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傅琅玉送过来的食盒, 一看便知道是用足了心思的。
外层用的金丝楠木,内里的隔层用的也是上好的锦缎,琼珠在一旁将里面的餐食一一拿出, 一应摆盘俱是精致。
最下面放着一方丝帕。
傅瑶光看了眼,却也没碰。
满桌的吃食,坐在桌边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筷的意愿。
傅瑶光心里却有些着急。
谢瞻没喝的那盏茶里其实没有毒,是那只她给他备下的茶盏有问题。
但她原也没指望他会用。
他如今对自己的态度, 既过分的亲昵,又带着试探和防备。
只不过若是他当真毫无防范地喝了那盏茶, 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她今日有意引他来,确是有自己的目的。
谢瞻防了她备下的茶具,却不会对她也喝过的东西起疑心。
她用过的茶具、亲手煎的茶俱皆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调盏中的蜜。
当日父皇亲手给她的好东西,无色的春毒,味道却是甜腻的,谢瞻却不好甜食, 若是加在其他吃食里,谢瞻断不会碰一口。
这毒大约一个时辰便会发作, 和青楼教坊里那些东西的药效差不多, 只不过若是当着借着药性找人纾解,最多不出三个月,人便会虚弱地连卧病多年的老妪都不如。
若是自己一个人撑过去, 那便只会发一身汗,睡一觉便没事了。
父皇给她这玩意,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只不过她却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特意去让琼珠假作说漏了一般, 让傅琅玉以为,她今夜不择手段也要留下谢瞻在她这里过夜。
傅琅玉是真没让她失望。
只是看谢瞻这模样, 竟是不大想走。
思索片刻,傅瑶光轻笑了笑,而后道:
“说起来,端王郡主同你本也是要成亲的。”
她看向他,“如此说来,我现今反倒是多余了。”
谢瞻沉默着,打开汤盅喝了些,望向她的神情里带着歉意。
“我会解决好这些。”
“怎么解决?”
傅瑶光倒是当真有些好奇。
谢瞻并未正面回答,他的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冷色,朝她望过来时,几欲让她想起当年他逼宫杀进皇城时的模样。
“待我一统天下,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本也没说听说过哪朝哪代的皇后同时有许多人的。”
傅瑶光笑着反诘了句。
她将餐盒下的那方丝帕拿出来,瞧了瞧,笑了。
“谢瞻,你看看这上面是什么。”
傅琅玉怕是真的觉着,她至今仍对谢瞻念念不忘,一听到她让琼珠放出去的消息,只怕是都没闲着。
说不定待会谢瞻再不过去,她的人还要来找。
“不过是普通的绣件罢了。”
谢瞻拧眉看了眼,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淡声道。
“这上面绣的,可是石榴。”
傅瑶光抬手拿起来,将绣帕翻转,放在谢瞻面前。
“这种样式的绣件,连石榴花都少见,何况是这石榴呢。”
“谢瞻,方才我可听到了,你的人通禀时说她不舒服,还吐了。”
“都说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还真是灵得很。”
望着面前的绣帕,谢瞻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正这时,外面人再度小心通传。
前次得了谢瞻的回应,大抵是觉着在谢瞻心里,她还是不如傅琅玉重要,这小厮再来时便有底气多了。
“陛下,傅姑娘方才晕过去了,院子里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意来请示,可否去外面为傅姑娘请一位大夫诊治一下看看?”
傅瑶光这会也觉着身子有些不大利落,她悄眼看谢瞻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大抵他习武,身子底子好些,不比她这般,药性也不似她发作地这般快。
她定了定神,故意推了下那食盒,吩咐琼珠。
“闹眼睛,都装回去。”
琼珠依她吩咐,将摆出来的杯盘汤盅又装回食盒。
傅瑶光站起身来,看着谢瞻,一字一句道:
“谢瞻,带着旁人的东西,赶紧从我这里离开。”
大抵他自己也觉着这会再不适合同她说些有的没的,他唤人进来,将傅琅玉送来的食盒拿上,起身欲往外走。
行至门旁,谢瞻回过身对她道:
“瑶儿,不管你信不信,这么些年,我谢瞻当真只对你动过心。”
他背对着中庭的月色,傅瑶光看不清楚他的脸,自然也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究竟是何种神情。
不过也不重要了。
如今的谢瞻,涉足帝位,华裳贵饰,早已和前世她对他动心时的谢瞻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她从来便没有看清楚过他这个人。
贪得无厌,又凉薄自私。
从前她看得清他的面容,却看不清他的心思。
如今月夜遮掩着他的身形,他的所思所想却无处遁形。
傅瑶光这会已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见她没有回应,谢瞻出了门,快步离去。
视线再看不见他的人时,傅瑶光腿一软,便跌坐到地上。
琼珠立时过来将她扶起来。
“殿下?”
“没事,有些腿软罢了,扶我进去。”傅瑶光低声道。
坐回床边,烟萝打了水来,傅瑶光这会已是很不舒服。
她勉力撑着,低声吩咐着。
“今晚不要让旁人靠近我这里。”
“琼珠,你盯着点傅琅玉那边,看看谢瞻今夜是不是在那边过夜的。”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她是否真的有孕。”
“殿下是怕因她这孕事再节外生枝?”烟萝问道。
傅瑶光摇摇头,“我怕谢瞻为了迫我在和谈时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可能会落胎。”
“到底也是我的亲族,便是傅琅玉自愿,也不至于……”
她没将话说下去,似是累了,也不想再开口,只让她们也都出去。
“烟萝、琼珠,今晚辛苦你们了,但在这里,旁人我实在信不过,切莫要让外人进来我这。”
“殿下放心。”
房内只余下傅瑶光自己一人。
这会距离她喝下那掺了东西的茶差不多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她将自己缩在榻上,被衾本是冷的,榻上也没半点温度,可她身上直发热,哪哪都不舒服。
从乾京一路来到这里,她背负着两世的恩怨,又因着皇族公主的身份,被莫名的权欲和利益缠绕其中不得解脱。
她从不觉着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也没想过以己身承担世间如此重负。
可偏偏两世为人,竟都要做这两国相争的牺牲品。
从离开乾京的那一日,她就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
不敢想,不愿想,更不期待见到他。
她怕看到他,怕他误会也怕他伤心难过。
更怕看到他冷漠又失望的眼神,平静又淡漠地同她问好,当真唤她那个假的英寰郡主的名头,从此再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这几乎成了她这些时日的梦魇。
可此时此刻,她浑身不适,在异国异地看不清前路,迷迷蒙蒙之间,却仍在无意识地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晏朝。”
“嗯。”
晏朝低低应声。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瞧她现在的样子。
良久,他轻柔地抚去她的眼泪。
这会已是子时过半,夜已深了,她仍是一副极不清醒却又极难受的模样。
晏朝任她抱着,只是将她在身上乱摸的手拿开了些,靠坐在床边将她揽紧在怀中。
他今夜刚到姜国国都,便来了这里。
对于傅瑶光来到这里的名头,傅瑜给他的说法是,他的父皇是想为他扫清后患,牺牲一个女儿,除掉谢瞻,吞并姜国,震慑四海,以此换得他继位后的太平盛世,换大乾的百年清平气象。
对于老皇帝而言,这大抵是很值得的。
在客栈的客房内,晏朝看着面前星夜兼程赶路、犹带着一身寒气的傅瑜。
自晏朝开蒙,便是太子伴读,傅瑜是他的至交好友,更是他认定的主君。
当今陛下作何抉择,他不做评判,他只是看着傅瑜问了句:
“殿下也觉着,这样值得?”
“修明,你这是说的是什么话?”
傅瑜拧起眉,似是有些不悦,却仍是如以往那般,开口时唤的也不是皇帝给晏朝起的表字怀安,而是晏朝祖父为他起的表字,修明。
“我若是也赞成父皇如此决断,我如何现在会在这里?”
“立国之本应是民生,是正道,怎会是这样的歪门邪道?”
“再则,若是我也同父皇一样想,我何必现在又告诉你这些事?”
“更何况,你这么些年的心思,我又如何不知道,而且瑶光也是我的妹妹,当日没能劝谏住父皇,我已是极自责,如今亲自前来,也只是想要她知道,她不是没有退路,莫要一时想不开,自己走了绝路。”
正这时,傅瑜暗中派这跟着傅瑶光的人回来,说是听到琼珠同傅琅玉的人说的话,觉着事大,立时来通禀,晏朝这才过来这一趟。
这会傅瑶光已是在他身上胡乱攀摸,晏朝用浸了冷水的帕子小心为她擦拭,爱怜地将她带进怀中。
她唤他,他便应声。
一直到天光微亮,她方才慢慢睡熟。
晏朝一夜未曾合眼,从床榻上起身,将她盖好,穿好衣衫推门往外走。
门外的琼珠和烟萝也一夜未合眼,哪怕是晏朝来了,也仍是守在门外。
这会见到晏朝似是要走,烟萝和琼珠对视一眼,二人犹豫着正想说些什么,晏朝却已是开口。
“好好照顾她。”
“不要说我来过。”
“晏大人不带殿下一并离开这里?”烟萝低声问。
晏朝回过身,朝屋内看了眼,却没说什么。
夜里他倒是当真想过就这样带她走。
虽然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看起来也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可只要一想到若是依着皇帝的意思,她这幅情形,却是在谢瞻身侧,他心头火便熄不下来。
可他来这里之前也问过了傅瑜的人,她这阵子当真做了不少安排。
想来即便是被逼来此,她也有想做成的事,他总要问问她的意愿。
若她想要得到什么,他会尽全力帮他达成。
若她做这些是只是为了保全自己,那他便会带她离开,这些麻烦事,自有他来解决。
只是这些事她不必知道。
晏朝再度望向房中她在的方向,顿了顿后道:
“好好照顾她,待她清醒后,我会安排同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