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76章

《菩提修不成》 · 忘还生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屋里一片寂静,新年的喜庆氛围一扫而空,凤还恩寸寸打量,把她的慌神看在眼里。

这一年,除了与江更耘演戏时,其余时候她都像座孤岛,将所有人隔绝在外,连谈论起自己的婚嫁也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此刻,才算是见到了她实实在在的慌张,像个活人。

凤还恩深吸一口气,自己断不能在此刻失态。

孩子死了,他们总归无法和好,只要稳住就赢了。

“为什么要怕他?”他问。

沈幼漓面上才残存着情绪激动的薄红,目光凛冽:“洛明瑢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能活下来,我也很惊讶,不过就算活着,本该不再见的人,我何必说出来让你平添烦忧,就当他死了,不好吗?”

“好,当然好,那你能保证他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可以现在就带你离开。”

偏偏她不能走。

这一年,沈幼漓一心扑在岷河坝修缮之事上,也是为了逃避去想孩子的事,为此,她翻阅了多少书简,请教了多少监作工匠和治水老吏,目下坝上已经修缮到尾声,有些精细的活计沈幼漓必须亲自盯着,她不能功亏一篑。

“我要走,可不是现在。”

说完,沈幼漓抱着女儿进了里屋,将门关上。

凤还恩看看窗外的人影,再看看紧闭的屋门,“今晚,我留下来守着你们,可好?”

屋门又突然打开,是沈幼漓僵冷无情的脸:“你先回去吧,我没事,若是可以,请把外面那人也带走,路上小心。”

凤还恩知她怨自己欺瞒她,他握紧拳头,一时竟也觉得自己可笑。

“明日我再来。”

他走出院子,将门从背后关上,看向篱笆墙外还没有离开的人。

洛明瑢见他被赶了出来,并没有什么意外。

凤还恩也没什么想说,二人在朝堂之上还未相见,看来他是一“活”过来,就来万春县寻人了。

是幼漓将从前的事告诉他了?

这一年来,凤还恩几次想杀他,可惜皇帝给他找的麻烦太多,也派人盯得紧,加之摘星阁地处特殊,洛明瑢部将未曾有过半分懈怠,才让他未曾得手。

洛明瑢并未质问他任何事,只是在擦身而过时,传来一句:“一年七个月,还是这个结果吗?”

凤还恩转身:“你说什么?”

“就算再给你十年,也还是这个结果,你倒可笑。”

“方才,我正与她讨论婚嫁之事,本打算修完堤坝就成亲,正好你出现,我这件事应该很快就有着落了。”

“你没这个自信。”

二人相对而立,北风紧扯,朔风卷起雪沫,凛冽如刀,割得人脸上生疼。

呼呼北风淹没了人声。

—

屋里,沈幼漓擦着女儿的眼泪:“阿娘方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釉儿伏在她怀里,“阿……他回来了,那弟弟呢?”

刚见过阿娘的态度,她不敢喊“爹爹”,也未曾忘记自己的弟弟。

沈幼漓因“弟弟”这个称呼恍了神,愧疚更深:“是阿娘太急了,阿娘该问清楚。”

沈幼漓并不怀着丕儿可能还在人世的希望,既是不敢,也是知道,若孩子真的还在,洛明瑢有什么道理不告诉自己。

她想问的是孩子葬在哪儿了,她能不能去看一看。

可她该怎么跟洛明瑢开口?

“釉儿,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不要想这件事了。”

“那阿爹以后不会再来了吗?”

“阿娘有件事同你说,我打算同你凤爹爹成亲,你可愿意?”

釉儿愣了一下,阿娘要嫁凤爹爹她当然愿意,可偏偏在阿爹回来的关头,她虽然小,但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儿。

“那自然好,不过阿爹看着也喜欢阿娘,是要丢掉他吗,是不是他又抛弃我们,阿娘才生气的?”

“不是,只是阿娘见到他,就会想到你弟弟的事,会觉得……很愧疚。”

但凡她能周全一点,丕儿都不该是这个结果。

况且当初在他的阻拦下,沈幼漓连孩子最后一下都不能抱到,反而被他劈晕,平心而论,她不该恨他吗?

因为儿子没了,沈幼漓再也见不得自己过得舒心,但凡她与洛明瑢,两个不称职的爹娘在一起,有一分开心,有一分得偿所愿,就是对不住她可怜的孩子。

她不再有开怀的资格。

阿娘只说到这份上,釉儿也明白了,不再多问。

沈幼漓将脸抹干净,去将烧好的热水端进屋,照顾釉儿洗干净脸,让她在铜盆里泡脚。

“我很喜欢凤爹爹,要是阿娘也喜欢就好了。”釉儿弯腰拍着水。

“那就好,“沈幼漓强调道:“凤爹爹很好,咱们一家以后好好过日子,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要再出现了。”

釉儿正低头专心拧毛巾。

沈幼漓过来给她擦干脚丫,套上袜子,“今晚和阿娘睡,好不好?”

釉儿两个月前搬到了西屋,开始自己睡觉,今夜除夕,沈幼漓想陪着她。

本以为女儿一定会答应,结果釉儿想了想,说道:“我都七岁了,我要自己睡。”

“生阿娘的气?”

“不是。”

至于是什么,釉儿也不解释。

沈幼漓无奈,只能将女儿抱回她自己屋里,给她盖好被子。

外面远远地还有鞭炮在响。

“来年万事顺遂,平安康健。”她亲亲女儿额头。

“嗯,阿娘也要天天开心。”

釉儿在被窝里目送阿娘出了屋子,门被关上,她立刻蹦下了榻,跑到镜子面前。

在镜子里左看右看,再看看自己乌溜溜的头发,她有点不满意。

外边人人都是黑发,实在普通,那些白头发的皆鹤发鸡皮,老得不成样子,她从没见过像阿爹那么漂亮的白色头发,在雪地里穿着一身白衣,像个神仙。

要是她的头发能变成阿爹那样的白色就好了……

她是阿爹的女儿,以后能不能也长成阿爹那个样子呢,有什么法子能让头发变白啊?

釉儿捧着镜子,努力在脸上找着生父的影子。

天太冷了,她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又舍不得回床上,悄悄往窗外看,外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她有些失望。

阿爹还会来吗?

—

屋外。

在凤还恩离开之后,洛明瑢也登上了马车。

“走吧。”

回去的路上,迟青英忍不住问:“主子为何不告诉沈娘子真相?”

小郎君还活着,而且造成今日这般局面,根本怪不到主子。

只要主子将小郎君带到沈娘子面前,再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到时候就是她求着主子和好了。

洛明瑢只是垂目不语。

时机还不成熟,他刚醒过来,没有哄好儿子,没有治好他的眼睛,告诉她什么?说孩子没死,只是失明了,让她不要再恨他?

若要让丕儿出现在她面前,漓儿一定会知道她曾对儿子动过手。

眼下丕儿生死未卜,更害怕见到掐着他脖子要他死的阿娘……他不能让这样的事被漓儿知道,不舍得让她听到孩子不想见她的话。

与其让她自责,洛明瑢宁愿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过错。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让她知道。

若丕儿渡不过这一程,没有保住,那这件事就永远埋藏起来。

他绝不会让漓儿再经历一次失去孩子的痛苦。

迟青英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小郎君能不能熬过这一程。”

“他可以,“洛明瑢不见一丝情绪起伏,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待他脱离危险,一切平稳,再告诉她。”

迟青英只能听从。

不知是不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还是真的死过一回,迟青英觉得主子性子更淡了,淡得不像一个个活人,也不是个鬼,跟冰雪活雕出来的一样。

躺着玉床上这一年,迟青英觉得主子一定是脱胎换骨,羽化飞升过,现在坐在面前的人,已经不是旧日的主子。

不然怎么会连为小郎君做这么危险的决定,都没有一丝犹豫呢。

只怕连到这里来寻沈娘子,也是旧身交给他的任务。

可待二人相见,迟青英又觉得主子还是主子,好像好存着点人世欲望,跟天边的风筝似的,被一根线牵着。

“凤还恩时常来万春县吗?”洛明瑢垂目看着,只关心这一件事。

“陛下一直掣肘他,是以凤还恩并不常来万春县。”

守卫之事紧要,迟青英从未想过要去找寻沈娘子的下落,主子一醒过来,除了去见皇帝一面,拍板让谢邈治小郎君的眼睛,紧接着就开口要来万春县,像是一早知道沈娘子的下落。

洛明瑢也是早猜出她的身份,进而猜测她要的那一万两,一定与万春县有关,才来了这里。

他所料不错。

马车顶着风雪回到雍都城,冬日天黑地早,堪堪到了城门关闭的时间,守城兵在看到国师的令牌后,立刻让出了道路。

回到摘星阁已是深夜,滴水成冰,洛明瑢独自走进儿子屋中。

丕儿目下正在发一场高烧,生死不明。

洛明瑢醒来当日,才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顿有枯木逢春之感,然而命运弄人,

从迟青英口中,他才得知了那日周氏所做之事,漓儿又为何突然对丕儿出手,漓儿说得不错,若当时能仔细些,或许就没有这么多事了,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那药对她,可还有影响?”洛明瑢问谢邈。

“就和喂你的毒药一样,时日一久,就失了效用。”

洛明瑢听了才算放心,他去见丕儿时,孩子正在摸索着一个九连环,独自玩得入神,不吵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丕儿。”他唤了一声。

五岁的孩子已经习惯黑暗,听到声音,下意识先摸索,“是谁?”

洛明瑢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才五岁的孩子,柔软的掌心竟然长了些茧,可知这一年吃了多少苦。

“是阿爹。”

“阿爹?”他无神的眼睛嵌在精致可爱的脸上,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惜。

“阿爹……醒了?”

丕儿有点不敢相信,手在亲爹脸上仔细摸索。

“阿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丕儿扁起嘴巴,肩膀抽动了两下。

洛明瑢把孩子抱到腿上,终于如丕儿一年前所愿,给他一个迟来的拥抱。

孩子终于重新又有了依靠,只是安静了一会,就放声大哭了起来,憋得整张小脸僵硬,一抽一抽地。

他胡乱地哭:“阿爹!你终于醒了?我好、我好怕啊!”

丕儿哭得声音嘶哑,死死攥着亲爹的袖子,同时也被亲爹紧紧地抱在怀里。

等到孩子不哭了,累得睡过去,洛明瑢找来了谢邈:“丕儿的眼睛,还能不能治?”

谢邈神色严峻:“能治,只是危险。”

洛明瑢看向睡着的儿子,太小了,还这么小,怎么能一辈子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多危险?”

谢邈看丕儿似看亲孙,不忍道:“我跟你说明白,这会儿已经一年有余,他的瘀血还不能自己消散,那只能施针试试,但此举很有风险的,他可能好起来,也可能变傻、死掉,老夫什么都担保不了。”

他一年前就提过这个办法,但迟青英没资格做这个决定,也抱着小郎君会慢慢好起来的期望,没有干预,现如今孩子亲爹醒了,终于有人拍板。

洛明瑢听过之后,缓缓点头。

“若他已经长大成人,我会犹豫,可他四岁失明,慢慢长大,之前的记忆免不了渐渐淡忘,说不定就记不清颜色,记不清文字,忘了天地万物的模样,一切都变得空白。”

谢邈听得叹气:“唉——你说的也有道理,四岁之前学得再好,那也有限,何况行医治病,认药材,望闻问切……这些都要用到眼睛,险,还是要冒的。”

瞎太早,会成一个废人。

洛明瑢并未自作主张,等孩子醒后,他问:“丕儿,你想看见吗?”

丕儿点点头,他太渴望光明了,他爱看书,想写字,想认药材,也想看到阿爹,想跑得很快,不再撞到东西……

“这很危险。”

“爹爹,给我治吧,我不怕。”

洛明瑢同意了。

之后,谢邈做好准备,先是给自己灌了一碗参汤,才给五岁的孩子后颈扎上针。

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起先丕儿并无反应,仍旧看不见,一个时辰后开始发高烧。

谢邈说高热并非意外,但丕儿随时有危险,洛明瑢这才没有告诉沈幼漓。

这一烧就是一日一夜。

屋中没有点灯,下人也被洛明瑢撤下。

他独自守在床边,白色暗纹长袍拖曳在地上,垂目看着儿子,听着他忽重忽浅的呼吸,本该焦躁煎熬的心绪却很淡很淡。

他自己也察觉了,情绪变得很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井,捞不起半点情绪。

他大概是出差错了。

洛明瑢以此问过谢邈,他道:“七情不振,神思衰减,你这不是睡出来的病,这是心症,历经重大变故,为求自保而闭塞七情,这种大夫治不了,也没听说谁能治,慢慢看吧。”

既然治不了,洛明瑢索性不管了。

就这么在床前枯坐到天明,洛明瑢一动不动,直到谢邈进来,乍然看到一个通身雪白的人,眼睛跟喂了冰雪似的,冻清醒了。

“活了也像个鬼一样。”谢邈嘟嘟囔囔一句

洛明瑢只问:“可脱离了危险?”

谢邈望闻切了一阵,摸着胡子道:“烧是好了,瘀血若是消了,这几日慢慢就能看见,要是没变化,怕是……就如此了。”

洛明瑢只是点点头,不见喜,不见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