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在人间》》 · [俄]高尔基 · 2026-07-25
外祖母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子,用微弱可辨的低声说:"不要记我的仇,我没有抓痛你呀,我是故意装的——老爷子老了,必须尊敬他;他已经辛苦了多年,苦也受够了。啊,你不能气他。你不是孩子了,你应当明白……要明白,阿廖沙!你外公跟小孩子一样……"她的话象温汤一般冲洗着我的心。我听着这些亲热的低语,又害臊,又松快,一把紧紧搂住她,跟她亲吻。
"到外公跟前去,不要紧的!你可不许马上当他的面抽烟,让他慢慢地习惯……"我走进屋子里,瞧了外祖父一眼,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他果真得意得象个小孩子,高高兴兴地跺着两只脚,红毛茸茸的手在桌子上拍打。
"小公羊儿,怎么啦?你又来撞人吗?唉!你这个小强盗!
跟你老子一模一样!不信上帝的人,跑进屋子里来,也不画个十字,拿出烟来就抽,唉!你这个拿破仑,一个子儿也不值!"
我不出声。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也就累得不作声了。可是到喝茶的时候,他又开始教训我:"人应当害怕上帝,好象马要有笼头一样;除了上帝,我们再也没朋友了。人和人是最凶恶的仇敌!"
人和人是仇敌,我觉得这话倒有些真实,其余的话我都听不入耳。
"现在,你再上马特廖娜姨婆那里去;等到春天,你再到船上去干活吧。冬天就呆在他们家里。可不许说你春天要离开他们……""咳,干吗骗人呢?"刚才假装着拧我头发的外祖母说。
"不骗人,是不能够过活的。"外祖父固执着说。"你说,谁不骗人能过日子呢?"
晚上,外祖父坐下念圣诗的时候,我跟外祖母到大门外野地去了。外祖父住的那所两个窗子的小屋,在市郊缆索街"后面",从前在这条街的正面外祖父有过自己的房子。
"看,搬到什么地方来了呀!"外祖母笑着说。"老头子找不到中意的地方,总是搬来搬去。连这个地方他也不中意,我倒觉得挺好!"
在我们面前,展开一片荒芜的草场,大约有三俄里宽。草场上有几道山沟,尽头是梯子形的树林和喀山公路边的白桦树。从山沟里伸出灌木丛的小枝条,跟鞭子一样。冷冷的夕阳,把它们染得血一般红。微微的晚风,摇晃着灰白的草叶。
在近处一条山沟后边,可以望见小市民男女孩子的身影,跟草叶差不多少。右边,远处是旧教派墓地的红墙垣。那墓地叫做"布格罗夫隐修所"。左边山沟上面,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在原野上耸立着,那儿有一片犹太人的墓地。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萧索;一切都无声地紧紧偎依在这残破的地面上。
那些郊外小房舍的窗子胆怯地望着尘土飞扬的道路。道路上徘徊着一些瘦小的喂得不好的鸡群。有一群牛在女修道院那边哞哞地叫着走过。从军营那里,传来军乐队的声音,几管铜喇叭,在呜呜地长号。
一个醉汉使劲拉着手风琴走来,踉踉跄跄,嘴里喃喃地说:"我走到你那边去……一定……""糊涂蛋。"外祖母向红红的夕阳眯细着眼说。"你走得到吗?都快要跌倒了,睡着了。等你睡着的时候,会来小偷……把你这宝贝手风琴偷掉……"我一边把船上生活讲给她听,一边眺望四围的景色。增长了许多见识之后,再到这种地方,便有一种愁闷的感觉,好似一条鲈鱼爬进锅里。外祖母默默地、聚精会神地听着我讲,正象我喜欢听她讲一样。后来我讲到斯穆雷的时候,她诚心诚意画了一个十字,说:"是个好人,愿圣母保佑他!你可不要忘记他呀!好事要永远记牢;恶事就干脆忘掉……"我很难于开口向她说明,我为什么被人解雇,后来终于硬着头皮讲了出来。这对外祖母没引起任何的反应,她只是泰然地指出:"你年纪还小,不会生活……""大家都在说:你不会生活。那些男人、水手,都这样说。
还有马特廖娜姨婆,也对她儿子这么说,怎么才算会生活呢?"
她把嘴唇闭紧,摇摇头:
"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还说别人!"
"为什么不说呢?"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说。"你可不要生气。
你年纪还小,你也不可能会。谁会呢?只有扒手会。你瞧你外公,他很聪明,有学问,但他一辈子什么也没落下……""那你自己生活得很好吧?"
"我吗?很好。有时也生活得不好……什么日子都过过……"行人们在我们身边悠然走过,身后边拖着长长的影子,脚底下腾起蒙蒙的尘土,把影子盖住了。黄昏的哀愁,渐渐浓厚起来。从窗子里,流出外祖父唠唠叨叨的声音:"耶和华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不要在狂怒中惩罚我……"外祖母笑眯眯地说:"啊呀,他早就使上帝厌烦了!每天晚上总是那么哭诉,可是哭诉有什么用呢?上年纪了,什么也不需要,可是还老诉苦,老发愁……上帝每天晚上听见他这声音,一定会笑起来:瓦西里·卡希林又在那里叽哩咕噜了!……好,我们睡觉去吧……"
我决定干捕歌鸟的活计。我想,我捕了来,交外祖母去卖,一定可以把生活过得好。我买了一个网,一个环,几个捕鸟器,做了一些鸟笼。每天天快亮的时候,我就守在山沟灌木丛里,外祖母拿着篮子和口袋,在树林子里走来走去,采一些过了时节的蘑菇、荚萩果、核桃之类。
懒洋洋的九月的太阳,刚刚升起,它的白色的光线,一会儿消逝在云中,一会儿变成银色的扇形,照到山沟里我的身上。山沟底部还是阴暗的;从那里升起一股乳白色的雾气。
山沟露出黑黝黝的很陡的粘土质的侧面。另一个侧面坡度很缓,布满着枯草和茂密的灌木丛,点缀着黄色、红色、淡红色的叶子。一阵风吹来,把叶子吹落,在山沟里飘来飘去。
在山沟底部,长满牛蒡草的深处,发出金翅雀的啼声。在灰白色的杂草丛中,可以望见灵活的鸟的红冠。在我的周围,有许多好奇的白头翁在热闹地啼叫。它们有趣地鼓起白白的腮帮,忙忙碌碌吵闹着,这情形很象过节时候的库纳维诺的小市民年轻妇女。它们很灵巧,很聪明,很厉害,什么事情都想知道,什么东西都想去碰一碰,就这样,它们一只又一只落进捕鸟器里去了。看它们那么焦急乱闯的样子,真有点可怜。但我是做买卖的,是不能容情的呀,我把它们从捕鸟器里抓到鸟笼里,再用布袋把鸟笼罩祝它们一到暗地方,就变得老实了。
山楂树丛里,飞出一群黄雀。满树丛都是太阳光,黄雀欢喜得什么似的,叫得更欢了。瞧它们的模样,很象一群小学生。贪心的持家能手伯劳鸟,迟误了去南方的旅行,栖在野蔷薇树的软枝上,用嘴梳着翼上的羽毛。它们闪着黑炯炯的眼睛,狙伺自己的猎物;一刹那间,跟云雀一般向上飞起,捉住一只野蜂,小心翼翼地把它穿在荆棘树上,重又歇在枝上,不停地转动着贼溜溜的小脑袋。机灵的松雀没声没响地飞了过去。这正是我所渴望的,捉住它多好呀!一只离了群的灰雀,披着红红的衣服,摆着象将军一样的架子,停在赤杨上,怒冲冲地叫着,摇晃着黑嘴。
太阳渐渐升高,鸟儿越加多了,鸣声越加热闹了。整个山沟里充满了音乐。最基本的音调,是风吹灌木丛的簌簌声。
闹盈盈的鸟声,毕竟掩盖不了这轻微的、动听的愁闷的低响。
在这低响之中,可以听出一种夏天的离歌,其中喃喃着一种特别的言语,自然地变成歌词。这时,我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上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外祖母的声音:"你在哪儿?"
她坐在山沟边上,面前摊开一块包头布,上边摆着面包、黄瓜、萝卜、苹果,这许多天赐的食物当中,有一只很美的多角的玻璃瓶,在太阳下发着光,瓶口塞一个雕成拿破仑头形的水晶塞子,瓶里装着一什卡利克的用金丝桃浸过的伏特加酒。
"天啊,多么快活呀!"外祖母满心感激地说。
"我编成了一支歌!"
"是真的吗?"
我就把似诗非诗的东西唱给她听:
眼看着冬天渐渐到来,
夏天的太阳呀,再会再会!
可是外祖母不让我唱完,就插嘴道:
"这种歌原来就有的,只是比这好一些!"
于是她提高嗓子唱了起来:
哎呀,夏天的太阳快离去了,
去到黑夜,那遥远森林的后边!
唉!丢下我,一个年轻的姑娘,
孤零零地再没有一丝儿春的欢喜……
早晨我要不要去到村外,
回想五月中同游的欢情,
那旷野令人不快的望着,
我在这儿丧失了我的青春。
哎呀,我亲爱的女友们哟!
等那轻软的初雪堆起,
请从我白白的胸膛挖出心儿
把它埋葬在雪堆里!
我的作家的自尊心,一点儿也没有受到伤害,我很爱这首歌,并且很怜悯那位年轻的姑娘。可是外祖母说:"这里唱的是一种感伤的歌!是一位年轻姑娘,咏叹自己的身世。从春天起她跟爱人一起游玩,可是冬天快到来的时候,她已被爱人抛弃了。也许她的爱人,已经另有新欢,所以这位姑娘悲伤不止……一件事物,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能讲得那么好,那么真的。你看这姑娘,她编得多好!"
第一次卖鸟儿挣了四十戈比,外祖母非常惊奇:"你瞧,我只当是玩儿的,孩子的把戏,不料竟卖了这么多钱!��薄翱墒腔孤舻锰�阋肆四亍��薄笆锹穑俊*
在赶集的日子,她总能卖到一卢布或更多些回来,这就更加惊异了:这么一些算不了什么的玩意儿,竟能够挣这么多钱!
"一个女人,一天忙到晚,给人家洗衣服,擦地板,也只挣得二十五戈比,你想想看!说来,这个行当不好!把鸟捉来关在笼子里,也不好。阿廖沙,这种买卖,还是别干了吧!"
可是我很醉心于捕鸟。我觉得它很有趣,而且借此可以独立谋生。除了鸟儿以外,没给谁找麻烦。我弄到了一些上等的捕鸟器具,常跟捕鸟的老前辈谈天,得到不少知识。我又常常一个人到三十来俄里外的伏尔加河边去,到克斯托夫森林里去捕。那儿作樯桅用的高大松树上,栖着交喙鸟,以及精于此道的人所珍爱的一种白头翁。这是一种长尾白毛,非常珍奇美丽的鸟儿。
我常常傍晚出发,整夜在喀山公路上走着,有时被秋雨淋着,跋涉在深深的泥泞中。背上背着油布袋子,里面装着捕鸟器和诱鸟笼,一只手拿着一根核桃木的粗大木杖。秋天的黑夜,寒冷可怕,很可怕!……公路两旁,立着被雪打坏的老白桦树,在我头上伸出了湿淋淋的枝条。向左边山崖底下望去,黑洞洞的伏尔加河上,浮闪着末班轮船和驳船上的几盏桅灯,好象正向无底的深渊沉下去。这些船的蹼轮,在水里啪啪地响着,汽笛呜呜地叫着。
在生铁一样坚硬的地面上,现出了路边村落的茅舍;一群忿怒的饿狗向脚边冲来;更夫敲着梆子慌恐地叫:"那儿是谁?说句夜间不该说的话,是鬼把你弄来的吧?"
我担心我的捕鸟器具会被没收。每次总带着几个五戈比的铜子,准备送给更夫。有个福基纳村的更夫,跟我交了朋友,每次碰到,他总是惊叹:"又是你来了?唉,你这个闲不住的夜游神,胆子倒不小!"
他名字叫尼丰特,是个矮个子,长一头白发,很象圣徒。
他常常从怀里拿出萝卜、苹果,或是一把豌豆什么的,放在我的手里。
"唔,送给你,朋友,我留着特地请你的。吃吧。"
接着,就一直送我走到村外。
"去吧,上帝保佑你!"
东方发白的时候,我走到树林里,就把捕鸟具装好,挂起诱鸟笼,在林边躺着,等待太阳出来。这时万籁无声,四周的一切都冻结在深深的秋眠中。灰沉沉的雾气里,隐约望见山崖下广阔的草常这一片大草场虽然被伏尔加河隔断,但越过了河,还是向外伸展,直伸展到渺茫的雾气中。渐渐的,从远处草场尽头的树林后边,悠然升起了白洋洋的太阳;黑色马鬣毛般的林子上面,闪烁着光波,展开了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场面:雾从草地上渐渐升腾起来,愈升愈快,被阳光映成银色。接着,地面上显出了灌木丛、树木、干草堆。草场好象融化在阳光中,变成一种赤金色,向四面八方洒开来。
现在,太阳已照到河边静寂的流水上,好象整条大河,都已经向太阳沐浴的地方涌过来了。太阳笑嘻嘻的,渐渐升高,祝福着,温暖着这赤裸的寒颤的大地。地上散溢着秋天的浓香。
天空一碧无瑕,地面显得更加辽阔无边。一切东西统统向远方流去,好象有人在引诱着:"到那青青的地平线去吧。"在这地方,我已看过几十次日出,每一次都另有一番新的景象展现在我的眼前。——一个充溢着新奇的美景的世界……不知什么缘故,我特别喜欢太阳。我爱太阳这个名字,爱这名字中悦耳的声音,藏在这声音中的音响。我喜欢闭着眼睛让脸晒在温暖的阳光中。当阳光剑一般穿过墙垣的隙缝或树枝间的时候,我爱伸出两手的手掌去捉它。外祖父非常崇拜"不拜太阳的米哈伊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大公和贵族费多尔";我以为这不过是跟茨冈人一样的黝黑而阴险的恶徒。
他们好比可怜的莫尔德瓦人,是永远的眼病患者。太阳从草场上升起时,我不禁高兴得笑了。
针叶树在我头上沙沙作响,绿叶尖上滴下露珠。树荫下的阴影中,蕨蕨的图案纹的叶子上,早晨的寒霜象一层银箔似的闪烁。带红色的草,被雨水打倒了,草茎伏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可是当一绺明亮的光线落在这草茎上的时候,就可以瞧见草叶中有一种轻微的战栗;这也许是生命的最后的挣扎吧。
鸟儿们醒来了,灰色的煤山雀象绒毛球,从这枝跳到那枝。火焰般的交喙鸟,用弯曲的嘴啄松树顶上的松果。松树梢头,一种白色的白头翁摇着身体,摆动着长长的船舵一般的尾巴,张着黑珠子一般的眼睛,不信任地斜眼瞧瞧我张着的网。忽然,一分钟以前还沉浸在深思中的整座森林,漾起千百种的鸟声,充满了大地上最纯洁的生物的叫声。大地上的美丽之父——人类,也就依照它们的形象,造出了许多爱尔菲、司智天使、六翼天使以及天使之群来安慰自己。
捕这些鸟儿,未免有点不忍,我觉得把它们关进笼子里,良心上过不去。我更喜欢观赏它们,可是狩猎的热情和挣钱的欲望,压倒了怜悯之心。
鸟儿们做出许多狡猾的把戏,使我觉得可笑。蓝色的白头翁,仔细观察了捕鸟器,知道那儿有危险,便从侧边钻进去,安全地、巧妙地从捕鸟器的棒杆上啄去了诱饵。白头翁本是很聪明的,可是太好奇,这就害了它们。骄傲的灰雀比较笨一点。它们成群地钻进网里来,好似一队吃得脑满肠肥的市侩拥进教堂里去。被网儿罩住时,它们非常惊异,眨眨眼睛,用厚钝的嘴啄着指爪。交喙鸟走进捕鸟器,显得镇定而大方。还有一种叫作绕树鸟的,是一种神秘的怪鸟;这种鸟长时间站在网跟前,把身子支在粗壮的尾巴上,不时动动长嘴。它跟啄木鸟一样,在树干上跑着,总是跟白头翁作伴。
这种烟灰色的鸟,让人感到有一种可怕的地方,象是有一点儿孤寂,谁也不爱它,它好象也不爱谁。它跟喜鹊一般,喜欢偷一些细小发亮的东西藏起来。
到近午时候,我停止了捕鸟,穿过森林和旷野回家去。如果走大路经过村落,便有一班孩童、小伙子来打劫我的鸟笼,打坏我的工具。这种事我已经遇到过了。
傍晚回到家里,又饿又累。可是我感到在这一天中自己好象长大了,见识了一点新事物,也变得更硬气了。这是一种新的力量,靠着它,对于外祖父的讥刺,也就不放在心上,能一点不带气愤地听下去。外祖父看见我这种样子,便开始入情入理地,严肃地说:"扔掉这吊儿郎当的营生吧,扔掉吧!哪里听说过一个捕鸟的人能有出息,没有这种事,我知道!你还是去找一个正当职业,磨炼磨炼你的智慧吧。人活着,并不是叫你吊儿郎当的。人好比上帝播下的谷种,必须要长出好穗子来!人好比一个卢布,会盘利息,就能变成三卢布!你当过日子是容易的吗?不,很不容易啊!对人来说,世界是一片暗夜,每个人必须给自己照亮道路。每个人都长着十个指头,可是谁都想捞得多些;所以必须把气力显出来。没有气力,就要狡猾。你要是又小又孱弱,那么上天国,落地狱都是不成的。人好象在跟大家一起过活,其实要记住自己是孤独的人。人家说的话都要仔细听,但是谁的话也不要相信;你要是只凭眼睛看,便会把事情弄错的。嘴要谨慎。房屋、城市,不是一张嘴可以造成的;要用卢布跟斧头才能造。你得知道,你既不是巴什基尔人,又不是加尔梅克人,他们的全部财产,只是虱子和羊群……"他可以这样唠叨一个晚上。这些话我都能背下来。我很爱听他的话,只是这些话的意义,我总是不大相信的。照他说,一个人所以不能称心如意地过活,是有两种力量在中间阻碍:一种是上帝,一种是人。
外祖母坐在窗边,纺着织花边用的纱线;纺锤在她灵巧的手里嗡嗡地响着。她听着外祖父的话好久都不作声,后来忽然开口道:"一切事情都会变得象上帝所希望的那样。"
"什么?"外祖父叫起来。"上帝?我并没有忘掉上帝呀。我是知道上帝的!傻老婆子,上帝难道愿意把一些傻瓜种在地上吗?"
……我觉得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似乎要算哥萨克人和兵士了。他们的生活单纯、快活。晴天,他们一清早就跑到我们门前那山沟对面,好象白蘑菇似的,在空地里散开,开始做复杂有趣的游戏:那些穿白衬衫的敏捷强壮的人,手里拿着枪,在空场上欢乐地奔跑,然后消逝在山沟里。喇叭声一响,他们忽然又跑到空场里来,跟着闹盈盈的军鼓声,叫着"乌啦",把枪尖头向前冲去,直朝着我们的房子冲过来。好象转眼之间,会把房子当一个稻草堆似地冲倒。
我也叫着"乌啦",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一块儿跑。凶猛的铜鼓声不知不觉地引起我想破坏一切,把墙头冲倒,或是把小孩子打一顿的心思。
休息的时候,那些兵士拿一种粗烟卷请我抽,拿重重的枪给我瞧;有时,一个兵士把枪刺对着我的腹部,故意发出惨厉的声音:"我刺死你这只小蟑螂!"
枪刺亮闪闪的,跟活的一样,象一条蛇似地盘旋着想要螫人,见了未免有点可怕,可是更多的却是快乐。
鼓手莫尔德瓦人,教我怎样拿鼓槌打鼓。开头他把住我的手,直到疼痛,把鼓槌塞进我被捏得发疼的手指中间。
"敲吧!一,二。一,二。搭郎,搭搭,汤!敲吧,左边轻,右边重。搭郎,搭搭,汤!"他跟鸟儿那样圆睁着眼睛,狠狠地喊着。
我跟着兵士们一起在空场上跑着,直到操练完毕。之后,一边听着他们大声歌唱,一边瞧着他们每一张都跟刚铸出的新的五戈比铜子一般善良的脸,一直经过全城,送他们到营房门口。
看见许多一模一样的人,组成一个密集的队伍,形成统一的势力,快步地在街头经过,我就产生一种想同它接近的感情,很想跟沉入河中去、走进森林去似的,投身到他们的队伍里去。这些人是什么都不怕,勇敢地看待一切,能够征服一切,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最主要的是他们纯朴、善良。
可是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一个年轻下士,拿一支粗大的烟卷给我抽:"你抽吧!这可是一支好烟,我不愿给任何人抽,可是你这孩子太好了,我送你抽呀!"
我抽起来,他退后了一步。突然,烟卷上冒出一股红红的火焰,迷住我的眼睛。我的指头、鼻子、眉毛都烧伤了。一股灰色的咸味的烟气,呛得我又打喷嚏又咳嗽。我眼睛瞧不见东西了,我吓得蹦跳起来。一群兵士把我紧紧围住,快活地高声大笑。我转身回家,唿哨和哄笑,宛如牧羊人的鞭子的声音,在背后追着我。被烧的指头发疼,我的脸破了,眼里流着泪。但是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还不是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而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惊异: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我?
这种恶作剧为什么能使这班善良的青年人高兴?
回到家中,我爬上阁楼,在那里坐了很久,回想我过去很多次遇到的那一切无法解释的残酷,特别清楚生动地浮在眼前的,便是那个从萨拉普尔来的矮小的当兵的。他好象活生生的一样站在我的面前问:"怎么样?明白了没有?"
过了不久,我又遇到了比这个更倒霉更惊人的事。
我常常到哥萨克兵营里去;兵营在佩切尔区附近。我觉得哥萨克和兵士不同,并不是因为他们马骑得好,装束特别漂亮,而是因为他们说话特别,唱另样的歌,而且跳舞也实在好。有时候,在傍晚,他们把马刷洗好,就在马房边围成一个圈子,一个瘦小的棕红色头发的哥萨克,头发甩得乱蓬蓬的,提高嗓子唱起来,好象一个铜喇叭。他使劲挺直身子,轻轻地唱着静静的顿河和蓝色的多瑙河一类的悲歌。他的眼睛闭着,跟那些唱得太累、从树枝上掉下来、有时也会死掉的红雀一般。他敞开衬衫的领口,露出铜马辔似的锁骨;而且他的全身,就好象一尊铜像。他用两条瘦瘦的腿站着,好象大地在他的脚下摇动。他张着两臂,闭着眼,提高着嗓子唱。看那样子,他好象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号手的号,一支牧羊人的笛子。有时候,也觉得他马上会翻身仰倒在地上,跟红雀般立刻死去一样。因为他把整个心灵,全部力量都倾注到歌唱里了。
他的同伴们,有的把手放在衣袋里,有的把手放在宽阔的背脊后面,在他四周围成一个圈子,严肃地凝视着他铜色的脸,盯着他那向空中轻轻挥动着的胳臂,象教堂里的唱诗班一般,神态庄重而又不慌不忙地唱。他们这班人,不管有胡子的或没有胡子的,在这一刹那间,都变得和圣像一样,和圣像一样威严,和圣像一样超越人间。歌象一条大路似的长,也象大路一样平坦广阔而光明。听了这歌声,使人忘掉了一切,忘掉大地上是白昼还是黑夜,自己是孩子还是老人!唱歌人的歌声渐渐消沉下去,这时候就听见那些军马发出悲嘶的声音,它们怀念着辽阔的草原,听见萧萧的秋夜从野地迫近过来的声音。听着,听着,心儿就膨胀起来,充满一种异常的感情,溢腾起对人类、对大地的伟大的无言的爱,好象马上就会炸开来。
我觉得那位瘦小的象铜人一样的哥萨克,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伟大的神话般的比一切人都善良、都高尚的人物。我不能够和他说话,有时他问我什么,我只能幸福地微笑着,嚅嚅嗫嗫说不出话来。我情愿象狗一般顺从,一声不响地跟在他后边跑,只要能够经常瞧见他的影子,能够听见他的歌唱。
有一天,我看见他站在马房角落里,把一只手举到眼前,凝视着戴在指上的一只光滑的银指环。他的美丽的嘴唇在微动着,一撮小小的红髭须在发抖,满脸现出悲痛懊丧的神色。
还有一次,在黑暗的晚上,我带了几只鸟笼子上老干草广场的酒店去。酒店老板非常爱会唱歌的鸟,常常买我的鸟儿。
那哥萨克正坐在屋角炉子和墙壁间的柜台边,身边坐着一个身体比他几乎胖一倍的妇人:她那张圆脸,象上等山羊皮似地发出光彩;她用母亲似的慈祥的眼光,微带惊惧地望着他。他醉了,把伸直的脚在地板上来回磨擦着;大概碰痛了妇人的脚。她身子哆嗦了一下,蹙着眉头低低请求他说:"不要动手动脚呀……"哥萨克把眉毛使劲一竖,立即又无力地垂下了。他热得解开了制服和内衣,露出了脖子。女的把头巾布从头上放到肩头,一双茁壮白嫩的手臂搁在桌边上,指头互相绞扭,绞得泛出红色。我越看他们,越觉得他这个人象是一个在慈爱的母亲面前有过失的儿子。她很柔和地对他叮咛着什么,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沉默不语,好象对于正当的指斥,没有可回答的。
他象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突然站起来,胡乱地戴上军帽(几乎盖住了眼睛)用手掌拍了拍它;也不扣上衣服,就向门口走去。女的也就站起来,对酒店主说:"我们马上就回来,库兹米奇……"大家用笑声和嘲谑送他们出去。有人沉厚而严峻地说:"领港员会回来的;他要给她苦头吃了!"
我跟着他俩后面出去。他们在黑暗中走着,离我前面约十步的样子,斜穿过广场,踏着泥泞的道路,向伏尔加河高岸的斜坡走去。我看见女的扶着哥萨克,显出蹒跚的样子。我听见泥浆在他们脚下作响。女的低声恳切地问:"您到什么地方去?喂,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那条路并不是我要走的,但我依然踏着泥泞跟上他们。不多一会儿,他俩走上了斜坡的小路,那哥萨克就站下来,离开女的约一步距离;突然打了女的一个耳光,女的吃了一惊,大声喝叫:"啊哟,这是为什么?"
我也吃了一惊,直跑到他们身边。哥萨克横抱着女人的身躯,把她扔到堤栏外边的坡上,自己也跳了下去。两个人扭成黑黑的一团,顺着斜坡草地滚下去。我感得一阵昏眩,愣住了。听见底下有窸窣的声音,有撕破衣服的声音,和哥萨克的吼叫声。女的断断续续地低声吓唬:"我喊了……我要喊了……"她痛苦地哼了一声,声音很大,随后就静寂了。我摸到一块石头丢下去,只听见草沙沙地响。广场那边,酒店的玻璃门砰地一声响,有人啊哟地叫了一声,大概是跌倒了。接着,一切又回复静寂,这是一种使人担心每秒钟都会有什么事要发生的静寂。
坡下现出了一大团白东西。这个白团哽咽着,啜泣着,缓缓地、踉踉跄跄地向上边走来。——我认出就是那个女人。她象一只绵羊一样爬了过来。我看出她上半身完全裸着,吊着两只大奶子,好象变了三张脸。她终于爬到堤栏旁边,在堤栏边上坐下,几乎跟我坐在并排。她理着散乱的头发,好象一只害气肿病的马,呼呼地喘息着。雪白的肉体上沾满了乌黑的泥巴。她哭着,象猫洗脸似的擦着脸上的眼泪。瞥见了我,她就轻轻说:"啊哟,你是谁?快走开,不要脸的!"
惊愕与悲痛的感情,使我呆住了,再也不能动一动。我记起了外祖母妹子的话:"女人是一种魔力,上帝自己也受了夏娃的骗……"这个女人站起来,用衣服的破片掩住了胸脯,赤着脚,急忙忙跑开了。这工夫,哥萨克从坡下爬上来,把白色的破布片向空中摇晃,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倾听着,用快乐的声音说:"达里娅!怎么样?咱们哥萨克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当我喝醉了吗?没-有,我这是装出来给你看的了……达里娅!"
他昂然站着,说话口齿很清楚,声音中带着嘲笑。他弯下腰,用破布片擦干净自己的靴子,接着又说:"喂,把上衣拿去……达什克!不要装模作样了……"他又大声说了一句侮辱女人的话。
我坐在岩屑堆上,听着他在这夜静中孤零零的耍威风的声音。
广场上的灯火在眼前闪动。右边,黑幢幢的树行中耸立着贵族女子专科学校白色的校舍。哥萨克懒洋洋地胡诌着一连串秽亵的话,挥动着白的破布片,向广场走去,象一场噩梦似的消失了。
斜坡下边的水塔里,排汽管在喘息。坡道上跑过一辆街头四轮马车。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沉闷地顺着斜坡走去,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我没有来得及扔向哥萨克。在胜者格奥尔吉教堂左近,被一个打更的叫住了。他怒冲冲地问我是谁,背上的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我把哥萨克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哈哈大笑起来,怒叫道:"有办法!哥萨克人真有两下子;我们哪比得上他们,娘儿们都是母狗……"他笑得前仰后合,可是我已经往前走了。我真不懂,他到底是笑的什么。
我恐惧地想着:若是我的妈妈、我的外祖母碰上这样的强暴,该怎么办呢?
九
天开始下雪的时候,外祖父又把我带到外祖母妹子的家里去。
"这对你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什么不好,"他对我说。
我觉得,这一夏天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年纪也大了好些,人也变得聪明多了。可是在这中间,主人家里也更加枯燥乏味了。一家人依然因为吃得太多,闹胃病,依然彼此唠唠叨叨讲着病情。老婆子,也依然恶毒可怕地祷告上帝。年轻的主妇,产后瘦了许多,身子虽然缩小了不少,可是动作还依然跟孕妇一般,摇摇摆摆、慢慢腾腾的。她每次给孩子缝内衣时,总是低声唱着一首同样的歌:斯皮里亚,斯皮里亚,斯皮里东斯皮里亚,我的亲兄弟,我坐在雪橇上,斯皮里亚放在后座上……若是走进她屋子里,她马上停了唱,忿忿地嚷:"你来干什么?"
我相信除了这首歌之外,她什么歌都不会唱。
晚上,主人们把我叫进屋子里,命令说:"喂,讲讲你在船上的生活吧。"
我便坐在靠近厕所门的椅子上讲起来。违反我的意志,重新被塞到这家里来的我,回想另一种生活,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我讲出了神,完全忘记了听众,但这样的时候不很久。那些女人并没有坐过轮船,她们向我问道:"可是,总有点害怕吧?"
我不懂——有什么可怕的。
"轮船忽然开到水深的地方,会沉下去吧。"
主人格格笑起来;我虽明明知道轮船不会在水深的地方沉没,但总不能说得使她们完全明白。老婆子以为轮船并不是在水面上浮着,而是跟火车一样在地上转动,靠轮子支在河底行走的。
"既然是用铁造成的,在水里怎么能浮起来呢?斧头总不能浮在上面吧……""铁勺子在水里不是也不会沉吗?"
"这不能相比,勺子很小,而且中间是空的……"我讲到斯穆雷和他的书籍的时候,他们就疑惑地注视着我。老婆子说写书的人都是些混帐,或是邪教徒。
"那么圣诗集呢?那么大卫王呢?"
"圣诗集——那是圣书呀。而且大卫王也为圣诗集向上帝请过罪。"
"这话写在什么书上?"
"这话就写在我手心里,我给你后脑勺一巴掌,你就知道写在哪儿了。"
她什么事都知道,而且无论说到什么,她都显得很有把握,说得斩钉截铁。
"佩切尔街上死了一个鞑靼人,咽喉里流出了黑色的灵魂,黑得跟焦油一般。"
"灵魂是一种精气呀,"我说。可是她轻蔑地嚷:"难道鞑靼人的灵魂也是精气?傻瓜。"
年轻的主妇也害怕书籍:
"念书是很有害的,尤其是年轻时候,"她说。"我老家格列别什卡那儿,有一个良家姑娘,一天到晚迷在书本子里,后来爱上了一个副牧师。副牧师的老婆可让她出了丑。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有时我引用了斯穆雷书中的一句话。他的书籍中,有一本前后都缺了页子的,其中有这样的话:"老实说,火药并不是谁发明的;象历来的情况一样,它也是经过一系列细微的观察与发现之后,才制成的。"
不知什么缘故,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尤其是"老实说"这几个字,使我非常中意,我感到了这几个字的力量。但是这个字眼常常害我碰壁,说来都可笑。生活中确有这样的事。
有一天,主人们要我再讲点轮船上的事给他们听,我回答说:"老实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讲的了……"他们听了这个字眼吓坏了,喊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四个人开始一齐笑,学着说:
"老实说——哎唷啵"
连主人都对我说:
"你用得可是不高明呀。怪人。"
从此以后,有好久,他们都叫我:
"喂。老实说。去把孩子弄上屎尿的地板擦一擦呀,老实说……"这种毫无意义的揶揄,并不使我生气,只是使我觉得奇怪。
我生活在这昏昏沉沉的闷人的气氛中,为摆脱这种情绪,我尽可能多找一些活干。在这儿不愁没活儿干:家里有两个婴孩;保姆又不合主人的意,老是调换,我就不得不照料婴孩。每天洗婴儿的尿布,每周还要到"宪兵泉"①去洗衣服;那里的洗衣女笑我说:"怎么,你干起女人家的活来啦?"
有时候她们捉弄得太过分了,我就拿水淋淋的衣服冲她们打,她们也用同样办法狠狠地回敬我,可是跟她们在一块儿,很快活,很有趣。
"宪兵泉"顺着一条深沟流入奥卡河。这条深沟把用古代神灵雅里洛为名的原野和这边的城市隔开。每逢春祭节,街上的小市民就到原野上来游玩。据外祖母对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人们还信奉雅里洛神,拿东西来祭他,祭他的时候,用轮子卷上浸过树脂的麻絮点上火,从山上滚下来。大家嚷着唱着,瞧这着火的轮子是不是一直滚到奥卡河。如果是一直滚到了的话,那就是说,雅里洛神已经接受了祭礼,这年的夏天,一定能够风调雨顺。
洗衣女大都是从雅里洛来的,统统都是性情活泼、能说会道的女人。她们对街市上的事全知道,听她们互相讲到她们的主人——商人、官吏、军官的事,真是有趣得很。在冬天,用冰冷的溪水洗衣服,简直是一种苦工,所有女人的手,都冻裂了皮。她们在蔽不住风雪的满是缝隙的旧木板小屋檐下,屈身在引进木槽里的流水上洗衣服,面孔冻得红红的,湿手指僵硬得不会弯曲,眼睛里掉下眼泪,可是她们互相不停地讲各种各样的事情,对于一切和任何事务都带有一种特殊的勇敢。
最健谈的一个,叫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三十多岁,是一个很有朝气的结实的妇人,眼睛里含着一种嘲笑,说话特别的尖刻。她的女伴们都很尊敬她,有事情都跟她商量;又因为她干活麻利,穿著整洁,还有一个女儿在中学里念书,所以特别受人尊敬。每当她背着两篮湿衣服,弯着腰从溜滑的小路上走下来的时候,别人碰见她,总是笑嘻嘻地,关心地问她:"你女儿好吗?"
"还好,谢谢你,托上帝的福,在念书。"
"瞧着吧,将来会当太太的。"
"叫她念书,就是想她能够当太太。什么富贵老爷,什么夫人太太,你说是从哪儿来的?统统都是咱们这班土百姓出身的呀。学问学得强,手臂长得长;手臂长得长,东西捞得多,东西捞得多,工作就光彩……上帝送我们来时大家还都是傻孩子,我们回上帝那里要做聪明老头儿,就得学习。"
当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默默地注意听她那头头是道的富于自信的谈吐。大家当面背后都称赞她,对于她的勤苦耐劳和头脑精明都表示惊异,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学她的样。她把长统靴的棕色皮统子剪下一段,缝在袖口上,这使她不必把袖子管卷到肘弯上,也不会弄湿了。大家都称赞她想得聪明,可是没有一个照她样去做。我学样缝了一个,大家却来笑我:"啊哟,你从女人手里偷小聪明。"
大家又说到她的女儿:
"这真正是一件大事埃世界上要多添一位太太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学问还没有学好,就死了……""一个人有了学问,也不一定过得好。你瞧,巴希洛夫家的女儿,她念了多少书,念书念书,结果念到自己也当了女教员,女教员,就是老处女的别名碍…""这话也不错,没有学问,只消有一点什么可取,也一样可以嫁汉子……""总之,女人的智慧,不在乎头脑……"听她们自己这样不害臊地谈着自己,我觉得又奇怪又别扭。我知道水手、兵士、土工们怎样谈论女人,也见到过男人家总是互相吹牛,说自己骗女人的手段怎样高明,跟她们的关系怎样才能长久。我觉得他们好似把"娘儿们"当做冤家对头。但从男人们得意洋洋的脸上,总可以约略看出那些吹说自己胜利的话里,虚构多于真实。
洗衣女对于自己私情的事虽然不谈,但当她们一谈到男子的时候,却可以听出里边含蓄嘲笑的恶意。我想:说女人是一种魔力,也许是对的。
"男人家任他怎么胡闹,任他怎样同别人要好,叶落归根,还是要回到女人身边来的,"有一次,纳塔利娅这么说。一个老婆子用着害伤风似的声音,对她喊叫:"不这样,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呀?连修道士、隐修士,也离开上帝,到咱们这儿来……"她们在山沟底部,在那连洁白的冬雪都不能盖住的肮脏的山沟里,在如怨如诉的潺潺水声中,在湿淋淋的破衣烂衫的捣击声中谈论着关于一切民族和种族是从哪里来的秘密。
这种不害臊的粗野的对谈,使我产生了一种畏惧的厌恶,使一切思想,一切感情,都远远地离开周围那些惹人讨厌的"罗曼史"。从此说到"罗曼史",我就马上想到那种肮脏猥亵的事情来。
可是在沟沟里跟洗衣女子作伴,在厨房里和勤务兵在一起,在地下室里跟土工一起,比呆在家里要有意思得多。呆在家里,老是重复着一些刻板单调的谈话、概念和事情,只觉得气闷、无聊、想打瞌睡。主人只是吃、并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跳不出做饭和准备睡觉这个圈子。他们谈罪恶,谈死,而且他们怕死怕得要命。他们象石磨上的谷粒,争先恐后地挤着拥着,时刻等待着马上会在磨里被研成粉末。
闲空的时候,我就到柴棚里去劈木柴。我想自己一个人清静一下,可是这很少能办到,勤务兵们跑来了,谈这院子里的新闻。
到柴棚来找我次数最多的,是叶尔莫欣和西多罗夫两个。
叶尔莫欣是一个瘦长驼背的卡卢加人,全身长满粗大结实的青筋,脑袋很小,眼色浑浊。他是个懒鬼,傻得要命,动作迟慢不灵活,可是瞅见女人,就发出牛一样的叫声,俯身向前,好象要跌倒在她脚下似的。他很快就把厨娘女佣弄到了手,院里的人都很惊异,自叹不及。他有熊一样的气力,谁都怕他。西多罗夫出生在图拉,瘦个子,老是显出伤心的样子,说话低声细气,咳嗽起来小心谨慎,眼睛畏怯地闪着。他最喜欢向暗角落里呆瞧,无论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还是在默默坐着,总是呆瞧着最黑暗的角落。
"你在瞧什么呢?"
"说不定从里面跑出老鼠来……我顶喜欢老鼠;那小东西总是悄没声息地跑来跑去……"我常常给那些勤务兵代写家信,代写情书,这差使真有趣。但是在这些人中,我最高兴代西多罗夫写信。每星期六,他一定给在图拉的妹子写一封信。
他把我叫到他厨房里,在桌子边和我并排坐下,两手使劲揉着剃了头发的头,然后靠在我耳边低声说:"好,你写吧。开头是老一套:我的最亲爱的妹妹,祝你长寿。现在再写:一个卢布收到了,不过你不必寄钱来了;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我们过得很好。其实我们过得很糟糕,跟狗一样。不过,这话不能写。你写:很好。她还小,只有十四岁,不必告诉她。现在你自己写吧,照着人家教你的那样写……"他把身子压在我的左肩上,一股又热又臭的口气吹着我的耳朵,反复低声叮咛:"叫她不要让年轻的小伙子拥抱,千万不许让他们摸她的奶子。你再写:如果有人对你甜言蜜语,你不要相信他,这是他想欺骗你,糟蹋你……"他竭力憋住咳嗽,脸涨得通红,他鼓着两腮,眼睛里流着泪。他在椅子上坐不安定,推了我一下。
"你不要打搅我呀。"
"不要紧,你写。……尤其是那班老爷们,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是骗年轻姑娘的老手。他们说得好听,什么话都会说,你要是听信了这种人的话,就会被他们卖到窑子里去。还有,你要是能攒下钱,就交给神父,他若是好人,一定会给你好好保存起来的。不过,最好,还是埋在土里,什么人都不让瞧见,只消你自己把那埋的地方记祝"听着这被厨房气窗洋铁皮翼子的吱喳声压倒的低语是很难受的。我回过头去,瞧瞧煤燻黑的炉口,望望满是苍蝇屎的食器橱。厨房脏得厉害,到处都是臭虫;到处发着焦油、火油、煤烟的强烈的臭味。炉上的碎木柴中间,油蟑螂蠕蠕地爬走,烦闷袭人心灵。这个兵士和他的妹子,可怜得几乎令人掉泪。难道可以这样生活吗?这样的生活算是好的吗?
我再不去听西多罗夫的唠叨,而自己写着,写的是生活上的痛苦和心里的牢骚。他叹一口气对我说:"写得不少了,谢谢你。现在她会懂得要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我生气地说。虽然我自己也害怕好多东西。
兵士咳嗽了几声,笑笑说:
"你真是怪人。怎么不怕呀?老爷们呢?上帝呢?……还少埃"他一接到妹子来信,就很不安地请求:"请念给我听听,快些……"于是他要我把一张写得歪歪斜斜的、简短空洞得使人遗憾的信给他连念三遍。
他人很和善,但对女人却跟所有的人一样,象狗一般的粗野和简单。我有意无意地观察过这种关系,亲眼看见过这种关系从开始发展到最后往往快得令人惊讶,令人作呕。我看见过西多罗夫开头如何对女人谈军队生活的痛苦,引起她的同情;其次用甜言蜜语把女人迷倒;在这以后,就把自己的胜利,讲给叶尔莫欣听,好似喝了苦药似的皱着脸,吐着口水。这也使我心里很难过。我气愤地问他:为什么他们都欺骗女人,对她们撒谎,然后玩弄,再把她让给别人,还常常打她们呢?
他只是嗤着鼻子轻轻一笑,这么说:
"你不必管这种事。这些都不是好事,是罪过呀。你年纪小,你还早呢……"不过有一次,我却得到了更明确的使我难忘的回答:"你当女人不知道我在骗她吗?"他这么说着,眨巴着眼,咳嗽了一声。"她知——道的。她自己愿意受骗。这种事,谁都说谎骗人。这就是这样的事呀,全都害臊埃哪里真有什么爱,只不过玩玩罢了。这是一件真正的不要脸的事情。往后你总有一天自己会明白。可是必须在晚上。如果是白天,就必须在黑暗地方,在柴棚里,是呀。正因为这个,才给上帝捧出了天堂。正因为干了这种事,所以咱们大家都是不幸的……"他说得那么好,那么忧伤,而且带着忏悔的样子。因此我对于他的罗曼史,也就稍微妥协了一点,我对他比对叶尔莫欣更加友爱。我憎恶叶尔莫欣,存心用一切手段嘲弄他,激怒他,他常常满院子追我,想报复,可是,他是个笨蛋,很少得逞。
"这种事是禁止的呀,"西多罗夫说。
禁止,我是知道的。但我可不大相信,人是为了干这种事儿才不幸的。不错,我确曾见过人们的不幸,但不相信这句话。因为我常常在谈爱情的男女们眼中,看见一种奇异的表情,感觉到一种恋爱着的人们所特有的温柔,瞧着这种心的凯旋,常常觉得非常舒服。
但我记得,生活到底是变得更加枯燥而残酷了。我觉得它好象是照着我一天天所见的那种形式和关系,凝结住了。而且,我没有想到在目前的现实以外,每天在眼前出现的东西以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东西。
可是有一天,兵士们给我谈了一件事,这使我非常不安。
这院子里住着一个在城里一家高等服装店做工的裁缝。
他很沉默,很和气,不是俄罗斯人。他的妻子长得很娇小,没有孩子,一天到晚光在那儿读书。住在这样吵闹的、满是酒徒的院子里,这两人毫不引人注目,没声没响过着日子。他们不接待客人,自己也不到别人家去串门,只是节日的时候到戏院去看看戏。
丈夫一早出去干活,晚上很迟回来。妻子跟一个小姑娘似的,每星期上两次图书馆。我时常望见她摇着身体,跟一个跛子似的,在堤上一瘸一瘸地小步走着。她跟女学生似的抱着一捆用皮带束着的书,小小的手上戴着手套,显得朴实、快活、整洁、英爽的样子。她长着一张鸟儿一样的脸,闪动着一双敏捷的眼睛,全身装束美丽,好似摆在梳妆台上的瓷人儿。据兵士说,她右边少一条肋骨,所以走起路来身体摇得那么奇怪。但是在我看来,这倒反而显得好看,使她跟这院子里其他的太太们——那些军官太太,可以马上区别出来。
那些太太们,尽管她们服装鲜艳,声音宏大,穿着臀部高耸的时装,但总显得陈旧,简直象是呆在暗幢幢的什物间里,跟其他许多无用的废物一起,久已被人忘记了。
院子里的人都说这位娇小的裁缝的妻子有神经玻据说她因为书念得太多,脑子有了一点毛病,不会管理家务。上市场买东西,吩咐厨娘做中餐晚餐的菜,都得由丈夫料理。那厨娘也不是俄罗斯人,个子很高、面孔阴沉,一只红红的老是湿漉漉的眼睛,另外一只只是一条细细的淡红色的缝。可是太太自己——人们这样谈着女主人——连牛肉做的和猪肉做的菜也分辨不出来:有一次去买茴香,却买来了白辣根。你想想看,这可多么吓人哪。
他们三个人,在这座房子里,全是外人,好象偶然落进了这个大养鸡场的一个鸡栏里,又使人联想到几只白头翁因为怕冷从气窗口钻进了一家又闷又脏的住宅。忽然,勤务兵们告诉我,那些军官老爷想出了欺侮这位小裁缝的妻子的狠毒把戏……他们几乎每天,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轮流写条子给她,向她表白爱情,诉说自己的痛苦,称赞她的美丽。她写回信给他们,要他们别去打扰她,并且说引起他们伤心很对不起,她求上帝帮助他们不要再想念她。拿到回信以后,军官们围在一块儿高声朗诵,把女的说笑了一顿,然后大家又用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再给她写信。
勤务兵们一边把这事讲给我听,一边笑骂着裁缝的妻子。
"倒霉的傻婆娘,瘸腿娘儿们,"叶尔莫欣粗声地说。西多罗夫低声附和着:"每个女人都喜欢人家去骗她,她心里什么都知道……"我不信裁缝的妻子知道人家在笑话她,因此我马上决定跑去告诉她,等她家厨娘去地下室的时候,我从后楼梯跑进这娇小女人的屋子里。我先走进厨房,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又走进了起居室。裁缝的妻子坐在桌子边,一手端着一只笨重的镀金茶杯,另一手拿一本打开的书。她吃了一惊,把书按在胸头上,轻轻叫喊:"这是谁呀?奥古斯塔。你是谁呀?"
我准备她会拿茶杯或书砸我,就很快地不连贯地说了。她穿一件下摆缀着丝绒边,领子和袖口钉着花边的天蓝色的室内服,坐在一张大的莓红色的圈椅上。淡褐色的头发卷曲地披到两肩,象一位天国的天使。她靠在椅子背上,眼睁睁凝望着我,开头有点气愤,后来露出了惊异的微笑。
我把所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失去了勇气,回身向门口走,她开口叫了一声:"等一等。"
她把茶杯放进托盘里,把书放在桌上,然后合叠两手,用大人的低嗓音说:"你是个多么奇怪的孩子……过来。"
我很小心地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用小小的冷冰冰的指头抚摩着问:"没有谁叫你来告诉我这个吗?啊?那好,我看得出来,我相信,是你自己来的……"她放开我的手,合上眼睛,低声慢慢说:"原来那些下流的兵在议论这个。"
"你干吗不从这房子里搬走,"我认真地劝告她。
"为什么?"
"他们会欺侮你呀。"
她令人快活地笑起来,接着问:
"你上过学没有?喜欢看书吗?"
"没有工夫看书。"
"只要你喜欢,总可以找到工夫的。好吧,谢谢你。"
她把捏着的手指伸到我的面前,里边是一个银币。收下这个冷冰冰的东西,我觉得难为情,但又不敢拒绝她。我走的时候,就把它放在楼梯扶手的柱顶上。
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我得到一种新的深刻的印象,好象早晨的曙光涌现在我的眼前。因此,有好几天工夫,我都生活在欢乐中,想着那间宽敞的屋子,和住在这屋子里的跟天使一般的,穿着天蓝色便服的裁缝的妻子。她四周的一切,美得出奇。光艳夺目的金色的绒毡,铺在她的脚下,冬天的白昼射进银色的玻璃窗,依在她的身边取暖。
我想再见她一次。如果我跑去向她借书,会怎么样呢?
我就这么办了,而且又见到了她。她仍坐在同一地方,手中同样拿着书。但她的颊上,捆着一条棕红色头巾,一只眼有点肿。当她拿一本黑封面的书给我时,嘴里含混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我拿了书,郁闷地走了。书里有杂酚油和洋茴香水的气味。我把这书用清洁的内衣和纸包着,藏在阁楼上,害怕被主人们拿去弄坏了。
主人家订了一份《田野》周刊。他们只是为取得该刊的服装式样和赠阅的画刊,并不是为了阅读。把画看过之后,就搁到卧室的橱柜顶上。到了年底,把它们装订起来,塞在床底下。那里还有三本《绘画论坛》。我用水刷洗寝室地板的时候,脏水流进这些杂志底下去。主人还定了一种《俄罗斯信使报》,晚上一边读,一边骂:"光写这些东西干什么。真无聊……"星期六到屋顶楼去晒衣服的时候,我记起了那本书,拿出来看,看见第一行是这样一句话:"房屋也和人一样,各有自己的面貌。"这句话的真实性使我暗暗吃惊,我就站在天窗边看起来,一直看到身体冻僵才停止。到晚上,主人们都做晚祷去了。我把书拿到厨房里,埋头看看旧了的秋风落叶一般的黄沉沉的书页。这些书页毫不费力地把我引进一种奇异的生活中,接触了许多新名字和新关系,发见了许多与我看腻了的人完全异样的善良的英雄和阴险的恶汉。这本书是格拉维埃·德·蒙特潘的小说,跟他的所有长篇小说一样,很长,人物和事件非常多,描写着珍奇的急变的生活。这小说写得非常简单明白,字行当中好似躲藏着一绺光,明白地照出了善事与恶事,使读的人热爱和痛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人们的命运。而且使人完全忘记这发生的事件是纸上的东西,马上急躁地想去帮助这个,阻止那个。斗争的起伏,使人把什么都忘掉了。读这一页时,沉浸在欢喜的感情中,读第二页时,又满含悲伤的感情。
当我看出了神,等到耳边听到大门外拉铃的声音,一时还不能明白,这是谁在那儿拉,为什么。
蜡几乎完全点光了,今天早上自己刚刚清除过的蜡盘,又满是蜡油了。我必须时时留意的长明灯的灯芯,也落进灯油里面熄灭了。我在厨房乱窜乱跑,忙着把我的罪迹消灭掉,把书塞进炉炕下的空隙里,重新点好灯芯。保姆从起居室里跳出来了:"你聋了冯?门铃响哪。"
我跑去开了门。
"你贪睡了?"主人严厉地问。他的妻子一边重脚重手地走上楼梯去,一边埋怨我害她伤了风。老婆子骂着,跑到厨房里,瞧见了点过的蜡就开始审问我在干什么。
我好象从高处跌下来不能动弹一般,呆着不作声。我只担心着,她会发现那本书,但她只是骂着,说我会把房子烧掉的。等主人夫妇俩一下来吃晚饭,老婆子马上向他们诉说:"你们瞧,一支蜡烛都点光了,连房子也会给烧掉的……"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人狠狠地说着我的各种有意的和无意的过失,众口齐声责备我,甚至威吓我,说我不得好死。
可是我明白得很,他们说这种话,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出于好心,只是闲极无聊。叫人奇怪的是,把他们同小说中的人物比较一下,竟是那么空虚,那么可笑。
吃过晚饭,他们疲乏地蹒跚着睡觉去了。老婆子怨气冲天地惊动了一番上帝之后,爬上炉炕不吭声了。这时候我爬起来,从炉下空隙中拿出书,走到窗口边。夜色很好,月光直窥着窗子,但字体太小,眼力毕竟瞧不清楚。不过丢开不看也实在难受。我从橱架上拿了一只铜锅子来,用它把月光反映到书上来看,可是更不行,更暗了;于是我爬到墙角底下的凳子上站着,凑近圣像,借着长明灯的光看了起来。不料看得倦了,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我被老婆子的骂声和推搡惊醒过来。她两手拿了那册书,向我肩头狠打。她赤着脚,只穿一件内衣,凶狠地摇晃着棕褐色的脑袋,怒得脸发红。维克托在床上嚷了起来:"妈,你快别嚷啦。日子真没法过了……""糟了,书一定会被她撕碎,"我想。
喝早茶时,大家审问我。主人严厉地问:"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书?"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嚷着。维克托狐疑满脸地把书页子嗅嗅说:"有点香水气味,真的……"他们听我说这本书是神父的之后,大家又把书重新瞧了一瞧,诧异而愤怒地说,神父也看小说?可是这毕竟让他们略微放心了,虽然主人对我大谈其看书的危害性,谈了好久。
"就是他们那些读书人炸毁了铁路,想炸死……"主妇又怒又害怕地对丈夫喊:"你发疯啦?你给他说什么呀?"
我把"蒙特潘"拿到兵士那儿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了。西多罗夫把书接去,默默打开小箱子。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小说包了,装进箱里,然后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到这里来看好啦。我不会对谁说的。如果你来的时候我不在,钥匙在圣像后边挂着,你自己把箱子打开拿出来看吧……"主人们对书的那种态度,马上使得书在我眼中处于一种重大怕人的秘密地位里了。至于有些什么"读书人"炸坏了铁路,想暗杀谁,这种事我并不感兴趣。但因此却想起了在忏悔时神父的质问和地下室里中学生念的书,以及斯穆雷所说的"正经书"来;同时也想起了外祖父所讲的使妖术的阴谋家的故事:"洪福齐天的皇帝亚历山大·巴夫雷奇在位的时候,贵族们被妖术和自由思想迷昏了,那些奸党图谋把全俄国人民出卖给罗马教皇。阿拉克切耶夫将军把他们当场捉住,也不管他们的官职爵位,全都送到西伯利亚去做苦工。他们在那儿跟芋艿虫似地自行消灭了……"我又记起了"挂满星星的恩勃拉库伦"和"格尔瓦西",以及那庄重和可笑的话:"愚蠢的人们呀。你想知道我们的事情,你们这样懦弱的眼睛,怎能瞧分明。"
我觉得自己好象站在巨大的秘密之门的门口,而且好象一个疯子似的活着,我一心只想快些把这本书念完。我害怕它会在兵士那儿丢失,或者会给弄毁。那我还怎么好向裁缝的妻子交待呢?
老婆子老是紧紧地盯着我,怕我上勤务兵那儿去,骂我:"书迷。书不教人学好。你瞧那个爱念书的女人,连自己上市场买东西都不会。只是跟那些军官调情,大白天把他们叫到自己屋子里。当我不知道。"
我真想嚷:
"你胡说。她没有跟人调情……"
但是,我不敢替裁缝妻子抱不平,万一老婆子猜到那本书就是她的怎么办?
我发了好几天闷,心神恍惚,焦急不安,连觉也睡不着,担心着蒙特潘那本书的命运。有一天,裁缝家里的厨娘在院子里把我叫住:"把书拿来呀。"
吃过中饭之后,我趁主人们都午睡了,不好意思地,懊丧地,跑到裁缝妻子那儿去。
她跟第一次一样接待了我,只是换了衣服,灰色的裙子,黑丝绒上衣,裸露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绿松石的十字架。她象一只雌灰雀。
我告诉她:书还没来得及看完,主人们禁止我看书。由于心里的委屈和见这位女子的欢喜,我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呸,这些人多么无知。"她蹙了一蹙细长的眉毛,说,"你那个主人,还有一张满有趣的面孔呢。不要伤心,我想个主意,我写一封信给他吧。"
这话使我吃了一惊。我向她说明,我对主人们撒谎说那本书是跟神父借来的,没说是从她这儿借的。
"不。不要写信。"我请求她说。"他们会笑您,会骂您。
这院子里的人,谁都不喜欢您。大家都笑您,说您是傻瓜,说您少一条肋骨……"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我马上觉得说得太多了,说了使她难受的话,——她紧紧咬着上唇,跟骑在马上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胯部。我发窘了,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可是裁缝的妻子往椅子上一坐,快活地大笑起来,反复说:"啊哟,真无知……真无知。那么怎样办呢?"她凝视着我,自言自语着,然后喘了一口气,说:"你真是个古怪的孩子,真是……"我照了照她身边的一面镜子,瞧见了一张高颧骨、宽鼻子的脸,脑门上一大块青痣,头发因为好久没有理,乱蓬蓬地支棱着。——这就叫做"古怪的孩子"吗?…这个古怪的孩子,同这位纤细的瓷人儿完全没一点儿相象的地方……"那天我给你一点儿小钱,你为什么没有拿去?"
"我不要。"
她叹了一口气:
"唉,有什么办法呀。如果他们允许你看书,你到我这儿来吧,我给你书看……"梳妆台上放着三本书,我拿来的是一本最厚的,我愁闷地瞧着书。裁缝妻子把她那小小的桃红色的手伸给我:"好,再见吧。"
我谨慎地碰了碰她的手,连忙转身跑了。
可是人家说她什么都不懂,这句话也许是对的。明明二十戈比的硬币,她还说是一点儿小钱,真是跟孩子一般不懂事。
但这我喜欢……
十
为这突然迸发出来的看书的热情,我受到了许多难堪的屈辱、侮蔑和恐吓,想起来真是又伤心,又可笑。
我把裁缝妻子的书看得很宝贵,生怕被老婆子扔进炉子里烧掉,因此尽力不再去想这些书,每天早上我去小铺买下茶的面包,就在那里借一些五彩封面的小书回来看。
店老板是一个一见就令人没有好感的青年,厚厚的嘴唇,汗淋淋白苍苍的虚胖脸,长满瘰疬瘢和污斑,眼睛也是白洋洋的,肿胖的手又短又笨。他这个铺子,是这条街上青年人和轻佻的娘儿们夜间聚会的场所。我主人的兄弟也几乎每天晚上到那里去喝啤酒,玩纸牌。吃晚饭的时候,常常派我去叫他,在店后面一间窄小的屋子里,我不只一次瞧见那位傻里傻气的红脸的老板娘,坐在维克托或别的青年人的膝头上。
老板好象并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还有他那个在店里帮忙做买卖的妹子,无论唱歌的、当兵的和一切爱这玩意的人去搂抱她时,他都满不在乎。铺子里货物很少wωw奇Qisuu書com网,他说因为开张不久,所以还没有配齐,其实那铺子秋天就开了。他拿一些春宫画片给穷人和顾主们看,拿一些秽亵的诗给那些喜欢这类诗的人抄。
我花了每本一个戈比的租钱,向他租了米沙·叶夫斯季格涅耶夫的无聊的小书来看;这是很贵的。可是那些书一点趣味也没有;就是《古阿克,又名忠贞不屈》、《威尼斯人法兰齐尔》、《俄罗斯人和卡巴尔达人之战,又名一个死于丈夫墓头的美人伊斯兰教徒》等等这类书籍,也不能使我满意,常常引起我难堪的愤慨:觉得这些书是用难懂的文字,谈着令人难信的事情,简直把我当傻瓜一样捉弄。
《射击军》、《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鞑靼骑士亚潘卡》那样的书,我比较喜欢些;读了之后,还有点余味。但是最能够吸引我的是圣徒传;在这类书中,有一种严肃的东西,可以使人相信,而且有时受到深刻的感动。不知什么缘故,一切大殉道者都使我联想起那个"好事情",一切大殉道妇女使我联想起外祖母,而且一切圣徒,使我联想起脾气好的时候的外祖父。
我劈柴的时候,躲在柴棚里看,或是上屋顶楼去看;无论哪儿都同样不方便,同样寒冷。有时候看入了迷,或是要赶紧看完,便半夜里起来点了蜡看。可是老婆子留意到晚上蜡短了,便用小木片来量过,把木片藏在隐蔽的地方;如果早上起来瞧见蜡短了一截,或是我虽找到那木片却没有折短到蜡所燃到的长度,那么,厨房里便马上大声嚷起来。有一次维克托气呼呼地在床上大喊:"妈,你别乱嚷了吧。真要命。不消说,蜡是他点的,我知道他在面包店里租小说看哩。你上阁楼去瞧瞧就知道啦……"老婆子跑到阁楼里,找到了一本什么书,就把它撕得粉碎。
不消说,这很使我愤慨。但是看书的愿望,却更加强烈了。我明白,就是一位圣人来到这样的人家,我的主人们也一定会教训他,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他们会因为无聊而去这样做。如果他们停止对人的挑剔、责骂和愚弄,那么他们就会觉得无话可说了,会变成哑巴;也就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了。为了要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人必须用某种手段去对待人。我的主人们除了教训人,责备人,就不会去对待周围的人。即使你已开始和他们一样地生活,也就是和他们的思想、感情一致起来,他们还是会因为这个来责难你。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尽一切巧妙的办法,继续看书,老婆子几次烧掉了我的书。短短的时期内,我竟欠了小铺老板一大尾债:四十七戈比。他要我还钱,并且吓唬我,说我到他铺子里买东西的时候就扣下主人家的钱,抵偿债款。
"那时候你会怎么样呢?"他嘲弄地问我。
他实在使我讨厌,他大概也知道我讨厌他,所以故意拿各种威吓来为难我,而且越来越起劲儿。每次我上铺子去,他总嘻着那污痕斑斑的脸,温和地问我:"钱拿来了吗?"
"没有。"
这使他吃惊了,他把脸一沉:
"怎么回事?你要我到法庭去控告吗?把你的财产充了公,送你到远地去充军吗?"
我的工钱是主人直接交给外祖父的,我没有地方去弄钱,我慌了,怎么办呢?我请求缓一缓再还债,可是老板伸出油乎乎肿胖的手来,对我说:"你亲一亲这只手,我就再等一下。"
可是当我拿起柜台上的秤锤,向他一扬的时候,他就往下一蹲喊道:"干吗?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是说着玩的呀。"
我知道他并不真是说着玩的,为了要还清他这笔帐,我决定去偷钱。每天早上我给主人刷衣服,他的裤子口袋里常有锵锵的钱声;有时钱跳了出来,在地板上滚动。有一次,有一枚落在地上,从地板缝里滚进楼梯底下柴堆里去了。我忘记把这件事告诉主人,过了几天,我在柴堆里找到了一个二十戈比的银币,才记起来,当我把它交给主人时,他老婆对他说:"你瞧,衣袋里放了钱,总得数一数呀。"
可是主人对我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他不会偷钱的。"
现在,我下了偷钱的决心,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他的深信不疑的笑脸,我就感到偷盗这回事是多么困难。有好几次从衣袋里掏出了银币数了一数,总是下不了手,为了这件事,我苦恼了大概有三天。万万没有想到,这桩心事竟简单迅速地解决了。主人忽然问我:"你怎么啦?彼什科夫,无精打采,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我便坦白地把自己的心事全对他说了。他皱了皱眉头说:"你瞧,这些小书把你给弄成什么样子啦。看书,反正会出乱子的……"他给了我五十戈比,严厉地嘱咐我说:"千万别对我妈和女人漏出口风呀,要不然她们又会大吵大闹的。"
接着,他和气地笑了一笑说:
"你这小伙子真倔强,拿你有什么办法呀。不要紧,这样挺好。可是以后不要再看书。从新年起,我要定一份好报纸,那时你再看吧……"于是,每天晚间,从喝茶到晚饭这段时间,我就念《莫斯科报》给主人们听。念一些瓦什科夫、罗克沙宁、卢德尼利夫斯基的长篇小说和那些对烦闷得要命的人帮助消化的文艺作品。
我最讨厌念出声来,这妨碍我理解所念的句子。但是主人们都听得出神,以一种虔诚的贪婪的神情对于主人公的恶行不断发出惊叹,而且自鸣得意地说:"可是,咱们过得挺平安,什么事也没有,应当谢谢上帝。"
他们常常把事件弄混,把有名的大盗丘尔金的所作所为记在马车夫福马·克鲁奇纳的帐上;又常把名字搞错。我纠正了他们的错误,他们非常吃惊:"唔,他的记性多么好呀。"
有时《莫斯科报》上登着列昂尼德·布拉韦的诗。我很喜欢这些诗,把它们抄在本子上。但主人们谈起诗人的时候,便说:"人都老了,还作诗呢。"
"他是酒徒,是半疯儿,一切都无所谓。"
我喜欢斯特鲁日金和梅曼托-莫里伯爵的诗,但女人们,无论老婆子还是年轻主妇,都认定诗是胡说八道的东西。
"只有小丑和唱戏的戏子,才用诗句说话。"
冬天晚上,躲在窄狭的小屋子里跟主人一家子对面坐着,是一种难堪的时刻。窗外是静静的夜,有时听得见树枝被冻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人们象冻鱼一般,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子旁边。风雪敲打着窗子和墙壁,在烟囱中怒吼,吹得火炉门直响,儿室里婴儿在哭叫。我真想坐到屋子暗角落里,蜷缩起来,跟狼一样大声号叫。
女人们坐在桌子的一端,缝着针线,织着袜子。另一端坐着维克托,躬着背,懒洋洋地绘图样,不时喊叫:"别摇动桌子呀,真要命。狗贼,吃耗子的。……"在旁边的大刺绣架后面,主人正坐在那里用十字纹绣一张台毯。从他的手指底下,出现红的大虾、青的鱼、黄的蝴蝶、秋天的红叶。这个图案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干这个活儿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现在他已做腻了,有时候白天见我空闲下来,便对我说:"唔,彼什科夫,你来绣这台毯,动手吧。"
我坐下来,拿起一枚粗大的针就动手绣。我很同情我的主人,我总是想什么事都尽力都他忙。我觉得有一天他会把绘图样、绣花纹、打纸牌这类事完全扔掉,另外来干一种有趣的工作的。他常常忽然把工作扔到旁边,用一种瞧陌生东西的惊异的眼神,愣生生地凝视着那种有趣的工作,他的长长的头发,一直披到脑门和脸颊边,好象一个修道士的徒弟。
"你在想什么?"他的妻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这么回答着,又继续工作起来。
我默默地惊奇着:难道可以问人家在想什么吗?这是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一个人所想的,一时之间,总有好多事情混杂在一起:在眼前的一切事、昨天或去年见到过的事,都会混杂到一起,变幻着,叫你无法捉摸。
《莫斯科报》的小品栏,还不够念一个晚上。于是我提议把寝室里床底下的杂志拿出来念。年轻的主妇不相信地问:"那些杂志里面只有画,有什么东西可以念的呀?……"可是床底下除了《绘画论坛》之外,还有一种叫做《火花》的杂志;于是我们念起萨利阿斯的《佳京-巴尔李斯基伯爵》来。主人对这中篇小说里的那个有点戆气的主人公非常喜欢;对于小公子的悲惨的遭遇,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这么喊:"这可真有趣儿。"
"看来,这都是胡编乱造。"主妇为了表示自己的独立见解这样说。
床底下找出来的作品,对我大有好处,我得到了把杂志拿到厨房里去的权利,夜里可以看书了。
使我最高兴的,是老婆子搬到儿室里睡去了,因为保姆老是喝醉酒。维克托不打扰我,他每晚等家人们都睡静之后,就悄悄儿起来把衣服穿好,溜到外边什么地方去了,直到天亮才回来。晚上还是不让我点灯,因为大家都把蜡拿到寝室里去了。我没有钱买蜡,便偷偷把蜡盘上的蜡油搜集起来,装在一只沙丁鱼罐头盒里,再加上一点长明灯的油,用棉线做灯芯,便点起一盏烟气腾腾的灯,整夜放在炉子上。
当我翻动一页书的时候,那昏红的火头就摇晃不定,好象要熄灭的样子。灯芯常常滑进燃得很难闻的蜡油里;油烟熏我的眼睛。但这一切不便,都在看图片读说明的快乐中消失了。
这些图片在我的眼前展开了一个一天天扩大起来的世界:这里有梦一般的城市,有高山和美丽的海滨。生活美妙地展现开来,大地更富于魅力:人多起来了,城市增加了,一切都变得更加多样,无所不有。现在,我望着伏尔加河对岸的远方,已明白那儿并不是一片荒漠,而在以前,当我遥望伏尔加河对岸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特别的烦恼:草场平坦地扩展着,披着破衣似的黑色灌木丛,草场的尽头矗立着参差不齐的茂密森林,草场上空展开一片混浊寒冷的蓝天,大地空旷而凄凉,我的心也空落落的,一种淡淡的悲愁。撩乱着它。我失去了一切希望,感到百无聊赖;只想闭上眼睛。这种忧郁的空虚没有给我半点希望,它只是把我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吸尽了。
图片的说明,用一种容易懂的文字,把另一些国家和民族的状况告诉了我,把古代及现世的许多事情讲给我听,但是其中,也有不少是我所不懂的,这使我感到苦恼。有时候一些奇怪的名词刺到我的脑子里——什么"形而上学"、"千年天国说"、"宪章运动者"一类奇怪的名词,对我实在有点头痛。我觉得它们是一种阻止我的想象的怪物。如果我弄不清这些名词的意义,也就永远再也不会明白什么了——正是这些名词象卫兵一样把守着秘密之宫的大门。有时候,全部的句子象扎进手指的刺一般在我的记忆里停留很久,使我再也不能去想别的事情。
我记得念过这样的怪诗:
匈奴族的首长阿底拉骑着马,
满身披着钢铁甲胄,
象坟墓般地阴郁和沉默,
在无人境中行走。
他的背后有一队乌云一样的大军在追寻着叫喊:"何处是罗马?何处是雄伟的罗马?"
我已知道罗马是一座都城,但是匈奴是怎样一种民族呢?
我必须把它弄明白。
我找到一个好机会,就向主人问。
"匈奴?"他惊奇地重复了一句。"鬼知道这是什么呀?大概是个毫无意义的东西吧……"他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你满脑子都是些无用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呀,彼什科夫。"
不管是好事坏事,可是我要知道它。
我觉得团队里的牧师索洛维约夫一定会知道匈奴是什么,我在院子里碰到了他,就拉住他问。
他体弱多病,红眼睛,没眉毛,黄须,脸色苍白,性情暴躁。他把黑手杖拄着地,对我说:"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涅斯捷罗夫中尉恶狠狠地回答说:
"你说什么?"
于是我决定,关于匈奴这个问题得去问药房里那位药剂师,他对我总是和和气气的。他有一张聪明的脸,大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匈奴,"药剂师巴维尔·戈利特贝格对我说。"匈奴是吉尔吉斯那样的游牧民族,再没有这个民族了,现在已经绝种了。"
我觉得难过懊丧,倒不是因为匈奴人都已经绝种,而是因为把自己烦恼了这么久的那个词的意思,原来只是如此简单,而且使我一无所获。
但我还是很感激匈奴。自从我为这个名词大伤了脑筋之后,我的心踏实了许多,而且由于这位阿底拉,我跟药剂师戈利特贝格接近起来了。
这个人能够很通俗地解释一切难懂的名词。他有一把开启一切知识之锁的钥匙。他用两个手指头把眼镜正一正,从厚玻璃片中盯住我的眼睛,好象拿一些小钉子钉进我的脑门一般,对我说:"好朋友,一个名词好象树上的一片叶子,为了明白为什么这些叶子不是那样的而是这样的,我们必须先明白这株树是怎样生长起来的,必须学习。好朋友,书好比一座美丽的园子;园子里什么都有:有的叫人见了舒服,有的对人有用处……"我常常到那药房里去,为那些害慢性"烧心"病的大人们买苏打粉和苦土,为孩子们买月桂软膏和泻药,我就顺便去找他。他的简短的教导,使我对于书籍的态度更加端正了。
不知不觉地我对书籍好象一个酒徒对酒一般,变成不可一日无此君了。
书籍使我看见了一种另外的生活,一种刺激人们、使人们去干大事业,去犯法的强烈的感情和愿望。我看出在我周围的那些人,是既不会干大事业,也不会去犯法的,他们活着,好象跟书中所写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他们的生活中,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呢?——这是难解的。我不愿过这种生活……这是我很清楚的,我不愿意……我从图片的说明上知道了布拉格、伦敦、巴黎那些地方的街道上并没有坑洼和垃圾堆,有的只是笔直宽阔的马路,房子和教堂也是另一种样子。在那里既没有人必须在屋子里过六个月的冬天,也没有只准吃酸白菜、醃蘑菇、燕麦面片、马铃薯和讨厌的麻子油的大斋日。过大斋日不准看书,《绘画论坛》被他们收起了;这种空虚的斋戒生活,又迫到我的身上来了。现在把这种生活和书中见过的来比较,更觉得它的贫乏和畸形。一有书看,我的心境就好,精神就振作,干活也干得利索,因为心里有了目标:早些把活干完了,就可以多剩一点时间来看书。但书被没收了之后,我便变得百无聊赖、懒洋洋的了,害上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健忘症。
记得正是这种无聊的时候,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有一天晚上,大家正要睡觉,忽然传来嗡嗡的教堂的钟声。家里的人都被惊起来了,半裸着的人们跳到窗子边互相问道:"失火了吗?……是打警钟吧?"
别的房子里,也都在忙乱,门户砰砰碰碰地响。有人牵着套好了的马在院子里跑。老婆子大声嚷,说教堂里失了盗。
主人竭力阻止她:
"够了,妈……不是听得很清楚吗,这不是警钟。"
"那么就是主教死了……"
维克托从床上爬下来,一面穿衣服,一面嘴里嘀咕:"我可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知道。"
主人叫我跑上阁楼去望有没有火光。我跑上楼去,从天窗爬到屋顶上,望不见火光。在寂静的寒冷的夜气中,钟声慢吞吞地接连地响着,街市睡梦惺忪的横躺在大地上。一些瞧不见的人,在黑暗中踏着雪地吱喳作响地跑过去,雪橇的滑板吱吱地叫。钟声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地响着。我回到起居室里说:"望不见火光呀。"
"呸,真是的。"穿着外套,戴上帽子的主人说着,把大领子拉上,又开始迟疑不决地把两脚伸进套鞋。主妇劝他:"别出去,喂,别出去……""少废话。"
维克托也穿好了衣服,挑逗着大家:
"我可知道……"
两兄弟走到大街上去了,女人们吩咐我烧茶炊,自己又跑到窗子口去望。可是,主人几乎马上就回来了,在外边拉门铃。他从楼梯跑上来,一声也没吭,把前室的门打开,粗声说:"沙皇给人暗杀了。"
"杀死了。"老婆子叫了一声。
"死了。军官告诉我的……现在怎么办呢?"
门铃又响了,维克托回来了,他无精打采地脱着衣服,怒气冲冲地说:"我还当是打仗呢。"
后来,大家坐下喝茶,而且慢吞吞地,可是压低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谈起来。街上已经静下来,钟也不响了。他们整整两天,悄悄地小声议论着,不知到什么地方去过,而且也有客人到这儿来过,详细地说了什么。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主人们却把报纸收起来不让我看。我便问西多罗夫,沙皇为什么被人暗杀了?他低声说:"这种事不准乱说……"这事情很快就被忘记,日常的琐事分去了我的心,而且过了不多几时,我遇到了一件很倒霉的事。
有一个星期日,主人们一早出去做礼拜,我把茶炊生上火,就收拾屋子去了。这时候,那个最大的孩子跑到厨房里来,把茶炊上的龙头拔下,拿到桌子底下去玩。茶炊里的炭火很旺,水一漏完,茶炊就开焊了。我还在起居室里,就听见茶炊的响声很怪,跑到厨房里一瞧,啊哟,不得了,整个铜茶炊都变青了,在颠动,好象马上就会从地板上飞腾起来。
插龙头的嘴口脱了焊缝,软吞吞耷拉下来;盖子歪在一旁;把手底下,熔化的锡液滴答滴答地滴着;这只紫红带青的茶炊,完全跟一个烂醉的酒鬼一样。我用水去泼,它就嗤地响了一声,很凄惨地瘫倒在地板上。
外边门铃响了。我开了门;老婆子劈头就问我茶炊烧好了没有,我简短的回答:"烧好了。"
这句话只是在慌张惧怕时信口胡说的,她却说我在嘲笑,因此把罪状加重了。我就受了一顿痛打,老婆子扎了一把松木柴,大发威风。打起来倒并不十分痛,却在背脊皮下深深地扎进了许多木刺[奇][书][网]。到了傍晚,我的背肿得枕头一样高。第二天中午,主人不得不把我送到医院里去。
一个个子瘦高得有点滑稽的医生验了我的伤,用低沉的声音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一种私刑,我得写一个验伤单。"
主人红了脸,两脚沙沙地蹭着地板;小声地对医生说了些什么话,医生两眼越过他脑袋望着对面,简单地回答:"我不能这样做,这不行。"
但后来又来问我:
"你要告发吗?"
我很痛,但我说:
"不,快点给我治吧……"
我被带到另外一间屋子里,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拿一个冷冰冰的碰在皮上很好过的钳子,一边钳着刺,一边玩笑地说:"朋友,他们把你的皮炼得相当出色呀,现在你身上的皮不漏水了……"这个痒得叫人难受的手术一完,他说:"钳出了四十二根刺,老弟,好好儿记着,可以吹吹牛皮呀。明天这时候再来,我给你换纱布。你时常挨打吗?"
我想了一想,就回答说:
"以前,还挨得多一些呢……"
医生粗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朋友,都会好起来的。"
医生带我到主人那儿,对他说:
"请你领回去吧,已经包好了。明天再来换纱布。这孩子是个乐天派,算你运气好……"我们坐上马车回去的时候,主人对我说:"我从前也挨过打,彼什科夫。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也挨过打的。你倒还有我同情你,可是谁也没有同情过我呀,谁也没有。人到处都有,可是同情的连个狗崽子也没有。唉,畜生……"他骂人一直骂到马车到了家门口。我有点同情他。我非常感激他,因为他象对待人一样跟我谈话。
一家人象迎接做寿的人一样迎接我。女人们追根究底地问医生如何给我治伤和说了些什么。他们听着,惊奇着,好似很有味地咂咂舌头,又皱皱眉头。我很奇怪他们对于疾病痛苦以及一切不快的事,竟有那么强烈的兴趣。
我看出他们因为我不愿意控告他们而感到很满意。趁这机会我就请求他们许可我向裁缝妻子借书看。他们不敢拒绝我,只有老婆子吃惊地叹息:"真是个鬼东西。"
过了一天,我来到裁缝妻子面前。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听说你害病进医院了。你瞧,别人尽胡说。"
我没作声,把真相告诉她,我觉得很难为情,干吗叫她知道这种凶暴伤心事呢?她跟旁的人不同,这太好啦。
现在我又看书了:大仲马、庞逊·德·泰尔莱利、蒙特潘、扎孔纳、加博里奥、埃马尔、巴戈贝等人的厚厚的书,我都一本一本地迅速地囫囵吞下去。多高兴啊,我觉得我自己也好象是一个过着非凡生活的人物了。这种生活激动着我,使我振奋。自制的蜡台又放出昏红的光来,我彻夜看书,因此我的眼睛有一点儿坏了,老婆子对我很亲昵地说:"书呆子,瞧着吧,眼珠会爆的,会成瞎子的。"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在这种写得津津有味、变化多端、错综复杂的书中,虽然国家和城市各不相同,发生的事件各种各样,但讲的是一个道理:好人走恶运,受恶人欺凌,恶人常比善人走运,聪明,可是等到后来,总有一个难以捉摸的东西,战胜了恶人,善人一定得到最后的胜利。有关"爱情"的东西,也叫人看了讨厌,所有的男女都用千篇一律的语言谈情说爱。这不但叫人看了生厌,而且引起朦胧的怀疑。
有时我看了头几页,就可推测到谁胜谁败,而且故事线索一弄明白,我就努力用自己的想象力来替书中人物解开扣子。一放下书,我就琢磨起来,象做算术教科书上的练习题那样,并且越来越能猜中哪个主人公进入幸运的天国,哪一个堕入牢狱。
但在这一切后面,也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种活生生的、对我有重大意义的真理,看到另一种生活的特点,另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明白了在巴黎无论是赶马车的、做工的、当兵的,凡一切"下等社会"的人,跟尼日尼、喀山、彼尔姆等等地方的完全不同:在那边,"下等社会"的人更能大胆对老爷们说话,对待他们态度要随便得多,自由得多。比方那里有一个兵士(但在我所认识的兵士中,就没有一个象他的,无论西多罗夫、轮船上那个维亚特兵士,更不必说叶尔莫欣了),他比这些人更象一个人;在他身上,有一种跟斯穆雷相同的东西,但并不象斯穆雷那样凶和粗野。又如那里有一个店主,可是他也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店主都好。就是书中的神父,也不是我所知道的那样,他们要亲切得多,对人更富于同情心。总之,照书上看来,外国的全部生活,比我所知道的要有趣得多,轻快得多,好得多。在外国,没有那样多的野蛮的打架,没有象捉弄维亚特兵士那样厉害地捉弄人,也没有老婆子那种狂暴的祷告。
尤其显著的,是书中虽讲着一些恶徒、吝啬鬼、无赖汉,但是决没有我所熟悉的和常常见到的那种说不出的残酷,以及捉弄人的嗜好。书里的恶徒虽凶,但都凶得有道理,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凶,原因大体可以明白。可是我所见的那种凶恶的行为,却都是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并不是可以因此得些什么好处,仅仅是为了发泄而已。
每看一本新书,这种俄罗斯生活与外国生活不同的地方愈加明显,使我产生茫然的懊丧,怀疑这些角边肮脏、纸页泛黄的念旧了的书的真实性。
这时候,忽然得到了龚古尔的一本叫做《桑加诺兄弟》的长篇小说,我花了一整夜一气念完了。我很惊奇,这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于是我又把这平凡伤感的故事重新看了一次。这本书里,并没有错综复杂的东西,表面上没有什么趣味。开头几页跟圣贤传一样,生硬枯燥,用语很准确,毫无一点夸张。一开始引起我一种不愉快的惊奇感,可是用朴素精练的句子组织起来的文章,却很好地记在我心里了。马戏师两兄弟的悲剧,一步紧一步地发展开来。我的两手,不觉因为看这本书的快乐而发起抖来。念到那跌断了两条腿的不幸的艺人爬到阁楼上去,而他的兄弟,正在这阁楼上偷偷地练习自己心爱的技术,这时候,我大声哭起来了。
我把这本好书还给裁缝妻子的时候,要她再借些这样的书给我。
"什么叫这样的书呢?"她轻轻笑着反问。
她这一笑把我窘住了,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书。她说:"这是一本枯燥无味的书,等一等,我拿一本更有趣味的给你……"几天之后,她借一本格林武德的《一个小流浪儿的真实故事》给我。这书的书名就有点刺痛我,可是打开第一页,立刻在心中唤起了狂喜的微笑,而且我一直含着这样的微笑把全书念完,有些地方还念了两三遍。
原来即使在外国,有时也有过着这样艰苦生活的少年。
唔,我的生活并不那样坏,这就是说,不必悲观失望。
格林武德鼓起了我很大的勇气。在读过这本书以后,我很快就得到了一本叫《欧也妮·葛朗台》的书,这已经是一本真正的"正经书"了。
葛朗台老人使我很清楚地想起了外祖父。很可惜,这书篇幅太小,可是叫人惊异的是,它里边却藏着那么多的真实。
这是我生活中熟悉并使我讨厌的真实,这本书,却以一种全新的没有恶意的、平和的笔调表现出来。从前我所看的书中的人物,除了龚古尔,都是些跟我的主人们一样厉声厉色指责人家的人;那些书常常引起人们对罪人的同情,对善人的气恼。他们虽然费了很多脑筋,很大的意志,可是总达不到自己的愿望。看了这种人,我总觉得有点可怜。这是因为善良的人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跟石柱子似地一动不动,虽然所有一切的恶计,碰上这些石柱子都破碎了,但石柱子并不能引起人们的同情。一道墙,不管它怎样美丽、怎样坚固,可是当一个人要到这墙后边的苹果树上去摘苹果的时候,他就不会去欣赏这道墙了。所以我总觉得最珍贵、最生动的东西,是藏在善行后面的……在龚古尔、格林武德、巴尔扎克等人的小说里是没有善人,也没有恶人的,而有的只是一些最最生动的普通人,只是精力充沛得令人惊奇的人。他们是不容怀疑的,他们所说的和所做的,都是照原样说和做的,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这样,我明白了"好的,正经的"书,能使人得到多么大的欢喜,可是这种书我到哪儿去找呢?在这点上,裁缝妻子不能给我很大的帮助。
"这是一本好书呀。"她拿一本阿尔桑·古塞的《抱着玫瑰、黄金与赤血的两手》,或贝洛、保罗。德·科克、保罗·费瓦尔的长篇小说给我。可是我读它们的时候心情非常紧张。
她很喜欢马里耶特、维尔纳的小说,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枯燥无味的东西;我也不大喜欢施皮尔哈根。但奥尔巴赫的短篇小说,却非常中我的意;苏和雨果没多大魅力,比之他们,我对华特·司各特要看重得多。我所想望的,是跟巴尔扎克那样使人动心,使人快活的美妙的书。就是那位瓷人儿,也渐渐使我不喜欢了。
每次我上她那儿去的时候,总是穿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一梳,尽可能打扮得整洁一点,可是我未必能达到这一点,但我总指望她看到我这整洁的模样,说话会更随便些,友好些,不要在她那张永远是笑眯眯的干净的脸上现出呆板无神的微笑,可是她微笑着,用倦慵甜润的声音问我:"看完了?喜欢吗?"
"不喜欢。"
她把细细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扬,瞧着我,叹息着,照例用鼻音问:"这是为什么呀?"
"这种事在别的书里早看到过了。"
"你说这种事,是什么事?"
"爱情……"
她皱了一皱眉头,发出甜蜜蜜的笑声说:"啊,可是没有一本小说,不写爱情的呀。"
她坐在一把挺大的圈椅里,穿着毛皮便鞋的小脚轻轻动着,不时打一个呵欠,裹一裹身上那件浅蓝色长罩衫,伸出桃红色的手指头,敲敲膝上的书皮。
我想问她:
"你为什么还不搬走?那些军官不是依旧在给你写信,取笑你吗……"可是我没有勇气对她说这些话,抱了一本写"爱情"的厚书和带着失望的愁闷走了。
院里的人,现在谈起这女人来更加不堪入耳,嘲讽得更加恶毒了。我听了那些显然是胡诌出来的肮脏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在背地里同情她,替她担心;可是一走到她跟前,瞧见她锐利的眼光,猫儿般灵巧的身体和那张总是高高兴兴的脸,我对她的怜悯和担心便都象烟一般消散了。
春天,她忽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过了几天,她的丈夫也搬走了。
那屋子空着还没有新房客搬进来的时候,我跑去张望了一下,只见光秃秃的墙上,留着挂过画的四方形的痕迹,一些弯曲的钉子,和钉过钉子的伤痕。漆过的地板上,乱堆着五颜六色的碎布头、纸片、破药盒、空香水瓶,一枚大铜饰针闪着光。
我心里难过了。我想再见一见那个娇小的裁缝妻子,我要告诉她,我是多么感激她……
十一
裁缝的妻子还没搬走的时候,我们主人住所的楼下搬来了一个眼睛乌黑的年轻夫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和年老的母亲。
母亲是白头发的老婆婆,一天到晚嘴里含着一支琥珀烟嘴抽烟卷。夫人是很漂亮的美人,样子威严、骄傲,用低沉而悦耳的音调说话;瞧人的时候昂着头稍微把眼睛眯着,好象别人站得很远,不大瞧得清楚似的。有一个叫秋菲亚耶夫的黑皮肤的兵士,几乎每天都牵一匹瘦腿儿的红毛马到她家门口来。那夫人穿一件铁青色丝绒裙衣,戴一双喇叭口形的白手套,脚上穿着黄色的长统马靴,走到大门口,一手撩着裙子,拿一条柄上嵌着淡紫石的马鞭,伸出另外一只小小的手,抚摩那亲切地龇着牙齿的马的鼻脸。那马儿把一只红红的眼睛向她睨着,全身哆嗦,提起蹄子轻轻踢着踏实了的地面。
"罗贝尔,罗-贝尔,"她低低叫着,用力拍打马儿弯曲得很好看的脖子。
接着,她一脚踏在秋菲亚耶夫的膝头上,轻巧地跳上马鞍;马儿很得意地在堤岸上跟跳舞一般奔跑起来。她坐在鞍上的姿态是那么沉着老练,简直跟长在鞍上一样。
她真美丽得出奇,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跟初见时一样,常常使人心中洋溢着一种陶醉的欢喜。我见了她,心里就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玛尔戈王后、拉·瓦尔埃尔少女,以及其他历史小说中的美丽的女主人公一定是跟这位夫人一样的美丽。
她周围经常围绕着一群驻扎在这城里的师部的军官。每天晚上到她那儿来弹钢琴、拉小提琴、弹吉他、跳舞、唱歌。
其中来得最勤的是一个叫奥列索夫的少校。他长着肥胖的红脸,短短的两腿,头发已经花白,身上油光光的,跟轮船上的机工差不多。他弹得一手好吉他,对夫人顺从得象一个忠实的奴仆。
跟母亲一般幸福而且美丽的,是那个五岁的长着鬈发的胖胖的女孩。淡蓝色的大眼睛天真而沉静,是一对在憧憬着什么的眼睛。而且,这个小女孩总显出一种非孩童的深思的样子。
那位老婆婆,一天到晚带着沉默的秋菲亚耶夫和肥大而斜视的女仆,埋头在家务中。因为没有保姆,那个小女孩每天总在门廊上,或者在对面堆着木头的地方一个人玩耍,几乎没有人看管。我常在傍晚的时候,跑去和这女孩子玩,我很喜欢她;她也很快跟我混熟了。每次我讲故事给她听,她就躺在我手臂上蒙眬欲睡。她睡着以后,我就抱她回家上床。
不久以后,竟到了这种程度,她每次临睡以前,一定要我去跟她道别,我去了,她就很正经地伸出圆滚滚的手说:"明天再会呀。外婆,该说什么话呀?"
"上帝保佑你,"老婆婆这么说着,她那嘴和尖鼻子里冒出白腾腾的烟。
"上布保佑你到明天呀,我要睡觉啦,"小女孩学着说了之后,就钻进缀花边的被子里去了。
老婆婆提醒她说:
"不是到明天,是永远呀。"
"嗨,明天不是永远有的吗?"
她喜欢用"明天"这个词儿,把一切自己所喜欢的东西都搬到未来中去。她把摘来的花、折来的树枝插在地上说:"明天这地方就会变成一座花园……""我明天什么时候也要埋(买)一匹麻(马),跟妈妈一样骑着玩儿去……"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不很活泼;常常正玩得好好儿的,忽然凝神沉思,出人意料地问:"神父头上的毛,为什么跟女人的一样?"
有时她让荨麻刺了一下,就指着荨麻说:"你当心,我去刀(祷)告上帝,上帝会重重地花(罚)你。不管是什么人,上帝都会花(罚)他的。连妈妈,他也可以花(罚)的……"有时候,一种轻微的、严肃的悲哀落在她的身上,这时候她那蓝色的充满憧憬的眼睛便注视着天空,身子靠在我的身上,说:"外婆常常发火,可是妈妈总不,妈妈总是笑。大家都喜欢她,所以她老是忙,总有客人来,来看她,因为她,妈妈长得漂亮。她是个可爱的妈妈。奥列索夫伯伯也这么说:可爱的妈妈。"
我非常喜欢听这小女孩讲话,因为她给我打开了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她总是高兴地和很多地谈她的妈妈。因此,在我的眼前,隐约地展开了一种新的生活,使我重新想起玛尔戈王后,|Qī|shu|ωang|因而更增强了我对书的信任,对于生活的兴趣。
有一天傍晚,我正等候着往奥特科斯散步去的主人们,坐在门廊上,女孩在我手中打瞌睡。她母亲骑马跑来了,轻轻跳到地上,略略把头一抬,问:"她怎么啦?睡着了吗?"
"是的。"
"啊哟,真的……"
当兵的秋菲亚耶夫从门里跑出来,拉住马,夫人把鞭子往腰带上一掖,伸开两臂说:"把她给我。"
"我自己抱了送去吧。"
"嗯。"夫人跟叱马一般叱了我一声,一只脚在门廊上跺了一下。
女孩醒了,迷迷糊糊地望见了妈妈,便伸手要她抱。她抱着去了。
我是习惯被人家叱骂的,可是连这位夫人都要叱骂我,心里可真不痛快。她只消轻轻吩咐一声,谁还能不服从。
过了几分钟,那个斜眼的女仆来叫我了,说是女孩耍脾气,没给我道晚安就不肯睡觉。
我在她妈妈面前有些得意地走进了客室。女孩坐在妈妈膝头上,她妈妈正在用灵巧的手给她脱衣服。
"好,你瞧,"她说。"这个怪物来了。"
"不是怪物,是我的小伙伴……"
"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送点什么东西给你的小伙伴吧,呃,你愿意吗?"
"嗳,我愿意。"
"好极了,这由妈妈来送,你去睡觉吧。"
"明天再会。"她向我伸出手说。"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夫人吃惊地叫了起来:"啊哟,这话谁教你的……外婆吗?"
"嗯……"
小女孩一进去,夫人用手指头招呼我:
"送你什么呀?"
我说什么也不要,只希望她借一本什么书给我看看。
她伸出和暖芳香的指头把我的脸一抬,现出和悦的笑容问我:"啊哟,你喜欢看书,是吗?那你看过一些什么书?"
她一笑,就显得更美了。我嗫嗫嚅嚅向她说了几个长篇小说的名字。
"你喜欢这些书里的什么呢?"她两手放在桌子上,指头微微动着。
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花的浓郁的香气。奇怪的是香气中还混着马骚气。她透过长长的睫毛,沉思地注视着我,我从来没有被人家这样注视过。
屋子里放满了精致的家具,显得跟鸟窝一般狭窄。窗口覆着浓浓的花荫,火炉上的白瓷砖,在薄暗中闪着光,和火炉并排的一架大钢琴,也显得亮晶晶的。墙壁上,朴素的金色框子里装着倾斜的大大的斯拉夫字母印的暗色奖状,每个奖状下边都用绳子吊着一颗暗色的大樱这一切,也跟我一样畏缩地望着这位妇人。
我尽可能用简单明了的话告诉她,我过着苦恼寂寞的生活,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才能把一切痛苦忘掉。
"啊,原来是这样?"她这样说着,站起身来。"这话不错,这话也许是对的……唔,好吧。书以后尽量借给你,不过现在没有……唔,你把这本拿去……"她从长沙发上拿起一本黄封皮的已经破散的书:"你拿去看,看完了来拿第二卷;一共有四卷……"我拿了一本梅谢尔斯基公爵的《彼得堡的秘密》回来;开始极认真地念起来。可是彼得堡的"秘密",比马德里、伦敦、巴黎的无味得多,我从头几页上已经看明白了。使我发生兴趣的,只有一段关于自由和棍棒的寓言:"我比你强,"自由说。"因为我比你聪明。"
可是棍棒回答她道:
"不,我比你强,因为我气力比你大。"
争着争着就打起架来了。
棍棒痛打了自由。我记得,自由受了重伤死在医院里了。
这本书中谈到了虚无主义者。我记得,照梅谢尔斯基公爵的观点,虚无主义者是十分凶恶的人,被他瞧一眼,连鸡都会死的。虚无主义者这个名词,我以为是骂人的不体面的话,除此以外,我什么也没有看懂,这真使我伤心。大概我没有阅读好书的能力。我从心里相信,这是一本好书,因为我觉得那样一位尊贵美丽的夫人,决没有看坏书的道理。
"怎么样?喜欢吗?"我把梅谢尔斯基的黄封面小说还给她的时候,她这样问我。
我很为难地回答了一声"不",我想,这会使她生气。
不料她只是大笑起来,跑进帷帐后边去了,那儿是她的卧室。她从那里拿来一本精装的山羊皮面子的小书。
"这本你一定会喜欢的。只是不要弄脏了。"
这是一本普希金的诗集。我怀着一种好象一个人偶然走进一处从未见过的美丽的地方所产生的贪婪感情,把这本书一口气念完了。走进美丽的地方的时候,总是想马上把它全都跑遍。在沼地的林子中长满苔藓的土墩上,走了好一阵子以后,忽然有一块百花吐艳、煦阳当空的干燥的林间空地展开在眼前的时候,是常常有这种感觉的。一时间,你会狂喜地向这片空地望着,随后马上因欣喜若狂而跑遍这个地方;并且每当脚底接触到丰沃的地面上柔软的绿草,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普希金的诗句的纯朴和音节的和谐,使我大为吃惊。此后有很长一个时期,每当我念散文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自然,佶聱难读。《鲁斯兰》的诗序,使我联想到外祖母对我讲的最好的故事,而且象是把这些故事巧妙地压缩成一个了,其中某些句子刻画入微的真实,引起了我的惊叹:那儿,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上,留着没见过的兽迹。
我在心中把这美妙的句子反复念着,于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很熟悉的隐约的小径,而且还很清楚地看见从落有沉重的水银般的大颗露珠的草上踏过的神秘的脚迹。音调和谐的诗句,使它所谈及的一切披上了华美的服装,很容易被记祝这渐渐使我变成一个幸福的人,使我的生活变成轻松而愉快的诗,好象新生活的钟声在我的生活中鸣响了。啊,一个人能够识字念书,这是多么幸福呀。
普希金的优美的童话,使我比什么都更感到亲近,更容易理解。我反复地把它们念了几遍,就完全能够背诵了。躺在床上,在未入睡以前,我也总是闭着眼睛低低唱诗。有时候,我就把这些童话经过改编,讲给勤务兵们听,他们听得哈哈大笑,嘴里发出亲切的骂声。西多罗夫抚着我的头轻声说:"真好。啊,真好……"我表现得过于兴奋,主人们瞧出来了,老婆子骂:"这个淘气鬼,一天到晚念书,茶炊三天多没有擦了。又得拿棍子揍啦……"棍子算什么?我就用诗对骂:黑心肝,干坏事,玩巫术的老婆子……夫人在我的眼里变得更加崇高了,因为她是看这种书的妇女。不象瓷人儿的裁缝妻子。
我把书拿到她那里去,忧愁地交给她,她很有把握地说:"这你喜欢吧。你听说过普希金吗?"
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过关于这位诗人的事,但我很想听她亲口给我讲,于是就说没有听到过。
她把普希金的生平和死,简短地讲了之后,就跟春天一般微笑着,问我:"你知道了吧?爱女人有多么危险。"
照我所看过的一切书看来,我知道这事情确是危险,可是又很有趣。我就说:"虽然危险,可是大家都在爱呀。而且女子也常常因此烦恼……"她象看一切东西那样,透过睫毛向我瞥了一眼,严肃地说:"啊哟,你明白这个?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句话。"
接着,她问我喜欢哪些诗。
我挥动着两手,背了几首给她听。她沉默地,很认真地听着。一会儿,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沉思地说:"可爱的小东西,你该去上学呀。我给你想想办法……你的主人跟你是亲戚吗?"
我回答了是的,她惊叹了一声:
"噢。"好象在责难我一样。
她又借给我一本《贝朗瑞歌曲集》,这本书很精致,带有版画,裁口喷金,红皮封面。这些歌,以刺心的痛苦和疯狂的欢乐的奇特结合,完全把我弄疯了。当我念到《年老的流浪汉》的苦痛的话时,不由觉得心里发凉:
人类呀,为什么不把我踩死,
象一个伤害生物的害虫?
呀,你们应该教会我
如何为大家的幸福劳动。
如果能把逆风躲避,
害虫也许会变成蚂蚁;
我也许会爱你们象自己的兄弟。
我这年老的流浪汉,可是我到死恨你们好象仇敌。
可是接下去念到《哭泣的丈夫》,我笑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贝朗瑞的话:学会过欢乐的生活对普通人也算不得什么。
……
贝朗瑞激起了我的不可抑制的快活,调皮的愿望,想对一切人说粗暴的讽刺话,在短短期间内,我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长进。他的诗句我也都记得烂熟,在勤务兵他们的厨房里逗留时,也满心得意地念给他们听。
但这不久我就不得不停止了,因为:十七岁的大姑娘,顶顶帽子都合样。这两句诗引起了一场关于姑娘们的令人作呕的谈话,这种侮辱使我发狂,我拿煎锅打了叶尔莫欣的脑袋。西多罗夫和别的勤务兵把我从他那呆笨的手中夺了下来,但自从这次以后,我就不敢再往军官们的厨房里去了。
他们不许我到街头去闲走,其实也没有工夫闲走,活儿越来越多。现在除了一身兼女仆、男仆及"跑街"这些日常工作之外,还得用钉子把细布钉在宽木板上,在这上边贴设计图;抄写主人的建筑工程计算书,以及复核包工头的细帐,因为主人一天到晚跟机器一样工作着。
那个时候市场上的公有建筑物,改成了商人私有。所有的商店都忙着改建。我的主人接受了许多修理旧店房、建筑新店房的包工;还制作许多"改筑圆承尘,在屋顶上开天窗"等等的设计图。我拿了这些设计图和装着二十五卢布钞票的信封送到老建筑师那里去。建筑师收了钱,就写上,"设计照原图无误,工程监督由我承担。某某。"可是不消说他没有见过原图,而且工程监督也不会承担的,因为他正害着病,从来不出门。
此外,我还往市场管理人和别的认为必要的一些什么人那儿去送贿赂,从他们那儿拿到主人所谓的"从事一切不法勾当的许可证"。由于这一切,我得到了在晚上当主人们出去做客的时候,在门廊上等他们回来的权利。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有时要过了半夜才回来。于是我就好几小时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或对面木头堆上,张望我那位夫人家的窗子,贪心地听着热闹的谈话和音乐。
窗子是开着的,从帘帷和掩映着花卉的隙缝里所见到的,是军官们英俊的身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是矮胖的少校蹒跚地走着的模样,是打扮得出奇的简单然而漂亮的夫人轻盈的走动。
我在心里默默地称她做——玛尔戈王后。
我遥望着窗子,心里想:"法国小说中所描写的快乐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但见了围在玛尔戈王后身边的那班男子,我虽然还是个小孩子,总不禁感到嫉妒。我心里有些难过,因为那些男人象黄蜂绕花一般包围着她。
在她的客人中来得最少的是一个高身材的阴沉的军官,脑门上有道刀砍过的伤疤、眼睛深深陷进去。他每次总带着小提琴来,拉得很好。因为拉得太好了,过路人都在窗下停住,木头堆上也聚满了这条街上的人,我的主人们要是在家里的时候,也总打开窗子,一边听着一边赞赏着那音乐家。他们是除了教堂里的候补祭长以外,谁都不肯赞许的。我知道他们对鱼油煎的点心,到底比对音乐更喜欢一点。
有时候这位军官发着微带低哑的嗓音唱歌、吟诗。那时,他总是把手掌按在额上,奇异地喘着气。有一天,我正在窗下和女孩子玩,玛尔戈王后要他唱,他推辞了好一会,后来字字清楚地说:只有歌儿要美,而美却不要歌我很爱这句诗,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我同情起这位军官来了。
有时候,我的那位夫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弹钢琴,我见了心里很愉快。我陶然地沉醉在乐声中,窗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中了。窗子里边娉婷的姿影,她的昂然的侧脸,她的鸟儿一般在键盘上飞舞的白手,笼罩在洋灯的昏黄的光霭中。
我望着她,听着哀怨的乐声,淘醉在五光十色的幻梦中。
我要到一个地方去找来宝物,全部送给她,使她变成一个富人。如果我是斯科别列夫,一定跟土耳其再开一次战,收了赔款,在城中最好的地方奥特科斯造一所房子送给她,叫她离开这条街,离开这所房子,这里大家都说她的坏话,造肮脏的谣言。
邻居们,我们这院子里的一班下人们,尤其是我的主人们,对于这位玛尔戈王后也跟对裁缝妻子一般,胡乱诌着恶毒的谣言,不过说她的时候,更小心,更低声,先向四周望一望罢了。
人们怕她,也许因为她是一个有名人物的寡妇,她房间里挂着的奖状都是戈东诺夫、阿列克谢、彼得大帝等从前的俄国皇帝赐给她丈夫的先祖的,这是那个老念一本福音书的识字的兵士秋菲亚耶夫对我说的。或许人家害怕她会用柄上嵌着淡紫色宝石的鞭子打人,据说,有一个大官被这鞭子痛打过。
但喁喁私语并不比大声狂谈更好受些。我那个夫人是生活在四周敌视的空气中,可是我不明白这敌视的原因,我感到苦恼。维克托说:有一天晚上半夜回家时,望了望玛尔戈王后寝室的窗子,看见她穿着内衣坐在长沙发上,少校跪在她身边,替她剪足指甲,并用海绵去擦干净。
老婆子咒骂着,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年轻的主妇赧着脸尖声地叫:"啊哟,维克托,也亏你厚脸皮说得出来。可是那些人的行为也真呕人。"
主人没作声,只是微笑。我很感谢他的沉默,可是依然担心地等待着他会同情地加入这场叫骂中去。女人们尖着嗓子叫着,不厌其详地向维克托问那夫人怎样坐着,少校怎样跪着。维克托呢,又添油加醋地加上许多新的细节。
"他红着脸,舌头拖得长长的……"
少校给夫人剪指甲,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责难的地方;但是说他拖着舌头,那是不能相信的。我觉得这一定是故意胡诌的谣言,于是我对维克托说:"既然这不好,那您为什么要往窗子里张望呀?您又不是小孩子……"不消说,我挨了一顿恶骂,但是对这种咒骂我倒全不在乎。我只想做一件事——想立刻跑到楼下去,跟少校一般跪在夫人面前,请求她:"您赶快离开这所房子吧。"
现在我已经懂得了另样的生活,另样的人们和另样的感情和思想,因此这房子和房子里的全体住客越来越激起我的反感。这房子里张着肮脏的谣言网,里边没有一个人不被人怀着恶意谈论过。比方那个团部里的牧师,病歪歪的,瞧着也可怜,可是人家却说他是酒鬼、色迷。又据我的主人们说,那些军官跟他们的太太都犯了奸淫的罪恶。那些兵士,一开口老是那么一套谈论女人的话,这都叫人讨厌。其中最叫我忍受不了的是我的主人们,我看透了他们最喜欢进行人身攻击的真面目。找人家的坏处是不用花钱的唯一的娱乐,我的主人们只是因为要找这种娱乐,才把周围的人拉上闲言冷语的刑台。他们只当自己是在虔诚、勤苦、枯寂地过活,因而要向一切人复仇。
当他们污言秽语说着玛尔戈王后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不象小孩子的感情的激动,胸中充满了对这种说背后话的人的憎恶,我想大声呵叱他们,恣意侮辱他们。有时候却产生一种怜悯自己和怜恤一切人的感情,这种默默的怜恤,比憎恶更加痛苦。
关于王后,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我很担心,他们会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节日,主人们上教堂去做礼拜的时候,我一早便跑到她那儿去。她把我叫到自己的寝室里,我坐在用金色缎子包着的小小的圈椅上,女孩儿趴在我膝头上,我对这女孩的妈妈谈着看过的书。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脸枕在两只合起来的小手掌上;她的身体盖在和整个寝室中其他一切东西一样的金黄色的被子底下,编成辫子的黑头发越过浅黑色的肩头挂在她胸前;有时候,从床上一直拖到地板上。
她听着我的话,温和的眼光注视着我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啊,是吗?"
连她的令人好感的微笑,在我的眼里也只是王后的宽大的微笑罢了。她用柔切的低沉的声音说话,我觉得她的话好象总是这个意思:"我自己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美,都纯洁呀,所以我是不需要他们之中任何人的。"
有时我跑去,她正坐在镜子前一把低低的圈椅上梳头发,发尖披在膝头和椅子的靠背上,在椅子背后差不多碰到地板。
她的头发和外祖母的一样,又长又密。在镜子中望见了她的微黑的、茁实的乳房。她当我面穿换内衣和袜子,但是她的纯洁的裸体没有引起我羞耻的感觉,我只是为她感到骄傲和喜悦。她身子总是散发着一股芳香,这种香味正是一种避免人家恶念的防卫物。
我健康,强壮,而且我很知道男女之间的秘密,但是因为人家在我面前讲这种秘密时总带着一种冷酷无情,幸灾乐祸的神情,而且把它说得龌龊不堪,因此使我不能想象这个女人能让男人抱在怀里,很难想象有人能成为她肉体的占有者,敢大胆放肆地不知羞耻地去触碰她的身体。我相信玛尔戈王后不会理解象厨房间和什物间里的那种爱情。她知道的一定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高尚的喜悦,一种完全不同的爱情。
可是有一天暮色苍茫的时候,我跑进她的客室去,听着寝室的帐幔后面,我那衷心敬爱的王后高声的狂笑和一个在乞求着什么的男人的声音:"等一等……天老爷。我不相信……"我本来应该退出,我懂得这个,但是我不能……"谁呀?"她问。"是你吗?进来进来……"寝室中花香扑鼻,叫人透不过气来,光线很暗淡,窗上的窗帷放下了……玛尔戈王后躺在床上,被头一直盖到下颏边。和她并排,只穿着内衣,露了胸膛坐在墙边的是那位拉小提琴的军官。他胸膛上也有一条伤痕,从右边肩头伸向乳头形成一条红线,是那么显明,在暗淡的光线中也看得非常清晰。军官头发乱得很可笑。我第一次看见他那哀愁的满是伤痕的脸上略略现出笑影,笑得真怪,圆大的女性般的眼睛正盯视着王后,好象第一次看见她的美丽。
"这是我的朋友。"玛尔戈王后说了,但是不知道她这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说的。
"什么事使你这样吃惊?"她的声音好象从远处传来似地送进了我的耳朵:"来,到这边来……"我走到她身边,她伸出裸露的暖和的手,挽住了我的脖子说:"你要大起来,你也会是幸福的呀……好,去吧。"
我把一本书放在架上,拿了另一本走了,简直如在梦中。
我的心里一种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碎裂了。不消说我连一分钟也没想过我的王后也和别的女子一样恋爱,而且这位军官,也不容我这么想。我很清楚地想起他的笑脸——他好象一个婴孩突然受了惊一般快乐地笑着,他的哀愁的脸美妙得活泼起来了。他必定爱她,难道可以不爱吗?她一定也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爱给他了,这是因为他能够拉小提琴拉得那么好,又能够那么真挚地朗吟诗句。……但是我必须以这些自慰,因为我明白,在我对我所目见的一切以及对玛尔戈王后本人的态度中,并非一切都是好的,也不是一切都是对的。我觉得我好象失掉了什么,在深切的悲哀中过了几天。
……有一天,我非常暴躁,盲目地发了脾气。后来我到夫人那儿去借书,她很严厉地说:"听说你不顾死活地捣乱,我可想不到你会这样……"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详细地对她说我生活怎样无聊,以及听到人家讲她坏话时心里怎样难受。她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放在我肩上,起初注意认真地听我说话,不一会儿就笑起来,把我轻轻一推:"够了够了,这些话,我都知道。你明白吗?我知道呀。"
接着,便拉着我的双手柔和地对我说:
"你越是少注意这种污言秽语,对你就越好……你瞧,你的手洗得不干净呢……"我想,这话用不着她说,如果她也跟我一样要擦铜器,要洗地板,又要洗孩子的尿布,那她的手也就不会比我干净多少了。
"人若会过日子,别人就恨他嫉妒他,不会过日子,人家就瞧不起他,"她沉思地说着,把我拉到她自己身边,抱住我,笑眯眯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喜欢我吗?"
"喜欢。"
"很喜欢?"
"是的。"
"怎样喜欢呢?"
"我不知道。"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我顶爱人家喜欢我……"她嫣然一笑,好象想说什么,但是,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抱着我,好久好久没有作声。
"你多来玩玩,只要能来,就来吧……"我利用到她家的机会,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好的东西。中饭后,我的主人们睡午觉,我就跑下去。如果她在家里,便在她那里呆上个把钟头,甚至更多些。
"应该念些俄国的书,应该知道俄国自己的生活,"她一边这样指教我,一边把蔷薇色的指头很灵巧地活动着,把发针插在香喷喷的头发上。
于是她列举出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问我:"你记得住吗?"
她常常沉思地,带着几分悼惜地说:
"你应该学习,学习,可是,我老是忘了这个,真要命……"在她那里呆了一会儿,捧了一本新书走向楼上去的时候,我简直好象整个身心洗了一个大澡。
我已读了阿克萨科夫的《家庭纪事》,书名叫《林中》的出色的俄国诗集,以及极著名的《猎人笔记》,此外还读了几卷格列比翁卡、索罗古勃的作品和韦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诗集。这些书洗涤了我的身心,象剥皮一般给我剥去了穷苦艰辛的现实的印象。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好书,我感到自己对于好书的需要。因为这些书使我在心中生长了一种坚定的信心:在这大地上我并不是孤独的,所以我决不会走投无路。
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很高兴地对她谈起了玛尔戈王后,外祖母一边津津有味地嗅着鼻烟,一边深信地说:"啊,啊,这可不错。好人到处都有,只要去找,就会找到的呀。"
有一次她提议说:
"也许我去见见她,替你向她道声谢好吗?"
"不,不要去……"
"那就不去吧……我的老天爷,一切的事多么好呀。我愿意永远永远活着。"
玛尔戈王后没有能够帮助我学习——三圣节那天,发生了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差不多把我毁了。
节日前几天,我的眼皮忽然肿得很怕人,把眼睛都压住了。主人们怕我眼睛会瞎,非常惊慌,我自己也害怕了。他们把我带到亨利希·罗德泽维奇助产医生那里去,他把我的眼皮内部割开了,包扎了纱布。我心里充满着痛苦的难受的寂寞,一连躺了几天。三圣节头一天晚上解去了纱布,我从床上起来,好象在墓中活埋了几天又重新爬出来一般。再没有比失明更可怕了,这是一种不能用言语说明的懊丧,它夺去一个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欢乐的三圣节那天,我因为病,从中午起豁免了一切的义务,就到各家的厨房去,望望那些勤务兵。除了严谨的秋菲业耶夫以外,所有的人都喝醉了。近傍晚的时候,叶尔莫欣拿木柴打了西多罗夫的脑袋,西多罗夫昏倒在外屋里。叶尔莫欣吓坏了,逃到盆地里去了。
惊慌的谣言立刻传遍了全院子,说是西多罗夫被人打死了。门边拥满了人,望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士兵,他的脑袋搁在从厨房到外屋的门槛上,不动地躺着。有人轻声说要去叫警察,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叫,也没有一个人敢走过去扶这个士兵。
这时候,洗衣妇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来了。她穿着一件簇新的紫丁香色衣服,肩头上搭着一块白头巾,怒气冲冲地把人们推开,走进外屋里蹲下身子,高声嚷道:"你们都是些傻瓜。还活着呢。快去拿水来……"人们劝她说:"你别管闲事埃""我说,拿水来呀。"她好象在火烧场上一样嚷着,接着,把新衣撩到膝盖上,扯了扯里面的裙子,把士兵的血淋淋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头上。
人们不赞成地胆怯地走散了。我在这暗幢幢的外屋里,看见洗衣妇那又圆又白的脸上,含着眼泪的眼睛现着愤怒的神色。我提来了一桶水,她叫我泼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膛上,而且预先关照说:"不要泼在我的身上呀。我要出门去做客……"士兵苏醒过来了,睁开迟钝的眼睛呻吟起来。
"把他抬起来吧。"纳塔利娅说着,把手插进他的腋下,为了不弄脏衣服,把两臂伸得远远的。我们把士兵抬到厨房里,放在床上。她用湿布替他把脸擦干净,自己便转身走了;这时候她说:"你把手巾在水里浸透了,放在他头上,我去我那个混蛋。这些魔鬼这样喝酒,早晚会被抓去服苦役的。"
她把弄脏了的衬裙脱到地板上,然后扔在屋角里,细心地拂拭了沙沙发响的弄皱了的衣服。
西多罗夫把身子一伸,打着噎,哼着。他脑袋上一滴滴地滴下浓浓的黑血,滴在我裸着的脚背上,颇有点难受,可是我心里害怕,不敢从这血滴底下把脚抽回来。
这真是难受的事情。外面正热闹地过节,屋前的门廊和院子的大门口装点着白杨树的嫩枝,所有的柱子上都扎着新砍的枫树和榛树的枝条,整条街上飘满着欢乐的新绿,一切都显得年轻而新鲜。从这天早晨起我就感到春天的节日终于来了,它将长久地留下来。从这天起,生活也将变得更纯洁、光明和快乐。
士兵呕吐了,热呼呼的伏特加酒气和青葱的臭味充满了厨房。玻璃窗子上不时出现些宽大、模糊的脸和压得扁平的鼻子,托在两颊上的手掌象两只大耳朵,使得脸很难看。
士兵回想着,喃喃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跌倒了吗?叶尔莫欣怎么样了?他是个好-好朋友……"接着,咳嗽着,醉醺醺地流着泪哭,哀叫道:"我的妹妹……好妹妹……"他站了起来,东倒西歪,湿淋淋的身子散发出臭气,他晃了一晃又倒在床上了,奇怪地睁着眼睛说:"完全打死了……"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哪个鬼东西在笑?"他这样问着,眼神呆呆地望着我。
"你怎么还笑?我给人家永远打死了……"他开始用两手推我,嘴里还在叨念:"第一个日子是先知伊利亚,第二个是叶戈尔骑着马,第三个不准到我这里来,滚开吧,豺狼……"我说:"不要胡闹了。"
他毫无道理地大发脾气,咆哮着,两脚在地上擦着:"我给人家打死了,你还要……"他这样说着,就用无力的肮脏的手向我的眼睛重重地打了一拳。我惊叫了一声,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勉强跑到了院子里。恰巧碰到纳塔利娅回来,她拉着叶尔莫欣的手,大声嚷着:"走啊,蠢牛。"她一手捉住了我问:"你怎么啦?"
"他打人……"
"打人?……"她惊愕地拉长了嗓音;然后又拖住了叶尔莫欣,向他说:"唔,魔鬼。你谢谢老天吧。"
我用水洗了眼睛,再从外屋望着房门,看见这两个士兵正在互相拥抱哭泣,他们和解了。以后,两个人又去拥抱纳塔利娅,她打了他们的手,嚷着说:"狗崽子,缩回你们的爪子去。我又不是你们的那号骚婆娘。趁你们老爷不在家,快去睡吧,快去吧。否则,你们会吃苦头的。"
她跟哄孩子似的,让他们躺下,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板上,等他们打起了鼾声,便走到外屋里来。
"我浑身弄得这么脏了,穿的是出门做客的衣服。哪一个兵打了你?……真是多么傻的家伙。总之,都是酒不好。你不要喝酒呀,小伙子,你永远不要喝酒呀……"以后,我和她一同坐在大门边的长凳子上。我问她,为什么她不怕酒鬼。
"就是没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他敢过来,就请他吃这个。"她把捏得紧紧的红拳头扬了一扬。"我那个死去的丈夫,也是个专爱喝酒闹事的家伙,他每次喝醉回来,我就把他手足捆起来。看他快要醒来了,便扒下他的裤子,拿树条子抽他。我吩咐他:不准再去喝酒,不准再去酗酒。你既然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唯一的欢乐;你的欢乐不是酒呀。我打着打着,打得手酸了才放下。以后他就跟蜡一样不敢倔强了……""你真厉害,"我记起了连上帝都给骗了的夏娃来。
纳塔利娅喘了一口气,说:
"女人应当比男人还厉害;她们应该有双倍的力量。上帝亏待她们了。男人是最容易三心二意的。"
她挺着身,两手交叠在隆起的胸上,背脊靠在墙上,悲伤地望着杂乱的堆满破烂砖瓦的堤坝,坦然而温和地说着话。
我听着她的聪明的谈话出神了,完全忘记了时候,忽然看见堤坝尽头主人和主妇两个手挽着手,象公火鸡和母火鸡一般,慢腾腾地,大模大样地走着,嘴里谈着什么,眼睛睁着看我们。
我急忙跑去开正门。门开了,主妇一边上楼,一边恶毒地对我说:"同洗衣妇调情吗?跟楼下的太太学的吗?"
这话太没道理了,甚至都没有激怒我;可是主人的一句话使我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说:"也难怪,到年纪了。……"第二天早上,我到下边什物间去取柴,看见什物间门底下的猫洞边有一只空钱包。这只钱包我在西多罗夫手里曾经见过很多次,我就马上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呢?"他这么问着,用指头到钱包中掏摸。"一卢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来。"
他用手巾包着脑袋,脸色枯黄消瘦,气愤地眨巴着红肿的眼,不相信我捡到的时候已经是空的。
这时候,叶尔莫欣跑来了,他向我点着头,对他说,要他相信:"是他偷了,把他拉到主人那里去。当兵的不会偷自己弟兄的东西。"
这几句话提醒了我,偷钱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钱,故意把空钱包丢在我的什物间里。我马上冲着他的脸向他叫喊道:"你说谎,钱是你偷的。"
我终于相信了我的推测没有错,——他的蠢笨的脸显出惊慌和愤怒的神色,他转动着身体,低声地说:"证据在哪里?"
我用什么来证明呢?叶尔莫欣叫嚷着把我推到院子里。西多罗夫嘴里喊叫着什么跟在后面。从许多窗子里伸出各色各样的头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悠地抽着烟望着,我想,这要当着夫人的面可倒了大霉了,我简直疯了。
我记得,几个兵拉住我的胳膊,对面站着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着,听士兵诉说。主妇很相信地说:"不消说,这一定是这个孩子干的事。他昨天坐在门边和洗衣妇勾勾搭搭的,那一定是有了钱了,那个女人,没有钱是绝不会上手的……""对啦对啦。"叶尔莫欣叫着。
地面在我脚底下裂开了。我气极了,冲着主妇吼骂。于是我被结结实实痛打了一顿。
挨打倒并不十分痛苦,比这更痛苦的,是我想玛尔戈王后会怎样看我呢?我怎样在她面前辩白呢?在这可恶的几小时中,我的心里十分难受。
幸而士兵把这事传遍了全院子,以至于整条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底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
"为什么我要闭嘴不言语。不,小乖乖,你出来。我说,你来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我马上觉到这个吵闹是与我有关的。她正站在我们房子门口边嚷,声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给我看的钱是多少?这钱是哪里来的?……你说,你说。"
我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忽然听见西多罗夫发出懊丧的声音说:"你呀,你呀,叶尔莫欣……""亏你还要赤口白舌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到院子里去,高高兴兴地跳一场;然后去亲吻一下洗衣妇以表示感谢。不料这时候家里的主妇——大概是从窗子里边叫嚷说:"打那小家伙,是因为他骂人;可是除了你这下贱婆娘,谁也没有说他是偷钱的呀。"
"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贱婆娘呢;我告诉你,你是头母牛。"
我听这个骂声,简直跟音乐一样好听。我的心被懊恼和对纳塔利娅感激的眼泪炙得发疼。我努力要忍住眼泪,把呼吸都屏住了。
一会儿,我的主人慢腾腾地踏着楼梯走上阁楼来。他坐在我身边横梁的接缝上,手掠着头发,说:"喂,彼什科夫老弟,运气不好啦?"
我默默地背过脸去。
"只是你骂得太不象话。"
他接着说。这时候,我对他轻声说:
"等伤好了,我就离开你们……"
他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卷。两眼凝注着烟头,低声说:"这也随你的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好好想一想,要怎样对你才好……"他走了。照例,我又同情起他来。
到第四天,我离开了主人的家。我很想去跟玛尔戈王后道别,可是我没有勇气到她跟前去,并且应该承认,我等着她自己来叫我。
和小女孩分别时,我托她:
"你对妈妈说,哥哥心里非常感谢她,你能替我对她说吗?"
"我说我说。"她柔和抚爱地微笑着,答应我的要求。"明天再见,是吗?"
大约过了二十年,我重新遇见了她,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宪兵军官……
十二
我又在"彼尔姆号"轮船上当了洗碗的。这是一条白色的、天鹅似的宽大的快班轮。这回是"打杂的"洗碗工人,或叫"厨房杂役",月薪七卢布,职责是帮助厨师。
食堂管事是一个肥胖而傲慢的家伙,脑袋光秃得象个皮球。他两手叠在背后,象猪猡在大热天寻找阴凉一样,整天在甲板上脚步沉重地走来走去。在食堂里张罗的是他的妻子,这位太太四十岁开外,很漂亮,但样子萎靡,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以致常常落下黏性的粉液,黏在她的华丽的衣服上。
厨房管事的是亲爱的厨师伊凡·伊凡诺维奇,绰号"小熊",他是个小胖子,鼻子象老鹰,眼睛里含着滑稽的神气。
他爱打扮,系着浆过的硬领,每天刮胡子,青脸颊,黑胡子向上翘起。一空下来,他就用火烤红了的手指捻胡子,不让它走样,而且老对着一面有柄的小圆镜照脸。
船上最有趣的是司炉雅科夫·舒莫夫,他宽胸膛,方肩背,翘鼻子,铁铲般的扁脸,熊似的小眼睛躲在浓眉底下。两腮上满是卷成小圈的胡须,象沼泽地上的青苔一般,头顶上的头发,跟帽子一般紧紧贴住,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弯指头插进去。
他爱赌钱,打得一手好牌,食量也吓人,老是象饿狗一样,在厨房旁边打转,想讨几块肉和骨头。晚上,就跟"小熊"伊凡·伊凡诺维奇一起喝茶,讲述自己奇怪的身世。
他年轻时候在梁赞牧人家里当牧童,后来经一个过路的修道士劝诱,进了修道院,在那里当了四年杂役。
"差一点儿我就成了修道士,上帝的黑星了,"他口齿伶俐地开着玩笑。"这时我们那里来了一个奔萨城的女香客。一个很好玩的女人,把我的心扰乱了。'你很不错,很结实,'她那么说。'我是贞洁的寡妇,很孤寂,你到我那儿去扫院子吧。我自己有房子,在做羽毛生意……"
"我说好吧,她让我看院子,我跟她勾搭上了,在她家里吃了三年热面包……""你真能吹牛,""小熊"打断他,担心地瞧着自己鼻子上的瘰疬。"要是吹牛可以挣钱,你准发财!"
雅科夫在嚼着什么,似乎没眼睛的脸上,灰色的卷须动来动去,毛茸茸的耳朵也在动。他听完厨师的话,依旧用匀整迅速的语调往下讲:"这女人年纪比我大,我同她搅在一起很无味,不够劲儿。
我又同她侄女发生了关系。她发觉后,把我撵走了……""这你活该——真是再好不过了。"厨师说得跟雅科夫一样轻快而流利。
司炉把糖块塞进嘴里,又说下去:
"以后闲荡了一段时间,又结识了一个行商,弗拉基米尔城的老头儿,同他一起走遍世界。我们去过巴尔干高原,也去过土耳其、罗马尼亚、希腊、奥地利各地,跟各国的人来往,这里买来,那边卖去……""也偷盗吗?"厨师正经地问。
"那老头儿可不干这行当!他告诉我,一个人在外国地方,必须规矩正直,在这里是这样的规矩,只消干一点点坏事,就得掉脑袋。不过说老实话,做贼我也试过,可是结果很糟。我曾想从一个商人的院子里牵出一匹马,没有得手,给人家捉住了,打了又打,后来被送到警察局里。我们是两个人,一个是老马贼,我却不高明,只是偷着玩的。我在那商人家里做过工,给他在新造的洗澡间里砌过炉子。那个商人害了病,梦见了我,就惊慌地向上司呈请说:把他(就是我)放了吧,把他放了吧,说是梦见了我,要是不放了我,他的病就不会好,还说我好象有点魔法。人家就把我当魔法师了。那商人在地方上很有势力,衙门里就把我放了……""你这种家伙,不应该放了,应该在水里淹你三天,那你的傻气就会治好啦。"厨师插嘴说。
雅科夫马上接住他的话:
"对啦,我的傻气确是不小,老实说,我的傻气有一个村子那么大……"厨师用手指插进紧紧的硬领里,气恼地把硬领弄松些,摇摇脑袋,懊丧地说:"真是胡说八道!让你这种囚犯活在世上,大吃,大喝,闲逛,为什么呢?唔,你说,你活着干什么呀?"
司炉嘴里发声地嚼着,回答:
"这个我也不知道。活着就是活着。有的人躺着,有的人跑路,当官的就光坐着,可人人都得吃东西。"
厨师更加发怒了:
"就是说,你是无法形容的猪猡!不,简直还不如猪猡!老实说,是猪食料……"
"你干吗骂我?"雅科夫吃惊了。"男人都是一棵橡树上的果实,不用骂,骂,我也不会变好些……"这个人立刻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我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张着嘴听他说话;我觉得他心中有一种自己的坚固的生活知识。他对任何人都称"你",对任何人都一样从毛茸茸的眉毛底下正面直视,无论是船长、食堂管事、头等舱的阔客,他都把他们同自己、水手、食堂的侍役、统舱客一样看待。
我常常看见他站在船长或机师长面前,把猩猩似的长胳臂叠在背后,默默地听着人家骂他偷懒,骂他打牌时不经意地赢了别人。看得出,任何斥骂,对他都显然毫无作用。人家吓唬他,说等船到下一个码头就要撵他上岸,他也毫不惊慌。
他有一种与人不同的地方,跟"好事情"先生一样。大概,他自己很明白自己的特点,而且也知道决不会得到别人的了解。
我从没瞧见他有过受委屈发闷的样子,也不记得他有过长时间的沉默。话声常常从他毛毵毵的口里流出来,甚至似乎不管他自己的意志,总是象一条无尽的泉流,滔滔不绝地流着。每当被人家骂了,或是听别人说得有趣,他的嘴唇便微微动着,好象在肚子里复念他所听见的话,或者轻轻继续说着他自己的话。他每天值完班,便从锅炉房爬上来,赤着脚,满身汗淋淋的,穿着油污汗湿的褂子,也不束带,袒开着毛毵毵的胸膛跑过来。一跑来,甲板上便充满他那平板单调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他的话跟雨点一样,到处乱洒。
"你好,老大娘!上哪儿去?是奇斯托波利吧?我知道,我在那里呆过,在一个有钱的鞑靼人家里当长工。那个鞑靼人叫乌桑·古巴伊杜林,有三个老婆。他身体很结实,红红的脸。一个年轻的、很好玩的鞑靼农家女子,同我相好胡搞过……"他什么地方都到过,而且到处同女人胡搞。他好象一生从来没有受过委屈挨过骂,把所有的事,都泰然地、不怀恶意地倾筐倒箩地说出来。过了一分钟,在后艄什么地方,又听见他的话声。
"打牌的人最规矩,一打,三张牌,马上分输赢,真的!
打牌真有趣!坐着挣钱,简直是买卖人的勾当……"我听出,他不大用好、坏、糟糕那样的字眼,差不多总是说有趣、稀罕。在他看来,漂亮的女人是有趣的蝴蝶,好天气的日子是快慰的日子;他说得最多的是:"才不在乎呢!"
大家说他是懒鬼,但是我看他也跟大家一样,在地狱一样的热臭之中,站在炉口老实地干他的苦工。但是我记不起他跟别的司炉一样叫苦叫累。
有一天,一个年老的女客丢了钱包。这是一个晴朗静寂的傍晚,大家正心平气和地生活着。船主送了五卢布给那老婆子,许多乘客也给了一点。大家把钱交给老婆子时,她画了一个十字,弯腰向众人行礼,说:"老乡们——这里比我丢掉的多出了三卢布十戈比。"
有人快活地嚷道:
"老婆婆,都拿着吧,还说什么?三卢布不算多……"又有人入情入理地说:"钱跟人不同,多了不碍事……"雅科夫就走到老婆子面前,认真地请求:"把多的钱给我吧,我去打牌!"
大家以为司炉是开玩笑,都哄笑了,可是他却硬央求着窘迫的老婆子:"给我,老婆婆!你拿了有什么用?你明天就要进坟墓了……"大家骂他,把他赶开,他摇着头,不胜惊奇地对我说:"这班人真怪!别人的事要他们管什么?是那老婆婆自己说这钱是多余的呀!可是对于我,三卢布是可以痛快一下的……"他对于金钱,大概光是瞧瞧也快乐。他爱一边说话,一边拿着银币铜币往裤子上擦,擦得亮晶晶的,就用弯手指拿到长着翻鼻孔的脸跟前仔细瞧,眉毛索索地动。但他对于钱却不吝惜。
有一天,他要我跟他赌钱。我说我不会。
"你不会?"他奇怪了。"你怎么不会呢?亏你还识字!那我教你,我们赌着玩,赌糖……"他赢了我半磅方块白糖,一块一块地放进他毛茸茸的嘴里。后来见我已经会赌了,就说:"现在来赌真的钱!有钱吗?"
"有五卢布。"
"我有两个多卢布。"
不消说,他很快就赢光了我的钱。我想翻本,把一件值五卢布的褂子作了赌注,也输了,于是又把值三卢布的新靴子作了赌注,又输了。那时雅科夫不高兴了,差不多有点生气地说:"不,你不会赌,太狂热了——一下子就把褂子、靴子都输掉了!这些东西我不要。我把衣服靴子还你,钱我还你四卢布,你拿去。我拿一卢布,算是学费……好吗?"
我很感激他。
"我不在乎!"他回答我的感谢说。"玩儿,这是玩儿,也就是取取乐。你却跟打架一样,就是打架,太急躁了也不成。
要瞧准了再动手,用不着急躁!你年纪轻,必须好好儿克制自己!一次失败了,五次失败了,七次就罢手——走开。等你头脑冷静了再来!这是玩儿呀!"
我越来越喜欢同时又不喜欢他。有时他讲的话很象我外祖母讲的。他有很多吸引我的地方,但他那种对人极度的、恐怕一生也改不了的冷漠态度,却使我很不喜欢。
有一次,夕阳西沉的时候,有一个二等舱客,他身材高大,是彼尔姆商人,喝醉酒落进水里了,在金红色的水面上拚命地泅着。机器马上关了,船停了下来。船轮下滚出雪一样的泡沫,被夕阳照着,染成血一般的颜色。在这沸腾的血浪中,离船艄远远的地方有一个黑魆魆的人体,从江面上传来动人心魄的刺耳的叫声。客人们挤到船边、船艄上,大声叫嚷着。落水人的一个同伴,是一个红发秃顶的汉子,他也醉了,用拳打着大家,挤到船边嚷着:"滚开!我马上去捞他上来……"已经有两个水手跳进水里去了,划动着双手向着落水的人身边泅去。船艄上放下了救生艇。这时候,在船员的叫唤声、女人们的尖叫声中,听见雅科夫的镇定自若,象流水一样的声音:"要淹死的,准要淹死的,因为他穿着褂子!穿着长褂子,准要淹死的。好比女人,她们为什么比男子淹死得快,因为女人穿裙子。女人落水马上往下沉,象个一普特重的秤锤子……嗨,瞧哇,他已经沉下去了,我决不胡说……"商人果然沉下水里去了。捞了两个钟头,结果没捞上来。
他的同伴酒也醒了,坐在后艄,气喘吁吁,伤心地喃喃说:"真是天外飞来的横祸!以后怎么办呀?怎样对他的家人说呢?他的家人……"雅科夫站在这人跟前,两手叠在背后,安慰他:"买卖人,没有关系!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死在哪里。有的人吃了蘑菇,一下子就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吃蘑菇,吃死的却只有他一个!这能怪蘑菇吗?"
他高大而结实,跟白石臼似的,立在商人跟前,话象撒糠粃似的撒向商人。开头商人默默地哭泣,用大手掌拭着胡子上的泪水,静静地听了他一回话,忽然么喝道:"魔鬼!你干吗折磨我?诸位正教徒,把这家伙赶开,要不然会发生祸事的!"
雅科夫泰然地走开,嘴里说着:
"人真怪!人家好好儿劝他,他却来寻事……"有时我觉得这司炉好象有点傻,但我时常在想,他大概是故意装傻。我很想打听他的经历见闻之类,但并没有好结果。他抬起头来,略略张开熊似的黑眼睛,一只手抚摩着毛茸茸的脸腮,慢慢地回忆起来:"老弟,人这个东西,到处都跟蚂蚁一样!我告诉你!有人的地方,就忙碌。最多的,当然是庄稼汉,他们好象秋天的叶子,满地都是。见过保加利亚人吗?我见过保加利亚人。希腊人也见过。还有,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各种茨冈人——我都见过,各种各样的,很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呀?城里是城里人,乡下是乡下人,都同我们这里的完全一样。相象的地方很多。有些人甚至讲咱们的话,只是说得不好,比方鞑靼人,或者莫尔德瓦人。希腊人不会说咱们的话,他们说得又快又不清楚,听起来也象话,可你就是不懂。同他们讲话,还得打手势。我认识的那个老头儿,他假装懂得希腊人的话,他会嘟噜什么卡拉马拉和卡里美拉。老头儿真狡猾,把他们蒙得够呛!
从杂志的插图上,我知道希腊的京城雅典是世界上非常古老、非常美丽的城市,但雅科夫却怀疑地摇摇头,骂雅典:"人家骗你呀,老弟。没有雅典,只有雅封。不过不是一个城,那是山;山上有修道院,不过如此。叫雅封圣山,有这种画片。刚才说的那老头儿,就买卖这种画片。有一个城叫别尔戈罗德,在多瑙河边上,同雅罗斯拉夫尔或者尼日尼一样。那边的城市并不漂亮,可是村子却不同了!女人也很漂亮,女人有趣得要命!为了一个女人,我差点儿没留在那里。等会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两手使劲擦着那张似乎没有眼睛的脸,硬毛沙沙作声,咽喉深处发出一种笑声,好象一只破了的铃鼓在响:"人是最没记性的东西!那个同我要好的……分手时候她哭了,连我也哭了,真是的……"他开始坦然地、不害臊地教我如何去搞女人。
我们坐在船艄上,暖和的月夜迎面飘来,在银波的那边,草原的边崖隐约可见,山岗上闪烁着昏黄的灯火,好象被大地俘虏的星星,周围一切都在动荡,不停地索索地动着,过着静默而执拗的生活。在这样可爱的凄然的静寂中,发出沙哑的话声:"有时候,她张开两臂向我扑过来……"雅科夫的话虽然说得粗野,却不肉麻。在话里没有夸张,也没有残忍,只有天真的、多少带一点哀怨的气味。天上的月儿也不害羞地精赤着身子,撩动人心,引起一种哀愁的感觉。使我只是想起好的事,最好的事:玛尔戈王后和真实得令人难以忘怀的诗句:只有歌儿要美,而美却不要歌……我象赶开微微的睡意一样,赶开这种幻想,重新向司炉追问他的经历和见闻。
"你真怪,"他说。"叫我说什么好呢?我是什么都见过的。
你问我见过修道院没有?见过呀!那么下等酒馆呢?也见过。
绅士老爷的生活,庄稼汉的生活,什么都见过。我也大吃大喝过,也饿过肚子……"他好象走在深谷上摇摇晃晃的险桥上一般,慢慢地回想起来:"比方我偷马关在警察局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一定会上西伯利亚去了。我听见警长因为新房子里的炉子冒烟正在骂人。
我就说,'老爷,这个我能修好。'他劈头喝倒我:'住嘴,连最高明的师傅都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说:'有时候,羊倌比将军还高明呢。'我那时候以为反正是要上西伯利亚去的,对于什么事都很大胆。警长就说:'那么你试着修吧,不过,你要是弄得更坏,我要打断你的骨头。'两天两夜工夫,我把这件事完全做好了。那警长吃惊了,大声叫:'混蛋,木头!你这么高明的工匠,竟去偷马,怎么回事?'我说:'老爷,这简直是蠢事。'他说:'真是蠢事,我真有点可怜你。'唔,他说可怜我,你瞧,当警察的这种残酷的人,却也可怜起别人来啦……""这又有什么呢?"我问。
"没有什么,他可怜我,还要怎样呀?"
"干吗可怜你,你是没有人性的石头呀!"
雅科夫和善地笑笑:
"你真怪,你当我是石头吗?石头,你也得可怜它。石头也有它的用处。街道也得用石头铺呀。万物都应当爱惜,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白存在的。沙子算得什么?沙子上边也会长出小草来……"司炉这一说,我更加明白了:他知道一种我所不理解的东西。
"你看那厨师怎样?"我问。
"你说'小熊'吗?"雅科夫冷淡地说。"对他怎样看?这丝毫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是真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个很正派完美的人,没有一点可以指摘的。他只有一件事很有趣,他不喜欢司炉,常常骂他,可是却总拉他喝茶。
有一天,他对雅科夫说:
"要是现在还有农奴制度,而且叫我做你的主人,象你这种好吃懒做的,我一星期要打你七次!"
雅科夫认真地说:
"七次——太多了呀!"
厨师骂司炉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是把种种东西给他吃。
粗暴地塞给他一块,而且说:
"塞吧!"
雅科夫慢慢地嚼着,说:
"托你老的福,长了我不少气力,伊凡·伊凡诺维奇!"
"懒鬼,你长了气力有什么用处?"
"什么用处?活得久些呀……"
"鬼东西,你活着又干什么呢?"
"鬼也要活着呀,难道说,活着不舒服吗?伊凡·伊凡诺维奇,活着,是快乐的呀……""真是个低能儿!"
"什么呀?"
"低-能-儿。"
"多么怪的字,"雅科夫很诧异,"小熊"就对我说:"请想想咱们流尽血汗,在地狱一样的炉灶跟前把骨头都烤酥了,可你瞧他,这个低能儿却跟猪猡似地大吃大嚼!"
"这个,各人有各人的口福,"司炉说,嘴里嚼着食物。
我知道在锅炉门口烧火,要比在灶上工作辛苦得多,热得多,好几次,我在晚上同雅科夫一道尝试过"烧火"的滋味,但为什么他不把自己工作的苦楚告诉给厨师听呢!这是很怪的。不,这个人知道什么特别的事情……任何人,船长、机师长、水手长,谁要高兴都可以骂他;可是很奇怪,为什么却不开除他?司炉们比别人对他好,虽然他们也笑他的饶舌和打牌。我问他们:"雅科夫是好人吗?"
"雅科夫?没有什么。这是个滥好人。任你怎样对他都可以,就是把一块烧得红红的炭放在他怀里都行……"他在锅炉房做苦工,象马一样能吃,但他却睡得很少。常常一换班,衣服也不换,一身脏汗,就到船后艄去,整晚地同客人们聊天、打牌。
他站在我面前,象一只锁上的箱子。我觉得这箱子里藏着我所需要的东西,我老是尽力寻找开箱子的钥匙。
"老弟,你要什么呀,我真不懂?"他用躲在眉毛底下看不出的眼睛向我上上下下地瞧望着问。"嗯,世界我真的游历了不少,还有什么呢?你真怪!好,我还是讲一件我亲身的经历给你听吧。"
于是他讲:"在一个县城里,住着一个害肺痨病的青年法官。他妻子是个德国人,身子很结实,没有孩子。这个德国女子爱上一个布商。商人自己有老婆,而且长得挺漂亮,还有三个孩子。他看出德国女子爱上了自己,就设法同她开玩笑,约她晚上到自己花园里来,另外又邀了两个自己的朋友来,叫他们躲在园中的小树丛里。
"妙得很!那个德国女人跑来了,跟他说这谈那,她说,我整个是你的了!可是他向她说:'太太,我不能如你的愿,我有老婆,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他们一个老婆死了,一个是单身汉。'那个德国女人啊呀了一声,给了他一个结实的耳光。男的倒到长椅后边去了,她还用皮鞋跟拚命踩他的脸。是我带这女人来的,我在这个法官家里当扫院子的。我从篱笆墙缝里看到那里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两个朋友跳出来,抓住她的发辫,我跳过篱笆墙,把他们推开,对他们说:'哎,买卖人先生,这样不行!'太太真心诚意跑了来,他却想出这种不要脸的把戏。我带她回家时,他们拿砖头扔我,把我的脑袋打伤了……女的懊丧得要命,丢了魂儿似的在院子里走着,对我说:'雅科夫,等我男人一死,我就回国去,我要走。'我说:'当然还是回去的好!'果真,那法官死了,她也回国去了。这是一个很温柔的通情达理的女人,法官为人也很和气,求上帝让他升入天堂……"我不明白这个故事的意义,困惑不解地沉默着。我觉得这里有一种熟悉的、冷酷的不合理的东西。但是我能说什么呢?
"这故事好吗?"雅科夫问。
我说了几句,愤怒地骂着。但他却平静地向我解释。
"有饭吃的人,一切都满足;有时候,就想开开心。可是他们做不来,他们好象不会。买卖人当然是正经人,做买卖得用不少心机。但是靠动心机过活太没意思,于是他们就想闹着玩儿啦。"
船外面,河水泛着泡沫,滔滔地流过去,听得见奔腾的流水声。黑幢幢的河岸随着河水缓缓地向后退去。甲板上,乘客们都在打鼾。有一个影子在长凳子和睡着的人体中间悄悄向我们移过来。原来是一个高个子的枯瘦的女人,穿着黑衣服,花白的头没有戴头巾——司炉用肩头碰了我一下,低声说:"瞧,这女人很孤寂……"我觉得,别人的悲伤,引起了他的快乐。
他讲得很多,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的事我都很好地记住了,可是想不起他讲过一件快乐的事。他比书本上讲得还安静。书本里你常常可以体会到作者的感情、愤怒、喜乐和他的悲哀、嘲谑,但司炉不笑也不责备人,没有一件事明显地使他生气,或使他高兴。他讲话好象法庭上的冷静的证人,同原告、被告、法官都一样没有关系……这种冷淡越来越使我烦恼,使我对雅科夫发生愤慨的厌恶感情。
生活在他的面前燃烧,象锅炉下面的火。他站在锅炉门口,熊掌一样的大手拿着木锤头,轻轻敲着蒸汽柜的活塞,加减着柴块。
"大家欺负你吗?"
"谁欺负我?我有的是力气,我会给他一下。"
"我不是说打架,我问你的灵魂受过欺侮没有?"
"灵魂不会受欺侮的,灵魂不会接受欺侮……"他说,"不管你用什么……你不能接触到灵魂……"甲板上的客人、水手,一切人,都跟讲土地、工作、面包和女人一样,常常讲到灵魂。灵魂这个词在普通人的谈话里,动不动就说出来,好象五戈比铜子一样流行。我不喜欢人家在闲聊中随意使用这个词。每逢汉子们讲秽话时,无论是出于恶意还是好意而骂到灵魂时,我都会感到痛心。
我记得很清楚,外祖母是如何谨慎小心地说到灵魂,说这是爱情、美丽、快乐的神秘的保藏处。我曾相信,好人死了之后,白衣天使就会捧着他的灵魂到蓝天上我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跟前。上帝爱抚地欢迎它:"怎么样,我的可爱的,怎么样,我的圣洁的,受尽辛苦了,受尽苦难了吧?"
于是他就会把六翼天使的翅膀送给这个灵魂,是六扇白色的翅膀。
雅科夫·舒莫夫同外祖母一样谨慎,很少而且不大乐意讲到灵魂,他骂人时也决不触及灵魂。当别人议论灵魂的时候,他就垂下象牛一样的发红的颈子不作声了。灵魂是什么?
我问他,他回答说:
"灵魂是一种精气,上帝的呼吸……"
我觉得不满足,又追问他,这位司炉便耷拉着脑袋说:"老弟,连神父也不大了解灵魂呢。这是秘密……"他使我时常想着他,老是努力要了解他,可是这种努力都没有好结果。而且他总是用他那粗大的身体,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除他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食堂管事的老婆对我亲切得令人可疑。每天早上,我必须侍候她盥洗,这本来是二等舱女招待卢莎的工作,她是一个活泼干净的小姑娘。小小的舱房里,站在上身赤裸的食堂管事的老婆的身边,瞧着她那象发过劲的面一样松溜溜的黄肉,使我从心里作呕,并且想起玛尔戈王后的微黑的紧邦邦的肉体,可是食堂管事的老婆却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半怒半嘲地滔滔地说着什么。
我不明白她讲的意思,但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是可怜可鄙而又可耻的。但我不去管它,我同食堂管事的老婆,同船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离得老远地过着日子,我好象是在一块遍布青苔的巨石后面,它挡住了我,使我看不见这个不舍昼夜、不知漂向何处的大千世界。
"咱们加夫里洛夫娜简直是爱上你啦。"我跟做梦一样,听见卢莎的嘲笑。"张开嘴来,把幸福吞下去吧……"取笑我的不只她一个,食堂里的茶房都知道女主人的弱点。厨师皱着脸说:"这女人什么都吃过,又想吃蛋糕啦!真有这种家伙,彼什科夫,你可要小心碍…"雅科夫也象老前辈似的认真地对我说:"当然,要是你再大两岁,那我就告诉你点儿别的,可是现在你还只有这点年纪。唔,还是不去上钩儿的好!唉,还是由你去吧……""得啦,"我说。"这是下流事……""当然啦……"但他马上又用手指去搔那紧贴在头上的头发,说出圆滑的话来:"唔,也得替她想想,她的生活寂寞、冷清……就是狗也喜欢人家去摸摸它,何况是人!女人是靠温存过活的,好比蘑菇喜欢潮湿一样。自己当然害羞,但是有什么办法呀?肉体是需要爱抚的,没有别的……"我凝视着他的不能捉摸的眼神,问:"你可怜她?"
"我?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连母亲都不可怜,而你……真怪!"
他发出破铃鼓的声音,低低地笑。
有时我望着他,好象自己落进了无声的空虚中,沉入了黑漆漆的无底深渊。
"别人都有老婆,雅科夫,你为什么不结婚?"
"结婚干什么?我不结婚,我也时常可以弄到女人,谢谢上帝,这是简单的……只有老守一方的庄稼人,才可以有老婆。可是我那儿土地贫瘠得很,又少。连这很少的一点,也被叔叔侵占了。我的兄弟当完兵回家,跟叔叔争吵起来,打官司,还拿棍棒打破了叔叔的脑袋,流了血。因此我的兄弟在牢里蹲了一年半。从牢里出来,只有一条路,依旧到牢里去。可是我的弟媳妇,却是一个很有趣的少妇……呃,不用说这个!总之,结了婚,必须呆在自个儿的窠里当主人。可是当兵的人,不能自个儿作主。"
"你祷告上帝吗?"
"真怪!当然祷告……"
"怎样祷告?"
"各式各样。"
"你念什么祷告文?"
"我不知道什么祷告文。我,老弟,只是这样祷告:主耶稣,赦免人生的罪恶,安息死者的灵魂,主呀,保佑我不要害箔…此外再说些别的什么……""什么呢?"
"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说什么,他都听见了!"
他对我和善而带好奇心,就象对待一只不笨的会耍把戏的小狗一样。晚上,有时同他坐在一起,他的身上常常发出熏油味、焦糊气和大葱臭。他爱吃大葱,嚼生葱头象吃苹果一样。一道坐着,有时他突然请求说:"喂,阿廖沙,念首什么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不少的诗,而且有一本挺厚的本子,抄下自己喜欢的诗句。我念《鲁斯兰》,他屏住略带沙哑的呼吸,象聋哑人一样静静地听着。之后,小声说:"很有味,很流畅的故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是普希金?对罗,有一位穆辛-普希金先生,我见过他……""不是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老早给人家打死啦!"
"为什么?"
我把从玛尔戈王后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告诉了他。雅科夫听了之后,平静地说:"很多的人,都为女人丧命……"我常常把书上读到的故事讲给他听。这些故事在我的脑子里混在一起,编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因此我的故事里不单有动荡不安而又美丽的生活,还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各种狂暴的戏剧、华丽的贵族趣味、梦一般的幸运、决斗、死亡、高尚的言语和卑鄙的行为。在我的故事中,罗坎博尔代替了拉·莫尔和阿尼巴尔·科科纳斯等骑士的形象,路易十一变成了葛朗台的父亲,奥特列塔耶夫骑兵少尉与亨利四世混起来了。这种凭着灵感变换人物性格和变换事件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一个另外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同外祖父的上帝一般,是完全的自由人,可以任意玩弄一切。但是这种书上的混乱并没有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也没有减弱我对理解活人的追求,它象一朵透明而不能穿过的云,围住了我,使我对许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生活的毒素有了一种防御能力。
书籍使我变成不易为种种病毒所传染的人。我知道人们怎样相爱,怎样痛苦,不可以逛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只能引起我对它的厌恶,引起我怜悯乐此不倦的人。罗坎博尔教我要做一个坚强的人,不要被环境屈服;大仲马的主人公,使我抱着一种必须献身伟大事业的愿望。我最爱的主人公是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下面贝朗瑞的这一首名歌,我觉得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他给百姓许多实惠,自个儿也爱酒贪杯;是呀,既然人民都快乐,为什么皇帝不可喝醉?
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个亲近人民的好皇帝。他的太阳一般明朗的性格,使我确信,法兰西是全世界最美的国家,骑士的国家,不管他们穿了皇袍或是穿了农民的衣服,都是同样的高尚;昂日·皮都也是跟达达尼昂一样的骑士。
当亨利被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切齿痛恨拉瓦利雅克。
我同同炉讲故事,差不多总把这位皇帝当作重要主人公。雅科夫好象也爱上了法兰西和"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同这种人混在一块儿,去捉鱼,去干么都好。"他说。
他听故事决不狂喜,也不提出种种问题打断我的话。他默然地低着眉头,毫无表情地听着,象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有时候我的话声不知因为什么一停,他就马上问:"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要停住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喘着气说:
"过得真凉快……"
"什么,凉快?"
"你看,咱们在火热中过活,做工,可是他们却过着凉快的生活。他们不做事,只是吃喝,闲逛——挺舒服的生活!"
"他们也做工。"
"从你讲的故事中,可瞧不出来呀!"司炉下了一个公正的判语。于是,我马上明白了我读过的书中,绝大部分差不多都没有提到高贵的主人公们在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劳动过活。
"啊,稍微躺一忽儿,"说着,雅科夫就在坐着的地方仰面躺下,过了一分钟,就吹起匀整的鼾声。
秋天,当卡马河两岸转成红色,树叶染上金黄色,斜阳的光线渐渐白起来的时候,雅科夫忽然离开了轮船。头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这样说:"后天咱们到了彼尔姆,上澡堂舒舒服服洗个澡,出了澡堂,再到有乐队的酒馆去。挺惬意呀!我爱听八音琴的演奏。"
可是在萨拉普尔上来了一个胖汉,他生着一副女人的面孔,没有胡子,皮肤宽弛。他穿着厚厚的长外套,戴一顶狐皮长耳朵帽子,使他更象女人。他一上船马上占住靠厨房的一张小桌子,那里暖和些,要了茶具,也不解开外套钮扣,也不摘掉帽子,就喝起黄色饮料来,汗连珠般淌着。
秋空的密云,不断地洒着细雨,当这个人用方格花手帕拭脸时,雨好象就小了,等会儿他又流汗,雨好象又大了。
一会儿雅科夫出现在他身边。他们查看起历书上的地图来。这位客人用指头划着地图,司炉平静地说:"这算得什么!没有关系。这个我不在乎……""那行,"客人细声说着,把历书放在脚边打开着的皮袋里。他们开始喝茶,细声交谈着。
雅科夫上班以前,我问他,这是什么人。他冷笑着回答:"看起来象一只鸽子,自然是阉割派教徒,从西伯利亚来的,真远!很有味,按照计划过日子……"他离开了我,他那象蹄子一样黑硬的脚跟踏着甲板走去,但又停下来搔搔腰,说:"我决定跟他去做工了。船一到彼尔姆就上岸,要跟你分手啦!坐火车去,再走水路;以后骑马走,大概要五个星期,这个人住的地方很远……""你以前认识他吗?"我想不到他突然下了这决心,吃惊地问。
"哪里认识?见都没见过。他那地方我也没到过呀……"第二天早上,雅科夫穿着油腻的短大衣,赤脚套上破鞋,戴着"小熊"的破旧的无檐草帽,走过来伸开生铁般的指头握紧我的手。
"跟我一起去好吗?只消一句话,那鸽儿准带你走;你愿意,我就跟他说。他们从你身上割掉无用的东西,把钱给你;这是他们顶喜欢的,把人弄残废了,他们还奖励……"那个阉割派教徒腋下挟着一个白包袱,站在船栏边,没有神气的眼睛凝视着雅科夫,身体笨重,象浮尸一样发胀。我低声骂了他,司炉又紧紧握了一次我的手。
"由他吧,关你什么事!各人拜自己的神,与我们何干?嗯,再见,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象熊一样摇晃着身体走去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的复杂的感情。——我舍不得司炉,又有点恨。
回忆起来,也有几分羡慕,但想到他为什么要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心里更加不安了。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呢?
十三
秋深了,轮船停航,我进了一家圣像作坊当学徒。第二天,和气的、微带酒气的老主妇,用弗拉基米尔城的口音对我说:"现在日短夜长,你早上到铺子里去打杂,晚上——再学。"
她把我派给一个矮小,快脚的掌柜使唤,这掌柜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长得挺漂亮,甜甜的。每天早晨,我同他一起在晓寒薄明中走过全城,从铺子还关着大门的伊利卡街到尼日尼市场去。铺子设在这市场的二楼,是用堆栈改成的阴暗的屋子,装着铁门;有一扇小窗子,对着铁皮盖的外廊。
铺子里放满大大小小的圣像、像龛,有的光滑,有的雕着"葡萄"球纹,还有教堂里用的黄皮面斯拉夫文的书等等。我们铺子旁边,还有一家同样的铺子。那里有一个黑胡子的买卖人,也贩卖圣像和书。他是伏尔加支流克尔热涅茨河一带闻名的旧教派经学家的亲戚。他有一个儿子,是同我差不多年岁的瘦削活泼的孩子,长着老人一般的小而发灰的脸,老鼠眼睛。
打开了铺门,我得先上小饭馆泡开水,喝过茶,便拾掇铺子,拂拭货品上的灰土。之后,便站在外廊上,留心着不让买主上隔壁的铺子去。
"买主都是傻子,"掌柜很自信地告诉我。"只要便宜,在哪里买都一样,一点也不懂得货色好坏。"
他很快地收拾着圣像小木板,发出啪啪的声响,夸耀着精通买卖的知识,他教我:"姆斯乔拉村做的,货便宜,三俄寸宽四俄寸高的值……六俄寸宽七俄寸高的值……你知道圣徒的名字吗?记着:沃尼法季防治酒狂病,瓦尔瓦拉大殉道女防治牙病和暴死,瓦西里义人防免疟疾……你知道圣母吗?瞧着:悲叹圣母,三手圣母,阿巴拉茨卡娅预兆圣母,勿哭我圣母,消愁圣母,喀山圣母,保护圣母,七箭圣母……"我很快就记住了大小和加工程度不同的各种圣像的价钱,也记住了圣母像的区别。但是要记哪种圣徒的作用,可不容易。
有时,站在铺子门口正想着什么,掌柜忽然来考我的知识:"保佑难产妇的圣徒叫什么名字?"
要是我回答错了,他就轻蔑地问:
"你长着脑袋是干什么的?"
更困难的是招揽买主,我不喜欢那些画得奇形怪状的圣像,把它们卖给人家觉得很难为情。照我外祖母说的话,我心目中的圣母是年轻美丽的善良女子,杂志插图上的圣母也是如此,可是圣像上这些圣母,却那么老丑凶恶,又长又歪的鼻子,木棒一般的手。
星期三星期五是赶集日,生意很兴拢外廊上时时走来很多乡下人和老婆婆,有时整家整家的,都是伏尔加对岸的旧教徒,多疑的阴郁的山里人。有时看见穿着老羊皮和家织粗毛呢的身体笨重的汉子,在外廊上慢腾腾地、象怕陷入地下似地走着,要我站在这种人跟前真难为情,真别扭。只好挡住他们的去路,在穿着笨重皮靴的脚边转来转去,发出蚊子似的细声说:"老大爷,您要些什么?——带注解的赞美诗集、叶夫连·西林的书、基里尔的书、圣规集、日课经,样样都有,请随便看。圣像价钱贵贱都有,货色地道,颜色深暗。要定做也可以,各种圣徒圣母都可以画。您是否打算订一个做生日的圣像,或是保护尊府的圣像?咱们作坊是俄国第一家。买卖在城里也算第一。"
难猜透的、莫名其妙的买主,象瞧狗一样长久地瞧着我,默不出声,忽然用木头似的手把我推到一旁,走向隔壁铺子里去了。那时掌柜就擦擦大耳朵,怒叫道:"放走了,你这个生意人……"隔壁铺子里,传来柔软甜蜜的声音,迷人的口角春风:"亲爱的,我们不做羊皮、靴子买卖,专卖上帝的恩赐,这比金银还宝贵,当然是无价之宝……""鬼东西。"掌柜嫉妒地叹息着,喃喃说。"把乡巴佬骗住了。你学学,学学。"
我认真地学习,不管什么工作。只要拿上了手,总该做好。可是招引买主,谈生意经,我可不行。这班不多说话的神情忧郁的乡下人,老是被什么惊吓似的低着头,胆小如鼠的老婆婆,引起我的怜悯,我很想偷偷告诉他们圣像的实价,可以减二十戈比的虚头。他们看样子都很穷,饿着肚子似的,但瞧他们拿出三卢布半买一本赞美诗,真觉得奇怪。赞美诗是他们买得顶多的书。
更奇怪的是他们对书和圣像的价值的知识。有一天,我把一个白发老头子招呼进铺子里来,他爽脆地对我说:"小伙计,你说你们的圣像作坊是俄国第一家,这不对呀。
俄国第一家圣像作坊是莫斯科的罗戈任埃"我狼狈地走向一旁,他也不去隔壁铺子,慢慢地往前走去了。
"碰了钉子啦?"掌柜向我挖苦地问。
"你没有告诉过我罗戈任作坊……"
他就骂:
"这种假道学是跑江湖的,他们什么都识得,什么都知道,老狗……"他漂亮、丰肥、很自尊,很厌恶乡下人。当他高兴的时候,常常向我诉说:"我很聪明,爱干净,喜欢香水啦,神香的气味,可是为了替老板娘掐五个戈比,却不得不向这班臭乡巴佬哈腰。你当我爱这玩意吗?乡巴佬是什么东西?乡巴佬是臭毛虫,地上的虱子,可是……"他懊丧地沉默了。
我却喜欢乡下人,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可以感到雅科夫那种神秘的气味。
有一次,铺子里进来一个穿短皮袄、罩着带袖斗篷的粗鲁大汉,他先摘下头上毛茸茸的帽子,然后仰面对着点着神灯的那边,用两个指头画过十字,以后竭力不去看暗处的圣像,一句话也不说,向四边扫视了一下,然后开口:"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斗篷的袖子,动着泥土色的皲裂得要出血的嘴唇,念了念里封:"有没有再古一点的?"
"古版的得几千卢布,你知道……"
"知道。"
乡下人润着指头,翻翻书页。他所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黑色的指樱掌柜厌恶地盯着他的脑盖说:"圣书都是古的,上帝没有改变他的话……""这个,我知道,上帝没有改变,是尼康改变的。"
说着那顾客合上书,默默地走出去了。
有时这种山里人同掌柜争论起来。我很清楚,他们对于圣书比掌柜要熟悉得多。
"泥坑里的异教徒,"掌柜埋怨着。
我也看见过乡下人对于新版的书虽不中意,但看的时候还是带着敬意,小心翼翼地触着它,好象这本书会变成一只鸟儿从他手里飞走一样。看见这情形心里挺舒服,因为我也觉得书是一种奇迹,那里边藏着作者的灵魂,打开书把这个灵魂解放出来,它就会神秘地同我交谈。
有些老头儿和老婆子常常拿尼康时代以前的旧版书或者旧抄本来卖。抄本是伊尔吉兹河和克尔热涅茨河地区隐世的旧派女教徒们恭楷抄写的。有时拿来没有经过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修改的日课经文月书的抄本,旧的圣像,十字架,北部沿海地区制做的涂珐瑍的折叠式铜版圣像,或是莫斯科公爵送给酒楼老板的银匙。他们向四边望望,悄悄从衣服底下拿出这些东西来。
我们的掌柜跟隔壁的老板对于这种卖主非常注意,拚命互相争夺。花几卢布和几十卢布收买下来的古董,拿到市集上去,就可以用几百卢布的价钱卖给有钱的旧教徒。
掌柜教我:
"好好儿留意这些森林里来的怪家伙,魔术师,把眼睛睁开点,他们是财神爷呀。"
这种卖主来到时,掌柜就差我去请博学的彼得·瓦西里伊奇,他是古本、圣像及其他一切古董的鉴定家。
鉴定家是高个子老头儿,跟义人瓦西里一样留着长胡子,有一对聪明的眼睛,一张蔼然可亲的脸。他一只脚割去过一块蹠骨,因此一手拿一根很长的拐棍,走路一瘸一瘸。不管冬夏,都穿一件道袍似的薄外衣,戴一顶锅子似的怪样的丝绒帽子;很精神,腰板挺直,走进铺子时垂肩屈背地轻声呵哈着。常常两个指头一个劲儿地画十字,喃喃地念祷告文和赞美诗。这种虔诚的样子和龙钟的老态,马上使卖主信服这位鉴定人。
"你们有什么事?"老头问道。
"有人拿了这个圣像来卖,说是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什么?"
"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
"碍…耳朵聋啦。上帝塞住了我一只耳朵,叫我不去听那些尼康派的鬼话……"他摘掉帽子,把圣像平拿、直拿、横拿、竖拿地瞧看,然后眯着眼睛看着板缝的衔口嘟哝道:"这些该死的尼康派,他们知道我们爱古雅的东西,就造出各色各样假货,这全是恶魔的玩意儿。现在连假圣像都造得这么精巧了,嗨,真精巧。粗心一看,总当是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东西,乌思丘日纳的东西,或者就是苏士达尔的东西。可是用心一看,原来是假货。"
要是他说"假货",那便是值钱的珍品。他又用种种黑话告诉掌柜,这个圣像或是这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据我所知:"伤心和悲哀"是十个卢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卢布。看见那种欺骗卖主的样子,我觉得害羞,但鉴定家这种巧妙的把戏,看着也很有趣。
"这些尼康老虎的黑心的徒子徒孙,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有魔鬼指导。看这漆地,简直是真货。衣服也是出于同手的,但是,瞧这脸,笔致已经不同,完全不同了。象西蒙·乌沙科夫这种古代的名家,他虽然是异教徒,可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圣像,都是一手画出的,衣服、面部,连火印都是亲手烫,底漆都是亲手漆的。可是现时这种不信神的家伙,却办不到。从前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工作,但现在已不过是一种手艺,是这样,信上帝的人们埃"最后他把圣像轻轻放在柜台上,戴上帽子说:"罪过。罪过。"
这就是说,收买吧。
卖主听了他这象长河流水一样的甜言后,钦佩老人的博学,恭敬地问:"老公公,这圣像怎么样?"
"这圣像是尼康派手里出来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公、太公都拜这圣像的……""可是尼康还是你太公以前的人呀。"
老头儿把圣像递到卖主眼前,用严峻的调子说:"你瞧,这副笑眯眯的脸,这难道是圣像?这是画像,是不在行的手艺,尼康派的玩意。这种东西,没有精神。我干吗说谎呀?我一辈子为正理受苦,活到这把年岁了,马上就要到上帝膝下去,我去违背良心?。犯不上。"
他装做因为人家疑心自己的眼力而受了委屈的样子,走出铺子站到外廊上,那情形,好象这位龙钟老人马上就会死了。掌柜出几卢布买了圣像,卖主便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行礼,离去了。我被差到吃食店去泡茶,回来的时候,鉴定家已变成一个有精神而且快活的人,他恋恋地望着收买物,教导掌柜:"你瞧,这圣像多么庄严,笔致多么工细,充满尊严的神气,一点没有烟火气……""是谁画的?"掌柜满脸高兴,蹦蹦跳跳地问。
"你想知道这个还早了点。"
"识货的人能出多少?"
"这个说不定,我拿去给谁瞧瞧看……""哎呀,彼得·瓦西里伊奇。……""要是卖掉了,你拿五十卢布,其余归我。"
"啊喹…"
"你别啊唷吧……"
他们喝着茶,毫无廉耻地讲着价钱,以骗子的眼色互相对望,掌柜显然是抓在这老头儿手心里的。待老头儿走了,他准要对我说:"你小心点儿,这个买卖,你不许对老板娘说呀。"
讲妥了出卖圣像的交易,掌柜就问老头儿:"城里有有什么新闻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老头儿用黄黄的手分开胡子,露出油腻腻的嘴唇,谈起富商的生活、买卖的兴垄纵酒、疾并婚事、夫妻变心等等。他流利巧妙地谈这类油腻的故事,好象妙手的厨娘煎油饼一样。谈话中时时发出嘶嘶的笑声。掌柜的圆脸因为羡慕和狂喜变成褐色,眼睛罩上幻想的云霞。他叹着气,诉苦地说:"人家都过着真正的生活,可我……""各人有自己的命,"鉴定家低声说。"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却是恶魔用斧子背打的……"这个结实健壮的老头儿什么都知道——全城的生活、买卖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内幕,无所不晓。他的眼象老鹰一样尖,还有一种象狼、象狐狸的地方。我总是想惹他生气,但他却远远地好象从雾中透视一样盯着我。我觉得他的四周好象围住一种深不可测的空虚,若是走近他,准会不知跌到什么地方去。我又感到这个老头儿有一点跟司炉舒莫夫相同的地方。
掌柜不论当面背后都佩服他的博识,但也跟我一样,有时想惹老头儿生气,使他难堪。
"在人们看来,你简直是一个大骗子,"他忽然挑衅地望着老头儿的脸说。
老头儿懒洋洋地冷笑着回答:
"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若是不骗傻瓜,那他还有什么用?"
掌柜激动起来:
"土百姓也并不全是傻瓜,买卖人也是土百姓出身的呀。"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买卖人。傻瓜不会当骗子,傻瓜是圣徒,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愈说愈撒赖,叫人非常生气。我觉得他好象站在草墩上,周围全是泥淖。不可能叫他动气。他是超越于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于隐藏怒色了。
但他常常来纠缠我,挨着我,从胡子后边漾出微笑,问道:"你怎样叫那个法国的文学家,是不是波诺士?"
我顶讨厌歪曲人家的名字,但也只好暂时忍耐一下,我回答:"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死在哪儿?"
"你别发傻,你又不是孩子。"
"不错,不是孩子。你念什么书?"
"耶夫列姆·西林。"
"这个耶夫列姆,同你那些普通文学家相比较,哪一个写得好些?"
我不作声了。
"普通文学家大抵写些什么?"他还不肯罢休。
"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写。"
"那么,写狗写马吧,狗和马是到处都有的。"
掌柜哈哈大笑。我发恼了。我感到难过,不愉快,如果我想要离开他们,掌柜就会阻止:"哪里去?"
于是,老头儿又考问我:
"你很有学问,那么回答一个问题吧。在你面前有一千个裸体人,五百个女的,五百个男的,亚当和夏娃也在里边,你用什么法子找出亚当和夏娃?"
他把这个问题追问了我好久,最后,得胜地说:"傻小子,亚当、夏娃不是人生出来的,是造的,他们没有肚脐眼埃"老头儿有很多这类"问题",常常把我难倒。
当我初到铺子打杂的时候,我曾经把几本读过的书,讲给掌柜听。不料他们现在就拿这些故事来难我了。掌柜把它改头换面,变成猥亵的东西,告诉彼得·瓦西里伊奇。老头儿又从中提出些无耻的问题,帮他添油加醋。他们枉口白舌,把一些不要脸的话,跟扔垃圾一样,扔到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身上。
我明白他们开这种玩笑并非出于恶意,完全是为了无聊的消遣,但并不因此使我心里轻快。他们制造出一些污秽的东西,然后跟猪猡一样钻进这些污秽里,把美的东西(把自己所不理解的、认做滑稽的东西)弄脏,得意地哼着鼻子。
市场和住在那里的人们,做买卖的和当掌柜的,都无聊地干着恶意的游戏,过他们奇怪的日子。外地来的乡下人,要到城里什么地方去,向他们问路,他们总是故意把错的路径告诉人家。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连骗子都不屑引以为乐了。
他们捉了两只老鼠来,把尾巴打上结子,放在地上,瞧老鼠走相反的方向互相咬啮的样子,高兴得不得了。有时候给老鼠身上浇了火油,把它烧死。有时候把破洋铁桶吊在狗尾巴上,狗吃惊地汪汪地叫着,拖着破洋铁桶乱跑乱奔,人们看着哄声大笑。
还有很多这类的消遣。一切人——特别是乡下人,好象是专门在市场里供人取乐的。他们在对人方面,永远有一种想嘲笑人、使人难过和局促的愿望。我很奇怪,为什么我所读过的书里,都没有提到这种在日常生活中戏弄别人的剧烈倾向。
市场的娱乐中,有一种是特别可恶可恨的。
我们铺子楼下,有一家专做皮毛和毡靴生意的铺子。那里有一个伙计,是一个使整个尼日尼市场的人都吃惊的老饕。
那铺子里的老板,好象夸耀马的气力和狗的凶恶一样,得意自己这个伙计的本领。他常常拉邻家铺子的老板们来打赌:"谁愿意赌十卢布的东道?我叫我们的米什卡在两个钟头以内,吃完十磅火腿。"
但大家都知道米什卡有这个本领,便说:"东道不要赌,我们买了火腿叫他吃吃看。"
"不过要净肉,没有骨头的。"
大家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于是从阴暗的货物间里走出来一个瘦削无须的高颧骨的青年,穿一件厚呢长外套,系着红皮带,浑身沾满毛屑。他默默地,恭敬地,从小脑袋上摘下帽子,用深陷的茫然的眼望着老板。老板气色很好,满脸又粗又硬的胡子。
"能不能吃一巴特曼火腿?"
"限多少时间?"米什卡一本正经地小声问。
"两个钟头。"
"很困难。"
"这有什么难呀?"
"那么,添两瓶啤酒吧。"
"好吧。"老板说,并且夸耀道:"你们别当他空着肚子,可不,他早上吃了约莫两磅面包,中饭也照常吃过了……"拿来了火腿。观众围聚在一起,都是胖胖的买卖人,穿着沉重的毛皮大衣,跟大秤锤一般,大肚子,大家的眼睛都很小,垂着脂肪的眼泡,显出无聊发困的样子。
他们把手笼在袖管里,紧紧地挤成一圈,把这个吃手围住了。吃手预备好一个大的黑面包和刀子,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坐在皮毛袋上,把火腿放在身边的一只木箱上,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
他切了薄薄的一片面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齐地夹在一起,双手捧着放到嘴边,嘴唇哆嗦着,伸出狗似的长舌头舔舔嘴唇,露出尖细的牙齿,然后跟狗一样,把脸伸到肉上。
"开始了。"
"看着表呀。"
所有的眼睛都一本正经地瞧着吃手的脸、下颏和耳朵边由于咀嚼而隆起的两块圆圆的肌肉;瞧着他尖尖的颏骨均匀地上下动着。大家没劲地谈着:"简直象狗熊吃食一样。"
"你见过狗熊吃食吗?"
"哪里,我又不住在森林里,不过大家常常这样说,象狗熊吃食。"
"大家常常说的是:象猪吃食呀。"
"猪不吃猪肉……"
他们懒洋洋地笑着。懂事的就出头修正:"猪什么都吃,连小猪仔,连自己的姊妹……"吃手的脸渐渐阴暗,两只耳朵发青,陷进的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他呼吸困难起来,只有下颏还照样均匀地动着。
"加油呀,米什卡。时间到了呀。"大家鼓励他。他不安地用眼打量余下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嚼起来。观众激动起来,更频繁地去瞧米什卡的老板手里的表。人们互相警告说:"把表拿过来吧,别让他把针往回拨呀。"
"瞧着米什卡。别让他把肉片藏进袖子里。"
"两个钟头内准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板挑逗地叫:
"好,我赌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票子,米什卡,别输了。"
观众撩拨着老板,但是没有人肯和他赌。
米什卡老是吃着,吃着,他的脸渐渐变成火腿的颜色,软软的尖鼻子抱怨地喘息。看他的样子非常可怕,好象马上就会大声哭叫:"饶了我吧……"要不然便是被肉片呃住喉咙,倒在观众脚边死去。
终于,他都吃光了,睁着醉醺醺的眼睛,没劲儿地发出嗄声来:"给点水喝……"可是他的老板瞧着表叫骂:"过了,这混蛋,过了四分钟……"观众嘲弄他:"可惜没有同你打赌,要不然你就输了。"
"不过,到底是个棒小子呀。"
"是啊,应该把他送到马戏团去……"
"唉,上帝竟把人弄成了妖怪呀。"
"喝茶去吧?"
于是便象一群小船,驶进小饭馆去了。
我想明白,是什么东西,使这班蠢笨的生铁般的人,围住了这么一个可怜的小伙子,为什么,这个害馋痨病的人会使他们感到快乐?
狭长的廊下,堆满了兽毛、羊皮、大麻、绳子、毡靴、马具等等,显得灰暗而乏味。砖砌的柱子隔开了这个外廊和步道。柱子粗大而难看,已经陈旧,又沾了许多街泥。这些砖块和砖缝,因为已不知在心头默数过几千次,它那丑恶的图形,就象一面闷气的网,嵌进在记忆中。
行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过,马车、货橇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街道尽头有一些方形的红砖二层楼房的铺子,面前一块空场上乱抛着木箱、稻草和揉皱的包皮纸。污脏的和踏得结实的雪覆盖着空常所有这一切,连同人和马一起,尽管在那里活动,也好象停着似的,好象有些看不见的链子,把它们缚在一起,它们便懒洋洋地在原地滚转。你会突然觉得这生活几乎没有声音,象一潭死水。雪橇的滑板在滑动,店铺的大门开合着,小贩叫喊着包子呀、热蜜水呀,但这些声音响得没劲、可厌、也很单调,叫人很快就听惯了,不再听到这些声音。
教堂的钟声象举行丧礼似的响着,这忧郁的声响永远滞留在耳朵里,好象从早到夜,无休无止地飘荡在市场的空际,给一切思想感情盖上一个盖子,象铜的沉淀物似的沉重地压在一切印象的表面。
从盖着污雪的地面、从屋顶灰色的雪堆、从房子的肉红色的砖墙上,到处都散发出冷漠而沉闷的寂寞;寂寞随同灰色的烟,从烟囱里上升,向灰暗低压的空际浮游;马儿喷的气,人呼出的气也是寂寞的。寂寞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汗臭味、油腻味、大麻油味、焦馒头和烟煤的重浊的气味。这种气味象一顶闷热的帽子,套在人的头上,灌进他的胸头,引起他一种奇怪的沉醉感,一种阴暗的愿望,使他想闭着两眼狂叫,奔向什么地方,把脑袋使劲地撞到墙壁上去。
我端详着买卖人的面容,那是些营养过分、容光焕发、冻得发红,做梦一样凝然不动的面孔。他们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儿,经常张大嘴巴打呵欠。
冬天生意清淡,在买卖人的眼里也见不到夏天那种使他们显出活气、有几分好看的紧张凶狠的神色。沉重的毛皮外套拘束了行动,把人们压向地面。说话也懒了,一动气就吵嘴。大概他们故意这样,只不过为了互相表示自己还活着。
我很清楚,他们是被无聊压倒、戕害了。我得到了这样的解释:他们所以玩那种残酷愚蠢的把戏,只不过是对沉闷的吞没一切的压力的一种无效的抵抗。
有时候,我把这些话对彼得·瓦西里伊奇说。他虽然老是嘲笑和捉弄我,但是他喜欢我热爱读书,有时候也严正地用教训的口气同我说话。
"我不爱商人的生活,"我说。
他把一绺胡子缠在长指头上,问道:
"你从哪里知道商人的生活呀?你常常去他们家串门吗?
这里是街道,而在街道上不住人,只做买卖。人们只是从街道上急急忙忙走过,又回家里去了。人出门时都穿着衣服,你从衣服外表决不能了解一个人。人们只有在自己家里,在四面墙里面,才袒露地生活着。商人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你是不会知道的。"
"可是,商人的心思,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家里,不是一样吗?"
"人家的心思谁能够知道呢?"老头儿圆睁着两眼用很响的男低音说。"心思象虱子,数不清数目——老话早就说过。
有的人回到自己家里,说不准就会跪倒在地,眼泪汪汪地祷告:'上帝饶怒我,我把这神圣的一天冒渎了。'这种人把家庭当做修道院,说不定在家里只跟上帝俩过活。对啦。每个蜘蛛都知道自己的角落,张它的网,并知道自己的重量,使网能支持住它……"说正经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象是在说重要的秘密,变成低而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