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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将军令》》 · 黄苓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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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他还能撑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了。

孙昭紧紧握住他发烫的大手,透过泪眼看着几乎仅存一口微弱气息的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深吸一口气,她赶紧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不行!她不能再哭,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樊云大哥救醒……

这么一想,她立刻转头朝其他人看去。「沈护卫……」

「小姐,妳放心,我们已经派人请了大夫和准备马车过来了,等会儿会有人把热水送来,我们会先替将军处理他的伤口,再为他清洗一遍身体。将军会没事的!」回答她的,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右副将李平。为了使她安心,他还解释得特别仔细。

孙昭朝说话的陌生将官挤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一会儿,果然有两个士兵将几个盛着热水的小木桶提了进来,而要帮庞樊云替换的衣物、简单的外伤药、干净的布巾也全都准备好了。

孙昭想留下来帮忙,几个大男人却面面相觎、一脸古怪。她当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可这时她一点也不觉得该怕或害羞。

她坚持要帮他清理伤口。最后,三个大男人拗不过她只好退一步——他们只答应让她在旁边帮忙递东西,至于清理伤口、身体、换衣服这些事,由他们来就行了。

孙昭知道他们其实可以把她赶出去的,于是忙不迭点头同意。

为了怕时间拖愈久对庞樊云的状况愈不利,沈繁城三个人马上俐落地动起来。

初时,一见到全身衣服被卸下、几近赤裸的男人身体,孙昭红着脸,几乎不敢直视;不过当她看到他身上被破布包缠的大小伤时,惊愕和心痛的情绪立即取代了原本的羞意。勉强定下心神,克制自己微颤的手,她很快跟上了他们清理他伤口的步骤,忙着听从指示递上需要的东西。后来她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直到大家齐力完成简易的敷药、擦身,再为他换上洁净的衣服,松了口气的三人才放手,往地上一坐——

「好了!」官祈佑轻叹道。

而坚持留下、跟着忙到汗流浃背的孙昭,一听到这声「好了」,也忍不住卸下全身的紧绷,双腿差点无力地跪坐在地。拖着脚步,她坐到床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稍放心的笑容,凝视着已经被打理过的庞樊云。

现在的他看起来真的好多了。

可是……

不觉伸出手摸上他仍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眉眼再次笼上淡淡的阴影。

接着有人进来将从庞樊云身上换下的脏布巾、衣物和脏水全拿出去丢。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小骚动——

原来是大夫和要载送庞樊云的马车到了。

稍晚,孙昭也坐上了马车,准备前往另一处安全的地点。

她紧紧握住庞樊云热烫得骇人的手掌,就这么痴痴凝视着平稳躺在软垫上、一动也不动的他。

原来和曾伟、官祈佑他们分开后,庞樊云在数里外又遭遇到另一批杀手的攻击,他身边的士兵抵挡不住那些杀手凌厉的攻势而一个个倒下,最后就连他也身受几处刀伤,翻落山沟……

官祈佑他们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那救了庞樊云的猎户嘴里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据这独居山里、脑袋不灵光、又极度怕生的中年猎人说,他是在追一只山猪时,在覆满野草的山沟下,发现了当时受伤、但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庞樊云。本来他害怕地想跑,可是庞樊云叫住了他,说只要他把他背出山,就要送他十只山羊,他不敢答应地走开了。不过一会儿,他又偷偷跑回去看庞樊云,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他反而鼓起勇气将他从山沟下背回家。

他就这样把庞樊云放在家里,依自己有限的常识替庞樊云的伤口止血、包扎。刚开始的几天,庞樊云还曾醒来过,要他替他去通知其他人,但很少和外人接触的他根本不肯。到后来,庞樊云因为伤口只被胡乱处理所引发的问题,使他清醒的次数和时间更少,一直到他的部属意外找到那里之前,他已经连续昏睡了两天,而那猎人完全没想到要下山替他找大夫,也不知道他一直睡着是怎么回事。

若官祈佑他们再晚一点找到他,恐怕是神仙来也救不了他了。

想到这后果,孙昭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没事!他现在没事了!刚才大夫曾说,只要让他体温降下、好好看顾他的伤口,十天半个月后,他应该就会生龙活虎了。

闭了闭眸,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生气和温暖,她浮躁的情绪才又渐渐平缓下来。

没错!他在这里,就在她身边,她可以把连日来的担心和恐惧都丢开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慢慢地一侧身,将脸颊搁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耳畔传来了他稳定的心跳声——

「碰通、碰通……」

闭上眼睛,听着他胸口下象征生命力的心跳,她终于心安了。

樊云大哥,欢迎你回来!

她感觉自己的头被温柔地轻抚着,但她没有醒来。她似乎因为作了个好梦而逸出了一声叹息,接着往更深甜的睡境沉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个深深的注视触动了她,她忽地张开眼睛醒来。

孙昭一醒来,脑子仍一片空白的她,一开始还迷迷糊糊瞪着头顶上被风吹得微飘的丝纱床帐,可当一个清晰的影像猛地闪过她眼前,她皱皱眉,接着想起所有事。

「啊!」低呼一声,孙昭立刻从柔软的床上翻身坐起。当她定眼看清楚自己竟在一个陌生优雅的房间里,着实目瞪口呆了。

怎么回事?她……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她明明记得她和樊云大哥在马车上……

她知道她最后好像是耐不住疲累睡着了,可是……可是她竟然会睡到被人从马车上移到这陌生的地方都完全没知觉?

用力一摇头,她赶紧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不过双脚还没碰到地,她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一袭睡衫。她楞了楞,但很快在一旁的木架上找到一套女装,不再多想,她赶忙换上,然后住房门跑去。

可才接近门边,门却突然被人自外面打开。

孙昭及时跳开,接着与门外的清秀丫头对看了一眼。而吓了一跳的丫头,在拍拍心口回过神后,立刻朝她二砠身,「小姐,您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其他人呢?」她劈头直问。

不一会,孙昭被带到了充满书香气息的另一边厢房。她在其中一间房里,见到已经起身坐在床上的庞樊云。

正在喝药的庞樊云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一停,抬眸望向正走进门的孙昭。

「接触到他投来的熟悉目光,孙昭立时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热泪一古脑儿冲进她的眼睛,她的视线模糊了。

「……樊云大哥……」她又是哭又是笑地发出一声轻喊。

「孙昭,过来。」庞樊云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二话不说地走向他,站定在他的床前。

而原本在侍候庞樊云喝药的官祈佑,没等到她过来便识趣地退下去。

孙昭随便用袖子将自己脸上的泪擦了擦,然后伸出双手接过他拿着的药碗。

「让我来!」在床边的圆凳坐下,她的声音仍带着些鼻音。用匙子舀起药,她先是细心地吹凉了,再将它凑到他嘴边。「樊云大哥!」

庞樊云此时的脸庞已经不再那么苍白,就连他的眼神也已经有了些许光采。

盯视着她仍泛红的眼眶,他没说话,却张口喝下了她喂的药。

受到了鼓舞,孙昭的唇边不禁勾起一丝笑意,立刻又舀了一匙。

庞樊云同样喝了。

一会儿,她已经喂他喝完整碗药。

把空碗放到一边去,她慢吞吞地又坐回凳子上。看看他身上奇$%^書*(网!&*$收集整理的衣服,又看看他放在被子外的大手掌,最后实在不知道要看哪里了,这才把视线移到他冒着青渣的刚毅下巴。

庞樊云就这样凝视着她东望西瞟,但偏不直视他的闪烁大眼。

「……樊云大哥,刚才那个带我过来的丫头说,这里是苏家,我们到这儿已经一天了……」终于想到这话题。

天啊,她至少睡了一天以上!她真的有这么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难怪原本还昏迷不醒的樊云大哥已经可以起来喝药了……

唉,她错过了见他醒过来的第一眼。

嗯……因为知道他在这里,而且也已经醒了,兴奋又激动下直冲过来的她,等到这些高昂的情绪稍退了,这才忽然记起了「某些事」,于是她的心开始不自在地狂跳着,脸颊也微微发热。

「妳不该要胁沈护卫带妳出来!」蓦地,庞樊云语带责备地开口。

孙昭屏住呼吸,猛地抬眼看他。

庞樊云的深沉黑眸,严厉地钉进她错愕怔然的眼里。「在我出门前,妳答应过我不会随便离开将军府。妳明知道外面有危险,而且妳的身子也不适宜远行。」就连他的声音也是严厉的。

她的心一下剧烈收缩。

「孙昭……妳令我非常失望。」皱眉,他闭了闭眸,忍着胸前伤口窜过的一阵灼痛。

当他自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竟是孙昭时,他是既惊喜又恼怒。他后来自沈繁城口中得知她跟着他们来到他身边的所有经过,知道她为他如此奔波,他虽然十分不舍和心疼,但一思及她在途中可能遭遇到的意外,他就很难心平气和。

她令他失望了?

孙昭的脑子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但她很快摇摇头,努力平复心口的翻涌情绪。

「……我知道我没听你的话,可是这一次我管不了那么多。而且现在我不是平平安安地坐在你面前了吗?」她明白他是为她好。「樊云大哥,你出事了,若要我乖乖在家等其他人带消息回去,我一定会等到疯掉的,我做不到!」说她任性也好,反正她已经来了。

庞樊云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她认真想做什么事时,是没人阻挡得了她的。

但他的浓眉还是紧拧着。

「我很高兴我来了!」面对他的黑脸,她还是绽出一抹甜甜笑靥。她可不后悔那时要胁了沈护卫。

她的笑脸让他愣了下,接着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面部的肌肉。「……妳瘦了。」转移不满的目标。

灿笑不减,她还站起来,退后一步让他看个仔细。「还有变黑了!你瞧!」晒了几天的大日头,她不黑不瘦才怪。可经过这些天的活动和磨练,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那么虚了。这算是另一种收获吧?

他也发现她略显红润的脸颊了。她凝望着她,眼里微光闪动。

「孙昭,我已经失去过妳一次,妳懂我的心情了吗?」他低声道。

孙昭的心陡地怦怦跳快,回视他深意的眸,她想到什么地双颊泛出了淡淡的红晕。

「我……」有些无法承受他灼亮的目光,她不禁偷偷转开视线。「我不知道!」摇头,想逃避这话题。「樊云大哥,你起来有一会儿,应该累了,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吧!」故作镇定地从容退出房。

不过一踏出房门,她却差点脚软地跪在地上。

她根本还没准备好要面对这件事……啊!怎么办?她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咦?小姐,妳出来了?将军睡了吗?」守在院子的官祈佑见孙昭走出门,随即走了过来。可当他一走近,立刻就发现了她的神情不大对劲,他面色一整,疑问:「怎么了?是不是将军有什么问题?」

孙昭一愣,接着赶忙站直,朝他挤出一抹笑。「没有、没事,我只是……怕让樊云大哥太耗神才先出来。」这应该也不算谎言吧?

宫祈佑颔首,并没有怀疑。「那么我去看看将军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说着便往屋子走去。

孙昭忽然唤住他。「官护卫!」

「小姐?」官祈佑马上住脚,回身看向她。

眼波微转,她的神态表情已经恢复平常了。「我们要在这儿停留到樊云大哥伤势复原吗?樊云大哥还是得赶回京城吗?还有那些攻击你们的杀手身分查到了没?」直问重点。

官祈佑并没有隐瞒她这些问题。

他们此时暂住的地方,是前知府大人的老家。两天前,他们刚将将军带出来时,就立刻思索物色一处可以让他停下养伤休息、又能防范那些可能还躲在暗处的杀手攻击的地点,最后他们选中了这里。已辞官退隐、正云游四海的苏大人和庞樊云的交情颇深,所以一知道他的事,苏家的总管二话不说便让他们这一大队人马住了进来,并且殷勤招待。

不过庞樊云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两天便走。即使身上伤势不轻,但一直挂心回京的他,已经婉拒了苏家总管请他多待几日养伤的建议。

他们当然也担心将军此刻的伤势恐怕不宜长途奔波,可是将军心意已决,他们也只能听命行事。至于这一路上的安全防卫,他们只管把皮绷紧一点就是了。

「你是说,那些杀手还会对我们下手?」孙昭听出了端倪。

「想杀将军,这是最好的机会。」让她明白情势是必要的,既然她和他们在一起,知道得愈详细,反而愈能了解危险在哪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是自她出门以来,第一次有种危险真的存在的强烈感受。

在她见到庞樊云之前,她整个心思全在赶路和担心他的生死未卜上,所以即使她明白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在,却很少意识到他们对她的威胁,一直到现在……

「还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吗?」她相信没有谁比官护卫他们更急于想揪出那些杀手,和指使他们的人。她也曾问过沈护卫,他那时只说还在查。

官祈佑却只是摇头。

微瞇了瞇眼,孙昭不禁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不过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地侧身放他进屋去。

其实她随便想也知道,他们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并不想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她。明白这一点,她倒没有觉得被看轻——只要想想樊云大哥对她用心良苦的保护措施,那就够了。

樊云大哥……

怔看着房门,她忍下住摸摸自己刚才从里面「逃」出来时还热烫的脸颊。糟糕!她竟然就这样把他甩开,会不会被他发现了?可是……

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很胆小,可她就是还没准备好要面对两人之间可能的改变嘛!但是怎么办?接下来她总不能一直躲着他、不和他说话吧?

她开始头痛了。

***独家制作******

近午,大队人马仍驻留在苏家大宅,但庞樊云其实已经在众人的安排下,被一辆平日就会送柴来苏家的牛车掩护接应离开了。接着在五里外,庞樊云又换到另一辆豪华的马车上,在众多侍从的开道下浩浩荡荡前行。

而这宛如富贵达人出游的马车队排场之大,所到之处自然引人注目,但也因为招摇,反而容易被忽视过——至少对某些人来说,他们注意的是戒备严谨的军队人马,而不是像这样的华丽车队。

孙昭对于能够想出这主意的庞樊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坐在这舒适宽敞的车厢里,就连她也怀疑,若她是要找庞将军的杀手,她会多看这马车一眼。

在等沈繁城替庞樊云换过身上的药后,她才慢慢从前座爬进车厢里。

沈繁城任务完成便又坐回驾驶座旁,所以里面又只剩下她和庞樊云。而自昨天去找他后,就再也没和他独处一室的她,虽然试着让自己放松,可是好像不怎么管用。

庞樊云半躺在靠垫上,表情有些莫测高深地睇向坐离他远远,还好奇似地在那边东摸摸西看看,但就是不敢看他的孙昭。

他当然知道她在躲他。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躲他。

「孙昭。」再给她一点时间后,他舒了口气,出声了。

孙昭差点跳起来。「呃……啊……樊云大哥……」慌地正襟危坐,她有些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地终于把目光转向他。「怎么……怎么了?你想……喝茶?还是吃点东西?」

「我没有要逼妳,孙昭。」庞樊云撑肘支着下颔,严硬的脸部线条柔下几分。「我知道在妳心中,我只是大哥、亲人,不过我不想再骗妳,我早就不把妳当妹妹了。」

同样这句话,现在听在孙昭耳里却已经有了明确的意义——垂下眸,她咬了咬下唇,不由得紧张地握了握交扣在膝上的十指。

他真的说了!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脑袋却一片空白。她……她该说点什么?

「可你还是樊云大哥!」倏地脱口而出。

「我当然是。」他用稳定的声音说。「妳要当我是一辈子的大哥也没关系,我说过我不会逼妳,妳还是妳,我没有要妳改变。」

没有要求、不要她改变……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虽然还处在震撼、别扭中,不过孙昭的脑子总算开始恢复作用了。悄悄深呼吸一口,从一默数到十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可很没用的,当她的眼睛一接触到他深邃专注的眸时,她的脸还是无法控制地燥热了起来。

「……我……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不再把我当妹妹?我以为……我以为我做得很好……」总算问出横在她心中许久的大谜团。

庞樊云坚毅的嘴角勾起笑痕,同意道;「妳做得很好,我想天底下所有的兄长,都会想要有妳这么一个体贴又可爱的妹妹。」

初时他确实没有其它念头,她来将军府,他单纯地收留她。只是后来,她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的生活、他的意识,慢慢的,他习惯她的笑脸、她的声音,甚至她煮的饭菜、她的存在,而就在失去她的那一剎,他才猛然惊觉她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无人可取代的地位,还有他对她的不同于亲情的感情……

「你……你说我是体贴又可爱的妹妹?」听到他难得的称赞,孙昭不禁有些雀跃,眼睛也笑弯成了半月。

「我却是个不尽责的兄长。」没为自己的失职辩白,他凝看着她的灿烂笑颜。「孙昭,我明白妳会一直在将军府留下,多半是把我当作必须报恩的对象,但是我从来不想要妳的报恩。」说得更清楚了。

原来他都知道……孙昭在他透彻一切的炯然目光下,小脸先是有些局促忸怩,可最后她还是稍稍调节了呼吸,认真地迎视他。

「你不逼我、不要我做什么,那你怎么办?」她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一辈子只当他是大哥呢?即使她不确定,但也隐约察觉自己对他的感觉,似乎远比她可以想象的复杂一些,所以她现在才没办法脸不红、气不喘地面对他——一个她一直只以为是「大哥」的男人。

听出她的语意,庞樊云的眉头皱也没皱。

「我等。」回应地果决俐落。

「等?」孙昭呆了呆。

就算是这种时刻,他的神色仍不见一丝紊乱。「在妳真正弄明白自己的心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做。」给她极大的自主权。

她真的有办法厘清对他的感情吗?

为了他丢给她的这道难题,她已经整整想了一天,想得头都快炸了。尤其这段路程中,他一直都在她身边,而当然,在回到京城之前,他们也不可能分开——其实若不是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若他还是以前她认为的「樊云大哥」,她一定会很开心能时刻看到他: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他变了,她也变了……

不过看起来似乎只有她受到困扰、她在头痛。

中午阳光炽烈,出现在荒野漠道旁的一间简陋茶棚,对这群已经赶路半天,极渴望停下来歇歇脚、喝口茶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只有两张桌子的小店,很快就被一大队人马占满。喧哗、吵杂的鼎沸人声,立刻将村野小店原本的懒散安静气氛驱散无踪,而一时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同时进门的店主人,当然也手忙脚乱了。

庞樊云和右副将他们坐一桌,其他人则或席地而坐、或取了茶水便走开,总之,能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众人的神情看来都放松了许多。

至于仍穿着一身轻便男装的孙昭,则干脆挑了马车旁阴凉处坐下。

有人替她倒茶来,她只随意喝了一口便搁在旁边。她的视线忍不住放在正微拢眉头和官护卫、右副将交谈的庞樊云身上。

他的模样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身上还有伤。事实上,他的伤能在短短几天内复原得这么迅速,她当然为他感到开心,也松了口气,只是,面对时刻都比她还清醒的他,她哪还能冷静地思考!

忽然,原本专心倾听其他人说话的庞樊云,鹰锐的目光竟朝她投来。

被逮到偷瞄的孙昭脸一热,却下意识地朝他咧开一抹讨好的笑。

庞樊云几不可察地一挑眉,接着他的视线左移,盯向另一侧,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面色陡地微青。

孙昭注意到他不太好看的表情了,她的笑容僵住。咦?怎么了?她旁边有什么?

还来不及转过头去瞧,耳边就听到有什么物体砰砰倒地的声音,而她的眼前也出现一幕令她惊恐的景象!本来坐站在茶棚下的几个男人,忽然一个个脸色大变地想抄起手边的武器警戒,但他们的手才碰到刀,就双眼一闭往下倒。

她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没多想便直往庞樊云的方向跑,但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涌上了她的脑袋,她的双脚不自主一软,下一剎便狠狠扑跌在地。

没多久,四周原来的喧闹声,全被惊呼、咒骂和接二连三的物体坠地声给取代了。

出事了!

感受到她周身发生的异变,孙昭急促地喘着气,顾不得摔倒的痛,她赶紧要从地上爬起来,可却惊觉她竟使不上力,而且她的脑子还在晕。她立刻知道不对劲。

「樊云大哥!」恐惧地低喊出声。

在下一剎又想到他,想到他和大家一样遭到毒手,孙昭只感到有股凉飕飕的冷意从背脊窜上,她也立刻察觉到所有声响正逐渐沉寂下来,心惊胆战,她一咬牙,用尽身上一切的力量,她终于勉强地撑起双肘,抬头往他的方向望去——

没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画面顿时令她脸色煞白。

只见那一头,似乎正以意志力抵抗身上迷药的庞樊云和沈繁城几个人,即使仍奋力撑着没倒下,但几乎连手上的刀都快握不住的他们,根本已失去自卫能力;而那一群不知何时静悄悄现身、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正向他们包围而去……天啊,他们怎么可能有办法应付……

「……樊……樊云……」她一急,力气却更使不上来了。最后,她软软地趴回地面,再也无力起来。

但即使她看不见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从那头传出的声音却清楚地进入她耳中——

「庞将军,我劝你最好别再挣扎了,你们喝下的迷药会让你们愈使力愈快昏迷。」一个得意的男声对他们警告道。

孙昭屏住呼吸,一会儿才认出这略耳熟的声音是茶棚店老板的。忽然弄明白什么,她咬紧下唇,完全没想到这看似老实和善的茶棚老板竟然是恶徒!不过更令她心骇的是,他怎么知道樊云大哥的身分?

「……是你们!」庞樊云似乎看出设下圈套、及此刻包围上来的这群人是什么人了,但他的声音仍乎稳冷静。

「庞将军,有人打算不让你回去,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另一个冷脆、带着古怪腔调的年轻女声冷不妨出现。「你现在就落在我手上,我不相信你这次还有办法幸运地逃掉!」

听到这里,孙昭总算知道这些人是谁了——强烈的畏惧和惊慌在她体内爆炸,她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庞樊云身边,但此时的她却是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下只如此,她的意识正逐渐往黑暗坠落……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不!她不能昏……他有危险……

「你们不是中原人。」庞樊云语调多了笃定。

像是众人之首的女子,发出了一声纵笑。「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再开口时,女子的声音稍低了下来,「庞将军,那个人给我们机会杀你,好让我们可以一报你们皇帝曾派军屠杀我先祖、镇压我族之仇,不过我倒有另一个可以化解我们仇怨的方法。」

「妳究竟想说什么?」和庞樊云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所以孙昭比其他人更能敏感地察觉出他平静语音下的些微情绪波动。

她闭上眼睛,一边极力抵抗欲将她拉走的黑暗,一边想着这些人透露出的身分,她实在心急如焚。

「庞将军,只要你点头答应我一件事,我不但立刻放了你,还可以把你们那个尚王爷和我们往来、企图借我们的力量推翻你们皇帝、自立为王的证据送给你。」开出诱人的条件。

尚王爷……原来……原来真的是他!

孙昭的意更昏沉了。她……怀疑的没错……是那个人……

她要放了樊云大哥?他有救了!但……她到底要他答应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听到答案,下一剎,孙昭再也撑不住地陷入昏迷。

庞樊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奇艳女子,他略蹙眉,看似在抗拒一波波急涌上来的药效。

而与他同桌的李平已抵抗不住地「碰」一声趴倒在桌上。这时他身边仅剩沈繁城仍白着脸、握紧刀柄在苦撑。沈繁城也紧瞪着她。

「……尚王爷果真与外族有勾结……」庞樊云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错!尚尊要当皇帝的野心,我不相信你们那个新皇帝不知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们证据,让你们的皇帝除掉他。」黑衣女子说得好似完全事不关己。

「为什么?你们不是很乐意与他合作?」玄熙确实早就查出这条线索,只是一直苦无确实的证据可以揪住尚尊。庞樊云努力沉住气,而他也尽可能压抑自己往孙昭的方向看去。他知道她也喝下掺有迷药的茶了。就在刚才她倒在地上,又朝他望来惊惧的一眼时,几乎令他想不顾一切奔过去抱起她——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力量才克制住。

闭了闭眸,他再睨向那异族女子。如果她没说谎,她便是瓦剌族之人。他们一直试图要找出尚尊和瓦剌族之间的隐密联系,但却没有成功,没想到此刻他们竟自己送上门来……

突然,奇艳女子心生警觉,她倏地一跃上前,将手中弯刀压上他的脖颈。「你!」喝声。他的清醒与超乎寻常的冷静终于令她起疑了。关于庞樊云的足智多谋、横扫沙场的恐怖传说,立刻使她不自主一悚,有种不妙的直觉。

而她一动,她的手下也马上抽刀备战,气氛立时一阵紧绷。

庞樊云仍端坐着没动。「妳要我答应妳什么事?」对颈上的威胁视若无物,反倒对她的条件略有兴趣。

女子依旧惊疑不定地瞪着这平静到令人害怕的男人。不过最后,她还是把刀撤离他身上。直视着传闻中的骁勇大将、这粗犷而充满惊人男性魅力的昂藏汉子,她的眼神转媚,陡地伸手抚上他岩石般坚硬的脸庞。

庞樊云不闪不避,可他下颔的肌肉隐跳。

一旁的沈繁城自然看到主子被吃豆腐的画面了,他一时目瞪口呆,差点失去警觉心。

「我喜欢你!」女子毫不害臊地说出她的目的,同时纤指也挑逗地抚上他的嘴唇。「只要你答应和我成亲,随我回瓦剌,我可以把你要的全部给你。而且,我还可以让你当上我瓦剌之王,这可比你的『将军』有意思多了,对吗?」低俯向他,她绝艳无匹、让多少本族与中原男人痴迷不已的娇颜就近在他鼻息可闻之处,她根本不信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可以抗拒得了她。至少自她来到中原为止,已凭着她的美色轻易完成了不少任务。

而眼前这男人,倒是她第一个想主动诱惑的男人。他让她心痒难耐。

庞樊云的眸底掠过一丝异光,倏忽间,他的一只巨掌从后扣住了她的脖颈——

她想回应已经来不及了。

而其他人虽然反应够快地在同时间将刀剑挥向他,不过他们的武器立刻遇到第一个阻碍——沈繁城的双刀如电般出鞘,瞬间划开他们的攻击。

数十名异族杀手大骇,一时不敢再近身。至于一出刀便退回庞樊云身边的沈繁城,面色更白,手中的刀也几乎快握不住,可他尽全力撑着。

庞樊云则将仅余的力气用在制住这异族女子身上。

其他人也发觉他们主子状况不妙,所以在受到沈繁城意外的回击一吓后,他们立刻定下神。虽然多少忌惮公主阿娜兰在庞樊云手上,但仍再次虎视眈眈地围过去。

「我不用当什么瓦剌之王,只要捉到妳,尚王爷就逃不掉了。」无视四周的威胁逼近,庞樊云对着她硬声说道。

阿娜兰虽然大意地反被他制住,但她的惊慌只是一下子,她很快地镇定下来,并且察觉到他的力道正一点一滴流失衰减中。她笑了,笑得狡猾张扬。

「是吗?有多少男人想当我阿娜兰的夫婿,没想到你这大将军却不屑一颅!哼,我就偏不信!」肩微沉,可她的颈侧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束箍,她的呼吸几乎在瞬间被夺走——她痛苦地僵住。

「你们就这些人吗?」只放松一分手劲,他乍地严酷问道。

阿娜兰马上大口喘息着,这下她总算信了这男人的铁石心肠。「你……你……」不甘地仍想趁隙反击。

像察知她的意图,庞樊云捏在她颈侧的手指又慢慢缩紧。「看来为了狙杀我,你们也费了很多心思,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语带玄机。

「……」阿娜兰完全无思索的时间,下一剎,她已被掐昏过去,身子软软地在他脚边瘫下。

众人又惊又怒,立刻挥刀砍向他。

庞樊云两眼凌厉的光芒一闪,他的刀和沈繁城的刀同时挑开击来的兵器;也在这时,一股宛如千军万马疾腾而至的恐怖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原本想趁机收拾掉两人的异族杀手立时被这骇人的声势震撼住,手上的动作全都不自主一顿。

眨眼间,先是东方出现两道疾驰而来、全副武装的骏马士兵,接着西方、北方、南方都有同样的人马出现,不到一会儿,他们已经被数以千计的精锐骑兵包围了。

所有异族杀手全惊怔在原地,斗志全消。

稍后,由官祈佑领来的军队弟兄接手处理这些异族杀手和昏迷了一地的自己人的事。而庞樊云在服下了解药后,神智和体力也慢慢回复过来了。

他亲手将同样喝下迷药的孙昭抱上马车安置好,才回到众人还在忙碌的现场。

「将军,那些杀手要怎么处置?」官祈佑刚从沈繁城那里得知那些他们早设好陷阱等着捉的杀手的身分,他当然感到惊讶,没想到他们一捉就捉到大尾的。而且其中那充满异族风情、美艳到差点令士兵们失神忘了做事的女子竟是瓦剌族的公主,还知情尚王爷通敌的事,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约礼物。

庞樊云用冰水冲脸,心神更加清醒了。深吸一口气,调节好情绪后,他开始对其他部属下了连串重要的指示。

所有人一接命令立刻分头去办事。

半个时辰后,马车队再次启程前行,不过不同的是,从这里回程的队伍又多了数十骑护卫的人马。

而之后发生的这一切事,孙昭全不知情。

刻意在上路后才被喂下解药的孙昭,过了一阵子才慢慢挣脱昏沉的意识,张开眼睛醒来。

熟悉的车顶进入她眼中,她的脑子有一下子的空白,直到一抹影子忽然俯身过来占据她的上半空,她思绪的轮子才开始转动,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立刻一涌而来,她猛地急喘一口气。

「樊云大哥!」惊喊,她伸出双手捉住了眼前的幻影——她以为的幻影。

庞樊云胸前的衣襟被她紧紧地揪住,他只静默了一剎,然后移过一手,掌心贴上她的额。

「孙昭,没事了!」低沉纯厚的嗓音,意外透着安抚人的效果。

他的手心、他的声音,终于让她真正醒过来。重新闭上眼再张开,她看着面前这张沉稳低望着她的脸庞,傻傻漾开笑了。「……没事……你真的没事……」捉住他衣襟的小手不自觉爬上他的下巴,最后停驻在他的脸上。她咕哝,仿佛是一道平安的咒语。

凝视她傻得可爱、傻得令人心疼的表情,他忽觉胸口一窒。被她轻抚过的肌肉绷紧,蓦地,他展臂将她抱了起来,牢牢地压在自己怀里。

有一刻反应不过来的孙昭,就这样紧靠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被他熟稔的气息覆拢,直到下一瞬她的心一震,醒来,脸蛋立刻轰地烧红。

「……啊……樊……樊云大哥……」结巴轻嚷,察觉自己正被谁搂拥着,她的心跳如小鹿乱撞,直觉想挣开他。

察觉到她的微微挣扎了,庞樊云的眉一扬,放开了她。不过,他只是将她放离他的怀,他的健臂依旧箍在她的腰肢上。

孙昭一发现他放手立刻就想往后退,但她马上感到自己的腰际一紧,全身又僵住。

「妳知道了多少?」他毫无异样的沉稳声音自她头顶落下。

她一时不敢乱动,以为只是自己的想象力在作怪,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做——他刚才没抱着她,现在他的手也没拦在她腰上。瞧,他还是那个稳重沉着的樊云大哥嘛!

低下头,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双霸道地圈住她的腰的强壮臂膀,她的双肩不由得无力垂下。

怎么她才一个不小心被迷昏醒来,樊云大哥好像又变了?

老实说,她不是不喜欢樊云大哥令人安心、脸红心跳的胸怀,可是……可是她刚才根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而现在他这语气又冷静得像「大哥」,也难怪她会觉得既别扭又闷。

「……樊云大哥,我是不是当个什么都不用知道的妹妹会比较轻松?」她突然开口问道。

他没回她。

孙昭的心情有些紧张,但没一会儿,她的下巴被轻轻地托起,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妳明白我现在不能成全妳。」庞樊云不让她退缩回去。他的眸心有了笑意,「而且妳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吗?」勾引她的好奇心。

孙昭挣扎着,但很快她就放弃了内心的拔河赛。咬着下唇,她捉下了他的手。

「樊云大哥,我觉得你现在对我好坏!」因为他对待她的方式、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还不大适应的她,虽然因此生出了女孩子的意识而有些娇羞,但另一方面她也难免多了几分忐忑惶恐。

庞樊云看出了她眼底的不安,一个温柔的表情染亮了他的脸庞,他反将她的小手包裹进他的掌心。

「其实我们一直清楚那些之前没成功杀掉我的杀手不会轻易放过我,就算我们换车、改路径,他们还是会找上来,所以我们干脆放手一搏,以计对计引他们上钩。」不让她在解不开的问题上打转,他移开她的注意力。

果然,孙昭的思绪轻易被他牵到这诡谲的计画上,视线不由得瞟向他,脑袋也跟着慢慢转。「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让他们找到我们?」咦?他们那么招摇的车队原来不是要混淆那些杀手,反而是要引来他们吗?她忽然瞠目结舌。

他颔首。「他们果真上当了!」

「他们全都被你们捉起来了?那些杀手真的……是尚王爷指使的?」忆起她那时听到的对话了。

对了,那个女头头不是要和他交换条件吗?到底是什么条件?他答应了吗?突然连带记起这些。因为当时的她才听到一半就不支昏迷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谜底。

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异族女子有些耿耿于怀。

……不是吧?她该不会对每个出现在庞樊云三步内的女人都生起防备心吧?

孙昭赶紧摇头甩开这诡异的念头。

「尚王爷和域外最强大的瓦剌族暗中有密切的往来,其实皇上早就知情,只是我们一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尚王爷的野心究竟到什么程度。我在边关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找出尚王爷有可能和瓦剌王勾结,意图推翻朝廷、篡位的证据。」庞樊云首次让她了解到这么深,因为此刻她已参与其中。

虽然天塌下来有他们这些人顶着。但孙昭的手心还是忍不住冒出冷汗。「所以……尚王爷才会要那些人刺杀你……因为他知道你在调查他是不是?」想起他不断遭遇到的危险了。原来那个人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扶持的荣靖皇子成为太子、登上王位,而是为了他自己!因此不仅是玄熙新帝,就连樊云大哥也都是他的眼中钉。

庞樊云没否认,同时也发觉她冒冷汗的手了。

「现在妳不用担心,只要那些瓦剌族的杀手被送回京和尚王爷对质,他就不再是威胁了。」安抚她。

偏偏她此时敏感得很。「真的吗?」她才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一道阴影梗在她的心头,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有问题。「樊云大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到什么说什么。

此时庞樊云已经倒来一杯茶,放在她手上。他脸上刚硬的线条稍松。「没事。不过我们回京的行程被拖延,这几天得加紧赶路。」语气和缓,不露口风。

意思是,关于杀手暗杀的事就到此为止——孙昭捧着他给的茶,虽然知道他一定还有事情没说,但……好吧,反正天大的事,她身边有这么多人比她聪明、比她有力,他们自然会去解决,她烦恼那么多做啥?只要之前那种惊险可怕的场面别再来一次就行了。

一想到她那时以为樊云大哥会被杀的景象,她仍余悸犹存。可也只有在那时,她才发现自己很没用……为什么他竟会喜欢这样的她?

他是个威震四方、武功高强的堂堂大将军耶!但她却是个手拿刀子却不敢砍人,还怕痛、怕死的平凡小女子,要是让人知道他竟喜欢她,她会不会被笑?

眼睛盯着手上冒着热气的茶,她忽然觉得心酸酸的。

差点忘了樊云大哥的身分——虽然他说喜欢她,不过再怎么说,她也配不上他吧?

再次经历他几乎就在她眼前丧命的危机,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所以他在她心中占有的地位和情感,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简单的报恩而已?

但就算现在她发现自己对他有不单纯的感觉又怎么样?这个大问题才更令她头痛——

她有资格喜欢他吗?

庞樊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所以在捉住那些瓦剠族人之后,他就回到了马背上。

孙昭也换骑马。虽然马车舒适,不过她知道大家急着赶路回京,拖着马车只会浪费时间,因此她努力反抗庞樊云坚持不让她骑马的命令,硬是不回马车上,最后还日疋沈繁城出来替她说项,他才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让她骑马。

果然,孙昭的毅力和骑术没多久就令一直观察着她的庞樊云稍微放下心。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巧扮少年的孙昭就这样混在大队人马之间跟着快速移动、赶路,几乎难有休息喘口气的空档时间。不过为了不当拖队的人,孙昭可是咬着牙撑住自己,就算累了,她也一点都不表现出来!虽然她做不成什么大事、帮不了什么忙,但照顾好自己,不让大家为了她耽误到行程这一点,她至少可以做到吧?

夜,满天星斗。

在避风的山谷下,一大群筋疲力竭的人马正停下来准备驻地休息。

捡柴、升火、喂马喝水、整地、煮食……每个人都各有工作忙。同样地,这些平日训练严谨的军将士兵即使又累又饿,还是发挥了极高的工作效率。

想帮忙的孙昭依旧插不上手。

站在旁边看着大家手边都有事忙,她再次感到自己的无用。

「小姐,您吃药了吗?」这时,沈繁城忽然悄悄靠近她身后提醒她道。

孙昭头也没回,早习惯他这项自府里护送她出门后,就几乎不曾间断的小举动。

叹了口气,她就地坐下,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罐黑瓶子,打开,倒药——

她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摇了摇瓶子,最后不在意地把它慢慢收回身上。「药吃完了。」

要出门前,庆婶替她准备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她的药。本来依她的身体状况,众人根本不敢让她赶这么远的路,怕她万一有个闪失,不过因为拗不过她急切想去寻找当时生死未卜的将军的心,所以大家才勉强放她出门。当然,要让她定的前提就是要她必须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同时,所有人也把看管她吃药、照顾好她安全的任务交代给沈繁城。

沈繁城面色微变。「什么?药没了?」没有药,她撑得过剩下的行程吗?

身为当事人的孙昭却一点也不着急。「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们再几天就要到了。」她笑笑看向绷紧着一张脸的沈繁城。「你不觉得我最近的体力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吗?」她相信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磨练,使得她的身体变强壮了,也许她以后不用再吃药也没关系了。

沈繁城想的可没她那样简单,紧盯她一下,他忽地默不作声地走开。

孙昭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立刻就了解他是要去跟樊云大哥报告。不过她摇摇头,还是不觉得她不吃药不是什么大问题。况且,她现在就是没药可吃了,他又能怎么样?

从地上起来,随意拍拍衣下的泥尘,她的视线忍不住往沈繁城走去的方向看去。那里是远离人群的后方,只有一小盏火把插着,气氛显得特别诡异阴沉。但她知道有几个士兵就守在那里——他们警戒森严地看守着那一群异族杀手。

这群瓦剌族的杀手被押解着,要和他们一同回京。

她当然一直知道他们就随着他们的队伍前行,但她根本没机会碰见他们,因为庞樊云和其他人都不让她有机会接近。可其实她好奇得很——尤其是对其中那个女头头。

她叫「阿娜兰」,是瓦剌族的公主——这是孙昭昨天从两名士兵的闲聊里不小心偷听的,而且他们还说那个瓦剌族的公主美得简直会勾男人的魂,他们第一眼看到她,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樊云大哥他们捉到了重要人物,而且那位重要人物还是个绝色大美人!

这也就是她老想去偷瞄他们的原因。

没怎么挣扎地,她故作镇定地慢慢往那个方向走。很幸运地,各自在忙的众人都没怎么注意她,于是她没一会儿就接近了那一块山岩。小心翼翼地,她贴靠着山岩而立,同时间,她听到了由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她立刻屏住呼吸,认出了是右副将的洪亮大嗓音。

心跳得很快,但她没再多想,马上悄悄地移动脚步往山岩后挪。一……二……三步,她定住,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那一群人。

就在那处空旷的杂石堆上,只见十几、二十个神态委靡的黑衣人被分批绑缚在中间,而四周,除了近十个手持兵器戒备着他们的士兵之外,庞樊云、李平和沈繁城也都在。

「……那些暗中尾随在我们身后的家伙,一定是要找机会救走瓦剌公主,属下建议我们应该分散敌人的目标。」李平提议。

瓦剌公主!

隔着几丛灌木,孙昭踮起脚尖,这才终于发现一个傲立在庞樊云前方的高挑身影了。那就是瓦剌公主——难怪她在地上那群被绑的异族人里没找到任何一张女子面孔,原来她就在他眼前。

即使已先有了心理准备,可当她一瞥见瓦剎公主的脸庞时,她还是不由得为她的惊人美艳倒吸一口气。

「谁?」没想到她这一声异响,立即引来庞樊云的注意。

孙昭一吓,下意识地往后跑,不过下一瞬她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影子和一把利刃已经抵在她的心口。

她全身僵住、不敢乱动地瞪着忽然压向她的刀子。

「小姐……」抑不住惊愕地低呼,沈繁城一见被当成可疑份子的人是她,赶忙撤回长刀。

一脸发白的孙昭才回过神,紧接着另一抹高奇$%^書*(网!&*$收集整理大的人影也出现在沈繁城身后。

「孙昭?妳怎么会在这里?」庞樊云的嘴角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浓眉下的厉眼正看着她。

在他们谴责的视线下,孙昭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而当她发现连其他人也惊讶地朝她围了过来后,她更有种自己会被杀人灭口的可怕错觉。

她向后退一步。「我……我只是……」慌了。尤其在庞樊云难看的脸色下,她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翻腾。「对不起!我……我……」连话都说不全了。她朝他泛出一丝虚软的笑,接着低下头小跑步往回走。

众人赶紧让路给她。

而庞樊云只静默了一剎,向沈繁城低声吩咐了什么后,便大步追上孙昭。

一抓住孙昭的细臂,他先将其他想看好戏的部属全瞪开后,这才握住她的双肩,低首凝向她不断挣扎着想逃开他的身影。

「孙昭,妳在做什么?」沉声问道。他注意到她低垂的脸蛋是雪白的,心脏莫名地绞扭了一下。

孙昭被他有力的巨掌捉住,明白她想挣脱是徒费力气后,她终于停止了动作。胸口还是闷着,她试着平缓下怪异激躁的情绪。「……我……很抱歉……惹你生气了……」脑中一直盘旋着那美艳的瓦剌公主勾望着他的眼神,她的心神恍惚了。

她飘忽的语调令庞樊云下自觉地手劲一紧,下过他马上警觉地放松力道。

「我没有生气!孙昭,看着我!」眼中的锐气严酷迅速消融,他的声音放软。

孙昭半晌没反应。

「孙昭……」他耐心地等着,看着她迟迟下肯抬起脸的发心。

近半刻的时间过去后,孙昭终于有了动作!她忽然二话i说蹲了下去。

「孙昭?」庞樊云呆了呆。

「我脚酸了!」既任性又令人无可反驳的一句。

回神,挑眉,他也跟着蹲在她前面。

孙昭双手抱着膝,把整张脸埋进双膝之间。没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头心彼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掌轻轻覆住,她微一颤。

「其实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吓到妳了吗?」隐隐吐息。他没想到她会躲在那里,要是刚才繁城那一刀直接刺过去,那后果……

孙昭当然无法猜到他这心思。她缓缓深呼吸了一下,感到心口的不平坦似平好多了后,这才慢慢把脸抬起来面对他。

「……樊云大哥,我是不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声音微哑。

立刻察觉她仍苍白的脸色,但她这意料之外的话令庞樊云眉头倏地一皱。「秘密?什么秘密?」讶异。

小嘴一噘。「你装蒜!那个公主明明就对你有意思,我看到了!」

庞樊云一怔,接着忽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不满的小脸。「孙昭……」叹唤她。

「怎样?你承认了吧?」大眼圆睁。

「妳不是想知道,之前她要我用什么条件和她换取我的性命、尚王爷叛国的证据?」他突地提起。

「什么?」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吗?

炯目眨也不眨地凝睇着她的娇颜,他淡淡地开口道:「她要我与她成亲,随她回瓦剌,而且还要让我成为瓦剌之王。」

心口狠狠一震,孙昭先是呆住,接着她口气急切地直问道:「你没有答应她吧?」

庞樊云蓦地对她莞尔一笑,然后托着她的手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站好。

「孙昭,妳已经知道我没有答应了,我也不可能答应。」轻轻放开她的手,他气定神闲道:「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只关心妳怎么想。」不拐弯抹角。

怎么可能?那么美、又主动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他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孙昭不禁有些怀疑。但再仔细想想,要是别的男人她不敢保证,可她这樊云大哥嘛……

曲老板美吗?她可算是大美人一个。以前皇帝要替他赐婚的贵族千金会不美吗?他还不是照样不当一回事。所以在他眼里,美女是不是就跟普通路人没两样?所以……

他才会看上如此普通平凡的她?

脑筋兜转了一圈,忽然生出这个结论,她一时不知该喜还该恼。

「你们从她那里问出尚王爷的事了吗?」退后一步,她试图冷静情绪和脑子。

注视着她又变生动的眼神,庞樊云知道她已经不再胡思乱想了,只不过她仍未恢复血色的脸蛋,还是令他不满意。

「她现在不是问题。」摆明这话题暂时到此为止,他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沈护卫说妳的药都吃完了,妳怎么现在才发现?」眉峰又上锁了。

沈护卫真的跟他说了?

孙昭赶忙摇摇头,「我们不是快到家了?我想几天不吃药应该不要紧,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担心?」他和沈护卫是不是都太小题大作了?

没想到庞樊云的脸色立刻一沉。「御医说妳的身子不适宜做太剧烈的活动,本来沈护卫他们让妳出这趟门就不对,我更不应该纵容妳跟着我们骑快马赶路!」调节气息,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恼。「妳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吗?」

闻言,孙昭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怎么了?」捏了捏。「可是我觉得没事啊!」绝对不承认她的身体有麻烦。而且她明明觉得一切都很好,除了没有他们这些大男人的身强体壮,她的耐力也不输一般人啊,干嘛老是看不起她的身体!「要不我现在就去躺下睡觉,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抿抿嘴,说着转身就走。

但她走没两步就被人从后握住了左手臂。

「妳先吃完饭再去睡。」不带强悍却令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接着他将她直接带到前方,还唤来了属下替两人端来两大碗饭菜。

而似乎也并不急着再去讯问那些杀手的庞樊云,就这么陪她一起坐着吃饭。不过席问不断有其他将士过来问他事情、等他下达指示,他边吃饭边忙,但那可不表示他对她的注意会少一点——这让原本想趁机溜到一边把吃不下的饭偷倒掉的孙昭,最后只能含着泪乖乖一口一口慢慢把饭吃光。

就在她刚好把整碗饭都塞下肚时,沈繁城忽然走了过来,低声在庞樊云耳边说了几句话。

孙昭忍不住偷偷拉长耳朵,想听沈护卫对他说了些什么,但偏偏他的声音小到像是蚊子叫,她根本什么也听不到。

是有关那些瓦剌族人、阿娜兰的事吧?

好奇心蠢蠢欲动,她看着沈繁城说完就走开,实在恨不得上前揪住他问个仔细。

忽然察觉到身边传来的盯视,她马上回过头,果然,庞樊云正对她蹙眉而视。

下意识回他一抹傻笑。「……呃……我吃饱了……沈护卫跟你聊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末了脱口而出。

庞樊云静默了一下,简洁道:「等一下妳早点儿去休息,我要忙一些事。」关于他们其中「某个人」的事。

起身,他召来一名属下。「带小姐回她的营帐。」

孙昭本来还打算和他抗争,但话才到嘴边,她却放弃了。

好吧,其实她知道得已经够多了,他不想让她看见、听见,自然也是为了她好,她干嘛偏要自寻苦恼、自找麻烦?虽然还是有些好奇,心痒,不过因为能体谅到他的用心,她最后还是听话地回帐里休息。

瓦剌公主带给她极大的冲击——孙昭经过了整天的奔波,其实早就全身骨头酸痛、疲累得一躺下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但偏偏她的身体休息了,她的脑子却还是不肯安心休息。

那个美丽的杀手公主,竟然用瓦剌王位诱惑樊云大哥,可见她是多么喜欢他。其实……她的樊云大哥也是很多人抢着要的乘龙快婿,就连原本要杀他的外族公主都对他有意思。但没想到这个人人抢着要的大将军,竟然舍弃美人而喜欢她这小女子?老实说,知道他真的毫不恋栈其他「美色」,只看着她一个人,她是有些虚荣心啦。不过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他可是威镇八方、众人崇敬的大将军,配得上他的,应该只有名媛千金、公主这类的女子才对,而她又算得上什么?

又想到头昏了!

孙昭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时光可以回到从前有多好,至少她那时还没察觉自己对樊云大哥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是现在却变成她不能不想、无法不想,因为……

她很确定,她一点也不想喊别的女人「大嫂」。

或许,在她挺身为他挡箭的那一剎那,她就已经明白她对他有种比兄妹之情更深刻的情感,只是她选择了埋藏起它,甚至遗忘……

***独家制作******

第二天,大队人马继续前进的行程不变,但移动的速度却明显放缓。

孙昭一直到后半日才察觉这改变。因为前夜脑子不停打转着一堆事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她,一早被叫醒、上了马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所以她一时没发现大伙儿的步调怎么放缓了。是后来大队人马在渡河时,跟着暂时等在河岸这一边的庞樊云策马到她身边,递了水给她,她接过,喝了,本来恍惚的心神忽然清醒了许多,这才发觉异样。

高踞骏马上的庞樊云,正双目炯炯紧盯着陆续驱马过河的部属:而孙昭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接着秀眉一皱。「……我们今天不用赶路吗?」迟疑地开口问,终于意识到不一样。

他倏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再将目光转回前方。「嗯。」回她一声。

孙昭偏头瞥向他严峻的侧脸,不禁多心了起来。「樊云大哥,你不是因为我……」踌躇。

不会是怕她的身体出状况,所以才做这种安排吧?

这么一想,她立刻感到一阵压力袭来。

「从现在开始,我要妳多留点心神,随时注意周遭的情况。」打断她,他朝她意外严肃地嘱咐。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对她叮咛这些,她马上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樊云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握紧缰绳,她的心开始怦怦跳快。

庞樊云的脸色寻常,不过猛然间,后方一个轻微的动静令他全身肌肉绷紧,腰际的大刀立刻出鞘。

同时间,也有其他人警觉到不对,纷纷拔刀戒备,甚至就连敏感的马儿也感受到这肃杀地气氛开始喷气、低嘶。

很快地,众人发现了那种由远而近传来的嘶嘶声响源自何物——就在河这一边,队伍的左右后方,大片五彩斑斓的物体如潮水般朝他们快速涌来、包围。

众人定睛一看,立刻惊骇住了。至于众人胯下的马儿也嗅到那些腥臭不祥的气味躁动了起来。

那些朝他们过来的不是别的,竟是蛇。一大群数也数不清、身上色彩艳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蛇,就这样翻过岩石、滑过路径向他们爬来。

「快走!」一声暴喝陡地响起,也震醒了一时呆怔住的众人。

所有人一震,回神,赶忙加快了过河的速度。

而在河另一边的士兵们当然也看到这一边的景象了,他们跟着心惊胆战,赶忙冲到河岸边协助同袍加紧渡河的速度。但没想到就在这时,一群黑衣人忽然从他们身后的高大草丛中杀了出来,几乎砍得他们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河两边的众人同时遭逢被毒蛇、杀手夹击的惊险场面。

孙昭也被这些忽然窜出的庞大蛇群吓得寒毛直竖、全身僵住,而就在她无法立刻做出反应,还瞪大眼睛看着牠们愈来愈接近的同时,身边庞樊云的那一声大喝忽地让她惊醒,然后她也发现她正被其他人环护在中间往另一边移动。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目光慌乱地搜寻着庞樊云的身影,可还没看到他,就先惊恐地看到河的另一岸忽然出现一群黑衣人。

她的惊喊声淹没在各种人声、马鸣、刀剑的追击声浪中。

她根本没有时间多想,只能跟着其他人退。咒骂、惊呼在她耳边划过,她甚至看到了她身边的两名年轻士兵的小腿、脚踝被几条青蛇、赤蛇咬住,接着就全身抽搐地落下马。她一吓,直接反应就是想跳下去将他们救起来,但下一剎她却被推着更快往前冲。

回头,她只看了身后那被一群蛇包围、爬满身的士兵不断惨嚎、翻滚的画面一眼,视线就被挡住。她忍不住逸出了一声哽咽,身子瑟缩颤抖。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压下心里的悲伤和恐惧,咬紧牙关。回过神后,她才意外发觉她已经跟着右副将李平和几名士兵、一辆押着那群瓦剌杀手的马车暂时逃离了毒蛇的势力范围,来到了一片疏林前。

众人停在这里先喘两口气,定定神。而有惊无险被带离蛇口的孙昭,此时只能瘫软在马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和其他弟兄有危险!」只歇了一下,忽然有人紧张地说道。

不远处,激烈的打斗和喝叱声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不过暂时避在一片树丛后的他们无法立刻看到那边的战况。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是被早有准备、等在这里的杀手伏击了。那些为数众多的毒蛇,当然也是他们放的。

「我们快回去帮将军!」即使想到那些蛇仍不免头皮发麻,但还是有人立刻响应了。

其余四名年轻士兵立刻无畏地点点头。

「你们……」李平也开口了。

「我也要去!」孙昭也马上自告奋勇。她手中紧握着刚才一直没用到的刀子,惊恐的神色已经恢复许多。老实说,她怕,她当然怕,但只要想到庞樊云还身陷危险中,她的勇气和冲动就倏忽直线上升。

所有人的表情一致。「不行!」同声反对。

「小姐,妳还是留在这里好,妳出去只有危险。」李平压低眉,脸色阴沉道。

其他人连连点头。

孙昭不服。「我不怕!」大声反驳。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去了只会让人多麻烦而已,可是……她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

那些打杀声似乎更加惨烈了——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众人的心急躁骚动着。

「小姐,请妳留下!」李平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道。

孙昭抿了抿唇,看着他们急切的神情,一咬牙,轻哼一声,终于沉默地转过头去。

很快地,她听到身后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去的马儿蹄踏声,但下一剎,她却听到惊喝惨呼和有人坠地的混乱声响起。

她一愣,立刻回过头去。没想到,她竟看见了她这辈子可能再也难以忘怀的恐怖画面——

三个士兵口吐白沫、胸口冒血地跌落地面,其余两个,一个人的腹部正被刺进一刀、鲜血直喷;另一个则反应过来要挥刀回击凶手——

不过,武功和力气远不及凶手的士兵,没多久也命丧对方刀下。

五名已死、或仅余一息尚存的士兵,就在短促地瞬间横倒一地,而凶手……

因为这恐怖血腥的一幕,再加上做出这一切的凶手竟是完全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心绪受到极度震撼的她,看着正举起满是鲜血的大刀、一脸狰狞地朝她走来的手,虽然心里有个声音警告她快逃,但是她根本动也动不了。

没一下,他走到她身前了。「小姐,很抱歉,妳也得死!」

大刀朝她砍来,而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朝她落下,完全无能为力……

「啊!」惊叫声乍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但下一剎,有个温柔低缓的安抚声也跟着出现。

「没事!孙昭,妳只是在作恶梦……妳已经安全了……」

床上的人闭紧双眸、娇颜苍白,被下的身子仍不住微微挣动着。「……不……别杀……不……右副……」呓语着。

坐在床畔的高大身影俯身向她,一只大掌按在她不断冒着冷汗的额上,另一掌则轻握着她一边的细肩。男人刚毅的脸庞,此时写满了心疼与不舍。

「孙昭,醒来!妳醒醒……」在她耳畔低唤她。

仿佛被梦中的景象压得喘不过气,她努力地想挣脱那困住她的睡境,然后是那一抹不停传进她梦里的声音安定了她,也仿佛给了她力量……

倒抽一口气,她猛地张开眼睛,醒来。

孙昭醒来,一眼就看见了正一脸担忧地俯在她上方的熟悉面孔。

「樊……樊云大哥?怎么了?」怔了怔,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又在她房里出现的他。

忍不住转眸瞧了瞧外面微亮的天色,再转看回他脸上。

嗯……这几天他都在大清早到她房里来,虽然说她已经愈来愈习惯,也见怪不怪了,但他不怕其他下人看到说闲话吗?

而且,她也会害羞耶!

人家的睡相都被他看光了啦!

庞樊云没注意到她微赧别扭的神态,他已经放开她,坐直了身躯,略垂眉陷入深田心,半晌不语。

此刻孙昭自然也睡不下了。她翻身坐起,趁他在想他的事,正决定跳下床呢,却忽然被他一把按住。

她被他的大掌压坐在床沿,一时动弹不得。

「我们回来几天了?」他天外飞来一句地问她。

咦?

抬脸看向他,忘了不自在,她好笑地道:「樊云大哥,你一回来就忙东忙西,所以才忙得忘了时问吗?我们回家都快十天,而且……」虽然知道不是他的关系,但还是想抱怨一下。她噘起小嘴道:「你回家来,我反而很难遇得见你,我们已经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事实上,自他们回京后,都还没有机会一起吃饭呢。

他真的很忙;忙着先帝、新帝的事,忙着处理被他们押回京的瓦剌族杀手、公主的事,还忙着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总之,他就是忙得没空留在将军府——唯一例外是这个时候,连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接连好几天都会待在她房里,好像在等她醒来?

或者是叫她醒来?

她怎么依稀有种在睡梦中听到他喊着她名字的印象?真是梦吗?

十天?!

庞樊云专注地凝视她不但透白、而且眼睛下方还带着明显阴影的脸蛋,他的眸光不由一沉。「妳有好好吃药吗?」一回来,他就立刻把大夫找来,还吩咐庆婶替她补身子,没想到十天过去了,她却愈形憔悴!

吃药?说到这个,孙昭就更想抗议了。「我又不是药罐子,你干嘛要庆婶每天照三餐又是药、又是补品地叫人家吃嘛!我的身体哪有这么虚弱!」大不满!害她现在远远闻到药味就想吐。

所以,不是她身体的问题……

庞樊云隐隐吐息,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食指指节轻轻划过了她失去红泽的颊。「妳是不是一直没忘掉那天的事?孙昭,妳知不知道回来后妳每天都在作恶梦?」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初回将军府时,他并没有察觉这问题,直到几天后,庆婶有一回忧心忡忡地跟他提起每天夜里孙昭似乎总是睡不安稳的事,于是他趁一夜进她的房里坐至天亮,这才发现庆婶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接下来几日,他更观察到她天天作恶梦的情形。

她忘了自己曾作恶梦、作了什么样的恶梦,但是他却从她的呓喃和受惊的状态中多少明白她的梦境内容。

看来,那件事留下的阴影一直没离开过她身上。

李平,原来就是他想揪出来的叛逆者。

那一刻正好赶到,及时将孙昭从李平刀口救下的他,终于确定了他遭到刺杀、而后这一路他们的行程被瓦剌族杀手掌握……这所有的一切,隐藏在他们之中提供消息的背叛者就是李乎,他的右副将。

为了瓦剌王提供的财宝和尚尊的权位诱惑,他背叛了!

李平当时企图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走阿娜兰,因为他知道只要愈接近京城,他成功的机会就愈小,所以他才暗中通知了那些等着救阿娜兰他们的同伙,打算来个里应外合。只不过他没想到,他的计谋最终还是被破坏了——自庞樊云受伤以来,就一直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奸细,他也联合了最不可能是嫌犯的沈、官两人和几个可靠的将士,开始进行仔细且下着痕迹的清查。他们不断抛出诱饵、设下陷阱,也逐步缩小了范围,但直到那群杀手再次出现,他们才真正逮到那个人。只不过他们冲到李平押着马车离开的地方却为时已晚,不知情和他同撤退的五名士兵已被他杀害,孙昭也差点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他砍下了李平拿刀的那只手,救下了孙昭,但他却砍不断潜进她体内的那道阴影。

在他将她自马背上抱下时,她在下一瞬即昏了过去。而醒来之后,她却绝口不提当时的事、她看到的景况,就连在最后回京的路途上,她也完全没表现出受到那件事影响的异样。就因为她的日常活动、作息和往常一样正常,才让他放心地没多留意她,把时间全用在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上。

是他疏忽了!

经由他手指肌肤传递给她的温暖怜惜,让她的心口泛过一股热流,可他的话,却令她的身子一颤,然后呆愕住。

「……我……我有作恶梦?」她的声音近乎呢喃。

她想不起来自己有作恶梦这回事,不过她每次睡醒总觉得很累就是了。但他怎么知道她每天作恶梦?

……难道这就是她最近几天睁开眼睛便看见他的原因?

庞樊云温热坚实的大掌停在她的左脸颊上。「孙昭,妳可以哭、可以难过、可以咒骂、或者可以找人打一架,但就是别将自己的情绪压抑住。」认真望进她的眸心,他分辨出了其中有伤痕划过的痕迹。「我在这里,孙昭,我不是妳最信任的人吗?妳想做什么,把它发泄出来……」诱导她。

原本被她深埋在心底深处的惊恐、悲伤、愤怒……就在他的勾引下,慢慢地又涌现上来。而那一天、那一幕鲜明的记忆,也仿佛再次重现眼前……

泪水沿着双颊滑落,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终于尽情地放声大哭。

李平的凶狠、那几个瞪大眼睛惨死在她面前的年轻士兵、那些鲜血飞溅的景象一直像幽灵般纠缠着她不肯散去,即使她努力想遗忘,她也以为自己成功地将它们丢开了,但是她错了!原来,它们全潜进她的梦境里继续折磨着她……

她想起来了!她总算想起来那些片段的梦……

将所有负面的情绪狠狠宣泄出来,她哭着、喊着,甚至握起双拳捶打着,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直到她声音嘶哑、直到她累了。

最后,是庞樊云将筋疲力竭、软瘫在他身上孙昭安置回她的枕上。

他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她满脸的泪痕。

而哭过之后的孙昭,情绪似乎也稳定下来了。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趋于平缓、双眸紧闭的她,突然抬起手抓住他的大掌。

「……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死吗?」几乎无声。

记挂的,仍是那几个士兵的死。

庞樊云当然清楚她说的是谁。凝视着她面白如雪的脸蛋,他结实的手指反紧扣着她的指间。

「害死他们的不是妳,是李平!」低沉而有力。

她轻轻地吐纳呼吸,静静地感受着他传递给她的力量。

「它已经过去了,孙昭,让它成为过去!」俯首,仿佛要为她的过去与现在划上一道清楚的界限,他在她唇上以吻烙下印记。

***独家制作******

听说皇帝准备收瓦剌公主阿娜兰为妃……

听说尚王爷通敌叛国,他暗中出手不断谋刺皇帝和其他要臣的证据已经被找到……

听说现在只要和尚王爷有关系的人,全都胆战心惊地等着抄家灭族的圣旨降临头上……

听说……

此刻的王朝上下正流窜着许许多多的听说,不过这些「听说」并没有在孙昭心中激起太大的涟漪。自从回将军府后,她只是照旧过她的生活,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和未离开将军府前一样,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变了,大家也都变了。

而她是在回来后才明白,原来大家早就看出来庞樊云对她的情感,只有她傻傻地完全没发现。至于现在的她呢,体会是体会到了,但她仍无法摆脱他是「大哥」的别扭……

不过就当她还陷在对他一时无法说得清、解得开的矛盾情思中时,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却震得她头昏眼花,反而更慌了。于是就在隔两天,当整个将军府的众人还沉浸在为将军与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中时,她选择偷偷留书出走。

***独家制作******

柔暖的风,一朵白云悠哉地在湛蓝的天空飘移过。

近郊外,一户简朴屋舍的大庭院中,一个满头白发的年长者正弯着腰,细心整理需要曝晒的药材;而在屋前的石阶上,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则双手撑着下巴、状极闲适地看着他的举动,还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直到日微西斜,白发年长者放下手边的劳动,回到屋檐下坐着休息。接过了小姑娘递给他的一杯凉茶后,他一口一口享受地慢慢喝完,吐了口气,才随手把杯子放到一边。

「小昭,妳已经来我这儿想三天了,还没想清楚吗?」陈彦问道。

三天前,孙昭突然跑来找他,说是很想他,他自然欢迎她的到来。而且两人自孙昭在逢郡王府被庞樊云带回去后就没再见过,所以隔了这么久再相逢,两人自然有一番话好聊。不过没多久,他就察觉孙昭笑脸下隐藏着心事。一开始,孙昭什么也没提,更没说自己是离家出走,一直到那天晚上她自己要了一点酒喝,才慢慢倾吐出所有事——包括庞樊云对她的感情、她的迷惑、和她丢下所有人逃来他这儿的事。

孙昭忍不住揉揉鼻子,噘起小嘴道:「陈伯,你是想赶我走了吗?」

她明白,她这离家出走举动有些冲动,但她当时没多想就做了。而且那时她头一个想到要投靠的人就是陈伯。她一直知道陈伯住在这儿,只是没机会来而已。

她需要暂时离开那些欣喜的人们和庞樊云,好好想一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以干扰她,她也不用怕一面对庞樊云就失去思考能力。至于他会不会担心她的问题,她根本早置之脑后。而三天了,她到底厘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没有?老实说,她清楚是清楚了,但却还无法想象她要成为他的妻子……

陈彦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妳要在这里住上三年也没问题,只是我怕有人会耐不住思念而已。」

「……咦?谁?你在说谁呀?」心跳快了一下,孙昭装傻。

「别嘴硬了,想见他就回去,有什么问题当面和他说清楚,总比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多少看出她的心结所在,陈彦不拐弯抹角地直言道。

孙昭眨眨眼,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上,脸上多了正经的神色。

「陈伯……」

「怎样?」悠然自得。

「……樊云大哥喜欢我,我很高兴……」小声、不好意思地承认。

「妳也喜欢他。」替她结论。

她蓦地顿住呼吸。她的喜欢……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小昭,」陈彦忽然认真地看着她。「他喜欢妳,妳也喜欢他,妳觉得这样还不够?只要你们能让喜欢的人幸福,这样还会有疑惑吗?小昭,妳还在迟疑什么?」

她狠狠一震——他这番话,当头棒喝将她打醒了。

能让喜欢的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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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似远似近、若有似无地传进她耳畔。她蹙眉,翻身,浓浓的睡意继续攫获她。但她才沉进梦境一下,却恍惚察觉自己被人从床上移到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里。

熟悉的、淡而好闻的气息倏忽将她完全笼覆。

她醒了。

半张开惺忪困意的眼睛,一方坚毅的下巴立刻跃进了她的视线,像是察觉她的醒来,男人随即低下头,于是一张粗犷性格、既严肃又迷人的脸庞与她打了照面。

男人扬起一道浓眉。

而她却只是出乎他意料地用手揉揉快睁不开的眼,打了个呵欠,然后双手主动勾抱住他的颈项,将自己的头颅安适地搁在他的颈窝上。

「……嗯……你来了……」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她闭上眸,有些口齿不清地低哝。

楞了楞,男人最后勾唇微笑,抱紧怀里慵懒的娇躯,迈开长步继续走向屋外等待的马车。

「玩够了?我来接妳回家。」绝口不提她的离家出走把整个将军府弄得鸡飞狗跳。他轻语,怕扰了她的好眠。

将自己完全交给他,她的意识往睡境更沉一分。

「……樊云大哥……」突地喃唤。

「嗯?」低哑漫应。

「我不喜欢皇上的赐婚……」咕哝。

「……」肌肉绷紧。

「臭大哥……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向我求婚?」即使快睡着了,嘴里还是能埋怨。

能把堂堂大将军搞得如此狼狈的,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了。

哭笑不得地轻咳了声,幸好夜色昏暗,一旁已经在忍着笑的陈彦和沈、官两人才没发觉他微热的耳根。

「孙昭,妳……愿意嫁给我吗?」在将她抱上马车前,他终于将这话在她耳畔问出口。

没想到回应他的,是她不客气的打呼声,和其他人终于忍俊不住的偷笑声。

大将军的脸立刻黑了一半。

抱歉了,将军,看来只好请你耐心地等女主角醒了,再求一次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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