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九锡》 · 上汤豆苗 · 2026-07-28
“好。”
明轩堂距离片云阁不远,宁太后坚持不用凤辇,一路步行而去。
这里窗明几净疏阔大气,各项陈设古朴典雅,譬如那幅前朝书法大家赵鼎留下的中堂,上联为“珠树好栖千年鹤”,下联为“玉阶先发一枝梅”,字体中正端方,极富古韵。
宁太后驻足看了片刻,赞道:“不成想能在这里见到得全居士的墨宝,真可谓不虚此行。”
陆沉对这些不太了解,干脆没有接话。
随着侍女们悄然无声地布好宴席,他才拱手道:“陛下,请。”
宁太后转身看着那一桌珍馐佳肴,微笑道:“秦王,请。”
君臣二人对面而坐,侍女们随即上前布菜斟酒。
宁太后没有像往常在宫里一样让若岚先行试菜,从这个细节便能看出她对陆沉的绝对信任。
尝过几味菜之后,她不禁微微颔首道:“宁云楼的大厨果然名不虚传,难怪京中那些老饕趋之若鹜。”
“确实不凡。”
陆沉倒也不客气,吃相虽然不粗鲁,但是和宁太后雍容淡雅的姿态相比,多了几分风卷残云的气势。
宁太后见状微生好奇,问道:“秦王也是第一次品尝?”
“是的,陛下。”
陆沉坦然回道:“陛下出宫不便,其实臣也不适合四处闲逛,尤其是在京城之内,无论到了何处都免不了兴师动众。臣不耐烦看到那一张张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脸,因此若无必要,臣要么待在总理新政衙门要么去城外军营检验将士们成果,如此还能清静几分。”
宁太后相信这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而非在她面前故作姿态。
她缓缓举起酒盏,微笑道:“这第一杯酒,哀家敬你。”
陆沉双手捧着酒盏,道:“谢陛下。”
“你的功劳无需赘述,如果不是你几度力挽狂澜,哀家和皇帝莫说继续享有这至尊之位,恐怕连保住性命都很困难。不论旁人怎么想怎么看,哀家从始至终都不曾忘记你为大齐、为天家立下的赫赫功劳。”
宁太后定定地看着陆沉,继而道:“哀家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因此这杯酒敬你的扛鼎之功。”
陆沉默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宁太后亦显出几分豪气,随即亮出杯底。
侍女们添上酒,宁太后继续说道:“这第二杯酒,哀家要敬你胸怀苍生。”
陆沉安静地听着。
“古往今来那些惊才绝艳之人,卑微时大多拥有雄伟的抱负,登上高位之后却难保初心。秦王与很多人不同,你的所有作为都摆在那里,任何一个人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见。无论有多少风言风语指责你怀有不臣之心,你却能够始终不为所动,坚定不移地推行新政,这一点何其难得。”
宁太后的眼神愈发明亮光润,徐徐道:“倘若你只是为了收买人心,推行一二项仁政便足矣,无需像现在这样得罪那么多官绅权贵,只因你心里装着百姓,哀家自愧不如。”
陆沉摇摇头道:“陛下言重了。”
宁太后却笑道:“请。”
第二杯酒饮下,她的脸颊上微染红晕。
虽然陆沉不可能准备烈酒,但她平时应该很少饮酒,此刻不免带着几分酒色。
“这第三杯酒……”
宁太后微微一顿,恳切地说道:“哀家要敬你心怀仁德。”
这一次她没有过多解释,陆沉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实际上在他收复江北故土后,天家的命运便掌握在他手中,他并未做出任何逼迫之举,更没有让人接近年幼的天子,这件事便足够让宁太后心生感激。
三杯酒搭配三顶高帽,就在陆沉以为她会转入正题之时,宁太后却淡淡道:“你们都下去罢。”
“是,陛下。”
侍女和宫人们行礼退下。
宁太后又看向和先前一般主动留下来的若岚,语调轻缓却不容置疑地说道:“若岚,你也退下。”
若岚微微一怔,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宁太后,眼中有劝阻之意,也有伤感之色。
宁太后大气一笑,重复道:“退下罢,哀家要和秦王谈一些事情。”
若岚这才行礼,离去之时她鼓起勇气看向陆沉,略带几分祈求。
陆沉不语,目光深邃如寒潭。
让人看不清涟漪。
第1023章 【她的故事】
明轩堂外,若岚神思不宁,一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里面那两位固然是当世大齐身份最尊贵的人,终究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
若岚并非为此担心,今日卓园内外都是秦王最信任的下属,太后带出宫的随从也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心腹,所有人嘴巴都很严实,不会在私下里乱嚼舌根。
更何况此刻明轩堂外只有若岚一人守着,她不担心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去。
她之所以不安,是因为她很清楚太后外柔内刚的性情,太后可以不断退让,但是如果让她察觉到真正的危险,她同样不会犹豫不决,而那位秦王历来杀伐决断,何时会出现心慈手软的状况?
一旦两人闹将起来,若岚根本不敢想象会出现怎样可怖的场景。
她扭头望去,里面并无动静传来,只盼这场宴席能够安安稳稳地落幕。
“陛下,若岚这样忠心的女官颇为难得。”
堂内,陆沉有感而发。
宁太后似笑非笑地说道:“中意她?你若不介怀,哀家将她赐给你,如何?”
陆沉笑道:“陛下,王府也没有余粮啊。”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秦王府不至于供养不起一名女眷,只是这女眷的来头有些复杂,陆沉没有兴致给自己安稳和谐的后宅增添不稳定的因素。
宁太后笑而不语。
她面庞如玉,星眸晶莹,又带着几分醺意,格外动人心魄。
尤其是在此刻无人打扰的时候,她仿佛终于稍稍卸下沉重的枷锁,不再时时刻刻维持着雍容华贵的姿态,从而多了几分极为罕见的风韵。
陆沉目不斜视,依旧坐得十分稳当。
“哀家——”
宁太后摩挲着杯盏,追忆往昔道:“我出身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族,家父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官是工部虞衡司主事,仅仅是正六品而已。前两年有官员上奏,请我加封家父为国公之爵,被我转交给御史台严查,往后便没人在宁家子弟的身份上算计。我心里很清楚,宁家所有人包括家父在内,他们都不是做官的料,一旦下场多半会沦为别人手里的刀,不如让他们守着家中的产业,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自古以来,后族便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更何况宁太后执掌权柄,宁家能否一飞冲天全在她一念之间。
陆沉由衷地说道:“陛下之贤德圣明,古今罕见。”
这句话显然不是阿谀奉承。
宁太后明白这一点,微微一笑道:“十二年前的春天,我才十六岁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宫里传下圣旨,圣人决定让我成为相王妃。家人们欣喜若狂,而我却惶恐不安,你可知道为何?”
陆沉言简意赅地说道:“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天家。”
“是啊,天家贵重不凡,务必循规蹈矩,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宁太后摇摇头,怅惘道:“家里人未必明白,或者说就算明白也不在意。在圣旨送达的那一刻,宁淑婉的命运是好是坏便已不重要,只要她能够踏踏实实地做着天家的媳妇,给宁家门楣添上光彩就够了。至于我心里因何忧惧,十几年来如何艰难,没人会在意这些。”
陆沉终于知道了太后的闺名,此刻却无半点旖旎之意。
望着她那张几乎没有岁月痕迹的面庞,陆沉想的是十二年前那个春日,她小心翼翼地离开宁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又堪称步步惊心的环境。
她很幸运,没有折损在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争,反而一步一个台阶,成为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几名女子之一。
她又很不幸,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注定她不能只享受尊荣,必须要承担起天家皇太后的职责。无论局势如何艰难,她都没有逃避的权利。
“论理而言,我委实没有资格哀叹命运不公这四个字,毕竟像我这种出身的女子,若非侥幸得到高宗皇帝的青睐,被选为天家的儿媳妇,最好的命运不过是许给某个身世不显的普通人。或许普通人家也有幸福的生活,但是终究无法像现在这样看看山顶的风景。”
宁太后定定地望着陆沉,轻声道:“取舍之间,便是得失。”
陆沉安静地听着。
其实这也是一个可怜人。
说当朝皇太后是一个可怜人,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但是必须要注意到一点,宁太后并非传统意义上待在后宫享受荣华富贵的皇太后,而是朝堂的实际掌权者、年幼天子的保护伞,这便决定她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能维系住现有的局势。
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当她达到那个临界点的时候,内忧外患足以将其压垮。
因此宁太后屏退所有人,并非是要和陆沉谈论多么隐秘的话题,而是她需要一次倾诉的机会,否则她早晚会被巨大的压力折磨到发疯。
一念及此,陆沉缓缓道:“陛下,人力总有穷尽之时,有时候学会放下未必是一件坏事。”
听到这句话,宁太后眼中泛起一抹奇特的色彩。
放下什么?
当然是指这些年她一直咬牙背负的职责。
这是陆沉第一次用近乎明示的方式劝说她。
看着这个至今依然不动声色的年轻王爷,宁太后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然后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道我有哪些爱好?”
陆沉摇了摇头。
宁太后惘然道:“宁家薄有家资,勉强算是书香门第,因此我从小便能接触各种书法大家的临摹字帖。年幼时最开心的时光,大概便是午后寂静时,我在窗前练习书法。沉浸在书画的世界中,感受着前人大家留下来的纸韵风华,仿佛我能与他们隔着笔墨交谈,不用去想那些案牍劳形的事情。”
“自从嫁入相王府,身为王妃要操心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小心防备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眼和阴谋。尤其是有了子嗣之后,我更不可能将精力放在爱好上。往后更不必说,成为太子妃固然风光无限,我却时常午夜惊醒,因为我知道他的储君之位来得没有那么简单。”
“陆沉,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沉往右边看去,临窗大案上倒是有笔墨纸砚。
宁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唇边随即绽放一抹笑意,问询道:“可愿帮我研墨?”
陆沉点头道:“请。”
宁太后兴之所至,起身而去。
未几,洁白的纸上出现两个字。
其字线条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可谓字如其人。
她放下笔,转头问道:“如何?”
此刻两人相距不到二尺,陆沉甚至可以闻见旁边的淡淡清香,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纸上,看了片刻之后说道:“臣不懂书法,不过臣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看,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或许是这两个字太过悲戚。”
字曰:孑立。
孤苦伶仃之意,几乎透字而出。
宁太后面上并无凄苦之色,反而笑道:“你也来写两个?”
陆沉的字只能说勉强能看,离大雅之堂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他没有刻意推辞,拿起那支笔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宁太后注意到他握笔的位置和先前她的动作重迭,本就因为酒意熏染而酡红的双颊更加有些发烫。
等她看清陆沉写出来的两个字,不禁双唇微抿,心情复杂地看了陆沉一眼。
字曰:安之。
这短短两个字蕴含着很多种解释,既可以理解成理智接受现状,也可当成安心放心的宽慰之语。
宁太后想了想,评价道:“二字含义隽永,意味深长,倒是符合你的城府心机,只是这字……”
“陛下,往后有闲暇我会练练字。”
陆沉的回答简明扼要,又似乎暗藏几分深意,倒让宁太后微露笑意。
品字告一段落,宁太后转身之际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涌,再加上她的身体本就柔弱,竟然双腿一软向旁歪倒。
不等她轻呼出声,一只有力的手凭空出现,握住了她的小臂,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瞬间便让宁太后站稳。
除此之外,那只手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动作,更没有触碰到她其余身体部位,比如柔软纤细的腰肢。
宁太后抬头望去,波光莹莹的双眸看向那位年轻的王爷。
外面是寒冬腊月,堂内却无由生出几分春意。
陆沉忽地开口说道:“陛下,何至于此?”
映入宁太后眼帘的是他依然平静且温和的目光。
她不由得一怔,随即泛红的脸颊渐渐转白,难以掩饰的羞愧浮现在脸上。
陆沉轻叹一声,稍稍用力让宁太后站稳,随即松开手。
一阵极其尴尬的沉默。
他终于开口说道:“你是担心我会对皇上不利?还是想给他找一个后爹?”
今日之前,他从未在她面前说过如此直白锋利的言辞。
宁太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无计可施,她又怎会刻意营造这种氛围?又何须如此自轻自贱?
因为这记杀伤力不算大的白眼,陆沉反倒微微一笑,继而道:“无需如此,我从未主动想过要伤害你们母子。无论如何,他是高宗皇帝的血脉,即便他遗传了他的父亲某些性格,如今我也有妥当的方式去处理。至于你,不必担心我会因此看轻你,我看见的是一位为了子女甘愿付出一切的母亲,一位伟大的母亲,所以我会像以前一样尊重你。”
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
宁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几分真正的安心,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释然。
她觉得陆沉应该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又躲过了什么。
良久,宁太后轻声说道:“谢谢。”
陆沉垂首低眉,道:“陛下,菜快凉了。”
听他立刻换了称谓,聪慧如宁太后怎会不懂,颔首笑道:“好,不可浪费秦王这番心意。”
第1024章 【善始善终】
明轩堂的大门打开,陆沉神色平静地走出来,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暗自焦急等待的若岚,道:“陛下召你们进去。”
若岚听出他的情绪很淡定,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叫来其他女官一同入内。
午宴结束,依照宫中规制宁太后需要更衣,女官们在若岚的带领立刻着手布置。
后堂里间,若岚小心翼翼地帮宁太后整理着衣摆的褶皱,起身时发现太后尚在出神。
她示意其他人暂时退下,然后安静地端详着宁太后的面庞,很快她的表情就有些古怪。
因为她从宁太后脸上看见了一抹浅淡的羞恼。
按照她的理解,这很像是某种求而不得的表现,再联想到方才她亲眼所见陆沉的镇定和淡然,不由得愈发肯定这个推测。
难道……
若岚决不相信她侍奉很多年的太后真会动凡心,这一定是一出计谋!
“想什么呢?”
宁太后轻柔的语调惊醒浮想联翩的若岚,她连忙摇头道:“没,没想什么。”
“如今连你这丫头都开始在哀家面前打马虎眼了。”
宁太后轻哼一声,但她显然没有真的动怒,因此若岚不曾惊慌,只不过下一刻太后的话还是让她心中一震:“其实你猜的没错,哀家今日确实是想……是想恬不知耻地自荐枕席。”
以她的心性和城府,而且是面对几乎无话不说、知悉她大部分秘密的最信任的女官,在说到后面那句话时依然很是难为情。
若岚万万没有想到太后会直言,登时喃喃道:“陛下,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宁太后怜惜地看着她,摇头道:“你怕什么?哀家最后什么都没做。”
若岚应了一声。
宁太后喟然道:“以前哀家曾听说,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儿,如今倒是见到一个例外。”
若岚很想劝她不要继续说下去,因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有点像是惋惜,问题在于这难道是什么好事?一旦传扬开来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她也知道宁太后为何要这样做,如果此事成行,哪怕是看在一枕风流的份上,想来秦王也不能对天子不利。
说到底,这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而已。
“哀家在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能做到这般无动于衷且有礼有节,确实是让哀家最感到意外的结果,同时也说明他心如铁石,一心朝着那个目标前进,绝对不会有任何迟疑。”
宁太后脸上再无先前那些表情,她平静地说道:“不过这并非坏事,起码证明他能做到言行如一初衷不改,而且还有令人畏惧的自控力,如此便足够了。”
若岚终于明白过来,太后已经下定决心。
她不知该喜该悲,只能希望真如太后所言,外面那位年轻的王爷不会辜负。
此刻陆沉站在明轩堂外的凉亭之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庭院。
宁太后的举动虽然不是完全在他的预料中,但也不会让他神魂颠倒忘乎所以,因为他在府中时常接受王初珑的熏陶,对于这种雍容华贵的诱惑有着不俗的抵抗力,最关键的是他很清楚宁太后不会那么幼稚,以为靠着一晌偷欢就能拿捏陆沉。
换而言之,这究竟是一场令人怦然心动的相互吸引,还是一出暗含杀机的笑里藏刀,短时间内很难断定。
以陆沉的经验来看,恐怕后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站在他如今所处的地位,心动与否根本不重要,他没有任何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毕竟一旦出了意外,他要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
望着眼前萧索的冬日之景,陆沉轻轻舒出一口气,今日这场游园会倒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他已经了解宁太后的底线,那就是不要伤害她唯一的骨肉,在这个基础上其他问题都可以谈。
如此一来,陆沉便可将精力放在那些躲在暗处的阴谋家身上。
身后渐渐响起脚步声,陆沉转过身,面色如常地请示道:“陛下,接下来是要继续游园,还是午歇一阵?”
宁太后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异常,想了想说道:“前半日颇得意趣,现在倒也不必刻意穷尽园内之景。秦王不妨陪哀家信步而行,走多远算多远,待哀家乏了便回宫吧。”
陆沉自无不可,侧身相请。君臣二人当先而行,以若岚为首的十余名女官落后三四丈。
“秦王可知,在你离京的这几个月里,京中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有一些人在暗中串联,他们打算在你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对你进行抽冷一击。”
宁太后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们很有耐心,组织也颇为严密,旁人身处局外很难洞悉全貌。”
其实这会陆沉已经大致摸清这位皇太后的想法,但是听到这番话依旧有些别扭,因而轻叹道:“陛下还真是坦诚。”
“因为哀家知道你从未放松过警惕,以前不会,将来更不会,所以那些暗流涌动可以瞒过别人却瞒不住你。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站在天家的立场上,哀家即便不能出手,也要尽量帮他们隐瞒痕迹,因为这些人当中即便有人是想富贵险中求,大部分人依旧是因为忠心而涉险。他们是在帮天家谋求那份微弱的希望,哀家又怎能出卖他们呢?”
宁太后显然已经放下心防,这番话几乎没有任何遮掩,继而道:“然而哀家觉着,抛开立场上的矛盾,很多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何必非要让他们为了一个几乎没有希望成功的目标去搏命?让他们留着有用之身为这片土地上的淳朴子民奋斗,是不是更好的选择?”
陆沉陷入默然。
无论宁太后是被局势所迫,还是发自真心这般认为,能够迈出这一步就已经极其难得。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
宁太后转头看着陆沉问道:“哀家很想知道,你能否相信哀家一次?”
陆沉迎着她清亮的眼神,思忖片刻答道:“当然可以。”
“既然如此,把你掌握的情报告诉哀家,这件事就让哀家来处置,可否?”
“可以。”
简短的对答之后,宁太后面上浮现一抹恬淡的笑意。
陆沉则问道:“臣并非不敬,只是很想知道陛下这是早有此意,还是方才临时下了决断。”
听到他提起方才,宁太后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说道:“不算临时起意,但也确实是刚刚才下定决心。因为哀家忽然想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一个其实非常重要的问题。”
陆沉好奇地看着她。
宁太后继续说道:“从三年前开始,哀家自从掌权后便一直信重于你,要权给权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当然你也没有辜负哀家的信任,你立下的功劳甚至远远超出哀家的期望。如此一来,哀家算是在你身上投注了非常多的心血和成本,而你又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因此目前来说,哀家这几年是歪打正着,和你有了几分情义,将来应该可以避免迎来最差的结果,不是么?”
冬日午后的阳光颇为温暖,陆沉的心情也很不错,微笑道:“陛下谬赞,薛相恐怕不会认为臣重情重义。”
“你是,所以你一直在犹豫,哀家其实很清楚,否则你在收复江北故土、尤其是说动许相之后,抢班夺权就可以提上日程了,但你一直表现得极其克制和隐忍。”
宁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哀家便在想,是因为高宗皇帝的提携之恩让你犹豫,也有可能是哀家这几年做得还可以,让你不愿咄咄逼人。”
陆沉感慨道:“总觉得在陛下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宁太后缓缓道:“这些算什么秘密,只不过是因为局中人很难跳出去看明白。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哀家不禁意识到如果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谁能战胜你这位手握数十万精锐虎贲、麾下势力已经遍布朝堂的秦王?最后除了徒增伤亡,实际上并不能改变结局,相反还会毁掉哀家这几年步步退让的成果,并且给你一个合理的由头迈出那一步。”
她停下脚步,看着陆沉郑重地说道:“这个买卖太亏了,哀家不能接受。”
至此,她的心路历程原原本本地展现在陆沉面前。
虽然她眼底深处还有几分落寞,但是和先前相比,她的心情明显要轻松一些,因此才会用这种略带自嘲的语气。
对于陆沉来说,这样的结果即便不算峰回路转,但也称得上意料之外。
迎着宁太后的注视,陆沉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臣从未想过要伤害您和皇上。臣不愿过多做言语上的表态,很多人不理解臣究竟想做什么,臣也懒得挨个去解释。将来某一天当他们看见人世间沧海桑田,那时他们总该明白于我而言,公心便是私心,私心便是公心。”
“先前哀家不能确定,所以会迟迟不下决断,如今哀家愿意最后再退一步。”
宁太后轻声道:“陆沉,希望你能不负那两个字。”
陆沉坦然地看着她,点头道:“安之。”
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泛起一层柔光。
第1025章 【顶峰之上】
从卓园到皇宫,大概有一刻多钟的路程。
离开卓园后,宁太后一直安静地待在凤辇内,没有再和陆沉多说什么。
陆沉更不会横生事端,今天在卓园发生的一切,已被他封存在记忆之中。
圣驾将要进入皇宫时,陆沉从匆匆赶来的南屹手中接过一份卷宗,然后上前交给若岚,又对凤辇中的女子说道:“陛下,臣告退。”
“今天有劳秦王费心了。”
凤辇中传来宁太后温和的嗓音,又道:“哀家难得有这份闲情逸趣,这都是你的功劳,且回府歇息罢。”
“臣之本分也。”
陆沉拱手一礼,随即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到一旁。
当圣驾通过承天门返回皇宫,完全消失在重重深宫之中,陆沉这才收回视线。
秦子龙和南屹凑上前来,前者低声问道:“王爷,现在是要回府吗?”
“不。”
陆沉微微摇头道:“去台山楼。”
两名心腹很快就反应过来。
台山楼乃是京中根脚极硬的酒楼之一,就在皇城和承平坊的交界处,只是很多人并不清楚,台山楼其实就是陆家商号的产业,真正的幕后东家便是秦王府。
楼高三层,视野开阔,几乎可以将皇城对外的大部分动向尽收眼底。
陆沉来到顶层,选了一个临窗眺望的位置,命人奉上一壶香茗,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今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除了承平坊和卓园这两处守卫森严,城内的定北军、广陵军和飞云军,城外的飞羽军、来安军和盘龙军皆已蓄势待发,连厉冰雪都亲自赶赴城外军营坐镇,以应对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秦王府秘卫更是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松懈。
陆沉自问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宁太后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他当然愿意暂时以局外人的身份坐在这里,看一看局势究竟会如何发展。
约莫未时二刻,第一批内监离开皇宫,为首之人乃是如今内侍省的首领太监吕威。
他们径直前往布政坊,通传之后直入左相府邸。
薛南亭带着薛若谷以及家眷们在中堂接旨。
经过这半天的等待和思索,薛南亭已经大致想清楚宁太后究竟要做什么。
他此刻心情之复杂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其实宁太后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无迹可寻,否则这几年她不会从来没有尝试以最直接最决然的手段去消灭陆沉,争取千分之一甚至是万分之一的可能重夺权柄。
对于薛南亭来说,固然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一旦天家做出明确的选择,他总不能因为追求忠耿之名而破坏当前大局,陷天家母子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这位宰相心中默默叹了一声,眼角余光却发现自己的长子似乎还在暗自挣扎,不由得摇了摇头。
吕威看着宰相父子截然不同的神情,摊开圣旨朗声诵道:“奉上谕,国子监司业薛若谷擅理庶务,着即调任灵州东庆知府。即日上任,不得延误,钦哉。”
堂内一片死寂。
这两个官职都是从四品,然而从京官平调地方,本身便有贬谪的意味。
薛若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他倒不是在意官职大小,而是后面那句话。
即日上任,不得延误。
距离岁末大朝会只剩下半个月,宁太后这个时候将他贬谪出京,而且还是被陆沉完全掌握的灵州地界,其用意已然不言自明。
他强忍着震惊垂首说道:“敢问吕少监,此诏是否——”
“放肆!”
薛南亭岂会任由他将后面的话说下去,皱眉道:“还不接旨?”
薛若谷满心苦涩难言,最终只得上前接过圣旨谢恩。
吕威看了一眼惊慌不安的薛家其他人,然后对薛南亭说道:“薛相,陛下希望薛司业即刻离京赴任,盖因新政推行刻不容缓,黎民苍生嗷嗷待哺,正需要薛司业这样的能臣为百姓造福。”
“合该如此。”
薛南亭早已注意到中堂外面那十几名剽悍精锐的禁卫,当即便让薛若谷交出官印,然后命家中仆人为其收拾几件行装。
不到半个时辰,心乱如麻、神情木然的薛若谷便登上一辆吕威带来的马车,在十余名薛家长随、十余名宫中禁卫的簇拥中,于这寒冷的冬日离开京城中枢,前往遥远又苦寒的北境灵州。
送别长子和吕威等人之后,薛南亭没有理会惶然的家眷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内书房。
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很多,但是肩头又似乎放松了些许。
同一时刻,禁军帅堂。禁军左卫副指挥使王竑面色发白,因为他领到一封罢官去职的圣旨。
这封圣旨上没有写明任何缘由,只是简明扼要地罢免他的军职,着他回家养老。
要知道他今年才三十三岁,养什么老?
王竑没有过多辩解,他知道宁太后为何要这样做,也明白其实这一年里他们的所有谋划都在那位秦王的掌握之中。
对方一直引而不发,或许只是等待他们主动出手,再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然而宁太后已经不想再看到流血事件的发生,所以横插一手打断他们所有的筹谋。
王竑长叹一声,俯身领旨谢恩。
内侍省都知崔玮又拿出第二份圣旨,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玉来说道:“侯爷,陛下已经和秦王商议妥当,往后你便在军机处当差,禁军暂由临江侯接手执掌。”
沈玉来定定地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拱手一礼。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过于沉寂,从未想过主动帮天家做些事情,可是真当他下定决心要做事的时候,这世间早已沧海桑田,而宁太后明显站得比他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
很多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从大半年前开始,秦王陆沉便不再进入皇宫,他最多就是在总理新政衙门处理政事。
当临江侯陈澜钰走进禁军帅堂,沈玉来和他对视一眼,忽地自嘲笑道:“看来还是你更让陛下放心一些。”
陈澜钰默然,良久才说道:“我等为臣,岂能将圣人放在一旁自作主张?”
沈玉来点了点头,随即开始交割虎符将印。
一批又一批内监带着圣旨出宫,前往京中各地。
短短半天时间之内,陈澜钰接替沈玉来执掌禁军,军中部分少壮派将领被撤职或者调往边军。
国子监司业薛若谷、大理寺丞孙奇、通政司右参议陈经、吏部文选司郎中左浩、翰林院修撰钱让等二十余名年轻官员要么被免职,要么直接被调出京城,后者接到的旨意都是即刻离京,在宫中禁卫的保护或者说监视之下,前往江北那些环境最艰苦、最需要新政大力推行的地方任职。
皇宫,勤政殿。
年仅九岁的天子李道明怔怔地坐着,稚嫩的脸上满是苍白之色。
宁太后却没有在意,她指着下方十余名文臣说道:“皇帝,这是哀家重新为你找来的先生们,他们学识渊博品格端方,必能教会你很多有用的道理,希望你在他们的教导下,戒骄戒躁静心学习。”
“臣必尽心竭力,辅佐皇上。”
群臣躬身应对。
“免礼。”
李道明终于挤出两个字。
宁太后眼中闪过一抹伤感,旋即又化作坚定,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翰林学新任侍讲学士姜晦,恳切地说道:“姜学士,莫要让哀家失望。”
姜晦垂首道:“请陛下放心,微臣决不敢有丝毫懈怠。”
宁太后微微点头,转身之时,背影寂寥。
无论是宫外发生的变故,还是宫中出现的动静,各种消息纷纷送往台山楼顶层。
陆沉摩挲着茶盏,静静地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
直到一位不请自来的中年男人登上顶楼,楼中的静谧才被打破。
陆沉转头望去,许佐神情沉肃,不苟言笑。
他来到陆沉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让陈澜钰接替沈玉来,是秦王的意思?”
“是,陛下原本想让我直接统领两万禁军,目前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让陈澜钰过渡一阵时间,尽可能维持朝野上下的稳定与和谐,或许是最合理的选择。”
陆沉没有藏着掖着。
许佐沉默片刻,欲言又止道:“将来——”
“许相。”
陆沉认真地看着他,缓缓道:“像薛若谷这种人肯定不会消失,这是理念和信仰上的冲突,我一直都有相关的准备和应对。如今陛下愿意做到这一步,许相理当明白陆某同样会将后续的纷争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请许相相信,从今天开始,没人可以利用和伤害宫里那对母子。”
迎着他坚毅且明亮的目光,许佐终于点点头,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他眼中浮现一抹憧憬,轻声道:“真希望能多活几年,看一看将来这人间会是什么模样。”
……
大齐永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岁末大朝会如期举行,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仅有宁太后的一道旨意让满朝文武动容。
秦王陆沉护国有功治国有方,特赐监国之权,总理军国大事,加授九锡之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陆沉微微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位千古罕见的女子,躬身一礼,朗声道:“谢陛下隆恩!”
第1026章 【剑指】
岁月荏苒,一晃便是年半时间过去。
自从永宁三年岁末大朝会上,宁太后将军国大权交予陆沉,大齐便进入一个平稳发展的时期。
整个永宁四年,各项新政得到进一步的深化推进,各级官府的面貌焕然一新,百姓们的生活条件有所好转。
虽然距离陆沉理想中的目标还比较遥远,但是大江南北各地生机勃勃的景象摆在所有人面前,这种充满希望的环境让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投入其中,为国朝的兴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即便宁太后表明态度让权给秦王府,而且她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退位让贤,仍然挡不住有人兵行险着。
永宁四年四月下旬和九月上旬,陆沉遭遇两次较大规模的刺杀和伏击,这还是他将苏云青和尹尚辅闲置、内部基本没有隐患的前提下,朝野一些死硬派份子依旧不甘心,此外那种疑似下毒和行刺的情况更是时有发生。
陆沉对这些人肯定不会心软,说一句斩草除根并不为过,但他没有刻意扩大株连,毕竟宁太后和两位宰相都希望大局能保持稳定,这样大齐才能继续快速地提升国力。
在这种大势一片向好、偶有杂音出现的局势里,时间终于来到永宁五年。
通过两年多的经营,陆沉在尊重两位宰相的基础上,已经逐渐掌握住朝堂大权,他的影响力不再局限于军方和总理新政衙门,各部衙都有他信得过的重臣。
与此同时,军权的调整和军队的调动逐步开展。
陈澜钰卸任禁军主帅,此职由安陆侯刘守光接任。
江南大营维持现状,主帅则由段作章接替霍真,后者重回战时领兵大将的序列。
河阳军、安平军、清徐军奉命调防京城,接手京畿地区的防务。
原先镇守京城的各军,除飞羽军和盘龙军继续留下坐镇之外,定北、广陵、飞云、来安四军和定州境内的七星军相继北上。
等到永宁五年八月上旬,大齐北方边境已经云集二十万雄师。
大战一触即发。
京城,秦王府。
花厅之内,花团锦簇,活色生香。
陆沉坐在主位,左边分别是林溪、厉冰雪和宋佩,右边依次是王初珑、洛九九和顾婉儿。
长子陆九思和长女陆辛夷已经六岁,如今可以入席而坐。
至于厉冰雪所生之次子陆琛、洛九九所生之三子陆珩、王初珑所生之四子陆璟、宋佩所生之五子陆珏、顾婉儿所生之六子陆琦、林溪所生之七子陆琤,以及这两年洛九九生下的第八子陆瑭和厉冰雪生下的幼子陆珝,则因为年纪太小,暂时还不便参加这场家宴。
一直以来,陆沉推崇的是和谐温馨的家庭环境,因此即便他大权在握,这几年无数年轻貌美的名门贵女想要嫁入秦王府,他都没有松口,就是不想破坏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
只是今日宴席之上,气氛难免呈现出淡淡的哀愁。
陆沉左右看看,女眷们大多兴致缺缺,便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只是我身为主帅总得注意影响,哪有拖家带口上战场的?再者你们都在家里我才放心,虽说如今大局可控,保不齐还是会有藏在暗处的虫豸。”
短暂的沉寂过后,王初珑柔声道:“王爷言之有理,但是林姐姐和厉姐姐原本就管着七星军和飞羽军,你为何不同意她们一同北上?”
“飞羽军要留在京城稳定后方,冰雪当然要留下来。而且小九还没满三个月,她作为娘亲不宜远行。”
陆沉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如今愈发有成熟韵致的林溪,道:“只要师姐坐镇王府,即便我远在北方边境,也没人敢来窥伺整个承平坊。”
林溪莞尔道:“这话我喜欢听。”
余者皆笑。
她们当然知道,林溪的武功已臻化境,如今恐怕已不逊色于其父林颉。
有这样一位当世顶尖的高手坐镇秦王府,再加上她是拥有金册宝印的秦王妃,在陆沉离京的前提下,她有资格代表陆沉决断一切事务,充当起主心骨的作用,不仅可以震慑宵小,还能将秦王一系的势力紧密团结起来。
陆沉又宽慰几句洛九九和顾婉儿,最后看向再次有了身孕的宋佩说道:“这次我不会亲身上阵,所以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提心吊胆,在家里好好养胎,有什么事就找你林姐姐和王姐姐,记住了没?”
在他身边的一众红颜当中,宋佩其实一直都很自卑,她觉得自己身世卑微姿容平凡,之所以能得到陆沉的垂青,多半还是因为当初陆通的撮合。莫说和林溪等人相比较,便是顾婉儿也拥有倾城之色,而她只是能够处理一些府中的杂事而已。
此刻看着陆沉温暖的目光,宋佩只觉心里仿佛化开一般,眼中不知不觉泛起泪光,连忙点头道:“是,王爷。”
林溪等人看着平时在府中总是安分守常、不会逾越一步的宋佩,一时间都有些心疼,这反倒让宋佩有些紧张。
王初珑和顾婉儿对视一眼,两人开始活跃气氛,总算没有让陆沉的一片苦心白费。一场有说有笑的家宴结束后,王府后宅逐渐恢复静谧。
瑞萱堂,这里是陆沉和林溪的正房。
跟渐渐懂事的陆九思聊了片刻,又去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陆琤,陆沉方才回到卧房,和林溪相拥入眠。
“后方都安排好了?”
林溪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询问。
陆沉揽着她的肩头,双眼望着头顶,徐徐道:“江南有段作章和宋琬这些值得信任的军政大员,又有渠忠和宁不归率领的两支人手,足以保证战时局势稳定,必要的时候我会让李公绪再带一批人南下。”
“朝中呢?”
“两位宰相识大体,再加上太后已经明确表态,我不担心他们会胡来。至于其他部衙,现在刘元掌控御史台、丁会负责吏部、高焕继续掌着户部,陈循兼任顺天府尹和工部左侍郎,王家叔父管着礼部,总理新政衙门那边则有高汝励、崔浩、王衡等一干能臣,大体上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军中是否有隐患?”
“这次我会将陈澜钰和张旭带去战场,禁军交给刘守光肯定没有问题,军机处则暂时由李景达和童世元主持日常工作。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所有的线头依旧会汇聚在王府名下,交由你和初珑掌控。”
林溪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好奇地问道:“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沉陷入默然。
他当然不会放松对景国的警惕,这几年无论国内局势如何暗流涌动,他都会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尽一切可能搜集景国的情报。
自从三年前庆聿怀瑾联合其他五大贵族发动宫廷政变,以六王议政的政体取代皇族阿里合氏的地位,景国内部的变革并非一帆风顺。
最开始那些忠于阿里合氏的势力肯定不甘心就此蛰伏,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发动大大小小数十次叛乱,虽然最终都被灭骨地和奚烈两员大将率军镇压,这对景国自身的打击却不容忽视。
然后便是六王议政的争权夺利,辉罗氏和回特氏阴谋勾连,意图对庆聿氏下手窃取权柄,但是庆聿怀瑾似乎早有预料,不急不躁从容应对。她故意制造出和其兄庆聿忠望不合争权的假象,引诱那两家主动出手,然后于去年秋天将所有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从而彻底确立庆聿氏在景廉族内部至高无上的地位。
大抵而言,即便这几年磕磕碰碰动乱不止,庆聿怀瑾还是挺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接下来便是她一力施展抱负的时期。
听完陆沉的简略陈述,林溪明白他为何要尽快发动北伐。
景国的基本盘还在,倘若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休养生息发展民生,再有火器研究的突破,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强,因此灭景之战拖不得。
她往陆沉怀中挤了挤,低声说道:“我记得景帝临死前说过,庆聿怀瑾对你有意……”
陆沉哑然失笑道:“这吃的哪门子飞醋?”
“谁吃醋了?”
林溪轻嗔一声,继而认真地说道:“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完成夺取北地的伟业,岂不是可以少损失一些将士?朝廷和百姓的压力也不会太大。至于庆聿怀瑾,大不了你将来在北地建一座行宫,不要让她和我们相见便是,我们全当什么都不知道。”
“师姐未免太大度了。”
陆沉笑了笑,在她不开心之前解释道:“莫说我和庆聿怀瑾从始至终没有牵扯,就算真有几分旖旎色彩,在这种国仇家恨、你死我亡的大背景下,个人情感如何能够左右大局?说到底,她不会甘心国破家亡宗庙焚毁,我也不可能因为景帝临死前的一番托付,就罔顾六十年来齐景之间积累的仇恨,因此最终还是要在刀兵上见真章。”
“也好。”
林溪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呢喃道:“早些凯旋,我们在家里等你。”
“嗯,安心。”
陆沉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
大齐永宁五年,八月十三。
宁太后率朝中留守的文武百官出城相送,目送秦王陆沉率军北上。
直指边疆。
第1027章 【宿命】
景国,大都。
西郊,宁山北麓。
当一袭华贵盛装的庆聿怀瑾从凤辇中现出身形,所有人无不真心实意地拜行大礼。
自从去年秋天再度发生一次都城流血夜,辉罗氏和回特氏那些意图窃取权柄的乱臣贼子被庆聿怀瑾一网打尽,而忠于阿里合氏的力量在前两年就被肃清,如今庆聿怀瑾已经彻底掌控大局,没人敢在她面前阳奉阴违。
只不过敬重和畏惧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研究成果,尤其火器工艺本质上是一门极其复杂的综合性的学问。
庆聿怀瑾让王师道找来的工匠们不可谓不用心,他们挨个询问所有参加过雷泽平原一战的景军将士,从每个人口中挖掘一切和齐军火器有关的信息,从对方火器的形制到大概的威力,最终确定火枪、火炮和火雷三个研究方向。
即便齐军已经给他们指明方向,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依旧是摆在所有工匠面前最严峻的问题。
他们只能一遍遍摸索和尝试,然而这些工艺远比他们的想象复杂,在耗费庆聿怀瑾提供的海量资源之后,他们花费将近三年的时间终于做出第一批火器。
今日便是靶场试验之期。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庆聿怀瑾面无表情地离开靶场。
工匠们诚惶诚恐,其他随行人员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回城的路上,庆聿怀瑾眉尖蹙起,满面失望之色。
她知道工匠们已经尽力,不可过于苛责他们,从无到有确实是最难的一步,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南齐那人一样有天授之才。
然而这批火器的威力实在有限,还比不上三年前齐军在雷泽平原展现出来的强度,而如今三年过去,齐军的火器将会出现怎样飞速的升级?
这些年她让王师道想方设法打探南边的情报,只是齐军在这方面的保密强度高到可怕,首先景军细作根本没有可能靠近定州古县,这是王师道在折损上百名精锐密探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其次齐军各部在开始换装火器后,每一处都有专人负责管理,平时士卒们操练火器也必须遵循极其严格的规章制度,完全没有泄露机密的可能。
虽然不清楚齐军在火器研究方面的具体进展,但庆聿怀瑾大抵能够猜到,陆沉绝对不会放松对底下人的要求,这就意味着齐军在火器一项上的领先幅度会进一步拉开差距。
庆聿怀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暗暗轻叹一声。
不过当凤辇在皇城西苑停下,她再度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面上已经没有半点沉郁之色,沉稳淡然一如既往。
偏殿之内,一众文武大臣见到庆聿怀瑾出现,立刻行礼迎接。
“免礼,都坐。”
庆聿怀瑾落座主位,王师道恭敬地站在她身侧不远处。
她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相信诸位都已经得知一个消息,南齐这几个月在泾河南岸屯集重兵,进犯之心已昭然若揭。”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他们多多少少知道南边这几年的情况,陆沉一边加紧集权的脚步,一边大刀阔斧地进行各种改革,依靠他在景军身上攫取的无上威望,在南齐内部形成一言九鼎政令通达的格局。
南齐国力的快速提升是肉眼可见的事实,相反景国光是解决内乱就耗费极大的精力。
此消彼长之下,两边的实力对比早已不同于以前。
如今齐军光明正大地开始集结,雄心壮志几乎写在脸上,景军能否抵挡对方的攻势?
抛开两军在硬实力以及军械装备上的差距,光是一个主帅的人选就足以难倒殿内这些权贵——连景帝和庆聿恭这样的人物都败在南齐陆沉之手,如今还有谁能扛起景军的旗帜?
是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病弱难以久立的庆聿忠望,还是只能率领一支偏师、无力统领全局的善阳,亦或是以前从未有过主帅经验的灭骨地和奚烈?
这一刻殿内的景廉贵族和文武官员终于体会到当年南齐君臣的惶然和窘迫。
长久的沉寂之后,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庆聿忠望轻咳两声,缓缓道:“齐军来势汹汹,这一战肯定不好打,但是我们不能未战先怯。”灭骨地沉声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我朝和南齐势同水火,断无卑躬屈膝之理。”
老态龙钟的尚书令赵思文看着这些神情沉肃的景廉贵族们,颤颤巍巍地说道:“二位将军,非老朽危言耸听,就怕我军挡不住齐军的攻势。南齐陆沉领兵之能闻名于世,我朝将士们大多在战场上吃过他的亏,这种心理上的劣势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转。若是战事能进入相持阶段还好,万一某处防线出现危机,恐怕整体战局会一溃千里。”
除了庆聿忠望之外,其他掌握军权的贵族们脸色都冷了下来,却又很难找到反驳的理由。
他们终究不敢在这个场合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保证自己能挡住陆沉的进攻。
善阳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庆聿怀瑾,沉吟道:“从目前齐军的动向来看,他们应该会从境内青州和灵州兵分两路,越过泾河区域进攻我朝疆土。依我之见,我军从一开始就要坚定抵抗的决心。南齐陆沉的意图很明显,他想用这一战彻底定下夺权的基础,因此我军不能给他从容起势的机会,任何示弱的举动都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他自然是在反驳赵思文的看法,只不过用词相较当年要温和许多。
在如今景国的朝堂上,因为庆聿怀瑾鲜明的态度,以赵思文为首的文官体系日益重要,他们对景国内部的稳定和国力的提升发挥了非常显著的作用。
若是放在十年前,赵思文等人压根没有在这种场合议论军务的权利。
听到善阳绵里藏针的话语,赵思文稍稍思忖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善阳将军,老朽曾闻兵法有云,为将者理当先虑败后虑胜,万一我军在前线不能挡住齐军,后续可有应对之法?”
善阳刚要开口,庆聿怀瑾忽地说道:“善阳说的没错,陆沉统率的齐军一旦起势就会越打越凶狠,我们不能任由对方长驱直入。这几年国内虽然不算稳定,但是我没有忽略过南境防线的建设,眼下在东线山东路和西线庆元路,我军已经构筑起相对坚实的两道防线。”
她一开口,其他人自然屏气凝神洗耳恭听。
“善阳,你即刻赶赴山东路统率驻守在那里的八万大军。灭骨地,你去庆元路接替奚烈,指挥驻守在那里的七万兵马。”
庆聿怀瑾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善阳和灭骨地起身领命,庆聿忠望对此没有反对。
下一刻,庆聿怀瑾的话让众人险些转不过弯来,只听她冷静地说道:“军中要统一想法坚守到底,但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在做好迎敌准备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向南齐求和。”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时至今日,绝大多数景廉贵族心里已经承认南齐在军事上要压过景军一头,但是没人会公开承认这一点,毕竟过去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景军基本都能占据战场上的优势,现在要让他们低头对齐军服软,如此憋屈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然而庆聿怀瑾面色沉静,坦然道:“我知道你们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但是你们必须明白一个道理,忍辱负重不算什么,只要能给大景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尽量延缓齐军前进的步伐,那么我们就算是跪下来恳求齐人都可以。今日我索性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只要不是割地赔偿,齐人的任何要求我们都可以也必须答应。”
庆聿忠望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没有当面反对。
庆聿怀瑾继续说道:“如今我是摄政王,我自会承担所有的耻辱,你们要做的就是尽好自己本分职责,无论前线的将士还是后方的官员,各司其职奋发向前。等到我军重新站起来,不再畏惧齐军之日,便是我大景洗刷耻辱之时。”
众人齐声领命。
片刻过后,他们相继行礼退下,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庆聿忠望依旧坐在原处,他定定地看着庆聿怀瑾,满怀愧疚地轻声叹息着。
“兄长不必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庆聿怀瑾起身走出几步,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型地图,视线落在南境泾河区域,缓缓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沉究竟有多么强大,也知道这一次他的决心有多坚定。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大景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稍有不慎便是亡国灭种的结局。”
庆聿忠望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犹豫片刻之后说道:“怀瑾,真到了那个时候,其实你可以——”
“兄长。”
庆聿怀瑾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转身打断他的话头,平静地说道:“既然父王选择了我,你又愿意支持我,那么从我接任摄政王那一刻开始,这世上就没有庆聿怀瑾这个人。我的命运已经和大景联系在一起,大景若亡,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我知道他很强大。”
“可我不会认输。”
“无非一死而已。”
第1028章 【生路】
八月下旬,泾河南岸,晋阳城。
当秦王陆沉的仪仗入城的那一刻,城内外无数将士发出热烈又汹涌的欢呼声。
这些精锐虎贲遵照陆沉的安排,已经潜心磨砺将近三年时间。
这三年来十支主力大军看似没有大动静,实际上在陆沉的密切关注下,他们一直在进行非常严苛的内部甄选。
新式火器优先供应,每月一次内部考核,每半年一次多部联合考察,优者上劣者下,没人能躺在以前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要求严格自然也会有对应的待遇,各军每月饷银准时足额发放是基础,陆沉对这一点抓得非常严格,三年时间里一共收拾了四名副指挥使和十二名都尉,其中不乏当年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官。
在这样的磨砺打造之下,长刀一旦问世,必将惊艳整个人间。
而如今将士们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入城之后,陆沉并未直接召集各军将领进行军议,因为他在入城前便收到一条密报,北边有使者求见。
帅府正厅,陆沉接见了这位敢于只带着两名随从、直接渡河求见的景国使臣。
“外臣韩先,拜见齐国秦王殿下!”
这位使臣年近五旬,气质清雅,眼神坚定,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之辈。
他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两侧的剽悍武将和护卫们,眼中唯有上方高居帅座的陆沉一人。
“韩先?”
陆沉打量了他一眼,微微挑起眉头。
韩先显然早有准备,恭敬又不失分寸地回道:“启禀殿下,外臣是景廉人,并无齐人血脉。”
“本王一想也是,你们的摄政王应该不会特意派个齐人过来恶心人。”
陆沉语调平淡,继而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求见本王有何贵干?”
韩先原本准备的寒暄之语派不上用场,但他的反应非常快,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外臣奉摄政王之命前来,希望能够得到秦王殿下的允准,推进齐景两国建立友好邻邦之盟约。”
这一刻堂内杀气陡然盈盈,如徐桂这种猛将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着韩先的面庞。
景国先前占据优势的时候,动辄挑起战端,肆意欺凌齐人,将大齐江北十州以及河洛地区视作永远不会枯竭的血包,利用各种手段抽干齐人的骨血用以滋养强大的景军,犯下的血债堪称罄竹难书。
如今大齐国力强盛武备整齐,景军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就想搞一个劳什子友好盟约拖延时间,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美梦?
“别急。”
陆沉简简单单两个字就让堂内恢复平静,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先听听庆聿怀瑾能拿出什么条件。”
听到他直呼景国摄政王的名讳,韩先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心中悄然叹息一声。
表面上陆沉并未直接拒绝韩先的提议,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意味着他根本没把议和当成一回事,甚至都不屑于给韩先制造一些心理压力。
即便如此,韩先想起临行前庆聿怀瑾的谆谆叮嘱,只能强打精神说道:“启禀殿下,我国为了促成议和一事,愿意付出以下几项诚意。其一,往后齐景便为兄弟之邦,齐为兄,景为弟,我国摄政王殿下尊秦王殿下为兄。”
对于数十年来横行无忌的景廉人来说,这样的条件确实称得上耻辱,做出这个决定的庆聿怀瑾也会长时间受到朝野上下的指责和非议。
然而陆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其他人更是面带冷笑。
韩先见状便垂首道:“其二,为了弥补贵国在过去二十年蒙受的各种损失,我国愿意赔偿白银一千万两,黄金五十万两,战马一万匹,牛羊各三万头。”
陆沉淡淡道:“这个价码比我的预想要低不少。”
韩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虽然庆聿怀瑾给他设定的赔偿额度确实要高一些,但是他总不能一上来就将自己的底牌漏个干净,因此继续说道:“其三,若是秦王殿下肯同意两国签订友好盟约,我国愿意每年进贡白银二百万两,黄金五万两,战马两千匹,牛羊各五千头。”
陆沉望着这位胆气不俗的景国使臣,忽地轻声笑了起来。韩先曾经出使过已经灭亡的赵国和苟延残喘的代国,从来都是居于上位者的心态,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那些异国君臣,如今终于轮到他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陆沉并未表露出明显的怒意,韩先就得绞尽脑汁思考对策,如何才能说服这位堪称战神的南齐权贵。
问题在于主动权不在他手中。
片刻过后,陆沉平静地说道:“韩使,本王素来不喜拐弯抹角,你今日既然是奉庆聿怀瑾之命前来求和,理应知道本王原本不需要给你这个见面的机会。”
韩先低头道:“外臣明白。”
“本王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试探和扯皮上,所以本王不想再听你在这里讨价还价。”
陆沉坐直身体,眸光锐利了几分:“现在本王就告诉你,如果景国想要求和,必须答应本王三个条件。”
“请殿下明示。”
“第一,从六十二年前景国第一次出兵南下侵扰开始,你们景廉人手上便沾满齐人的鲜血,这笔账肯定要算清楚。简单点说,已经死去的人暂且不算,只要还活着的、参加过齐景战争的景廉贵族和将士,有一个算一个必须处死。”
徐桂等人听闻此言自然觉得解气,韩先却是第一次流露出艰难的表情。
陆沉提出的这个条件虽在情理之中,对于景国来说显然无法接受。
庆聿怀瑾若是真敢答应下来,恐怕她见不到第二天的阳光。
陆沉继续说道:“第二,从签订盟约那一天开始,景国必须裁撤所有军队,本王会派兵维护庆聿氏的权威,保证你们依然在国内享有超然的地位和权柄。如果让本王知道你们还保有一兵一卒,盟约立即宣告失效,本王会随时起兵北伐。”
韩先的脸色登时如生嚼苦瓜一般。
这会连齐军悍将们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景国若是答应这样的条件,那和直接亡国有什么区别?
陆沉面色如常,淡淡道:“第三,为了赔偿大齐在过去几十年战争中的损失,景国应当割让山东路和庆元路给大齐。至于金银牛马之类的赔偿,前面三条确定之后再由两边大臣商议即可。”
直到此刻,韩先依旧处于沉默之中。
虽然谈判就是漫天开价落地还钱,但是陆沉提出的三个条件实在太过苛刻,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且以他对陆沉的了解,这样的条件有可能还是陆沉稍稍降低标准的结果,毕竟这位南齐权贵挥军北上的目的就是直接灭亡景国。
良久,他神情黯淡地说道:“外臣已经记下殿下的要求,将会如实转达给我国摄政王殿下。”
“转达与否,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陆沉哂笑一声,缓缓道:“庆聿怀瑾不是软弱无知的小女人,她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早已学会将荣辱置之度外,因此所谓求和不过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手段。即便我开出更加苛刻的条件,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无非就是来回扯皮而已,毕竟使者一来一去就得花很长时间。若是能拖到明年春夏之交,说不定本王会被迫退兵。”
韩先心中颇为无奈,这就是受制于人的结果,无论庆聿怀瑾如何舍得脸面,她的一举一动在陆沉看来都将鲜明的意图写在脸上。
当然,他能被庆聿怀瑾选中南下,多少会有几分能耐,因此解释道:“殿下容禀,我国摄政王殿下深知秦王殿下用兵如神,贵属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我国唯有据城坚守到底。若是能免去这场战争,能少一些流血牺牲,我国愿意付出代价平息秦王殿下的怒火,故而求和并非缓兵之计,实乃真心诚意之举。”
“口才不错。”
陆沉一言以带过,继而直白地说道:“庆聿怀瑾不会答应本王提出的三个条件,本王接下来也没有耐心继续等待她的回复,不过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她,本王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在本王率军攻破大都之前,她都可以考虑是否接受本王的提议。”
韩先微微一怔,似乎在揣度陆沉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
陆沉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韩先身前,堂内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韩先,只要他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必定会在刹那之间被剁成肉泥。
“你告诉庆聿怀瑾,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我朝大军的脚步不会停下。本王知道她也要面对很多阻力,边打边拖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因此本王会亲率大军碾碎一切阻碍,等到那个时候想必她能完全做主。”
陆沉微微一顿,正色道:“本王给她留下的这条生路,虽然不能让她保住景国的宗庙,但是应该可以让你们的族群留下一条血脉。如果她愿意接受这条路,让她亲自来见本王。”
韩先听得云里雾里,对上陆沉清亮锐利的目光,他猛然间心头一震,垂首道:“外臣领命!”
第1029章 【轰鸣】
翌日,上午。
宽敞的节堂之内,将星荟萃,济济一堂。
除陆沉之外,临江侯陈澜钰和永定侯张旭分列左右之首,此外便是李承恩、刘隐、裴邃、宋世飞、徐桂、柳江东、范文定、霍真、叶继堂等统兵大将和各军副指挥使。
堂内中央区域摆放着一幅大型沙盘,上面标记着从泾河南岸一直到景国大都的重要地带。
“过去这几年时间里,军机处针对灭景之战做过十几套推演的预案,涉及到非常复杂的进军路线和战役规划,只不过本王觉得最要紧的一件事情,是让诸位扭转观念。”
陆沉站在沙盘北面,环视众人说道:“在这次之前,大齐一直处于战略守势,诸位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土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厮杀。本王希望你们记住一点,即便如今景国处于劣势,这不代表我们就能放松警惕,要知道战争中防守远比进攻容易。”
众将齐声道:“谨遵王爷教诲!”
“好。”
陆沉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陈澜钰说道:“临江侯,本王委任你为后勤总管,由你亲自坐镇晋阳城,协调朝廷后方供给和前线大军所需。此外,朝廷会派出新政大臣厉良玉担任粮草转运使。望你二人精诚配合,让大军免去后顾之忧。”
堂内肃然一静。
陈澜钰的立场早已不是秘密,即便他是萧望之一手培养出来的淮州系武将,与裴邃、宋世飞和柳江东等人算得上共同经历生死的同袍,但他们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年陈澜钰从边境到京城,从军机大臣到禁军主帅,表面上一直在京城打转,实则从未进入过以陆沉为核心的军方中枢,他更多是充当一个联系天家和秦王府的纽带,发挥稳定局势、保持大局和谐的作用。
陈澜钰很清楚陆沉这样安排的缘由,其实他心里没有怨恨,因为他觉得自己最重要的职责是遵循宁太后的旨意。
可他没有想到在伐景一战到来时,陆沉依然愿意对他委以重任。
莫要小看后勤总管这个职务,陈澜钰如果有心使坏,必然可以对前线大军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
虽然陆沉应该有防范和反制的手段,但他原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这一刻陈澜钰忽然完全明白两年前宁太后为何愿意让权,眼前这位秦王确实是一位真正的权臣,却又和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权臣不太一样。
他一如当年那般恭敬地行礼道:“请王爷放心,下官愿当众立下军令状,后勤供给决不会出纰漏。若违之,请斩下官首级。”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陆沉微微一笑,随即看向众人说道:“根据军机处最后拟订的战略方案,结合目前景国在泾河北岸设立的防御体系,我军此战将会兵分两路。”
众将肃然道:“请王爷下令!”
“广济军、宁远军和镇北军从灵州中部北上,沿着泾城到积石城一线步步推进,不断深入撕扯景军防线,以稳扎稳打的策略进攻景国庆元路。”
范文定、柳江东和裴邃起身领命。
陆沉又看向张旭说道:“永定侯,由你率领来安军,驻扎在泾城一带,策应广济等三军,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张旭对此早有预料,陆沉虽然不会绝对信任陈澜钰,但是相较于张旭还是多几分诚意,毕竟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站在陆沉那一边,而且和边军没有多少关联。
此刻听到陆沉的安排,张旭不禁生出和陈澜钰类似的想法,拱手行礼道:“王爷,下官定不负所托!”
陆沉之所以对这两位武勋委以重任,并非完全出于收买人心的目的,实际上截止如今他已完全掌控住整个大齐军方,现在只是单纯不愿浪费陈澜钰和张旭的能力。
这两人或许不具备独当一面的威望,但他们确实比李承恩等统兵大将更为成熟稳重一些。
陆沉在安排妥当这两人的职事之后,看向其他人说道:“奉福军和汝阴军为先锋,本王亲率定北、七星、广陵和飞云四军为后援,从青州几大渡口北上,直取景国山东路!”
徐桂和霍真喜形于色,李承恩、叶继堂、刘隐和宋世飞等人无不满面振奋,齐声领命。
陆沉再度看向书记官王骏,微笑道:“请那两位进来。”
王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位中年男人进入节堂,其中一位大多为人熟知,他便是当时武榜第一人、七星帮主林颉。
另一位身材高大,骨节粗壮,偏生有一个极富文人气质的名字,齐藏。
他显然没有林颉那般泰然自若,陆沉随即介绍道:“诸位,这位齐兄乃是云浮寨之主,相信你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的威名。”
徐桂等人当然对此有所了解。
云浮寨成立的时间比较长,最早是泾河下游湖区的渔家联合起来对抗官府的横征暴敛,后来逐渐转化成水泊之中的山寨。他们凭借独特的地形以及水性的优势,将大寨隐藏在重重水域之中,令朝廷官军无处下手。
他们先后经历过齐国、北燕和景国的官军针对,然而他们依靠在水上的优势,从始至终都能保持非常完整的建制,并未让官军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也是这么多年除七星帮之外,北地唯二可以维持独立性的绿林势力。但是从齐藏今日对陆沉的恭敬态度便能知晓,云浮寨将会成为齐军的一大助力,帮助他们更加顺利地通过泾河天险。
事实亦是如此。
九月初七,在云浮寨所提供的上千只战船协助下,再加上青州刺史府提前准备的七百余只大船,奉福军和来安军率先毫无阻碍地渡过泾河直达北岸。
大齐第三次北伐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战位于景国山东路棣州城下。
景军早已准备妥当,近万锐卒在主将术安的统率下严阵以待。
按照正常情况推论,这样的守备力量足以抵挡四五倍的进攻兵力,也就意味着齐军至少需要两支先锋大军轮番进攻,花费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看见城头的风景。
术安身为术不列的亲侄儿,曾经参加过雷泽平原一战,对齐军的火力早有准备,因此这两年不断让人加固和修缮城池,并且在城外百丈之内设立大量立体的防御措施,防止齐军可以近距离内攻击城墙。
然而在开战第一日,齐军便给了他一个难以想象的震撼。
只见奉福军在棣州城东面拉开阵势,来安军则居于南面。
他们没有像以前的战争模式那般,出动大量攻城器械逼近城墙,然后依靠云梯强行攀登城墙,齐军显然已经摒弃这种作战手段。
九月初十,齐军两支先锋主力发动第一次进攻。
只见他们的步卒在距离棣州城还有一百四五十丈的距离便停止前行,然后一架架巨型火炮出现在景军的视线之内。
术安对此已经有所预料,然而当他亲眼看见百余丈外齐军阵地上的火炮,心中的惊诧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无论提前做过多少准备,世人很难对从未见过的新生事物保持平和的心态。
“轰!”
“轰!”
“轰!”
巨炮开始轰鸣,无数巨大的炮弹从齐军阵地前沿飞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弧线,径直落在棣州城头。
齐军采用的这种巨型火炮,射程比投石机更远,威力更要强出几个档次。
站在城墙上的景军这一刻只能感觉到地动山摇,天旋地转。
轰鸣声接连不断,棣州城看似坚固高耸的城墙,在齐军火炮的轰击下犹如豆腐一般脆弱。
从齐军火炮齐发到棣州城墙垮塌,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中军阵地,陆沉在锐士营三千虎贲的簇拥中静静地看着远方垮塌的城墙,旋即抬起右臂怒吼道:“进攻!”
“杀!”
在军令传开的那一瞬,奉福军和来安军迅速有了动作,徐桂和霍真两员虎将身先士卒,带着携带燧发枪的火枪兵冲向城池,陌刀军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一万精锐步卒。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燧发枪虽然属于前装枪,和火绳枪不存在代差,但是对于依旧使用大刀长矛的景军而言,这种可以瞬时击发的火枪就像传说中的神器。
场面大抵可以用排队枪毙来形容。
“杀!”
景军单凭血勇之气根本无法阻挡,奉福军和来安军飞快逼近城墙,然后突入城内,以火枪兵为刀尖,陌刀军和精锐步卒负责肃清战场,以景军难以想象的速度席卷城内。
及至午后,棣州城宣告归属大齐,仅有术安带着数百名亲卫逃往北方。
不到三个时辰,大齐精锐便取得第一战的胜利,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陆沉亲自督促各军继续向前,与此同时西路军亦取得飞快的进展,不断攻取景国庆元路的重镇城池。
截至十月十二,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内,齐军连夺十七座景国城池,犹如两支强而有力的拳头,从东西两面夹击而上,直接威胁景国大都!
第1030章 【铁血之师】
山东路失守!
庆元路失守!
齐军兵锋直指河北路,先锋大军距离大都已经不足三百里!
从九月上旬到十一月中旬,仅仅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齐军的攻势几近于势如破竹挡者披靡。
一个又一个噩耗传回大都,曾经战无不胜睥睨天下的景军狼狈至极,曾经傲视人间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景廉人无不如丧考妣。
对于景军来说,最艰难的问题是他们现在完全找不到对抗齐军凌厉攻势的办法。
起初灭骨地和善阳遵照庆聿怀瑾的指示,在山东路和庆元路据城坚守,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有力地延缓齐军前进的脚步,然而当齐军配备的巨型火炮发出轰鸣之时,过往千百年来无比坚固的城池却变得无比脆弱。
齐军的战法看似简单和笨拙,却能在尽量减少自身损失的前提下,利用火器的优势直接洞穿景军的城防。
这种代差对景军的士气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城防被破,接下来景军就会遭遇齐军的混合攻势,他们以陌刀军保护火枪兵有条不紊地进行推进,后面还会跟着大量精锐步卒肃清战场。
在当下这个时间段,依然使用冷兵器的景军光靠血勇之气,根本无法阻挡齐军的进攻。
灭骨地和善阳等人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策略,他们也曾尝试在野外寻求作战,试图利用景军骑兵的高机动性,形成分割战场以多打少的局面。
譬如十月十三到十六日,发生在山东路西北部的滑州之战,善阳调集五万余精兵,又有灭骨地派来支援的两万轻骑,意欲在滑州东郊复现当年的考城之战。
此战齐军仅有奉福军和广陵军,再加上于侧翼游弋保护的定北军五千骑兵,拢共只有四万余人,面对将近两倍于己的敌人,他们没有任何畏惧,打出一场堪称完美的反包围战。
巨型火炮移动迟缓,基本无法对景军骑兵造成有效的威胁,然而陆沉早在三年前就让火器局研究三种不同类型的火炮,除了专门负责攻破城池壁垒的大将军炮,还有易于携带和操作的改良版破军炮,以及射程和威力处于中等的灭虏炮,后两者在野战中能够发挥极其凶悍的杀伤力。
滑州之战,景军大败。
此战过后,景军再无抵抗齐军的勇气和决心,他们只能象征性地守御城池关隘,然后在齐军汹涌如潮的攻势中步步后退。
打下山东路和庆元路之后,陆沉稍稍放缓了节奏。
战场上的节节胜利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对于整体目标而言,击败景军只是完成了一小部分。
如何将这些打下来的地盘吸纳为大齐的疆土,这是陆沉最重视的问题。
因此在齐军一路高歌猛进的同时,以姚崇、黄显峰、詹徽等人为首的官员便带着一大群干吏渡河北上,在齐军已经占据的地盘建立各级官府体系,一方面施行仁政安抚人心,另一方面依照朝廷定下的新政大计,就地展开一些基础方面的准备事宜。
打下一处,安抚一处,收服一处,相较于以前专注于战场谋划,如今陆沉更多是起到一个总揽全局的作用。
十一月中旬,一个寒风呼啸的午后,一行千余骑来到山东路康远府翠平县境内。
冬日的北方大地,入目所及便是一片枯黄萧索,尤其是在这种荒郊野外之地,更添无尽苍凉之感。
陆沉望着远处那个已经破败荒芜的村落,对身边那位毕恭毕敬的老人说道:“现在恐怕很多人已经不记得,这里曾是大齐的凉州。”
老人名叫姚楷,乃是翠平县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他这一生几乎经历了泾河北岸的所有风云变幻,从他孩提时景廉人隔三差五的南下袭扰,到后来大齐因为国力空虚被迫放弃泾河北岸,整个凉州疆域逐渐被景廉人蚕食窃据,再到后来杨光远含冤赴死景军大举南下,凉州变成景国治下的山东路,此后二十多年不见天日。
此刻听到陆沉的感慨,姚楷已然老泪纵横,颤声道:“万幸大齐还有王爷和各位将军们,万幸还有人记得这里曾是大齐的疆土,记得我辈都是大齐的子民。这几十年来景廉人视我辈齐人为奴隶,欺凌、蹂躏和盘剥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允许我们谈论任何与大齐有关的话题,为的就是要磨灭齐人血脉中的记忆,让我辈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当奴为婢。”
站在侧面的一众统兵大将和北上官员们无不沉默深思。
姚楷看向年过而立的陆沉,跪下身去,叩首道:“草民斗胆,代表大齐凉州遗民,叩谢王爷的恩典。”
陆沉连忙将老人搀扶起来,轻叹道:“老丈不必如此,说到底我们还是来迟了。”
“能来就好,不迟,一点都不迟。”
姚楷感佩不已。陆沉抬眼看向远处,问道:“老丈,那里应该就是杜家村吧?”
姚楷虽然堪称翠平县历史的活化石,这一刻仍旧凝神想了许久,方点头道:“王爷说的没错,那里就是杜家村,只是……唉。”
一行人随即迈步前往。
所谓村落,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几分寥落痕迹。
随着姚楷找出记忆中的片段,向众人讲述这个杜家村的历史,他们才知道眼前的遗迹意味着什么。
“那大概是大齐定宁十几年,草民惭愧不记得具体年份,毕竟这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因为朝廷无力顾及泾河北岸,凉州全境逐渐被景廉人占据,刚开始那些景廉军卒完全不会在意齐人的生死,屠戮之举时有发生。杜家村……那会在翠平县有些名气,因为这个只有数百人的小村子里居然出了一个举人,草民还记得他叫杜安。”
姚楷黯然道:“杜安虽是书生,性情却极为忠耿,只因不肯为景廉人效力,景军将领恼羞成怒,便派兵屠了整个杜家村,几百名村民悉数死在景军的屠刀之下。”
望着眼前早已荒废的村落,所有人无不眉头紧皱。
姚楷喟然道:“这真的不能怪杜安,因为当时谁也想不到景军居然如此残暴,不光是杜家村无故被屠,整个翠平县境内至少有四五万人被景廉人屠戮。”
“两年前本王去过另外一个杜家村。”
陆沉接过话头,随即简略讲述杜旺和杜妮儿祖孙二人的故事。
姚崇和詹徽等文官若有所思,李承恩、叶继堂、刘隐和宋世飞等大将已是满面愤慨。
“或许你们不是很理解,本王为何突然来了兴致,要带你们在这种荒凉之地走一走,那是因为本王从来不敢忘记一位真正的义士。”
陆沉再度将话题拉回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方才姚老丈提起杜安以及整个杜家村的惨剧,但是他应该不知道,景军屠刀落下的那一天,杜家村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活了下来。他吃遍了人间的苦头,艰难地挣扎长大,历尽艰辛前往景国都城,在那里谋得立足之处。他从来不敢忘记自己背负的血仇,最终通过取得景国皇子的信任,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向那位雄才大略的景国皇帝发出致命一击。”
那个书生的故事从陆沉口中娓娓道来,听得众人百感交集,既为书生的命运感到痛惜,又无比欣赏他三十二年矢志不移的悲壮和雄阔。
陆沉看着眼前破败的痕迹,缓缓道:“他是杜安的儿子,名叫杜为正,表字不疑。在他以身为刃刺向景帝之前,他让唯一的忠仆带着一封亲笔信南下,交到本王手中。在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刻,本王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灭了景国,要将义士的尸骸迎回故土安葬。”
一众大将当即拱手道:“不灭景国誓不还!”
时至此刻,他们已经明白陆沉为何要利用这颇为难得的半日闲暇,带着他们来到这里走一遭。
陆沉对他们的表态颇为满意,但是仍旧肃然道:“这两个月战事进展顺利,我军几乎一路所向披靡,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军中浮躁之风渐起,骄娇二气盛行。宋世飞,你麾下那个校尉邱阳在领兵打下盘库城之后霸占民女纵情酒色一事,你知不知道?”
一贯耿直爽朗的宋世飞登时满头大汗,惶然躬身道:“王爷,末将实不知情,但是末将身为统兵大将,麾下出现这种恶劣之举,理当承担责任!”
“一会自去领二十军棍,剩下六十军棍暂且记着,如果你管不住下面那些骄兵悍将,本王便亲自来管!”
陆沉并没有如何疾言厉色,但是宋世飞已经浑身如同汗水浸湿。
挨个敲打完一众大将,陆沉冷声道:“本王早就说过,舍身报国和加官进爵不冲突,你们在战场上搏命,本王自然会给你们相应的嘉赏。只是你们应该记住,身为大齐军人要明白自己为何而战,更要懂得以民为本这四个字的含义,否则不管你身居何职,立下过多少功劳,本王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谨遵王爷教诲!”
众将毕恭毕敬、无比整齐地行礼。
陆沉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北方辽阔的天幕。
整军之后,便是决战之时。
第1031章 【俯首】
当时间进入十二月,景国逐渐陷入绝望的境地之中。
两路齐军分别席卷庆元路和山东路,在经过小半个月的整顿后,他们从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径直杀入河北路,这里已是景国的核心统治区域,赋税和兵员的重要产地,大都就在河北路北端,因此景军无法继续后退。
十二月十四,河间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景军在河间府一带集结十五万大军,灭骨地、奚烈、善阳、陀满乌鲁等将帅亲临战场,意图将齐军挡在河间府以南。
齐军则是陆沉亲自挂帅,麾下包括锐士营、七星军、定北军、镇北军、广济军、宁远军、奉福军和飞云军等主力,单论兵力便有十四万有余,已经不逊色于景军组织的兵马,更何况齐军还有主帅和火器的巨大优势。
战火点燃那一刻,两百里外的景国大都飘落今年第一场雪花。
数日后,皇城西苑之中,皑皑白雪染遍庭院,温暖如春的花厅里,一袭清瘦的身影独立窗前。
庆聿怀瑾眉眼中的疲乏完全无法掩饰。
这几个月她几乎没有一晚睡得踏实,南边接连不断的败报宛如催命的钟声,让她的心弦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
无数次午夜惊醒,她必须要确认没有最新的战报才能睡下。
回首成为摄政王的三年时间,庆聿怀瑾只能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疲累和压抑。
扪心自问,这几年她已经竭尽全力,无论是肃清那些暗中勾连的反对派势力,还是效仿南齐推行仁政经世济民,她想尽一切办法缝补前任景帝留下来的烂摊子,然而残酷的事实让她的努力就像是一个笑话。
南边送来的一封又一封败报意味着齐军一路高歌猛进,而庆聿怀瑾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责何人。
是将士们不够勇猛?还是将帅们胡乱指挥?亦或是后方辎重补给不够及时?
都不是。
面对陆沉这种极擅用兵、奇谋频出的对手,景军根本不敢兵行险着,只能采用硬桥硬马步步坚守的策略,然而在两军士气、勇毅、军械等方面的巨大差距下,如今这种战果可谓意料之中。
庆聿怀瑾不是没有想过拖延时间,可是自从第一次成功见到陆沉,后来韩先几次想要前往齐军营地面议求和,不止见不到陆沉,甚至根本无法靠近齐军营地,对方明确将他列为不受欢迎之人。
“生路……”
庆聿怀瑾喃喃自语,她大抵能猜到陆沉让韩先转达的生路是什么,无非就是要让她以摄政王的名义率景国降齐,从此沦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
以她对陆沉的了解,对方哪怕是为了尽可能以最小的代价吞并北地,都不会做出斩尽杀绝的举动,相反说不定还会善待一部分景廉贵族,这就是所谓生路。
但她怎能苟且偷生?
当庆聿忠望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花厅,庆聿怀瑾依旧怔怔地站在窗前。
“怀瑾。”
庆聿忠望的脸色很难看,站在几步外欲言又止。
庆聿怀瑾转头瞧见他手里握着一封军报,木然的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变化,自嘲一笑道:“败了?”
庆聿忠望叹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我军在河间府一带连败三场,折损将士六万余人。灭骨地和奚烈等人无力抵挡齐军,只能率败军往北撤至宣德城附近。”
宣德城距离大都仅有一百二十余里,是都城南边最后一道屏障。
庆聿怀瑾心里很清楚,这封败报一旦传扬开来,大景内部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其实这段时间随着齐军步步逼近,朝堂上已经有一股不小的声浪在鼓动求和,其中既有身怀齐人血脉的文臣,也有不少久经沙场的景廉武勋。
问题在于这些人根本不明白,南边那位主帅要的是什么。
庆聿怀瑾黯然道:“看来我军的火器并未发挥出作用。”
“是。”
庆聿忠望颇为艰难地说道:“从战报上呈现的细节来看,我军的火器相比齐军的火器威力太小,基本无法对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庆聿怀瑾陷入沉默之中。
当景帝驾崩于雷泽平原战场,她就明白火器将会决定接下来两国的实力对比,她也不遗余力地扶持那些工匠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只盼他们能给大景一个惊喜。
然而现实就是这般残酷。
她寄予厚望的火器和十余万大军最终仍旧败于齐军之手。
败在那个男人的手上。
“怀瑾,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庆聿忠望努力提振情绪,正色道:“大景还有河东南路、河北西路、鹿延路、咸平路、临姚路等辽阔的疆域,还有大都、西京、上京这些重镇,坊间至少还能招募二十多万披甲之士。齐军不可能永远维持这种高昂的士气,而且随着他们不断拉长战线,后勤补给只会越来越困难。只要再拖上一年半载,局势肯定会有转机!”“兄长。”
庆聿怀瑾摇摇头,轻声道:“你难道不知道陆沉在做什么?齐军每打下一处地盘,后面就马上有齐国官员跟上,他们清算当地的景廉贵族以及那些为非作歹的豪强,将大量土地直接分给穷苦百姓,仅仅依靠这个政策就能收服当地民心,从而转变成齐军坚实的后盾。随着时间的推移,齐军的士气不但不会降低,反而会进一步拉大跟我军的差距。”
庆聿忠望面露苦涩。
其实陆沉的策略不算稀奇,只不过庆聿怀瑾没法这样做。
目前她的统治基础便是那些掌握实权的景廉贵族和各地世族豪强,如果她用这些势力的利益去争取民心,恐怕不需要齐军一路北上,整个景国便已经分崩离析。
而陆沉自然没有这个负担,南齐的权贵阶层短时间内也无法将触角伸到河北大地,自然可以任由他进行利益分配。
庆聿忠望仔细想想,现在的局势确实可以用穷途末路来形容。
因为陆沉不仅会带兵打仗,他更清楚如何笼络一地人心。
“罢了。”
庆聿怀瑾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而看向窗外说道:“虽然我和他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庆聿忠望悚然一惊。
他当然知道韩先早在几个月前就南下求见陆沉,也清楚陆沉给出了如何苛刻的回应,庆聿怀瑾并未对他隐瞒这些事,因此他一听就明白庆聿怀瑾准备接受陆沉的提议,当面详谈那条神秘的生路。
“不行,这样做太冒险了。”
庆聿忠望连连摇头,对于如今的大景来说,庆聿怀瑾的个人安危实在过于重要。
即便不谈他们之间的兄妹情义,倘若庆聿怀瑾有个闪失,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力控制整个大局。
庆聿怀瑾明白他的心意,轻缓却又坚定地说道:“兄长,时至今日,局势已经不容许我继续躲在后面了。”
庆聿忠望一怔,望着妹妹眼中的决然之色,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
大齐永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齐景大军在宣德城附近形成相持之势,所有景军将帅心里都清楚,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南齐陆沉手中,他随时都可以号令麾下二十万雄师发起猛烈的攻势。
河间之战结束后,齐军取得压倒性的心理优势,摆在景军面前的选择委实不多,要么死战到底要么弃械投降,而从军中的人心浮动来看,曾经趾高气扬的景军已经没有多少勇气负隅顽抗。
在这种局势下,景军求和并且签订城下之盟似乎是唯一的出路,问题在于陆沉不一定会接受。
巳时初刻,景军千余骑兵离开宣德城,朝西南方向逐渐进入齐军掌控的区域。
约莫一刻钟过后,这千余骑停留在齐军指定的位置,仅有二十余人在定北军一部的引领下继续前行,来到西边一处齐军重兵把守层层设防的谷地。
又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那二十余人停在缓坡之下。
一身戎装的庆聿怀瑾抬头望去,只见坡上矗立着一顶大帐。
秦子龙右手扶着刀柄,沉声道:“我朝秦王殿下便在帐内,请景国摄政王入内议事,余者留步于此。”
不远处尉迟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景廉人。
二十余名对庆聿氏忠心耿耿的剽悍护卫面露不忿,然而庆聿怀瑾面上古井不波,反而看着秦子龙微微挑眉道:“不需要搜身?”
秦子龙道:“我家王爷说了,他相信摄政王殿下今日是带着诚意来和谈。”
庆聿怀瑾不复多言,迈步向上。
走入大帐,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长桌,两头各摆放着一些吃食和一壶酒水。
长桌那一头,一位三旬左右的男子神情淡然地坐着。
他虽然身着常服,却依然有着渊渟岳峙的气势,犹如卧虎不怒自威。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时隔多年后再度看见那张脸,庆聿怀瑾脑海中的记忆蜂拥而起——没有半分旖旎,唯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屈辱和恨意。
陆沉抬头望去,只见庆聿怀瑾神色冷峻目光如刀,于是抬起手臂指向对面的位置,语调平静不见波澜。
“请坐。”
第1032章 【机锋】
外人很难理解庆聿怀瑾在见到陆沉时的心情。
当年她以大景郡主的尊贵身份游历人间,所见之人无不卑躬屈膝,就连那些手握重兵的景廉武勋,都因为庆聿恭的存在而对她礼敬有加。
也就是说在她前十七年的生命里,用顺风顺水随心所欲都不足以形容她优渥的生活,这难免会让她养成盛气凌人的性情。
直到那一日河洛城天翻地覆,她被困在城中无法脱身,最终成为齐军的俘虏。
一晃已是七年前的旧事。
在这恍若隔世的七年里,陆沉从一个崭露头角的边军武将,一步步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先后击败景帝阿里合欢都、庆聿恭、李适之这些对手,成功掌控齐国军政大权,并且通过推行新政取得朝堂内外的一致支持,而如今随着齐军在河北战场高歌猛进,他距离那个至尊之位也越来越近。
庆聿怀瑾同样经历了无数风雨。
在四皇子悍然发动叛乱被平定之后,庆聿怀瑾开始接手庆聿氏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力量,并且在三年前那个宫变之夜一举推翻阿里合氏的地位。从某种角度来看,她和陆沉的命运确实存在一些相似,两人都曾面对天家的威压,然后用各自的方式扭转局势,可谓殊途同归。
然而对于庆聿怀瑾来说,走过七年的坎坷曲折,她再次出现在陆沉面前,依旧是处于一个卑微的位置。
仿佛这是一场轮回,七年前她因为陆沉沦为阶下囚,七年后即便她已是大景摄政王,还是因为陆沉而被迫求和,祈求得到对方的宽宥。
尤其是当她不得不按照陆沉的指示坐下,心中的屈辱几乎难以克制。
若非她始终记得自己此行的使命,多半就会当场发作。
那一边陆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庆聿怀瑾微微蹙眉道:“我只是在考虑有没有必要来,而非担心害怕所以不敢来。”
这个回应倒是有些意思,陆沉便问道:“为何?”
“你不会杀我,更不会用这种名为和谈的方式诱杀。”
庆聿怀瑾的情绪渐渐平复,继而道:“如果我死了,大景肯定会立刻陷入四分五裂,这种情况表面上对你们齐国有利,实则会极大增加你平定北地的代价。景廉人素来尚武,如果没有人主持大局,他们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你,到时候你会面对层出不穷的反抗和动乱。另外一点,今天我是受你的邀请前来和谈,我若死在你的地盘上,只会让景廉勇士心生愤怒,继而与齐军血战到底。”
陆沉真心实意地称赞道:“难怪你能坐稳摄政王之位,相比当年确实进步了很多。”
庆聿怀瑾冷哼一声,显然对他这般自居长辈的姿态很是不满。
陆沉却不会惯着她,指了指桌上的吃食说道:“别浪费,来了就吃点。”
庆聿怀瑾不为所动,淡漠道:“但我今天过来,并非是为了求和。”
陆沉奇道:“那你跑过来做什么?真当我不敢出手?”
看着这张俊逸面庞上流露出来的揶揄之意,庆聿怀瑾不由自主地想起七年前那段黑暗的故事,她冷声道:“我承认你很强大,你麾下的兵卒足够勇猛,这几年你弄出来的新式火器更让我军难以抵挡,但我仍然没有想过求和。今日我来此便是要告诉你,这场国战会持续很久,远远比你想象得久。即便大都沦陷甚至是上京失守,我们景廉人依旧不会屈服。”
“屈服……”
陆沉摇摇头,不解地问道:“你凭什么可以把自己和景军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庆聿怀瑾双唇紧抿。
她知道景国在这件事上不占理,从六十年前景廉人在北方崛起开始,一直是他们南下侵袭齐国的疆土,甚至在二十多年前攻破河洛,将齐国宗室大臣和平民百姓屠戮无数。
而在景军攻破河洛之前的四年里,他们在江北各地制造了二十九起屠城血案。
若论是非对错,她哪有资格在陆沉面前摆出这般正义凛然的姿态?
如果庆聿怀瑾是一个身份普通的景廉人,或许她会以赎罪者的心态在陆沉面前反省,然而她是大景摄政王,处在这个位置就代表她不能认罪。
看着女子略显倔强的神情,陆沉继续说道:“当年在河洛城的时候我便对你说过,你们景廉人在肆意屠戮大齐子民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杀人者人恒杀之,辱人者人恒辱之,这是人世间最简单且正确的道理。更何况我军这一路北上,除了那些手上沾染过齐人鲜血的景廉人,并未如你们一般随意屠杀平民,难道你不应该感到羞愧?”
庆聿怀瑾依旧沉默不语。陆沉不以为意,饮下一口酒,淡淡道:“其实你今天无论来还是不来,对于大局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左右不过是我多费一些功夫,早晚都能做到犁庭扫穴根绝隐患。”
听到后面那看似平静实则杀气盈盈的八个字,庆聿怀瑾的眼帘终于动了动。
她用极其冷硬的语调说道:“你应该知道大景的疆域有多辽阔,即便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我们可以继续往北撤退。你知道北方的草原有多大吗?你知道更北面的雪原有多冷吗?你的火炮可以轰塌坚固的城墙,却无法在一眼看不到头的草原上发挥作用。我们景廉人大不了放弃城池,重新回到六十年前的环境,依然有足够的实力让你头疼。”
“确实比以前长进了。”
陆沉凝望着庆聿怀瑾的双眼,若有所思地说着。
这一刻庆聿怀瑾隐约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但她依然强撑着说道:“没人愿意离开富庶之地,去过那种冰天雪地的苦寒生活,当年我们不断南下就是因为北方太苦了。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不往北走就要死在你的兵锋之下,我们只能重来一次。至于我自己,当初在河洛城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能逆天改命以弱胜强,我希望可以死在你的手里。”
帐内一阵沉寂。
陆沉忽地轻抚双掌,叹道:“最后那句话可谓点睛之笔。”
庆聿怀瑾眉尖蹙起,袖中双手下意识攥紧。
陆沉继续说道:“原来景帝临死前的遗言是真的。”
庆聿怀瑾问道:“什么遗言?”
陆沉望着她的双眼说道:“他说你对我一往情深。”
“胡扯——”
庆聿怀瑾遽然变色,可是下一刻她忽地收住话头,不可思议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反问道:“是又如何?”
陆沉并不完全清楚对方的心路变化,但从庆聿怀瑾微微颤抖的睫毛就能看出来,她这声干脆利落的反问多多少少带了几分怅惘。
见陆沉不搭话,庆聿怀瑾更加直白地说道:“我是曾经对你动过心,但是当父王战死于金沙城外,我便没有了那些可笑幼稚的想法,对你只想杀之而后快。”
片刻过后,陆沉缓缓道:“从你今日离开宣德城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扮演某种角色,无非是想通过种种戏码达成你的目的。”
庆聿怀瑾漠然道:“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勉为其难解释一下。”
陆沉放下酒盏,平铺直叙地说道:“你从一开始就摆出宁肯玉石俱焚的姿态,看起来是向我表明绝对不会低头的态度,其实是希望我知难而退。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在议和这件事上肯定会继续开出你无法接受的条件,但是我若因为顾忌后面的麻烦,将条件稍微降低一些,你就可以答应下来,不仅免去亡国之忧,还能对内部有个合理的交待。”
庆聿怀瑾微微一怔。
“至于你方才承认所谓一往情深之说,不过是顺势而为的手段罢了。”
陆沉的目光格外清明,淡淡道:“你心里很清楚,到了我们这个位置,哪有权利去追求个人的情感,我不会这样做,你更不可能这样做,否则你这三年坐不稳摄政王的位置,早就糊里糊涂地死了。”
听到这番话,庆聿怀瑾忽地轻声一笑,这一刻她脸上再无先前的各种情绪,唯余一片冷漠,以及一抹发自内心的不解。
“你如今一手掌握齐国的军政大权,改朝换代全在你一念之间,如今又在北方战场占据这么大的优势,我原以为你不说得意骄狂,至少也会有几分藏在内心的傲气,却没想到你到了此刻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冷静和专注,甚至对于谈判的技巧也如此了解,亏我还召集一群智谋之士商议良久,最终却根本瞒不过你。”
庆聿怀瑾摇摇头,喟然道:“陆沉,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对手,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幸。”
“哪有那么玄乎。”
陆沉依旧平静地说道:“只不过是因为大势在我手中,你的任何算计都离不开当前的处境,所以不难看穿。”
庆聿怀瑾默然,但是从她微微上挑的长眉便能看出来,她决不会认命。
第1033章 【天下】
“你方才说的对也不对。”
庆聿怀瑾终于开口,语调格外冷峻:“我确实有着提前划出底线的打算,但这不代表我虚言伪饰。如今是战是和的决定权在你手上,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是我无法接受你过于苛刻的要求。倘若求和意味着亡国灭种,那我为何要背负这样的耻辱?左右都是一个死,我宁愿战死在沙场上,如此方不负景廉勇士们的期待。”
说到底,她根本不相信陆沉所说的生路,或者说在当前局势下,景国根本没有生路可言。
除非陆沉愿意退让一步,这就是她今天亲自前来的根源。
为了那么一丝极有可能不存在的希望,她愿意冒一次险。
“向死而生的勇气固然可嘉,但很多时候现实远比你的想象残酷。”
陆沉给面前的酒盏斟满酒,徐徐道:“你如今最大的本钱只有两项,其一是景国内部各方势力以你为尊,某种程度上你能代表他们的意志,所以你具备同我谈判的底气。其二,如你方才所言,你们守不住山东路、庆元路、河北路乃至都城也不要紧,毕竟北方还有辽阔的土地,你们可以继续往北逃窜,继续给我军造成麻烦,争取将我军拖入泥潭之中。”
庆聿怀瑾不卑不亢地说道:“将景廉人逼到绝境,对你而言并非最合理的选择。”
陆沉抬眼看着她说道:“说说你能给出来的条件。”
庆聿怀瑾稍稍思忖,随即果决地说道:“战事到此为止,你们已经占据的疆土,我们不会想着要回来。除此之外,我愿意每年进贡一批金银牛马给齐国,具体的数额可以谈。”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魄力的决定。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掌权者最易被人诟病的地方就是丢失疆土,反之开疆拓土可以轻易掩盖其他方面的不足。
目前齐军已经占据景国山东路、庆元路和河北路大半地界,如果双方和谈达成,庆聿怀瑾必然要背负难以想象的重压,说不定会影响到她对景国的统治基础。
然而陆沉对此似乎依旧不满意,他摩挲着酒盏说道:“你知不知道,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庆聿怀瑾心中一沉。
陆沉继续说道:“河间一战,我注意到你们景军也拿出了一些火器,证明你对这方面很注重,这几年肯定往里面投入了大量精力和银钱。你也应该知道,我军的火器论射程和威力都远在你费尽心力准备的火器之上。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大齐和景国在这方面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具体的内情我暂且不便告诉你,只能简单说一点,火器只是我所勾画蓝图中的一小部分。”
庆聿怀瑾低声道:“是又如何?”
陆沉淡淡道:“大齐会全方面领先景国,如果说现在你们还有一战之力,还能靠着人命阻挡我军前进的脚步,那么再过几年,你们根本不可能具备这样的能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命真的派不上用场,再者你们能有多少这样悍不畏死的人?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
庆聿怀瑾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失态,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那渺茫的希望。
但是陆沉说的很明白,她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
倘若这几个月景军能够取得一些战果,哪怕只是将齐军挡在河北路以南,她都不至于如此被动和窘迫。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庆聿怀瑾定定地看着陆沉,继而道:“你若不动手,我就要回去了。”
“那你为何要来呢?”
陆沉微微皱眉,沉声道:“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想过,我既然决定要给你一条生路,肯定不会是苛刻到你完全无法接受的条件。”
庆聿怀瑾略显狐疑,她确实无法相信陆沉愿意主动让步。
陆沉话锋一转道:“景帝临死之前曾说,将来在我灭景之日,希望我能看在你对我一往情深的份上,给你留一条活路。虽然他和我是敌非友,而且我当时并未开口承诺,但是看在他身为一代枭雄的份上,我觉得这个建议未尝不能考虑。”
庆聿怀瑾忍不住冷笑一声,垂下眼帘说道:“陆沉,如今你手握大势,又何必做出这种假惺惺的姿态,难道你觉得我会相信?我早就说过不在意自身的生死,更不需要你故作怜悯留一条活路。我的命运早已和大景的存亡联系在一起,大景若亡国我又怎能苟活?如果你是想说服我就此投降,然后允许我苟延残喘,倒也没有这个必要。”
陆沉缓缓道:“如果我愿意给你以及一部分族人一条活路呢?”
庆聿怀瑾怔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字字问道:“什么意思?”
陆沉反问道:“你知道沙州七部吗?”
“当然知道。”
庆聿怀瑾迟疑道:“你是想让大景效仿沙州七部,从此成为齐国的附庸?姑且不说我们是否愿意接受,你真能放心维系这种关系?你就不怕等我们缓过来,再度成为齐国的腹心之患?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手段麻痹我们,然后一点点清除我们景廉人的力量?”
她的反应确实很敏锐,考虑问题也很全面,然而这并非陆沉的本意。“我先给你讲一讲沙州的历史。”
陆沉站起身来,踱步道:“元嘉七年以前沙州一直对大齐忠心耿耿,根源在于百余年前他们曾面临灭顶之灾,是当时的齐国太祖皇帝派兵解救了他们,你应该不知道那时候沙州的敌人从何而来。”
庆聿怀瑾虚心地说道:“你说。”
陆沉走到帐内西面一处架子旁边,抬手掀开盖在上面的帷布,映入庆聿怀瑾眼帘的是一幅简易天下地形图。
他指向沙州区域的西边,淡淡道:“敌人便是从这里来。”
庆聿怀瑾双眼微眯,她似乎捕捉到陆沉的真实想法。
“这天下很大,远远比你的想象更大,世间也不只是有大齐、景国、代国、沙州七部和南诏国。”
陆沉转身看着她,正色道:“据我所知,沙州和代国的西边就有很多国家,那里并非不毛之地。南诏国往南和瀚海东南方向,同样有很多海外之国。或许在并不遥远的将来,我们就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从海上来,他们有可能带着善意,也有可能带着刀枪。”
庆聿怀瑾起身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很简单,我会给你们景廉人一条活路,但这条路能否走通,最终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陆沉抬手按在地图西北角代国的位置,微笑道:“你可以带着族人往这里走,顺便将高阳族残存的势力也带走,然后一路往西,永远都不要回来。”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庆聿怀瑾的预料,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陆沉居然会指出这样一条路。
仓促之间她显然无法做出决定,因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陆沉也不着急,走回长桌那一头坐下,静静地品尝着河北当地的美酒。
不知过了多久,庆聿怀瑾轻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原因很多,其中有几条比较重要。”
陆沉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一点,我希望能以比较小的代价平定北地,尽可能少折损一些将士。当然,如果你们死硬到底,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力争在五年之内彻底肃清你们景廉人在河北的残余势力,再用十年时间扫荡整个北方草原。”
“继续。”
“第二点,西方那些神秘的敌人曾经侵扰沙州地界,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我已经掌握一条隐秘的情报,如今在极西之地出现一位雄主,他正在四处讨伐壮大势力,说不定十年后那里也会出现一个强大的王朝。”
庆聿怀瑾沉声道:“你要用我们景廉人做刀?”
“不是我用你们做刀,而是我唯一能给你和一部分景廉人的活路。”
陆沉坦然道:“齐景之间仇深似海,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除非一方彻底失败。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景国的灭亡已成定局,你可以选择继续死战到底,也可以选择走那条路,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片刻过后,庆聿怀瑾冷笑道:“好厉害的算计,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瓦解我们的抵抗决心,让我带着族人去往万里之外陌生荒凉的土地,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北方辽阔的疆土,瞬间成就天下一统之伟业。”
陆沉微笑道:“你可以这么想,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没有必要太为景廉人着想。”
庆聿怀瑾很想啐他一口。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对于庆聿怀瑾来说,陆沉开出来的条件只比她的预想好一点点,但是她也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如何?”
陆沉淡然地看着这位景国女王。
庆聿怀瑾轻吸一口气,眼中浮现一抹悲痛之色,一字字道:“我可以接受你这个提议,不过我也有几个条件,你如果不肯答应,那就一切免谈!”
陆沉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说来听听。”
第1034章 【相忘于人间】
大帐之外,秦子龙仰面看着天上西斜的阳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从上午到午后,那位景国女王已经在帐内待了将近三个时辰。
秦子龙知道里边那两位在谈非常重要、将会直接影响到两国命运的话题,但是耗费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久到让人有些担心。
若非陆沉自身就是当世顶尖高手之一,而且为了这场会面做好充分的准备,秦子龙哪怕受罚也要进去瞅一眼。
他扫了一眼谷地那边老老实实待着的二十余名景廉人,随即朝不远处负手而立远眺山川的尉迟归走去,恭敬地说道:“前辈。”
尉迟归淡然道:“有事?”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秦子龙吞吞吐吐。
尉迟归转头看着他,微笑道:“想知道便去看一眼,怕什么?”
秦子龙连道不敢,见尉迟归如此从容,他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帐内自然没有发生秦子龙担忧的情况,气氛虽然谈不上特别和谐,但是双方还能以较为平和的心态进行商讨。
“时间太短了。”
庆聿怀瑾抬手拢着鬓边的青丝,愁眉道:“一年行不行?”
两个多时辰之前她提出一堆条件,第一条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希望陆沉能够暂缓攻势,给她两到三年的时间做好西行的准备,其他条件也都和西行有关,这足以证明她确实在郑重考虑陆沉的提议。
问题在于她的要求超出陆沉可以接受的底线,倘若按照她的种种设想来做,那就不是景廉残部仓惶逃亡,而是整个景廉族举家搬迁,这样一来陆沉的北伐岂不变成了笑话?
“方才已经告诉你了,最多只能给你四个月。”
陆沉似乎没有看见她眼眸中的愁绪,平静地说道:“而且这四个月里我不会什么都不做,我朝大军依然会继续向北推进,最多就是给你留一丝喘息的空间,好让你可以甄别出那些足够忠心的族人,然后带他们离开这片故土。”
听到这番冷硬到极点的话,庆聿怀瑾不禁冷冷地看着陆沉,心想这人果然是铁石心肠。
陆沉见状微微摇头,稍作解释道:“诚然,我有我的考虑,景廉人必须要为过去六十年的血债付出代价,但是这对你来说并非全是坏处。你以为准备的时间越久越好,带走的人越多越好,是吗?”
庆聿怀瑾轻哼一声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这种想法看似很美好实则很愚蠢。”
陆沉干脆直接地驳斥,继而道:“你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立足,确实需要一定数量的族人作为根基,但人数不是越多越好,尤其是那些拥有人脉和威信的贵族。人心鬼蜮不必多言,当你失去景国摄政王的名头,仅有一个庆聿氏之主的身份,你未必能镇住所有人,到时候光是争权夺利的内乱就能耗干你的心力。”
短暂的沉默过后,庆聿怀瑾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陆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很难理解这位异族贵女的脑回路,一如先前发生的事情。
庆聿怀瑾收起玩笑的心思,缓缓道:“所以还是会有很多景廉人死在你手里。”
陆沉不答,沉默已经表明态度。
良久,庆聿怀瑾轻声道:“我接受你的提议,不过在我带着残部西行之前,你不能泄露这个秘密。”“这是自然。”
陆沉凝望着她的双眼,平和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庆聿忠望留下来。”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从今日相见直到现在,庆聿怀瑾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真切的杀意。
陆沉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给你四个月的时间,让你可以从容挑选出那些可用的人才,然后我会让西边的大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大队人马前往西方。在当前的局势下,我已经尽可能予你方便,至少景廉一族不会直接亡在你的手上。将来你若是能在极西之地闯出一片天地,重建景国也不是不可能。故此,我认为我提出这个条件一点都不过分。”
“可是……”
庆聿怀瑾欲言又止。
她很想说难道你得到的好处还不够?
她带着一部分族人往西迁移,这就意味着陆沉能用最小的代价平定辽阔的北方,这是何等壮阔的功绩?
不过庆聿怀瑾心里清楚,就算她不接受他的提议,他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这张谈判桌上,她的本钱原本就很少。
然而那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是从小到大无比关爱她的兄长,是如今甘于站在幕后为她效力的家人,她如何能狠心将他留下充作人质?
看着女子面上的悲苦之色,陆沉解释道:“你以为万里跋涉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庆聿忠望的身体状况那么差,他若是跟着你西行,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你信不信?”
庆聿怀瑾怔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刚才我说过,你带走的人并非越多越好。”
陆沉没有再卖关子,坦然道:“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景国傲视世间、兵锋所指无人敢当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你高估了部分景廉贵族的品格与操守,也低估了我施加给他们的压力。你想不想知道,从三年前我收复青州等地开始,到如今究竟有多少景廉贵族暗中向我表达归附之心?又有多少景国文臣想要效仿翟林王氏弃暗投明?”
庆聿怀瑾不由得默然,望着陆沉拿出来的一大摞信件,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你不必对那些人怀有歉意。”
陆沉平静地给出最后一击:“让庆聿忠望留下来,他肯定会比跟着你去西边活得更久,另外我不瞒你,我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质,确保你不会临时变卦。”
事已至此,庆聿怀瑾只能黯然道:“我需要回去问问兄长的意见,包括我们谈的这件事。”
“他一定会答应的,他甚至会主动跑来我的军营待着,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我给的这条路是你们景廉人唯一有希望存续的方法,否则你们一定会灭亡。”
陆沉正色道:“这是你们的先辈留下的血债,怨不得旁人。”
“我知道了。”
庆聿怀瑾幽幽一叹,随即望着陆沉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陆沉直接点头道:“我答应你。”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的其他方面暂不评价,至少在孝道上没有指摘之处。我已经让人去金沙城外取来令尊的骨殖,另外还有景帝的那一份,一并拿来交给你。”
陆沉这番话让庆聿怀瑾沉默了许久。
她轻声问道:“为何先前不说?”
庆聿恭战死沙场,尸骨葬于南方,如今她又要带着一部分族人远赴万里之外,可以预见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让父亲落叶归根。如果之前陆沉用这件事作为谈判的条件,她肯定会更加被动。
陆沉道:“其实令尊和景帝并非败于我手,或者说我只是他们互相算计的一把刀,要是他们能够从始至终精诚团结,我肯定不能取得那样的战果。话说回来,这世上本就不存在那样肝胆相照的君臣,青史之上血迹斑斑,多少英雄豪杰因为那把椅子死于非命,不足为奇。于我而言,他们首先是我必须要解决的敌人,但是并不妨碍我站在对手的立场上,向他们致以最基本的敬意。”
“谢谢。”
庆聿怀瑾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她缓缓站起身来。
“对了——”
“对了——”
两人异口同声。
陆沉谦让道:“你先说。”
庆聿怀瑾垂下眼帘,低声道:“如有必要,希望在西行之前能再见一次。”
陆沉微微摇头道:“为何一定得是我?”
庆聿怀瑾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平静,解释道:“兄长的身体已经无法留下子嗣,我虽打定主意此生不嫁,但若是让庆聿氏这一支就此绝后,将来如何去见父王?你这个人纵然有很多让人讨厌的特质,至少你确实强过其他人,这就足够了,所以这会是我的条件之一。”
陆沉不语。
庆聿怀瑾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陆沉抬手指着她的脖颈说道:“扣子。”
庆聿怀瑾这才发现衣领上的扣子系错了位置,连忙调整过来。
临别之前,她静静地看了陆沉许久,问道:“如果当初在汝阴城外的官道上——”
陆沉站起身来,回道:“世事没有如果。”
“也对。”
庆聿怀瑾笑了笑,没有再问最后那个问题。
如他所言,并无这个必要。
“我该走了,不必相送。我会遵守今日达成的协定,希望你也是。”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便走。
陆沉端起酒盏,将半盏残酒饮下。
……
大齐永宁六年,四月初。
历经三个多月的凶狠攻势,陆沉亲自指挥大军攻破景国都城,俘虏大批手上沾满齐人鲜血的景廉贵族,与此同时永定侯张旭协调数支大军直取景国西京。
景国摄政王庆聿怀瑾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率领侥幸逃出的两万余夏山军精锐和数万亲信族人,沿着兀愣草原的南端一路往西,汇合提前布置在西北边境的两万余兵马,直接越过早就奄奄一息的代国,裹挟着高阳族残余势力,径直奔向遥远又苍凉的极西之地。
至此,曾经盛极一时的景国覆灭。
西北荒凉的戈壁滩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缓缓前行。
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轻甲的庆聿怀瑾下意识地轻抚小腹,悄然回首东望。
她的眼神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并无暧昧旖旎之色,只有百折千回的恨意、怅惘和敬佩。
还有一抹不足为外人道的释然。
这一世恩怨情仇,终成过往。
“驾!”
她收回视线,扬鞭策马,率领族人们决然向西。
第1035章 【煌煌盛世】(大结局)
盛夏时节,景国大都。
城内正在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清算,那些曾经欺凌苛虐过齐人的景廉贵族、为虎作伥甘为鹰犬的齐人权贵、以及很多手握刀锋屠戮过齐人的景军士卒,经过他们内部的检举和齐军将士的审查,不断被拉到城内菜市口斩首,少数罪大恶极者则享受凌迟之刑。
一边是清算,另一边则是安抚。
对于那些同样为了温饱而挣扎的北地普通百姓,甚至包括一些地位卑微无人问津的景廉人,齐国官员在陆沉的指示下,给他们分田地发救济粮,保证他们能够活下去。
类似的情形在大都、西京、上京乃至齐军打下的每一处城镇不断上演。
如果说陆沉的军事天赋和齐军的优势火器是击溃景军的致命一击,那么庆聿怀瑾带着景廉族仅存的菁华西逃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此以后,景廉人连像样的反抗都很难组织起来,但是庆聿怀瑾带走的那些人就像火种,有可能会在万里之遥的极西之地重新燎原而起。
是非对错,难以论定。
局势一片大好,陆沉终于能抽出半日空闲,率领一众心腹文武来到大都北郊。
这里曾是景廉贵族最向往的皇家猎场,如今却是青草萋萋树木繁茂鲜有人迹。
猎场往北几里地,一处坟茔静静地躺在山野之中,坟前立着一块无名碑。
陆沉看着这块墓碑,陷入长久的沉思。
旁边站着以新任燕州刺史姚崇为首的大齐文臣,和李承恩、徐桂、刘隐等十余位统兵大将。
陆沉从秦子龙手中接过两个酒盏和一个酒壶,将酒盏放在墓碑旁边,斟满之后拿起一杯,然后直接坐在地上,看着这处不起眼的坟茔说道:“为正兄,我来看你了。”
夏风吹拂,山野间一片簌簌声,仿若无声地回应。
“你我素不相识,却似神交已久。”
陆沉握着酒盏,徐徐道:“我曾问过你的忠仆杜忠,只可惜他对你年轻时的故事知之甚少,后来我又去了翠平县境内的杜家村,找到一些老者询问四十年前的往事,勉强才能拼凑出你的一生,但是仍旧无法完整描绘出你这一生的波澜壮阔。”
“世人都说我是大齐的国之柱石,都夸我功劳盖世无与伦比,可是他们不知道,每次想到你的时候我都会有些愧疚。我确实击败了景军挽救了大齐甚至如今灭了景国,然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太多人为这个目标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我只是刚好处在一个幸运的位置,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取得这些成就。”
“你不同。从你九岁躲过景廉人的屠刀活下来,一直到你二十七岁在大都站稳脚跟,这整整十八年的时间里你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外力。哪怕在你取得景国皇子的信任之后,你依旧是孑然一身,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同路人都没有。即便如此,你依旧完成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以一己之力毁掉整个景国的根基。”
“我很敬佩你。”
不同于以往在心腹们面前的英明睿智形象,今天陆沉似乎有些絮叨。
一众文武心里清楚,这恐怕是秦王为数不多心怀柔软的时刻,因此他们都安静地听着,没人冒然打破这种氛围。
“很多年前大家就开始谈论北伐,有人满怀忠义,也有人暗藏私心,或许你不相信,其实我一开始对此并没有太热切的决心,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太难了,天时地利人和皆需齐备,但现实是有太多人会拖后腿。”
“后来一些人和事让我改变看法,其一是高宗皇帝以身为饵,宁肯少活一年半载,也要将景国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引入棋局。他和我认知中的帝王大不相同,或许他做不到其他人那般狠心绝情,但偏偏是那一点人性的光辉,让我决心继承他的遗志。”
“第二位是老相爷李道彦。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是不是以为他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奸相?起初我也是这般认为,可后来我逐渐发现他虽然也有私心,却是极其罕见的公义之人。若论识大体顾全大局,他完全称得上千古一相。”
“还有我的岳丈厉天润和萧叔萧望之,他们既是我在行伍中的引路人,也是大齐的栋梁和柱石。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也因为他们的教诲明白很多道理。”
“还有一些人,便不一一赘述了。”
“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其实是你。”
“那日我先是听到景国内乱景帝重伤的消息,然后收到你留下的绝笔信,你可能不清楚我当时究竟受到怎样的触动。”
“我只需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你面临怎样的坎坷曲折,那三十二年的风雨没有磨灭你的心志,最终化作这世间最绚烂的烟火。”
“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时我便立下誓言,此生我一定要北伐灭景,不敢与你争辉,只为带你回家。”
说到这儿,陆沉以酒酹地,郑重地说道:“幸不辱命。”
他站起身来,朝着无名碑躬身一礼,身后的文臣武将和百战虎贲同时行礼。
陆沉抬起头来,望着澄澈辽阔的天幕,雄浑的嗓音回荡在山野之间。
“六十年来,为抵抗异族、拯救黎庶而献出热血和生命的英魂不朽!”
周遭无数道声音整齐地回应着陆沉的宣告。
“英魂不朽!”
……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大齐永宁七年,三月初九。
距离陆沉起兵北伐已经过去一年零十个月。
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大齐雄师终于扫平北方各地,将辽阔的土地纳入疆域之中。
秦王陆沉军政大事一手抓,费尽心血肃清景廉族残余势力的同时,统筹一众精明能干的文臣完成对北地的初步改革,他留下十五万大军继续镇守北方各处,亲率十万虎贲南下休整。
春光灿烂,河洛城万人空巷。
一条鲜艳的红毯从皇宫承天门而出,沿着城内主街一路往北,径直延伸到城外北郊十里之处。百姓们兴高采烈夹道相迎,往北逐渐出现京中大小官员,在这个迎接队伍的最前方,庙堂诸公和军方重臣尽皆在列,为首的则是当朝宁太后和天子李道明。
当王驾仪仗在北伐首功之师七星军的扈从下,出现在河洛北郊官道之上,所有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负责维护秩序的军士们虽然不敢放行,却没人脸上挂着不忿,相反都是满面发自内心的笑容。
明媚的阳光下,陆沉策马前行,面带微笑地望着前方的人群。
略微有些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居然没人行礼相迎。
下一刻,宁太后携着神情木然的李道明,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建好的高台,对不远处那个男人说道:“秦王,请登台。”
陆沉对此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下马登台。
一后,一帝,一王,在满朝文武和京城万民的注视中,立于台上。
宁太后对陆沉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下方的礼部尚书王安,没有丝毫迟疑地说道:“念。”
王安随即摊开手中的圣旨,在温柔的春风中高声诵读。
“……格尔上下神祗,罔不克顺,地平天成,万邦以乂。应受上帝之命,协皇极之中。肆予一人,祗承天序,以敬授尔位,历数实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於戏!”
这是一封禅位诏书!
满朝文武莫不静听,唯有王安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传扬。
他们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其实在陆沉携灭景之功启程南下的时候,朝中便有很多大臣鼓瑟吹笙,当下那些人更是面露热切,只有极少数人面色沉郁。
王安念完便肃然退到一旁。
场间一片寂静。
陆沉面朝天家母子躬身一礼,说道:“臣惶恐,岂敢妄领尊位。”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中正刚强的声音响起:“秦王殿下救国有功,治国有方,富民有术,济民有德,堪为万世之表率!如今大齐灭景代二国,沙州亦主动归顺,可谓天下一统四海臣服,此皆秦王之功也!故此,请秦王登基大宝,即皇帝位!”
正是去年薛南亭称病告老之后、顺势接任当朝左相的许佐。
其他大臣莫不眼热,一众武将更是立刻喧闹起来。
陆沉再辞。
随后便有万民之代表上前,这些乡贤们历数新政推行四年来,民间发生的巨大变化,以无比恳切真诚的言辞请求陆沉受禅登基。
陆沉三辞。
当此时,宁太后缓步向前,面上流露几分怅惘,也有几分感伤,但更多的是平和之意。
她凝望着陆沉的双眼说道:“秦王,这天下便托付于你了,希望你能善待这世间所有良善之人。”
陆沉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转头向台下看去,以许佐为首的文臣、以李承恩为首的武勋,尽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还有他的至亲之人。
林溪居首,王初珑、厉冰雪、洛九九、宋佩、顾婉儿站成一排,陆九思和陆辛夷带着一大群弟弟和唯一的妹妹陆泽芝,无比崇敬和喜悦地看着台上的陆沉。
那是她们的夫君,是他们的父亲。
陆沉的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他看着雄壮威武唯他马首是瞻的大齐将士们,看着成千上万满怀热忱和希望的大齐百姓们,面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他回首看向宁太后,没有故作姿态侃侃而谈,只是再度重复那两个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两个字:“安之。”
宁太后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行礼。
这一幕仿若一点火星溅入油锅,顷刻间激发成席卷人间的巨浪。
“万岁!”
“万岁!”
“万岁!”
是日,陆沉接受齐帝李道明的禅位诏书,在官民再三相请之下登基即位,封李道明为世袭罔替之相王,封地设于青州余庆府,特许其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并且允许他在封地奉齐正朔和服色,建齐宗庙以奉齐祀。
至于宁太后的一应仪仗和礼遇,悉数保留,不得有丝毫慢待。
立秦王妃林溪为正宫皇后,长子陆九思为太子,另立王初珑为皇贵妃,厉冰雪和洛九九为贵妃,宋佩和顾婉儿为妃,文武百官和天下子民皆有恩赏。
定年号为大同。
国号,大秦!
第1036章 番外01【安之】
大秦大同元年,七月初十。
距离那场盛大热闹的登基大典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国内逐渐恢复平静祥和的氛围。
对于改朝换代这件事,其实朝野内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早在三年多前宁太后授予陆沉九锡之礼,并且将军国大权一并交予陆沉,从那个时候开始绝大多数人都知道陆沉正位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当陆沉亲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灭景国和代国,铸就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一统霸业,再加上新政推行数年来对百姓生活的切实改善,无论军中、朝中还是坊间恳请陆沉登基的呼声越来越高,因此他在回京后走上至尊之位可谓众望所归,顺应万民之心。
新朝新气象,陆沉第一项政令便是在新政推行的基础上,对如今大秦辽阔的疆域进行界线调整,从北到南、由西到东一共划分为京畿地区、南直隶和二十三个行省,建立行省、府、县三级行政区划。
朝廷各部衙亦有所改变。
中书改制为内阁,负责协助天子处理朝廷政务。
许佐被任命为首任首辅大臣,另有六名大臣入阁。
总理新政衙门改制为新政部,下设将作局、医疗局、农事局、典籍院、商贸局等部门,由这些年政绩最为突出的新政大臣高汝励担当首任尚书,崔浩和王衡分别为左右侍郎。
火器局升格为军工部,首任尚书为厉良玉,侍郎为大匠廖继昌,军工部并不隶属于军机处,而是直接对天子负责。
织经司保留建制,只是新任提举变成名不见经传的南屹,提点、各处主官和精锐骨干也都换了新人,原提举秦正上表请辞,陆沉允准并加封其为承安郡公,却婉拒了他归乡的奏请,希望他在京中再逗留几年。
军机处的职能维持原状,成员则有所变化,李景达因为这些年立场鲜明地支持天子,如今自然到了加官进爵的时候,陆沉加封其为保国公,任命其为首席军机大臣。
原禁军主帅刘守光被封为平国公,转任军机大臣。
原军机大臣陈澜钰请辞,但是陆沉并未应允,加封其为定宁郡公,让他依旧留在军机处负责处理一部分军务。
原军机大臣、永定侯张旭告老还乡,陆沉为表彰其在历次战事中尽心尽力的贡献,加封其为永安郡公,赐金银若干,命禁军一部护送其返回桑梓之地。
原军机大臣沈玉来和童世元主动请辞,陆沉虽未加封这两人的爵位,但也给予不少赏赐,准许他们衣锦还乡。
李承恩、徐桂、范文定、宋世飞、裴邃、霍真等六位功勋卓著的统兵大将功封国公,叶继堂、刘隐、柳江东、张展、段作章、贺瑰等十九位统兵大将功封国侯,其中李承恩、范文定和裴邃三人入军机处担任军机大臣,余者各有职事。
京城和京畿地区一共有十六万大军驻守,皇宫宿卫则由原锐士营、七星军一部、定北军一部、宁远军一部共两万精锐负责,首任禁卫大臣毫无疑问是多年来忠心耿耿护卫陆沉左右的秦子龙,同时陆沉还加封其为长安侯。
除了封赏这些功臣,陆沉还追赠李道彦为天下大同功臣,追封厉天润为靖安王,加封早已离开朝堂的萧望之为淮安王。
值得一提的是,陆沉封赏的绝大多数爵位都非世袭罔替,而是非常明确的降等世袭,目前仅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禅位给他的前齐末帝李道明。
这也是坊间交口称赞当今天子仁德的缘由。
李道明被封为世袭罔替之相王,这是他父亲登基前的王爵,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陆沉会善待前朝宗室。
更不必说陆沉在圣旨中昭告天下的另外几条,特许李道明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并且允许他在封地奉齐正朔和服色,建齐宗庙以奉齐祀。这些恩典毫无疑问是承认大秦传承于齐,并且没有抹杀前齐以高宗李端为首的君臣在抗景大业中做出的卓越贡献。
其实这也是江山易主没有引起丝毫风浪的重要原因之一。
按照朝廷规制,李道明在禅位之后自然不能继续住在京城,需要前往他的封地,也就是青州余庆府确山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王封地和国中之国没有区别,李道明可以在封地之内维持齐制,奉祭齐国宗庙。
李道明当然不想继续留在京城睹景伤神,只不过确山县的王府和一应设施还没有营造妥当,所以这几个月他、宁太后以及李氏宗室暂时住在承平坊内的临泉宫。
夏日炎炎,暑气则被冰鉴散发的凉意挡在外面。
然而对于宁太后来说,即便她的寝殿里没有陆沉让人送来的冰鉴,那层层叠叠的寒意依然能将她淹没。
寒意的源头便在于面无表情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时光荏苒,一晃李道明已经十三岁,放在普通人家都快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更何况他天生早慧,又经历过太多天翻地覆的变故,因此他脸上没有多少稚嫩的灵动,反而显露出冷硬漠然的沉肃之气。
宁太后心中暗叹,关切道:“我听若岚说,你这几天没什么胃口,每顿都只是随便用了一点膳食?”
李道明原本垂首低眉,听闻此言视线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微讽的弧度:“母后如今连哀家的自称都不敢用了吗?看来大秦皇帝的善意也不过如此。”
宁太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
自从当年她主动退让至关重要的一步,将薛若谷和王竑等一大批忠心李氏皇族的年轻大臣或罢免或贬谪,并且将李道明身边的先生换成以姜晦为首的革新派大臣,李道明在她面前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她知道年幼的儿子心里有恨,然而又有谁能理解她心里的苦楚?
李宗本给她留下一个内忧外患四面漏风的烂摊子,一边是雄心勃勃来势汹汹的景国大军,一边是渐有能力自立于朝堂之外的陆沉,她一介柔弱女子面对这种左右为难的局势又能如何?
反复权衡之后,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陆沉心里还存着几分李端留下的情义,而景廉人一旦吞并大齐,朝中文武或许还能苟且偷生,李氏皇族定然会被屠戮干净,因此她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陆沉身上。
待陆沉诛杀景帝收复故土,她并未直接放弃,相反那两年她一直努力寻找改变大局的方法,包括主动迁都、以天家的名义支持新政、劝说陆沉接受秉政十年的提议等等,她何尝不想保住李道明的皇位,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违逆历史的大势。
最后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其逼着陆沉走上弑君之路,不如再退一步保全平安。
这么多年来,恐怕只有若岚知道她究竟流过多少泪。
想到这儿,宁太后凄然一笑道:“你还是放不下。”
“放下……”
李道明阴沉地说道:“儿臣只是觉得这几年如做梦一般,处处透着不真实的感觉。请恕儿臣直言,在是否有转机这件事上,儿臣与母后的看法不同。母后觉得他没有任何破绽,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抗他的勇气,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他也是人也有弱点,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当时还有很多忠于我们的大臣,薛相和秦大人一直在等母后的决断,倘若母后没有主动放弃,我们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宁太后艰难地平复情绪,问道:“然后呢?”
李道明怔住。
他不理解母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
宁太后略显失望地说道:“不说对付他是多难的一件事,就算我们倾尽全力做成这件事,你要如何收拾后面的烂摊子?他一旦意外身亡,谁能镇住军中那些悍将?别人暂且不提,你可知道七星军一直驻守在定州古县?他们本就是他一手打造的精锐雄师,还掌握着所有的火器,光这两万人就能捅破天,更不必说其他军队都有可能趁乱而起,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靠着一道圣旨就能挽救黎民苍生吗?”
李道明低声说道:“如果真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也是所有人该有的命运。”
宁太后寒声道:“胡言乱语,这分明是你因为一己之私做出的决策!”
李道明皱眉道:“若是为了黎民苍生,为何他不肯退一步?”
宁太后直白地问道:“他若退一步,你会放过他吗?”
李道明下意识地攥紧双拳,在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眼眸注视下,反问道:“母后,你以为儿臣是单纯放不下那个位置吗?”
宁太后微微摇头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李道明肃然道:“儿臣身体里流着太祖高皇帝传下的血脉,理当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祖辈的基业!李氏皇族统治着这片土地,岂能拱手相让于人?”
宁太后稍稍沉默,继而凝望着他的双眼问道:“请你告诉我,将近两百年前,太祖高皇帝在起事之前是何身份?”
李道明一窒。
身为李氏子孙,他当然熟知历代先祖的故事,齐太祖李仲景在率十七骑起事之前,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偏将,莫说角逐天下的资格,他甚至没有进过前魏的皇宫。
“没人能否认太祖高皇帝是青史留名的英杰,但他肯定不会真心认为李氏王朝的基业能够万世不易。”
宁太后放缓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早在三十年前,大齐丢掉江北近半疆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去君临天下的资格。你的皇祖父竭尽所能,也只是为李氏皇族续了一口气,但即便英明神武如他,在世时都不能解决中枢和边军的矛盾,因为这本就是偏安一隅带来的症结。等到你父亲继任,这个矛盾被他进一步放大,后续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李道明面露痛苦之色。
宁太后叹道:“我对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江山代有才人出,太祖高皇帝惊才绝艳一手建立大齐,他的后代守不住这基业又有什么办法?放过别人便是放过自己,至少你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李道明这一次沉默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浮现愤怒和耻辱交织的神色,咬牙道:“母后如此再三帮他说话,看来是真的有意于他。”
“李道明!”
宁太后凤眉微竖,不敢置信又震怒地看着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却不想白白浪费在这种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一道漠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里间的母子二人尽皆愣住,宁太后清瘦的面庞上浮现惊慌的情绪,下意识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个身穿天子常服的人影绕过屏风,出现在二人眼前,正是当今大秦天子陆沉。
今天宁太后是想找个机会开解李道明,因此早早就将侍女们遣走,原本想着没人在旁,母子二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不成想反倒让陆沉全都听了去——不过她知道即便若岚等人在外面,陆沉不允许她们开口提醒的话,没人敢自作主张。
此刻注意到陆沉冰冷的神情,宁太后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陛下。”
陆沉温暖有力的右手握住她柔软的手腕,道:“太后何必多礼?”
这一幕落在李道明眼中,少年只觉心中的怒火几乎克制不住。
宁太后微微一怔,她知道陆沉素来守礼,除了那次在卓园偶然的接触,平时绝对不会对她稍有冒犯,那为何眼下又不避讳?
待看见他满含深意的目光,她立刻反应过来,眸中不由得泛起担忧和恳求之意。
望着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陆沉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然后转头看向依旧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的李道明,淡漠道:“你真觉得你能杀了朕?”
终究是戎马一生杀人无数的当世第一军神,这短短几个字蕴含的无尽威势瞬间让李道明感到如山一般的压力。
他心里生出一些惧意,却又不愿就此卑躬屈膝,因此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沉默着。
陆沉继续说道:“你以为有苑玉吉、沈玉来和薛若谷这几人出谋划策,加上他们暗中拉拢的那些年轻臣工,来一个里应外合,就能在那年的岁末大朝会上出其不意地杀了朕,真是天真到了极点。难道这几年你就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何你的母后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以雷霆之势处置你暗中勾连的所有人?”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李道明的脑海,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宁太后轻声道:“那是因为陛下提供了一份名册。”
陆沉从袖中取出另外一本册子,丢到李道明面前的案几上,沉声道:“打开看看。”
李道明迟疑良久,终于伸手取来册子,翻开后没看多久脸色就变得惨白。
上面记录着很多对话,全都是迁都之后他在河洛皇宫里,和那些他认为信得过的忠臣之间的密谈!
此刻他脸上满是真切的后怕和恐惧。
“朕一直信奉一个道理,无论恩怨皆需加倍奉还,若非你母后主动退一步,你以为你能活下来?”
陆沉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莫要觉得冤屈,朕当年自问没有对不起你,既然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朕为何还要容忍?说到底,只是因为你有一个好母亲,是她帮你遮风挡雨,让你平安无忧,你不仅不感念她的恩情,反倒满口禽兽之语!给朕站起来!”
李道明浑身一抖,十分艰难地站在他身前。
陆沉打量着他的眉眼,既失望又厌倦地说道:“既然你不服你的母亲管教,朕会给你找一位学问渊博的先生,往后他会去确山县陪你读书修身养性,以免你做出让她伤心的破事,朕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子龙。”
禁卫大臣秦子龙大步而入,躬身道:“臣在!”
陆沉道:“带相王回他的住处,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在他前往封地之前,你亲自负责这件事。”
“臣领旨!”
秦子龙看向李道明,侧身伸手道:“相王,请。”
李道明毕竟只是一名半大少年,在他母亲面前或许还敢出言不逊,然而真正面对陆沉的威压,他哪里还有半分胆气,因而只能低着头跟秦子龙出去。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陆沉回首望去,映入他视线的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容颜。
他不禁敛去先前半真半假的怒意,轻叹一声道:“放心,我不会苛虐他,只是他也不算小了,有些念头若不强力扭转过来,往后你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宁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忽地向前一步,靠在他身前痛哭起来。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惊惧和仓惶,随着哀戚的哭声一点点释放出来。
陆沉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瘦削的肩头。
对于怀中女子,他一直心存敬意,设身处地去想,他未必能做到她这般智慧和果断,不是每个人都有悬崖撒手的勇气。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亦不认为她有错,只因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用对错去判断。
经过一场哀痛彻骨的痛哭,宁太后的心结终于舒缓了几分,她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里慌张地想要离开陆沉的怀抱。
然而陆沉的双手揽着她的肩头,不松开她如何能走?
“你……”
宁太后垂下眼帘,轻声道:“还不放手?”
“放手可以。”
陆沉眼中并无旖旎之色,继而道:“不可自寻短见。”
感受到他不容置疑的态度,宁太后略显慌乱地说道:“我为何要寻短见?”
陆沉正色道:“我知道你的心比金子还要干净,以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李家和李道明着想,从来没有为你自己考虑过,所以他方才那句话彻底伤了你的心。你全心全意为他筹谋,得到的却是那样绝情的羞辱,所以你只需要确认我不会伤害他,便想一死明志,对吗?”
宁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哀声道:“我这一辈子只有前十六年为自己而活,如今却是这般的结果,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陆沉直视着她的双眼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逼死自己生母的禽兽,我会容许他继续活着?”
“别——”
宁太后摇头,哀求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的双眸猛地睁大。
陆沉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宁太后不禁抬手抵在他的胸口,然而陆沉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床榻。
“淑婉,往后为自己而活吧。”
听到这句诚恳真挚的话,宁淑婉忽地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做出无谓的挣扎,反而抬起双手攀着陆沉厚实雄阔的肩头,螓首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水乳交融那一刻,她望着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晶莹的珠泪。
有羞涩,也有喜悦,还有几分难以言表的愧疚。
陆沉俯下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云散雨收之时,陆沉揽着她绵软的身躯,问道:“要不就留在京畿?陆家商号在京郊有庄园,这是我爹辛苦攒下的家业,和朝廷公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担心会有人多嘴。”
宁淑婉靠着他的胸膛,轻声道:“这样怎么行,且不说你宫里的后妃怎么想,朝中那些重臣哪个不是人精,到时候少不了直言劝谏,你休想有安生日子过。”
陆沉平静地说道:“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只要我不荒废正事,许首辅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我在意。”
宁淑婉抬起头望着他,微笑道:“你要成为千古一帝,我不容许你身上沾染这样的污点,再者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夕温存便已足够,怎会奢望其他?让我去青州,可好?”
陆沉沉默良久方道:“好。”
宁淑婉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徐徐道:“等新政大行,百姓安居乐业、人间海晏河清之时,你若得闲便来看我一眼,我便心满意足了。”
陆沉望着这张天然出尘、此刻又平添几分动人韵致的面庞,郑重地点头道:“一定。”
宁淑婉迎着他的注视,缓缓闭上双眼。
陆沉自然明白此为何意,双臂只是微微一用力,便将她再度拥入怀中。
宁淑婉脸上绽放鲜艳的笑容。
回望这一生来时路,苦苦挣扎苦苦支撑,背负太多承受太多,虽然大多烦恼都是这个讨厌的男人带给她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渐渐佩服起他所做的一切,又悄然之间化作仰慕。
那颗早已停滞死寂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再度跳动起来。
如他所言,往后余生,当为自己而活。
第1037章 番外02【镜子】
初秋时节,艳阳高照。
西北某处田间地头,农夫们正在辛勤劳作。
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轻摆,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麦杆,和农人们满是汗水却又带着笑意的脸庞交相辉映。
这片土地是泾河上游不太多见的平原,素有西北粮仓的美誉,然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占当地人丁大多数的普通百姓只拥有极少数的田地。他们极为辛劳地在肥沃的土地上耕作,收获的粮食却属于那些乡绅豪强,往往累死累活一年下来,一家人的口粮都没有着落。
更不必说还有名目繁多层出不穷的摊派和徭役,再加上景廉人时不时要抓壮丁承担各种艰难的活计,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惨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
在这样的现实环境里,天公再作美、收成再丰厚又和普通百姓有何关系?
一直到五年前这种情况才发生改变,随着当今天子率军赶走景廉人,收复丢失二十年的江北故土,继而推行各种济民仁政,百姓们才有了一丝生活会更好的希望,至少他们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官府也在尽力帮助他们度过最初的难关。
一晃便是五年多过去,当今天子攻灭北方的景国和代国,彻底一统天下,又顺理成章地受禅登基,建立大秦王朝。
按照常理而言,这种风云变幻的大事和百姓没有太大的关系,但他们依然在听闻之后欢呼雀跃,因为这就意味着朝廷的政策不会变化,那位英明神武的天子一定会继续体恤他们这些普通人。
事实亦是如此,今上登基虽然才大半年时间,便有好几道富民国策相继颁布昭告天下,连东庆府临川县杜家村的村民们都从官差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
时局一片向好,谁还不会努力劳作?谁还会叫苦埋怨?
正午时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出现在村外的土路上,除了驾车的车夫,旁边还有两名骑士跟随。
马车缓缓停下,一位衣着简朴的老者走下来,他站在路旁望着田地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午休的农人,静静地看了一会。
村民们自然也瞧见了这个陌生的外乡人,从对方和那几位随从的气度判断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但村民们并未显得大惊小怪,只是略看了几眼就继续有说有笑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距离土路最近的一片麦田里,一位身穿短打衣裳、脚下踩着一双葛布鞋的老村民提着自己的农具,笑呵呵地走到土路上,对那位陌生的老者说道:“贵人莫非是要问路?”
老者端详着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村民,见其脸上沟壑丛生,但身子骨颇为硬朗,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沉郁之气,遂温言道:“多谢老丈,余非问路而停,只是路过而已。”
村民便是杜旺,今年已经五十六岁,虽说和以前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因为四年前那次奇遇,他已成为这一带不大不小的名人,莫说杜家村的里正杜获,便是临川县的知县对他都颇为礼敬。
杜旺秉性老实厚道,并未因此招惹是非,依旧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凭借一手好农活打理属于他自己的四亩良田。
若说唯一的变化,大抵就是他胆气壮了一些,遇到过往的生人也敢主动打个招呼。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午的烈日,对面前的老者说道:“这会日头毒着呢,贵人要是不嫌弃,去老汉家里坐一坐喝口水吃点东西,等晚一些再赶路。”
老者微笑道:“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前往就在一里多地外的杜家村。
路过的村民和善地打着招呼,但也没有太过在意这几位陌生人,他们自然不知道杜旺身边那位衣着简朴的老者,曾经是朝堂之上领袖百官的重臣,前齐左相薛南亭。
入村之后,薛南亭细心地观察着村内的环境。
就像他这一路走来所见的大部分村落,杜家村同样只有一条主路,虽是土路却修得很平整,而且路上比较干净,几乎看不见牲畜粪便。
杜旺似乎知道薛南亭在想什么,爽利地笑道:“这是县太爷派官差来说了很多次的结果,说是牲畜们随地拉屎撒尿容易让人生病,要我们尽量把牲畜圈养起来,不能让它们随便乱跑。”
薛南亭虽然不精医术,可他的亲叔叔是当世名医,而且他知道新政中这一部分的政策本就得到薛怀义的首肯,因此点头道:“这个确实很有用。”
“不单是这样。”
杜旺感慨道:“还要我们多烧热水喝,说是喝冷水也容易得病,要不是现在朝廷收的赋税比以前少,谁家舍得天天拿柴火烧热水?再有就是洗澡勤快些,还好现在天气热,拿凉水冲一冲也没事。”
薛南亭不由得陷入沉默。
他一生沉浮宦海,又当了不少年的宰执,十分清楚何谓官场规矩,朝廷制定的政策再好,下面府县的官员未必会老老实实地执行。
然而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走访各地,即便发现一些官员仍然存在尸位素餐的现象,大体上却是欣欣向荣的局势,由此可见新政中的考成法和养廉法都在发挥作用,陆沉亲自构建的监察体系更是居功至伟。
他明白要做到这一点究竟有多不容易。
闲谈之间来到杜旺家,薛南亭一眼便看出这是新盖的三间土屋,外面的院子和小厨房也重新拾掇过。
“光靠老汉伺候庄稼可没银子盖新房,这是老汉的孙女有出息,在县城那边一家商号的织坊做事,前两年虽然只是学徒但也有工钱,后两年正式成了织工,工钱涨了不少。这孩子特别孝顺,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老汉盖房子。”
杜旺一股脑儿抖露出来,脸上的骄傲和自豪不加掩饰。
他热情地请薛南亭和三名随从坐下,如今家里的装饰依旧很简单,但是终究有桌子有凳子。
薛南亭亦微笑道:“老丈好福气。”
“不是老汉有福气,是当今皇上好,朝廷也好。”
杜旺一点都不含糊,他给众人倒来茶水,普普通通的粗瓷碗里飘着几根普普通通的茶叶,虽说很是简陋,至少是热水热茶。
薛南亭何曾用过这样粗糙的茶具、喝过这样劣质的茶水,但他没有丝毫嫌弃,端起来饮了一大口。
杜旺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坐在薛南亭对面说道:“不瞒贵人,要不是有当今皇上救苦救难,老汉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随即便将自己大半辈子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听得众人心情异常沉重。
薛南亭环顾屋内,满怀敬意地问道:“现在有了很大的不同?”
“是啊。”
杜旺将碗中粗茶一饮而尽,然后讲述起这几年的变化。
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只是一个开始,起初没人能断定未来的生活会变好,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出现很多类似徐家那样的豪强,想方设法从百姓们手中夺走他们的土地。
但是这一次官府确实变得不一样。
从一开始严格按照户等制施行不同档次的赋税征收,到各地兴修水利和灌溉设施,再到官府帮助百姓改进农具和耕种方法,从而可以缓慢提升粮食的产量,虽然百姓们还未达到每天都可以放开肚皮吃饭的程度,至少比以前三天两头饿肚子的状况要好一些。
薛南亭沉吟道:“按照老丈的说法,现在是什么都好,再也不曾出现以前的坏事?”
“倒也没有那么好。”
杜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前年县里有人想要加税,说是县衙开支太大,结果不出两个月,那个提议的刘县丞就被抓去府城的大牢关起来了。后来府衙贴出告示,将那个刘县丞贪赃枉法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薛南亭饶有兴致地问道:“是府衙的官儿发现这件事的吗?”
“老汉不是很清楚。”
杜旺摇摇头,继而道:“不过这些年每过几个月能看到生人出现,有来自京城的官儿,也有府衙的官儿,他们会深入田间地头,跟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聊各种事儿,比如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官差们有没有乱来,县太爷做得怎么样等等,那个刘县丞的问题好像就是这样捅出来的。”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薛南亭,赔笑道:“要不是贵人不年轻,老汉还以为您也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呢。”
说到这儿,薛南亭已经明白杜旺为何敢一五一十详细道来,以前肯定有过各级御史来这里寻访民情,而且不是走马观花,是能够切实地帮百姓解决问题,所以像杜旺这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对官府已经产生极为难得的信任。
这一刻曾为宰执的薛南亭大为动容。
他继续陪杜旺聊了一阵,最后让随从用自带的食材下厨,和杜旺吃了一顿便饭,又留下十两银子表示感谢,随即继续启程往西。
四天后,这辆马车终于进入东庆府城。
薛南亭在城内逛了三天,然后才让亲随去府衙通传一声。
等到东庆知府薛若谷亲自出来迎接的时候,薛南亭险些没有认出自己的长子。
和四年前相比,时年三十六岁的薛若谷竟然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不复当年的谦谦君子模样。
他皮肤粗糙眼眶微凹,身上的官服洗得发白,看起来颇为落拓,唯一让薛南亭感到欣慰的地方在于精气神还不错,眼神不似曾经的温润平和,多了几分锐利之意。
突然见到一别多年的老父亲,薛若谷难掩激动,连忙叩首行礼道:“不孝子叩见父亲!”
“快起来。”薛南亭有些触动,轻叹道:“你这几年应该也不容易。”
薛若谷站起身来,勉强笑道:“回父亲,儿身为朝廷命官不敢懈怠,唯有尽心尽力。”
薛南亭端详着他瘦削的面庞道:“好,你没有让为父失望。”
来到后宅正堂入座,薛若谷赶忙让妻儿前来拜见父亲,自然又是一阵唏嘘。
等他的妻儿退下,父子二人对面而坐,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薛南亭环顾着室内简朴的陈设,缓缓打开话匣子:“莫要对太后心怀怨望,她已经尽力而为,只是人力总有穷尽之时。在那个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悬崖的环境中,她只能做出当时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
“父亲,我怎敢怨怼太后?”
薛若谷坦然地看着薛南亭,平静地说道:“自从四年前离开京城来到这里,我便在思考这件事的是非对错。”
薛南亭便问道:“可有所得?”
“起初我确实很苦恼,因为从高宗皇帝到哲宗皇帝,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而我却不能略尽绵力守护李氏皇族的江山基业。我恨自己行事不密,也恨自己能力浅薄,无法为天家做些实事,最终落得一个仓惶下场的结局。”
说起四年前那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薛若谷隐隐露出苦涩之意,然后摇头道:“我本以为太后贬谪我出京只是临时的处置,后续我肯定会迎来当今天子的打击报复,却没想到他对我不闻不问,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从未将我当成过对手,当然我也确实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时任灵州刺史高汝励高大人并未就此弹劾我,他只是带着我去各地村镇走了一遭。”
薛南亭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这个长子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几乎没有经受过曲折坎坷,幼年便有神童之名,不到二十岁便高中殿试榜眼,再之后更是先后得到前齐两任帝王的青睐,一直任着清贵官职,直到宁太后将其贬谪出京。
表面上东庆知府和国子监司业品级相同,但官场上的老油条都知道这样的调动意味着什么。
可以说在那一刻开始薛若谷此生再无宣麻拜相的可能。
面对这样的落差,薛若谷心中的压力和怨恨可想而知,薛南亭担心他变得更加偏激,只能继续晾着他,偶尔寄来几封书信聊做宽慰。
薛若谷继续说道:“我跟着高大人足足走了三个多月,足迹踏遍东庆府每一处疆域,我看到了百姓最真实的生活,也逐渐领悟新政的意义所在。最后高大人对我说,朝廷不养闲人,他看在您的面子上不弹劾我,但我必须做出决定,要么立刻主动挂印辞官,要么就在这个知府的位置上做出一些成绩,向朝廷和世人证明我不是一个只能依靠父辈遮风挡雨的废物。”
这确实是高汝励的说话风格。
薛南亭喟然道:“所以这几年你拼命想要做出成绩。”
薛若谷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明亮起来:“父亲,河西行省一共十二府,去年年底各府考评,东庆府位居第三。”
“我知道,离京前便听彦弼兄提过,这一个多月我在东庆府境内转悠,亲眼看到百姓们的生活确实有了不小的改善,虽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但是从为官来看,你做得很不错。”
薛南亭微微颔首,又问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薛若谷沉默了一阵儿,随即释然道:“父亲,当今天子并未追究我的罪责,也未将我贬为庶民,依旧默许我担任东庆知府,这便已是极大的恩典。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尽忠职守,不论十年二十年,只要能看到新政大行、百姓生活变得更好,或许我此生就不算白活。”
薛南亭轻叹道:“如此也好。”
薛若谷看着年近六旬的父亲,一时间不免有些感伤。
没人比他更清楚父亲胸中的抱负,只是因为薛南亭对李氏皇族的忠耿,在宁太后决定退位让贤之后,为了避免引起陆沉的猜忌和反感,同时也是为了早些给许佐让路,他只能黯然离开朝堂。
他何尝不想为这天下苍生呕心沥血?
何曾没有遗憾?
似是看出长子的心思,薛南亭微笑道:“我已垂垂老矣,这次是因为想亲眼看看新政的成效,同时也有些放心不下你,所以才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到各地走走。如今心愿已了,合该返回江南清源祖宅,做一些造福桑梓的小事。”
薛若谷颤声道:“父亲……”
薛南亭道:“这一次分别过后,你我父子此生怕是很难再见,为父对你没有其他要求,只望你在已经下定决心的前提下,莫要瞻前顾后改弦更张,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终你一生只要能做成一件事,便不负我们清源薛氏千百年来的清名。”
薛若谷百感交集,起身再行大礼,薛南亭并未阻止。
数日后,薛南亭启程南下。
他其实还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尽可能将他这一生做官的感悟教给薛若谷,然而一道召他回京的圣旨从京城而来,薛南亭虽然已经辞官,终究还是做不到抗旨不遵。
大同元年,十一月上旬,那辆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在内监的引领下,薛南亭再度走入暌违将近一载的皇宫。
尽管路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宽敞明亮的勤政殿见到那位很年轻的大秦皇帝之时,薛南亭依旧有片刻恍惚。
御案之后,陆沉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相识十年的前朝宰执。
薛南亭镇定心神,上前行礼道:“拜见陛下。”
“薛相不必多礼。”
陆沉喊着似乎不合时宜的称谓,继而道:“来人,赐座。”
薛南亭心中默默叹了一声,随即谢恩落座,目光顺势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位老者。
前任织经司提举秦正。
上半年陆沉登基之时,秦正便上折请辞归乡,陆沉同意他的辞官之请,又加封他为承安郡公,只是没有允准他离开京城。
起初很多人以为天子是要清算前朝密卫,后来他们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天子此后仿佛就遗忘了秦正这个人,一直不曾提起,直到今日此刻。
“其实朕心里很清楚,二位虽然没有出格的举动,心里始终会有一些纠葛,因为你们辜负了故人的期望,没有守住齐国的江山基业,让朕成功易鼎。”
陆沉的开场白极其直接,好在薛南亭和秦正一辈子经历过无数风雨,如今更是无欲无求无所惧,倒也不会因此大惊失色。
秦正当先开口道:“陛下,往事已矣,臣如今只想归乡养老,还望陛下允准。”
薛南亭亦点头道:“陛下,臣如今老迈不堪精力不济,只盼能返回桑梓之地,为家乡父老略尽绵薄之力。”
两人的态度很鲜明,那些内监和禁卫大臣秦子龙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沉神色如常,看着两人内敛沉凝的面色,简明扼要地问道:“甘心吗?”
此言一出,薛南亭和秦正纵然心如铁石,瞬间也有几分怅惘。
“你们年事已高,再长期案牍劳形确实不便,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无法继续发光发热。”
陆沉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二人说道:“朕准备另设一观政殿,任命几位观政殿学士,他们不可插手任何具体的朝政施行,亦无权干涉中枢和地方官府的运转,但是观政殿学士可以随时来找朕,直言朕、大秦所有官员和新政推行的不足之处,只要言之有物,朕决不见责。”
两人这会已经领悟陆沉的用意,不由得露出讶异之色,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陆沉微笑道:“薛相,承安郡公,可愿屈就观政殿学士?”
秦正叹道:“陛下如此信重,臣岂敢不遵?”
薛南亭考虑的时间则要更长一些,他知道陆沉这几年一直在尽力打造从上到下的监察体系,近一年来他在各地的见闻也能佐证这项国策的效果,但他确实有些不太理解,为何这位坐拥四海的天子还嫌不够,还要往自己身上加一些禁制?
善于纳谏固然能够名留青史,可是从古到今又有几位帝王能够真心实意做到这一点?
陆沉看出薛南亭的心思,坦然道:“四年前在卓园,朕对宁太后说过,于朕而言公心便是私心,私心便是公心,时至今日朕依旧如此想。关于过去的是是非非,朕委实不愿浪费唇舌多做解释,那便请二位在一旁看着盯着,朕究竟只是贪恋这张椅子,还是希望这人间能够变得更好一些,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不会饿死、冻死和活活病死。”
这番话落入薛南亭耳中,仿若黄钟大吕经久不息。
他怔怔地看着今年也才三十一岁的天子,望着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他心底深处的坚冰不由得开始融化。
再联想到这将近一年在各地的经历,亲眼所见那些淳朴百姓脸上生动的笑容,薛南亭沧桑的眼中终于浮现一抹笑意,朝着陆沉躬身一礼,道:“老臣领旨。”
第1038章 番外03【新生】
后宫,翊坤宫。
这里是皇贵妃的寝宫。
陆沉靠在寝殿临窗的长榻上,享受着王初珑温柔的按压,脑海里依然在想前天和薛南亭、秦正的会面。
对于这两位前朝老臣的安置方式,陆沉其实反复斟酌了很久。
在过去这两年江山易主的过程中,由于宁太后鲜明且坚决地提前表明态度,薛南亭和秦正自然没有横生枝节、给陆沉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因此哪怕是为了维持朝野上下的稳定局势,陆沉都不会刻意针对他们。
更何况这两人当年对陆沉多有帮助,后来也不曾拖过边军的后腿,于情于理陆沉都应该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问题在于他们什么都没做,不代表他们没有做事的能力。
薛南亭当了十多年的宰执,秦正更是织经司的绝对主宰,他们拥有为数不少的门生故旧,其中不乏忠于李氏皇族的人。或许这两人没有再生事端的想法,但是有可能会被旁人利用他们的影响力。
既不能杀又不能放他们回乡,天高路远难免会出现意外,最终陆沉决定将他们留在京城,给予他们观政进谏之权,如此既能笼络那些前朝旧臣,也可避免发生不忍言的状况。
而这只是陆沉日理万机中不算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军制的进一步深化改革,新政的继续深入推行,京城中枢两千多名官员的观察和甄别,南直隶和二十三个行省各级官员的任免和选调,林林总总千头万绪,要不是陆沉有一个千锤百炼根基扎实的好身体,恐怕很难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
“陛下,国事繁重,当徐徐图之。”
王初珑满眼心疼,素手轻抚,想要为陆沉抚平眉心的褶皱。
陆沉微微一笑,顺势握住她柔嫩的手掌,依偎在她绵软的胸怀中,轻声道:“我知道急不来,治大国如烹小鲜嘛,只是很多政务需要同时铺展和推进,不光要考虑到事情本身的难度,还得时刻关注下面那些官吏的状况。这就像是无数根线摆在我面前,相互缠绕混杂,我得准确分辨出轻重缓急,还得尽可能提前做好各种预案,如此一来怎么能够清闲。”
以王初珑的眼界和才学,光是听听就替丈夫感到头疼。
见她欲言又止,陆沉问道:“要不你帮我参详一二?”
王初珑摇头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这个规矩不能坏。”
“规矩固然不能破,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宁……太后那几年就做得很不错,为大秦如今向上发展的趋势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
陆沉并未注意到王初珑在他提到宁淑婉时略微古怪的神情,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你我夫妻私下闲谈,这算哪门子后宫干政。这些年你为我、为陆家乃至为北伐大业付出多少心血,旁人不知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有满腹才华,若非女儿身,便是宣麻拜相也有可能,自然不能白白空耗在这宫闱之中。”
王初珑不禁勾起了嘴角。
陆沉稍稍调整一下姿势,仰面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庞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信你。”
这一套组合拳使下来,王初珑有些招架不住,软绵绵地问道:“陛下有何心烦之事?”
陆沉缓缓道:“薛南亭和秦正肯定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既然他们愿意出任观政殿学士,以他们的品格与操守,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出什么纰漏。如今还有两个人,论地位与资历比不上薛秦,若是就此彻底闲置似乎也可,但他们确实比较有能力,因此我有些举棋不定。”
“陛下是指苏云青和尹尚辅?”
王初珑得到陆沉的肯定答复,便陷入短暂的思忖,继而道:“织经司如今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陆沉登基之后,看在宁淑婉和秦正的份上,没有对织经司进行粗糙直接的清洗,但是大换血必然会有。
现任织经司提举为南屹,三位提点分别是谭正、齐廉夫和宁不归,至于江晟和渠忠另有任用,简单来说便是奉陆沉的旨意抽调菁英组建另外一支人手。
为长远考虑,陆沉不会给予织经司太大的权力,更不可能只有这唯一的耳目。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其实事后再看,苏云青和尹尚辅尤其是前者从未做过对我不利的事情,相反那几年他们为我做了很多。我对他们并无恼恨之意,连秦正我都可以任用,更何况他们只是囿于忠义听命于秦正……”
王初珑温言道:“可陛下心中始终会有一根刺。”
陆沉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人无完人的道理,但也确实如你所言,这种事犹如镜子的裂痕,一旦发生就很难当做无事发生。”
“臣妾倒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王初珑揽着陆沉的肩头,徐徐道:“陛下说动景廉人西行,又有庆聿忠望为人质,但是很难预料将来极西之地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何不让苏云青和尹尚辅带着一些人往西而行,朝廷负责照顾好他们的家眷。这样既可以发挥他们的才能,以便及时了解极西之地的状况,又能避免他们留在国内会产生一些麻烦,譬如原先织经司的部分骨干私下串联。”
陆沉问道:“你觉得秦正会同意?”
“会。”
王初珑笃定地说道:“如果他不肯同意,陛下就只能出手清洗原先织经司的力量,此事没有第三种解决方案。”
一阵沉思过后,陆沉微微点头道:“也好。”
王初珑嫣然一笑。
谈完正事,陆沉往王初珑身上贴得更紧一些。
虽是老夫老妻,但如今身为皇贵妃,眼下又是大白天,王初珑仍旧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略显羞涩地说道:“臣妾还有事情要同陛下商议呢。”
“你说,我听着呢。”
陆沉伸手环抱她柔软的腰肢。
王初珑最终还是放弃继续规劝,其实她何尝不喜欢丈夫这种依恋的姿态?
罢了……反正这翊坤宫的宫人都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不会做出冒然莽撞的举动。
她便帮陆沉按压着肩头,轻声说道:“陛下登基已有大半年,是不是该选一次秀女了?”
“秀女?”
“是,陛下的后宫目前只有一后五妃,这实在是有些少呢。陛下忙于政务无心理会这些事,皇后娘娘便让臣妾先做准备,至少也要先选出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停——”
陆沉忍俊不禁道:“这得一百数十人了。”
王初珑眨眨眼道:“从古至今皆是如今,天家血脉当然得枝繁叶茂。”
陆沉摇头道:“开枝散叶确实是大事,但也要注意过犹不及,如今我已有了九子二女,前些天顾婉儿又被诊出喜脉,说实话子女不少了。要是按你所说再往宫里添上百女子,将来那得增加多少皇子公主?就算老爹打造的商号能赚银子,这笔钱我也有更加重要的用处,而且过几年我会改组商号并入朝廷部衙,不能全都拿来供养宗室。”
涉及朝堂大政,王初珑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蹙眉道:“陛下,秀女一事牵连甚广,这不仅仅是你的私事,也会影响到天家和大秦官民的关系。”
陆沉明白这个道理。
古往今来联姻一直是巩固势力的法宝之一,天子也不能例外。
秀女入宫意味着天家会多出很多姻亲,这件事有利有弊,既能帮助天家更好地掌控天下大局,也会存在各方外戚势力倾轧争斗的可能。
但是无论如何,陆沉想要永远维持目前一后五妃的局面毫无疑问是一种幻想。
“此事容后再议罢。”
陆沉并非在王初珑面前故作姿态,而是他知道女人越多麻烦也就越多,而且后来的妃嫔不像林溪等人,未曾与他共同经历风雨,她们眼中只有一位文治武功注定名留青史的大秦天子,心中只想如何得到更多他的宠爱,难免会出现各种勾心斗角的破事。
一念及此,陆沉喟然道:“选秀可以办,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决断。不过我有言在先,后宫最多只能维持一后一皇贵妃两贵妃四妃九嫔的规模,再多就没有必要了,我顾不过来,何必让那些青春年少的女子在宫闱中苦熬?”
简而言之,他暂时只给出十一个入宫的名额。
陆沉身为龙章凤姿的大秦开国皇帝,又只有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不知这世间有多少年轻俊秀的女子暗自倾慕,一旦宫里传出将要选秀的消息,极有可能会在朝野上下掀起另外一层意义上的“腥风血雨”。
王初珑心里很清楚,她的丈夫这是发自真心地不愿纳太多人。
她出身江北第一门阀,当然知道高门大族之中,手握权势的男子有个几十房姬妾都不算稀奇,而陆沉这些年除了她们六人,对那些送上门的美人看都不看一眼,更不允许她们进门。
只是……
王初珑想到几个月前陆沉那次出宫,回来后身上沾染的某种气息,就觉得很是头疼。
皇权交接那段时间,她与宁太后有过数面之缘,对这位聪慧睿智的奇女子颇为欣赏,也承认对方无论容貌、身段、气质还是身份,对男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问题就在于她的身份。
首先宁太后不可能再入皇宫,其次她也不能留在京畿,毕竟人言可畏积销毁骨,这种香艳流言最易传播。
让王初珑稍稍感到安心的是,陆沉没有太过出格,从那次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只去过一次临泉宫。
可是将来呢?
若是闹出珠胎暗结的意外状况,那要如何收场?
所以她今日主动提出选秀一事,未尝没有让陆沉收心这层用意,只是不便和丈夫明言。
惟愿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
夫妻二人温存之际,外间传来锦书恭敬的声音,王初珑连忙整理一下衣襟,又半羞半恼地让陆沉坐好。
不多时,锦书牵着年仅四岁的四皇子陆璟走进来。“给父皇、母妃请安。”
陆璟生得极漂亮,应是完美遗传父母的优点,而且在王初珑的教导之下,即便年幼也不会不懂礼数。
“起来。”
陆沉微笑问道:“方才去找你三哥玩了?”
陆璟脆生生地答道:“是的,父皇。”
他的三哥便是洛九九所生的三皇子陆珩,比他只大十九天,而宋佩所生之五皇子陆珏和他同天出生,晚了两个时辰。
陆沉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儿子,但终究还是比不上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因此在聊了一阵之后对王初珑问道:“长乐在坤宁宫?”
王初珑点头道:“是,她和太子每隔一天都要跟随皇后娘娘修习守正诀。”
陆沉目前所有的子女中,除了陆九思直接被立为太子,便只有长女陆辛夷被册立为长乐公主,其他子女因为都还没有年满五岁暂无爵位。
从长乐公主这个封号便能看出陆沉对长女的疼爱。
“我去瞅瞅,晚上再来和你说话。”
陆沉笑着起身,王初珑连忙带着陆璟以及女官们送至外面。
翊坤宫距离皇后寝宫坤宁宫不远,陆沉没有让人兴师动众抬来御辇,只在几名内监的陪伴下慢慢悠悠地步行前往。
在绝大多数世人的想象中,六宫之主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必然庄严肃穆,容不得半点逾矩之处。
事实上并非如此。
若非亲眼所见,很多人肯定不敢相信坤宁宫后方居然开辟出一片空地,修整成小型校场的样子。
冬日清冷的阳光中,时年八岁的太子陆九思和长乐公主陆辛夷站在校场中央,他们身前不远处便是一身常服的大秦皇后林溪,另外只有寥寥几名宫人站在校场之外。
“是以遐栖幽遁,韬鳞掩藻,遏欲视之目,遣损明之色,杜思音之耳,远乱听之声,涤除玄览,守雌抱一,专气致柔,镇以恬素……”
陆沉示意宫人们不要行礼,站在校场边缘望着林溪的侧影,静静地听着她给一双儿女传授守正诀的内容。
注意到父亲的到来,陆九思和陆辛夷的反应略显不同。
前者毫不犹豫地向林溪禀明,然后前行数步,沉稳地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陆辛夷则是朝陆沉甜甜一笑,娇憨道:“父皇,您来了!”
陆沉两世为人,当然知道子女教育的重要性,更明白很多孩子是因为父母不恰当的教育方式而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他无论再忙都会尽力每天抽出时间和陆九思聊一聊,既不会骄纵他的性子,也会给予他一定的尊重。
至于对陆辛夷,他更多是保护她天真烂漫又有正义感的秉性,他相信王初珑一定可以教会女儿为人的道理。
“继续练功,不得偷懒。”
陆沉这句话主要是说满怀期待看着他、觉得练功有些辛苦的陆辛夷,又对陆九思说道:“打磨根基很重要,但也不必急于求成,这是需要持之以恒的水磨功夫,而非朝夕之间便能大成,慢慢来就好。”
陆九思脸上浮现孺慕和亲近之色,拱手道:“谨遵父皇教诲。”
两人继续老老实实地练功,陆沉与眼角含笑的林溪漫步一旁,轻声道:“方才初珑突然对我说起秀女一事,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些深意。”
林溪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我的提议。”
一听她的话锋,陆沉就意识到其中必有玄机,仔细思忖一阵之后,他转头望着师姐的双眸,失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你啊……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林溪没有遮掩,坦然道:“你素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否则这些年家里也不会只有我们六个,谁能想到你会折腾出这种事?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因为嫌弃我们人老珠黄才那样做,多半是因为敬重她同时也可怜她,所以一时没有把持住。”
何谓心意相通?
林溪基本不清楚陆沉和宁淑婉相处的细节,却能将他的心境猜中七七八八。
陆沉也没有辩解,如实说道:“确是如此,不过确山县的王府和李氏宗庙快要竣工了,临泉宫里那些人年前就会启程前往。”
林溪想了想说道:“要不将她留下来?前齐皇陵在京城西郊,总不能也迁去青州,她可以用祈福的名义住在西郊,朝中诸公肯定不会反对,毕竟连许首辅也算是前齐旧臣。”
陆沉略显不安地看着她。
林溪莞尔道:“放心,我这可不是试探你。”
“那是?”
“你可知道登基这大半年来,你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林溪驻足转身看着他,柔声道:“夫君,如今我们能帮到你的地方越来越少,只要能让你开心一些,这种小事又算什么呢?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说过,倘若能让你轻松一点,我连庆聿怀瑾都可以不理会,更何况是宁太后这样苦命的女子?”
陆沉凝望着她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的眉眼,心中不由变得很柔软。
林溪轻咳一声,转过身道:“孩子们都在呢。”
陆沉笑了笑,没有做出让她不自在的举动,缓缓道:“她肯定不愿意留下,无论什么方式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她连孩子都不要,又怎会愿意留在京畿惹人非议?其实没什么,青州离京畿不算远,想见总有法子。”
“呸。”
听到他突然出言无忌,林溪忍不住轻啐了一声。
陆沉厚着脸皮去牵她的手,这一次林溪依旧没有甩开,就像曾经在宝台山里那样,面带微笑地看着澄澈的天幕。
一如当年。
远处的校场上,太子陆九思望着父母并肩而立的背影,一贯沉稳内敛的脸上悄然浮现一抹温暖的笑意。
旁边的陆辛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登时弯如月牙。
……
大秦西北方向,曾经的代国已经不复存在。
越过三百里草海,走过上千里戈壁滩,穿过极其危险的魔鬼山,继续一路往西途径十余个小国家,便是陆沉提到过距离大秦极其遥远的极西之地。
只不过那十几个小国家如今已变成历史。
极西之地的局势也在这两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从遥远东方而来的神秘部族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不仅在这里成功站稳脚跟,而且依靠他们的精锐骑兵和神奇火器,在极短的时间里建立起铁血的威名,逐渐形成三强并立的格局。
一方是拥有广袤疆域、两百余年国祚的希宁王朝。
一方是近二十年来不断崛起、当今掌权者阿拉布几乎纵横无敌的特里亚汗国。
最后一方便是一年多前从东方突然出现的神秘部族,他们以景国之名,在极短的时间里攻伐征战,在极西之地迅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疆域。虽然目前他们在三方势力中属于最弱小的那一个,但是他们就像饿疯了的狼,拼命抢夺每一寸土地,连希宁王朝和特里亚汗国都要避其锋芒。
景国都城建于格伦山畔,这里原本是萨里汗国的王城,如今则改名为夏悠城。
以夏悠山之名,那是百年前景廉人崛起的地方。
夏悠城里的皇宫自然无法和大都皇城相比,但是每一个景廉人都会满怀敬意地看着这片简朴的宫殿。
当初他们启程西行的时候,其实不少人心里都满怀忐忑、不解和怨望,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次有死无生的征途,还不如留在兀愣草原跟齐人拼到底。
但是如今他们拥有了新的家园,并且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再次找到很多年前兵锋威凌天下的感觉,如何能不对那位住在宫殿里的女王心怀崇敬?
阳光洒在层叠相连的殿宇之上,皇宫某处高台,一抹清瘦却坚韧的身影伫立着。
她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静静地看着遥远的东方。
直到婴儿的哭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转身看着小心翼翼抱着襁褓的侍女,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来,婴儿的哭声很神奇地立刻停止。
“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庆聿怀瑾看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她冷峻的面庞上终于浮现一抹柔软。
“像他一样。”
第1039章 番外04【勿念】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大秦大同二年。
新年伊始,陆沉对中枢格局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许佐依旧是内阁首辅,剩下六位阁臣则是吏部尚书陈循、户部尚书高焕、礼部尚书王安、工部尚书丁会、翰林学士宋琬和新政部尚书高汝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六位兼领一部的阁臣是在分割原先宰相的权力,不同于以前宰相领袖群臣独断朝政的境况,如今这六位阁臣在朝廷大事上都有一定的发言权。
诚然,以许佐的能力、资历和威望,再加上陆沉对他的器重和信任,目前他在朝中依旧具备一锤定音的资格。
但是这不会成为一种定例,往后的首辅很难具备许佐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而且后继之君若想制衡首辅的地位,完全可以从制度上给予其他阁臣更多的权柄,从而尽可能避免朝中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军制改革则在有条不紊地筹备中,表面上看如今天下一统,到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朝中亦有一些官员上奏,恳请天子适当裁撤军队,但是这被陆沉明确驳回。
得益于攻灭景国和代国收获的海量财富和土地,陆沉现在囊中丰厚,至少不需要立刻削弱军方实力。
目前大秦常备兵力总数约为五十三万人,其中配备火器的主力军为十二军接近二十四万人,这里面又有大半驻扎在京城和京畿地区,剩下的主要分布在北方各地震慑异族残余势力。
陆沉肯定会施行小范围的精简军政,但是在十年之内,他不会大规模削减兵力,常备军至少要维持在四十万人以上,因为这关系到他下一个十年计划,而且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号召力,再加上同步建设的军中监察体系,大秦军队绝对不会在十年内快速腐化。
至于眼下这十年,当然是要以发展国力为主。
以崔浩、王翰、姜晦、李公绪、魏惜云等人为首的年轻实力派朝臣相继得到陆沉的召见和重用,然后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春天走上各自的岗位。
等到陆沉大略忙完这些正事,时间已经来到三月上旬。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被林溪和王初珑联袂请到后宫。
“这是怎么了?”
陆沉笑眯眯地看着两位各具风韵的妻子。
在林溪的示意下,王初珑微笑道:“陛下今日可得闲?”
陆沉想了想说道:“倒是有半天空闲,只要许佐不来求见。”
王初珑喜道:“总算等到了,既然陛下得闲,便请往储秀宫一行。”
“储秀宫?”
陆沉登时明白过来。
林溪和王初珑都是行动派,去年八月份就在筹备选秀,等十一月上旬他点头应允,随即立刻开始主持此事,看样子这才半年时间就已经有了眉目。
一念及此,陆沉迟疑道:“你们决定便好,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
林溪摇头道:“现在已经到了终选之期,你总得亲自看一眼。”
“也好。”
陆沉终究不愿辜负她们的好意,随即帝后三人登辇前往储秀宫。
储秀宫位于皇宫东南部,属于东六宫之一,目前尚未有主,因此被林溪用作秀女甄选之地。
历经两个多月的层层选拔,有七十四名来自各地的秀女进入终选,然而她们不知道天子一开始便定下只有十一个名额,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人最后只能打道回府。
储秀宫的偏殿内,七十四名平均年龄在十八岁左右的秀女满怀忐忑地等待着命运的决断。
她们当中既有大家闺秀也有小家碧玉,无论容貌身段还是气质都是上上之选。
内侍省都知戴宏快步走进偏殿,对众女微笑道:“陛下、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即将驾临储秀宫,稍后便按照定好的次序挨个面圣。咱家多嘴提醒一句,当今陛下乃是古往今来第一圣人,目光如炬洞悉人心,还请各位如实奏答,切莫做出自作聪明之举。”
众女齐齐行礼道:“多谢都知提点。”
另一边,陆沉携林溪和王初珑步入正殿,落座之后便让戴宏宣秀女觐见。
第一名秀女姿容端庄,身段苗条,行动时宛如弱柳扶风,有一股天然温婉姿态。
她颇为紧张地来到近前,垂首低眉行礼道:“拜见陛下。”
“免礼平身。”
因为林溪和王初珑就在身边的缘故,陆沉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别扭,轻咳一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秀女答道:“回陛下,民女名叫叶蓁,乃京西行省广化府人氏。”
京西行省便是当年的江北路,后来的永州和商州一部,位于京城的西南面。
陆沉稍作沉吟,王初珑便贴心地递上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七十四名终选秀女的资料,第一页就是站在他面前的叶蓁。
此女年方十七,出身于一个清白的耕读之家,其父叶源现为从七品的国子监五经博士之一,属于籍籍无名的末流小官。
叶蓁能够进入终选名单,而且还排在第一个面圣,可见她各方面的素质委实不错,至少得到了林溪和王初珑的认可。
陆沉对此心知肚明,看完她的资料后淡淡道:“抬起头来。”
叶蓁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当今天子不怒自威的面庞,不由得愈发紧张,好在她提前得到林溪的叮嘱,没有流露出不得体的神态。
而在陆沉看来,这位少女并非那种倾城容貌,胜在眼神很清澈,没有多少杂质。
或许这就是林溪和王初珑选中她的缘由。
短暂的思忖之后,陆沉望着少女的双眼说道:“其实朕一开始不打算广纳秀女,因为国朝初立百废待兴,朕的精力都要放在军国大事之上,不过皇后和皇贵妃说的也有道理,天家无私事,天子亦如此。朕先前不曾关注选秀一事的细节,不过你既然能够第一个站在朕面前,可见皇后和皇贵妃对你颇为看重,既然如此,朕自然要尊重她们的意见。”
听闻此言,林溪和王初珑不禁相视一笑。
叶蓁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戴宏端着托盘走来,看见上面那枚质地精细的凤钗,喜悦瞬间淹没少女的心灵。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鼓起勇气再度看向大秦天子。
陆沉继续说道:“入宫之后,你的位份由皇后和皇贵妃商议定夺,朕不会干涉。叶蓁,你出身书香门第,自身也知书达礼,想来是一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不过朕还是要嘱咐你几句话。”
叶蓁连忙垂首道:“请陛下训示。”
陆沉看了一眼左右两人,缓缓道:“朕不反对人有争荣夸耀之心,然而一定要有格局和底线。你既入宫便是朕的妻子,只要你在宫里安分守礼,朕自会对你一视同仁,不会让你虚度年华。但你若是暗藏机心,尤其是对皇后、皇贵妃、两位贵妃、淑妃、端妃耍心机使手段,哪怕只有一次类似的事情,朕绝对不会轻饶。”
叶蓁面色微白。
这段时间的甄选虽然很残酷,但她一路走来颇为顺利,再加上皇后对她很关照,虽然不至于让她忘乎所以,难免会有几分自矜之意。
今日天子这番话如同雷霆,让她对林溪和王初珑等人产生真切的惧意。
“陛下教诲,民女一日不敢或忘。”
叶蓁矮身一礼,神情真挚。
陆沉微微颔首道:“下去罢。”
叶蓁再度行礼告退。
殿内变得很安静,以戴宏为首的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通过方才的见闻,他们愈发明白宫中一后五妃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所谓龙之逆鳞触者即死,天子的逆鳞不光是这个辽阔的天下,还包括那些跟他同甘同苦一路并肩走来的故人,他那番话既是在敲打叶蓁,同样也是给这些宫人们一个明确的警告。
林溪和王初珑怎会不知道其中原委?
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宫闱之中更是屡见不鲜,莫说像她们夫君这样的开国皇帝,便是那等只知享乐的昏君,又有谁能阻止他们在后宫肆意而为?
林溪轻声道:“夫君,我们何其有幸……”
“这话应该我来说。”
陆沉打断她的话头,眼神温润。
林溪浅浅一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有些激动,因而转移话题道:“就怕会吓着新人。”
陆沉摇头道:“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有勇气走进这座皇宫并且能够脱颖而出的女子,没有一个是心思单纯的白纸,眼下或许你还看不出来,将来会有你意外的时候。叶蓁……固然不是藏奸之人,但我一看她就知道师姐你这段时间对她太温和、太关照了,所以她根本不怕你。”
“这样不好么?”
“其乐融融当然好,但这不太可能。以前宫里只有我们一家子,我肯定希望看到一片和谐,但是随着这么多新人入宫,若不让她们怕你尊敬你,迟早会有人不愿甘于寂寞。其实后宫和外朝是一样的道理,人多了就会有各种斗争,我无法禁绝这种情况,至少可以给所有人划出一条底线,让他们知道越线者死的下场。”
陆沉淡淡地扫过旁边的戴宏等人,继而对王初珑说道:“皇贵妃娘娘往后要帮衬你林姐姐一些,不必太过藏拙。”
听到他这般调侃的称谓,王初珑抿嘴笑道:“陛下既然吩咐了,往后臣妾肯定会尽心尽力。”
陆沉欣慰地点点头,随即示意戴宏继续召秀女进来。
第二位秀女名叫温令容,来自淮西行省东海府,温家亦是当地书香名门。
面对这位满腹才学姿容出挑的少女,陆沉略作考校,最后依然是认真敲打了一番。
及至夕阳西斜之时,这场另类的“面试”终于宣告结束,陆沉参考林溪和王初珑的意见,最终选定十一名秀女入宫。
且不说偏殿那边几家欢喜几家愁,陆沉略显疲倦地揉揉眉心,对林溪和王初珑说道:“此事到此了结,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往后就不必了。其实依照我的本心,有你们相伴此生便已足够,但是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确实不好随心所欲,但也不必再三惊扰民间。”
林溪同样有些疲乏,闻言不禁失笑道:“知道了,陛下!”
陆沉携着她们往外走去,见宫人们乖巧地落在后面,便低声道:“今晚要不一起小酌两杯?”
王初珑一怔,继而双颊染红,很没有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林溪则直接扭头就走,只留下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没空!”
看着她潇洒的背影,陆沉面露笑意,眼里却有几分怅惘。
时至三月,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
承平坊,临泉宫。
临窗一抹慵懒的身影,独自沉思。
窗外春色将阑,红英渐落。
当那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不由得扭头望去,明眸中满是惊喜。
在那次互诉衷肠之后,今日是陆沉第三次来到临泉宫,频率自然不算高,因此并未引起朝野上下的物议。
宁淑婉起身相迎,陆沉顺势牵着她的手,两人来到榻边坐下。
陆沉当先说道:“前几天河东巡抚上折禀告,确山县的相王府和李氏宗庙已经竣工,昨日许佐和陈循等人进言,临泉宫这边应该择日启程前往封地,我已经允了。”
他定定地看着宁淑婉。
原本以为她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说惶然失措,至少也会黯然神伤,然而陆沉看见的是一张略施脂粉清雅淡然的笑颜,没有丝毫沉郁之意。
似是知道陆沉心中所想,宁淑婉道:“我若哭哭啼啼,只怕你又会头疼。”
陆沉坦然道:“确实没想到你会这般淡然。”
“人活于世,万般烦恼皆因贪念,知足才能常乐。”
宁淑婉反握着他的手,徐徐道:“于我而言,前半生大抵是不由己三个字,但也谈不上自怨自艾,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尽可能努力做到最好便可,实在力不能及也无法强求。我并不讳言,起初我想保住李家的皇位,但若是一定要我选,我只希望活着的人能继续安稳地活着,好在我没有看错人。”
这半年来她过得十分舒心,李道明老老实实地读书求学,两位老太后也渐渐接受了现实不再闹腾,至于那位苟活的李宗简——陆沉当然不会允许他来她面前碍眼。
虽然相聚次数很少,但她知道陆沉心里有她,如此便已足够。
陆沉明白她的心思,因此不再提出让她留下来,只温言道:“余庆府和京畿相距不远。”
宁淑婉莞尔道:“真是昏君。”
“昏君?”
“难道不是?”
宁淑婉自然不怕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那年在卓园可曾犹豫过?”
这个问题将陆沉拉回四年前的冬天。
在她带着酒意倾倒之时,他极为谨慎地扶住她的手腕,此外没有任何冒昧的动作,而在她将要往前一步的时候,他果断地表明态度。
些许旖旎,就此消散。
如今宁淑婉旧事重提,陆沉仔细想了想,缓缓道:“若说一点都不曾动心,那肯定是假的,但是我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贯聪慧、冷静且睿智的太后娘娘,仅仅因为多喝了两杯绵酒,便一反常态投怀送抱,我怕我会牡丹花下死。”
“谁对你投怀送抱了?”
宁淑婉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记。
陆沉便模仿起当时她的眼神,那种眼波盈盈的神态堪称惟妙惟肖。
宁淑婉又羞又气,最终伏在他肩上笑了起来。
“堂堂皇帝陛下,就知道作怪欺负人。”
宁淑婉好不容易止住笑,脸红红地白了陆沉一眼。
陆沉从容受之,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呢?”
“嗯?”
“当时你除了想要用这种羁绊困住我之外,可曾有过别的念想?”
“不告诉你。”
宁淑婉坐直身体,拢了拢鬓边略微散乱的青丝,轻声道:“其实我知道即便真的发生了一些事情,这层羁绊也困不住你,只是我总得尝试和努力,万一出现转机呢?当然,你比我想象得更加理智,当时我便知道事不可为,于是做出了决定。”
“话说回来,这几年我心里确实有个疑问。”
陆沉定定地看着她,诚恳地问道:“淑婉,为何你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杀了我?”
宁淑婉平静地回道:“如果杀了你能解决问题,我肯定会想方设法试一试,但是这样有用吗?退一万步说,即便你真的疏忽大意,我能成功杀死你,然后要如何收拾那个烂摊子呢?你死了,萧望之绝对不会站在李家这一边,数十万大军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大江南北生灵涂炭,更不必说当时景国还在,最后说不定会让景廉人卷土重来捡个便宜。”
陆沉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不能再给景廉人这个机会,这是底线。”
宁淑婉继续说道:“我一开始当然不愿意让权,也用了很多算计和手段,只是都被你从容化解,最后除了刀兵相见已无它法,可是连厉天润在临终前都选择了你,连李道彦都将盛世之愿寄托在你身上,我这样一个后宫妇人又能如何?不是不想,实不能也。”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那些过往。
她不知道千百年后的史书会如何记录这段故事,亦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她这位主动让位交权的末代太后,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竭尽所能,最后只是不愿让那些忠贞之士为了李家的皇位白白送死。
若是因此得到万世骂名,她也不会后悔。
见陆沉欲言又止,宁淑婉略作解释道:“其实我也想离开京城去外面看看,这几年各地应该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很想亲眼看一看百姓们的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好。”
陆沉道:“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
宁淑婉眼中浮现一抹向往,道:“希望你能不忘初心。”
“怎会忘呢?”
陆沉坦诚道:“等到大同十年,朝廷第一个十年计划完成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人间真的不太一样了。”
“十年……”
宁淑婉看着面前男人意气风发的神态,缓缓靠在他的肩头,呢喃道:“到时候我都老了呢。”
陆沉摇头道:“你如今看起来也才二十岁,十年后才三十岁。”
宁淑婉忍俊不禁道:“油嘴滑舌,别忘了我比你还大一岁。”
“那以后喊你姐姐?”
“呸,不知羞。”
“淑婉,要不——”
宁淑婉稍稍用力握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不要,我已是不洁之人,何必横生事端?如今这样便好,能够偶尔与你见一次,平时守着道明安稳度日,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陆沉默然。
宁淑婉仰头看着他,微笑道:“知足常乐。”
陆沉在她微凉的唇上轻轻一吻。
宁淑婉素手轻抬,环住他的脖颈。
一夕温存。
……
大同二年,三月十七。
前朝宗室在定北军一部的护送下,前往北边的河东行省余庆府确山县。
当朝首辅许佐率部分官员送至城外。
巍峨庄严的皇宫之中,大秦天子陆沉登临高处,静静地眺望北方。
他手中握着一封泛着淡淡清香的信笺,上面有半阙小令:
“袖底风烟吹骨透,已隔山河,休向人间守。纵许相逢春不寿,棠花吹满垂杨牖。”
陆沉的视线落在信笺上,望着上面娴雅婉丽的字迹,仿佛看见她动人的笑颜。
后面还有一句话,寥寥数语。
“国事为重,不在朝暮。若有重逢之日,愿得见后半阙。”
陆沉不禁笑了起来,将这张信笺收入袖中,转身走下高台,步伐沉稳一如往日。
天上白云苍苍,人间一片安宁。
第1040章 番外05【故人】
岁月倥偬,时光飞逝,日升月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对于希宁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萨曼尼来说,最近这几年的日子很不好过,越往后越艰难,几乎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在过去两百年多年的时间里,希宁王朝一直是这片辽阔土地上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直到二十多年前特里亚汗国的崛起。
那个名叫阿拉布的奇才出身卑微,却像荒原上的狼王一般拥有天生的号召力,他只用了七年时间就完成内部的整合,随后十多年里不断蚕食萨曼尼的领土。
和锐意进取、朝气蓬勃的特里亚汗国相比,希宁王朝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一如今年快满六十岁的萨曼尼,处处显露着衰败和腐朽的味道。
倘若只有阿拉布这一个强劲的对手,或许萨曼尼还能依靠王朝两百年的底蕴、庞大的疆域、繁多的人口,勉为其难拖住对方征伐的脚步,可是六年前一批更加凶狠的豺狼从遥远的东方突兀而来,这让萨曼尼面临的形势急转直下。
特里亚人固然凶狠,从东方而来的景廉人却拥有更加强大的骑兵和神秘的火器,尤其是他们骨子里的暴戾和对新家园的渴望,凝聚成一股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
数年过去,希宁王朝的疆域相比鼎盛时期已经锐减四成,其中特里亚汗国侵吞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都被景国占据。
在这样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局势下,萨曼尼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愿意接见来自景国的使者。
奢华宽敞的皇宫大殿内,年迈苍老的皇帝高居宝座之上,一双阴沉的老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下方不卑不亢的景国使臣。
面对周遭那些魁梧凶悍的卫兵,使臣视若无睹,从容淡定地上前行礼道:“景国使臣韩先,拜见希宁王朝皇帝陛下。”
和当年求见陆沉时相比,韩先明显苍老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的气质磨砺得更加沉稳,又有一抹隐而不发的锋芒。
出乎萨曼尼的意料,这位年近五旬的景国使臣居然能够说出一口流利的希宁语,这让他提前准备的通译派不上用场。
老迈的帝王按下心中的思绪,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韩先不失尊敬地回道:“外臣奉我国陛下之命,前来与陛下商谈盟约一事。”
“盟约?”
萨曼尼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寒声道:“这几年你们景廉人频繁挑起战端,以卑劣的手段侵占我朝数百里疆土,如今跑来和我谈什么狗屁盟约,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愚蠢狂妄的家伙拖下去千刀万剐!”
“是!”
十余名卫兵当即上前,双手紧握长枪将韩先围了起来,逼他向外走去。
在萨曼尼阴冷的逼视中,韩先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能否容外臣说完再死?”
他微微昂着头,平静地迎着那位老皇帝杀气腾腾的目光。
萨曼尼相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位景国的使臣确实不怕死,甚至流露出一种为国捐躯是莫大荣耀的特质,就像过去几年那些在战场上奋不顾身、让希宁勇士为之胆寒的景国军人。
短暂的审视之后,萨曼尼冷冷道:“说。”
韩先冲围着他的卫兵们微微一笑,然后对萨曼尼说道:“陛下,我们景廉人和贵国并无宿怨,只是因为我们迫于无奈需要一片生存的土地,所以才和贵国发生了一些冲突,而且这两年我国已经逐渐减少杀伐,不愿与贵国拼到两败俱伤。陛下乃一代明主,眼界高远,肯定知道特里亚汗国与我们景国的情况不同,若说希宁王朝和景国还有和谈的机会,与特里亚汗国则只有死战到底。”
萨曼尼心中涌起一股愤怒,还有几分无奈。
正如韩先所言,特里亚人惨遭希宁贵族一百多年的奴役和蹂躏,两边的仇恨难以用言语形容,在阿拉布横空出世之后,特里亚人开始清算百余年的血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灭亡希宁王朝,杀光所有希宁贵族,萨曼尼这位双手沾满特里亚人鲜血的皇帝自然首当其冲。
从大局来看,如果景国继续维持先前的策略,萨曼尼根本对付不了这两个强敌的夹击,其实这就是他允许韩先进入皇宫的缘由。
此刻被对方一言挑破个中关节,萨曼尼摆手示意卫兵们退下,沉声道:“若想和谈,你们总得拿出诚意,否则光靠你这张嘴么?”
“这是自然。”
韩先坦然道:“外臣此行带来的最大诚意,便是我国陛下的承诺。”
“什么承诺?”
“从盟约订立之日开始,希宁王朝和景国遂为兄弟之邦,永世互不侵扰。”
萨曼尼沉默不语,以希宁王朝目前的处境来看,如果真能和景国达成这样的盟约,毫无疑问会大大松了一口气,但他显然有些不太满足,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好处。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韩先继续说道:“陛下可知,特里亚大汗阿拉布这两年已经往我国派了六批使臣。”
听闻此言,萨曼尼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对此岂会一无所知?
至于阿拉布的意图也很好猜,无非是像韩先此刻做的这样,希望特里亚汗国和景国携手并肩,共同瓜分希宁王朝庞大的疆域。
萨曼尼知道对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倘若他要求太多,景国自然就会改弦更张,选择和特里亚汗国站在一边。
在希宁王朝和特里亚汗国注定不死不休的前提下,景国这个外来者依靠他们展现出来的强横实力,确实拥有左右局势的资格,而且因为他们和另外两方没有积攒上百年的深仇大恨,对抗与合作其实都在一念之间,并不存在太大的阻力。
不得不说,景国那位年轻的女帝对于大局拥有非常清晰且敏锐的判断,她知道萨曼尼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否则希宁王朝必然会陷入灭亡的危机。
一念及此,萨曼尼不禁略感怅惘,倘若他年轻二十岁,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服软?
如今垂垂老矣,他已经没有豁出一切的魄力,只盼能够保住希宁王朝现有的疆域,希望后继之君可以重整旗鼓,让希宁人的雄狮旗继续飘扬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说说吧,你们的女帝希望签订怎样的盟约?”
当年迈的老皇帝说出这句话之后,韩先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诚恳的笑容。
两个月后,不辱使命的韩先回到夏悠城。
在那座依旧简朴、如今甚至有些配不上女帝的皇宫正殿里,韩先将此行始末娓娓道来。
御座之上,除了愈发威严高深的庆聿怀瑾,旁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正是当今景国太子庆聿尘。
殿内还有一干文武重臣,如灭骨地、奚烈、善阳、陀满乌鲁、赵楷、瞿玉堂等人,皆是庆聿怀瑾的铁杆拥趸,牢牢掌握着朝廷的军政大权。
然而即便是这些人,偶尔也会对太子的身份犯嘀咕。
庆聿怀瑾对外的公开说法是太子为她和一名景廉族年轻俊杰所生,但是殿内这些重臣心里清楚,那位年轻俊杰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幌子而已,实际上这些年他连进入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在王朝鼎盛或者承平时期,庆聿怀瑾这样做多半会引起非议,只不过她带着景廉人一路披荆斩棘,躲过了人死族灭的危机,并且成功在极西之地找到新的家园,威望一时空前,朝野上下都不敢轻言质疑。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已经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庆聿尘注定会是景国未来的帝王。
小半个时辰过后,韩先终于讲完此行经历,庆聿怀瑾沉默不语,重臣们左右看看,灭骨地恭敬地问道:“陛下,下一步要如何走?”
“下一步?”
庆聿怀瑾微微挑眉,似乎不太理解她最信任的主帅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
灭骨地解释道:“陛下,如今南边愿意和我朝签订盟约,接下来是否可以利用这个筹码,与阿拉布那边再行商议?”
其他人纷纷点头。
景廉人当然不在意希宁王朝的死活,重点是如何在这三方纠缠的局势里,为自身谋求最大程度的利益。
所谓盟约,背叛又如何?
国与国之间的交涉当然要以利益为主。
庆聿怀瑾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朕这次是真心要和萨曼尼建立盟约,并非是要利用他来威慑阿拉布。”
灭骨地微微一怔。
庆聿怀瑾继续说道:“你们要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阿拉布今年才三十九岁,萨曼尼却已六十岁。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和阿拉布联手,那么在希宁王朝失去抵抗能力的时候,特里亚人一定会立刻调转刀枪对准我们。如阿拉布这样野心勃勃的枭雄,绝对不会满足于和大景平分这片土地。”
众人登时醒悟过来。
就目前看来,希宁王朝依然是实力最强的那一方,只不过他们很难顶住特里亚汗国和景国的联手进攻,但是阿拉布并非善茬,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萨曼尼年轻的时候确为一代雄主,但他如今已是垂暮之年,失去了雄心壮志,只想保住现有的疆域,所以他迫切需要我们的支持以化解如今的危局。至于希宁人的未来,他只能寄希望于后继之君,因而在他死之前不会横生枝节,这就是我们要把握的机会。”
庆聿怀瑾环视众人,沉稳地说道:“眼下我们已在这里站稳脚跟,接下来不妨积蓄力量,安静地看着两虎相争,必要之时给萨曼尼一些支持。等灭掉特里亚汗国,我们再去找希宁人谈谈,这便是大景往后二十年的国策。”
群臣心服口服地说道:“陛下圣明!”
大半个时辰过后,商议妥当的文武重臣们行礼告退,庆聿怀瑾则牵起庆聿尘的手往偏殿行去。
“娘,我该去练功了。”庆聿尘乖巧地说着。
庆聿怀瑾抬眼看去,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恭敬地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若是单论武功之道,庆聿氏显然是景廉各姓最强的佼佼者,当年庆聿恭能够名列大景第一高手,除去他自身的天赋,也离不开庆聿氏的家学渊源。
庆聿怀瑾的武功比不上陆沉更比不上林溪,但她身边有不少庆聿恭留下的亲信高手,这些人在她掌握大权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便如眼前这位曾经在大都潜伏十年的耶律怀,如今理所当然成为太子的启蒙师父。
“去吧。”
庆聿怀瑾摸摸儿子的额头,又朝不远处的耶律怀微微一笑。
望着庆聿尘跟随耶律怀离去的背影,时年二十九岁的庆聿怀瑾眼神变得很温柔。
她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中来到偏殿,这里有一位衣着简朴、双眼精光内蕴的中年男人。
见到大景女帝驾临,中年男人拱手一礼道:“大秦西域观访使苏云青,见过景国皇帝陛下。”
“赐座。”
庆聿怀瑾语调淡然,待苏云青落座之后,似笑非笑地说道:“观访使?都说陆沉顾念旧情,在朕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苏大人很多年前便已投效于他,不说功劳总有苦劳,即便不能执掌织经司,也该给你一个富贵清闲的职位,怎能把你打发到这种苦寒之地呢?”
苏云青从容道:“陛下说笑了,其实外臣觉得这桩差事很不错。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够一览这世间不同的风光,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是吗?”
庆聿怀瑾悠然道:“在朕看来,多半是苏大人和前朝李氏皇族余孽牵扯不清,虽然没有做出背叛大秦天子的举动,但终究会在他心里扎根刺。囿于过往的情义再加上你的功劳,他实在不忍心动手杀你,又不想你们这些织经司的精锐继续留在大秦成为隐患,便只好将你们打发到这里来。一者他可以高枕无忧,二者也能靠着你们监视这边的情况。”
苏云青笑而不语,心里难免会有几分讶异,看来这些年的曲折坎坷确实磨砺人,当初还很稚嫩的景国郡主如今已能洞悉人心。
庆聿怀瑾见状便笑道:“否则朕怎么都想不明白,你这一把年纪为何会出现在距离秦国数千里的极西之地。”
至此,苏云青拱手道:“陛下明见万里,外臣敬佩。”
“敬佩就不必了。”
庆聿怀瑾直视着苏云青的双眼,缓缓道:“朕与你虽是初见,当年却没少听说过你的名字,王师道对你和秦正可谓怨念颇深,可见你绝对不是普通人。此番你被王师道的手下发现踪迹,想来是你有意为之?说吧,你为何要冒着风险来见朕。”
她在几天前收到王师道的密报,密探们在相距数十里外的鼓山城发现一个身份神秘的齐人,紧接着对方就自报家门。
王师道不敢擅自做主,连忙禀报给庆聿怀瑾,于是苏云青就被带来都城,有了今日这场会面。
庆聿怀瑾当然相信她的心腹们,但她不认为苏云青这种人物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对方必然是主动求见。
苏云青不慌不忙地说道:“回陛下,外臣是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
即便已经隐约猜到这个答案,此刻庆聿怀瑾心里仍旧一颤,面上古井不波地问道:“哦?他让你来做什么?”
苏云青答道:“我朝陛下想知道这里的近况,同时让外臣送来书信一封。”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漆完好的信封,殿内的景廉族高手们瞬间便有了反应,冷峻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庆聿怀瑾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又让一名宫女取来信封。
她没有立刻去看信,而是望着苏云青说道:“他想知道什么?”
苏云青稍作迟疑,然后垂首道:“我朝陛下说,原本应该一别两宽,但是前几年他听闻陛下喜得麟儿,景国后继有人,因此对于此地局势总要关注一二。极西之地和大秦相距遥远,至少几十年内不会发生矛盾和冲突,这是最好的结局,在这个基础之上,我朝陛下希望景国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莫要仓促冒进。”
“这些事情与他何干?”
庆聿怀瑾语气冷厉,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一别两宽”和“喜得麟儿”这两个词,在她心中搅起一片风浪,久久无法平息。
苏云青似无察觉,道:“我朝陛下胸怀天下,倘若景国在这里无法生存,那便意味着大秦将来极有可能要遭遇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总得提前做些准备。”
“他倒是想得远。”
庆聿怀瑾冷哼一声,随即放缓语气道:“他若真有心,就将最新的火器工艺抄录一份来,朕对他感激不尽。”
苏云青脑海中浮现前年二度离京时,陆沉的详细叮嘱,一时间心情有些古怪道:“我朝陛下说了,火器工艺乃镇国之器,委实无法相赠。不过陛下若有需要,可以用金银购买一批我朝的火器,或许能够在未来的战事中占得优势。除了火器之外,我朝愿意和景国展开贸易,此乃合则两利之举,还望陛下斟酌。”
庆聿怀瑾沉默片刻,冷笑道:“原来他葫芦里卖的是这个药。”
她才不会相信陆沉的花言巧语,所谓出售的火器多半是秦军淘汰下来的次品,在极西之地固然有用,面对秦军却依旧是巨大的劣势。
而且她逐渐想明白陆沉的盘算,这不就是让景廉人在前方卖命,大秦在后面坐收通商之利?
如今她的眼界自然远超当年,很清楚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再往西据说还有无数的疆土和国家,那里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和资源。
你这家伙……
想要老娘给你卖命?
“通商一事以后再说,先让你们的皇帝陛下卖一批火器过来。”
庆聿怀瑾差点破功,维持这么多年的威严形象险些毁于一旦,最终没好气地给出一个答复。
苏云青恭敬地应下,表示将会以最快的速度禀报陆沉,请陛下静候佳音云云。
这一刻他不禁满心赞叹,虽然他听不懂当时陆沉说的一些话,比如要让大秦的货物出现在天下各地,换回无数金银进一步促进大秦国内的发展,在优先保证农耕的基础上不断提振国力。
但是从庆聿怀瑾此刻的反应来看,苏云青渐渐明白当年陆沉为何要放景廉人一条生路。
而且那位景国太子……
苏云青当然不会在庆聿怀瑾面前胡言乱语,谈完正事便行礼告退。
庆聿怀瑾回到寝殿之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让宫女们全都退下,独自来到窗边坐定。
那封信被缓缓打开,庆聿怀瑾并未察觉到这一刻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年宫变那一夜,她下定决心斩断过往,继承父辈的遗志,竭尽所能为景廉一族争取生机,然而终究抵不过陆沉亲手培养出来的百战精锐,哪怕当时他没有火器助力,只是依靠他在军事上的才能和麾下虎贲的勇猛善战,最终也会取得胜利。
要知道在决战之前,陆沉面对景军的战绩是可怕的全胜。
万般无奈之下,庆聿怀瑾只能接受陆沉的提议,带着族人们远离故土,作为条件之一,她希望能怀上一个孩子。
这恐怕是连庆聿恭都绝对想不到的变化。
庆聿怀瑾同样无法预料,等她真正诞下和他的孩子,有些事情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深。
她不知该如何描绘对陆沉的观感,依然有恨,依然有怨,但是夜深人静之时,未尝没有一丝眷恋。
看着信纸上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庆聿怀瑾不禁摇头失笑。
陆沉在信中并未过多谈及国事,只是问她这些年的经历,以及希望她能放下过往的恩怨,接受他的提议与大秦合作,争取为景国子民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放下……”
庆聿怀瑾仰头望着窗外悄然升起的明月,皱了皱鼻尖说道:“我若真的已经放下,你又何必送来这封信?”
“罢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第1041章 番外06【朝气】
大同六年,暮春四月。
这是新政推行至今的第九年,也是大秦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
就在两个多月前的初春,朝廷发布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公报,将这五年来取得的成果以浅显直白的方式昭告天下,涵盖农耕、民生、水利、道路、卫生、学堂、工坊、商贸等多个方面,这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真切详细地了解这片土地的概貌。
得益于前四年新政推行打下的基础,再有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完整施行,大秦从上到下的变化虽然谈不上日新月异,但是让人实实在在地看到昂扬向上的发展趋势。
农耕一直是陆沉极为关注的重点,从最初的经界法到清丈田亩再到改良版的摊丁入亩,配合在全国范围推行的户等制,有效地缓解和抑制土地兼并的顽疾。陆沉很清楚王朝周期律难以改变,他在世的时候固然没人敢作死,但是一两百年后或许又会陷入历史的轮回,因此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提升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他并未因此推行各种冒进的政策,坚持以农业为本,从兴修水利、培育良种、改良农具到研究农耕技艺,一边慢慢减轻农民的负担一边想方设法提升农作物的产量,并且于大同四年正式将农学列为科举内容之一。
这件事着实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阵骚动,毕竟圣人之言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奉行的圭臬,如今朝廷要将农桑之事引入神圣的科场,很多人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甚至包括朝中的一些大臣。
好在内阁首辅许佐与六位阁臣坚定不移地站在天子这边,再加上军方一如既往地唯天子马首是瞻,最终这项国策还是磕磕绊绊地推行下去。
除了堪为国本的农业,手工业和初具雏形的商业同样是陆沉注重的领域,以大秦如今辽阔的疆域,光是满足内部循环就会创造无尽的财富。
而在这个基础之上,陆沉的视线已经投向遥远的异域。
苏云青带着大批原织经司的精锐好手穿过西北高原,途径数千里前往极西之地,密切关注那里的风云变幻,并且尝试和景国建立联系,以此打开一条陆上通商之路。
洛九九的亲弟弟、沙州之主的继任者洛恒山,在陆沉的授意下率领精明强干的族人,以奉命驻扎在沙州地区的奉福军为倚仗,从沙州往西逐步拓展视野。既然一百多年前西方的敌人能够进犯沙州,如今他们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之,至少要弄清楚远方究竟存在哪些势力。
尹尚辅率领一批精锐径直南下,从云南行省和岭南行省向南探查南诏国和其他一些小国的境况,为将来收购廉价粮食和倾销大秦商品做好准备。
而在南直隶的海边,大秦皇家船厂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陆沉特地从将作局调去十余名擅长管理又懂门道的大匠,再从坊间寻找各种懂得造船工艺的能人异士,一步步打磨制造船只。
沙州那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木可以从衡江顺流运下,直达皇家船厂的船坞之内,极为方便快捷。
总而言之,陆沉在大力施行内政的同时,并未忽略外部的情况,大秦儿郎的足迹已经开始向外延伸,只不过陆沉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因此当下他还只是让人尽可能收集信息,默默地做着准备。
在朝廷公布第一个五年计划成果的同时,陆沉再度对朝堂架构进行了一些调整。
原因很简单,时至今日新政部的权限越来越大,而且与朝廷很多部衙存在职能的重叠和冲突,高汝励多次上奏恳请天子重新划分权责,不然他总觉得心中不安,同时也因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而头疼。
及至三月下旬,陆沉终于完成这一项繁杂的人事整合。
军机处和军工部不受影响,新政部被拆分为农业部、工商部、交通部和科技局,与原先的礼吏户工刑兵六部并列,各部的权责得到进一步的划分和明确。
此外太医院升格为太医监,掌管全国医学、问诊、药材和卫生诸事,年过七旬反而老当益壮的薛怀义荣任首任监丞,并且在陆沉的指示下,正在组织一大批名医编写最简单最实用的问诊教材,力争培养出越来越多能够解决一些小病小患的郎中。
刘元执掌的御史台历经多年的辛勤付出,已经在京城、南直隶和二十三个行省各府县建立起一整套监察体系,陆沉知道这套体系无法一劳永逸,只是目前看来运行颇为顺畅,远远没到老迈腐朽的地步。
大体而言,建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光看许佐头上越来越白的头发就能知道其中的不易,好在陆沉有足够的威望震慑一切宵小,朝廷终究还是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来。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皇宫勤政殿内,名臣良将济济一堂,正在聆听天子的训示。
“过去这五年诸公辛苦了,你们为朝廷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御案之后,大秦开国皇帝陆沉面带赞许,神情温和。
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岁,即便国事繁重日理万机,岁月依旧没有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唯有愈发沉凝威严的气度。
此刻殿内这些重臣还好,那些不常面圣的中下级官员和军中将领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大声喘气。
面对天子的赞赏,头上已经雪染青山的首辅许佐微笑道:“如今大秦已有盛世气象,此皆陛下之功,臣等不过是尽本分之责。”
余者莫不如是。
陆沉摇头道:“首辅这话就偏了,朕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若是没有卿等的支持,朕肯定什么事都做不成。朕一直崇尚赏罚分明,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得这么漂亮,朕岂能亏待列位?”
群臣的笑容愈发真切。
当年天子那四句真言早已流传开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成为世间所有读书人的座右铭,没人敢在这种氛围里尸位素餐。
但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甘于家徒四壁、都愿意妻儿老小过着清苦的生活,如今天子明确将要厚赏,他们又怎会不欣喜?
殿内气氛其乐融融,君臣相谐。
御案一侧肃立着一名少年,目光清澈又不失尊敬地看着眼前这和谐的场景。
少年面庞的轮廓尚存几分青涩,眉峰却已见峥嵘之势,如同未出鞘的宝剑,寒芒暗藏。
他的站姿极稳,腰背挺得比殿中朱漆梁柱还要笔直,玄色玉带扣着修长腰身,广袖垂落处露出修长手指,指节处泛着习武留下的老茧。
少年便是大秦太子陆九思,时年十五岁,隐隐已有筋骨气象。
他右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疤痕,那是去年秋天在城郊狩猎之时,一头受惊的豹子突然窜出,为了保护疾驰向前因而稍稍脱离禁卫的妹妹长乐公主,他将豹子立毙于拳下,然后被凶兽在手背上留下这道伤痕。
事后他坦然向陆沉和林溪禀明详情,并未刻意帮陆辛夷隐瞒遮掩,但也勇敢地承担起所有责任,没有归咎于那些忠心勤恳的禁卫。
也就是从这件事过后,陆沉允许他入朝观政。
陆九思谨遵林溪的教诲,在朝堂上只看只听不发一言,除非陆沉开口让他说话,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恃宠而骄,最多就是偶尔发言略带稚气。
看着父皇和朝堂诸公相谈甚欢,陆九思心中升起无尽的仰慕和崇敬。
他并非长于深宫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虽然至今还没有离开过京畿地区,但这两年他经常和陆辛夷一道微服出宫,自然知道坊间的真实模样,也清楚在他父皇的领导下,大秦子民的生活在一天天变好。
一念及此,他忽地心中一动。
昨日傍晚陆辛夷打发贴身宫女前往东宫,邀他今日一道去西城闲逛,因为他知道今日陆沉要召见文武重臣,便婉拒了妹妹的提议,并且定下改日再陪她出宫。
这丫头不会自己跑出去了吧?
陆九思毫不怀疑陆辛夷有这个能力。
即便他是太子,陆沉对他颇为关心又寄予厚望,但他不得不承认父皇确实要偏爱陆辛夷一些,母后和后宫各位娘娘亦是如此,亏得皇贵妃娘娘从小教育有方,才没让他妹妹养成骄横霸道刁蛮的性子,顶多只是活泼一些。
简单来说,倘若陆九思因为某件不太合规矩的小事去求陆沉答应,最多只有五成可能,陆辛夷出马则十有八九成功。
陆九思当然不会嫉恨妹妹,只是难免会有些担心,不过一想到父皇和母后给陆辛夷安排的防卫力量,他又渐渐安定下来。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朕对诸公的殷切期望。所谓万事开头难,第一个五年计划算是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朝廷就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争取在第二个五年完成既定目标。”
陆沉状若无意地扫过陆九思,继而看着逐渐肃然的群臣说道:“列位已经知晓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内容,今日不妨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想法。”
第二个五年计划依然坚持以农为本,但是对于如何促进国内手工业的发展,如何以陆家商号改组而成的内务府为主力推动民间商贸的兴盛,以及如何提升商税进而有效控制商贾的冒进和勾连,都有比较详细的计划。
这应该是其中最为明显的变化。
许佐当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兴修官道一事需要提上日程。臣这两年一直在关注坊间工商业的状况,如今最大的限制便是交通不便,譬如江南的丝绸若想运往北方的燕云行省,途中最少需要六个月,因为道路难行导致成本奇高,对于商贸往来的阻碍显而易见。”
陆沉微微颔首,淡然道:“首辅之言甚合朕意,不过在朕看来,兴修官道固然必不可少,目前较为便捷的解决方案还有两条,其一便是河运,其二便是海运。”
群臣肃然。
新任交通部尚书崔浩陷入深沉的思考。
户部尚书高焕则下意识地开始皱眉。
经过这些年新政大行的积累,国库自然很充盈,但他知道兴修官道、开拓河运和海运都不是小打小闹的事情,一旦开始投入便是看不见底的吞金兽。
“高尚书不必太着急。”陆沉打趣了一句,引得群臣皆笑,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继而对崔浩说道:“崔尚书,你要带着麾下的精兵强将,将道路规划这件事细致而稳妥地办好,这是第二个五年计划的重中之重。朕希望你们在半年时间内,对大秦国内现有的道路状况核查清楚,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制定一份全面详细的规划,包括延长原有的官道、新修连接的道路、拓宽部分河道发展河运、厘定沿海海况确定南北海运路线等等。”
崔浩当即起身道:“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陆沉微微一笑,随即开始下一个议题。
阳光隐约透进殿内,陆九思完全沉浸在这种众志成城齐心协力的氛围中。
那是一幅他只要稍微想想就会无比神往的蓝图画卷。
……
虽然朝堂诸公正在冥思苦想如何进一步提振国内的手工业和商业,但是京城显然不同于下面的州府。
河洛本就是天下雄城之首,如今作为大秦王朝的核心,更加富庶繁荣,不知不觉已经压过南直隶的永嘉城。
尤其是西城四十六坊,云集世间各地的货物和南来北往的旅人,商铺酒肆货栈鳞次栉比,令人几乎目不暇接。
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都能在各个集市之中买到自己心仪的物品,而在大街小巷之中,女子的身影并不罕见。
陆沉自然不会维持那种森严腐朽的礼教大防,曾经陆家商号里便有很多女工,在他看来让占据人口近半数的女子悉数窝在家中,本就是一种极其落后保守的行径,更是对人力资源的大量浪费。
这个时代女子同样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谋生,虽然不比陆沉前世那般容易,至少也能创造不小的价值。
因此在酒坊中可以见到爽利泼辣的酒娘,在织坊中可以见到麻利能干的女工,甚至还有很多女摊贩,游走于京城的很多角落。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带着两名侍女出现在西城最为繁华的金康坊,自然不算很稀奇的事情。
少女身穿杏红软烟罗裙,双环髻缠着的浅金流苏随着脚步簌簌轻颤,露出耳垂上两粒莹润的明珠。
圆润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偏生一双柳叶眉斜飞入鬓,眼尾缀着颗朱砂小痣,看人时瞳仁总比常人亮三分,像是把漫天星光揉碎了浸在春风里。
行走于热闹的集市中,她驻足好奇地打量街边新奇之物时,腰间赤金绦带缠着的白玉环佩叮咚作响。那玉环刻着獬豸图腾——自十岁起便日日佩着,母妃告诉她要效仿神兽明辨曲直。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总在发间跳跃的银丝蝴蝶,翅膀用冰蚕丝织成,每走一步便折射出细碎虹光。
这等装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普通人自然不敢多看,就连惯常没皮没脸的青皮闲汉也都下意识地避远一些——他们很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在京城这种丢块砖头都能砸到官儿的地界,如果眼睛不放亮一点,招惹灾祸是很常见的事情。
两名侍女紧紧跟在少女身边,她们大约十七八岁,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唯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出她们的不凡,精光内蕴的双眼、绵长稳定的气息和沉稳的步伐都足以说明她们的身手,而且两人一左一右不露声色地将少女护在中间,可以防止第一时间出现的任何意外。
至于周遭人群中一些看似普通的男女,他们视线的余光总会在悄然之间落在少女附近,提防经过少女身边的所有人。
逛完这条长街,少女右手握着一个绢花簇成的雪柳,左手提着一盒鲜花制成的花蜡,两名侍女也拿着一路采买的小物件。
右边那名侍女近前轻声道:“小姐,要不今儿就逛到这里?”
少女左右看看,甜甜一笑道:“齐姐姐,我还想去成家巷转一转。”
侍女名叫齐敏,乃是织经司提点齐廉夫的幼女,从小便习得一身高明武功,兼之性情落落大方,很受林溪的喜爱,因此便让她在长乐宫暂待几年。
少女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大秦天子最疼爱的长女,长乐公主陆辛夷。
“成家巷?”
齐敏略感奇怪,那条街巷倒是不远,问题她不曾听说那里也有热闹的集市。
陆辛夷点头道:“走嘛,去看看就回去。”
齐敏和另外一位侍女对视一眼,不忍让这位爽朗懂事、一直待她们如姐妹的公主殿下失望,随即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一路漫步来到成家巷,这里显得十分安静,与先前主街上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位姐姐,我听说那里的宴席别具一格,京中老饕颇为热衷,今日我请客,如何?”
陆辛夷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那家门楼。
两名侍女顺势看去,只见门匾上写着锦绣楼三个大字。
齐敏见周遭没有闲人,便换回称谓道:“殿下,皇贵妃娘娘交待过,你最好莫要在宫外逗留太久。”
“只是吃顿饭而已,母妃肯定不会见责,放心。”
陆辛夷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日光,示意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
她带着两人走入锦绣楼大堂,知客立刻迎了上来,有礼有节地询问之后,为她们安排了大堂左侧一个临窗的位置。
这锦绣楼足有三层,眼下一楼大堂已有不少食客落座,他们看见新来的三名女子,只是略看了两眼便继续享用酒菜,可见这里的菜式确实非同一般。
齐敏总觉得有些古怪,陆辛夷性子洒脱活泼不假,却不会任性而为,往常出宫除非和太子陆九思一起,她都只是略逛一逛就回宫,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特意跑到某处酒楼一解口腹之欲。
约莫一炷香后,锦绣楼的招牌菜式皆已上齐,陆辛夷招呼着两人享用。
“如何?”
大致填饱肚子后,陆辛夷笑盈盈地望着两人。
齐敏点头笑道:“确实不错。”
陆辛夷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大堂的环境,这里的陈设古朴典雅,平添几分文雅意境,食客们也都轻声细语,不似一般食肆那般嘈杂喧闹。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名不虚传的酒楼。
然而……
陆辛夷在知客前来会帐的时候,忽然开口问道:“贵东家今日可在?”
知客恭敬地说道:“客人见谅,东家今日不在。”
陆辛夷又问道:“果真?”
知客心中诧异,不知这位非富即贵的少女有何来意,但是他知道不能随意招惹贵客,因而垂首道:“千真万确,不知客人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只是听说一些传闻,想找你们东家当面聊聊。”
陆辛夷摇摇头,继而起身道:“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去后面看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知客心中一惊,还没等他出言阻拦,陆辛夷便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径直朝后堂走去!
“客人止步!”
随着知客一声呼喊,大堂的掌柜、伙计和其他食客无不诧异地看向那名少女,紧接着就有掌柜带着伙计想要阻拦,然而少女身边的两名侍女只是抬手轻摆,并未有任何激烈的动静,却没人能拦在少女的身前。
与此同时,一些身影悄然站起,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环境。
陆辛夷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后堂来到锦绣楼的后方,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庭,对面则是一道紧闭的垂花门。
还有十余名精干剽悍的男子,面色不善地站在庭中和两侧回廊,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陆辛夷环视众人,轻声道:“想不到一个看似寻常的食肆后面,居然养着这么多高手,看来四弟说的没错,锦绣楼后别有洞天呢。”
第1042章 番外07【深渊】
局势看似一触即发,实则没人轻举妄动。
锦绣楼豢养的护院并非愚钝之辈,虽辨不出少女的真实身份,然其行至中庭时,云履踏过青砖缝隙的步态,分明是自幼养出的气度——半步不多,三寸不偏,宛如玉步璇玑。
十余柄长刀悬在腰间,却无人敢真正出刃。为首者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上错金银的纹理,腰间悬着的玄铁扳指暗刻着蝮蛇纹,此刻正随着血脉搏动隐隐发烫,如同蛰伏的猎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小姐当心。”
齐敏袖下的腕铃轻颤,七星纹流转如星轨。她与柳繁枝交换个眼色,然后横跨半步将陆辛夷挡在身后,低声道:“小姐,这些人武功不弱,而且杀气很浓,手上应该有不少人命。”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陆辛夷眼神微凝。
这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偶然得知这座锦绣楼内藏隐秘,就想约着太子哥哥同来一探究竟,不巧他今日要陪父皇召见朝中诸公,既然如此便独自前来,左右这京中不会有什么危险。
除去齐敏和柳繁枝这两位明面上的侍女,她身边还有一支藏于暗处随时出现的护卫力量,乃是陆沉、林溪和王初珑精挑细选的精锐高手,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意外状况。
在陆辛夷决定硬闯之时,那扇紧闭的垂花门推开一小半,一位神态倨傲满身绫罗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向对面的少女,不由得双眼一亮,随即轻咳一声,对角落里战战兢兢的前堂掌柜问道:“怎么回事?”
掌柜看了一眼陆辛夷,畏怯地答道:“公子,这位客人无缘无故擅闯后堂,小人和伙计们尝试阻拦,却被她身边的侍女打退。”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没有立刻发落掌柜和伙计们,转而看向陆辛夷微笑道:“这位姑娘,吃饭的地方在前面,此处乃私人宅邸,乱闯怕是不合适。”
“私人宅邸?”
陆辛夷的视线越过年轻男子,看向他身后半掩的的垂花门,脆生生地说道:“我怎么听说这道门后另有乾坤,达官贵人时常出没,夜夜笙歌纵情享乐?”
年轻男子眼神微冷,他仔细端详着陆辛夷的妆扮和那两位侍女的神色,再度笑道:“姑娘显然是听错了,锦绣楼乃京中名列前茅的酒楼,珍馐佳肴别具一格,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并无其他营生。小可看姑娘非富即贵,不知是京中哪座府上的小姐?”
“想打探我的底细?”
陆辛夷淡淡一笑,坦然道:“告诉你又何妨?我出身龙林高氏,半年前才来京城。”
龙林高氏……
年轻男子心念电转,暗道果然来头不小。
将时间前推二十年,龙林高氏在江南门阀之中不高不低,比不上锦麟李和清源薛那些顶尖望族,但也绝对不是人尽可欺的小角色。后来因为这一家坚定支持当今天子的缘故,地位逐渐水涨船高,如今更有内阁阁臣、户部尚书高焕撑起高家的门楣,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
从这少女的气度来看,她极有可能是世家嫡女,就不知和高焕究竟是什么关系?
虽说来者不善,年轻男子却面无惧色,一个高焕还不至于让他大惊失色,毕竟这座锦绣楼幕后真正的东家乃是军中山头之一。
便在这时,陆辛夷开口问道:“你是谁?”
年轻男子镇定心神,从容答道:“小可胡清晏,忝为锦绣楼三东家。”
陆辛夷直白地说道:“看你也不像是能够做主的人,别绕弯子了,你们锦绣楼的大东家是谁?”
胡清晏眼尾微挑如刃,袖口下的手指缓缓摩挲玉扳指:“高姑娘,胡某敬大司徒乃国之重臣,龙林高氏诗礼传家,方以礼相待。可若有人要将污水泼向锦绣楼,便是大司徒亲至也需给个说法,更何况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
“放肆!”
齐敏一声厉斥,她和柳繁枝的眼中同时浮现凌厉的杀意。
胡清晏眉头微皱,这高家的侍女竟然如此剽悍,怎么有点像将门做派?
“齐姐姐莫要动怒。”
还没等胡清晏重新审视,陆辛夷便淡淡道:“胡东家,我虽年轻却爱管闲事,若是不知倒也罢了,既然知道你们锦绣楼时有草菅人命之举,那我就一定要管。”
胡清晏微怒道:“你莫要再三血口喷人,真当锦绣楼是你一个小姑娘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陆辛夷点头道:“说不定可以呢。”
胡清晏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少女的真实身份,一个江南来的小姑娘即便有户部尚书这样的靠山,绝对不会有这样面不改色的胆气,然而他快速在脑海中想了一遍,并未发现哪家公侯府邸的贵小姐与这少女的身份相符。
莫非……
胡清晏心中一跳,难道她是宫里那位凤凰?
坊间传言,如今天家枝繁叶茂,天子膝下虽子女众多,却最是疼爱那位长乐公主。
只不过长乐公主从未出现在大庭广众的场合,除了极少数颇受天子信赖的重臣,绝大多数朝臣都不曾见过她,更遑论只是跟在某位大人物身边鞍前马后的胡清晏。
好在他足够机灵,脑子转得也快,在齐敏出言训斥他的时候便察觉古怪,如今回头一想,渐渐确定自己的推断。
十四五岁的少女,又有这等尊贵雍容之气,多半就是长乐公主!
胡清晏一边暗自纳闷这位天之骄女怎会来找锦绣楼的麻烦,一边强行冷静地说道:“高姑娘,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谓草菅人命更是荒唐可笑的说法,锦绣楼说破天也就是一个酒楼,怎会沾惹上人命官司?若无旁事便请回吧,莫要干扰锦绣楼的正常营生,否则我绝对会告到顺天府,到时候大司徒也保不住你!”
即便他有六成把握少女就是长乐公主,但是对方既然有意隐藏身份,他肯定不会愚蠢地拆穿,因为一旦打开亮话,他就只能毕恭毕敬地听从对方的命令,不敢有任何违逆。
跟长乐公主打对台?
他和整个胡家都还没有活够呢。
陆辛夷轻笑一声道:“何必如此紧张?你若心中无鬼,便让我去那道门后看一眼,想来你不会害怕我这个小姑娘吧?”
胡清晏感觉到后背泛起一阵冷汗,如果对方真是长乐公主,而自己好死不死出言讥讽,万一她去天子面前告个状……
他强忍着腿软的冲动,硬撑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好得罪了。”
言下之意,她要硬闯。
胡清晏咬牙道:“好,今日胡某人看在大司徒的面上,便请高姑娘入内一观,以便消除误会!”
他一挥手,身边的护卫们随即退到两侧廊下,那扇垂花门完全打开。
陆辛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径直穿过垂花门。
齐敏和柳繁枝紧随其后,她们眼中的警惕和戒备没有丝毫遮掩。
胡清晏则转头看向畏缩的掌柜,给了对方一个阴狠的眼神,示意他立刻传信给大东家。
垂花门内,趁着对方还没跟过来的空当,齐敏在陆辛夷身旁轻声道:“殿下勿忧,我们的人已经布置妥当。”
“无妨。”
陆辛夷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个胡东家很机灵,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帮人执掌产业,他多半已经猜出我的身份。”
她看向面前悠长的九曲回廊,继续迈步前行。
经过回廊,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少女不由得停下脚步,此刻就连见多识广的齐敏和柳繁枝都有些错愕。
出现在她们视线中的居然是一片掩映在流水青翠之间的亭台楼阁,远观可见雕梁画栋,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丝竹之声。
所谓别有洞天,居然是这样的别有洞天。
胡清晏带着几名随从跟过来,见状便如实说道:“不瞒高姑娘,鄙楼大东家花了大价钱才买下后面这块地,原本只是想着闲暇时与二三好友小聚,后来不知怎地有一些贵人慕名而来,最后大东家索性建起了十余座小楼,以供他人消遣之用。”
听闻此言,齐敏和柳繁枝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辛夷想了想,转头看着胡清晏问道:“所以前面是酒楼后面是青楼?难怪以锦绣二字命名,你们大东家倒是好大的胆气,我只听说当今天子曾因新政大行赞以锦绣江山四字,却不料一家青楼也以锦绣为名。”
这一刻胡清晏额头上真真切切地浮现汗滴,惶恐道:“高姑娘慎言,鄙楼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据我所知,京中青楼不少,只要去顺天府禀报存档、遵守朝廷的规矩便可,你们锦绣楼弄得如此神秘古怪,看来是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辛夷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随即向最近的那座小楼行去。
胡清晏想拦又不敢拦,不过仔细一想楼里并无古怪,就算让她进去看个遍也没关系,于是故意在旁边东拉西扯试图拖延时间。
陆辛夷充耳不闻,来到那座小楼院门外忽地驻足。
站在此处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楼内的乐声,也能看见院内廊下几名谨慎肃立的男子,应该是楼内某位贵人的随从。
齐敏迟疑道:“小姐,这里面怕是有碍观瞻……”
她比陆辛夷年长几岁,虽然从来没有进过青楼,多多少少听过一些相关的事情,知道那种场合肯定比较荒唐,她可不敢让天子最疼爱的长乐公主污了眼睛。
“那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陆辛夷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左边的林荫小路。
胡清晏察觉到她的视线所向,面上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高姑娘,请止步!”胡清晏拦在将要前行的陆辛夷身前,垂首低眉不敢直视。
陆辛夷好奇地问道:“你要拦我?”
此言一出,胡清晏明白自己最怕的事情来了。
果不其然,少女下一刻直白地说道:“胡清晏,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阻拦本宫?”
当今世上,除了长乐公主之外,再无十四五岁的天家贵女。
“小人不敢。”
胡清晏站到一旁躬身一礼,惶恐地说道:“小人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你是个聪明人,莫要自误。”
陆辛夷丢下这句话,沿着林荫小路前行,齐敏冷峻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胡清晏,随即和柳繁枝一起跟上陆辛夷的脚步,与此同时她发出一声讯号,很快便有二三十人从四面八方出现。
看到这一幕的胡清晏惊骇欲死,他知道长乐公主身边必有高手相随,绝对不可能只有两名侍女,却怎么都想不到对方原来早已潜入锦绣楼后方重地,而他豢养的所谓高手和布置的岗哨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只盼大东家能够快点出现。
胡清晏面色微白,稍稍迟疑之后也跟了过去。
众人来到林荫小路的尽头,这里有一处开满荷花的水塘,周遭亦散落着几座小楼。
半亩方塘浮着翡翠般的莲叶,荷花绽放的瓣尖还凝着水珠。春风掠过时带起暗香,却混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锦鲤搅动了池底经年的淤泥。
“胡东家,本宫知道你让人去喊那位神秘的大东家前来,估摸他没那么快,所以你还有一点时间考虑是否要戴罪立功。”
陆辛夷转头望向胡清晏,微笑道:“想清楚再回答,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胡清晏脸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坠落,艰难地问道:“小人不明白殿下何意。”
“不明白么?”
陆辛夷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面前水塘中盛放的荷花,轻声道:“锦绣楼规矩森严,普通人根本找不到门径,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或许是因为足够隐秘,再加上你们大东家根基深厚,基本上没有官差会来盘查,故而那些权贵在这里可以玩得很安心。但是本宫听说,你们没少做逼良为娼的恶行,有不少可怜的女子在这里被折磨到香消玉殒。”
胡清晏只觉身上的中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陆辛夷继续说道:“这看似鲜艳美丽的芙蓉花下,究竟埋着多少无辜女子的尸首呢?”
“殿下,这是旁人无中生有的污蔑!”
胡清晏再也承受不住,连忙否认道:“殿下若不信,可以让人将这水塘挖个底朝天,下面绝对没有所谓的女子尸首!”
陆辛夷转身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可见草菅人命确有其事,只是你们已经将尸首处理了。你果然很聪明,先前故意拦路要将本宫引入歧途,想来不论本宫要去何处,你都会装出这副姿态。你们锦绣楼掩藏得这么好,又怎会在楼内留下把柄?倘若本宫在这里闹起来,最后却一无所获,父皇肯定会对我降下责罚,你们自然也就可以安全脱身。”
胡清晏怔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完全想不明白,这少女固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长乐公主,可她终究只有十四五岁,缘何能如此熟稔人心,轻而易举便挖出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胡清晏。”
陆辛夷面无表情,冷声道:“你确定你背后的人可以保住你乃至整个胡家?”
胡清晏神情颓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
“不知是哪位贵客突然驾临锦绣楼?”
一道略显尖锐的嗓音在远处响起,紧接着一名三旬男子带着十余名剽悍亲随快步来到池塘附近。
他仿佛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站在前方的一群人,目光先落在陆辛夷脸上,登时大惊失色道:“微臣徐凌,拜见殿下!”
陆辛夷的柳叶眉终于蹙了起来。
她知道锦绣楼的幕后东家肯定是京中权贵,却没想到会是此人。
徐凌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面前的长乐公主,盖因他的父亲乃是大秦开国八公之一,如今京畿卫戍区三位主帅之一、成国公徐桂!
世人皆知,徐桂是当今天子最忠诚的拥趸,曾经无数次追随天子征战沙场舍命拼杀,尤其是灭景之战立下赫赫战功,因此才会被加封为国公之爵。
徐凌身为徐桂的长子,曾经随父参加过两次天子举行的宫宴,远远见过陆辛夷一面,今日一眼便认了出来。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陆辛夷淡淡道:“原来你就是这锦绣楼的大东家。”
徐凌不知究竟出了何事,下意识看向旁边垂头丧气的胡清晏,然后赔笑道:“殿下容禀,微臣家里嚼用太大,家父又不耐烦打理这些俗务,微臣便在大前年开了这家锦绣楼,想着给家里添些进项。”
“这原是一件好事。”
陆辛夷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前面的酒楼生意很好,应该足够成国公府的用度,你为何还要在后面弄这种营生?”
徐凌一窒,他同样不明白长乐公主怎会知晓这等隐秘的事情,当下只能愈发谦卑地说道:“殿下,微臣这不是想着多赚点银子么。”
酒楼固然有着不错的收益,如何能够和青楼相比?
按照胡清晏的说法,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美事!
当然,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位公主面前直言,徐凌还不至于那么蠢。
陆辛夷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缓缓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想开青楼,也要老老实实地按照顺天府的规矩办事,尤其不能苛虐那些女子,然而你这青楼开了一年出头的时间,竟然生生害死几十条人命,成国公知道你如此胆大包天吗?”
“什么?!”
徐凌满面惊诧,不敢置信地说道:“殿下,这……这从何说起啊?微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万一让家父知道,他能活活打死微臣!”
陆辛夷并不怀疑徐桂会这么做,她虽然还年幼,却也听母妃点评过父皇麾下的一众将帅,其中徐桂的评价是“忠勇暴戾”,可谓恰如其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徐凌的反应不似作伪,但是锦绣楼如果真有那种恶事,他身为大东家必然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徐桂,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肯定跑不掉。
就在她沉思之际,先前消失的柳繁枝急匆匆赶来,从她冰冷愤怒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启禀殿下,根据胡清晏之前的供认,婢子率人于锦绣楼后街不远处荒废角落的地下挖出尸骸,因为有很多所以还无法明确有多少具,婢子留下人手在那里继续挖掘,先行赶来禀报殿下。”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徐凌耳畔炸响。
陆辛夷面若寒霜。
她终究只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往常和太子哥哥微服出宫打抱不平,所见基本都是欺凌弱小的事情,何曾听说过这般骇人听闻的惨剧?
这处处风景雅致的锦绣楼,竟然是一座吞噬无数人命的魔窟!
她气得呼吸急促,寒声道:“徐凌,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微臣冤枉啊!”
徐凌这会魂飞魄散,继而看向那边已经跪在地上的胡清晏,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清晏惨然道:“徐大哥,我去年便请示过你,当时你没有反对啊。”
“你什么意思?此事与我有何关系?”
徐凌大怒,大步来到胡清晏身前,目中凶光毕露。
胡清晏虽然怕他,这会也不敢当着长乐公主的面扛起这个罪名,讷讷道:“那次我说很多新来的女子不服管教,不肯用心伺候客人,你说可以教训她们一顿,难道你忘了这件事?”
“我——”
徐凌气急,咬牙道:“我让你好好管教她们,何曾让你胡乱杀人?”
“够了。”
陆辛夷一句话就让两人安静下来,她看向齐敏说道:“齐姐姐,顺天府的官差应该快到了,将所有证据和一干人等交给他们。不管这件事牵连到多少人,绝对不能让那些可怜的女子死不瞑目。”
齐敏行礼道:“是,殿下。”
徐凌嘴唇翕动,他很想告诉长乐公主自己其实不算真正的大东家,这座锦绣楼也非成国公府一家的产业,然而一想到那人的身份,他登时有苦说不出。
不多时,顺天府尹黄显峰带着官差赶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内侍省都知钟铭。
一阵见礼之后,等齐敏和黄显峰完成交接,钟铭便恭敬地对陆辛夷说道:“殿下,陛下命你立刻回宫。”
陆辛夷领命,然后对黄显峰说道:“黄大人,这桩案子便拜托你了,望你秉公断案。”
黄显峰微微垂首道:“请殿下放心。”
陆辛夷转身离去,并未看见徐凌此刻绝望又惊惧的目光。
第1043章 番外08【父子】
皇城后宫,乾清宫往西不远处有一座钟粹宫。
这里是贵妃厉冰雪的寝宫。
从大同三年开始,厉冰雪便不再直接插手军中事务,毕竟她身为贵妃不好再像以前那样长期待在军营,其实陆沉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只是厉冰雪不愿引来外朝那些重臣的劝谏。
即便如此,她在军中依旧拥有相当深远的影响力,尤其是像成国公徐桂、荆国公范文定、安国公霍真、靖远侯张展这些当年出身于靖州都督府的武勋,对厉冰雪素来恭敬有加。
偏殿之中,时年三十四岁的厉冰雪坐在榻上,和两名皇子说着闲话。
坐在右边交椅上的男童是九皇子陆珝,今年七岁,暂时还随母亲住在这座钟粹宫里。
他明显继承了厉冰雪外貌的优点,皮肤白净五官俊秀,眉眼间又能依稀看到几分渐有轮廓的英气,单论长相在一众皇子中只次于太子陆九思和四皇子陆璟。
在他长大的这些年,厉冰雪渐渐放下外朝的事情,将精力转到后宫之中,故而有充足的时间教导和培养他,使他没有养成骄娇二气,虽然年幼却很懂礼数。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二皇子陆琛,今年已满十一岁。
相较于一母同胞还很稚嫩的弟弟,陆琛隐约有了少年人的气质。
他去年离开钟粹宫,目前住在皇城东边相邻的皇子所,这是皇子们从十岁到十六岁之间的住处,他们会在这里读书习武,平日里可以随时入宫求见自己的母亲,至于父亲那要看陆沉有没有空闲。
所有皇子当中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太子陆九思,他从一开始就住在东宫。
母子之间的闲谈很温馨,厉冰雪素来不喜那些华而不实的大道理,因此她更多关注的是陆琛在皇子所的生活细节,譬如衣食住行各方面,以及他这一年究竟学到了哪些东西,和其他皇子相处如何,有没有交到一些新朋友等等。
“我前几日见到成国公夫人,她说徐准那小子成日里就跟在你身边?”
厉冰雪笑吟吟地看着二皇子。
徐准是成国公徐桂的幼子,今年十二岁。
皇子们当然不会与外界隔绝,陆沉绝对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因此他们无论读书习武都有一群伙伴,那就是京中颇为出色的武勋将门子弟。
陆琛论年纪仅次于太子陆九思,他的母族在军中人脉深厚,亲舅舅是军工部尚书,自身又有不错的武学天赋,轻易便能赢得一些半大小子的尊重。
“是的,母亲。”
陆琛恭敬地说道:“孩儿知道分寸,往后会尽量注意影响。”
厉冰雪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道:“你这孩子……莫要胡思乱想,身正不怕影子歪,该有的交际不必避讳。你父皇早就说过,关于你们这些皇子的前程,他早几年便有了定夺,只要你们好生读书习武增长见识便可。”
陆琛微微垂首道:“孩儿记下了。”
厉冰雪心中略有些无奈。
陆琛和陆珝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身为母亲当然不会偏爱哪一个,但是目前看来陆琛的性子似乎不太像她,小小年纪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同样不像他的父亲,当年厉冰雪和陆沉在广陵城相识的时候,他虽然渐有龙象之气,却从来不会故作高深。
好在陆琛还小,自己多花些时间开解,想来应该能慢慢转过弯来。
厉冰雪刚要再起话头,殿外忽有人通传,没过多久便见端妃顾婉儿笑着走了进来。
两名皇子连忙起身行礼,顾婉儿一叠声地止住,然后主动给厉冰雪请安。
多年过去,曾经的永嘉花魁容颜不改,愈发添了几分风雅韵致。
或许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的缘故,顾婉儿在宫里的生活颇为安逸。她对林溪和王初珑极为尊重,和厉冰雪又有当年相互陪伴的深厚情谊,再加上不争不抢安分守常,兼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不光其他贵人对她很客气,就连陆沉也会时常去她那里排遣疲劳。
“刚才还想着你有些日子没来,结果你便来了。”
厉冰雪笑着请她入座。
顾婉儿喟然道:“还不是陆琦那孩子非闹着不想习武,我怎么说他都不听,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么多皇子都要习武健体,不是说要让他们练成多厉害的高手,终究能少些小病小灾,未尝不能延年益寿。”
陆琦便是顾婉儿所生的六皇子,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子嗣,难免溺爱一些,好在陆琦性情内秀,唯爱读书练字,从来不会在外招惹麻烦。
厉冰雪登时心有戚戚,当娘的都不轻松呢。
顾婉儿面带微笑,话锋一转道:“姐姐,我方才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厉冰雪按下思绪笑问道:“你都快成宫里的包打听,也就是陛下不愿拘着你。说吧,又是哪里的趣事?”
“这会外面都传开了。”
顾婉儿啧啧赞道:“主角就是我们的大公主!”
“长乐?”
厉冰雪讶异道:“她怎么了?”
顾婉儿赞道:“还能怎么了?长乐上午微服出宫,不知怎地就在西城发现一桩大案子,好像是一家蛮有名气的酒楼,背地里干着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恶事,长乐带着一群亲卫当场抓了现行,又提前和顺天府打了招呼,直接人赃并获!”
“不怪陛下那么喜欢她。”
厉冰雪道:“这种事难以禁绝,她能帮她父皇分忧也是极好的,只不知究竟是何人这般胆大妄为?能闹出这么大的阵势,怕是和朝中某位重臣脱不开干系。”
“这个倒不清楚。”
顾婉儿摇头道:“我只听人隐约提了一嘴,好像叫什么锦绣楼。”
厉冰雪并未注意到,当顾婉儿说出锦绣楼三字之时,陆琛神色剧变,又立刻低下头以作掩饰。
年仅十一岁的二皇子垂首低眉,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心里的恐慌无法用言语形容。
……
勤政殿,御书房。
陆辛夷仪态端正地站在御座之侧,和太子陆九思并肩而立。
堂下有两位重臣对面而坐,左边是满头白发的首辅许佐,右边则是首席军机大臣、保国公李景达。
还有一人身材精壮,两鬓略有花白,此刻却是双膝下跪,伏首于地。
正是匆匆入宫的成国公徐桂。
御案之后,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说道:“起来吧。”
徐桂无比愧疚地回道:“陛下,臣没脸站着。”
“堂堂国公在朕面前耍无赖,成何体统?”
陆沉脸上不见喜怒,从语气判断似乎没有太多的怒意。
徐桂却不敢大意,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更清楚天子的忌讳,尤其是这种仰仗权势欺压平民的恶行,放在以往历朝历代或许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当今天子不同——你若做了就永远别让他知道,不然一定是顶格的严惩,三年前平安侯路靖就是因为谋夺民财被夺爵处死。
故此他老老实实地说道:“陛下,锦绣楼是臣家里的产业,徐凌那个畜生虽然没有胆子做这种事,但他既是锦绣楼的东家,出了事就应当承担责任,臣同样有教子无方的罪过。臣请陛下着有司彻查此案,最后按照朝廷法度严惩所有涉案人等,包括臣和徐凌在内,臣绝无怨言!”
李景达默默一叹。
他知道徐桂不是故意作态,此人几十年来一直就是这样的光棍性子,否则也不会早早就赢得天子的信赖和器重,将京畿地区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他执掌。
“你先起来。”
陆沉稍稍加重语气,徐桂倒也不傻,连忙谢恩站了起来。
“区区一个锦绣楼,就因为有你成国公的威名挡着,莫说顺天府的官差,就连织经司都不便安置太多耳目。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楼中的管事以那个胡清晏为首,在短短一年零两个月里,裹挟逼迫四十余名女子为娼妓,又将其中十七人凌虐致死。”
陆沉翻着面前的案卷,淡淡道:“事到如今,无论你们父子有没有牵扯其中,这桩案子的后果都得承担起来。”
天子越平静,徐桂心里就越没底。
陆沉转而看着许佐问道:“首辅如何看待此案?”
许佐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徐桂,沉吟道:“陛下,从古到今青楼行当都难以禁绝,然则这项营生既有伤风化,又会滋生大量罪孽。在臣看来,不排除有一些女子甘愿入此行当,但更多是被迫而为,由此引发很多拐卖、胁迫、凌虐乃至人命案子。前几年朝廷确实无暇顾及,如今不妨借着锦绣楼一案,对国内所有青楼做一番排查和整顿。”
李景达暗道不愧是首辅,这才是值得俺老李学习的榜样啊。
他觉得锦绣楼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案情清晰明了,唯一值得斟酌的地方在于如何处置徐桂和徐凌这对父子。
许佐固然是首辅之尊,却从来不会插手军方事务,眼下自然也不会干涉此事,但他同样不能避而不答,因此只需稍稍拔高此案的高度,便是两全之法。
陆沉当然清楚许佐的心思,他微微颔首道:“那你觉得要做到哪一步?”许佐应道:“陛下,官场上一直有上行下效之风,坊间很多风气都是被官员带起来的。依臣拙见,在进一步规范青楼行当的同时,或可明令禁止大秦官员出入这种风月场所。此外对于那些罪恶行径要施加严惩,各级官府不光要定期巡查,若是遇到青楼女子上告绝对不许敷衍了事,违者当以顶格措施惩治。”
“言之有理。”
陆沉稍作思忖,他知道在当今的时代想要完全禁绝这个行当不现实,但是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可以一步一步来,先用一大批人头让下面那些渣滓安分一些,于是缓缓道:“这桩案子交给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合办,内阁要多关注一些,以此案为契机清扫那些魑魅魍魉。与此同时,要给苦主们一个交待,从涉案人等家中抄来的银钱要拿出一部分赔偿给那些百姓,你要亲自盯着此事。”
许佐垂首道:“臣领旨。”
陆沉这才看向满头大汗的徐桂,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先回府老实待着,等查明之后再行定夺。”
徐桂哪里敢多言,躬身一礼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三人联袂行礼告退。
内侍省都知戴宏极有眼色,连忙和其他宫人示意,悄然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天家三口,见其他人都已退下,陆辛夷便凑过来揽着陆沉的右臂,娇声道:“父皇……”
这一幕看得陆九思有些羡慕,自从懂事之后他就不敢这样做,其他弟弟妹妹亦是如此,只有陆辛夷敢拉着父皇撒娇。
陆沉瞪了她一眼道:“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
陆辛夷知道这次肯定捅了篓子,不是说她不该戳穿这等罪恶之事,而是她不该自作主张将事情闹大,理当事先向父母禀明。
她将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靠在陆沉手臂上,讨好道:“父皇,女儿原本以为只是一桩小案子,就像以前太子哥哥带着我在宫外走访民情遇到的那些事,所以就不想打扰父皇,谁知到了那里才知道情况很严重。女儿一时按耐不住激愤,就让齐家姐姐派人向宫里和顺天府通报。父皇,女儿知错了,保证不会有下次!”
“那种地方……”
陆沉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责怪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别人铤而走险呢?要是你有个闪失,到时候朕和你母亲怎么办?”
陆辛夷缩了缩脖子,乖巧地说道:“父皇不要生气嘛,下不为例好不好?”
“朕拿你没办法,但是你可得好好想一想,晚些时候怎么去应对你的母亲。”
陆沉一句话就让陆辛夷愣住。
认真说起来,她最怕的人其实不是陆沉,而是生母王初珑。
眼见她又要缠上来,陆沉立刻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你怎会知道锦绣楼的秘密?”
陆辛夷当然不会在父亲面前隐瞒,如实道:“是四弟说的,他也是在皇子所那边偶然听人谈起,说那锦绣楼明面上是酒楼,实则后面还有极为隐蔽的风月场所,做过很多不好的勾当。四弟不能擅离皇子所,女儿便想着一探究竟,原想约着太子哥哥一道,但他今日要陪父皇会见朝中各位大人,因此女儿就独自去了。”
她口中的四弟便是一母同胞的四皇子陆璟,比二皇子陆琛小几个月,下个月十三日年满十一岁。
便在这时,外间响起戴宏恭谨的嗓音:“启奏陛下,皇贵妃娘娘打发人来请旨,若是正事办完便让公主殿下回翊坤宫。”
勤政殿位于外朝和后宫交界之处,因为是陆沉日常召见朝臣的场所,无论林溪还是其他妃嫔从来不会冒然前来。
陆辛夷小脸微白,明眸之中浮现真切的惧意。
陆沉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说道:“别想了,朕也帮不到你,要知道你母亲这么多年只生过几次气,每次都是因为你,连朕都吃了不少挂落。”
“父皇,女儿想多陪您一会儿。”
陆辛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陆沉终于忍不住失笑道:“十几岁的大姑娘,还玩着七八岁时候的小把戏。好了,朕让戴宏去说一声,让你母亲消消气,免得堂堂长乐公主要挨揍。”
“谢谢父皇。”
陆辛夷娇憨一笑,这才行礼告退。
当她的身影消失,陆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看着面前那份记录还很粗糙的案卷,深邃的眼神中波涛渐起,语气却依旧平淡:“你怎么看?”
此刻旁边只有太子陆九思一人,少年谨慎地答道:“回父皇,儿臣认为成国公可能是真不知情。他虽未入军机处,却是父皇颇为信重的武勋之一,爵位已是国公,堪称人臣之极。儿臣不敢妄议成国公的品格,只是觉得他应该分得清利弊,且不会忘记父皇的谆谆教导,所以不至于明知故犯,做出这种因小失大的行径。”
陆沉不置可否,问道:“就这些?”
陆九思凝神道:“还有几处疑点。”
“讲。”
“是,父皇。”
陆九思镇定心神,不疾不徐地说道:“其一,长乐素来嫉恶如仇,有心人肯定能知晓这一点,因此只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锦绣楼的内幕婉转地告诉她,就算闹不出今天这样的场面,她也一定会告知父皇,届时成国公和徐凌依旧无法置身事外。”
陆沉淡然道:“或许这只是一次巧合。”
“儿臣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陆九思显然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而不是像陆辛夷那样率性而为,此刻冷静地说道:“其二,儿臣觉得徐凌未必知道锦绣楼的内情。虽然他是名义上的大东家,但是据儿臣所知,他在兵部当差还算勤勉,因而不会有太多的精力放在锦绣楼,更不可能事必躬亲。父皇,儿臣不是在帮徐凌开脱,只是这件事或许是有人想要拖成国公下水,不过……”
“不过什么?”
陆沉神态温和地看着他。
陆九思略显紧张,没想到自己的思绪会忽然卡住。
陆沉便提醒道:“你是想说幕后之人大费周章,非要让长乐去揭开这个盖子,这样的举动很反常?”
陆九思醒悟过来,敬佩地说道:“父皇明见,儿臣正是此意。若幕后之人只是想针对成国公,他有很多更简单的法子,譬如让苦主的家人往顺天府递一份状子,黄府尹难道还敢隐瞒不报?对方为何非要引得长乐出手?这是儿臣暂时想不明白的关节。”
陆沉面露赞许道:“还有么?”
陆九思的思路渐渐顺畅起来,鼓起勇气说道:“还有一件事,锦绣楼虽有成国公府的招牌,顺天府的官差不敢盯得太紧,织经司又怎会视若无睹?过去一年零两个月的时间里,锦绣楼做了那么多恶事,儿臣不相信织经司毫无察觉,更不可能出于畏惧成国公的原因不向父皇禀明。”
这一刻陆沉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期许地问道:“那你说说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陆九思思忖片刻,望着父亲眼中的鼓励之意,率然道:“父皇,单单一个成国公不至于让织经司这般讳莫如深,除非这锦绣楼背后还有靠山。儿臣思来想去,恐怕这个真正的靠山和天家有关。”
事涉宫闱,而且在那些官员看来这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最好便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不复多言,起身行至窗前,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庭院中的碧绿。
陆九思来到他身侧站定。
良久过后,陆沉开口说道:“你还漏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陆九思恭敬地说道:“请父皇示下。”
“如果这桩案子并非巧合,而是真的另有玄机,幕后之人显然不是要算计长乐,无论朕有多疼爱长乐,她终究只是女儿身。”
陆沉目光幽深,继而道:“你和长乐从小兄妹情深,这两年也时常相伴微服出宫,此事对于京中一小撮人来说不算秘密。倘若长乐要出宫暗查锦绣楼,你又怎会袖手不理?只不过刚巧朕临时起意,今日召众臣工入宫议政,因此你才没有空闲。幕后之人显然想不到,长乐其实很有主见,见你没有空闲,她便独自去查,故而今日你并不在场。”
陆九思心中一凛。
按照他先前的推测,锦绣楼的秘密之所以能瞒住,多半是和天家扯上了关系,否则织经司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如果今天他和陆辛夷一起出现在锦绣楼,继而惩恶扬善救济苦难,固然能赢得世人对他这位太子的称赞,却也会挑起天家内部的纷争。
陆沉转头望着他,平静地问道:“九思,有没有胆量接手这桩案子?”
陆九思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观政未满一年,从未想过能插手具体的朝政,他也一直遵循林溪的教导,认认真真地做好太子的本分。
如今这桩案子表面简单实则有可能是一个深渊,难以断定会牵扯出怎样的隐秘,他明白要查清楚不容易,事后如何收尾更加棘手,稍有不慎就会损伤自己的名誉。
但是……
陆九思抬头迎着陆沉的注视,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因而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等刑部那边给出一份详细的卷宗,你再决定该如何做。”
陆沉微微一笑,抬手轻拍长子的肩膀,温言道:“储君亦是君,莫让天下子民失望。”
陆九思心怀激荡,正色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第1044章 番外09【太子】
翊坤宫,偏殿。
陆辛夷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一抬眼便看见尚宫锦书端庄稳重的面庞。
锦书时年三十岁,穿着一袭石青色暗花绸裙,不复当年的天真单纯。
她很多年前便注定是王初珑的陪嫁丫鬟,陆沉不是没有想过给她一个位份,但她坚持要留在王初珑身边,因此陆沉便让她担任翊坤宫尚宫,总管内务、文书、礼仪及调度宫女太监。
陆辛夷往里面偷偷看了一眼,只可惜视线被屏风阻隔,瞧不见里面的情形,故而小声问道:“掌事姑姑,母亲还在生气吗?”
锦书来到她身前,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低声道:“殿下快进去吧,娘娘在等你呢。”
陆辛夷登时泄了气,一步一挪艰难地走进里间。
与她预想中的场景略有不同,王初珑的神态谈不上如春风一般和煦,但也不像是暗含雷霆。
她静坐窗前提笔挥毫,温婉柔顺的眉眼一如当年,身姿更是依旧窈窕韵致,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陆辛夷规规矩矩地来到近前行礼道:“娘。”
“嗯。”
王初珑轻轻应了一声,片刻后停下笔,转头看着她说道:“今天表现得还不错。”
“呃?”
陆辛夷眨了眨大眼睛,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因为陛下的疼爱,你从小就享尽恩宠,我一直担心你会养成骄纵刁蛮的性子,如今看来还好,至少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会发自真心地为那些可怜的女子伸张正义,想来你父皇会感到很欣慰。”
王初珑站起身牵着陆辛夷的手,母女二人来到榻边坐下。
陆辛夷恍若梦中,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您真的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王初珑微微一笑,伸手帮陆辛夷捋顺鬓边略微散乱的头发,继而道:“我希望你能继承你父皇的优点,体恤苍生心怀大爱,如今你甘冒风险锄强扶弱,这不就是我想看到的吗?”
陆辛夷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甜笑道:“娘不生气就好。”
王初珑慈爱地说道:“你跟娘说说这件事的始末。”
“嗯!”
陆辛夷点了点头,随即条理清晰地陈述所有的细节。
小半个时辰之后,王初珑缓缓道:“我不反对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下次莫要这般鲁莽,即便你怕打扰你父皇,也要和太子说一声。他若是一时不得闲,你就不能独自冒险。辛夷,你一直生活在一个很安全的环境里,不懂这世间的险恶,有些时候哪怕你是天家公主,身处险境依然难以幸免,要知道世上永远不缺丧心病狂之辈。”
倘若她一开始就疾风骤雨的训斥,这会再如此劝说,陆辛夷未必能听进去,但此刻长乐公主那颗心被父母的温柔爱护包围,又怎会辜负他们的良苦用心,当即郑重地说道:“娘,女儿以后再也不会任性了。”
“好。”
王初珑又同她说了一会母女之间的体己话,便让人送她回长乐宫。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王初珑静静地靠在软枕上,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冷意。
“娘娘。”
锦书走进偏殿,来到近前说道:“陛下发了中旨,命太子殿下协调三法司彻查锦绣楼一案。”
王初珑没有应答。
锦书跟在她身边十几年,十分了解她的性情和习惯,当即便察觉这件事恐怕暗藏蹊跷,不只是长乐公主微服查案那么简单。
良久过后,王初珑凝望着前方,缓缓道:“锦书,你说这世上的蠢人为何总是一茬接着一茬出现?”
锦书想了想答道:“娘娘,因为人心中的贪欲如沟壑,永远无法满足。”
“是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犹不知足,竟然还心生妄念。”
王初珑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锦书从小就知道她的小姐聪慧过人,而且不是那种阴谋算计的小聪明,是世家底蕴、诗书浸染加上天赋之才凝聚而成的大智慧。这些年她看似居于深宫,实则经常帮陆沉查缺补漏,甚至是帮他梳理朝堂大局和文武派系,只不过她从未在人前显露,仅仅是夫妻夜话才开口。
看着王初珑的神情,锦书意识到她或许已经看穿锦绣楼之案的迷雾,便鼓起勇气说道:“娘娘,要不要去一趟乾清宫?”
“不必。”
王初珑微笑道:“陛下今夜肯定会在林姐姐那里,再者有些人怕是忘了,陛下在寒微之时便能一眼看穿旁人钩织多年的阴谋,更何况如今龙腾九霄,将这世间风云变幻尽收眼底。陛下让太子出面查案,其实就是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蠢人,趁早认罪认罚才是正道。”
锦书连连点头。
“至于我——”
王初珑轻声道:“陛下肯定不希望我太早出面。”
这句话让锦书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往榻上看去,王初珑已经微闭双眼,便取来薄毯帮她盖上,轻手轻脚地退下。
……
“九思还小,现在就让他办事是不是有些早了?这桩案子涉及成国公府,九思纵是太子,也不好这么早就对军方大帅出手,而且你又说要以此案为契机整顿国内的青楼行当,万一他要是出了纰漏,岂不会贻笑大方?”
坤宁宫,寝殿。
陆沉笑眯眯地斜靠在软榻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林溪曼妙的身影在面前走来走去。
身边众红颜之中,除了远在青州的宁淑婉,仅有林溪比他年长三天,故而他有时在私下会以“师姐”和“姐姐”浑叫嬉闹。
平时林溪自然会由着他,毕竟这是维系夫妻感情的法宝之一。
但今夜她满脑子都是陆九思办事不利有损太子清名的假想,看着陆沉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气恼,走到他身前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笑我。”
陆沉伸手稍稍用力,便将林溪拉进怀中,环抱着她柔软的腰肢说道:“我们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了,你莫要总把他看成当年那个非要拉着岳丈骑大马的小孩子。虽说万事开头难,但他总得迈出第一步,这个案子在我看来就很合适。”
感受着丈夫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林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习惯性地依偎在他怀中,微微蹙眉道:“合适?”
“徐桂和锦绣楼一案没有太大的关联,顶多就是一个教子无方的罪过。总而言之,徐凌的下场暂时还不好说,徐桂则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只是想借着他这个夯货敲打一下军中那些武勋。三年前路靖被处死给了他们一个警告,如今需要让他们再清醒一些。”
陆沉神色和煦,平静地说道:“你不用担心,九思这一次不会和军方产生太多的龃龉。”
林溪微微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你很早就知道锦绣楼的秘密?”
“不。”
陆沉摇头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林溪猛地明白过来,歉然道:“我不该这么想,你绝对不允许有人这般草菅人命。”
“还是师姐懂我。”
陆沉凑了过去,笑道:“亲一个。”
林溪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你打算怎么教训织经司那几人?”
她虽然不及王初珑深谙朝堂诡谲,终究当了六年的正宫皇后,就算是被动学习也远比当年看得更明白。
锦绣楼即便有成国公府做幌子,织经司总不至于连一丁点痕迹都发现不了。
最后居然要靠长乐公主揭开盖子,陆沉养着他们有何用?
陆沉道:“南屹他们这会在青阳门外跪着呢。”
青阳门是皇宫的东南门,一般只有天子比较信任的臣工会从这里入宫面圣。
“这里面怕是有古怪吧?”
林溪想了想说道:“织经司被你整顿过几次,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和军方暗通款曲?”
“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再老实的人也有可能心猿意马,许佐和姜晦这样始终能坚守初心的人本就是极少数。不过说起来这件事不能全怪织经司,他们奉命监察各处,却不敢盯着宫里。”
陆沉随即将陆九思的分析简略说了一遍,微笑道:“你看,我就说九思有乃父之风,你不能太过溺爱他,那不是爱他而是害他。”
“我何时溺爱过他?还不是因为你故意藏着掖着?”
听到陆沉对太子的赞许,林溪心中自然欢喜,又轻哼一声道:“你这人……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非要在我面前卖关子。”
软玉温香在怀,见妻子露出难得一见的娇媚神态,陆沉不禁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等等。”
林溪眼波流转,抬手抵在他的胸口,问道:“既然织经司这次是情有可原,你何不宽宥他们?”
“其情可悯,其罪难免。”
陆沉的右手悄然探入林溪的衣襟之中,缓缓道:“只是让他们长个教训。我对戴宏交待过,再让他们跪半个时辰就罢了。南屹是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人,有能力也很忠心,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只要和宫里扯上关系的事情他就容易想太多,他却不知真正的忠臣要敢于直言进谏,我像是那种听不进意见的人吗?”
林溪轻吟一声,忍不住隔着衣襟拦住他作怪的手,又问道:“你知不知道究竟是哪座宫里的人在搞鬼?”“师姐,我不是神仙。”
陆沉失笑道:“让九思去查吧,我相信我们的儿子能够处置妥当。”
“那你多多少少顾着他一些,他虽然学了不少东西,终究是第一次办差。”
林溪不再阻止他,声音也渐渐柔腻:“对了,温妃这几年勤勤恳恳,又为你诞下皇子,是不是要升一升她的位份?”
陆沉脑海中浮现温令容那张极美的面庞,低声道:“过段时间再说。师姐,想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林溪抬起右手稍稍拨弄,一头如瀑青丝柔顺地垂下,轻咬下唇道:“随你。”
……
短短两天时间,锦绣楼一案引发的风波就传遍京城,甚至有沿着京畿地区朝天下各处扩散的趋势。
此案本身并不复杂,顺天府遵照内阁的指示很快便公告第一份案情简报。
锦绣楼以前楼作为掩护,于后方营造一个隐秘的风月之地,在短短一年出头的时间里,用各种手段胁迫强逼四十六名年轻女子为娼妓,并且将其中十七人凌虐致死。
简报一出,世人无不错愕震怒。
锦绣楼的大东家徐凌登时成为众矢之的,一时间弹劾他和成国公徐桂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向皇宫,喊打喊杀者大有人在。
这桩案子由三法司合查,不过先期主要是由刑部主导。
皇宫东南面的御街上,两旁罗列着大秦朝廷的诸多部衙,其中有一座不太显眼的建筑便是刑部。
后堂,刑部尚书詹徽神态沉肃,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大理寺少卿沈闻溪和御史中丞江晦明。
堂下则跪着成国公徐桂的长子、兵部职方司郎中徐凌。
他正在交待这一年来究竟有哪些达官贵人去过锦绣楼的后楼,堂上三位大臣目不斜视,实际上最多只有六成注意力放在徐凌身上,因为左侧案后还坐着一位太子殿下。
从詹徽等人提审徐凌到现在,陆九思始终没有开过口,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旁听审案。
詹徽心中暗暗感慨,太子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几分天子当年的气度,不论他从徐凌口中听到谁的名字,连眼角都不曾颤动一丝。
“你是想说,这些锦绣楼的客人从无凌虐女子之举?”
詹徽前年七月被陆沉调入中枢执掌刑部,一直勤勤恳恳用心办事,自然不会因为太子的到来耽误正事,冷厉的目光直视徐凌,似乎想要看穿此人的内心。
徐凌形容委顿,体验了一把从云端跌落深渊的遭遇,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此刻连忙辩解道:“大司寇,犯官所知便是这些,并未听说过有哪位客人做过这种事。如今犯官身陷囹圄,又令家父蒙羞,岂敢再遮遮掩掩?犯官于此案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犯官从未让人虐杀那些女子,恳请大司寇明查!”
“你倒是推得干净。”
詹徽冷笑一声,随即朝陆九思拱手道:“殿下,臣想提审犯人胡清晏。”
陆九思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徐凌,微微颔首道:“可。”
当即便有差役将徐凌带下去,片刻后将胡清晏架入后堂。
他在刑部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囚服上的血迹清晰可见,唯有一张还算俊俏的面庞没有破相。
进入后堂的那一刻,胡清晏的视线扫过端坐在那里的陆九思,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望着一脸凄然之色的胡清晏,詹徽心里涌起真切的怒意。
徐凌是否此案的主犯还未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罪状却是铁板钉钉,不论他是否受徐凌指使,那些命运悲惨的女子都是直接或间接死在他的手里。
不知是因为破罐子破摔,还是熬不住刑部那些老差役的手段,胡清晏对自己的罪名没有任何否认,基本上詹徽每提出一项,他都很光棍地承认。
而且他还主动交代了那些恶行的细节,具体到何年何月以何种手段将某女子带进锦绣楼,又是何年何月因为何故将其杀害。
他不像徐凌那般一问三不知,甚至连哪些女子是死在哪位权贵的手中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恐怕是刑部多年来审理最顺利的案子,口供之多让旁边的书吏差点写到手指抽筋。
陆九思平静地看着这个供认不停的犯人。
他已经知晓胡清晏的底细,其人交游广阔口才尤佳,六年前与徐凌相识,双方互相引为知己,后来徐凌仗着他爹的威名开了锦绣楼,胡清晏顺理成章地帮他打理庶务直到如今。
胡家乃京西行省姚阳府境内大族,虽然在京城上不得台面,在当地还算有些地位,因此才有余裕供胡清晏在京城交际往来。
从这份资料来看,胡清晏的一切举动看起来符合逻辑,他为了讨好徐凌同时帮成国公府敛财不惜用各种卑劣手段,事发后又根本扛不起,只能竹筒倒豆子全部交代。
詹徽仔细斟酌一番,并未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便准备让人将胡清晏带下去,谁知此人忽地说道:“大司寇,罪民还知道一桩锦绣楼的隐秘!”
詹徽皱眉道:“说。”
胡清晏迟疑道:“若是罪民供认清楚,能否……能否请大司寇稍作宽宥?”
詹徽的语气变得愈发冰寒,目光如刀:“你在和本官谈条件?”
“罪民不敢!”
胡清晏叩首道:“罪民自知死有余辜,岂敢再生妄念,然则锦绣楼诸事是罪民迷了心,犯下这等活该千刀万剐的大罪,却与罪民的家人无关,还望大司寇宽宥他们!”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詹徽双手朝上道:“陛下三令五申,刑部断然不会轻易兴株连之罪,只要查明你的所作所为和胡家没有关系,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他们,但是该有的惩戒不会少。”
胡清晏眼中浮现喜色,这时坐在旁边的太子殿下开口道:“既然是隐秘,那就不必有太多人听了,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詹徽等人连忙应是。
至于刑部的官差、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几名官员,他们心中对太子大为感激,毕竟在京中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安全。
片刻过后,除了堂上三位主官、站在胡清晏身边的两名刑部高手、陆九思以及他身后的四旬男子,整个后堂再无旁人。
胡清晏一直低着头,缓缓道:“大司寇,锦绣楼其实还有一名东家,罪民偶然听徐凌提过,心里对此很是好奇。徐凌并未说过那位东家是谁,只是对罪民打包票说,有那位入股锦绣楼,就算是织经司也不敢随意登门探查!当时罪民便在想,或许是另外某座国公府上的贵人,也有可能是织经司的大人物!”
堂内一片死寂。
胡清晏这一刻似乎豁出一切,乞求道:“大司寇,罪民什么都交代,只盼莫要殃及胡家……对了,罪民想起来了,徐凌曾说那位神秘的东家根脚极硬,让我放开手脚去做,只要能赚到足够的银子就能交差。大司寇,只要您再审徐凌,他肯定会全部交代,他其实是个无胆鼠辈,根本扛不住大刑!”
詹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若非太子殿下在旁听,他早就让人打烂胡清晏这张嘴。
表面上胡清晏将矛头指向其余军中权贵乃至织经司,问题在于这三位主官哪个不是人精,只听那句“有那位入股锦绣楼,就算是织经司也不敢随意登门探查”,便知事态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织经司乃天子亲军,能让他们如此忌惮的幕后靠山,用屁股去想也知道和宫里有关!
当今天子御宇六载,只在大同元年纳过一次秀女,合计十一人,此后便不再采纳朝臣关于充实后宫的进言。
除去一后五妃为天子生下的十子二女,后面入宫的十一名妃嫔相继诞下四位皇子和两名公主。
大抵而言,本朝后宫颇为安宁,多年来没有传出任何不太和谐的流言。
难道如今波澜终起?
詹徽心里又苦又怒,太子殿下旁观审案,他总不能把胡清晏的这番供述隐瞒起来,再者他也不可能这么做,毕竟另外两位主官都不是善茬,尤其是颇受御史大夫刘元器重的江晦明。
然而身为臣子,最忌讳的就是踩进这样的旋涡。
便在这时,陆九思淡淡道:“詹尚书,沈少卿,江中丞。”
三人起身行礼道:“臣在。”
陆九思也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说道:“孤认为此案没有那么复杂,犯人的口供不可尽信,当下最要紧的是查明徐凌究竟是否有所隐瞒,他知情和不知情是截然不同的后果。此外,要安抚那些幸存的受害者,要抚恤那些死者的家属。至于此犯所说的神秘东家,诸公当如实记录,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朝野胡乱猜疑,暂且列为秘卷,只需呈递御前即可,切记莫要引起流言蜚语。”
詹徽等人望着陆九思平和的目光,心中不由得大为敬佩。
不偏不倚又顾全大局,极有中正端方之风。
“臣遵旨。”
三人再度躬身。
胡清晏依旧低着头,心中却涌起一股荒谬。
锦绣楼肯定和太子没有关系,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在他已经快要明示的地步下,这位太子殿下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难道他不想知道究竟是哪位皇子在借锦绣楼敛财?
难道他不想利用这个机会消灭一切潜在的对手?
他是不是蠢?
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胡清晏艰难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陆九思走过他身边时望来的目光。
没有讥讽,没有嘲弄,没有自负和俯视。
唯有平静。
第1045章 番外10【生辰】
大同六年,五月十三。
锦绣楼一案的调查逐渐接近尾声,天家迎来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
这一天是两位皇子的生辰,分别是王初珑所生的四皇子陆璟和宋佩所生的五皇子陆珏,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陆珏只晚两个时辰,今年两人同满十一岁。
皇子公主的生辰从来不会大操大办,陆沉在多年前就明确禁止儿女们收受宫外的礼物,只有母族可以例外。
按照过往循例,内侍省在琼华园设下宴席,用心准备了一些不算靡费的贺礼。
午时初刻,陆沉和林溪并肩迈入园内,一众妃嫔、皇子和公主们跟在后面,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毕竟这是天家关上大门尽享亲情的场合,只有极少数天生内敛的人才会面色沉静。
宽敞典雅的花厅之内,宴席颇为别致,但见一人一案,上面摆放着各人偏爱的珍馐佳肴。
陆沉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林溪和王初珑,陆九思和陆辛夷次之,今日的小寿星陆璟和陆珏再次之。
接下来左边依次是厉冰雪、顾婉儿、叶蓁、何元姬、李顺贞等七位妃嫔。
右边则是洛九九、宋佩、温令容、瞿妙音、赵琼英等八位妃嫔。
再往下便是诸皇子公主们,他们按照年龄大小间隔排序,左边以二皇子陆琛为首,右边以三皇子陆珩为首,除了年纪太小无法列席的十三皇子陆璠、十四皇子陆珣和最小的公主陆玉茗,今日共有十五人到场。
对于陆沉来说,这样的场面理应感到骄傲,但他此刻的神情很平静——原因很简单,一年到头宫里得摆很多次家宴,他又是一视同仁的性子,无论对妃嫔还是子女,纵然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至少不会吝啬一场生辰宴,其实这就是本朝后宫十分和谐的原因之一。
一家人相聚宴饮的次数不少,陆沉自然就很难每次都感慨莫名。
即便如此,他肯定不会扫众人的兴,举杯微笑道:“今日还是像往常一样,大家不必拘束,吃吃喝喝有说有笑,这样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林溪和王初珑面带微笑,其他妃嫔亦是如此,一起端起了酒盏。
饮过门杯之后,陆沉转头看向四皇子说道:“陆璟。”
“儿臣在。”
四皇子陆璟遗传了陆沉和王初珑外貌上的优点,在一众皇子中显得颇为出众,只是因为年纪还小尚未完全长开,要比太子陆九思稍微逊色一些。
从皇子所那边传出来的些许趣闻可知,诸皇子之中属二皇子陆琛、三皇子陆珩和七皇子陆琤武学天赋最出众,若论文才则毫无疑问是四皇子陆璟和六皇子陆琦最出色。
这种情况似乎符合朝堂诸公的预料,毕竟陆璟的母亲乃是出身千年世家、智慧过人的皇贵妃,在她的言传身教之下,再加上从娘胎里带来的天赋,让他在读书这件事上精进迅速,个别同龄皇子还在开蒙,他就已经开始学习各种经史子集。
文武之道各不相同,对于很多朝臣乃至京中清流而言,陆璟更容易赢得他们的欣赏。
陆沉温和地看着陆璟,徐徐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一晃你就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如今眉清目秀的少年,朕难免会感慨时光飞逝岁月匆匆,但也会觉得欣慰。去年你离开翊坤宫前往皇子所,这一年来你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并未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此言一出,林溪和王初珑等人神色和煦,那些后来入宫的嫔妃大多还能维持平静,极少数人却面露艳羡之色。
至于皇子和公主们,无不崇敬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陆璟垂首道:“父皇谬赞。儿臣这一年来只是按照先生们的安排读书写字,当不起父皇的赞誉。”
“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本就是值得称赞的品格。”
陆沉微笑道:“说说,你想要得到什么赏赐?”
陆璟毫不犹豫地说道:“儿臣别无他求,只愿大秦盛世永固,父皇、母后和母妃身体康健,岁岁年年。”
周遭响起一片称赞,林溪当先赞道:“真是个好孩子。”
王初珑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恍若未觉,沉吟道:“你固然是一片孝心,朕却不能吝啬一份寿礼。戴宏。”
内侍省都知戴宏早有准备,当即恭敬应下,然后从偏厅端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色的绸布。
他来到陆璟身前,一名宫女上前掀开红布,只见托盘上是一个云纹错金银镇纸,边缘处有一行小篆,上书八个字。
陆璟得到父亲的示意,随即当着众人将那八个字读出来:“风行水上,自然成文。”
以他的学识倒是能理解这附笺的含义。
厉冰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容貌俊秀的陆璟,回首时刚好和王初珑对视,她看见对方眼中的释然,不禁微微觉得有些奇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份寿礼都包含着陆沉对陆璟的期许,仅有几分劝勉之意,并无任何不妥,王初珑为何会如此神态?
陆璟稍稍迟疑,然后躬身一礼道:“儿臣谢过父皇赏赐。”
“坐吧。”
陆沉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解释这份寿礼的含义,对另一侧同天出生的五皇子陆珏说道:“你呢?想要什么礼物?”
陆珏起身道:“父皇,儿臣确有一个请求。”
他一句话就勾起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好奇心。
自从陆沉登基以来,可谓威严日增,莫说后面入宫的妃嫔们,便是宋佩和顾婉儿在他面前也不敢恣意,至于皇子和公主们更是对他既敬且畏,除了陆辛夷之外,其他子女根本不敢在陆沉面前提要求,陆珏这应该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宋佩有些紧张地说道:“珏儿,不得胡闹。”
“你别吓着他。”
陆沉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对陆珏说道:“但说无妨。”
陆珏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父皇,儿臣这一年在皇子所虽不曾懈怠,却始终比不上兄长和弟弟们。先生们对儿臣极有耐心,但儿臣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无论读书还是练武都天赋平平,因此儿臣……儿臣想……”
他几度欲言又止,堂内的气氛渐渐沉肃,宋佩那张温婉的脸庞微微发白。
陆沉温言道:“你不想继续读书练武?”
陆珏一怔,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但此刻当着父亲的面,一股天然的畏惧弥漫内心,准备好的说辞再也无法出口。
宋佩只能起身福礼道:“陛下,臣妾没有尽到管教之责,有负陛下所望。臣妾向陛下保证,往后会时时督促他用心求学,再不会有畏难退步之心。”
林溪见陆沉没有不满,便对宋佩说道:“你又何必如此紧张?珏儿性情平实,在陛下面前素来怎么想就怎么说,这才是好孩子的表现。”
所有嫔妃都清楚皇后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有她这句称赞,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宋佩不由得感激地看着林溪。
“皇后说的对。”
陆沉示意宋佩安坐,又对陆珏说道:“你是朕的儿子,莫说只是不愿读书练武,就算你想做一个米虫也不是难事,朕不动用国帑也能养你一辈子。只是……珏儿,你现在年纪还小,很可能不需要太久便会改变想法,所以朕希望你慎重考虑,毕竟朕一旦允了你,将来你再想改弦更张就难了。”
听到这番谆谆教导,堂内众妃嫔莫不感慨良多。
她们都听说过天家无亲情的故事,也曾担忧这宫里会变得越来越清冷,但是今日亲眼见到陆沉对五皇子这般宽厚,心中再无那些没来由的担忧和苦恼。
宋佩不知不觉红了眼眶,陆珏更能感觉到父亲的爱护和理解,他认真地想了想,诚挚地说道:“父皇,儿臣真的不是读书练武的材料,儿臣更喜欢算术,儿臣想将来去内务府帮父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宋佩终于有些恼了,她这个儿子实在倔强,只是方才陆沉已经表态,她不好在这种场合教训陆珏。
出乎她的意料,陆沉听完却微笑道:“算术?你擅长这个?”
陆珏勇敢地点头。
“好,那朕考考你。”
陆沉登时来了兴致,当即出了十几道从易到难的算术题,不成想陆珏居然全部答对,而且没有思考太久。
“哈哈哈。”
陆沉爽朗的笑声回荡开来,众嫔妃面面相觑,年幼的陆珏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从今日开始,你不用练武了,只需每天早晨锻炼身体。此外,朕会让人去皇子所那边通传,你每日只需花一个时辰读书练字,其余的时间都可用来学习算术,朕还会命人搜罗各种算术典籍送给你。”
陆沉的答复让陆珏喜出望外,连忙跪下叩首谢恩。
“说不定陆家还能出一个数学家?”
陆沉心中默念,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望,喜欢算术和成为数学家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既然拥有这个条件,何不给自己的儿子一个机会?何必要让所有子女整天抱着之乎者也?
宋佩紧张的心绪这一刻终于安定下来。
从广陵走到河洛,她很清楚陆沉的脾气,他是真的理解并欣赏陆珏的选择,才会有如此快意的笑容。
除了陆九思和陆辛夷,其他皇子和公主羡慕地看着陆珏,其中六皇子陆琦更是跃跃欲试——他也不喜欢练武,唯爱诗词文章。
顾婉儿何其敏锐,立刻狠狠地瞪了一眼陆琦,要他老老实实坐在原处,陆琦终究不敢公然违逆母亲,只好暗暗叹息一声,不过一想到他的十一岁生辰也快到了,面上不由得浮现喜色。
生辰宴继续进行,随着美酒不断入喉,气氛也愈发放松。
陆沉大多时候都笑吟吟地沉默着,因为他一开口就会满堂肃静,不像现在这样人人都能谈地,譬如王初珑和洛九九谈着昨日内侍省送来的宫花,林溪和厉冰雪颇为认真地议论上玄经的细节。
大抵而言,这一幕其乐融融的景象并非众人伪装而成。
小半个时辰过后,陆沉轻咳一声,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他平静地说道:“太子。”
陆九思起身应道:“儿臣在。”“锦绣楼一案查得如何?”
“回父皇,案情已经厘清。”
陆九思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说道:“三法司仔细审问了所有涉案人员,确认徐凌和十七条命案没有直接关联,但他难逃纵容下属和失察庇护之罪。除徐凌外,楼中以总掌柜胡清晏为首的三十七人,罪证皆已确定,只待刑部拟定刑罚。另有文官四人、武将三人犯有凌虐和杀人等罪,目前已将他们收押,等待父皇定夺。”
陆沉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后问道:“依你之见,徐凌该如何处置?”
即便徐凌不知道手下那般胆大包天,但他肯定清楚这些人苛待后楼的可怜女子,想要免罪绝无可能。
陆九思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他冷静地不去看母亲关切的神色,正色道:“禀父皇,儿臣认为徐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按律当追夺出身以来文字,流放三千里。”
陆沉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面前的大案。
这轻微的敲击声落在个别人的耳中,仿佛浸满杀意的军鼓。
“你做的很好。”
陆沉对长子不吝赞赏,在其他人听来或许是称赞太子的办事能力,但是陆九思望着父亲深邃的目光,这一刻福至心灵,他忽然懂得这短短五个字的深意——所谓很好,重点在于他对如何处置徐凌的态度。
徐凌身为锦绣楼名义上的大东家都不是死罪,那么一个仅仅是挂名入股的皇子也不至于非死不可。
陆沉缓缓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说道:“关于锦绣楼一案,你们可有其他看法?”
不论众妃嫔秉性如何,在宫里待得久了都能学会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当下自然能感觉到有些古怪的氛围,也明白天子此言必有深意。
“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良久过后,一名皇子缓慢又艰难地站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二皇子陆琛。
厉冰雪微微一愣,颇为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陆沉神色不变,淡然道:“直言便是。”
陆琛轻吸一口气,朝着父亲双膝跪地,垂首低眉道:“启禀父皇,儿臣去年初入皇子所的时候,和成国公的幼子徐准交好。当时他向儿臣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儿臣能够入股成为锦绣楼的东家之一,他说这是其长兄徐凌的请托,也有成国公的一番好意。儿臣……儿臣一时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他。”
堂内一片死寂。
陆琛这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堂堂二皇子竟然和锦绣楼一案有关!
林溪眉尖微蹙,王初珑则状若无意地看向下首,某位妃子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古怪情绪并未躲过她的视线。
“陆琛!”
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怒喝骤然炸裂,紧接着便见厉冰雪长身而起,快步来到陆琛身前,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就抽了过去。
“啪!”
陆琛的身体向旁边倒去,脸颊上迅速泛起鲜红的掌印。
“跪好!”
厉冰雪气急,不过还没等她挥出第二记耳光,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时候除了陆沉,只有林溪能拦住她。
林溪柔声道:“孩子还小,其中或许有误会,何必这般震怒?”
“姐姐……”
厉冰雪后面的话说不下去,铁青的脸上又有悲痛之色。
打在陆琛的脸上,何尝不是痛在她这位娘亲的心里?
所有人都知道厉冰雪是何其骄傲的性情,她虽然愿意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宫,不代表她只是依附在陆沉身上的藤蔓。十几年来她无数次冲锋陷阵舍生忘死,单论军功根本不弱于朝中那些公侯武勋。
她万万没有想到陆琛居然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
然而……真的荒唐吗?
成国公徐桂手握重兵,又是当年靖州系武勋之中的大人物,范文定和霍真虽是军机大臣,在军中的威望比徐桂还要弱一些,而徐桂对厉冰雪的敬重世人皆知。
简而言之,陆琛接受徐凌双手奉上的锦绣楼干股,便是向对方释放一个信号,他愿意接受外祖父、母亲和舅舅在军中的福泽和人脉。
厉冰雪想明白这一层,高挑的身躯微微颤抖,她觉得自己无颜面对陆沉。
便在这时,陆沉平和的声音响起:“冰雪,孩子若是做错了事,我们身为父母肯定要教导和惩罚,但是在那之前不妨先问问具体情况,你说呢?”
厉冰雪回身望去,只见陆沉眼中竟然有一丝恬淡的笑意。
此刻她不禁百感交集,有对陆琛的恨铁不成钢之怒,也有对丈夫难以言尽的感动。
林溪给顾婉儿使了个眼色,又召来两名宫女,先帮陆琛简单处理一下脸上的伤痕。
厉冰雪一时怒急愤然出手,还好她最后收了几分力道,否则就算陆琛天赋异禀,这一巴掌下去只怕会掉落一半牙齿。
片刻过后,陆沉缓缓道:“琛儿,你可知朕对你最失望的一点在哪里?”
陆琛强忍脸上火辣辣的痛,垂首道:“儿臣身为皇子,不该与朝臣私下结交,更不能收受他们的好处。父皇三令五申,儿臣却明知故犯,如今又牵扯进这样的案子,更加辜负父皇的期望,儿臣罪该万死!父皇,儿臣虽然接受了锦绣楼的干股,并不知楼内另有玄机,只以为那里不过一酒楼——”
陆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觉得这个说法能让世人信服吗?”
陆琛一窒。
陆沉站起身来,视线扫过所有妃嫔和子女,迈步来到次子身前,负手道:“朕对你最失望的地方,并非是你收了锦绣楼的干股,而是你从始至终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怎能任由别人来主导这桩买卖,自己躲在皇子所里坐享其成?”
陆琛艰难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陆沉继续说道:“一直以来,你都比其他弟弟成熟一些,私下里想的也多,朕原本以为你不会轻易犯错,却没想到你如此糊涂。锦绣楼看中你皇子的名分,这能为他们带来很多便利,你要么就拒绝他们,要么就将这桩买卖握在手里,至少不能任由他人肆意而为,便如此时此刻,你成为别人的挡箭牌,却陷自身于绝境之中。”
“儿臣……儿臣……”
陆琛脸色苍白,讷讷难言。
“徐凌还算义气,没有将你供认出来。”
陆沉缓缓转身,望着一众屏气凝神的妃嫔们,道:“但你肯定不知道,锦绣楼的总掌柜胡清晏在刑部大堂上,直言锦绣楼还有一位神秘的东家,就连织经司都不敢在这位东家面前放肆。”
厉冰雪满面黯然,心如刀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胡清晏的指控虽然没有点出陆琛的名字,但是这件事关系到天家清誉,总得给满朝文武一个明确的答复,届时陆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还能瞒得住?
天家皇子涉及这等丑闻,陆琛莫说争荣夸耀,恐怕连小命都难保!
“你是不是觉得庆幸,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往后不会有人知道你和锦绣楼有关?”
陆沉继续望着前方,淡淡道:“如果胡清晏的供状流出只言片语,京中这会想必已经甚嚣尘上,之所以如此平静,并非是朕在帮你遮掩,而是事发当日,在刑部观政的太子及时果决地将此事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陆九思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
林溪静静地望着他,心中浮现赞赏和骄傲之情,只是这时候不便表露出来。
厉冰雪既有感激,也有几分对陆琛的浓重失望。
陆琛则呆呆地跪着。
一直以来他对大哥兼太子的陆九思看法很复杂,一方面他承认目前陆九思不论读书练武都比他强一些,但是想到两人的年龄差距,他不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希望追赶。另一方面他十分羡慕父皇对大哥的信任和器重,有时候不禁渴望父皇的目光能分给自己一些。
无论如何,他并不怀疑大哥的眼界和能力。
旁人或许想不明白,大哥在听到胡清晏那番话的时候,一定清楚锦绣楼最神秘的东家就是他陆琛。
可是大哥为何要出手相助?
他为何没有直接将事态公开,让陆琛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太子,你为何要这样做?”
陆沉似乎对次子的心思了如指掌,帮他问出这个问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九思诚恳地说道:“父皇,儿臣坚信二弟和锦绣楼的命案无关,他没有任何这样做的理由,更不是那等悖逆凶恶的性情。锦绣楼一案分明是有人暗中算计,二弟只是那些人阴谋中的一环,儿臣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便陷他于险境?父皇一直教导儿臣,家和万事兴,天家亦如此,儿臣自当时时谨记,不敢或忘。”
闻者无不动容。
厉冰雪轻声道:“太子,陆琛有你这样的兄长,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九思微微低头以示对厉冰雪的尊敬。
“家和万事兴……难为你一直记在心里。”
陆沉喟然,望着外面的庭院一字字道:“朕多希望,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
语调虽轻,却如雷霆。
第1046章 番外11【人心】
“阴谋……”
陆琛低声喃喃,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此刻从陆九思的口中听到阴谋二字,再仔细一想这件事的始末,逐渐意识到其中的蹊跷。
问题便出在那个锦绣楼总掌柜胡清晏的身上。
大秦立国至今,朝廷并未明令禁止坊间开设青楼,锦绣楼没有必要这般鬼鬼祟祟,更不必做出这种丧心病狂致人惨死的恶行,因为他完全可以通过官府允许的途径招纳女子。
对于徐凌乃至成国公府来说,通过锦绣楼敛财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但是只要不违反朝廷的法度,利用徐桂的招牌赚点银子,便是陆沉也不好太过苛责。
徐家根本不需要为了满足极少数权贵变态的癖好,在楼中制造这么多命案。
只是因为徐桂性情粗疏,不耐烦理会这等庶务,徐凌又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没有太大能力、大部分时间都在兵部当差的权贵子弟,这才让胡清晏钻了空子,以徐家的名义在锦绣楼肆意妄为。
从表面上来看,胡清晏只是在给徐家挖坑,然而陆琛很快就联想到那个巧合的时间点。
锦绣楼第一桩命案发生在去年五月初,刚好是他答应接受锦绣楼干股的一个月后。
简而言之,这桩阴谋若是真实存在,极有可能不只是针对徐家,而是要将二皇子陆琛一起拖进泥潭里,届时黄泥巴掉进裤裆里,陆琛就是跳进衡江都洗不清。
幕后黑手会是谁?
陆琛首先排除太子陆九思,且不说大哥是否会将他视作潜在的对手,若他真是这个阴谋的策划者,那么在刑部大堂上他只需要按照章程办事,胡清晏的供状很快就会传遍京城,陆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也就藏不住。
但如果不是太子所为,眼前这些弟弟妹妹们谁会对自己如此狠毒?
陆琛放眼望去,总觉得没人会这样做,因为无论明里暗里,他一直都注重维护兄弟姐妹们的情义,从未与旁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
连陆琛都能想得这么深入,堂内那些看遍人间沧桑的妃嫔们自然也能想到。
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林溪凤眉微竖,冷厉的眸光挨个看过去,那些后来入宫的妃嫔没人敢与她对视。
她不认为年幼的皇子和公主们有这个能力搅动风云,同样不怀疑王初珑和厉冰雪等人会抛弃当年并肩前行的情义,那就只有叶蓁和温令容等十一人有这样做的嫌疑。
厉冰雪这会同样反应过来。
她的儿子私下与军中势力结交确实有错,但是这样的过错并非无药可救,以陆沉的胸怀不至于因为陆琛拿了一点锦绣楼的干股就要喊打喊杀。
有人阴谋算计却是另外一回事。
一念及此,厉冰雪冷声道:“琛儿年幼不知事,做得不好的地方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教好,妹妹们若有看法大可冲着我来,何必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使这种手段?”
此言一出,除林溪、王初珑和洛九九之外,其他妃嫔、皇子和公主们全部站了起来,但是没人开口接过话头。
从陆沉迎娶林溪和王初珑那一天到现在,整整十六年的时间,这是他的妻妾们第一次出现不太和谐的场景。
陆沉示意林溪不要担心,先让陆琛起身回到座位,又让所有人全都坐下,然后走到厉冰雪身侧,内侍省都知戴宏极为懂事地放好座椅。
“别生气。”
陆沉在厉冰雪旁边坐下,牵起她微凉发颤的手,微笑道:“纵观历朝历代,这种事并不稀奇,朕原本以为不会来得这么快,看来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不过这也无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坦然面对便是。”
感受着他温暖的手掌,厉冰雪强忍着翻涌的心绪,轻声道:“陛下,臣妾从未想过——”
“朕信你。”
陆沉温和地打断她的话,继而道:“朕让你不要动怒,是因为这件事并非是在刻意针对陆琛,或者说他只是目标之一。”
坐在另一侧的洛九九不解地问道:“陛下此言何意?”
她是这座后宫里子嗣最多的人,这些年为陆沉生下三皇子陆珩、八皇子陆瑭、十皇子陆琮,比林溪还要多,她却从未想过母凭子贵亦或是动一些歪心思。
心中无鬼自然无惧风浪。
陆沉笑了笑,转头对陆九思说道:“你来说吧。”
“是,父皇。”
陆九思垂首一礼,然后迈步走到中间的空地上,不疾不徐地说道:“锦绣楼一案并不复杂,在长乐插手之前,本质上就是一桩人命大案,纵然二弟在其中有所牵扯,亦不会对他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因为父皇慧眼如炬,断然不会在没有弄清楚真相的前提下就对二弟狠心处置。幕后之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再者他们一开始就不是单纯为了陷害二弟。”
年轻的太子环视众人,继续说道:“所以他们绞尽脑汁要引长乐出手。有些事很难瞒住所有人,比如这两年我时常陪长乐出宫寻访民情,倘若长乐要去闯一闯锦绣楼这个龙潭虎穴,我又怎会袖手不理?也就是说,若非父皇临时决定召见朝堂诸公,我因此无法擅离,当日揭露锦绣楼大案的就不是长乐而是我。”
这一刻林溪面上浮现一层冰冷的杀意。
陆九思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幕后之人的盘算剖析得一清二楚。
锦绣楼一案很难对陆琛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是如果这件事牵扯到太子和二皇子的争斗,一旦起了这个头就很难刹住。
太子有大义名分在手,又有天子的信任和器重,以及朝中很多重臣的支持,他的地位其实非常稳固。林家虽然是草莽绿林,但如今凭借七星军和定州境内的皇家军工局,同样可以给太子提供足够的本钱。
陆琛的根基倒也不弱,首先他的生母厉冰雪颇有名望,他的外祖父厉天润更是一手缔造当年的靖州军,如徐桂、范文定、霍真和张展等实权武勋都是厉天润一手带出来的人杰,他们天然就会亲近厉冰雪生下的长子,锦绣楼干股便是明证。
如果当天是陆九思揭穿锦绣楼大案,进而将陆琛扯进来,无论厉冰雪多么大度,太子一系和二皇子一系的势力不可避免会对立起来。
这绝非几句话就能说开的矛盾。
即便陆沉可以强行压下这些纷争,天家人心的裂痕却无法愈合。
等到那个时候,陆琛就算不想争夺储君之位,他也得硬着头皮顶上去,因为他不敢保证出了这样的事情,将来太子登基之后是否还能容他。
“这叫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陆沉言简意赅地总结,听起来他仿佛是在逗趣缓和气氛,然而所有妃嫔都知道天子表面神情平淡,实则心里已经憋着火气。
“父皇。”
陆辛夷缓缓站了起来,小脸微微发白。
陆沉对她的偏爱人尽皆知,平时她也经常在父亲跟前撒娇,但她分得清这是怎样的场合,自然不会任性妄为。
她脑子里有些发蒙,原本以为只是一次锄强扶弱的义举,不料里面竟然藏着这样的阴谋算计,最关键的是她此刻已经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倘若这个阴谋的核心在于通过她和陆九思的兄妹情义实现,那么是谁将这件隐秘告诉她?
陆沉转头望着自己的长女,温言道:“怎么了?”
陆辛夷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行不去看母亲王初珑和一母同胞的四弟陆璟,坚决道:“此事是儿臣自作主张,险些陷太子哥哥和二弟于不义,请父皇降下责罚!”
陆九思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明白妹妹为何要这样表态,这并非恃宠而骄无所顾忌,而是她不想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陆沉摇头道:“你何错之有?”
陆辛夷连忙说道:“父皇,此事固然是有人暗中算计,却怪儿臣太过任性,如果一开始就将详情禀明父皇,断然不会闹到这种境地。儿臣愧对父皇这么多年的怜爱和信重,请父皇责罚!”
从始至终,王初珑都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那张温柔可亲的面庞上泛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来。”
陆沉招了招手,陆辛夷便离席来到父亲身边。
望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陆沉轻声道:“傻丫头,你想扛起长姐的责任,这一点令朕很欣慰,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幕后之人不光是在算计太子和陆琛,同样也将你算计在内,你为何还要帮人顶罪?”
“父皇……”
陆辛夷双手绞在一起,眼圈渐渐微红,低头道:“女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别哭,有父皇在。”
陆沉抬手按在她发凉的双手上,语调轻缓一如既往。
“嗯!”
陆辛夷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连忙抬手擦去。
时至此刻,锦绣楼一案的真相渐渐浮上水面,这是一次针对太子陆九思、二皇子陆琛和大公主陆辛夷的阴谋,意图挑起林家和厉家的斗争。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幕后之人要如何让陆辛夷出现在锦绣楼。
林溪当先反应过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旁边的四皇子陆璟。
他是陆辛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陆辛夷对他没有任何戒心,从他口中听到锦绣楼的隐秘,自然就会毫无防备地前往一探究竟。
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陆璟惶恐不安地站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然而王初珑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处境,视线依旧停留在某处。
陆璟艰难地吞咽着唾沫,无奈地看向不远处的父亲,缓缓道:“父皇,是儿臣告知皇姐关于锦绣楼的隐秘。”
听闻此言,绝大多数人都神情凝重。陆九思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四弟。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似乎这桩案子就是陆璟的手笔。
假如陆九思和陆琛斗起来,即便最后无法出现两败俱伤的结果,两人的实力肯定会大受损伤,届时陆璟内有王初珑的指点,外有翟林王氏的深厚底蕴,再加上他擅于读书文才出众很受一些朝臣的欣赏,未尝没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位置。
储君之位自然无法一蹴而就,但是不放过每一次机会,想方设法创造优势,谁也无法断定陆璟就不能入主东宫。
可是他才将将十一岁,哪来的资源去钩织这样一个阴谋?
除非——
众人联想到今日王初珑格外反常的沉默,想到如今朝中以王安、王衡、王翰等人为首的强横势力,登时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
更有甚者,此刻想起先前陆沉赏给陆璟的生辰礼物,不由得恍然大悟。
那方镇纸上写着八个字:风行水上,自然成文。
关键就在于自然二字。
莫要心怀叵测,唯有顺其自然,便能一生顺遂。
有心人却觉得颇为奇怪,王初珑就算想帮儿子一把,也断然没有拿一双儿女做饵的道理,以她的智慧难道设计不出更好的法子?
可她为何从始至终无动于衷,哪怕现在陆璟不得不表明详情,她依旧不肯稍作辩解?
林溪见气氛越来越凝滞,便开口说道:“璟儿,你又是从何得知锦绣楼的隐秘?为何要说给你姐姐听?”
这两个问题让陆沉心中一暖,这就是他选定的妻子,从来不曾让他失望。
虽说表面上陆璟有可能是算计陆九思和陆琛的主谋,但林溪没有被愤怒冲昏理智,也未流露出明显的偏向,而是尽可能将这件事的所有内幕弄清楚,避免冤枉任何一个人。
陆璟的语调微微颤抖:“回母后,儿臣一个多月前在皇子所听人谈起锦绣楼似乎暗藏污垢,入宫时与皇姐说起在皇子所的见闻,便提到了这件事。”
陆辛夷连忙说道:“母后,四弟并未说谎,当时他亦非刻意提起,是儿臣反复追问他才相告。”
这个解释其实很苍白。
到底陆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当时只有他们姐弟二人在场,如今自然无法考证。
退一万步说,就算事实如陆辛夷所言,她又如何确定陆璟不是故意勾起她的兴趣?毕竟她和太子陆九思时常微服出宫寻访民情不是秘密。
林溪示意陆辛夷不要紧张,继续对陆璟问道:“你从何人口中听来这个秘密?”
陆璟垂首道:“回母后,是翰林院修撰傅朗。”
林溪微微一怔,太子陆九思见状便介绍道:“母后,傅朗乃大同四年恩科探花,父皇循例授他为翰林院修撰。其人时年二十九岁,颇有才学,出身不显,目前在皇子所负责陪一部分皇子研读典籍。”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翰林院修撰让天家众人颇为莫名。
一个看似简单的锦绣楼大案,如今已经将靖州系武勋、定州系武勋、翟林王氏、太子一系、二皇子一系、四皇子一系悉数牵扯进来,不想还有朝中清流文臣参与。
林溪还要再问,见陆沉忽地站起身来,她便按下心中的疑惑。
陆沉缓步来到陆璟身前,看着他眼中的惶恐和惊惧,淡淡道:“今日巳时二刻,也就是两个多时辰之前,傅朗被发现自缢于府中书房之内。”
堂内肃然一静。
陆璟略显清瘦的身躯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这叫死无对证!
傅朗一死,他先前的陈述就根本无法查证,或许他真的是从傅朗那里听来锦绣楼的秘密,然后不经意间透露给陆辛夷,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傅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陆璟有意引陆辛夷入局,因为他知道长姐和太子素来兄妹情深,太子绝对不会坐视陆辛夷独自出宫。
如此一来,太子揭发锦绣楼一案,让二皇子陆琛陷入危局,二人不想斗也会斗起来。
陆璟艰难地抬起头,吞吞吐吐道:“父皇,儿臣……儿臣……”
他看见的是陆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几分他捉摸不透的情绪。
陆沉并未继续逼问陆璟,他回到自己的主位坐下,先是往左边看了一眼林溪,又看向右边依旧沉默的王初珑,最后环视众人,这都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一场原本应该和谐喜乐的家宴,如今仿若乌云密布杀机隐隐。
戴宏和宫人们屏气凝神,心中无比紧张,这些年他们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景,不禁愈发想念曾经宽和的氛围。
片刻过后,陆沉端起酒盏,用一种有些陌生的语气说道:“十七年来,朕见识过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面对过不少强大的对手,经历过很多艰难危险的时刻。朕并非是要在你们面前自夸,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浅显的道理,无论是怎样的枭雄英杰,他做事总有一个缘故。”
“锦绣楼一案,最初朕以为只是陆琛不甘寂寞,想要为将来争夺那个位置笼络人心,于是暗中和徐家加深交情。但是朕了解徐桂这个人,他看似粗鲁其实很有分寸,无端卷入储君之争对他有何好处?朕已经给了他国公之爵,又让他执掌大军,就算将来陆琛能够即位,他又能给徐桂什么呢?”
说到这儿,陆沉扫了一眼次子,陆琛羞愧地低下头。
陆沉继续说道:“当日朕听长乐这孩子说起详情,便知其中另有玄机,这显然是一个针对天家的阴谋。不瞒你们,朕对这种阴谋的味道实在太熟悉了,虽说朕是靠军功起家,这十几年也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纵观锦绣楼一案,傅朗是一个关键人物,如今他莫名暴亡,那便不多说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则是锦绣楼的总掌柜胡清晏。”
他在最后三个字上稍稍加重语调,当即便有人心中一紧。
陆九思恭敬地说道:“父皇,儿臣让三法司反复提审过胡清晏,他的口供并无自相矛盾之处。”
“这是自然,死士原本就是要在这种事派上用场。”
陆沉微微颔首,看向众人道:“不过朕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你们当中究竟是谁认识这个胡清晏?”
听闻此言,四皇子陆璟面露茫然,林溪和厉冰雪则审视着后来入宫的十一位妃嫔。
她们渐渐明白陆沉的言外之意,这个阴谋竟然不是陆璟所为,而是今日在座的某位妃嫔之一。
一股寒意在两人心中升起。
假如陆沉失察,亦或是陆九思心思不正,这样一场涉及太子、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动乱便会发生,三位最有希望继承大秦皇位的皇子相继卷入其中,那么不是没有可能出现后来者居上的情况。
她们的视线开始集中。
后来入宫的十一位妃嫔,有子嗣的人其实不多,分别是生下十二皇子陆瑀的昭仪何元姬、生下十三皇子陆璠的昭容赵琼英、生下十四皇子陆珣的昭媛李顺贞、生下三公主陆余容的修仪瞿妙音。
此刻这几人勉强还能维持平静,或许是因为她们心中确实无愧,亦或是林溪和厉冰雪的目光逐渐汇聚在另外一人身上。
那便是为陆沉生下十一皇子陆珲和四公主陆玉茗的惠妃温令容。
平心而论,时年二十四岁的温令容正处于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单论容貌她甚至称得上艳压群芳,丝毫不弱于年轻时的顾婉儿,而且她比顾婉儿更多两分内秀。
似乎是因为这张脸,陆沉对温令容颇为宠爱,否则她也不会入宫没多久便怀上十一皇子,后来又二度怀孕。
“陛下,臣妾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过胡清晏这个名字。”
温令容不傻,她能感觉到皇后和贵妃的杀意,连忙站起身来,颤声为自己辩解。
看着这张几近完美、又因为惶恐平添怯怯动人之色的容颜,陆沉淡淡道:“今日家宴开始前,朕便收到傅朗暴亡的消息,因此朕始终抱着一丝期望,你能在朕开口之前,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然而很可惜,你一直置身事外,看着朕的妻子和儿女们愤怒、悲痛、惊惧,你能做到这般无动于衷,说明朕这些年确实低估了你。”
温令容几乎要晕厥在地,她不明白天子为何要这样说,她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和锦绣楼一案有何关联。
下一刻陆沉忽地转头,望着另一边某位端庄稳重的女子,漠然道:“何至于此?”
温令容彻底愣住。
林溪、厉冰雪、洛九九和其他妃嫔莫不如是。
本朝后宫之中,林溪位居中宫皇后,王初珑为端慧皇贵妃,厉冰雪为昭懿贵妃,洛九九为庄静贵妃。
宋佩为淑妃,顾婉儿为端妃,温令容为惠妃,叶蓁为德妃,余下便是何元姬等九嫔。
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德妃叶蓁缓缓站了起来。
她平静地迎着陆沉的注视,忽地轻声笑了起来,徐徐道:“陛下英明神武,臣妾敬佩之至。”
陆沉微微偏头,又问道:“为何?”
叶蓁沉默片刻,轻叹道:“事已至此,臣妾无可辩解,只求陛下念在这几年臣妾还算薄有苦劳的份上,赐臣妾三尺白绫或是一杯毒酒。若陛下觉得这样不解恨,也可让人将臣妾凌迟处死。”
今日一言不发的王初珑听到这番话,忽地抬眼看向外面的庭院,目光清冷又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第1047章 番外12【不甘】
德妃叶蓁,时年二十三岁。
她很幸运。
其父叶源六年前只是从七品的国子监五经博士,不想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在本朝迄今唯一一次后宫选秀中,叶蓁一路顺顺当当地通过多轮选拔,成为七十六名备选秀女之一。
虽说她不算姿容出众,却因为落落大方端庄得体的性情得到林溪和王初珑的青睐,因而在终选之日第一个出现在陆沉面前。
靠着这份际遇,叶蓁最终被敕封为德妃,位于四妃之列。
最初宫里的人都很看好她,觉得她一定能压过似乎只有一张天赐容颜的惠妃温令容,成为林溪和王初珑的得力臂助。
叶源也因此父凭女贵,短短几年时间从五经博士升为从四品的太仆寺少卿,叶家在京城虽非顶尖门阀,然而因为叶蓁的存在,不论权贵武勋或多或少都会给叶家人几分体面。
这就是最典型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先前一众妃嫔怀疑过很多人,她们大多觉得温令容身上的嫌疑最大,毕竟她年轻貌美体态风流,时常得到陆沉的宠幸,连续生下一双儿女更显恩荣,难保她不会因此想入非非。
当叶蓁站出来的时候,就连林溪都十分诧异。
堂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溪看向那些年幼且惶然的孩子们,对陆沉轻声道:“要不让小家伙们先回去?”
“让他们看着吧,既然生在天家,早晚都会面对这些事情,没必要遮遮掩掩。”
陆沉一句话就让气氛安定下来,他再度看向站在那里、身上泛着冰冷气息的叶蓁,缓缓道:“朕对你说过,那只是一个意外。”
叶蓁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冰冷中多了两分悲戚。
陆沉开国称帝这些年来,大秦一直保持昂扬向上的发展势头,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完成,朝野上下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世人发自真心地认为他是众望所归的真龙天子,不光是因为他的文治武功,就连天家子嗣兴旺似乎也能成为佐证。
从太子陆九思到最小的公主陆玉茗,十四位皇子和四位公主呱呱落地之后全部平安长大无一夭折,翻遍史书也很难找到类似的例子,在这个时代几乎堪称神迹。
就连观政殿学士薛南亭这样的前齐重臣,有时候也不禁暗暗感叹此乃天命。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大同三年,在叶蓁入宫的第三个年头,她终于有了身孕。
这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叶蓁不止一次想象过将来儿女绕膝的美好,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她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因为一次偶然的意外不幸流产。
陆沉为此大发雷霆,第一次让宫人们感受到可怖的天威,但这终究无法救回叶蓁肚子里的孩子。
更让陆沉感到头疼的是,按照太医监少丞薛忠的诊断,叶蓁以后很难再有身孕。
他只能让薛忠将这句话烂在肚子里,平时尽量给予叶蓁关怀。
流产之后,叶蓁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悲痛沉郁,根本没有办法协助林溪和王初珑处理宫务,原本属于她的职事逐渐由温令容暂代。
陆沉开导过她几次,但他不可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后宫,毕竟他要治理这样一个疆域辽阔的王朝。
“意外?”
叶蓁凄然一笑,垂首道:“或许吧。”
陆沉的剑眉终于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张平时端庄雍容的面庞,如今变得冷寂又漠然,就像一个从未在他心中留下过痕迹的陌生女子。
片刻过后,他缓缓问道:“因为你没有子嗣,就想用这种手段报复朕?”
叶蓁似乎在回忆往昔岁月,语调也渐渐飘忽:“陛下,最近这一年多来,虽然您并未忘记臣妾,也曾去过几次秀华宫,臣妾只希望您能多留一会儿,可是每次您都是坐坐就走,就连臣妾精心准备的宴席您都不肯多看一眼。臣妾知道陛下国事繁重,并不敢因此心生怨望,只想能帮您做些琐事,但这样的愿望也无法满足。”
陆沉失望地摇了摇头。
叶蓁继续说道:“犹记当年入宫时,陛下对臣妾温厚关切,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待臣妾更是亲如姊妹,臣妾本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之一。谁知突然风云变幻,臣妾再也不入陛下的眼,在宫人看来更是一个不祥之人。曾经的风和日丽变成凄风苦雨,臣妾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清泪缓缓从她眼眶中滑落。
流产对她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最关键的是本朝后宫情况有些特殊,一众妃嫔只要怀孕就能顺利生产,而且皇子和公主们无一人夭折,只有她是唯一的特例。
如她所言,这让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
再加上流产之后她执掌的宫务被温令容取代,让她更加惶然苦闷,内心中积压的悲痛和怨气与日俱增。
即便陆沉和林溪对宫里管得很严格,终究无法消灭人心中逢高踩低的恶念,叶蓁在种种因素交织的影响下,难免会变得越来越敏感,或许只是某个宫人一个并无恶意的眼神,就让她顿生悲愤之感。
望着不再掩饰失望之色的天子,叶蓁哀声道:“陛下,难道臣妾希望自己小产吗?难道这真是臣妾的错吗?”
“小产当然不是你的错。”
陆沉自嘲一笑,继而道:“所以你心里有怨、有恨,日积月累难以自拔,于是就暗中钩织这样的阴谋来报复朕对吗?但朕不太明白,你对朕有恨可以理解,皇后、皇贵妃和厉贵妃对你何曾亏待?你为何要将她们和孩子们算计在内?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虽说皇后管着后宫,却是朕让她不再给你安排宫务。”
叶蓁微微低着头,轻声道:“陛下,事到如今何必在意这些?”
林溪看着这位让她觉得无比陌生的德妃,心中自然有怒,却也有几分惘然。
没人不想要一个完美的人生,然而现实哪有那么多完美?
纵然陆沉和她一直在努力维持天家和谐的氛围,可是他们如何能够窥探每个人的真实心境,又如何才能做到让所有人安宁喜乐心满意足?
历朝历代的宫闱之中,似叶蓁这样的悲剧不胜枚举,比她更疯狂更无谓的亦大有人在。
厉冰雪神情冷肃,她素来是恩怨分明的性情,叶蓁的苦楚固然可以体谅,却不能成为她阴谋害人的借口,不论她有没有将陆琛和厉家算计在内,这样的行径都是不可原谅。
至于一众皇子和公主们,大多能够理解叶蓁的心境,但是年长一些的难免会生出不太真切又惶然的情绪。
这座恢弘巍峨的皇宫里,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类似的阴暗。
长久的沉寂过后,陆沉抬眼望着满面死志的叶蓁,面无表情地说道:“朕之前去秀华宫的时候对你说过,小产不是你的错,往后你只需安心将养身体,故此朕让皇后卸下你执掌的宫务,以便你心无旁骛好好休养,将来一定能怀上朕的孩子。你那次小产固然是因为意外,但是和你先前长期劳累不无关系,终究是因为体弱导致胎位不稳。”
叶蓁沉默。
天子确实这样说过,然而她看见的事实是不再被天子临幸,宫内事务之权又被剥夺,秀华宫从原先的喜庆祥和变得冷冷清清,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又有何用?
陆沉见状便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朕在敷衍你,就为了维持后宫一片和谐的景象?”
叶蓁依旧不答,但很显然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陆沉冷笑道:“叶蓁,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男人?朕自微末而登青云,何时要靠哄骗自己的女人来做事?”
叶蓁摇头否认道:“臣妾岂敢这般悖逆。”
陆沉略显疲乏地饮下杯中酒,轻声道:“你那次小产之后,薛忠私下向朕禀报,你的身子因为小产大受损伤,将来极有可能无法再次怀孕。他对朕说,若是还想让你怀上孩子,至少两三年内要好生休养。”
这番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叶蓁脑海中炸裂。
陆沉继续说道:“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女子,现在看来却是无比蠢笨。就算你不相信朕的许诺,难道这两年送去秀华宫的补品和药材也是假的?朕再忙也会尽量抽出时间去秀华宫坐坐,这在你看来也是虚应故事?叶蓁,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朕有何必要在你面前这般作戏?!”
叶蓁清瘦的身躯微微发颤。
她来到御座前方,屈膝跪了下去,颤声问道:“陛下,您为何不肯告诉臣妾实情?”
陆沉冷漠地看着她,并未回答。
便在这时,从始至终沉默不言的王初珑终于开口说道:“你小产之后很长时间都无法脱离悲戚的情绪,陛下要是告诉你将来极有可能无法再怀上孩子,恐怕你早就香消玉殒。”
这是一句实话。
以当时叶蓁的状态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叶蓁看了一眼神情冷峻的王初珑,惨然笑道:“早知如此,还不如那会便自我了断。”
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天子其实并无将她打入冷宫之意,这两年对她虽然算不上关怀备至,但是考虑到她是后来入宫,天子和她原本就没有像那几位一样的深厚感情,能够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是她心里没有转过那个弯,再加上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以及身边一些人在私下的怨言,最终走上这条害人害己的不归路。
一念及此,叶蓁朝着陆沉叩首道:“陛下,臣妾错了。臣妾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大罪,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只求一死。”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沉问道:“你承认锦绣楼一案是你所谋,胡清晏和傅朗这些人也都是受你指使?”叶蓁伏首于地,愧然道:“是。”
陆沉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一片肃然之中,林溪起身朝着陆沉福礼道:“陛下,德妃有错,但是这也要怪臣妾未能及时疏导她的心疾,以致她钻进死胡同里,做出这等让陛下震怒的错事。臣妾恳请陛下念在她乃初犯,又是因为小产之痛导致走上歧路,宽恕她的死罪。”
其他妃嫔和儿女们也都起身求情。
陆沉依旧望着跪在那里尽显凄苦的叶蓁,缓缓道:“叶蓁,朕问你,此事是否还有合谋?”
叶蓁垂首道:“回陛下,臣妾并无同谋,胡清晏和傅朗都是受臣妾的指派行事。”
便在这时,内侍省都知钟铭入内奏道:“启禀陛下,秀华宫一干人等和翠平坊叶家一家已经悉数收押审问。”
叶蓁瘦削的肩膀猛地一抖。
听到钟铭的这番话,林溪不再求情,她很清楚丈夫一旦做出决定便没人可以更改。
“皇后的话不无道理,朕原本也想过,倘若你只是算计几位皇子,在没有造成恶劣后果的前提下,朕可以饶你一命。”
陆沉站起身来,寂然道:“然而你让胡清晏在锦绣楼制造那么多命案,让那么多可怜的女子遭受暗无天日的凄惨命运,朕终究无法视而不见。她们也是人,是各自父母的宝贝,若无这样的飞来横祸,她们将来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享受祥和安宁的生活。”
“陛下,臣妾死不足惜。”
叶蓁再度叩首。
陆沉不复多言,只是对钟铭摆了摆手。
叶蓁起身离去,眸中似有些许眷恋,更多的却是释然。
堂内的气氛格外压抑。
陆沉环视众人,淡淡道:“都回去吧,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以林溪为首,一众妃嫔、皇子和公主们整齐行礼应下,然后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走出琼华园。
……
小半个时辰后,陆沉带着陆九思召见十余位重臣,将锦绣楼一案的内情简略说了一遍,又定下相应的处置方案,便再度返回后宫。
他让陆九思回坤宁宫陪陪母亲,自己却转向来到西边的翊坤宫。
及至后殿,便见四皇子陆璟老老实实地跪着,陆辛夷则满面纠结地站在一旁,很显然这是王初珑的惩罚,她不敢为四弟求情。
陆沉伸手揉揉陆辛夷的头发,没有让人通传,继续前行来到王初珑的寝殿。
这里只有锦书一人在廊下守着,见到陆沉到来连忙恭敬行礼。
陆沉走入殿内绕过屏风,便见王初珑侧身躺在长榻上,肩头微微颤抖着。
他轻声一叹,来到榻边坐下,抬手轻抚她的脸颊。
触手一片湿润,那是王初珑的泪水。
“别太伤心。”
陆沉温言宽慰。
王初珑缓缓坐起来,那双内秀有神的眼睛已经微微肿起,她看着丈夫怜惜的目光,不由得扑入他的怀中,再无顾忌地失声痛哭。
十六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悲痛。
陆沉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安抚道:“你是这世上最聪慧的女人,理应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我们无法靠着反复告诫就能平息一切隐患。从始至终,我不曾怀疑过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陪我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助我度过那么多难关,我相信你如同相信自己。”
“夫君……”
王初珑几近肝肠寸断。
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称谓,陆沉一时间颇为恍惚。
王初珑最重礼节,进位皇贵妃之后更不肯行差踏错半步,因此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她这样的称呼。
“乖,想哭就哭一会,不要压在心里。”
陆沉轻拍她的后背,语调愈发柔缓。
良久过后,王初珑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依偎在陆沉怀中说道:“这几年我虽极少归家省亲,却也不曾懈怠过,时常让锦书送去书信,告诫他们不可得寸进尺,更不能心生妄念。可是他们嘴上答应得很好,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储君之位,竟然暗中钩织这样的阴谋。我终究出身于翟林王氏,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有何面目继续留在夫君身边?”
“胡闹!”
陆沉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正色道:“你是你,王家是王家,他们犯蠢与你有何干系?你是我的妻子,难道还要胳膊肘往外拐,给王家人顶罪?”
王初珑抬头望着他,哀声道:“夫君知道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
“没有只是。”
陆沉直接打断她的话道:“与你无关。”
王初珑心里感到熨帖,又摇头道:“叶蓁她……她终究是因为王家人的算计而死。”
陆沉不由得默然。
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叶蓁虽是被人利用,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心魔,如果没有这个缘故,那些人就算巧舌如簧也无法说动她做出这种事。先前我并非虚言,倘若没有锦绣楼那十七条人命,我可以再给她一个机会,但是出了这样的惨案,我亦无可奈何。”
王初珑神情黯然,勉强整理一下衣襟,坐起身问道:“夫君何时发现了这里面的古怪?”
“起初我没有往王家想,因为陆璟这孩子也被算计在内,按理来说王家就算不在意长乐的安危,也不可能让陆璟牵扯其中,毕竟这是他们谋求储君之位的希望。”
陆沉贴心地帮她捋顺鬓边的青丝,继续说道:“后来我重新梳理整件事的细节,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简单。锦绣楼一案是个连环计,幕后之人其实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九思揭开了这个盖子,林家和厉家必然会埋下争斗的根源,幕后之人便无需再做手段,因为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九思和陆琛斗起来,以便让陆璟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们没想到太子当日不在,只有长乐一人在场,所以他们就要让事态更进一步,通过胡清晏之口将二皇子牵扯进来。”
王初珑吸了吸鼻子,厌憎地说道:“哪怕夫君会怀疑璟儿,他们依然有后手,那就是让叶蓁承担起所有的罪名,从而打消夫君对璟儿的怀疑,毕竟这样算来璟儿也是受害者。”
“没错,这个局确实不太简单。”
陆沉冷然道:“能让九思和陆琛相争最好,即便不成他们也认为可以避免牵连到陆璟。相较于其中蕴含的风险,一旦达成目的的丰厚收益足以让他们尝试这样做。”
“一群痴心妄想的混账,以为这种卑劣算计可以瞒天过海。”
王初珑眼中的煞气隐隐浮现。
陆沉握着她冰凉的手掌,缓缓道:“这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阴谋。叶家在过去近百年的时间里默默无闻,在广化府当地不过是普通门户,祖上连三品以上的高官都没出过,他们哪有本钱培养出胡清晏和傅朗这样的死士。胡清晏早年认识叶蓁,我就算他是那等无惧赴死的痴情之人,傅朗这样前途光明的进士又怎会甘愿自缢?”
王初珑轻轻点头道:“叶蓁身边肯定也有王家安排的暗子,时常在她耳边说三道四,否则她应该不会郁积这么多怨恨。”
“应该就是这样。”
陆沉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温言道:“好了,你虽然是尊贵无比的皇贵妃,亦无法控制别人的心,无法决定别人会怎么做。这几日我没有来找你,就是不希望你左右为难。说到底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原本想着等孩子们大一些,再将我的设想告诉他们,如今看来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夫君。”
王初珑怔怔地看着他,旧事重提问道:“为何你一直没有怀疑过我?”
陆沉拥她入怀,轻声道:“人这一生总会有一些值得坚持的事情,比如对你们的信任。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你怕我变成冷血无情的帝王,怕我不再愿意踏入翊坤宫,怕我眼里心里只有那把龙椅,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只是……初珑啊,你应该比旁人更清楚你丈夫的宏愿。”
王初珑那颗因为家人背叛而伤痕累累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紧贴着他的胸膛说道:“我知道,你只想看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更好一些。”
陆沉微微一笑。
下一刻,王初珑轻柔却坚决地说道:“夫君,不要放过他们。”
“嗯。”
陆沉轻抚她的肩头,目光锐利如刀。
第1048章 番外13【雷霆】
翌日,勤政殿。
“你很缺银子使?”
陆沉面染冰霜,冷眼看着如鹌鹑一般温顺站着的成国公徐桂,寒声道:“朕这些年难道亏待你了?岁禄五千石,勋田三千五百亩,职田一千二百亩,节赐和岁赐加起来折算接近五千两银子,再加上内务府那边的年底分红,一年足有四五万两银子,这还不够你养家糊口?混账!”
殿内站着一群武勋。
在京的开国八公和九位国侯悉数到场,此刻正在挨训的成国公徐桂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地站在中间的位置。
“小妾一房接一房纳进府里,酒宴一次比一次奢靡,你当年的勇武豪迈不见影儿,如今只剩下酒色财气!好啊,现在天下太平没有战事,你寻思着也该到享受的时候了,反正你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爷,花点银子又算什么,这都是你该有的回报,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陆沉一掌拍在案上,怒声道:“回答朕!”
众人无不噤若寒蝉。
他们在外人眼中是地位崇高的武勋,是大秦立国奠基的功臣,是数十万精锐雄师的将帅,是天子最忠诚最强大的拥趸,所到之处尽皆阿谀奉承之辈,难免会让他们飘飘然不知所以。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自负矜傲,站在这座并不宽广的勤政殿里,面对明显动怒的天子,所有人都收起了小心思,不敢有丝毫懈怠。
原因很简单,他们引以为傲的军功在天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众公侯对有件事素来深信不疑,那就是不管局势出现怎样的变化,只要天子振臂一呼,大秦数十万虎贲会毫不犹豫地汇聚在他的龙旗之下,将一切心怀叵测的逆贼碾为齑粉。
这是天子十多年来战无不胜横扫八荒一统天下铸就的无上威望。
跟着天子就能打胜仗,早已是每一个大秦军人铭刻在心底的坚定信念。
莫说天子今年才三十六岁,才刚刚进入一个男人的巅峰年龄,就算他今年六十三岁,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徐桂脸上已是大汗淋漓,低头道:“陛下,臣虽然是个糊涂人,却也知道自身那点微末功劳全靠着陛下的器重,否则单凭臣顶多就只能做个先锋大将,哪里还敢奢望今日的国公之爵。臣不敢欺瞒陛下,这两年臣府上的花销确实大了些,但这真的不是臣一个人贪图享受。陛下,自从臣被封为国公之后,徐家的亲戚一个又一个冒出来,臣又不能不搭理他们,臣实在是——”
“还狡辩!”
陆沉厉色道:“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这个锦绣楼,徐家在京城内外还有十二处产业,靠着你成国公的名头大肆敛财!你是不是忘了路靖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徐桂大骇,其他公侯也都紧张起来。
三年前平安侯路靖便是因为掠夺民财,被天子夺爵处死,路家涉案人等一律斩首。
徐桂“扑通”一声跪下,伏首颤声道:“陛下,臣有罪!”
陆沉没有理会这个夯货,冷峻的目光环视众人,这些在外备受敬畏的武勋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他们身上倒是没有锦绣楼这样的恶行,否则也无法安心地站在御前,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身后都是一大家子,想要做到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那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陆沉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徐桂问道:“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徐桂知道天子因为锦绣楼一案动了真怒,这段时间他在府中也想了很久,当下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教子无方,以致无辜百姓蒙难,委实难辞其咎!臣愿辞去京营大帅一职,并请陛下褫夺臣的爵位!”
众人尽皆侧目。
到了这种悬崖边上的时刻,徐大愣子终究还是显示出几分当年在战场上的血性和果断。
年近六旬的首席军机大臣李景达终于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对于这位洗心革面坚定支持朝廷大政方针的军机之首,陆沉自然会给他几分体面。
李景达道:“陛下,成国公确有教子无方之罪,但臣认为他并非有意纵容。这几年成国公一直用心操持京营军务,他麾下不仅极少出现吃空饷的情况,将士们的士气和战力也都保持得很好,可见成国公在国事上不曾懈怠,故而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及此情,宽宥成国公一二。”
其他人并未冒然一股脑地求情,因为他们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这种时候要是异口同声,让天子以为他们在串联逼宫,那恐怕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军权,但是禁军、七星军、定北军、飞羽军、镇北军等精锐中的精锐一直都牢牢握在天子手中,军工部和军工局更是只遵天子旨意而不知军机处。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陆沉面无表情地说道:“徐凌身为锦绣楼大东家,虽非此案主使,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追夺其出生以来文字,判流放三千里。成国公徐桂教子无方酿成恶果,本应严惩以儆效尤,念其于国有功,现免去其京营主帅一职,保留一应爵位待遇归府休养。”
徐桂微微一怔。
出了锦绣楼这样的恶性大案,他本以为自己的爵位保不住,至于军权则更不可能保留,不料结果比他的预想要好很多,当即感激涕零地叩首道:“臣叩谢陛下的大恩大德,往后必当修身养性管教家宅,决不让陛下失望!”
“起来吧。”
陆沉放缓语气,继而道:“徐大愣子,朕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虽说性子粗了些、脑子简单些、容易被人吹捧得忘乎所以,但你为大秦立下的汗马功劳,朕永远都会记在心里。当年太康一战,你面对景军步骑死战不退杀至力竭,面上中箭依旧无惧生死,朕怎会不欣赏你这样的虎将?”
听闻此言,徐桂不禁泪流满面,无比愧疚地说道:“陛下,臣……”
陆沉摆摆手,缓缓道:“这次你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但是朕不会因此厌憎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认真想一想当年你追随朕的初衷。你还没到老迈衰落的年纪,将来还有机会随朕去看一看外面更加宏伟的世界。”
徐桂连忙抬手擦去老泪,激动地说道:“若是陛下不嫌弃,臣永远都是您的先锋大将!”
“好。”
陆沉示意他退回班列,又看向其他人说道:“你们也是一样,都是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朕在你们跟前有什么便说什么。如今朝廷逐步推行改革,尤其接下来的十年至关重要,朕不希望数十万铁血雄师成为国内不安定的因素,你们身为军方高层,务必要谨慎自持,成为下面将士们的表率。”
以李景达为首,一众武勋感慨万千地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其实朕并不反对你们各自家里操持一些产业,毕竟京城居大不易,如今你们家大业大,养一大家子总得添些进项。无论如何,你们至少没有越过朕的底线去打军饷和武备的主意,所以这两年朕对你们的私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看来总不能完全依靠个人的自律。”
陆沉不再疾言厉色,相反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知道你们都很忙,委实没有精力管到身边的每个人,就拿徐大愣子来说,他若知道锦绣楼的内情还会视而不见?朕相信他不会,你们也不会,因为你们都清楚朕不会容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到天子这般推心置腹的恳切之言,一众武勋都露出愧然的神色,就连李景达都有些不自在,暗自思忖回去得把家里的小崽子们挨个拾掇一遍,以免他们在外惹祸。
“朕这几日思来想去,要如何才能尽量避免发生这种令人痛心的事情,朕不想看到你们这些老兄弟被荣华富贵迷住双眼,最终忘记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和经世济民的初心。”
陆沉看着他们,平和地说道:“朕决定自今日起成立大秦军中风纪司,如同御史台对各级官员的监察,风纪司专门负责武勋不法事的监督和检举。从今往后,你们依然可以持有正经产业,只要不违法朝廷法度,朕不会苛待你们,但是希望你们牢牢记住风纪司的存在,莫要让朕和你们这份宝贵的君臣情义化为乌有。”
有徐桂这个例子在前,再加上陆沉不容置疑的态度,武勋权贵们唯有躬身道:“臣遵旨!”
解决完这件大事,又和众人商谈了一番军务,陆沉便让他们退下。
今日太子陆九思不在场,这是陆沉有意为之,陆九思毕竟还年轻,先前已经在锦绣楼一案出了不小的风头,接下来自然要沉淀一段时间。
他起身来到窗前,静静地思考着。
风纪司暂时不会投入太多的资源和人力,只是给那些武勋们提个醒,其实从一开始陆沉就不担心军方这边的情况,因为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对军队的掌握有多深入。
防微杜渐也好,敲山震虎也罢,风纪司目前不会大动干戈,而是为将来做的准备。
陆沉真正在意的反倒是新政推行的最后一道关卡。
六年时间过去,如今到了彻底解决门阀遗毒的时候。
“朕给过你们机会,只是你们不珍惜。”
大秦天子轻声自语,语调中隐含风雷之意。
……
大同六年,五月二十。
锦绣楼一案的内情水落石出。
根据三法司共同审理并定案,成国公徐桂因教子无方被免去京营主帅一职,其长子徐凌身为锦绣楼大东家纵容下属,被处以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并流放三千里,杀害十七名女子的锦绣楼总掌柜胡清晏及楼中三十七名管事、掌柜和护院被处死,另有七名涉案朝中官员得到相应的严惩。
内阁签发公文晓喻各地官府,朝廷将以此案为契机严格整顿国内的青楼行当。
锦绣楼一案的受害者及其家属相继得到抚恤和赔偿。
这些都是朝廷简报的内容,世人皆可查看。
朝中少数高官则知道另外一件事,德妃叶蓁悄然病逝,一些宫人和叶家的部分男丁因罪入狱。
至此,这桩牵动人心的大案终于落幕,虽然其中肯定还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此案已经翻篇,生活还要继续。
一晃便是两个月之后。
金符坊,王氏大宅。
兰雪堂内,两位中年男子对面而坐。
左边那位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神态儒雅,正是当今皇贵妃的亲叔父、内阁阁臣兼礼部尚书王安。
右边那位五旬左右,虽鬓边染白却精神矍铄,乃是王初珑的族叔王衡,如今朝中的重臣之一,历任青州刺史、新政部右侍郎、工商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
堂内沉香袅袅,气氛颇为安宁。
王衡轻叹道:“不瞒家主,愚弟现在真的不明白皇贵妃娘娘在想什么,难道她真的不愿帮一下四殿下?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听闻此言,王安不禁皱眉道:“你还想做什么?”
王衡直言道:“家主,从古至今只有后族,不曾听过妃族,这一字之差堪称天壤之别。如今皇贵妃娘娘距离中宫之主只有一步之遥,若能往前一步,对皇贵妃娘娘、四殿下乃至翟林王氏都有难以估量的收益。”
王安沉默良久,眼中流露出几分倦色。
他知道王衡这种想法绝非个例,或者说随着大秦国力越来越强盛,国内愈发欣欣向荣,翟林王氏很多族人都开始产生得寸进尺的想法。
皇贵妃素有副后之称,王初珑又是公认的贤妃,其智慧甚至连王安都自愧不如,这样命中注定无比尊贵的女子为何不能成为大秦的皇后?那林家女不过是江湖草莽出身,她何德何能窃据中宫之主的宝座?
更不必说翟林王氏千年世家,其底蕴根基岂是区区一介七星帮可以比拟?简而言之,在很多王氏族人看来,王初珑才配皇后之位,储君当然得是从小就才华横溢的四皇子陆璟。
“悬崖勒马吧。”
王安望着满面恳切期待的王衡,轻声道:“我总有一种预感,那桩案子并未真正完结。”
“家主何必担忧?”
王衡摇头道:“成国公被褫夺军权,厉贵妃在军方的势力受损,这对我们王家来说有利无害。至于锦绣楼一案的手尾,德妃不是薨了么?这和我们最初的预估差不多,德妃并不知道她身边和叶家有我们安排的暗子,再者她确实有这样做的缘由,陛下怎会怀疑到王家身上?家主别忘了,连四殿下也被算计进来,这足以洗脱我们的嫌疑。”
王安忽地哂笑一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道:“你以为这般安排就万无一失,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王衡连忙问道:“什么问题?”
“我们这位陛下从来不走寻常路,当年他初次奇袭河洛得手,甫一见面我便知道他城府极深,根本不像一个当时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王安自嘲笑道:“你觉得所谋天衣无缝,在我看来恐怕根本瞒不过陛下的双眼。”
王衡登时紧张起来,讷讷道:“可是这两个月外面风平浪静——”
王安打断他的话头,直视他的双眼说道:“或许陛下只是在等我主动认罪。”
王衡便不再继续询问。
这句话听来很简单,但是王安委实无法迈出那一步,因为以他们对天子的了解,这种事最好永远瞒下来,一旦让天子知晓内情,绝对不会因为他们主动认罪就饶恕王家。
“这……”
王衡迟疑不定,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便在这时,外面忽起喧杂之声。
王衡神色微变,紧接着前宅大管家极其狼狈地冲进来,惶然道:“家主,出大事了!”
出乎他的预料,王安这一刻竟然十分平静地问道:“何事?”
“外面来了很多人将府邸包围起来,正在往里面强行闯入!”
大管家心急如焚,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王衡立刻长身而起,厉声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顺天府还是织经司?”
“不是,不是。”
大管家连连摇头,颤声道:“是禁军!”
听到这两个字,王衡面色惨白,身体一个摇晃瘫软在椅上,王安则是轻轻一声叹息。
片刻之后,王氏大宅鸡飞狗跳的混乱终于被控制住,一员着甲佩刀的雄阔武将带着十余名亲兵闯进兰雪堂,正是领宫中禁卫大臣、长安侯秦子龙。
他肃然地看着王安和王衡,缓缓摊开圣旨,冷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膺天命,抚临万方,夙夜兢惕以守宗庙社稷。然有翟林王氏,累受国恩,本宜恪尽臣节,竟阴结党羽,包藏祸心。其族借德妃叶氏久蓄怨望,窥伺宫闱,假其手构陷皇子、离间天家,乱我大统,罪同谋逆!着禁军立即捉拿王氏一干人等,待有司详查厘定,凡涉事者依律严惩。钦此。”
那位战战兢兢的大管家听到这番宣示,当即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王衡浑身战栗难止,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安满心苦涩,倒是还能勉强维持平静,跪下行礼道:“罪臣领旨。”
秦子龙漠然地看着他,道:“陛下要见你。”
王安伏首领命。
大半个时辰后,他被带到宫中玉津园。
存朴亭中,当今天子凭栏而立,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内侍省某位都知,而是一个让王安有些意外的年轻人。
江南锦麟李氏最年轻的家主、现任农业部右侍郎李公绪。
“罪臣王安,叩见陛下。”
“平身。”
陆沉的脸上并无太多的怒意,他转头看着已经有明显老态的王安,淡淡道:“何必呢?”
这短短三个字让王安心中百折千回。
是啊,何必呢?
虽说王初珑没有成为皇后,但也是一人之下的皇贵妃。
虽说陆璟没有成为太子,但是将来总少不了一个亲王之爵。
虽说翟林王氏不复当年的根深蒂固权倾朝野,但是也和林家、厉家等一样,是大秦仅次于宫里的豪门望族。
王安愧然道:“有负陛下所望,臣罪该万死。”
“你当然该死。”
陆沉语气渐转冷厉,继而道:“当年张璨设计伏杀伪燕朝臣之日,你若是死了,翟林王氏或许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王安顿生恍惚之感。
那是十二年前的往事。
那一日河洛皇宫正殿里血流遍地,尸首无数,张璨最后的反击让景国权贵方寸大乱,最终郡主庆聿怀瑾被陆沉俘虏,让陆沉赢得一场煌煌大胜。
这恰恰是王安平生最得意的谋划之一。
其实当时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用满腔热血换来前齐对翟林王氏的重新接纳,帮数千族人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
他侥幸活了下来。
如今却因为人心之中那抹无法割舍的欲望走上绝路。
“朕原本以为那些年的闲置和冷待应该能让你们明白,有些利益可以争,有些事情不能碰,尤其是不能越过朕的底线。”
陆沉定定地看着王安,缓缓道:“你不应该放任王衡等人去算计朕的妻儿,无论你有怎样的苦衷,身不由己亦或是他们先斩后奏,你都不能这样做。”
这一刻他眼中浮现悲怒之色。
王家可以帮陆璟争夺储君之位,然而他们用的手段却是蛊惑叶蓁,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王安低着头,不做任何辩解。
良久之后,他诚恳地说道:“陛下,此事和皇贵妃娘娘无关。”
“若你敢把她牵扯进来,朕会让王家鸡犬不留。”
陆沉稍稍沉默,然后问道:“陆璟呢?他也和此事无关?”
王安面色不变,极为冷静地回道:“是。”
陆沉双眼微眯,最终不置可否地说道:“去诏狱把这件事的详细交待清楚,虽说翟林王氏会就此除名,但是朕可以饶恕那些无辜的人。”
至于有关之人,等待他们的结局不言而喻。
王安立刻跪下叩首道:“罪臣拜谢陛下隆恩。”
陆沉转身,秦子龙便上前将王安带下去。
夏风徐徐,君臣二人无言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李公绪恭敬地说道:“陛下,翟林王氏已经解决,接下来是否借此契机彻底平定门阀隐患?”
陆沉转头看着这位越来越沉稳的弟子,轻声问道:“舍得?”
门阀之患延宕千年,虽然如今被大幅削弱,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坊间仍然有一定的影响力,其中执牛耳者便是两家,江北的翟林王氏和江南的锦麟李氏。
李公绪坦然道:“相较于陛下勾勒的盛世图景,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何足道哉,臣只想早日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同海晏河清。如今一个又一个顽疾被陛下解决,像门阀这样依附在黎民苍生身上吸血的蛀虫,自然应该清扫干净。”
“说得好。”
陆沉微微一笑,点头道:“你身为朕的弟子,就该有这种敢为天下先的魄力。不过门阀望族并非全是坏人,对待他们固然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治病救人惩恶扬善。”
“是,陛下。”
李公绪恭敬地应下。
他心中忽然有一抹好奇,陛下事先对王家的所作所为真的毫不知情吗?
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按下心中思绪,望着眼前美丽的景色,面露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049章 番外14【十年】(大结局)
翟林王氏祸乱朝纲一案震惊世人。
天子念及皇贵妃王初珑对大秦和天家的巨大贡献,并未大开杀戒广为株连,只是将王安、王衡并二十余名王氏子弟罢官问罪,王家女眷及孩童没有受到牵连,至于国舅王承一脉,因为不曾牵扯进这桩案子里,自然没有任何干碍。
纵如此,王家在朝中的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只有王翰等寥寥数人侥幸保全。
更严重的后果则是朝廷借此案清算翟林王氏的田庄和产业,这才是他们能够在北地繁盛千年的根基。
与此同时,以李公绪为首的锦麟李氏、以薛南亭为首的清源薛氏、以丁会为首的宁潭丁氏、以高焕为首的龙林高氏等江南世家,旗帜鲜明地拥护天子的新政大计,主动配合朝廷清算动辄十余万亩的田产、退还享有的很多特权、进一步明确赋役职责、与内务府商定各地商贸的流通事宜。
经过整整九年的准备和谋划,陆沉在新政深入人心的今天,借着翟林王氏一案正式开始解决门阀世家的千年遗毒,为继续大力发展农业、手工业、小工商业打下坚实的基础。
世间风云变幻,宫里渐渐从德妃薨逝的伤感氛围中脱离出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初秋上午,林溪带着嫔妃和皇子们来到乾清宫,诸公主中只有陆辛夷一人到场。
“别站着了,都坐吧。”
陆沉面带微笑,走上前牵起林溪和王初珑的手,这一幕让其他嫔妃暗暗感慨。
她们当然知道这段时间翟林王氏的遭遇,天子近来去翊坤宫的次数明显增多,此刻这个举动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翟林王氏和国舅王家没有关系,更牵扯不到皇贵妃的身上。
再者他对翟林王氏出手一是因为锦绣楼大案,二是趁机清理世家体系,师出有名顺理成章,在这个基础上没有大肆株连,翟林王氏理应感到庆幸。
王初珑稍显犹豫,在公开场合帝后二人才是绝对的主角。
林溪似乎知道她的顾虑,稍稍偏头对她莞尔一笑。
陆沉顺势低声道:“晚上我们……”
林溪一怔,回过神来在他手腕上用力掐了一下。
陆沉哈哈大笑,带着两人在主位坐下。
他爽朗的笑声让皇子们心中安定下来,虽说已经过去四个多月,那次在琼华园的经历让这些年轻的皇子们时常回想,难免会有几分心悸之感。
看着沉稳如常的太子陆九思、神情平和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二皇子陆琛、泰然自若的三皇子陆珩、有些沉肃的四皇子陆璟、似乎在默默思考算术问题的五皇子陆珏以及略微有些闷闷不乐的六皇子陆琦,陆沉不禁勾起嘴角,温言道:“自古以来,皇权传承便是天家最难过的坎儿,即便我们一家人可以互敬互爱,终究防不住外人绞尽脑汁地挑拨离间。”
此言一出,原本安宁的气氛略略有些凝重。
林溪、王初珑和厉冰雪却格外平静,显然她们已经提前知晓陆沉今日的安排,至于另外一位贵妃洛九九,她天真烂漫又懂得趋利避害,根本无心掺和储君之争,一直以来都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朕这几年时常研读史书,以往那些帝王大多分为两种,要么是早早确立继承人、完全不给其他子嗣生出念想的机会,要么如同养蛊一般看着皇子们内斗、试图从中找出最强的那一个。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似乎朕也无法幸免,最终还是会走上前人的老路。”
陆沉语调淡然,望着皇子们继续说道:“但是朕不希望看到骨肉相残的场景。原本朕想着等你们再大几岁,再告知朕对你们将来的筹划,然而锦绣楼一案让朕明白,有些人不会耐心等到你们长大的那一天,毕竟争储大事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等到你们真正站上台面的那一天,朕再想调和怕是来不及了。”
这是史书上很难见到的场景。
皇子们虽然年纪还小,但是生在天家注定他们大多早慧,而且在皇子所跟着世间大儒学习,本就比普通少年懂得更多。
他们当然知道天子要威不可测,如今父皇却将这件事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不论内心如何想,此刻所有皇子面上都显得颇为感动。
陆沉望向五皇子陆珏,笑问道:“这几个月可有进步?”
当日在琼华园中,陆珏借着过生日的机会向陆沉提出请求,表明他更喜欢那些数字之间的奥秘,令他惊喜的是陆沉居然直接答应他的恳请,从那天之后不再要求他每天读书练武,只是要他保证最基本的锻炼和阅读,其他时间都可以用来研究算术。
在部分皇子羡慕的注视中,陆珏起身应道:“回父皇,儿臣已经学完了天元术和四元术,目前正在研究垛积和招差。”
他随即开始简略地阐述这些算术的含义,殿内众人无不听得一脸茫然。
陆沉倒是勉强可以理解,毕竟他前世在考上军校之前成绩十分优异,在军校里也要学习一部分数学知识。
天元术是一元高次方程,四元术则是四元方程组,垛积是指高阶等差级数,招差便是有限差分法。
但陆沉也仅限于理解,过去这么多年没有再研究和练习,他已经无法再对年仅十一岁的陆珏给出有用的指导,因此在勉励陆珏一番之后,他转而看着六皇子陆琦说道:“因为锦绣楼一案的缘故,你今年的生辰没有庆祝,有没有想从朕这里得到的赏赐?”
陆琦喉头一动,有些紧张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当着陆沉和林溪的面,顾婉儿不敢无所顾忌地管教儿子,但还是给了陆琦一个警告的眼神。
陆沉将母子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俊不禁道:“你要学习你的五哥,在朕面前有什么便说什么,你母亲不会见责。”
陆琦仔细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父皇,儿臣没有习武的天分,希望以后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诗词文章上。”
“可以。”
陆沉微微颔首道:“朕问过皇子所的管事和教习,你确实不擅武学一道,既然如此朕不勉强你,往后你除了早晨的锻炼,可以不随其他人一起操练,安心地读书写字。”
陆琦喜上眉梢,连忙躬身道:“儿臣谢过父皇恩典!”
到了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过来,天子今日显然是要告诉他们一个很简单又无比重要的道理:天家皇子不一定非得盯着储君之位,只要你要正当的喜好和兴趣,并且愿意浸淫在这个领域里,天子都会给你这个机会,一如五皇子陆珏和六皇子陆琦。
宋佩和顾婉儿心中一松。
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知道家世卑微无法给子嗣提供助力,若是他们卷进争储的漩涡,将来极有可能粉身碎骨,如今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这两个孩子能否在各自喜好的领域里取得成就,这根本不重要。
无论如何他们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远离朝堂权争有何不妥?
但是并非每个皇子都像老五和老六一样,他们或者还没有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或者就是想建功立业开创一番事业,这要如何安置?难道要强迫他们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吗?
陆沉并未故弄玄虚,对站在不远处的戴宏说道:“抬进来。”
“是,陛下。”
戴宏恭敬地应下,随即指挥数名宫人抬着一个高大的木架进入殿内。
在皇子们好奇的注视中,宫人揭开盖在架子上的帷布,一幅巨型地图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和他们印象中的大秦疆域图不同,大秦在这幅地图上只占据着中间一块位置。
“从七年前开始,朕便已经让人着手绘制这幅地图,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大致完成。”
陆沉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木架旁边,殿内所有人都起身而立。
他看着雄伟的地图,缓缓道:“大秦的疆域确实辽阔,而且已经到了朝廷能够掌控的极限,但是这不意味着天下再无忧患。从西北边境继续前行千余里,那里有景国、希宁王朝、特里亚汗国三足鼎立龙争虎斗,再往西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大秦南边不止有南诏国,还有十余个国家盘踞在肥沃的土地上。大秦东边和东南浩瀚无垠的海上,有很多壮阔宽广的岛屿,上面蕴含着无尽的资源。”
听到这番话,一些皇子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陆沉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而且朕始终相信,这还不是世间最完整的模样,天下还有大片未知的领域等待着我们发现。”
二皇子陆琛鼓起勇气问道:“父皇,儿臣将来能够去外面看一眼吗?”
这几个月他和母亲厉冰雪敞开心扉深入聊过几次,一方面他确实不甘心只做一个一生碌碌无为混吃等死的亲王,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父亲的心意,只要大哥陆九思不乱来,其他皇子根本没有希望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因此当陆沉说完那番话,陆琛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一次厉冰雪并未阻扰,只是带着几分欣慰和不舍地看着他。
“为何不可?”
陆沉温和地看着他,然后对陆琛也是对其他皇子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毕竟大秦的储君只能有一个,但是朕至少可以尽量帮你们找到活着的意义。你们可以遵循自己的本心,无论算术、诗词、绘画、医学、经商还是科技,朕都不会阻止你们沉浸在自己喜爱的领域。若是你们想成为朕一样的人,虽然大秦国内没有让你们施展抱负的舞台,但是这些地方有。”
他抬手指向地图,依次标记大秦西面、西南、南方、东南和东边无垠的土地。
陆琛深吸一口气,无比崇敬地说道:“父皇为儿臣们思虑深远,儿臣再也不会让父皇失望!”
所有皇子齐声道:“儿臣谢过父皇!”
林溪和其他妃嫔望着眼前父慈子孝的一幕,比较感性的人已经忍不住流泪。
这一刻她们看见的不再是各怀心机的天家子嗣,而是一群紧紧团结在陆沉身边、并且真心认可陆九思储君之位的骨肉兄弟。
“你们都很好,没有辜负朕的良苦用心。”
陆沉看了一眼满面愧疚的四皇子陆璟,继而道:“不过你们还小,现在最要紧的是努力长身体,在皇子所多学一些本领,有不懂的地方也可来找朕求教。总而言之,朕希望朕的儿子们各有所长,实在没有天赋也不打紧,就留在京城陪着朕。至于老二、老三、老四和你们这些小家伙,十八岁之后若还有青云志,那便带上朕给你们准备的本钱,出海打下属于自己的一块地盘。”
“让大秦龙旗插遍这世间!”
陆沉大手一挥,语调铿锵有力。
众皇子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道:“谨遵父皇教诲!”
……
大同八年,初秋时节。
大秦西北边境,灵阳行省再往西二百余里有一片广阔的绿洲,静静地守护着北面的商道。
从大同五年开始,大秦的商人们在边军的保护下勇敢西行,建立起一条通往极西之地的商道,他们将国内逐渐成熟的各种商品运过去,再从极西之地运回丰厚的金银和当地物美价廉的特产。
起初商人们不敢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景国的残余势力已在极西之地站稳脚跟,对方和大秦存在数十年的血仇,再加上景国是亡于大秦天子之手,如今他们去对方的地盘行商岂不是自寻死路?
然而朝廷的重臣告诉他们,景廉人绝对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商贾,且内务府会牵头带着他们打通这条商道,这才有一些敢于冒险的大商户加入进来。
时至今日,最开始那些跟着内务府西行的商户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吸引越来越多的商贾走上这条路。
往日荒凉冷清的西域,如今变得颇为热闹,往来商旅几乎川流不息。
半个月前,大秦西北边军一万精锐出现在这片绿洲上,带来一个令商贾们愈发欢欣鼓舞的消息——大秦皇帝陛下将亲自驾临此地,与景国女帝当面商议两国下一步的深入合作。
织经司西域司已经提前三个月在方圆三百里内布置哨探,另外还有两万虎贲在东南的灵庆城内严阵以待,应对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绿洲东南角,一顶大帐矗立在缓坡之上。
一位女子踩着明媚的阳光缓步走来。
她身穿一袭劲装,勾勒出高挑窈窕的身姿,帐外的禁军却不敢多看,领宫中禁卫大臣秦子龙更是垂首侧身道:“请。”
女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旋即迈步而入。
秦子龙暗中感慨,朝其他人招招手,示意大家往外走,尽量离大帐远一点。
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入帐内,女子不由得蹙起眉尖,因为这个场景勾起她某些复杂的回忆。
那是十年前的战场上,她饱含屈辱地走进一座相似的大帐,在那里答应亡国以求新生的条件,并且失去了自己的清白之身——虽说后者是她的主动要求,眼下想来终究思绪翻涌。
“别误会,这里条件有限,我总不能浪费人力临时建一座城。”
一个平和的声音将女子从回忆中惊醒。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张普通的桌子,坐在对面的男子面容英挺,又有几分天然的威严。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清脆的音节,走过去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时年三十八岁的陆沉端详着女子的面庞。
她比他小五岁,如今当然不是青春稚嫩的小姑娘,但时光对她并不苛刻,未曾在她脸上雕刻出明显的沧桑痕迹。
或许是已为人母的缘故,她愈发显得成熟韵致,偏偏眼眸中又有几分平时根本见不到的灵动,混杂成无比迷人的气质。
“这么喜欢看,不如跟我回夏悠城?我封你为大景皇夫。”
庆聿怀瑾微微挑眉,又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陆沉笑道:“十年不见,没想到你还能保养得这么好。”
这话就有些不中听了。
庆聿怀瑾微怒道:“你是想说我老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称赞你驻颜有术。”
陆沉提壶斟酒,将一个酒盏推到庆聿怀瑾面前,继而道:“我原本以为你见到庆聿忠望会哭得撕心裂肺,现在看来你似乎很平静。”
庆聿怀瑾在进入这座大帐之前,已经先去绿洲东北某处见到了她的兄长庆聿忠望,兄妹二人足足聊了一个上午,尽叙分别思念之情。
“为何要哭?”
庆聿怀瑾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他这十年过得很好,他也知道我带着族人们在那边站稳脚跟。对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沉望着她的双眼,坦然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庆聿忠望自己不愿意去,其实前两年我就派人问过他,可以送他去极西之地和你团聚,但他拒绝了。他说留在这边能让大秦和景国继续维系现在的关系,同时他的身体状况不支持长途跋涉数千里,安心养着还能多活几年。”
庆聿怀瑾默然。
她心里很清楚,兄长真正在意的是前者,他不希望景国和大秦再度对立起来,若非如此,他哪怕只能活一个月,也会坚持去西方和亲人们在一起。
陆沉继续说道:“尊重他的决定吧,你如今亲眼见到了,我并未苛待他,反而特地让人帮他调理身体。”
庆聿怀瑾轻叹道:“谢谢。”
“如果你真想谢我,不如来点实际的。”
陆沉微微一笑,在庆聿怀瑾误会之前说道:“比如在极西之地开辟一片保护区,作为大秦货物的中转地。”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庆聿怀瑾白了他一眼,端起酒盏品着佳酿。
“话也不能这么说。”
陆沉摇头道:“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大秦固然能从中获益,难道你们景国没有好处?这两年要不是有大秦的火器帮忙,你真能挡住阿布拉那种虎狼的反扑?灭骨地和奚烈只学到令尊的三成本领,对付那些小国自然手到擒来,可是据我所知,一开始他们面对特里亚人吃过好几个闷亏。”
庆聿怀瑾定定地看着他,忽地妩媚一笑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又来?”
陆沉一本正经地说道:“先谈正事。”
“呸!”
庆聿怀瑾轻啐一口,轻咬下唇道:“真当我稀罕你?你可知道在我的皇宫里有多少英俊的男人?哪个不比你高大威猛?哪个不比你体贴懂事?”
陆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庆聿怀瑾这才想起面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特地安排一支人手堂而皇之地待在夏悠城,虽然无法触及她最重要的秘密,至少知道她的皇宫里究竟有没有那些英俊的男人。
“真烦人。”
庆聿怀瑾站起身来,端着酒盏绕过桌子,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看着陆沉说道:“尘儿十岁了。”
陆沉伸手一拉,庆聿怀瑾顺势坐在他身上,缓缓道:“趁我还没老,让他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吧。”
她将酒盏伸到陆沉面前,看着他饮下杯中酒,旋即放下酒盏,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
陆沉望着她如星辰一般的双眸,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耳边说道:“先洗澡。”
庆聿怀瑾仿佛这才注意到这座大帐内有玄机,角落里竟然布置着浴桶,屏风后面还有床榻,不由得微讽道:“假正经的臭男人。”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沉在她发间嗅了一下,数百里长途奔波当然没法做到满身清香。
庆聿怀瑾不禁笑了起来。
置身浴桶之中,她任由陆沉细致温柔地帮忙清洗自己紧致的身躯。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庆聿怀瑾眼中浮现一抹悸动,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你不爱我,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与我有了这段孽缘。很多年之前,我便下定决心斩断对你的眷恋,原本想死在你的手里,却不料发生这样的变化。事到如今,爱与不爱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到底还是变成了你的女人。”
陆沉的动作停下,轻缓的水滴声绵延着。
庆聿怀瑾继续说道:“你想让大秦变成天下最强盛的王朝,只要不伤害到大景的根本利益,我会配合你,毕竟……尘儿也是你的儿子,想来你勾勒蓝图之际,总能留给他一片天地。”
陆沉转头看着她,良久之后说道:“十年之前,我对你确实没有男女之情,顶多就是觉得你很复杂,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但是从那之后,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心里便有了你的身影。后来时常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在那边其实很不容易,又得知尘儿一天天健康长大,我岂能完全无动于衷呢?”
庆聿怀瑾眼圈微红。
陆沉微笑道:“若说我因为旦夕温存便对你情根深种朝思暮想,这肯定是骗人的鬼话,但是正如你所言,你是我的女人,你我这辈子都会有无法割舍的羁绊。”
珠泪从庆聿怀瑾眼中滑落,她脸上却带着真切的笑意,迎上前靠着陆沉的肩头,呢喃道:“要我。”
陆沉帮她擦干身子,然后抱着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
抵死缠绵之时,庆聿怀瑾始终凝望着陆沉的面庞。
她要将这张脸刻在心底。
……
大半个月后,大秦天子和景国女帝终于就两国将来的通商事宜达成二十余项重要协议。
这个过程似乎显得很艰难,但在秦子龙和大秦禁军将士看来,两位至尊一点都不像很忙碌的样子,整天不是在周遭闲逛欣赏这里辽阔的美景,就是坐在某处草地上懒洋洋地闲谈。
这样的时光自然轻松惬意,却总有结束之日。
不知因为何故,庆聿怀瑾和刚到绿洲时相比,如今容光焕发,平添格外动人的慵懒气质。
她静静地望着陆沉,脸上渐渐泛起恬淡的笑意。
陆沉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庆聿怀瑾便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
她问道:“我们还能再见么?”
他回道:“当然可以。过两年等尘儿再大一些,等那边的局势更加稳定,你带他来这里让我瞧瞧。另外,我想在西边数十里外建一座新城,为两国商贾往来创造更加便利的条件。”
庆聿怀瑾仰头望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决定的另外一层含义,因而笑眼弯弯道:“好。”
漫长一吻。
虽然满心不舍,但庆聿怀瑾还是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挥挥手道:“再见了,大秦皇帝陛下!”
陆沉会心一笑。
他脑海中浮现很多年前在河洛北郊,作为俘虏的庆聿怀瑾靠着两千匹骏马换得自由身,离去之前便是这样的语气和神态。
岁月流逝,一如当年。
庆聿怀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陆沉一眼,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陆沉高声道:“珍重。”
“嗯。”
庆聿怀瑾策马扬鞭,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中疾驰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陆沉方转身前行。
秦子龙近前说道:“陛下,禁军已经准备妥当,现在是否直接返回京城?”
陆沉望着东方澄澈的天幕,平静地说道:“去燕西行省,那里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天然煤矿,朕已经让科技局的官员去那里做先期勘探。有了这座煤矿助力,燕西行省乃至周边地区的工坊能够快速发展,燕京到京城的新式官道建设也可提上日程。”
秦子龙恭敬地应下。
便在这时,数骑从东南方向飞驰而来,带起一阵烟尘,为首之人乃是江晟。
他飞身下马快步来到陆沉跟前,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京城急报!”
陆沉不慌不忙地接过来,平静地拆开密信,不一会儿脸上泛起笑意。
这封信由监国太子陆九思亲笔所写,还有皇后林溪和皇贵妃王初珑的联名。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经过科技局数百名精英将近八年的不懈努力,第一台原始版蒸汽机终于出现在大秦的国土之上。
陆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灿烂,他拍了拍江晟的肩头,朗声道:“回京!”
秦子龙略微不解,但他从来不会质疑天子的决定,立刻应道:“臣遵旨!”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西方,然后收回目光,大步朝前。
他的故事并未结束。
前方是新的征程,还有更美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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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