能渡过劫难不死。
胡斐续道:“当年有个少年挺身相助苗大侠,不知苗大侠可知这位少年如今下落何方?”苗人凤听得一惊,十几年来,他多方打听这位相助自己脱险的少年英雄,却是始终查无半点蛛丝马迹。这时听得胡斐斗然间这般问起,内心当是百感交集,连忙问道:“你知道这位少年英雄的事?这么说来,莫非你已知道这位少年是谁,现在下落如何?”就见他说话中嘴唇颤抖,显然心情极为激动。
胡斐却是不答他问话,迳自将当年所发生的种种历境给全本说了出来,也把程灵素如何救治他双眼之事说了。
苗人凤听得血脉贲张,仿佛又回到那夜凄厉的血腥场景,尤其程灵素医治自己中了毒药的双眼时,那般痛彻心扉的蚀眼之痛,这辈子怕是无一日能不来想起。待听得胡斐毫无疏漏的原本道出那夜情景,心中再无疑问,两眼直瞪瞪盯着胡斐瞧了好半晌,这才喉咙打结的说道:“莫非你就是当年助我杀敌的那位少年?那位程姑娘,现下可好?”
胡斐心里一酸,流下两行热泪,哽咽道:“晚辈不才,未能保得程家妹子性命!”
苗人凤乍闻噩耗,当场楞住不动,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灵素当年为了救治身受厉毒所害的胡斐,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的青春性命,这才保住了胡斐免于一死的命运。程灵素对胡斐用情极深,虽然嘴里不说,但若非她爱意深藏,又如何愿意以己之躯来吸出胡斐所中的剧毒?胡斐当时却是一意倾心于袁紫衣,是故未能明白程灵素对他的一番爱意之深,直到她舍身救了他的性命,方才明白程灵素为爱牺牲的伟大。
苗人凤始终不发一语的默默听着胡斐叙说经过,听到后来,两眼不禁热泪盈眶,心中更是刺痛不已。
胡斐一番话说完,顿了一顿,说道:“晚辈这般重提旧事,绝非是为了要来向苗大侠邀功昔日相助之事,而是恳请苗大侠静心听我一言。”苗人凤好不容易耐心听他说到这里,闻言直眉瞪眼的伸手一摆,挡住了他下边要说的话,沉声道:“可是关于你与兰儿同床共衾的事?这是我亲眼所见,多说何用?”他说话中极力隐忍克制,若不是才知胡斐就是当年仗力相助之少年,老早一拳抡了过去。
胡斐知他误会极深,怕他动起怒来,又非得要拚个你死我活不可,赶紧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出来。(www.qisuu.com 手机电子书大海无量制作)
苗人凤生性沉默寡言,素来不喜多说一个字,也不喜多听一个字,原本不欲来听自己女儿受辱的经过,但转念一想,这人少年时乃英雄良材之质,当年亦曾与六岁稚龄的兰儿照过面,再且瞧他方才言行举止与行事作为,理当不是卑鄙无耻小人才是。莫非他与兰儿同床共衾之事,实是诸般情势巧合所致?待得破例静心听上一阵,苗人凤愈听愈惊,才知先前果然是错怪了他,点住兰儿穴道的始作俑者,却是那位宝树大师来了。
苗人凤听得怒火大炽,喝道:“好个宝树,他人现下何处?”胡斐道:“他给晚辈困在山洞里头,若无人自外相救,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苗人凤恨道:“哼,这岂不便宜了他?”胡斐碍于山洞里藏有大批宝藏,不便多做说明,只得将话题带开,说道:“没想到丐帮的范帮主竟与朝廷鹰犬联上了手,看来其中隐情似乎不少。不知范帮主现下如何?”
苗人凤这时心情大好,说道:“呸!怪我先前瞎了眼,竟然当他是个人物。刚才一掌劈了他,算是送佛送到西,倒也便宜他了。”胡斐听他口中说来,竟是已将丐帮范帮主一掌击毙,不免心下恻恻,心想此人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毕竟他是统领数万丐帮的帮主,日后若是丐帮大举前来血仇深报,却也棘手非常,实力更是不容小觑。虽说苗人凤声威煊赫,武功又强,自不怕敌人明示搦战,但究竟双拳难敌众手,这番深虑倒是不得不防。
苗人凤个性豪迈,行事却是缜密以栗,见他脸现忧悒之色,已知其然,当下默不作声的转身面向崖谷,迎着满天飞雪扑来,淡然说道:“江湖事本是如此。大丈夫向之所为者,一问无愧于天,二问无愧于己,这就已经足够了。”
胡斐听得内心一震,默想着苗人凤这段话里隐含的深长意寓,心中想道:“苗大侠行事光明磊落,所杀者必是罪大恶极之人,然却何以亲手杀害了我爹娘?平四叔自是不会来骗我,莫非这其中还隐藏着我所不知的秘密?”
他想到当年在苗人凤故居中所见到的自己双亲灵位,一块写着“义兄辽东大侠胡公一刀之灵位”,另一块则是写着“义嫂胡夫人之灵位”,又想到他口中所称呼的胡一刀兄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长久以来怎么也想不透的奥秘。十几年来,他长大了,武功变强了,但心里却是始终未曾有过要来找他报仇的念头,这又是什么原故?
雪花无声的缓缓飘落下来,苗人凤与胡斐各自想着心中不解的谜团,天地间静的仿佛两人根本就不存在,就连彼此的心跳声,也都好似随着纷落飘雪给凝固了一般。
好久好久,苗人凤划开沉默,悠然说道:“你既不肯说你与胡一刀胡兄弟究竟有何干连,我也不必追问,但想来总是他的族人亲戚之辈。人是我苗人凤杀的,你且动手无妨。”他说话中始终面向崖谷,双手负在背后,话声虽是平淡,却又似乎含着无限隐痛。
胡斐思绪杂乱,心中悲苦,两眼直楞着望向远方白皑山岭,不觉间喃喃说道:“你既称他是兄弟,却又为何将他杀了?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才生下来几天就没了爹娘?”这段话说得极轻,但苗人凤却听到了。
苗人凤心头重重一震,身子倏然间转了过来,语音发颤的喝道:“你....你说什么?谁是你的爹娘?”
胡斐经他斗然间这么一喝,猛地回过神来,凛然说道:“我是胡一刀之子胡斐,当年虎口余生下的那个小婴孩。”说完身子往后一跃,右足一勾,迳将地上一根枯木踢起,单手提木一立,将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俱是势挟劲风。苗人凤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胡一刀所传刀法一般无异,但心中仍是不信当年那个小婴孩竟能死而复生。
胡斐一路刀法使完,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喘息之声,立身说道:“苗大侠可知宝树大师何许人也?”
苗人凤道:“怎么?”胡斐走上几步,说道:“苗大侠,宝树其实就是当年沧州客店里的那个跌打医生阎基了。”当下将平阿四如何冒险救出尚是婴儿的自己一事说了,又将当年商家堡雨中相遇,乃至如何从阎基手里要回失落的刀谱等等过往,从头到尾简略的说了一遍。说到后来,也把自己与杜希孟杜庄主纠葛一事细说明白,何以会有今日之约,又如何会阳差阴错的遇上苗若兰之事解释清楚,而这一切的恩怨宿仇,无非就是因为自己乃是胡一刀的儿子而来。
苗人凤一路听来,却是愈听愈奇,那里想得到二十几年来,心中早已认定必死无疑的那个小婴孩,如今竟然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先前见他满腮虬髯,根根如铁,一头浓发却不结辫,横生倒竖般有如乱草,这副仿如胡一刀同个模子给刻出来的样貌,要说他不是胡一刀的亲生儿子,那是任谁也说不出来的。
苗人凤此刻心中当真是万千感慨,一会儿想到与胡一刀夫妇相处数日的豪迈情景,一会儿又想到商家堡那场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那一日,是他此生真正体悟到什么是空有一身绝世武功的绝望与无奈,什么又是叫做心如刀割下的爱恨交织,诸般往事,历历在目。这时稍一细想,是了,一群镖子手聚在大厅里头,几个穿着侍卫服饰的官人,另一头是田归农与自己爱妻相偕坐在地下;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似乎便站着两个毫不起眼的一大一小之人,身上衣着鄙俗寒伧,那里想得到,那脸有刀疤的,竟是当年沧州客店里灶下烧火的小厮,而小的则更是胡一刀兄弟故人之子?
苗人凤心痛欲裂,两道泪水禁不住的簌簌而流,心中叫道:“胡兄弟,胡家大嫂,你二人在天之灵庇佑,这可怜的孩子终于历经万难的活了下来。”心情激动下,忍不住仰天狂吼而叫,往前一把抱住了胡斐身子,久久不能自己。
胡斐经他双臂一抱,身子有如给两道铁箍紧紧圈住一般,心里一惊,便要欲来挣脱,却那里能动得了半毫?胡斐这时惊疑未定,一颗心七上八落的跳个不停,不住想道:“他是杀我父亲的仇人,为何知道我没死却这般高兴的忘了形?他这般抱住了我,当真是心情激动,亦或是别有用心?我这时只须双掌全力一送,他那里还有命在?”
胡斐现下的武功修为早已不在苗人凤之下,如要来避开他双臂突如其来的一抱,原非难事,但他眼见苗人凤真情流露,实非作伪,心中不免混乱非常,也就没想到要来避开或是提防他会来加害自己,这也是令他自己感到吃惊的地方。待见到苗人凤抱住自已后痛哭流涕,仿如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激动,不知怎地,心中一酸,竟也流下了泪来。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苗人凤缓缓推开他的身子,两眼细细打量他的样貌,说道:“早年你助我退敌之时,使的就是胡家刀法了,当时何以不说你是胡一刀兄弟的儿子?”苗人凤身子极高,胡斐与他当面一站,还差了他将近一个头,这时尚得微略后仰,才能看清他的面貌,听他这般问来,只是闭口不语。
苗人凤略一沉吟,已知其理,双手负在背后,缓缓说道:“胡家刀法传子不传女,传侄不传妻,因此先前我只猜到你是胡家族人亲戚侄儿之辈,却怎么也想不到你竟是胡一刀兄弟的亲生儿子。当年我与你父亲情如兄弟,同榻而眠,谈古论今,说文叙武,苗某一生罕有真正佩服之人,令尊却是唯一。当日你父命丧我手,母亲亦因此而自刎殉夫,种种一切罪孽,起因皆在于我。今日你要报仇,理所当然,下手不必容情就是。”说罢,转身背向胡斐,不再说话。
胡斐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如山之耸立,如鹰之孤傲,心中千头万绪,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到的是,苗人凤立志要化解这场百余年来纠缠不清的仇怨,竟尔将苗家剑法就此而绝,不再传授子弟,因此苗若兰虽是他的女儿,却是丝毫不会半点武功,如此胸襟,当世少有。胡苗范田四家上代为什么结仇,自己始终未能查得明白,焉知苗人凤当年真是有意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苗若兰呢?我如果杀了她父亲,她岂不是也可因此而来杀我替父报仇,这般杀法,岂有宁日?
山风呼啸而过,崖间金石峥嵘,林表明霁色,霜皑似琉璃。二人站在崖边雪地中,好久没人发出半点声息,蓦地里却听得崖下一声惊呼传来,飘渺几不可闻,若不是他二人内力极佳,恐怕无法听的真切,声音竟似由苗若兰口中所发。
两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四目交会,不约而同的足底一蹬,双双势如羽箭离弦般的朝着崖下疾疾掠出。
苗人凤挂念爱女安危,顾不得山石崎岖不平,一个劲卖力狂奔,如一头红了眼的猛兽,当先急冲而下。
胡斐虽是飞奔在后,满脸惶急神色却是犹有过之,当下使出飞狐轻功绝技,倏地胸气一鼓,宛若流星赶月般的划过天际,瞬间暴掠抢了过去。就见他身形飘忽不定,飞掠如风,迅如掣电,脚下更是足不沾雪,正是“踏雪无痕莫寻踪,飞天狐影不见仙”。
苗人凤见状,暗地喝了声采,气劲一提,发足追了上去。
两人下得崖来,再无窒碍,身形更是迅猛非常,朝着先前与苗若兰分手处掠去。来到近前,只见雪地上足迹零乱,东一堆,西一堆的横七八落,杂沓不堪,直瞧得二人心神俱慌,整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苗人凤心下惶急,提气叫道:“兰儿,别怕,爹爹来了!”声音回荡山谷,所传极远,却始终未闻任何声响答来。
胡斐迅速环视四周一遍,愈瞧愈奇,指着四处散落的足迹,说道:“看来这里方才有场不小的激战,再依现场所留足迹大小来看,显然阵中男女皆有。”说着往右搜寻过去,嘴里噫的一声,弯下身拾起几件事物在手,迎着月光细瞧一阵,当场脸色凝重。苗人凤拿过一瞧,两眼发亮,说道:“飞刀冞罗!”胡斐道:“果然是‘阴山三魂’到了这里。”
苗人凤神情肃穆,不发一语的往南走去,四下搜寻可疑珠丝马迹,未久见到雪地上有着数滩血迹,当即蹲下身去,伸手舀了把血雪上来,着手一摸,说道:“伤者离去未久,想来一柱香内,你我当可赶上才是。”
胡斐道:“就是不知何人与阴山三魂动上了手?”说话中眼角一瞥,见到左侧似有一道足迹自乱石堆中穿出,当下走了过去,俯身细察好一阵,这才喃喃自语说道:“依这足迹大小来看,应是女子鞋印无误,不过道理却说不通!”
苗人凤随后来到,听他这般说来,不禁点头说道:“兰儿不会武功,就算是奔跑逃命,两足间的距离,理应不该如此之大才是,显然这是个身负高超轻功的女子所留。”
胡斐道:“这道足迹颇深,猜想应是两人重量加总所致。兰儿可能是被她带走,咱们何妨就寻这道足迹追去!”
苗人凤立直身来,蓦地里仰天长啸而出,啸声深沉浑亮,飂兮若无止,却有一股渊停岳峙般的嵯峨气势。胡斐知他有意威示对方不可无礼,却非直接搦战叫阵,毕竟对方是敌是友尚不可得知,因此并未跟着发出啸声相助。苗人凤啸音刚歇未久,远处山头咻的一响,一道烟雾冲天而起,砰的炸了开来,红幕青烟圈洒而落,煞是壮观好看。
苗人凤见多识广,一见炸开的乃是红幕青烟,不禁诧异说道:“这是中原武林丹霞派特有的标志信号,怎地却出现在这关外辽东来了?莫非方才就是丹霞派与阴山三魂交上了手?”胡斐说道:“想来必是如此。”
丹霞派为广东武林首屈一指的名门剑派,艺传武当丹派剑而来,剑式轻灵,是张三丰盛年时所创的一套一百三十二式剑法,要旨在于身随剑变,剑随身走,剑招中透出非凡的气势,向来即为丹霞派的镇山之宝。
胡斐估算了一下信号所发的距离,说道:“这群人身法好快,倏忽间竟能奔出了十来里,由此可见,来的都是派中高手。”苗人凤心思缜密,说道:“丹霞派虽是名门正派,却不知为何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咱们还是小心在意的好。”
胡斐点头说道:“阴山三魂不知何事招惹上了丹霞派,竟尔给逼得一路逃到了这里。”苗人凤道:“这三鬼若非知道自己师父就在玉笔峰附近,如何就肯这般长途跋涉的连夜赶来此处?”胡斐听得一惊,说道:“梵罗双刹?”
苗人凤道:“正是。我这回上得玉笔峰来,途中即已听说梵罗双刹这对恶鬼到了长白山。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咱们须得先找到兰儿踪迹才是正事,其他的,你我不妨留在路上再慢慢琢磨。”语毕,足下一登,当先掠了出去。
胡斐紧紧跟在苗人凤后头,两人奔出数里,山势渐陡,地上积雪深厚,转过两个山坳,山道更是险峻异常。这一带林壑深重,山石嶙峋,奔行甚是不便,两人翻起长衣下襟缚在腰里,各自展开轻功提纵术朝南一路追去。
《未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2:00 本章字数:13202)
苗若兰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始终不见二人归来,当下缓缓打开胡斐交给她的包裹。只见包裹是几件婴儿衣衫,一双婴儿鞋子,还有一块黄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绣着“打遍天下无敌手”七个黑字,正是她父亲当年给胡斐裹在身上的。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着那婴儿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万种,不禁痴了。
这天正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月亮正圆,银色的月光映着银色的雪光,再与苗若兰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肌肤一映,真是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远远望去,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笼,当真非尘世中人。就见她蹲下身来,伸指在雪地上随意写诗涂画,一会儿再抚手将雪迹刷平,如此写画了六七回,心中总是环绕着先前与胡斐的一番深情密意,嘴角不觉间迸出一抹少女羞涩幸福的甜意。
苗若兰心中柔和,情意绵绵,温馨无限,却那里知道自己爹爹此刻正与胡斐恶斗之中,还道他二人不过是谈些男人间的闲常话语罢了。她这时年方十七,正是少女情怀本是诗的豆蔻年华,心中所想,周身所遇,无不是浪漫青春的虚无缥缈绮思,纵有些许秋雨梧桐叶落时的淡淡忧怀,却也只是这个年纪才有的赋闲说愁罢了。
但见她蹲在雪地上,时而以雪代纸写下句句私语,时而低头望着词句发呆,于身外之事,竟是全不萦怀。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耳里闻得一阵挲挲之声自远而近,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来寻声看去。此时天上明月皎洁,月色照在满山遍岭的雪地上,隐隐约约中,就见左边林间一道灰扑扑身影蓦地朝前窜来,当真迅捷无比。须臾片刻间,其人飞掠身形已然清晰可辨,见到苗若兰一人蹲在雪地上时,似乎微微吃了一惊,身子凌空掠了几掠,眼里一花,竟已来到了身前。
苗若兰没想到这人身法如此之快,嘴里啊的一声,站了起来,月色中看清来人时,才知是位容貌秀丽的成熟女子。
这人一身白衣劲束装扮,外头系着一件灰褐色狐毛披风,一缕秀发斜斜延结在后,肤色白腻,风姿神采非凡,竟是个标致美貌女子。两人这一朝相,心中均是微然一愕,都道:“世间怎地有此绝色佳人?”苗若兰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白衣女子一双巧目清澈灵动,眼波流转,自有一股绰约雅逸的神韵。
白衣女子见到苗若兰这等弱态生娇少女,竟是独自一人身在漫天雪地之中,心中奇怪,问道:“妹子高姓,如何孤身一人在此荒山雪岭之中?”苗若兰盈盈一福,说道:“小妹姓苗,在此等候家父到来。敢问姊姊如何称呼?”白衣女子心中一凛,说道:“我姓程。妹子与金面佛苗大侠怎生称呼?”苗若兰回道:“金面佛就是家父。”
白衣女子啊的一声,说道:“原来你是苗大侠的闺女。这么说来,令尊岂不就在左近?”苗若兰道:“程姊姊认识家父?”白衣女子笑道:“我师父认识,我可不认识。这回我奉师命前来,有要事须得当面告知他老人家。不知苗大侠何时到来?”苗若兰道:“家父正与友人叙话中,不待片刻便即到来。程姊姊有何要事,小妹能否知晓?”
白衣女子秀眉微蹙,神情略显踌躇,说道:“家师要我当面禀告苗大侠,但妹子既是苗大侠之女,想来亦无不可才是。只不过,这中间原委牵扯甚广,与妹子您说自是不妨,就怕传话中失落片语,那可就白费了我师父的一番苦心。”苗若兰道:“程姊姊师承何处?”白衣女子道:“敝派四川峨嵋,家师名讳上冲下鸣,为峨嵋派掌门即是。”
苗若兰闻言一惊,说道:“冲鸣师太威望武林,家父更是向来尊崇万分,却不知何以千里远来传话?”话中一顿,似乎若有所悟的续道:“啊,莫不是为了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而来?”白衣女子脸现诧异之色,言道:“苗家妹子也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的名头?”苗若兰道:“家父这回来到玉笔峰,除了是受杜庄主邀约之外,主要还是听到梵罗双刹到了长白山,这才赶在今日上得山来。莫非尊师冲呜师太得到了什么消息,特意差遣姊姊千里赶来报讯?”
白衣女子喃喃自语道:“原来令尊早已得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踪迹,这倒省事了,就是不知冥月宫使者将信送到了没?”苗若兰闻言微然一愕,奇道:“冥月宫使者?这跟梵罗双刹有何干连?”
白衣女子道:“我师父月前曾接到武当掌门云崧道人遣来信件,信中提到,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将于七月十五邀会各派掌门齐赴嶓山憪峦峰观礼。令尊既是苗家剑法唯一传人,兼之江湖辈份与武学威望均重,自是冥月宫亲派使者前来邀请的重要人物之一。”苗若兰哦了一声,道:“还有呢?”
白衣女子道:“云崧道人信中又说,梵罗双刹数月前带同门徒三人远赴广东,成功盗取了丹霞派古传“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事已在江湖上传言沸沸,都道梵罗双刹意欲藉此折堕正道门派威名,更甚者,其目的乃是欲来搦战令尊之苗家剑法,夺的无非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个名号。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觊觎六脉五岳盟主之位与号令天下的玄旗令。如此一来,阴山修罗门名扬武林,号令一出,江湖主要门派自是奉旗必遵,不敢有违。我师父说,梵罗双刹向来诡计多端,苗大侠可别大意轻敌了。”
苗若兰对于这些江湖典故从来不知,苗人凤又极少对她谈起相关武林轶事,是以苗若兰也只能静心听她娓娓道来,竟是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了嘴。然则苗若兰自小聪颖过人,纵使不甚明白各种江湖门派的权利之争,倒也从她口中听懂了一些主要的来龙去脉,只是心中疑惑甚多,不禁问道:“我知道五岳指的是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至于所谓的六脉,小妹可就无从猜测了。”
白衣女子听得一笑,说道:“苗家妹子想来鲜少在江湖上走动?”苗若兰淡然一笑,说道:“小妹不会武艺,家父亦从不曾对我说过江湖上的各种是非恩怨典故,是以武林中事所知不多,还请程姊姊告知。”
白衣女子满脸惊讶之色,不明何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女儿,竟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但瞧她说话神情又不像是在说谎,当下颇为纳闷的说道:“原来妹子未曾习武,莫怪不得江湖门派事儿一知半解。当今武林乃以少林、武当、丹霞、峨嵋、崆峒、九华为主要门派支柱,称为六脉。五岳剑派则是源自于六脉武学而来,论门派规模来说,总是不及六脉来得兴旺与正统,因此武林中向以枝干门派称之。只是方才听得妹子这般说来,我师父先前所担心的事儿,这时可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苗若兰问道:“尊师说了什么?”白衣女子道:“师父说,想那梵罗双刹武功虽有独到之处,但说到要来胜过苗大侠的苗家剑法,想来也只不过是他二人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的痴心妄想罢了。苗大侠若是与他们二人明剑相斗,自是无所畏惧,怕的却是梵罗双刹谩藏诲盗,运使诡计而来迫使苗大侠就范。要知这对恶鬼向来阴鸷狠辣,为求目的不择手段,难保这两人不会使出卞庄刺虎计策,针对他的独生爱女着手而摛。这么一来,纵使苗大侠武功盖世,救女心切下,恐怕亦将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当是不可不防的好”
苗若兰听得一惊,说道:“梵罗双刹这对恶鬼武功如何?”白衣女子道:“阴山修罗门武功邪门怪异,剃罗刀、双戟剑、飞刀冞罗、螟蛉七层鞭等均是武林独门兵器。听师父说,这二人内力修为只在少林方丈清虚大师之下,当年武当三侠还曾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闷亏,显然武功已是可跻一流高手之境。然而妹子无须多虑,令尊苗家剑法独霸武林,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梵罗双刹即使武功再强,想来尚不及苗大侠的炉火纯青,否则就不用去盗取丹霞派的心经剑法了。”
苗若兰愈听心中愈是感到不安,虽说她向来极不喜欢别人拿刀动枪的,但自己爹爹毕竟是武林中少见的武学高手,打从小来,江湖上各派好手前来搦战者多不胜数,几曾有过长久太平无忧的悠闲时光?别人武功好坏她并不在意,只要不来打扰到她与苗人凤的日常生活,就算要将“打遍天下无敌手”名号送了给人,那又何妨呢?
白衣女子见她长得文秀清雅,肤光胜雪,明波流慧,心中甚是欢喜,忍不住赞道:“妹子长得真是好看。我瞧这么着呗,你也别再叫我做程姊姊啦,我派师门上下里外,个个都叫我霏晔,细雨霏霏的霏,晔字却不是叶子的叶,而是炳晔的晔,程霏晔就是了。妹子你呢?”苗若兰见她个性直率,说话中语音清脆,一口川语却不甚道地,当下抿嘴笑道:“霏晔姊姊叫我若兰即可。”
程霏晔说道:“苗若兰,嗯,这名字取得甚是幽雅,想不到令尊武功高强之外,诗词歌赋竟也在行。”苗若兰道:“姊姊名字亦是灵慧飘雅,霏字乃形容雨雪绵绵或草木茂盛的样子,晔字则做光明貌或美盛貌之形容,正合了姊姊这般容光潋滟的神韵面貌,可见令尊才识过人。方才听姊姊语音中似乎不是道地四川口音,却不知何以投入峨嵋去了?”
程霏晔听她这么问来,不知怎地,心中突感酸楚,哀戚戚的说道:“我本浙江天台县人,六岁时给爹娘送到新昌县的天姥山,十六岁才得我师父带回峨嵋山收入门下。因得如此,川话里总是不脱浙江口音,倒让妹子您见笑了。”苗若兰听她话里显然不愿多谈自己身世,顺势迳将话题岔开,说道:“尊师就只派姊姊一个人孤身前来?”
程霏晔道:“师父说我脚程快,得赶在梵罗双刹之前将信带到,人多反而行走不便。”苗若兰道:“尊师还有书信带来?”程霏晔道:“倒也不是。这封信乃是武当云崧道人托我师父代转的,详情如何,我师父却也不知的了。”苗若兰心中疑惑,问道:“尊师如何知道家父今日上得玉笔峰来?”程霏晔道:“是令尊苗大侠派人传信来的。”
苗若兰听得心中大奇,说道:“家父已有十数年未曾与冲鸣师太书信往来,霏晔姊姊可知送信者何人?”程霏晔听她这么一说,隐隐觉得其间似乎有着诡异之处,说道:“我听师父说,是衡山派孟师哥门下弟子殷子杰亲自送来的。”
苗若兰道:“孟师哥?霏晔姊姊说的可是孟寒尉掌门?”程霏晔笑道:“说的不是他是谁?我师父长着孟寒尉可有一辈还多,我又是我师父所收的掌门大弟子,论辈份来说,自是叫他做孟师哥即可的了。”苗若兰奇道:“霏晔姊姊不是十六岁才蒙尊师收入门下,怎么会是冲鸣师太的首徒?那孟寒尉我虽没见过,但听爹爹说也有四十来岁年纪了?”
程霏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怎么不是?我瞧他的实际年龄恐怕还不止呢,”说着伸手拉了苗若兰往后边不远处一堆雪岩上走去,笑道:“咱们站着讲话岂不累人?”待两人寻得妥适山岩,拍去岩上厚厚积雪,这才双双入坐。程霏晔续道:“妹子问得其实是我这做姊姊的年纪来了吧?”苗若兰脸上一红,道:“小妹不敢!”
程霏晔颔首而笑,说道:“妹子该有十七之龄了吧?”见苗若兰点了点头,不禁叹道:“那我可整整大了妹子你十岁来了啊!”苗若兰闻言颇感诧异,只因程霏晔外貌俏丽嫩白,一张瓜子脸看似不过二十芳龄,浑不若已近三十的成熟风韵味道,不禁侧过头来瞧她,讶道:“霏晔姊姊二十七了?”程霏晔笑道:“可不是么!师父当年将我带回峨嵋山时我已十六,至今已过了十一个年头,也从一个天真少女即将迈入了中年。款,这叫岁月无情,朱颜未老心先衰啊!”
苗若兰笑道:“霏晔姊姊说笑来了。我瞧姊姊容貌不过二十方春盛龄,如何是朱颜未老之境可比?”程霏晔一抹笑意笑得几许无奈,说道:“派内师妹们也笑我这副容貌是骗人来的,实际年龄远比外在给人看见的还多上很多。妹子或许不知,我师父虽已七十高龄,可样貌身段看来不过五十上下,早年江湖朋友都封她为“玉面菩萨”来了呢。”
苗若兰听得极有兴味,说道:“原来如此。听家父说,尊师年轻时并不在峨嵋山上?”
程霏晔道:“是啊。我师父是师祖虚妄师太云游在外时所收的弟子,师门排行第五,艺成后却仍是跟随师祖云踪四海,因此本派峨嵋山竟是未曾随师到过。十一年前,本派掌门冲逸师太为敌所害,我师父得知消息后,一路自回疆赶至浙江,万里追敌下,才于天姥山龙骥峰亲手割下了敌人首级。
“那年我十六岁,机缘巧合下遇上了我师父,就这么一路跟她老人家上了峨嵋山。师父说,师祖所收的五名弟子只剩她一人,不能放着峨嵋派的未来兴衰不管,要我随她在峨嵋山住了下来。这一待,十一年可也就转眼间过去了。这些年来,师父一肩扛起了峨嵋派掌门的重任,自我以下,陆续又收了十七位弟子,有僧有俗,有老有少,甚至二代弟子也已增加了不少,使得现今峨嵋派着实兴旺。”
苗若兰抿嘴笑道:“霏晔姊姊也该有门人弟子了吧?”程霏晔闻言一笑,道:“我算是俗家弟子,将来掌门之位是我二师妹琳慈才能接任的,她只比我晚入门一年,却是剃发为僧的道地峨嵋僧尼,年纪也比我大上许多,目前的二代弟子都在她门下。”苗若兰轻轻哦了一声,难掩失望落寞神色。
程霏晔看在眼里,脸上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真正算是我师父的首位门徒弟子。记得家师有回曾不经意的提到,在我之前,她老人家可有收过一位天资聪颖的得意门徒,但不知何故,最后竟是给我师父逐出了师门。”
苗若兰道:“是么?霏晔姊姊没再问过尊师详情了么?”程霏晔伸了伸舌头,说道:“这是我师父心中最忌讳的事儿,当年我曾试探性问上一问,岂知被我师父当场给严厉责骂了个够。这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半句了。”
苗若兰道:“尊师管教弟子向来都很严厉么?”程霏晔道:“那倒不会。我师父是个心软嘴也软的人,弟子做错了事,向来只是口头告诫一番罢了,真正要令她老人家生气的事儿不多。不过话虽如此,我师父脾气还是有她执着顽固的一面,像是尘缘未尽的弟子有着情字念头在心,一旦给她察觉了,那么她老人家可也就丝毫不留情面的了。”
苗若兰听得心中一动,想到今日与胡斐相遇后的一番两情相悦,这起缘份,似乎打从上一代就已种下了诸多因果;他是胡一刀世伯的儿子,自己则是苗人凤的女儿,要两人今世不来碰在一起,这道理好像也是说不通似的。
此时片片雪花如鹅毛般自天空缓缓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林冷涩的宁静,苗若兰与程霏晔不自禁地仰起头看着满天绵雪飘落而下的山雪美景,心里各自想着属于自己的一番心事,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想开口来说话。
好半晌,程霏晔思绪中似乎想到了什么,打破两人间沉默,问道:“妹子刚才说,令尊已有十来年未曾与家师书信联络了?”苗若兰经她这么一提,猛地回过神来,说道:“哎呀,瞧我这身胡涂劲,竟是光顾着说些边话,却怎地忘了这回事!”程霏晔笑道:“这是咱们女孩儿家向来的通病,一开了话头,那可也停不住了。若兰妹子说的是那回事?”
苗若兰道:“家父数月前曾接到孟寒尉掌门遣人送来一封信函,信里说的什么我倒是未曾在意,不过家父看过来信之后,随即写了一封信给那人带了回去。这时想来,应该是与尊师冲呜师太收到的那封信有关罢?”
程霏晔正待回话,蓦地里听得西首林间处数道细碎雪声响起,其后不远处更有舆辇杂沓响然之声遥遥传来,显然来的人当真不少,当下颜面一紧,悄声问道:“若兰妹子,令尊去路是朝那个方向?”苗若兰耳力不济,无法听得远处异声传来,见她问得慎重,忙朝着东首巉崖处指去,问道:“程姊姊何以问来?”
程霏晔低声说道:“那边有不少人来了。现下敌我不明,咱们得先找地方藏起来才行。”苗若兰道:“料不定是我爹爹回来了?”程霏晔道:“方位不对!况且,武林中有谁胆敢如此毫无遮掩的尾随着令尊苗大侠而追,莫非有人嫌命太长了是么?”语毕,不待苗若兰反应上来,当下拉起她的手就走,朝着身后一堆凌乱山石处掩去。
二人刚藏得身来未久,随即闻得林内二道飕声响起,跟着两声突呜、突呜,似乎什么飞器给击落了下来。程霏晔与苗若兰好奇地自乱石堆隙缝中探出头来看去,就见三道黑影自林间前后闪出,身法诡异,似纵似飞,左一掠,右一点,三人犹似鸭子般地往东疾行奔去。苗若兰见了他们三人的奔掠姿势就觉好笑,忍不住掩嘴笑了开来。程霏晔却是瞧得脸色愈显凝重,眼睛直盯着三人由远至近奔来,听得身旁苗若兰掩嘴失笑,忙朝她打了个噤声手势,要她不可掉以轻心。
三人才出林间不久,林内倏忽间又窜出两道灰影,身灵巧转,奔掠如风,两人并肩飞驰,有如矫雁低空滑行一般。但见后面这二人赶得好快,片刻间已将双方距离拉近了一半,左边那人伸出右手一挥,一道铁钨般的暗器贴着地面朝前射去,月色皑雪中,只见一小块模糊黑影追星赶月般的低掠飞射,势劲凌厉非常,可见发器之人内力腕劲着实惊人。
那前方三人中奔在后头的一人,斗然间闻得身后暗器响声有异,回过头来一瞧,只见黑甸甸的铁器已到近前,正待回身提刀来拨,不料这看似颇有份量的暗器,竟是突然间转而上扬朝胸射来。那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眼见手里大刀已是回救不及,当下再顾不得颜面,危急中一个泼驴打滚,百般狼狈的着地扑滚了开去,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但那暗器一击未中之下,劲势未歇,直向第二人门面射去。此人这时已看出暗器乃是类属飞铊的一种,怕它尚有后劲待变,竟是不敢托大伸手来接,直将手中长剑连着剑套打去,但闻呜的一声闷响,这一下却打在飞铊的边上,带得它斜射了出去。就听得这人嘴里失声叫道:“老三,小心了!”他嘴里的老三正是先前扑滚在地的那人,这时才刚要自雪地上爬起,没想到身子才撑起了一半,却见那道飞器竟又朝着自己激射过来,嘴里啊哟一声,又和身扑到了雪里。
那三人中的另一人这时早已飞刀在手,眼见飞铊再无变化的飞射向前,当下手腕运劲一甩,飞刀斜斜激射而出,突呜一声,中途拦截住了这道变化多端的飞铊暗器,飞刀却也趁势插入了雪地里头,竟是连刀柄都没了影子。这人身手俐落非常,发刀救人后,回身刷刷两刀朝后射去,一前一后,左右分明,直朝追击在后的二人飞旋射去。
苗若兰毕竟是少女心性,眼见双方你来我往的射来射去,直看得甚是好玩,不禁小声问道:“霏晔姊姊,他们双方用的是什么兵器,怎么飞射出去的方式都是这么奇怪?”
程霏晔早看出了名堂,悄声说道:“跑在前头的三个就是梵罗双刹的徒弟,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不假,修罗门的人果真来到了长白山上,想来梵罗双刹这对恶鬼就在附近也说不定。”苗若兰若有所悟的道:“那么这是飞刀冞罗了?”
程霏晔笑道:“妹子的记性倒好,竟能记得修罗门中有这飞刀冞罗暗器械法。要知阴山修罗门剃罗刀、双戟剑、飞刀冞罗、螟蛉七层鞭等并称为武林四绝兵器,尤其是飞刀冞罗与螟蛉七层鞭两项更是难练异常,非有深厚本门波罗功加持不可。剃罗刀为入门必练的基本兵器,再来则是更深一层的双戟剑,因此咱们只要瞧谁手上使的是何者兵器,通常便即可认出其师门排行的顺序了。”
苗若兰笑道:“这倒清楚好认。那么这使飞刀的就是梵罗双刹的大弟子了?”
程霏晔道:“不错。你可别瞧这两柄飞刀看似一前一后的射去,实则先者未必先,后者未必后,因此这一招可有个响亮名目,叫做“追魂冞踪”。你可得张大眼瞧仔细了”
苗若兰听她这么一说,好奇心大作,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就见两柄飞刀来到中途时竟起了变化,右边在前的飞刀朝左斜绕画弯飞去;左边原本在后的飞刀,这时却是斗然间由飞旋转为朝右下堕高速直射,好似两柄飞刀就在空中交叉换了个攻击目标,前者变为后,后者变为前,这门诡异飞刀射法委实骇人听闻。
追击在后的二人虽是有所防备,但毕竟生平从未见过如此飞刀绝技,不免一时慌了手脚,手中长剑不及出鞘,一个以剑柄拍击直飞而来的刀刃,一个却以剑鞘抵御绕弯旋飞过来的刀身,就闻锵哐二响,竟是未能就将两柄飞刀击落,反带得飞刀凌空旋绕高升上来,再次于空中交叉转换了攻击对象,果然不愧为“追魂冞踪”慑人名目了。
苗若兰这时瞧得惊心动魄,眼见飞刀攻势凌厉可怕,嘴里不禁“啊”的轻叫出声。
程霏晔早防她给吓着了,当即伸手掩住了她嘴,悄声说道:“妹子莫担心,丹霞派的武功可也不是好惹的。”苗若兰咦道:“后面这二人是丹霞派的?”程霏晔道:“可不是么。丹霞派这回来的人可多了,咱们等着看好戏吧!”
两人说话中,就见左首丹霞派的这位眼见飞刀来击势不可挡,危急中记起了师门剑法要旨:“敌强不足恃,当迎则须进,借力使力不费力。”当下脱口叫道:“文师弟,霞光普照。”两人既是同门练武,招式一说即刻反应上来,不退反进,双双旋跃而上,手中长剑这时已然出鞘点点刺出。月光下但见剑气长虹,嗤嗤声响不绝,直将两人周身裹在剑圈之内,就闻当当当数响划过,两人已然跃回雪地之上,姿势潇洒俐落,果有名家剑派风范。
二人这时收剑相视一笑,只见两柄飞刀断成数截跌落四周雪地,这招霞光普照的是非同凡响。
蓦地里听得前方林间一声娇采喝道:“高师弟、文师弟,好一招‘霞光普照’,果然不负了师父的教诲!”
梵罗双刹三徒寻声看去,只见左侧林间处缓步走出五人,清一色皆是女子身段,服色与后头二人相同,显然是敌人分路夹击而来。三人脸上神色傲然,毫无惧畏,嘴里哼哼冷笑,浑不将敌方之众给瞧在眼里。
那文师弟见是师姊到来,高声笑道:“这招若是薛师姊来使,那可比我们二人要来得有威力多了!”说着与姓高的师兄同时迈步向前,当下将梵罗双刹三徒给合围在中间。薛师姊五女分站金、木、水、火、土五合之位,文师弟二人则是倚站两仪之枢,乍然看去,倒是有点像天罡北斗阵,实则大异其趣,却是丹霞派独门的七魁五仪阵法,不容小觑。
薛师姊见阵式已成,胸有成竹的说道:“阴山三鬼,修罗门虽少在江湖上走动联络,但究竟是武林中叫得出名号的门派,怎地却干起了如此偷鸡摸狗的下三滥勾当来了?东西呢?交出来!”梵罗双刹门下弟子共有七位,江湖名号分别是“阴山三魂”与“枭罗四魅”,然江湖上正派人士均将“魂”、“魅”二字去边,单留一个“鬼”字称之其名。
阴山三魂眼见敌方来者不过七人,其中五位又皆是女辈之流,却那里将这些人给放在心上。这时听得对方不称呼其“阴山三魂”,却是迳改称号的谓之“阴山三鬼”,正是犯了三人大忌,闻言无不大怒。那使飞刀的回过身来,睚眦眉拔的拉开嗓子说道:“这位说话的姑娘,想来必是丹霞派的霞飞剑薛萱了?贵派不在广东享福,却远巴巴的一路自岭南尾随我们阴山三魂到此,莫非是诸位姑娘看上了我等三人的英俊潇洒,这才千里迢迢的赶来长白山招婿认亲不成?”
苗若兰见到这人转过身来说话,虽是距离隔了丈余,但月色下看得明白,此人一张阔长脸好似顽驴面颊给烙印在人脸上,两耳迎风,鼻大挡雨,若真有人要说这副长相乃是“英俊潇洒”,那么这人不是瞎子就是患有青光眼了。
丹霞派众人听他这般油腔滑调的轻浮之语说来,个个脸上均现鄙夷之色,两名男弟子更是扬剑怒目相向。
霞飞剑薛萱成名已久,几时受过这等秽气,长剑凌空一劈,喝道:“冞罗鬼,打得赢我再来讨嘴上的便宜罢!”使飞刀说轻浮话的那人一听,气得满脸容色铁青,斗然间暴喝道:“老子是冞罗魂,不是什么冞罗鬼,你别胡叫一通的打坏了老子名声。阴山三魂讲打最是容易不过,咱们是单挑对打,还是一家伙上来?”
薛萱闻言跃出阵来,叫道:“单挑就单挑,怕你这个冞罗鬼不成”剑招朝前一送,当下抢先攻了上去。
苗若兰听得双方对话满心疑惑,转头问道:“霏晔姊,有人名字就叫冞罗魂的么?”程霏晔听得噗哧一笑,不禁掩上了嘴说道:“阴山修罗门的门人都是没有名字的,三魂就依着他们所使的兵器命名;大魂自然就是冞罗魂了,二魂双戟魂、三魂剃罗魂。“阴山三魂”是梵罗左刹的徒弟,“枭罗四魅”则是梵罗右刹的徒儿。但总的来说,江湖上都是视作梵罗双刹的门人弟子就是了。至于“枭罗四魅”这四人的个别称呼,这我倒是未曾听师父提起了。”
苗若兰闻之兴味十足,说道:“原来梵罗双刹分开来就是左刹与右刹了,还真是挺有趣味的,我爹爹这些事儿可就从没跟我说起过呢。霏晔姊,尊师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当真不少吧?”程霏晔道:“这是自然的了。我师父年轻时云游四方,先前还曾与红花会众英雄们相处过一段日子,就连陈总舵主的师父天池怪侠袁仕霄也都是他老人家的朋友。”
苗若兰道:“红花会的名头我倒是听过,不过这似乎是许久前的江湖事了,不是么?”程霏晔这时正专心的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招式,听得苗若兰问来,嘴里仅只嗯了一声,似乎无暇答她话来。
苗若兰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双方此刻缠斗正烈,霞飞剑薛萱一柄长剑使了开来,洋洋洒洒之间,身随剑变,剑随身走,剑式或刺、或劈,身形或转、或移,剑招中透出非凡的气势,令人眼花撩乱。再看阴山三魂中的冞罗魂时,却见他亦是一柄长剑在手,只不过那剑奇特异常,刃身前厚端薄,两旁各有一段锯齿状尖锋,剑柄处两支蛇叉呈现不规律的向外叉吐开来,整根剑刃更是通体黝黑乌亮,宛如一只潜伏在黑夜的百步毒蛇,令人望之生怯。
程霏晔瞧了一阵,说道:“你可别看那冞罗魂似乎落于下风,不住倒退的来抵挡霞飞剑薛萱的一轮剑式猛攻,其实他的步法可扎实的很,看似歪歪斜斜之中,自有其亦守为攻的剑式来化解,可见修罗门的武功确是自成一家。”话才说完,果见冞罗魂惊险中避过薛萱的六路一十三剑式,这时剑招一落,当下不容对方稍有喘息之机,乌黑发亮的剑体迸出一道诡谲的黝光,挑、攒、刺、剁、抹,招招狠辣,迳往薛萱的左侧空隙处攻去。
苗若兰瞧得战况惊险百出,那冞罗魂手上长剑又是诡异恐怖,不禁问道:“霏晔姊,他这柄乌黑幽亮的怪剑又是什么名堂?”程霏晔道:“所谓的‘飞刀冞罗’其实指的乃是两种兵器,一是‘蛇罗飞刀’,一是‘冞罗剑’;蛇罗飞刀刃体既薄又小,除可携身发刀外,尚可并在冞罗剑的剑体之上来用,委实令人防不胜防。你瞧他剑柄处不是有两支怪状蛇叉么?只要他以指按去,触动机轴,即可于剑招中发刀射人,以此而论,想来剑体处应有两柄飞刀潜伏才是。”
苗若兰听得目瞪口呆,实无法相信武林中竟有这等奇诡兵器,说道:“这么说来,丹霞派理应有所防备才是了?”不料程霏晔却道:“那倒未必!要知阴山修罗门的武功家数,江湖上所知者少之又少,我师父还是和梵罗双刹打了几次架后,这才逐一摸清了修罗门的功法与兵器。丹霞派威名虽盛,但毕竟远在广东,恐怕对这些事未曾听闻也说不定。”
苗若兰闻言一惊,急道:“这么一来,霞飞剑薛萱姊姊岂不危险?”程霏晔笑道:“若兰妹子心地倒好,连不相识的人都会替他们忧心惶恐。但你也莫要太过操心,霞飞剑能与掌门龙霞剑并称丹霞二仙,又岂是泛泛之辈可与?”
程霏晔所料没错,那霞飞剑薛萱当真不是易与之辈。丹霞派的镇山之宝“丹派六路剑法”与“霞飞九天剑法”,可单就她与掌门师姊谭虹二人能够完全融会贯通,兼之本门“丹派心经”功法已是卓然有成,运剑之时,气脉相连,人剑合一,绝非他派的单依剑术而强可比。这时就见她一招一式使了开来,有如飞絮游丝,轻灵连绵,仿如人剑一体般的流畅,煞是灵动好看。
须知丹霞派虽是源自武当丹派六路剑法而来,但创派祖师李景林早期却只专收女弟子入门,为的无非就是要来有别于武当派的牛鼻子枯燥规矩;再者,由于这套剑法路数“杀”性过重,张三丰打从创了这路剑法之后,规定非师父亲传弟子不能相传,与人比武时也不能轻易使用,防的就是这路剑法下手时绝不容情所致。因得如此,这套剑法若是换做女子来使,杀性必减,剑式反之更加轻灵,威力却相对的增加,这也才是当初李景林何以专收女徒的原因了。
到了丹霞派六代传人王盛恩之后,剑法中融入了画术与艺术的结合,独树一派,剑式中杀气虽在,但却能依各人心性增加或递减,于是这才重新开始纳入男性弟子入门。如今丹霞派已传至第七代,掌门人为薛萱的师姊龙霞剑谭虹。这回因着本门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连袂失窃,当下连遣数路门下弟子分头追击。薛萱所率领的七人于岭南发现贼子踪迹,一路尾随跟了下来。未料阴山三魂机警异常,竟是接连躲过丹霞派的合围追击,直至这回上了长白山的艰险山势,这才终于给薛萱这组人马衔尾追上,双方途中多次以暗器交手,却始终没能分个胜败。
这时就见霞飞剑薛萱剑式斗变,剑尖随着身形小巧腾挪而抖动不定,似乎随时都能趁隙刺出,但却又虚幻无踪的剑耀掠过,令得敌人时时刻刻都须绷紧了神经线条对战,不容丝毫差池,否则难保大意下枉送了性命。那冞罗魂认得这是霞飞九天剑法的第三式“霞彩照耀定九州”,当下舞起一团乌影护身,双方时而寻隙长剑过招即退,时而单掌交击蓬砰连声,他二人铢两悉称,功力悉敌,交战起来格外惊心动魄,直瞧得旁观众人大气也不敢喘息。
薛萱虽是女子之身,但发掌之力却是深厚异常,想来自是得力于“丹派心经”功法有成之故。要知丹霞派乃承袭武当以内家拳派为主,所谓“内练一口气”便是其拳理心法要旨,常言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因此道派武学皆认为外家拳失之刚猛,意念过重,遇上了真正武学高手时,吃亏的便是那股真气后劲的推续了。
果不其然,两人拚战将近百招之后,冞罗魂原以为薛萱乃为女流之辈,久战之下势必气弱不济。未料丹霞派的丹派心经非同小可,竟是愈战精神愈长,一柄长剑削刺方位始终如魑魅般的变幻莫测,令人应接不暇,左掌更是专挑他招式中些微破绽运掌而攻,连番对掌拚斗之下,直震得他掌心处隐隐作痛。到得后来,见她掌来便即闪过,不再硬接。
霞飞剑薛萱何等精明,见冞罗魂不敢再硬接硬架他的拳掌,当下运掌成风,连进六招,正是一路内家短打“韩湘拳醉笑钟馗”。两人贴身搏斗中,就见她拳掌交替,迳将短打中的勾、拿、锁、闭、锁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招紧似一招,直攻得冞罗魂又是一阵倒退趋闪。丹霞派一旁观战者见状,无不齐声叫好,看到精妙处,更是尽皆挢舌难下。
但那冞罗魂亦非庸手,虽退不败,等她第六招九转十三式使完,这时见她猱身由拳变掌朝右打来,身体忙往左斜惊险中避过,当下趁势踢出右腿,直朝对方腰眼“京枢穴”扫去。待得薛萱打板回腰来避,自是不容对方再有反击机会,手中长剑接连点点刺出,正是一招“阿修罗九阴朝奉”,剑尖直咬着薛萱双目移动,寸寸不离要害,当真辣狠至极。
薛萱一时间给攻得颇为狼狈,心中不敢再存有轻敌之念,忙将一股真气蓄在丹田,左移右晃,静心避过十来招后,逐渐抓住对方出剑时机,已能从容应付他如雨落般的刺击,再伺机找寻空隙反击回去。
冞罗魂如何不知其理,见她已不如先前般避的仓促,更是提足了劲催招再攻,就怕这回优势一失,要再能从她掌中扳回劣势着力而攻,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二人攻守再过不久,冞罗魂眼见薛萱闪身避让时似乎踉跄一跌,心中大喜,妙道:“任你灵活似泥鳅般滑溜,也终有倒楣掉入火山沼泽动弹不得的一天。”当下左足斜进中宫,手中冞罗长剑瞬间由刺变撩,意欲一剑便将她右臂给撩废了下来。
未料招出一半之际,眼角间却瞥见薛萱嘴边一抹笑意迸出,心中突地一闪,恍然大悟道:“龙霞无影腿?”此念一出,气劲忙向里收,左掌直出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无影腿一踢的高招。
薛萱眼见这冞罗鬼就要上了大当,心中窃喜之下,脸上神色竟是隐藏不住,终究给他识破而逃过一劫。这时见他左掌劈向门面而来,自己左腿却只差了半寸就可踢中他小腹要穴,心中不禁直呼可惜。当下矮身收腿回避他这一掌,剑势巧转一带,霞飞九天第六式“霞云满布神龙现”使出,剑式倏然丕变,呈大开大阖的劈剑式连番抢攻而去。
冞罗魂危急中应变得宜而救了自己一命,心里直呼好险,这时更是不敢大意,见招拆招,稳稳守住不来冒然抢进。但那霞飞九天剑法招招连绵不断,一占上风,剑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冞罗魂这时见她招式中剑气隐然成形,心中直呼不妙,当下忙使波罗功护住气脉不伤,手中长剑画出一道道剑呜冞影,令她无法看清其主剑方位。
过不多时,薛萱一招“祥瑞献花”使出,四面八方都是霞云剑光笼罩,冞罗魂要待看清来剑已是不及,当下暴吼一声,凭空跃起数尺,一招“苍鹰搏兔”险中出击,长剑直指霞光中心刺去。薛萱见他竟敢直撄剑锋刺来,娇喝道:“来得好!”剑圈光影中,猛地斜身翻刺出去,手腕巧劲一抖,但听得冞罗魂啊的一叫,手中鲜血溅出,长剑跌落在地。
两人这番交手委实太快,旁人直到冞罗魂弃剑受伤后退,才知薛萱果然技高一筹的胜了。
丹霞派众人齐声欢呼叫好,剃罗魂与双戟魂脸色发白的站在一旁不发一语,仿佛这场争斗与他二人无关似的。
那姓文的师弟上前叫道:“输了还不把东西交出来?”剃罗魂冷冷说道:“谁说我们输了?”文师弟道:“剑都丢在地上了,怎么不是输了?”双戟魂冷笑道:“我们的飞刀可是插在令师姊的肩上,你没长眼睛看是么?”
此话一出,丹霞派众人无不当场楞住,纷纷转头朝薛萱站处望去,这才看清她左边肩胛骨上果然插着一柄飞刀。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4:00 本章字数:12829)
丹霞派门人眼见霞飞剑薛萱左肩上中刀,个个直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赶至身旁照料。薛萱虽是肩上中刀,却仍神色自若的伸手握住刀柄一拔,就见一小注鲜血涌出,众师妹们忙将本派丹顶伤药给敷在伤口上。飞刀冞罗刃身纤细薄松,这才能贴附冞罗剑中使用,因而中刀者伤处并不明显,但若伤者部位是在胸口要害,自是凶险非常。
待得师妹们将伤口止住并包扎妥当,薛萱挺剑说道:“这回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可得重新再来打过才成!”
阴山三魂这边也已伤口处理完毕,冞罗魂伤的乃是腕节处给划了一道口子,外观伤势不重,但却已无法持剑再战。剃罗魂听得薛萱这般说来,哼哼两声,说道:“格老子的,什么叫做打了个平手?我大哥不过是给你剑锋浅划了一下,他皮粗肉厚的,挨这一下又怎的?你可好,一柄飞刀给插在肩上,这还不认输?嘿嘿,丹霞派可真是名家剑派啊.....”
薛萱听得两眉一扬,娇哼道:“是么?你倒问问你们家那个冞罗鬼,挨我一掌后伤得如何再说罢。”
原来两人千钧一发交手之际,冞罗魂趁着长剑刺出时按动了蛇叉机轴,飞刀射出竟是全无半点朕兆。薛萱这时却是长剑圈转,左掌使一招“八面玲珑”护住左边要害,眼见敌方一招“苍鹰搏兔”下击而来,腰腹处正是无暇防守之际,当即右剑左掌同出,众人只听得冞罗魂中剑一叫,竟尔忽略掉了他身上其实也中了薛萱一掌。
两方人众这时齐往冞罗魂身处看去,只见他脸色惨白的不发一语站着,显然这一掌伤得他不轻。剃罗魂趋身扶住他坐下,说道:“老大,你且静坐运功疗伤,这几个娘们交给我们二人打发行了。”丹霞派女子阵中一人听得碍耳,手中长剑劈空一挥,娇叫道:“呸!阴山三鬼这等本事却来说什么大话,也不怕江湖朋友们笑掉大牙了?”
剃罗魂听得气冲上来,喝道:“是阴山三魂,别给老子们乱取名号。有没有本事,咱俩不妨当场比划比划!”
女子听得剃罗魂叫阵,长剑一提,跃上前来,说道:“就让我会会你这个剃罗鬼!”那文师弟身旁的高师兄见状,心中想到:“这剃罗鬼身材圆硕,项粗臂实,想来蛮力不小,手里这柄奇异剃罗刀怕不有十来斤重,中怡师姊这等娇小身材恐将难以抵挡。”当下自后跃出赶上,说道:“师姊,对付这头蛮鬼,何须劳你驾出手教训?且让小弟试试吧!”
那中怡师姊闻言娇笑开来,颊上两朵甜窝灿烂迷人,当下止步不前,娇声说道:“高师弟可得小心了。”那高师弟转回头说道:“小弟应付得,师姊放心。”说着大步跨出,左手剑诀一捏,跟着就要发招攻去。双戟魂见状伸手拦道:“慢!咱们可得把话给说在前头才成。你们丹霞派这回若是又输了,是不是还要继续缠着我们三人不放?”
那叫中怡的师姊才刚回入阵内,闻言不禁气往上冲,提声叫骂道:“我呸!什么叫我们丹霞派这回若是又输了?明明是你们冞罗鬼功力不济,给我薛萱师姊一掌伤得失了魂,这时都还得坐下来孵蛋调气,才能保住性命不死了,这时竟然还来颠倒黑白的胡说什么大言炎炎之语?要说大话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去,一副螃蟹脸般的鬼丑貌,当真是羞羞羞,吐白沫,要遮脸”说着还学了副螃蟹过街吐沫的丑样来,逗得丹霞派众人大乐,纷纷拍手鼓掌叫好而笑。
原来这双戟魂一张脸长得就像个不倒翁,两眼圆瞪而嘴阔,两道粗眉十足的螃蟹双钳样,生起气来时,更是活脱脱的宛如一只洞庭湖里的特产大闸蟹。那边冞罗魂这时正依本门波罗功法运气周天,只是他这门打坐功法特异,双腿并不交盘互绕,而是两腿内缩劈腿而坐,底下屁股却不着地,这才给中怡形容成是在孵蛋来了。
阴山三魂几曾给人如此大剌剌的讪笑讥讽,剃罗魂与双戟魂当场气得头顶冒烟,两人嘴里哇哇大叫的直冲阵内,见人就杀,遇敌就砍,刹那间鏦鏦铮铮的交击声不断,双方旋即混战成一团。那冞罗魂刚才给气得差点岔了周脉,这时颤微微的咳血而起,左手摸入刀囊中拿出三把飞刀在手,只要另两人须要援手,拚了命也要跟敌人同归于荆。
阴山三魂这时虽是变成了阴山二魂,但剩下的两人发起狠来仍是勇不可当,一刀一剑使了开来,竟然硬是与丹霞派六人战了个旗鼓相当。霞飞剑薛萱看似浑若无事的站在一旁督战,其实左肩处已是提不上力来,眼看阴山二魂节节进逼而来,当下叫道:“五魁首,两仪追星退干位。”丹霞派六人闻言迅速退战归位,分站东西两首,四二相望,手中长剑或高或低,剑尖指向敌人周身要害,却是凝守不动。
剃罗魂杀性正盛,那里理它阵法有何异处,一见左侧守着的乃是丹霞派中唯一的两名男弟子,暴吼一声,大刀刷刷刷的就是猱身连环斫去。岂知攻到近处,倏地里眼睛一花,竟是变成了丹霞派两名女弟子,心中楞道:“见鬼了?”就这么一幌神之下,前方剑光斗然间岔了开来,一剑化三式,三剑转九变,刹那间仿佛有着无数剑影刺来。这时他那里还能分得清招式来路?当下忙使一招“剃罗十八地狱式”无极刀法,左三右四,上六下五,啥都不管的依式而劈再说。
就听得当当、铮铮、当当铮铮铮的响个没完,电光火耀中奋起蛮力死守,待得剑光一退,当即回刀护身,这才看清眼前的乃是四人,心下骂道:“他娘的,怪不得老子只觉得好像有十几个合起来打老子一个。”继而一想:“难不成丹霞派会变戏法不成,否则怎能如此快的移形换位?”脑袋还没转过来,眼里一花,又成了原先那两名男弟子持剑来攻。
剃罗魂这时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原先那股腾腾杀气早已给消磨得诛戮殆尽,只得打起精神应付丹霞派络绎不绝的连番猛攻。那二魂双戟魂惨况相差无几,眼里来来去去的尽是剑光人影从旁掠过,要是提剑挥砍,八九都要落空;若是稍露怠意,立即有无数剑尖趁隙刺来,可谓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着实令人头疼的紧。
冞罗魂在阵外看的明白,若要发刀相助,一旁的霞飞剑薛萱早已提剑防备,要不是自己这手飞刀对她尚有威胁,恐怕这时早已发狠攻来,而自己内伤未愈下,只怕到不了三招两式,就要给对方长剑刺个透明窟窿出来不可。眼见本派阵中两人始终无法脱离丹霞派众人剑圈笼罩,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时间倒也想不出解围的方法出来,只得提气叫道:“老二、老三,快往南边退去,别给赶入了绝门。”
阴山二魂早已看出丹霞派有意将两人逼至北首之位,该处乱石林立,更适合纵跃合击,这样一来,两人必呈退无可退之势,非得大败而降不可。剃罗魂听得老大冞罗魂于阵外这般叫来,心中火然骂道:“真是格老子他娘的鬼说废话。老子又如何不知别给赶入了绝门,问题是敌强我弱之下,又岂是我们两人能够主导局面的?”才这么一闪神,几刀砍劈的慢了,就听得嗤嗤两声划过,衣角已给长剑削了两块下来,心中一股怒愤蛮气油然生起,不禁放声吼道:“直娘贼,老子跟你们拚了”刀势如狂风骤雨般劈出,正是地狱刀法十三式“降罗刀山恕人难”。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又谓“虎负嵎,莫之敢撄”。这蛮汉发起飙来,还真是令人不敢直撄其锋,就见剃罗魂地岳刀法十三式使出,刀风呼呼作响,三尺内雪花激飞而舞,使得丹霞派数名弟子视线不明下攻势顿减。那双戟魂见机不可失,手中长剑幻出重重剑浪,一招“破戟重生”欺进右首敌方二人空隙处,双戟长剑左刺右削,但听得“氨、“当”的二声,就见一人当场手腕中剑,一人剑刃给削断了前端一截,直往北边石堆中飞去。
北首之位正是苗若兰与程霏晔藏身之所,两人眼见断剑如流星般射到,苗若兰只瞧得惊呼出声,程霏晔却早已自背后披风中解剑在手戒备,见断剑旋飞射来,当即一招“峨嵋春晓”抖手削出,迳将这截断剑给挡落。程霏晔见事极快,为免无端给淌入这趟浑水,当下左手一扬,一粒鸳鸯如意珠画弧抛向空中,砰的一声炸了开来,一道浓烈白烟大量洒落喷出,十尺内尽皆笼罩在烟雾当中,随着风势向外扩散出去。
程霏晔挡剑抛珠一气呵成,当下毫不迟疑的左手搂住苗若兰腰间,胸口猛地提气一吸,足底运劲自乱石堆中跃出,只觉苗若兰身若无骨般的轻盈,仿佛没什么重量似的,当真是轻巧可人,心中不禁微微一笑,趁着两派目不视物与惊疑不定中,朝着南边林内掠奔而去。
苗若兰这时给程霏晔带着一路托高向前直奔,只觉浑身犹如腾云驾雾般的离地飞行,甚是有趣,不禁睁大了眼瞧着身旁景物不断的高速向后倒退,没一会功夫,后方吵杂之声愈离愈远,直至完全再也听不到为止。
程霏晔带着她转过两个山岰,跟着越过一座小顶山岭,脚下始终未有稍缓迹象,令得苗若兰心中大感不解,转头问道:“霏晔姊,我们要上那里去?”程霏晔听她问来,忙气蕴丹田,悄声嘘道:“莫要出声,后头有人一路跟了咱们上来。”说着换气一吸,微略辨认了两人所在方位后,转而朝向西首一路飞掠过去。
苗若兰听她这么说来,不敢再出声发问,心里只想:“爹爹要是找我不着,可不急坏了他?”
两人栉风沐雪的一口气奔出了六七里,来到一处林壑深重的岭地,但见满山松树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给挡在前方去路。程霏晔秀眉微蹙,奔掠速度略缓,转头放耳听去,依稀闻得乞乞擦擦踏雪声响传来,当下再不犹豫,气劲一提,左足轻点一登,带着苗若兰高跃上了树顶。苗若兰见她轻功如此了得,内心一惊,只吓得赶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程霏晔运气而驰,吸纳吐气间自有匀称规律,虽是搂负苗若兰一人重量在身,仍是掠驰如风,丝毫不见有气弱不济之象。就见她两足交替点蹬,一飞数丈,直至气转外吐时,这才续借树梢巧劲一点,如此飞掠,犹胜平地飞驰。
苗若兰给她带着飞了一阵,不觉有何明显起伏颠簸,胆气略升,缓缓睁开眼来,即见一抹月晕就在前方,细雪飘飘迎来,似梦似幻;低头下望,底下松涛披寒,林表明霁色,汩皑皑以璀璨,此景岂是常人可遇?
蓦地里一道浑亮啸声远远送来,逐风而追,瞬间赶了上来,余音袅袅,掠过后啸音未衰,所传极远。程霏晔心中一震,气血上涌,当下不敢逞能续奔,忙朝左首一处岭地落下。苗若兰双腿着地,只觉身浮气虚的好似山林在转,脚下一软,不禁坐倒在地。程霏晔见状一笑,却是不敢开口说话,迳自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静心闭目调气。
苗若兰这时却只感头晕目眩,胸口一阵烦恶上来,当下舀起一小块雪球送入嘴里,这才稍觉清醒。就在这时,数里外一道烟火升空炸开,砰的一声,直让她吓了好一大跳,连忙转头看去。程霏晔睁开眼来,说道:“这是丹霞派传讯用的烟火,想必是联络其他分散各路的众同门会合。如此说来,我的鸳鸯如意珠,岂非无意中救了这阴山三鬼?”
苗若兰道:“莫非一路尾随在咱们后头的,就是这三个家伙了?”程霏晔道:“阴山三鬼倒是不怕,担心的却是梵罗双刹莫要跟了来才好。”苗若兰道:“就算是梵罗双刹跟了来,但这两只恶鬼未必认识你我二人,说不定还误以为我们是游山览胜来的呢?”程霏晔苦笑道:“妹子想得倒好。长白山乃苦寒之地,这大雪天的,何来览胜游客?”
苗若兰脸上一红,嗫嚅道:“那.....那咱们不妨找地方藏起来避上一避?”程霏晔道:“妹子这主意倒是可行。令尊苗大侠现已自后一路赶来,方才那道长啸即是他所发出,梵罗双刹若是听到了,行事必有所顾忌才是。咱们眼下只要小心不露了行藏,矣得令尊到来,梵罗双刹纵有天大本事,想必还是得落慌而逃不可。”
苗若兰想了想,说道:“就是不知有没有法儿让爹爹知道我们在这里?”程霏晔听她说来,有如一语惊醒梦中人般的震撼,这时换她脸上一热,说道:“若兰妹子心思果真细密,这点先前竟是给我大意疏忽了。”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件小型喷筒,正要站起朝空点射,又觉似有不妥,说道:“这法儿虽好,却有个极大缺点。”
苗若兰道:“怎么?”程霏晔笑道:“这玩意一点,别说令尊苗大侠知道我们的位置,恐怕就连梵罗双刹与一堆不相干的人,这时也都清楚不过了呀。”苗若兰急道:“那可怎么办的好?”
程霏晔起身环顾四周,见东首不远处似有藤萝阻道,当下走过前去看了一看,喃喃自语的说道:“眼下也只有这么赌上一赌了。”说着拔剑在手,刷刷刷接连斩断十来条紫藤,硬是从中辟出了一小块空间,自己先试着挤了进去,再将碍手的其他藤蔓清除,这才走了出来,朝苗若兰招手挥道:“行啦!妹子就往里面躲了进来吧。”
苗若兰方才见她提剑斩藤,已知其理,听她叫来,当下走近撩起藤蔓,矮身挤了进去。程霏晔见她手里一个尺来长的包裹始终不离身外,好奇问道:“妹子包裹里装的可是重要事物?”苗若兰听得双颊飞红,嗫嚅着道:“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可得小心莫要弄丢了才好。”这是胡斐交给她的定情之物,含意深重,对她更具意义。
程霏晔察言辨色,已知必与男女情事有关,当下不便再问,说道:“妹子一人留在此处怕是不怕?”苗若兰听得一惊,惶道:“霏晔姊难道不与小妹一起藏身么?”程霏晔慰道:“你莫怕!我得离远些再点燃喷筒,以免此处行藏过早泄露,要不了多久时间的。你且乖乖待着别动,姊姊去了就回。”说完挤身出了藤圈。
苗若兰一人身处狭小局促的藤萝圈当中,仿佛就像给人关在布套笼子里似的,既看不到周边事物,又听不远外围声息状况,惶惶之情当真溢于言表。好不容易挨了半刻,却已像是过了数个时辰般的坐立难安。再过得一阵,慌的心中直想:“霏晔姊怎么还没把喷筒给点燃了?若是她这时孤身遇上了梵罗双刹怎么办?”一颗心始终忐忑不安的扑通直跳。
半晌过后,斗然闻得身后一阵异音传来,不禁好奇寻声回头看去,即见藤蔓底下似乎有物钻动而来,心下一惊,忙站了起来。就听“嚓”的一声响,一小团雪白的毛茸物钻了出来,两眼圆亮而清澈,竟是一头才刚足月未久的幼狮,小巧可爱,正晃着一颗脑袋望着她。苗若兰一阵惊喜,忙蹲下身来瞧它,心中好想将它给抱了起来。
这头小狮见了人并不跑开,反而朝苗若兰身处走来,只是它毕竟幼小,走起路来颇为不稳,更是让人瞧得怜爱。苗若兰待它走到跟前,正欲逗它玩乐,就听得藤蔓处刷声响来,竟然又是一头年岁相同小狮钻藤而入。
苗若兰惊喜连连,啊的一声,笑道:“原来不只一只呢。就是不知还有没有?”伸手抚向两头小狮头顶,见它们并无闪躲之意,乐得一手一只抱了起来,直呼:“好可爱!”两头小狮乖乖给她抱在怀里,并不抗拒,还顽皮的相互打闹着玩,更让苗若兰直搂着它们玩的不亦乐乎,心中却也问道:“它们妈妈呢?怎么让这两只小宝贝给溜了出来玩?”
苗若兰虽是有曾想到这层母子互动关系,但她毕竟小孩心性,自小又特别喜爱各类花草动物,就连这回远来玉笔峰做客,也把家中常伴在侧的白鹦鹉与花间小猫给带了过来,可见她对这些小巧动物的疼爱。小狮虽是猛兽一类,但究竟幼小稚嫩,身形与寻常猫类相差不大,也才使得她乐的忘了形,竟是未曾细想,小狮的妈妈可不是她乐意见到的动物。
就见苗若兰满心欢喜逗玩间,闻得藤萝处异音再起,心中不禁喜道:“莫非当真不只两只?”当下搂着两只小狮移上前去,要等其他小狮钻入来玩。岂知好半晌过后,始终不见半只狮影,心中大奇,不禁起身趋近藤萝边细瞧。
不意就在此时,眼前倏地钻出好大一颗雪白狮脑,当头对着她吼的一声,张大了嘴露齿咆哮,绿眼深邃,粗长狮须更几乎就要扫在她的脸上,这般猝不及防下,直吓得她魂飞魄散,咕咚一声,当场昏厥了过去。
胡斐与苗人凤循着雪地足迹一路追出数里,这时来到一座林木森森的山岭交会处,两人所追寻的女子足迹却是戛然到此而止,右首不远处可见大片杂沓足迹穿入林内,想来应是丹霞派众人追敌所留。胡斐四下搜寻一番,更不见丝毫女子所留踪迹,当下满心惊讶的掠回苗人凤身旁,见他抬头举望高耸向天的松树之顶,心中一凛,说道:“莫非这女子轻功当真如此了得?”苗人凤叹道:“除此之外,怕是再无合理解释,足迹何以到此就消失无踪了。”
胡斐家传的‘飞狐轻功’独树一派,要似这般的带人高飞原不是难事,但这本事毕竟不是武林中任一高手所有,江湖上数得出来的逐风掠月轻功名家,更是可谓寥寥无几,却也没曾听人说过,有那个女子身负这等本事来的。苗人凤虽是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但要说到如此超然的轻功飞掠纵跃之术,那可就非他家传苗家剑法原所擅长的了。
此时就见胡斐气胸一提,也没见他抬腿晃足,身形蓦地笔直向上冲天直窜,越过树梢后,一个轻盈旋落,仿佛身无重量般的黏着在树梢上,随着风吹树动,摇摆晃荡,看似惊险,却见他若无其事般遥目四望,飘飘然闲雅舒徐已极。苗人凤自忖没他这等好本事,但心下却也颇为慰藉,胡一刀兄弟有此传人,他夫妇二人地下有知,想必同感欣慰才是。
过不数久,胡斐回落入地,说道:“丹霞派分成二路追击敌人,一路穿入林内朝西,另一路则是往北而去。”苗人凤听得眉头一蹙,说道:“如此看来,你我二人非得分道追寻兰儿下落不可。我追西路,你往北去,任谁找到了兰儿,速回玉笔庄会合。”胡斐点头说道:“晚辈正有此意。”说罢,就见苗人凤闪身入林,瞬间不见了踪影。
胡斐转身跃上树梢,左足借势一点,轻飘飘的腾空飞出十丈来外,居高而下的双目四望,不错过半点珠丝朕兆。天空中细雪飘飞,能见度仅在六尺开外,但胡斐内力精湛,方圆三里内有何异音传来,自是逃不过他双耳的追踪。要知当此月晕迷濛的雪花纷落之中,以耳代目,远胜双眼十倍有余,胡斐深明此理,自是聚精会神的竖起两耳来听。
飞出三四里后,胡斐闻得里许来处树枝波动有异,当即寻声眺望过去。倏地见到远远树梢上似有一道身影掠过,当下定晴凝神看去,未料竟是如眼花般的再无半点踪迹可寻,心中惊道:“这人身法当真奇快,若非事先闻得微弱声响传来,眨眼间不免便要错过。此人轻功造诣,只怕在我之上。”右足划弧一点,几个树间起落,朝着身影消失处追去。
岂知胡斐不过三次飞跃,随即听得前方林内兵刃挥击之声传来,心中不禁失笑:“先前倒是给我想得玄了些。原来这人却是落入了林内与人交战开来,怪不得我眼里一花就寻不到了踪影。”当下悄然掠至近前,这才无声无息的落入林内,旋即听得一声女子娇喝斥道:“要不要脸,四个打一个?”胡斐心道:“莫非刚才我见到的身影就是她?”
飕的一响,势夹厉风,一人哑着喉咙说道:“谁说我们是四个打一个?我们可是一个一个跟你打,有什么要不要脸的?”说着又是飕的一响,另一人哑着喉咙说道:“她是对着你骂不要脸,所以是你一个人不要脸,跟我们三个要不要脸可没关系。”这回声音却是从对面另一头发出。胡斐听的大奇,矮身朝着右首草丛处蹲去,伸手拨开一小缝来看。
就见前方两丈开外,一名白衣女子居中持剑而斗,周围四角各见一条长鞭凌空挥舞,但奇的是使鞭者竟都不见其人身影。胡斐由这角度蹲身看去,只见到四堆草丛中各自伸出一条软鞭来,倒似这四人乃是坐在地上挥鞭来战似的。
这时就见右首软鞭唿的一声,由高窜低,直卷白衣女子脚踝。那女子左跃避开,提声骂道:“呸!四个大头鬼当真明着眼说瞎话,问问你们师父去,以多欺少算不算英雄好汉?”说着回身刷刷刷连出数剑,直攻北首持鞭之位。
胡斐顺着她的攻势看去,只见她朝着一堆草丛扑去。那草丛中一条软鞭咻咻连击,一声哑音从中说道:“英雄好汉能值几个钱?倒不如像我们一样,宁愿给人称做鬼,却万万不要笨的来充啥劳子的英雄好汉。”
就听得东首草丛中一声相同的哑音说道:“她刚刚骂我们是四个大头鬼,不是只有鬼而已。你别被她给骗了。”两人说话语音声调一模一样,当真有如一人在独自说话一般。北首那人应战中回道:“鬼就是鬼,有何不同?”
西首草丛说道:“你的算数是不是有问题?“大头鬼”是三个字,“鬼”才只有一个字,当然不同了。”南首草丛里晃了晃,也是相同的哑着声说道:“我老说你这人就爱自以为是。她分明说的是“四个大头鬼”五个字,偏偏你就要给人减斤去两的少了两个字,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结果反而是证明自己有多笨。”说完软鞭朝着白衣女子身后击去。
白衣女子听得身后声响传来,当下听音辨位,一个“落步回马”避开,剑招一封,挡下了北首软鞭的削击;跟着剑式随势一化,手中长剑如蛟龙般飞腾穿梭,迎着东首软鞭而去。
胡斐见她剑势身法颇为熟悉,印象中似曾见过,心念一转,忖道:“是了,这是峨嵋派的一招“蛟龙出海”,接着再使“魁星翻云”逼的对方回鞭来救。”果见白衣女子长剑撩转,矮身两腿交叉一跃,倏地斜身刺出六剑,一剑快过一剑,正是一招“魁星翻云”,直逼的东首那人不即中途变招,连忙抖鞭回转来救。
此时异变斗起,就见那道软鞭凌空回转一抖,倏然间由长变短,成了一根哨子棍,三尺来长,正适合用做短打点穴之用。但见那人棍身向左一挥,棍尾随即自下往上扫去,方位拿捏的恰到好处,正是白衣女子左腋下的空隙罩门,可谓攻敌之不得不救。胡斐瞧得一惊,心中直道:“这是那一派的诡异软鞭,竟能如此的伸缩成棍?”
白衣女子见棍扫到,倒是未显惊慌失措,闪进中左足一点,向右纵跃避让开来,嘴里说道:“好啊,原来是‘枭罗四魅’四个矮冬瓜大头鬼。”说着弯身闪过西首软鞭一招“阳关折柳”,仰起身来,心知这回要是闪避的稍有迟缓,颈上脖子已然遭鞭圈住,不由得火冒三丈上来,娇喝骂道:“本姑娘的脖颈也敢来动?”当下挺剑连刺三剑过去。
西首那人见她长剑刺到,手里软鞭舞动开来,哑着嗓说道:“谁要你刚才骂我们四个是矮冬瓜。”说着手腕运劲而出,带得鞭头唿唿两响,倏然间软鞭斗长两尺,鞭头一绕,竟是中途拐弯击她背心“灵台穴”。胡斐瞧得一惊,忖道:“传闻螟蛉七层鞭为武林中兵器一绝,今日一见,果然极具威力,七层之中各有变化应用,当真小觑不得。”
这时就见白衣女子身形蓦地一个巧旋,长剑一招“峨嵋日出紫云飞”斜斜刺出,剑刃直晃,劲力连绵,当下以刃削鞭,剑尖处一股绵力透出,带得这道鞭头一转,迳向南首草丛处击去。西首那人见状一惊,忙运劲一使,要将这股绵劲给化掉开来。未料白衣女子见他劲到,斗然间剑尖绵力一卸,刃身贴着鞭缘直削上前,嘴里喝道:“撒鞭!”
但闻飕飕飕三响,势劲厉急,三条软鞭同时攻到救人。
白衣女子显然正是要他们三人出鞭来救,一见计成,剑刃一翻,当下矮身穿过上头鞭缝,足下一点,已然身在两丈开外站定,提声骂道:“喂,四个大头鬼。你们倒是说说,这般没来由的拿暗器射我,凭的是什么?”说着,身形蓦地一拔,直往树上跃去,叫道:“大头鬼,有本事的就上来打。”胡斐抬头上望,心中不禁笑道:“妙极,妙极!”
就听得周围四角沙沙之声大作,四堆草丛晃啊晃的来到场中,接着就见草丛中抖出四条软鞭,直往上方树干处伸长卷去,随即就像是被人给钓到树上一般的升了上去。胡斐见状,当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人生来矮小,身上穿了伪装衣物,外头再夹以长草盖覆,如此在树林间穿梭行动,当真是隐密不过了。”他先前一直以为四人乃是坐在草丛中扬鞭拚斗,却没想到草丛本身即是这四人所装出来的,怪不得他始终没来见到这几人的身形样貌。
胡斐十几年来从未涉足江湖,专心教着马春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练武,这两僮乃是福康安与马春花所生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乾隆皇帝的孙子,只是福康安实为乾隆的私生子,因此这层名份关系倒是鲜少有人知道。胡斐打从少年闯过江湖后,这些年来一直隐居在关外辽东,江湖武林的种种变化所知甚少,这才没能一眼看出‘枭罗四魅’的伪装。
这时场上战况丕变,白衣女子仗着轻功超卓,当先跃上了树枝高处。这么一来,枭罗四魅若要继续与她缠斗下去,势必就非得跟着跃上再战不可,否则岂不自认武功不及了人家?要知枭罗四魅人矮志气可不小,笨英雄虽是不愿来当,但若是有人与他们交战开来,就算明知技不如人,不打出胜负是绝不会轻易收手,非得死缠烂打到底不可。
枭罗四魅才刚跃上树干处,随即听得上方砰的一响,四人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蓝幕白烟炸了开来,当下一人哑着声音说道:“这烟火真是好看,原来她是要我们上来看她放烟火的。”另一人说道:“你这人就是没常识又爱装有知识,这是她打不过我们,所以要找帮手来跟我们打了。”话才说完,就见一道剑光扑到,忙将手里软鞭抖手击去。
枭罗四魅手上螟蛉七层鞭虽是厉害,但到了树上可就使来极为碍手不顺,这里松树鳞次栉比,枝叶茂盛,软鞭无法像在地面般的飞舞翻腾,威力当场减少了七成。白衣女子则是身如飞燕,这边一点,那边一纵,长剑到处,总是攻的四人措手不及。不多时,就见枭罗四魅各自跃开,手上软鞭也已变成了短棍,这时要来攻击,恐怕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胡斐抬头观战,见白衣女子招式精练,身形依稀与一人相似,不觉间忆起了一道尘封已久的往事,心道:“这白衣女子却不知是她派内中的师妹还是师姊?”继而一想:“她与师父虽是峨嵋中人,但两人却都远在天山,常年青灯古佛为伴,想来本派峨嵋山事务已无挂念才是。”心头一叹,那首多年来始终无法忘却的离别佛偈,竟又悄然浮上了脑海: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事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胡斐这时心中所念的她,便是当年令他黯然神伤、魂不知所归的“袁紫衣”,法名“圆性”。上面这首佛偈,就是她在直隶沧州与胡斐最后离别时所念出来的,十几年来,这首佛偈始终藏在胡斐最深层的意识里头,不愿轻易开启。未料今日无意中得遇峨嵋派门人,迳将胡斐深层意识打开,许许多多的回忆,瞬间不由自主的全跑了出来。
胡斐思绪飘出老远,想到了袁紫衣说过的一段话:“倘若当年我不是在师父跟前立下重誓,终身伴着你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岂不是好?唉,胡大哥,你心中难过。但你知不知道,我可比你更是伤心十倍啊?”想到这里,袁紫衣当年俏丽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一般,只是这道浮现身影,却始终是他所爱恋的“袁紫衣”,而非除下长发后的“圆性”了。
胡斐抬头两眼看去,就见白衣女子与枭罗四魅在林间树上跳跃交战,此景犹似当年袁紫衣在湘潭以北易家湾,为了破坏福安康的掌门人大会,是而四处抢夺各家各派的掌门人来做,最后竟也真让她成了所谓“九家半总掌门”。那日胡斐一路尾随袁紫衣到了易家湾,当即见到她正与九龙派掌门人易吉在大船帆顶上相互较量,两人居高而下的持鞭而斗,脚下却只仅凭一根横桁前后移动,难度自是胜过林间的这场战斗十倍有余了。
就在这时,远方一声狮吼传来,白衣女子听得心中一震,当下剑势一退,说道:“且慢再斗。姑娘眼下有事,你们四个大头鬼要是不服,改日约个时间再来打过。”话音未了,也不等枭罗四魅答话,迳自身势高拔而起,直往树梢顶处飞了上去。枭罗四魅一人说道:“喂,咱们还没分出胜负,你怎么说走就要走?”抬头看去,却那里见的到半点影子?
胡斐一见白衣女子纵飞而起,毫不迟疑的也跟着拔高身子一飞冲天,眼见白衣女子朝北疾速掠去,当下远远跟随在后,不敢过于逼近,以免身形给她发现。如此飞掠不远,即见白衣女子身形往下一坠,落入了林内,心中忖道:“莫非她尚有同门在此接应?”当即身势略缓,小心翼翼的飞掠到前,身形一闪,落在松树干上。
胡斐透过枝叶往下看去,就见林内藤萝密布,织叉交结,却那里去找寻白衣女子的踪迹?正兀自烦恼间,却见白衣女子自底下一处藤萝中走出,压着嗓张嘴叫道:“若兰妹子,你在那里?”这白衣女子自然就是程霏晔了。胡斐听得一惊,心道:“兰妹莫非就是她带走的?”定睛一瞧,见她手里拿着的一件包裹,不就是她交给兰妹的自己母亲遗物?
胡斐瞧得心中一紧,深怕苗若兰遭逢意外,顾不得武林中禁忌,当即轻纵而下,凌空拱手发话道:“在下胡斐,夤夜造访,姑娘莫要惊怪。”他下落的极为缓慢,以此示礼,更为的是让人看清自己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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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晔斗然闻得树上声响传来,大吃一惊,向后退开数步,手里长剑挺身戒护。这时放眼看去,即见眼前之人神情粗豪,虬髯戟张,心中不禁又吓了一跳。但见他无声无息落地后即站定不动,这身轻功可非同寻常,再听他出语不俗,心中想道:“此人若要暗中伤我,想来这时我那里还有命在?”当下说道:“贵客深夜到来,不知所为何事?”
胡斐双手抱拳道:“不敢请问姑娘高姓。”程霏晔道:“小妹姓程。”胡斐闻言一楞,心道:“怎么她也姓程?”这时认真看去,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一双巧目清澈灵动,眼波流转,竟是个绝美佳人。胡斐见她神色中自有一股少见的傲然之气,只觉甚是熟悉亲切,却又说不上来何以如此,当下言道:“姑娘可是认识苗家闺女?”
程霏晔不答反问,说道:“胡大哥认识若兰妹子?”说着心中一震:“他姓胡,胡斐?”神色微变,但随即隐没。胡斐见她神色有异,言语中却甚是谨慎,说道:“在下与苗家父女乃是累代世交,程姑娘手中包裹即是在下所有。”
程霏晔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若兰妹子始终给抱在怀里不放,原来是胡大哥交给她的。”胡斐心下着急,问道:“既是如此,这包裹又怎会遗落了?”程霏晔道:“若兰妹子原是待在此处等我回来,却不知何以丢下包裹不见了?”当下将如何与苗若兰相遇,如何带着她一路躲避后面追敌的一番情由说了。
胡斐听她说完,忙挤身进入藤萝圈找寻线索,但见后方藤蔓处似有崩裂之迹,却非剑刃所斩,当下趋前细细翻看藤枝断裂处,愈看脸色愈是惊惶不定。这时闻得程霏晔在藤萝圈外喊道:“什么人?报上名来!”胡斐两耳一竖,听得远处一人沉声道:“苗人凤。”就只三个字,人已来到圈外。胡斐挤身出圈,说道:“苗大侠,我是胡斐。”
苗人凤道:“可有找到?”胡斐道:“包裹在,兰妹却仍不见踪影。”说着朝程霏晔手里包裹一指,续道:“这位是峨嵋派的程姑娘,是她带着兰妹过来的。”程霏晔大奇:“他又没和我动手,怎知我是峨嵋派的?”苗人凤道:“多谢姑娘爱护小女,苗人凤感激不尽。”说着拱手为礼。
程霏晔忙回礼道:“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不料路上却先遇上了苗前辈闺女。这是晚辈义当所及,不足挂怀。”
苗人凤道:“追敌的是谁?”程霏晔道:“是阴山修罗门的枭罗四魅,晚辈刚才已和他们四人动过了手。”苗人凤嗯了一声,道:“尊师派你前来何事?”程霏晔自怀内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武当派掌门云松道人托我师父代转来的信函,请苗前辈过目。”说着双手奉上。苗人凤却是不接,说道:“我眼睛不好,你且打开代我读来。”
胡斐心道:“苗大侠自从当年给田归农用计要来毒瞎他双眼之后,看来行事已是小心谨慎的多,程霏晔虽是峨嵋派掌门冲呜师太派来的信史,却是依然的推说自己眼睛不好,要送信者自己代为读来。其实当年毒瞎苗大侠的送信人刘鹤真夫妇,又岂是有心要来害得苗大侠双眼失明?况且这封信又非冲呜师太所写,内容如何,谁又准能担保没事?”
但见程霏晔依言将信件打开,朝着月光念道:“冥月生波,武当有难。”将信翻了翻,说道:“没了,就只这八个字。”胡斐奇道:“冥月生波,武当有难。这是什么意思?苗大侠,这信当真是云松道人所写?”
苗人凤道:“云松道人生性少言,如我一般。这信若只有这八个字,那么想来确是他写的没错!”说着转头朝程霏晔问道:“尊师还有什么交待?”程霏晔道:“不敢!尊师说,慎防梵罗双刹运使诡计而来加害苗大侠闺女,还说她已先行启程前往武当山,请苗前辈收到信后便即赶往。”苗人凤道:“这事再说无妨。”当下走向藤萝圈,挤身而入。
胡斐拾了根枯枝点燃,朝着藤圈外围地上照去,见雪地上似有小足兽类踏痕,不禁蹲下身来细看,咦道:“这足痕似是小头虎豹之类所留。”跟着再往下走去,听得身后程霏晔喃喃自语说道:“先前曾听见一声狮吼传来,方位倒是离着此处极近,难道当真不巧遇上了?”胡斐听得心头大震,倏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6:00 本章字数:10290)
这时就见苗人凤矮身挤出藤圈,手里拿着几根雪白兽毛,腊黄面容上表情甚是严肃。胡斐见他走出,趋近前来,火把朝他手上兽毛照去,说道:“苗大侠,可瞧出了什么端倪?”苗人凤道:“只怕是给程姑娘料中,兰儿当真是遇上了狮类猛兽。”说话中,脸上尽是恫瘝懊悔神色,直怪自己不该如此疏忽大意,竟将纤弱爱女独自留在山中等待。
胡斐伸指夹过苗人凤手中半尺来长的雪白兽毛,惊道:“若说这物乃是狮类所有,那么岂非硕大威猛无比之极?”程霏晔道:“胡大哥,能否借我瞧瞧。”胡斐伸手递了给她。程霏晔细瞧半晌,再凑近鼻头嗅了嗅,满脸讶异神色,当即将兽毛移至胡斐鼻下,说道:“胡大哥,你且闻上一闻。”胡斐深气一吸,不禁噫的一声,又连吸了数下。
苗人凤见状大奇,问道:“怎么?”胡斐道:“苗大侠,这兽毛非但不闻半点腥臊骚味,而且竟然还有淡淡紫罗兰香气散发出来。你说怪是不怪?”苗人凤闻言,头额一拍,说道:“是了,这是‘雪湖兰狮’。我正奇怪现场何以毫无血迹斑斑的可怖景象,却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等神兽存在。”程霏晔道:“苗前辈,什么是‘雪湖兰狮’?”
苗人凤道:“武林中自老相传,雪山深处的湖泊之中,有一种名叫‘雪湖兰狮’的神兽,身硕如牛,高大似马,也就是辽东老一辈民间所传说的‘狮面神豾’了。”胡斐说道:“狮面神豾我倒也听人说过,不过却也始终当做是神话故事来听,没想到真有这种神兽的存在。”程霏晔道:“那么这种兽类究竟是狮子还是豾?难道它不吃人的么?”
苗人凤道:“此物甚有灵性,非狮亦非豾,传闻是‘玉虎貔貅’的克星;花草为食,体味芳香,平日隐迹于深山雪湖处,常人不容易见到,因此称做‘雪湖兰狮’。”程霏晔道:“梵罗双刹这对恶鬼所养的,不就是玉虎貔貅?”
苗人凤道:“正是。雪湖兰狮现迹于此,梵罗双刹想来已从玉虎貔貅神态得知,必定不敢久留,但咱们也千万莫要掉以轻心才是。”胡斐听他这般说来,点头说道:“兰妹既是遇上了雪湖兰狮,不知性命是否可保?”苗人凤这时心中忧虑的也正是此事,蹙眉思索了半晌,说道:“你可曾听过北云天的名头?”
胡斐道:“苗大侠说的可是北魁星北云天此人?”
苗人凤道:“正是。约莫二十六年前,武林中乃以‘北魁星北云天’与‘南极星南燕飞’并称当世武功最高的两位奇人。故老江湖传说,北云天这人生有异相,驭狮而驰,日行千里,武功深不可测;十步一杀,百步无赦,当真称得上是神出鬼没。我能知道‘雪湖兰狮’这等神兽存在,便是因为传闻北云天的坐骑即是此物,这才如此放胆猜测。”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这么说来,若是能够找到这位前辈奇人,咱们或许便能将兰妹给救了回来?”
苗人凤闻言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如此。”胡斐道:“苗大侠有话不妨直说。”苗人凤道:“北云天十数年来神龙不见尾,行踪飘忽不定,武林中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在十二年前。”胡斐楞道:“这么久之前的事?”
苗人凤两眉一锁,说道:“北云天的武林事迹,你可曾听人说过?”胡斐道:“晚辈只听过他的名头,知道他其实就是冥月宫的创立者,其他关于这人的各种生平始末所知不多,还请苗大侠不吝告之,晚辈乞道其详。”
苗人凤原是生性话不言多之人,除了对苗若兰小时说上床边故事外,便是当年与胡一刀同床共话,说文论武,闲谈各种武林轶闻趣事,其他人则是鲜少愿意开启尊口论述一番。这时听得胡斐这般说来,却见他娓娓说道:
“要知北云天打从二十六年前创立了冥月宫,并在当年的嶓山武林大会之中击败各家各派高手,顺利夺得六脉五岳的掌旗盟主之后,自此武林中主要门派均受其冥月宫约束。各大门派原料这时正是他威令四方、统领江湖之际,岂知这人竟然将宫主之位随意指派了人来做,自己则是孑然一身的出了嶓山,自此再不闻其人丝毫踪迹。后来,江湖上曾传出北云天出没于长白山岭东以南的孤山,但却也没人真正见过,是真是假,恐怕还有待商榷为是。
“十二年前,各大门派眼见北云天十多年不见踪影,都道他早已仙逝而去,当即串联起来对付冥月宫,不愿再屈服于外门之下。你们二位须得当知,六脉五岳之下共有十一门派,冥月宫却并不隶属其中。如此一来,却使得六脉五岳成了有十二门派的怪异现象,因此,以上的这些主要门派,自是视冥月宫为外门之派,当欲除之而后快的了。
“那年憪峦峰一役,六脉五岳高手齐聚,冥月宫死伤两百余人,各大门派无不振奋,当下便要齐力攻入主峰上的霄合殿,以求一战而胜。未料这时殿门一开,冥月宫二十八星斗列阵出来迎战,剑阵一起,所向披靡,各派高手转眼间死伤逾百,直战的六脉五岳十一门派人人栗栗心惊,奋力想要突围而出。就在这时,北云天驭狮而至,猛地张口一啸,当下震的各派众家好手无不掩耳停战下来,转头一看是他到来,个个一道凉意瞬间由脚底升上了背脊,不敢再战。
“北云天一啸止战,当下说道:‘本宫十四年来执掌六脉五岳盟主玄旗令,为的是平息众派之间的各类纷争轇轕,尚无过从干涉各大门派事务之迹,但想来仍是无法训令号众,以至六脉五岳今日竟冒大不韪串联抗盟,造成双方死伤惨重,实为不幸之举。有鉴于此,本宫执满十六年后,武林大会将要再度召开,尔后五年一度,各大门派均可参与,胜者重新执掌盟主玄旗令,冥月宫门人自是齐听号令,不敢有违。’北云天话一说完,驭狮一纵,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十年来,武林大会两度召开,北云天却是始终未再露面,但六脉五岳中的各家好手,仍旧是打不过冥月宫所选出来的宫主,以至于十年来盟主玄旗令未曾换过主儿。如今五年一度武林大会又将召开,这回六脉五岳中的各大门派,早已闭关苦练多时,务必要将这盟主玄旗令给夺下来不可,就连阴山修罗门的梵罗双刹,也都想尽了计策要来争夺六脉五岳盟主之位,虽说其心可议,但也可见今年七月十五的这次嶓山武林大会,各方高手云集,当真精彩可期。
“然而话说回来,北云天当初创立了冥月宫,更一举将他自己推上了号令天下的盟主之位,却是何以愿意舍弃这份得来不易的旷世成就,最后竟而孑然一身的退隐江湖,想来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诸多隐情才是。再者,北云天虽曾在十二年前的憪峦峰一役中现身,但却也随即再度消失无踪,此后更无半丝讯息传出,武林中等于没了他这号人物一般。
“由此看来,今年的嶓山武林大会,北云天恐怕亦将不会现身才是,纵使知道他在孤山隐居,要能找上门去,怕不是要踏遍了整个孤山角落才成?另一个问题更大,要是兰儿遇上的乃是非他所饲养的‘雪湖兰狮’,就算能找到北云天这个传奇人物,依此人怪异性格来说,要求得他答应帮忙寻找兰儿下落,想来就如同登天之难一般了呀。”
就见苗人凤一席话说来,有如粼粼江水,滔滔而流,尽将身为人父的忧虑,不知不觉中显露无遗,说到后来,更是满脸愁容神色,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不再言语。胡斐与程霏晔听他一路说来,才知其中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武林过往,当真是始料未及,两人还道只要能找到‘雪湖兰狮’的主人,苗若兰下落即可寻得,岂知却是二人想得太过简单了。
胡斐忧虑苗若兰之心,丝毫不逊于苗人凤的父女之情,想到苗若兰一副弱态生娇模样,竟是得经此危厄历练,当真是心若刀剜,整颗心仿佛都似在滴血一般的痛苦莫名,不禁说道:“苗大侠,当此之际,万事莫如先找到了兰妹再说,武当派之事,但且搁下无妨。”苗人凤叹道:“凡事皆有缓急先后之分,眼前也只有将旁事放在一边了。”
程霏晔道:“苗大侠,晚辈有几点浅薄拙见,不知该不该说?”苗人凤道:“你且说无妨。”程霏晔道:“方才听得苗前辈说来,北云天既是‘雪湖兰狮’的主人,想来这种神兽习性与藏身之所,必当熟悉不过。因此,若要寻得若兰妹子踪迹,咱们首要之务,便是要能确切找到北云天这位传奇人物,否则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再来则是,姑且不论他是否愿意陪同找寻,至少也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重要线索才是。”
苗人凤听她言语中隐含未完之意,心中一震,说道:“莫非程姑娘知道如何寻找北云天的方法?”
程霏晔说道:“我记得师父当年曾说过一句歌诀:‘北魁星,孤山湖,碧雪连天一叶舟。东方照,水中影,霞彩无云雪中天。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西园桥,双龙舞,清风吹拂满身轻。’师父说,这首歌诀描述的是当代一位奇人的退隐生活面貌,却未详解个中原委,晚辈当时兴起而背颂了下来。方才经得苗前辈一席解说,对照这首歌诀相映之处,感觉上似乎颇有关联,说不定正是找寻北云天的一道线索。苗前辈,胡大哥,你们二位觉得如何?”
胡斐与苗人凤闻言尽皆霁然色喜,一筹莫展中,仿佛见到了一丝希望乍现。胡斐说道:“北魁星指的自然就是北云天了,那孤山正是武林传说中的此人隐居之处,想必孤山之中有着湖泊,这才有了孤山湖的由来。”苗人凤道:“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这里‘冥月当空一江山’指的当是冥月宫的创立者无疑,看来凭此歌诀而寻,未尝不是件极佳的方法,总比茫无头绪的四下乱找,要来的有方向多了。”
胡斐满心振奋,说道:“既是如此,凭我三人脚程之快,数日内应可抵达孤山才是。”苗人凤抬头思索了一阵,腊黄面容上几道皱纹深陷,仿佛心中尚有疑难未解。半晌,苗人凤突然说道:“程姑娘,尊师行前可有异处?”
程霏晔听他如此问来,侧过头想了一想,说道:“异处倒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已是许久未曾离开峨嵋山了。原本我执意要跟了去,却给她老人家骂了一顿,接着就要我把信送到苗前辈这边来,就是不肯让我跟去就是了。”苗人凤听的一惊,说道:“这么说,尊师先前并没要你将信送来,却是为了将你打发开,这才派你任务的?”
程霏晔闻言两颊一鼓,颇有委曲的说道:“是有这么个味道。她老人家这回带了郑师妹十多人下山,峨嵋山事务就交给我二师妹琳慈掌理,还说三个月内若是未见他们回返,琳慈师妹当即就任峨嵋派掌门,武林大会也不用去了。”
苗人凤愈听愈惊,说道:“如此说来,尊师派你送来的这封信,应是武当云松道人写给你师父的,却不是给我苗人凤的了。”转念一想,又道:“冲呜师太想必知道此行凶险异常,这才不让你跟了去,却要你大老远的将信送到我这边来,可见她老人家私下可是爱护你的啊。”说着取过她手中信封一瞧,果然上面未见署名落款,是另外取信封装上的。
苗人凤有女初长,爱屋及乌下,眼见程霏晔鼓着脸颊说话的委曲模样,犹似女儿对着父亲撒娇般诉苦似的,心中隐然而生的那股慈父祥和之气,竟是不知不觉间对其温言软慰,疼惜有加。程霏晔虽是比苗若兰整整大了十岁,但她天生婴儿般瓜子脸,看去总是要比实际年龄少上七岁有余,虽是容光潋滟,美目盼兮,却不脱稚气,自是令人难以抗拒。
胡斐一旁观来,程霏晔果真明艳照人,袅娜多姿,说话中虽是略显撒娇之态,但那道眉间与眼神中的傲然味道,却是依然未减其韵,直瞧的胡斐心中想道:“面额姣美的女子是否当真较为吃香?要是当初义妹程灵素如她这般潋滟嫣媚甜笑,是否我还依旧只是想将她视作义妹来对待?莫非我也跟其他男子一般,重视的始终是女子外貌身段,却非深藏在内那种善良与自我牺牲的价值?胡斐啊胡斐,你可千万莫要忘了,没有义妹勇已为我的牺牲,你又何来的今日?”
胡斐这时眼里瞧着程霏晔,心中不知为何情不自禁的又来想到了程灵素,这种感觉相当奇特,虽然两人外表相差极多,但总是会让他联想到义妹程灵素来,难道当真只是因为两人都是姓程的缘故?胡斐心中困惑,愈想愈是对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羞愧,更对程灵素的一番多情感到不舍,一时间百念杂陈,陷入了自我审判的省思当中。
这时耳里听得程霏晔说道:“苗前辈,照你说来,我师父此行当真凶险异常?”苗人凤道:“武当掌门云松道人声威煊赫,派内高手如云,要不是情势已紧,不会轻易写信向尊师求援的。”程霏晔道:“我师父既是要我将信送到苗前辈您这里来,想必是自忖无法独撑大局,这才代转武当告急之信给苗前辈,要是您无法即时赶去,就怕误了大事。”
苗人凤万分为难,一边是自己亲生爱女生死未卜,一边则是攸关武林大义之事,可谓轻重不分轩轾,当真是难以立即做出正确抉择。程霏晔道:“苗前辈,晚辈深知这乃是两难之事,眼下两边都是事若急遽,半分怠慢不得。然而若是胡大哥愿意出手相助,这看似为难的两件事,当就可以同时分成二路来办了。”胡斐闻言一楞,转头朝苗人凤看去。
苗人凤沉吟片晌,蓦地里两眼炯亮,说道:“程姑娘所言不错,这原本是两难之事,但只要咱们分成二路进行,总胜过两人绑在一起同做一件事要来的快。再说,以胡斐现下的武功修为而论,显然已是与我不相上下,武当派不论是由他或我其中任一人前往相助,意义委实相差无几。不知胡斐你意下如何?”
胡斐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但想来也确是只有这方法才能成事,纵使心爱之人眼下生死未知,却不得不仍以大义之事为重。况且,苗若兰毕竟是苗人凤的爱女,于情于理,总不能要他放着爱女不救,却是另行远赴武当驰援,自己则是贪图所谓的儿女情长,因而这般要说自己去救苗若兰的话语,可谓理不当,明不顺,怎么讲都说不过去。
胡斐这时见苗人凤望来,当下说道:“眼下也只有这方法可行。武当派之事,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苗人凤见他答应赴援武当,心下大慰,说道:“你父当年威名远播,辽东大侠胡一刀之名,可非凭空得来。所谓侠之义者,扶弱抑强,见义勇为的侠风,此乃自古不变的侠客自许风范。你既是胡一刀的儿子,更是当须承先启后,于武林中闯出一番事业,这才不辱了胡一刀当年的侠名。”胡斐闻言一震,说道:“谨遵苗大侠教诲,胡斐不敢或忘。”
苗人凤点头慰许,说道:“杜希孟杜庄主已将玉笔庄让出,你母亲既是他的表妹,理应由你接手继承才是。现下兰儿的丫环琴儿、韩婶子、周奶妈等均在玉笔庄暂住,那于管家原欲随同杜庄主离去,却给我留了下来,待会你不妨先回玉笔庄打点妥各项事务。兰儿一有消息,我即派人传话过去,生死之事,原不可强求。”
胡斐振作起了精神,说道:“晚辈理会得。”说着,朝程霏晔说道:“程姑娘可是随后赶赴武当山协助尊师?”
程霏晔道:“若兰妹子乃是因我而遭逢危难,胡大哥既愿千里驰援武当与峨嵋之危,想来事可必成才是。小女子虽是女流之辈,却也向往胡大哥义不容辞的侠义之风,愿尽些微之力来找寻若兰妹子。”说罢,转头朝苗人凤说道:“苗前辈,晚辈愿意随同前往孤山一探北魁星,还望苗前辈恳淮。”苗人凤道:“如此甚好。那么有劳程姑娘了。”
胡斐见诸事已定,说道:“既是如此,晚辈先行一步。”两手抱拳朝二人躬身一揖,当下转身向玉笔峰方位掠去。
但见胡斐一路飞驰,心中这时不由生痛上来,仿佛每离开此处一寸,便有如离了苗若兰数里之远,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没个着落,忐忑而跳,惶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真是“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方可形容贴切。一阵恍神飞掠下,两眼模糊中见到宛如一根笔管般竖立在群山之中的山峰,陡峭异常,定睛看去,才知已然到了玉笔峰下。
其时月色欲隐,晨曦未现,一阵山风过去,吹得松树枝叶相撞,有似冬潮迭起般的簌簌作响。胡斐这时眼里望去,就见峰下数棵大松树高挺数丈,枝干虬蟠,老树堆雪,孤高而饱满,竟是存着一种旷世未绝的沧桑雪容,令人不禁悲从中来,欷歔无限。胡斐来到峰下,眼前一根粗索直伸向天,当下两手一握,迅速向峰顶攀登了上去。
胡斐上得峰顶行出不远,转过了几株雪松,只见前面一座五开间极大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白雪。就见他迈步走过一道长廊,来到前厅。那厅极大,四角各生着一盆大炭火,这时余火未烬,兀自燃烧,点点火星随风飘出。屋内夜静如常,不闻人声,胡斐朝着内堂走去,提声叫道:“于管家。”话音未了,倏觉一道辣风扑至,忙斜身一侧,左手一掌挥出,右手两指迳拿对方胸口“膻中穴”。岂料敌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时滑了下来。
胡斐大吃一惊,猛地起腿一踢,趁对方仰身避让,双手探出,十指如钩,猛往敌人头顶抓去。厢廊之中,地势甚为狭窄,双方挤在一起贴身肉抟,当真无处可避,只得各出狠招,不容对方留有反击余地。胡斐此招辣狠异常,但对方竟是就势一缩,双手柔柔拍出,一股绵劲倏地迎面扑到。胡斐惊道:“双月弥城?”当下矮身一回,左腿足背蓦地扫去。
那人嘴里“噫”的一声,两手收劲向后一跃,心中似乎颇为讶异,说道:“阁下是谁?”他这招“双月弥城”后劲绵绵,蕴含高深武学在内,不料胡斐竟是举重若轻的回招抢攻,完全不当一回事,令得他忍不住收劲一问。胡斐收腿而起,身子当即挫膝沉肘,两掌朝外戒护,这才说道:“在下胡斐,现为玉笔庄主人。尊驾可是冥月宫派来的?”
那人啊的一声,说道:“原来是这里的庄主,方才可有点卤莽了。在下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奉本宫宫主之命,特地前来向苗大侠敬邀投刺。夤夜造访宝庄,礼貌不周,还请胡庄主海涵。”说着抱拳躬身一揖。胡斐起身回了一礼,脸容稍霁,说道:“贵宫派人投刺,可都是趁着天刚破晓未明之际,这般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
汤笙说道:“在下早已前来多时,却是遍寻不着半点人影,想是庄上众人未回,这才留了下来等候。岂知到了半夜之时,骤闻屋顶上十数道踏瓦之声响来,心想不对,当下出屋一瞧,却是连遇凶险,差点就把命给留在这里了。”胡斐闻言,脸容倏变,说道:“原来如此。本庄今日遭逢剧变,看来尚未平静。还请汤星宿移驾大厅说话。”说完,当先而行步出了厢廊。汤笙跟在他身后走出。两人到了大厅上火光一照,这才都看清了双方长相。
胡斐转身瞧去,就见汤笙身材颀长,目朗似星,轻袍缓带,形相虽是清臞,但却神采飞扬,气度闲雅。这时见他脱去身上外氅放在椅上,内穿青绸面皮袍,腰悬长剑,一副从容优雅态势,岂能就此猜想的到,这人方才掌劲之厉辣?
汤笙却是被胡斐满脸虬髯戟张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但稍一细瞧,见他不过三十不到年纪,竟能若无其事般的随意化解他刚才“双月弥城”绵力汇聚的一击,此人年纪尚轻,武功竟是已然精厮至此,当真令人小觑不得。
胡斐伸手摆了个“请坐”的手势,说道:“苗大侠有事在身,近日内怕是不能赶回的了。”说着与汤笙同时入座。
汤笙说道:“本宫谨订七月十五为宫主就任大典,次日即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距离今日已是为时不远,却不知苗大侠何时能归?”胡斐道:“这事我也说不上准。依我之见,贵宫何妨将投刺信帖留下,苗大侠若是近日能回,当可见到才是。”汤笙神色略显为难,说道:“胡庄主,并非在下不识抬举,实是宫主交待我务必亲手交给苗大侠,若是冒然将信帖留下,有失敬意。尚且,既是无法确认苗大侠是否受邀前去,在下回宫自是交待不过,还请胡庄主见谅。”
胡斐听他这般说来,似乎已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自己这时尚有要事在身,久留不得,若要分说清楚,又苦于无法像汤笙这般骈四骊六的大做文章,当下两眉一蹙,颇感烦闷之极。正不知如何开口拒绝之际,陡然闻得屋外似有擦擦踏雪之声响来,跟着听得一僮隐约说道:“哥哥,师父天亮了还没见人影,你说他会上那儿去了?”
胡斐闻言一喜,张口朝外叫道:“锦儿、锟儿,师父在这里。”两僮啊的同声叫来,没一会儿就前后奔了进来。
汤笙见到这两个孩童,双眼不禁为之一亮。这两名僮儿一般高矮,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白色貂裘,头顶用红丝结着两根竖立的小辫,背上各负一柄长剑。两人眉目如画,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只是走在前头那僮儿的剑柄斜在右肩,后头僮儿的剑柄斜在左肩,乍然看去,当真分不清是一人还是两人。
汤笙瞧得甚是有趣,正想招呼两名僮儿过来,此时却听得屋外踏雪响声又起,当即目光朝前看去,就见厅门处人影一幌,飘进两个人来。大厅中四堆炭火熊熊照耀下,无异白昼,但汤笙一见这两人,背上随即感到一阵寒意,宛似黑夜独行,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
这两人身材极瘦极高,双眉斜斜垂下,脸颊又瘦又长,正似传说中勾魂拘魄的无常鬼一般,更奇怪的是,二人相貌也是一模一样,竟然又出现了一对双生兄弟。这两人目光朝汤笙坐处射来,当下直将他给吓得整条脊骨都凉渗渗的。
胡斐见这二人进来,当下起身说道:“常大哥,常二哥,你们两位也来了?”左首一人说道:“他两兄弟整晚没见你回来,直念着没完,定要我们哥儿俩陪着来不可。”说着望向两僮,脸上尽是怜爱之色。这两人便是西川双侠了。
右僮说道:“师父,两位常伯伯说,要是没见了你回来,过段日子,我们两个就会有师娘来叫了。”左僮点着头附和说道:“是啊,师父,两位伯伯说的是不是真的?”胡斐笑道:“你们好好练功才是要紧,其他的莫要多事。”
这两僮乃是马春花与福康安所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当年马春花怀了福康安的小孩,最后却是带孕嫁给了她师兄徐铮,因此两名孩僮仍是姓徐,大的叫徐锦,小的叫徐锟。福康安虽是曾将两僮接进宫去,但在掌门人大会中却被倪氏兄弟抢去,而倪不大、倪不小这两兄弟当时正身受重伤,又给“西川双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一起救了出来,可谓三对双胞胎大聚集,当真热闹有趣的紧。
“西川双侠”常氏兄弟又称黑无常与白无常,当年受胡斐所托,先将两僮带至回疆照顾,直到胡斐处理完事后,这才远赴回疆将两僮接回辽东。常氏兄弟乃红花会一员,回疆生活本是无忧,但两僮一来经年,分手时竟感万般不舍,当即向总舵主陈家洛请求随同胡斐与两僮而来。陈家洛眼见红花会近年来已是不再涉足中原,会内平静无事,而两僮既是与常氏兄弟这般投缘,当下顾念到西川双侠长久以来对红花会所做的牺牲与贡献,便即当场点头允了。
这时就听得两僮吱吱喳喳的说个没停,有如清晨中两只小麻雀般的定不下来,直吵的胡斐哭笑不得。汤笙这时却是有点坐立难安之感,两眼始终不敢朝西川双侠望去,就怕自己只要看的久了,夜间睡觉恐怕难有安眠。这时厢廊中一阵响声传来,厅内几人当即转头看去,就见那于管家当先走了出来,身后却是跟着苗若兰丫环琴儿。
于管家见到胡斐,当下趋前一揖,喜道:“主上,您可终于到了啊。”胡斐道:“先前怎地不见了你们?”于管家道:“昨儿个将近半夜时分,小的耳里听见许多耗子在梁上跑来跑去。我担心自己本事够不上用场,赶紧带着苗老爷家的丫环仆人,全都躲到了后院地窖密室里去了。刚才小的出来探风,听到厅里人声喧哗,这才知道是主上您回来了。”
胡斐点头说道:“点子来的人可多?黑夜中能看清是那方高手吗?”于管家道:“约莫十来个左右,小的曾和两个打过照面,也动了手,看样子应该是丐帮的没错。”胡斐心中一惊:“丐帮消息倒真是灵通,这么快就摸上来了?”当下容不显色,说道:“下回遇上了,于管家万勿跟他们硬拚为是。”于管家道:“小的谨遵主上之命就是。”
胡斐见那丫环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插上嘴来,一副焦虑模样尽写在脸上,当下朝她笑道:“你应该就是苗小姐的随身丫环琴儿了吧?”琴儿上前说道:“胡....胡老爷,不知您老有没见着我家老爷与小姐了?”胡斐奇道:“你怎地叫我胡老爷?”琴儿甜着酒窝儿笑道:“于大哥说您现下已是玉笔庄的新庄主了,我们下人不称呼您做老爷,那又要称呼您什么来了?”她话里一口道地京片子,声音极为清脆,听来甚是悦耳。
胡斐年纪尚轻,打从小来,几曾享受过富贵人家的豪奢生活,致而给人称做老爷什么的来了?这时听得琴儿这般叫来,忙挥着手说道:“我这般年纪,那里能做人家什么老爷?咱们这里没这规矩,你称于管家做大哥,那就只管也称我胡大哥就成了。”琴儿抿嘴“啊哟”笑道:“琴儿可没那个胆子呢。不然,称您做胡公子好了。”
胡斐笑道:“你爱怎么称呼都行,就是别再叫我做老爷就成了。你们家老爷与小姐远行在外,恐怕还得一段时日才能回来,这里虽是比不上贵府来的方便,想来还是得先委屈你们暂时在玉笔庄住下了。”说着,转头朝向于管家问道:“庄内粮食先前已给我平四叔倒了个精光,滴点不剩,眼下这许多人日常照料,得请于管家多加操心了。”
于管家听着一笑,说道:“禀告庄主,小的傍晚已请山下小贩将粮食运了上来。这会儿要不要先开上饭来?”说着脸朝汤笙看去,说道:“这位客人也留下来用饭?”汤笙整晚未食,正感饥肠辘辘,听他问来,忙点头如捣蒜的说道:“有劳于管家了。”胡斐见他毫不客气的一口应下,看来真没打算离去的意思,不禁思忖要来如何弄得他知难而退。
要知胡斐年少时甚是顽皮胡闹,当年商家堡中,为从陈禹手中救出广平府太极门吕希贤的女儿,竟尔跳上了椅子,突然一泡急尿往陈禹眼中疾射过去,趁机抱住吕小妹一个打滚逃了开去,这才顺利救下了吕小妹妹。长大后胡斐闯荡江湖,亦是不改其性,路上见有不平之事,总要作弄的为非作歹一方狼狈不堪才肯罢休。如今胡斐虽是已然年近中年,然其隐藏在内的顽性仍是不减,这时见汤笙明摆着要来赖着不走,便开始动起了脑筋,要来想办法让他主动离去。
过不多时,于管家进厅说道:“启禀主上,饭菜均已备妥,请主上与诸位贵客入内用餐。”胡斐站起说道:“汤星宿,敝庄招呼不周,怠慢之处,还请多加包涵。”说着下座伸手一摆,说道:“有请。”汤笙起身一揖,说道:“胡庄主莫要客气,您先请。”胡斐走上两步,转回头朝常氏兄弟一笑,当下由于管家带领进了厢廊,直朝餐厅走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27 22:07:00 本章字数:11864)
于管家领着众人穿过厢廊来到石屋后厅,即见偌大一张筵桌摆在屋中,足可挤下十七八人都没问题,显然前庄主杜希孟为人极是好客,庄上不时可闻酬酢笙歌之景,这才用得着如此巨大筵桌来使。胡斐身为玉笔庄的庄主,这时自是坐上了首席。汤笙来者是客,于管家便要领着他朝庄主下首之位坐去。
岂知幌的一闪,那两僮动作好快,这时却早已抢在汤笙跟前,当下就往胡斐两旁坐了下去。于管家微然一楞,见胡斐并未出声喝止,心想此人必是不受欢迎之客,也就不再死守宾主之序,当即领着汤笙迳往一旁坐了下来。
常氏兄弟身形瘦长,腰板儿始终打的笔挺,这时闷声不响的就往汤笙对面一坐,兄弟俩各一对倒八字眉又粗又长,当场令得汤笙两眼霎时间不知往那里瞧来的好。胡斐说道:“清早用餐,敝庄几道小菜实是不成敬意,还请汤星宿莫要见怪才是。”汤笙道:“胡庄主客气了。”胡斐道:“这两位是常氏昆仲,都是自己人,大家不用客气。各位请用。”
汤笙就等他这句话说出,眼见于管家将饭盛上,筷子一拿,便要开动用餐,却听得对座常赫志说道:“素闻冥月宫十八星宿各具惊人艺业,兼其九星联宫为主,九宿星象为辅,阵式斐然,前呼后应,当真是非同小可。然则江湖传说未免多所牝牡骊黄,有的说十八星宿乃是主宫,有的则说十大星座才是中枢,却不知汤星宿当局者如何看待?”
汤笙听他问来,筷子只举起一半,当即又放了下来,说道:“本宫二十八星斗平日各司其职,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同属“星罗棋布无极阵法”中不可或缺的支阵,向无所谓主从之分。概因主者乃其从,从者隶其主,纵横相连,乾坤相激,敌从则我主,我从则敌主。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此谓无主无从是也。”
常伯志趁着两人对话,已是一碗白饭配菜下肚,这时将手里空碗递给于管家来盛,接口说道:“佛家说,一切法常住,是故我归依。心者,道之主宰,虽小违,要当大同。阵法即人法,人有心,法则无,故有此主从之说。”
汤笙闻言,脸有讶色,说道:“这位大哥所言差矣。要知心与法皆是空灵之境,所谓主从之见,大都是常人郢书燕说的穿凿附会或曲解原意,岂可因此而跇越万里的来斫伤正道之法?天子以功名财帛相羁縻,若不能网罗天下文武才士以用,便欲加之斧钺而灭,胸襟如此褊狭浅薄,于他而言,却是主者为法以道之,从者则是只能吁求勿被边缘化的无谓呻吟罢了。由此观来,万象法中不成法,法理难求必自空,这也才是本宫“星罗棋布无极阵法”所要楬橥的精神了。”
胡斐见他果真连篇累牍的来与常氏昆仲辩解一番,心里暗自好笑,当下只管领着两僮埋首踞案大嚼就是。
但见常氏兄弟一人随口问上几句,汤笙便即言辞滔滔的来加以详述清楚,另一人则是乘机捧碗挟菜而吃,手里一双筷子上下使动迅速,以碗就口,手快嘴更快,稀哩呼噜的咬嚼几口就全给吞下了肚。待得汤笙好容易话落中断之际,便由吃完的这人接过话来与他抬杠下去。那原先与其对话之人,这时则是赶紧捧碗狼吞虎咽,听得汤笙之乎者也般的咬文嚼字说来,力挽主见,解析精辟,虽是略嫌言语噜苏,但其眼界之宽,腹笥之广,却也是各人从所未见。
常赫志这时已是三碗饭菜下肚,手里接过于管家盛过来的青菜豆腐蛋花汤,呼呼呼三口就给干了个精光。当下嘴角一抹,说道:“所谓空灵之境,其实便有如佛家所倡言四大皆空般的虚幻。万象皆法又不成法,看似无主无从,实则却是既主又是从。以剑御道,依道驭阵,说穿了还是虚中求实,幻中拟真,当非高深武学所吁求的玄无境界了。”
汤笙闻之颇不以为然,摇头说道:“非也,非也。君不闻:‘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这里的“空”,指的乃是悬搁浊泥世界,而让清水自由流淌的世界。
“佛家说,能把丑恶及时从自己生命中清除出去,身心中不再淤积尘世的劫灰与浊物,便得大自在。武林中诸多成名的人物,往往极难回复平常之心,而来越过‘英雄’这个关口。一旦在武林中有了声名,便产生超越常人的幻觉,需要他人来唱赞歌,甚至需要民间社会来补偿和敬奉。
“于是乎,无论是苦难到来,甚或是荣誉到来,都不能平静对待,不能像昔日那般生活,也不能和往常那样的对待每一个朋友和每一个陌生人。依在下浅见,所谓武学思想者,原本就是面对黑暗思索之人,更是在万般劫难中独坐独语的冥想者,尽管没有路可以行走,但只要有一个小小坐处,那也就足够了。”
胡斐听他鼓其如簧之舌,一席话侃侃说来,竟是具有超尘出世般的觉悟思想,哲理深究,波澜独老成,令人闻之颇有醍醐灌顶之效,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兀,说道:“汤星宿一番开示,当真说得上钩章棘句,掏擢胃肾,令得在下众人无不茅塞顿开。正所谓‘笼鸡有食鼎镬近,野鹤无粮天地宽’,武学中的空无之境,何尝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而获得的大自在?由此观之,贵宫创先者北魁星北云天宫主,当年之所以舍弃万世大业而遁然隐去,想来必是深受个中影响的了?”
汤笙谦道:“胡庄主一言之褒,荣于华衮。在下冒昧遣文厥辞,胡吹大气,岂敢欣然受落?当年本宫前宫主北云天武学思想独树一格,躐等求进,当世少有,却仍兀自喟叹犹有未及,这才隐退深山求得大自在。”胡斐听他话中似乎言不尽意,问道:“汤星宿可有难言之隐?据在下所知,其中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才是,莫非阁下从未听闻?”
但见汤笙青白色的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转青色,说道:“江湖上传言极多,却也做不上准的。”胡斐心道:“既是做不上准,且待我诓他一诓,或许能有所斩获。”当下说道:“传闻北云天隐退后深居孤山之湖,不知是也不是?”
汤笙闻言,不禁奇道:“孤山?胡庄主何以如此说来?”胡斐道:“江湖上传有一首歌诀:‘北魁星,孤山湖,碧雪连天一叶舟。东方照,水中影,霞彩无云雪中天。白莲花,松柏摇,冥月当空一江山。西园桥,双龙舞,清风吹拂满身轻。’北云天江湖上向有北魁星之称,此首歌诀里所描述的,自是他隐退后的悠然生活岁月了。”
汤笙听他将歌诀背颂出来,说道:“这首歌诀传之江湖已久,想来胡庄主不知其中典故罢?”说着微然一笑,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将下来般的笃定不少。当下捧起碗来就要伸筷夹菜而食,岂知定眼一瞧,桌上九盘菜汤竟是早已给清了个精光,只剩左首一盘花生里还有几颗幸存,右首盘内则是几根萝卜干又老又粗,当场令他脸呈绿色,不知如何是好。
胡斐见状一笑,说道:“我们几个当真是山中莽夫,十足的饭桶大肚样,用餐向来不落人后的。”说着朝于管家说道:“庄上可有什么预备菜肴?”于管家道:“清早准备不及,就只山下送上的馒头是现成可用的。”汤笙闻言忙道:“馒头甚好,就请于管家辛苦送来。”于管家脸望胡斐,见他笑着点头示意,这才入内拿了一盘冷馒头出来。
就见汤笙两手各拿一粒馒头在手,吞咽速度飞快,右上左落,倏忽间连吃了四粒馒头,就怕晚了些连馒头也没得来吃的惶恐样。于管家沏上一壶茶来,替各人斟满后逐一奉上。汤笙连食数粒冷馒头,正感口干舌燥之际,待见于管家将茶奉到,手里一接,忙不迭的就往嘴里送去。于管家惊道:“小心烫口呀”话声未了,就见汤笙鼓着双颊,倏地侧过头一嘴喷了出来,嘴里呼呼而叫:“好烫,好烫。”于管家两眉一蹙,心道:“废话。这茶那有不烫的道理?”
汤笙在众人面前出窘,满脸红通的腼腆哈哈笑道:“瞧我这副慌手慌脚的蠢样,当真是要令各位笑话来了。”胡斐见他受窘后却是自嘲而笑,胸无城府,足见其人可善,不免心觉过意不去,朝于管家说道:“于大哥,烦劳在书房另摆小桌酒馔,小菜以下酒者为佳。我与常家兄弟、汤星宿欲来小酌一番,还请于大哥尽快备来。”于管家当即应了而去。
少时,于管家来请,众人起身移步书房,见房内四壁图书,几列楸枰,架陈瑶琴,甚是雅致。两僮不便入席,当下立身站在胡斐身后,不时为座上添酒送茶。胡斐与常氏兄弟饱啖了一顿,当下只饮不食。汤笙见肴精酒美,心中甚喜,一双竹筷上下起落,宛如将小菜当正餐来用。半晌过后,胡斐见他饱食,问道:“汤星宿方才所说典故,不知为何?”
汤笙饮了一口酒,闻言颇感踌躇,嗫嚅了半天,好不容易说道:“胡庄主适才背颂的歌诀本身并无误处,然其指的却非本宫前宫主北云天。”胡斐讶道:“怎么不是?北魁星指的若非北云天,那么又是意指何人?”
汤笙两眉深蹙,说道:“并非在下故弄玄虚,实是此事攸关本宫一大秘密,不便明说,还请见谅则个。”胡斐听得一急,说道:“苗大侠这时正依着这首歌诀找上前去,若是北云天不在孤山,那岂不要糟?”汤笙愕然道:“怎地苗大侠上了孤山?”胡斐只得将苗若兰遇上‘雪湖兰狮’之事原本说了出来,苗人凤也因此而上孤山寻找北云天去了。
汤笙听后好生为难,说道:“这唉,这要怎么说呢?总之,本宫前宫主并不在孤山,苗大侠只怕要有难了。”胡斐奇道:“汤星宿此话怎讲?苗大侠最多不过是找不到人罢了,却是何来的有难之说?”汤笙却尽是摇着头不语。
常氏兄弟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这时见汤笙一个劲摇头不说,那常家大哥常赫志脸容不悦,说道:“汤星宿,贵宫命你来向苗大侠投刺送帖,这下可好,苗大侠却是不明就理的上了孤山,万一真的遇上险难,只怕数月难以回返了。依我兄弟之见,这张帖子我们玉笔庄既是收不得,那么就请汤星宿迳将请帖送往孤山得了。”
汤笙闻之愕然,想想这话不无道理,但依苗人凤脚程之快,自己这时岂能追得上去?心中不禁忖道:“苗人凤虽是称做打遍天下无敌手,但那只是尚未遇上真正世外高人罢了。这回他孤山一去,何止有难,恐怕连命都要给丢了。”这时见胡斐一脸急躁的神情朝他望来,继之一想:“宫主既是派我前来,使命未达,势必无法回去交差。说不得,只好冒险上一趟孤山了。这胡庄主看似年轻,武学修为竟已不在苗人凤之下,有他陪同前往,或可两相照应才是。”
汤笙心知若要胡斐自动请缨陪同前往孤山,非得将本宫这道秘密说出一二不可,否则难以收效,当下说道:“江湖上只知北魁星指的乃是北云天此人,却不知‘北魁’与‘北星’实则是分开来的,合在一起才是‘北魁星’了。”
胡斐与常氏兄弟闻言,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均感诧异不已。
汤笙道:“胡庄主先前背颂的那首歌诀,开头北魁星所指看似是北云天,但后面一句孤山湖却露出了端倪。在下虽是十八星宿一员,却是前宫主北云天创宫后,亲自传授武艺的唯一宫内门人,只可惜在下资质鲁钝,竟是始终未蒙其正式收入弟子之列。”说着不禁叹了口气,又道:“北云天向有‘北魁’之称,这也是江湖上一提到‘北魁星’,就会直接联想到是他的原故。‘北星’其实是个女子,当年与北云天结为夫妻,后来因事吵闹分开,独自隐居孤山湖畔。”
胡斐愈听愈奇,听到后来,已然明白了其中奥秘,说道:“原来这首歌诀指的竟是北星这名女子来了。然而在下不明的是,何以汤星宿要说苗大侠找上孤山却是有难来了?莫非这女子的武功竟在北云天之上,见了人就杀不可?”
汤笙满脸忧苦神色,说道:“胡庄主有所不知,在下先前说北云天乃是喟叹武学犹有未及,这才隐退深山求得大自在。此话当真不假。然何以如此?欸,当年北云天夺下六脉五岳盟主之后,原欲就此整顿武林门派中的不良之气,做出一番旷世大业来。不料这时‘北星’却是上得嶓山搦战北云天,言明输的一方就此退出江湖,不得反悔。当年一役,自是北云天败了下来,隔日即将宫主之位让了给人,孑然一身出了嶓山,再不问江湖世事。
“十二年前,北星暗中怂恿六脉五岳串联合攻冥月宫,为的便是要来试验北云天是否当真遵守诺言。不料北云天最后终究现身而出,阻止了一场武林杀戮。这下可惹恼了北星,当夜就将该任冥月宫主首级割下,直接送至北云天隐居之所,说道:‘这回我只取你冥月宫宫主一人首级。下回你再自贱诺言,瞧我杀光你冥月宫门人。’接着又说:‘你败在我手定然不服,眼下一条明路留给你,别说我这人不念旧情。十二年后,你我亲派徒儿于武林大会中比拚一场,咱们不妨瞧瞧谁教的好,赢的接掌冥月宫,也算是你重出江湖的生路。否则,你就注定在此终老天年了罢。’
“转眼间,十二年约期已届。今年七月十五的憪峦峰武林大会,除了是六脉五岳争夺盟主之战,更是冥月宫日后兴衰存亡之役。然而北星并不以此为足。这些年来,武林中各派间隙渐深,动不动就是刀剑相向。衡山派余向佑掌门四年前遭人暗杀而亡,华山派严浩成掌门更是五年前即遭不幸。前年各派中不是死了掌门,便是派内高手逐一死去,当真是搞得人心惶惶,彼此怀疑猜测那是不必说的了,暗地里只怕更是互相施以偷袭,眼下武林可说是难有宁日了啊。”
胡斐惊道:“这么说来,武当派有难之事,莫非也是与北星有关?”汤笙道:“武当派有难?胡庄主这事是听谁说来的?”胡斐当下迳将峨嵋派程霏晔转述之事说了。
汤笙皱眉道:“这可难说的了。现下各派间早已水火不容,虽说北星可能在旁煽风点火,但真正相互残害的还是各派自己。”胡斐越听心中越乱,说道:“纵使如此,那么苗大侠前往孤山救女,自不妨碍到北星所欲谋取之事,却是何来的有难之说?”
汤笙道:“胡庄主可曾听过‘天魔’这个称号?”胡斐奇道:“天魔?”
常赫志听得汤笙说来,大腿一拍,说道:“是了。当年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四大门派一夕间风云变色,三日内十大当世高手竟尔先后死去。更奇的是,每具尸体均无半点外伤,然而全身骨骼却是软缩成了一团,死法诡异骇人。相隔半月后,九华、丹霞掌门相继身亡,再后则是五岳剑派,个个死法相同,仿佛全身骨骼都被人抽光似的,就只剩皮肉还完好如初,软软瘫在地上。那景象,甭说是亲眼目睹了,光是用想的,也够吓的使人全身鸡皮疙瘩跳起舞来了。”
常伯志道:“大哥说的这事我也记得。当年老总舵主为了这件武林大事,亲自率领无尘道长、赵三哥、文四哥三人远赴中原,奔波万里,直到浙江雁荡山,才寻得这杀人者的踪迹。赵三哥事后曾说,那晚老总舵主领着他们三人一路追上峰顶,那人七丈外唿唿唿三掌击来,势劲凌厉异常,周围树木幌动,地上长草连根拔起,吓得几人连番滚了开去。
“老总舵主身手了得,双足连点跃开,右掌一招“破碑焚石”,迳将身旁三人粗的树木从中击断,嘴里一声裂帛般的大喝,双手一送,跟着两足一登,竟是两掌连环,边驰边发,前劲未衰,后劲跟着又来,直将这根断木朝敌击去。岂知那人竟是不避不让,双手环抱在胸,待得断木击到,环圈气劲陡发,有如一道无形气墙挡在前方,半寸推进不得。
“文四哥见状大骇,手里大刀自后运劲扔出,一柄背厚刃薄的钢刀挟着威猛异常的破空之声往前飞去。那人右肘一缩一送,对峙中的断木倏地斜转开去,铎的一响,树干击向刃身,带得大刀偏了方寸。赵三哥几个起落跃到,当下两手连挥,什么飞刀、金镖、袖箭、背弩、铁菩提、飞蝗石、铁莲子、金钱镖,一古脑全往那人身上招呼过去。
“无尘道长当时正逢壮年,七十二路追魂夺命剑天下无双,左足一登,身子凌空掠起,三丈外剑气斗现,六剑连环刺出,当真快速难言。这时就见那人披风一抖,两手环圈向外扩张开来,右腿倏地朝树干头一踢,忽的带起断木向上扬起,环圈顺势向内一收,但听得蓬澎两声,木屑直朝前方激射开来,有如万箭穿心般的声势骇然。
“老总舵主见势不妙,竟是不顾自己性命的使一招“万佛涅槃”,挺身跃前一站,两腿微曲,丹田猛地吸气一吐,倏忽间双掌连拍六十四掌,劲力连绵,刚柔并济,刹那间织成了一道万佛护网。就听得哗哗哗接二连三响来,赵三哥跟的近了,一个立足不稳,当场颠踬而倒。文四哥与无尘道长虽是见机的快,却也给震的衣衫碎裂开来,可见当时这道气劲多么的刚猛之极。老总舵主六十四掌拍完,收势一瞧,眼前却那里还有半点人影?
“四人惊魂未定下,好半晌才逐一回过神来。赵三哥起得身来,见左首树干上钉有一纸,当即趋前取下,就着月光一瞧,白纸黑字上写着十个大字:‘天魔谨拜红花会众当家’。经此一役,老总舵主脉络损伤颇重,日后虽是闭关修练数年,仍不见起色,再经重病一击,竟尔就此仙逝而去。只是说也奇怪,天魔其人自此不见踪影,江湖上亦不闻其名,若非汤星宿这时提起,恐怕连我兄弟俩都要忘了曾有这号人物了。却不知汤星宿何以又提到了天魔这人的名字?”
汤笙叹道:“各位可知‘北星’名号前头还得加上两字?”胡斐楞道:“怎么?”汤笙道:“北星乃是北魁星并在一起时的称呼,分开来时则是另有全名,称做‘天魔北星’。”胡斐刷的一声站起,愕然骇道:“难不成北星与天魔乃是同一人?”汤笙苦笑道:“正是。这也就是我说苗大侠有难之故了。”胡斐闻言,两眼直瞪,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常赫志桌子一拍,喝道:“格老子的,老总舵主的这笔帐非找他算去不可。”常伯志义愤填膺的说道:“就算明知打他不过,大不了两条命送了给他便是,咱哥俩又岂能就此罢了?”说着,兄弟俩便要起身离去。胡斐见状一惊,忙伸手一挡,说道:“常大哥、常二哥,小弟有事相求,请两位听我一言。”常氏兄弟闻言相互一望,这才又坐了回来。
胡斐道:“小弟先前受苗大侠所托,须当即日启程援手武当之危,眼下异变陡起,苗大侠救女之事恐将遭致不测。按理说,这事既是小弟应了下来,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此时得知孤山乃是天魔北星窟居之所,想那苗大侠父女与我胡家累代世交之情,万无不顾生死之理。只是这么一来,小弟一人身无二用,当真为难的紧。”
常赫志道:“你是要我兄弟代你前去武当山?”胡斐道:“小弟不敢。”常伯志道:“咱们不是外人,你的事就是我们哥儿俩的事,有话但说无妨,切莫要与我们两个粗人过份客套。”
胡斐道:“数月前听我赵三哥来信中提到,四月中旬左右,将与文四哥夫妇联袂前往当阳柳家庄。小弟心想,当阳位在湖北之南,途中必经武当山下而过,若能赶上前去求助,武当之危或可及时帮的上忙才是。”
常赫志点头说道:“有他三人同赴武当,另外加上我们这两个黑白无常鬼,想来应是勉强对付的来了。”胡斐道:“常大哥这回可得委屈留在玉笔庄了。”常伯志愕道:“我一个人去?”
胡斐说道:“时间紧迫,非得骑上快马不可。眼下咱们只有白马一匹快骑,若是您二人同去,不免受到另一骑的牵绊,就怕因此而延误坏了大事。再且,玉笔庄若无一人在此坐镇,那梵罗双刹与其徒弟均在左近,委实不妥。依小弟之见,常大哥遇事谨饬内敛,当且坐镇庄内做为中枢;常二哥见事机警敏捷,下盘扎稳,适合长途骑乘奔驰。此去路程遥遥,还请常二哥辛劳一趟了。”说着起身朝二人抱拳一揖。常氏兄弟见他设想周详,脸现赞许之色,并无异议。
常伯志仰头喝干碗里烈酒,说道:“事不宜迟,兄弟这就动身出发。”说着起身拱手一让,幌的闪出门外去了。
胡斐望向汤笙,说道:“汤星宿但且留在庄内歇息,于管家自会替您安排妥当。在下若是遇上苗大侠,当代为转告贵宫邀请观礼之事,其余后话,留待他日再叙。”说着便欲起身离席。汤笙忙道:“胡庄主且慢。”胡斐道:“汤星宿有何指教?”汤笙言道:“指教不敢。在下想说的是,那孤山湖的正确所在方位,不知胡庄主可是识得?”
胡斐笑着反问道:“汤星宿自是识得了?”汤笙见他笑来,颇有成竹在胸之意,不禁心下忖道:“我若说识得孤山湖确切位置,岂不变成是我自己请缨陪同他去孤山了?”转念一想,自己原订目的已达为重,过程如何倒是不必计较,于是当下说道:“在下也只略知方位,确切地点还是得凭着模糊记忆才行。但总的来说,自是远比茫无头绪来的好。”
胡斐道:“有汤星宿陪同走上一遭,途中尚可相互照应,就是怕劳累了阁下。”汤笙道:“好说。”胡斐道:“既是如此,早启程一步,遇上苗大侠的机会就多了一分。你我这就动身了罢!”说着朝常赫志说道:“常大哥,玉笔庄事务,就有劳您费心了。”常赫志捧碗一饮,说道:“你且自顾忙去吧。”
胡斐交待两僮切不可怠忽了晨晚练武,敦勉了一阵,这才与汤笙相偕起身离席而去。
二人下得峰来,胡斐有心试试汤笙轻功造诣如何,当下气蕴丹田,一股真气缓缓送上胸腔,双足一点,倏地如箭离弦般朝前射出,足下似浮似虚,虽是逆风而驰,但却丝毫未减其速。奔出数里后,听得身后脚步声息,回头一望,就见汤笙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步履稳健,半实半虚,看来尚是游刃有余,当下朝他一笑,倏忽间直窜出十丈来外。
汤笙初时尚能跟上,十里过后,两人差距越来越大,眼见胡斐身影愈缩愈小,心中不禁骇道:“此人如此年纪,内力修为已然少有,想不到一身轻功更是犹若魑魅迷踪,怪不得能与红花会众英雄们称兄道弟了。”
过得一阵,陡然想到:“记得胡庄主单名乃是一个斐字,胡斐?胡斐?”蓦地里脑中一闪:“胡斐两字倒过来念,可不就是‘飞狐’了?啊呀,这回我可真走了眼啦,竟忘了辽东有着‘雪山飞狐’这号人物。既是飞狐,顾名思义,自是轻功有其常人难以项背之处,莫怪不得他要来考量起我的轻功提纵术功夫来了。”当下懊恼万分,连忙提气急赶,但山上积雪越来越厚,道路崎岖,奔行起来自是更加费力,只过了半枝香功夫,胡斐早已不见了人影。
其时东方红日甫从山后升起,淡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殊无暖意。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锦,但在这关外长白山上的苦寒之地,却仍是积雪深厚,浑没半点春日气象。汤笙翻起长衣下襟缚在腰际,一路急起直追,越过山岭七八里后,远远望见前方岭坡处一个小点人影,当下鼓气全力掠去,那人影愈显清晰,到得近来,这才看清正是胡斐候在此处。
胡斐待他奔至近前,左手一招,当先朝北首林内掠了进去。汤笙气息略喘,原欲乘机停步歇脚,却见胡斐直朝林内奔进,只得将外氅拢紧跟了上去。两里外,胡斐放缓速度与他并驾齐驱,说道:“前方异状甚诡,我瞧着蹊跷,想说汤星宿或能见出端倪,这才招你过去瞧个仔细。”汤笙听他说话毫无滞碍,有如端坐厢房中闲话家常般的轻松,心下委实佩服,忙胸气一吐,说道:“好说。胡庄主发现了什么?”他话倒是不敢说长,以免岔了运转中的真气。
胡斐道:“几具死人尸体。”说着往西首处一指。汤笙随他手指方位看去,就见林外雪地上血迹斑斑,几个人或躺或趴的横七落八散在四处,动也不动,想来已是死去多时。胡斐当下领着他奔到近前,汤笙一见尸体上所穿服色,讶然说道:“是丹霞派的人?七个全给人杀了?”胡斐道:“你且瞧瞧他们身上的伤处,可有何异状?”
汤笙闻言,当即俯身望向其中一名女子的尸体身上仔细端详,片晌后,喃喃自语道:“这人胸膛处伤口呈圆,自不是刀剑穿透身体而死,”说着翻过尸体背后一瞧,不禁双眉一蹙,说道:“这倒奇了,穿透后竟如碗口般的粗大,武林中可有这等诡异兵器?”胡斐指着东首一具尸体,道:“你再瞧瞧这人额头上的细小伤口,可是同一种兵器?”
汤笙趋前一看,“噫”的一声,蹲身细细翻查,愈看愈奇,说道:“瞧这道伤口虽小,但其穿透力当真可怕,竟连人身最硬的头骨都可轻易穿入。若是再依伤形来看,应是同一种兵器的机率极大,然而这可就十足诡异之极了呀。”说着两眼一亮,转头朝另一具尸体身上看去,见其衣衫上一道长痕斜然裂过,脖颈处尚见撕碎之迹,惊道:“软鞭?”
胡斐道:“是软鞭。螟蛉七层鞭。”汤笙起身说道:“胡庄主莫非认为是梵罗双刹下的杀手?”胡斐道:“使鞭之人若无高深内力做为后盾,那软鞭再厉害不过是鞭箠无形,却是如何能够似剑般的穿透人身致命?”汤笙颇感纳闷道:“若说这是梵罗双刹下的手,那么这几人的死法就不该是这般的了?”胡斐闻言一愕,奇道:“汤星宿这话怎么说?”
汤笙道:“梵罗双刹自视甚高,若非遇上江湖一流高手,这两人的随身兵刃之物,向来是不屑拿出来用的。”胡斐听的一惊,言道:“如非梵罗双刹,那么又是何人有此功力?”汤笙讶道:“胡庄主难道没听过‘枭罗四魅’之名?”
胡斐昨晚曾见程霏晔与枭罗四魅对战,虽说四人手上螟蛉七层鞭变化无穷,但观其武功亦不过是尔尔之辈,要是当真有此凌厉劲道,程霏晔岂能以一敌四而不败?这时心中一阵混乱,总觉得似乎那里对不上准头,当下说道:“汤星宿可曾见过枭罗四魅?这四人武功究竟又是如何?”汤笙道:“见是未曾见过,但其武功在阴山三魂之上是可确定的。”
就在这时,前方山头处咻的一响,一道烟雾冲天而起,砰的炸了开来,红幕青烟扩洒而落。胡斐看的明白,说道:“是丹霞派的讯号,看来前方还有战事。咱们赶去瞧瞧。”汤笙皱眉道:“眼下胡庄主尚有要事在身,何须为了丹霞派这事担搁下来?”胡斐道:“若果真是枭罗四魅,那么这里头颇有诡异之处待查,还是弄个清楚的好。”话说完,也不理汤笙愿不愿意,迳自朝烟雾处掠去。汤笙满脸无奈神色,眼见胡斐速度飞快,只得随后提步追去。
二人奔出五里来外,闻得前方林内杀声大作,兵刃交击声中,夹杂着唿唿奇异声响,听来双方似乎斗的正紧。胡斐与汤笙跃上树干纵掠过去,即见底下战况惨烈异常。丹霞派十几人组成剑阵联攻阵内七人,雪地上可见六七具尸体身首异处,肢体不全的横尸当场,显然双方这时都已杀红了眼,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可说已是性命相拚之战了。
胡斐朝阵内七人看去,当中四人身形矮小,头大如斗,面貌狰狞丑陋,手持软鞭唿唿进击,心想四人自是枭罗四魅了。北首三人各持不同兵刃酣战,刀剑俱备,偶有飞刀一现,丹霞派阵中当即一人胸口中刀而倒,看来这三人便是阴山三魂没错。丹霞派虽是摆阵对战,但遇上枭罗四魅忽长忽短的螟蛉七层鞭,阵式始终无法合拢而攻,只能勉强围住七人奋力而战。如此一来,丹霞派虽是守住阵式不乱,但要说到能一举将七人摛下,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胡斐这时细瞧枭罗四魅所使鞭法身形,不禁愈看愈惊,但见四条软鞭鞭头尖锐,鞭身通体乌亮长有刺角,竟似纯钢混合银丝所成,浑不若先前所见一般。再瞧枭罗四魅挥击中舞动迅捷,势夹劲风,时而挑钻如剑,时而劈削如刀,鞭头方位变幻无踪。这时一条软鞭唿的由高窜低袭去,丹霞派阵中一人剑刃翻击而下,那鞭倏地跃起,瞬间刺入那人喉咙。
胡斐见状大惊,心道:“枭罗四魅鞭法怎地变的如此辣狠?”回想昨晚所见情景,枭罗四魅鞭法虽称诡奇,却非如此霸道恶毒,心中狐疑万分,就是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就见四条长鞭舞出,四人脚下竟是移动迅速非常,移形换位,交叉攻击,身手灵活的宛如四个魅影飘幌,当真不辱了‘枭罗四魅’之名,又岂是印象中那般迟钝缓慢可比?
胡斐越瞧越是不对劲,若说眼前四人乃是枭罗四魅,那么何以昨晚的“枭罗四魅”竟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此时场上战况丕变。枭罗四魅嘴里荷荷有声,四人交互趋跃纵击,左上右下,前退后进,脚下所踏方位,竟是隐含六合八卦之步,对照丹霞派所排七魁五仪阵法来看,正是兵法里所谓“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这是以六合八卦之法行之,以步卸阵,以法驭人,配合手上长鞭可守可攻,当可由从变主,自枢变末,颇有下驷破上驷之意。
胡斐一见枭罗四魅脚踏六合八卦步法迎战,即知丹霞派七魁五仪阵法已然危若朝露,若不及时改变阵法排列,势必难逃枭罗四魅的逐一吞噬,进而导致整个七魁五仪阵式的瓦解。胡斐心念刚起,就听得东首林内咻的一响,一道烟幕冲天而起,丹霞派门人闻之不无振奋上来,手里长剑瞬间改采以守为攻策略,等待援兵到来。
过不多时,林内奔出十二人来,手中长剑均已出鞘,发一声喊,直朝场中扑来。这时就听阵中一女提声喝道:“太乙生萌,两仪合德。进水火,退庚位,守风雷,攻丙位。霞云乍现,日月晦明,魁首斩,从者死。”那十二人听得阵式号令,当即直进水火,手中长剑接过枭罗四魅攻势,自成一圈绕圆而战。这时七魁五仪阵式跟着一变,霎时左进右围,退庚位,守风雷,攻丙位。那丙位正是阴山三魂所处之位,显然丹霞派采的乃是攻弱避强之阵,以求速战速决。
丹霞派阵法一成,情势立变。阴山三魂只觉四周都是丹霞派人影来去,原本已是守的极为艰辛,岂知丹霞派这时阵中主力竟是直朝三人来攻,更是守的险象环生,不多时,三人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枭罗四魅武功虽强,但遇上对方尽是绕圈游走不定,兼且圈阵可扩可缩,四人软鞭击出时虽是飕飕作响,威力准头均已大打折扣,不如先前般的厉辣难缠。
阴山三魂先前已从丹霞派阵中溜过一次,这回再被衔尾追上,丹霞派自是不敢大意,手里长剑尽往三人身上招呼过去,要不是顾虑到“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可能藏在他们身上,只怕早已刺穿几个透明窟窿出来了。
胡斐瞧了一阵,心中疑团仍是未解,本想再看下去,却见汤笙拉了拉他的衣角,悄声道:“别瞧了吧。可莫要耽误到寻找苗大侠的事了。”胡斐点了点头,当下悄无声息的随同汤笙落入林内,转朝北首方位纵去。
两人奔出一阵,胡斐问道:“孤山距离此处多远?”汤笙道:“待会出了林子向西直行,途中若没再耽搁,四日内当可抵达孤山。”胡斐又问:“那自孤山底下到孤山湖呢?”汤笙笑道:“这我可就说不上准了。”
胡斐奇道:“怎么又说不上准了?”汤笙道:“这事现在难以解释,等咱们到了孤山,胡庄主自可明白了。”说着陡然发力朝前纵去,倏忽间人已在六丈开外。胡斐心中失笑开来,当下胸气一吸,自后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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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28 20:39:00 本章字数:11257)
胡斐家传的‘飞天神行’轻功绝技,原本即是武林中罕有的一门以气御气之法,其祖“飞天狐狸”便已到了神出鬼没般倏忽来去的境界,传到胡斐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只见他身子斜身一掠间,旋即赶上了在前急速奔驰的汤笙。
汤笙心里自知轻功不如胡斐,这才趁他不备之下乘机偷跑,却料不到胡斐竟能两个起落便已跟了上来,骇然中不禁忖道:“当年曾见北云天宫主驭狮而行,陡然发力纵跃下,也只不过七丈之远。他两个起落便即跟上,岂不一飞十丈来外了?”不想还好,这么一想开来,愈是觉得此门轻功诡异的厉害,若非亲眼目睹,实不能相信真有此飞天神功存在。
汤笙思绪不定中,却见胡斐左手摆了一个“慢”行手势,身子向右斜侧,倏地朝东首一处高岭掠去。汤笙心中微然一愕,暗道:“又怎么了?”当下随他身后跟去。就见胡斐隐身在一棵树后朝前望去,手指着岭下林间,说道:“这两人纵跃身法奇特,却不知是何方神圣?”汤笙朝他手指方位看去,只见前方密密麻麻的林内,却那里有什么人影可见?
胡斐回过头见他一脸茫然,不禁笑道:“真怪我糊涂,竟是忘了跟汤星宿您说,这两人乃是在树干上跳跃飞驰,非得仔细瞧才能见到。”说着,手指往右首延伸一指,续道:“哪,这两人才刚跃过了那棵较高的林树,现在正穿过那棵枝干较秃的,速度极快,稍一幌眼就会错过了。你再瞧他二人的纵跃身法,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汤笙睁大了眼仔细瞧去,果然见到林内两道影影绰绰的渺小身影,若不是那二人这时正好穿过枝干较秃的林木,恐怕就算胡斐的手指再长,方位再准,也无法使人看清树上竟是有人飞纵过去。但见这两道纵跃飞驰中的身影,竟是跃树如履平地般的平稳迅捷,右幌一点,左幌一纵,倏忽间跃过十来棵相隔数丈的林内树木,直朝南首一路掠去。
汤笙瞧得两眉一紧,心道:“如此距离之外,怎么他却能看见有如猿猴般飞树而过的渺小身影,难道这人还真练有什么千里眼的神功不成?”继之又想:“瞧这两人的飞纵身法来看,应是阴山修罗门的“陀罗飞旋”轻功之术,但说到要来练成像眼前这二人般的神形若无之境,怕非梵罗双刹这对恶鬼莫属了。”
胡斐见他脸现恍神之状,心中已然猜中了八成,当下说道:“瞧这二人的去路方向来看,正是方才丹霞派围困阴山修罗门人的交战岭地,由此想来,咱们所见到的这二人必是梵罗双刹无疑。眼下你我虽说并不知两派如何结下仇怨,但丹霞派毕竟是贵宫所属六脉五岳中的一支,汤星宿总不会放着不管罢?”说着两眼盯向汤笙,倒想瞧瞧他如何做答。
汤笙本不愿无端端的沾染上这档难事,这才没来开口说出那二人即是梵罗双刹,眼见胡斐咄咄逼人般的朝他看来,淡然笑道:“胡庄主有所不知。丹霞派死命追着阴山修罗门不放,那是为了他们派内所丢失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事乃属其门派颜面大事,纵有唇亡齿寒之险,旁人自无置喙插手余地,否则岂不明摆着说丹霞派徒具六脉之尊,却连自己的镇山之宝都要守不住了?再且,丹霞派这回倾巢而出,高手如云,又何须外人挂劳?”
胡斐原不知双方交恶情由,当下闻言一楞,竟是全然接不上半句笋头。过得半晌,才听他纳闷说道:“这倒奇了。那阴山修罗门所习武功家数,迥然不同于丹霞派的道家渊源,即使盗得“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其中诸般心法若是未经口授真传,空有招式却无剑诀,徒有练法却无口诀,盗之何用?”
汤笙道:“胡庄主近年可是少在江湖上走动?”胡斐拱手说道:“在下中原武林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还请汤星宿不吝指教。”汤笙道:“好说。阴山修罗门此回远赴广东盗取这二书三卷,江湖上传言沸沸,都道其必是觊觎丹霞派成名武林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然则本宫深入了解,发现其目的并不在偷招练式,却是另有所求来了。”
胡斐愕道:“另有所求?不知修罗门是要藉此折堕丹霞派威名,亦或是挟经以要胁而来达到他们的背后目的?”汤笙笑道:“胡庄主可真天人异想开了。梵罗双刹向来对自己修罗门武学极是自负,又岂会看上丹霞派这小小的二书三卷来了?只因这书里藏有天下另一大秘密,梵罗双刹却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项消息,这才千里迢迢的跑去盗了回来。”
胡斐笑道:“如此说来,汤星宿想必知道书里所隐藏的秘密了?”汤笙心中一顿,颇为后悔一时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听得胡斐笑着问来,若是推说不知,岂不让人狐疑自己居心叵测?当下说道:“这秘密也是在下无意中听来的,是不是真有这回事,那我可也不敢保证的了。”胡斐颔首笑道:“既是汤星宿听人说来的,自是无须负责真假了。”
汤笙道:“其实这事听来颇为诡异,说的是闯王当年退出北京时所携带的金银珠宝有关。”胡斐闻言一惊,心中怔忡不定,问道:“却不知汤星宿是听何人所说的?”汤笙颜面一紧,略显踌躇,半晌后,才见他嚅嗫说道:“胡庄主可识得丐帮的范帮主?”胡斐听他提到此人,眉头一蹙,道:“说识称不上边,昨儿晚才刚领教过他的龙爪擒拿手。”
汤笙啊的一声,说道:“范帮主怎地到了乌兰山的玉笔峰来了?”胡斐道:“这事说来话长。莫非闯王财宝之事竟是他所说的?”汤笙道:“正是。数月前,我在河南三门峡曾与范帮主有过一面之缘,席间众人聊了开来,后来说到当年闯王兵败九宫山之役,范帮主先是说闯王当时没死,跟着或许是酒喝的多了,竟又把藏宝的秘密给泄露了出来。”
胡斐道:“汤星宿可还记得当时席上还有那些人在?”汤笙下颏微昂,想了想,说道:“做东的是河南无极门的蒋老拳师。席上除了我与范帮主之外,还有青藏派的玄冥子、昆仑山灵清居士、金鲨帮廖总舵主、威远镖局的吴总镖头,其他几人虽是身着寻常服色,但听其口音官话说来,想来必是北京宫内侍卫没错的了。”
胡斐听得一惊,心道:“这些人可不都是昨日受邀前来玉笔庄袭击苗大侠的人?”当下神不显色,微然笑道:“汤星宿可是受那无极门蒋老拳师所请?”汤笙闻言一笑,说道:“在下是受本宫宫主之命前去投刺送帖,邀请无极门蒋老拳师七月十五上憪峦峰观礼。之后一路往南送去,月初才北返宁古塔寻苗大侠居所送去。不料却听那管家说,苗大侠父女已远赴辽东乌兰山玉笔峰而来,当即一路自后急追赶至,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未能当面遇上苗人凤苗大侠了。”
胡斐道:“原来如此。却不知范帮主当日如何说来?”
汤笙道:“闯王破了北京之后,明朝的皇亲国戚、大臣大将尽数投降。这些人无不家资豪富,闯王部下的将领逼他们献出金银珠宝赎命。数日之间,财宝山积,那里数得清了?后来闯王退出北京,派了亲信将领,押着财宝去藏在一个极隐妥的所在,以便将来卷土重来之时作为军饷。那负责押解的将军姓孙,是闯王军中战功彪炳的一员大将,其人智计超凡,当下迳将财宝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分别藏在两个不同的山洞里头,以免集中一处风险过大。
“范帮主说,孙将军底下有一高手卫士,姓杨,名文骞,是丹霞派里的一名剑术名家。孙将军将宝藏的所在绘成二图,大宝藏之图交给杨文骞携回丹霞派藏入经书之内,小宝藏看图寻宝的关键,却是置在一把军刀之中。那杨文骞后来当上了丹霞派的第五代掌门,便将藏宝图又绘成了五份,分别镶嵌在“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里面,除了丹霞派各任掌门知悉并负责妥善保管之外,其他人自是无从得知。
“至于那小宝藏之图与看图寻宝的关键军刀,孙将军便又交还给了闯王,闯王再将图与军刀都交给了飞天狐狸。后来江湖传言飞天狐狸被杀,一图一刀落入三位义弟手中,但不久又被飞天狐狸的儿子夺去。自此,胡苗范田四家,百年来辗转争夺,最后终于军刀由天龙门田氏掌管,藏宝之图却由苗家家传。只是那苗田两家,始终不知其中有这样一个大秘密,是以没去发掘宝藏出来。但这消息后来不知怎的传到梵罗双刹耳里,便即远赴广东将这二书三卷盗了出来。”
胡斐听他一番话说来,不由得栗栗心惊,闯王宝藏之事,他是从父母遗书中看见才来得知,原本只道宝藏之所就此一处,却料不到当年藏宝之人,心思忒地细腻非常,竟懂得将宝藏一分为二,不至于同时给人发觉而掘了去。那范帮主既是当年先祖飞天狐狸的义弟传人之后,想来获得的藏宝消息,自然要比他来得详细的多,不意却在酒席中将这秘密抖了出来,最后竟尔传到了梵罗双刹的耳里,这才有了后来丹霞派与阴山修罗门的追逐生死之战。
事情至此,总算有了些许眉目,胡斐心道:“看来这批大宝藏要比那山洞里的多出好几倍,怪不得梵罗双刹近日来始终在长白山出没,这事日后恐怕还要再来掀起武林波澜,当是令人不得不防。”这么一想,心中又道:“丐帮昨日夜里前来玉笔庄踩盘子,莫不是得到了什么宝藏线索,还是单纯的只不过为了寻找他们的范帮主而来?”
汤笙见他沉思不语,说道:“胡庄主称号‘雪山飞狐’,却不知与那飞天狐狸可有关联?”胡斐听他问来,平静说道:“飞天狐狸正是先祖。”汤笙闻言笑道:“如此说来,闯王宝藏之事,胡庄主自是清楚的了?”胡斐笑道:“汤星宿世外高人,怎地也来相信这类传说?”汤笙哈哈笑道:“传说若与事实相符,那可就有趣的紧了。”胡斐笑着不语。
汤笙见他不愿多露口风,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说道:“由此西行三十里,可至狼峰口,该处与阿尔山交会,只一家山中客店盖在谷口山角处,一旦错过了宿头,可得八十里外才有了。”胡斐抬头望了望天色,就见前方一片灰扑扑的阴霾天影现来,若是启程再慢,途中不免遇上风雪,当下说道:“既是如此,可得赶在天黑前到了才好。”说完,两人说走就走,下了高岭后,并肩向西一路行去。
二人行出十里来外,山中天气倏变,岭间云雾飘来,带得周遭视野白茫茫的一片,此处山势原已陡峭险峻非常,这时行来更是惊险万状,越往上走,积雪更厚,使得两人速度始终无法提升上来。好不容易翻过了这座山头,迎面就是一阵朔风夹着满天鹅毛般落下的大雪袭来,气温陡降,寒冷异常,纵使两人均有外氅罩身,仍须不时运气暖脉,方可趋动手足继续往前来行。这么一来,奔行自是不快,眼看天色渐暗,距离狼峰口还有好一段路要赶。
就见汤笙伸手入怀,摸出一小瓶随身酒来,瓶身方扁,适合放在怀内携带,木塞子一拔,登时咕噜喝了一口,随手将小酒瓶递给了胡斐,嘴里呼道:“这家伙当真辣呛的紧。胡庄主可得小心,莫要大口伤了喉咙。”
胡斐伸手接过,即闻一道辣气迎面扑来,不禁喝了声好。当下趋口一饮,只觉辛辣中带有一股酸涩味道,入肚后当即转为一道烈猛之极的热辣上来,浑身瞬间暖烘烘的有如身在一座熔炉之中,仿佛四肢百骸同时都给溶化了一般,当真令人舒畅满怀,不禁脱口赞道:“好酒!硬是要得!”跟着又喝了一口,再将小酒瓶传回汤笙手上。
汤笙这回只浅啜小口,当即将木塞子套上瓶口,顺势放入外氅内袋收好,嘴里说道:“山里天气变的快,气温说降就降。前年我在二龙山就遇上了一场风雪,冻得鼻子红通,耳朵微刺,不时得伸手去暖暖两只耳朵,顺便探探它们是否还长在头的两边,可见当时的气候多吓人来了。这之后,每逢严冬出门,我这外氅袋里,总少不了这只小酒瓶就是。”
胡斐笑道:“汤星宿当真好生兴致,那二龙山位在黑龙江以北的极寒之地,常年冰雪不融,山势险恶。传闻海拔高处产有玉婴人参,根和叶都可入药,除有滋补作用外,还具起死回生之效,不知是也不是?”说着转头朝他笑看望来。
汤笙见他笑里带话,心中矍然一惊:“啊哟,不好。我怎的忒地糊涂,什么地方不好说,偏要说到二龙山来了?这人鬼灵精怪的很,也不来问我没事上二龙山做啥,却是迳往玉婴人参话题带去,岂不明摆着要套我话来了?”这么一想开来,当即顺着胡斐话意来个顺水推舟,满脸堆欢笑道:“如此珍品,有谁不爱,倒让胡庄主笑话了。”
胡斐见他脸色一转,随即装疯卖傻的推开话题,当下也不来说破,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时风雪更大,天色昏暗下来,两人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的雪花,宛如两团雪人在雪地上逐雪而行。再往前行得七八里远,前头峰峦间现出盏盏灯火,随风飘幌不定,二人加快脚步,刚转过一个岭间坳口,就听得前方有人扬声喝道:“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胡斐与汤笙相顾一愕,浑不知这话指的是什么意思,当下缓了脚步下来。
前方之人不见二人答话,噫的一声,锵啷锵啷响来,雪花飘飞中,现出三个人来。
胡斐与汤笙往前看去,即见三个黑不溜偢的铁塔般大汉立在前头,手里大刀足有两尺来长,刀背上十来孔穿有硕大银圈,提动时锵啷啷的直响,仿佛不怕别人知道他们到来似的,可见其自忖武艺高强,又谓明刀来之,心何所惧?就见这三名大汉走上前来,胸前衣襟敞开,露出黑毵毵的两丛长毛,好似这种天候正是给他们吹风散热的一般,毫不畏寒。
胡斐见状,停步抱拳说道:“在下与朋友道经贵地,没跟朋友们上门请安,甚是失礼,要请好朋友恕罪。”只听得当中一人锣钹般的声音响来,说道:“怎么,你们当我们兄弟三人是拦路打劫的强盗来了?”胡斐笑道:“不敢。如此风雪交加的荒山野岭之中,却不知三位有何见教?”那人说道:“两位此去,可是道经狼峰口?”
胡斐道:“前方宿头只有该处才有,在下与朋友正要赶去歇住。”那人道:“我说的就是这个。狼峰口的野店已经被我们给包了下来,奉劝二位还是乘早回头的好。”汤笙楞道:“包了?这位大哥,那狼峰口的卧龙栈可是三峰交会之处,虽比不上城里客栈来的规模,但总也四十间上房有了,阁下三位岂能全包了下来?”
那人仰天哈哈一笑,说道:“我嘴里所说的“我们”,指的是我们帮内众兄弟们,可不是只有我兄弟三人而已。”汤笙和颜笑道:“既是如此,那也只能怪我们二人运气不济罢了,但想来总有柴房厨灶什么的可供栖身才是。”
那人闻言脸色一变,两眉上扬而起,提声不耐说道:“就连柴房厨灶茅厕什么的,都给我们一家伙包了下来,这样懂了吧?”汤笙啊的一声,说道:“那我二人多付点银两,就与店小二或掌柜的挤挤也成。”那人听得火冒三丈上来,怒喝道:“没有。卧龙栈这几天就是我们浑帮给包下来的,谁也住不得。再要啰唆,别怪老子一刀劈了你。”
汤笙闻言,奇道:“浑帮?这是什么来头?”说着望向胡斐。胡斐笑道:“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汤星宿既是不知浑帮之名,我这乡巴佬更是未曾听闻的了。”那三人听的极不入耳受用,纷纷说道:“呸,咱们浑帮的名头,又岂是常人听得的?”“俗话说,英雄识英雄,你们既识不得我们这帮英雄,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罢。”
胡斐走上前两步,见这三个大汉浑身肌肤黝黑发亮,块头又高又大,他与汤笙虽与他们隔着丈余,还得微略仰头才能看清全貌,想来身长竟是要比苗人凤还要高上许多,当下趋前拱手说道:“请恕在下二人眼生,要请教三位好朋友的万儿。”那右首锣钹声音响道:“还是你们两位先说吧。”
胡斐道:“在下姓胡名斐,外号‘雪山飞狐’。”汤笙抱拳笑道:“在下冥月宫十八星宿汤笙,承江湖上朋友们送了个不上台面的外号,叫作‘冥剑神龙消遥使’。”胡斐原本不知汤笙江湖名号,这时听他自己说来,想到冥月宫专门派他四处投刺送帖,联络江湖各路朋友,倒也符合‘消遥使’这个外号头衔,嘴角不觉间隐然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