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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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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傅瑶光而言, 谢瞻府中,一草一木俱是熟悉至极。

府中已然空置,府门外贴着封条, 今日原是刑部的一众属官过来再行搜查的,傅瑶光请了旨意,和晏朝等人一同进到府内。

她径直进到书房。

许些书信俱已被刑部收走,大凡可疑的物证, 现皆已经不在这里了。

剩下的好些东西,其实她是眼熟至极的。

榻边案几是她从皇兄那边搜罗过来的吐火罗贡案, 博古架上是她送的定窑瓷瓶和笔洗,书案边好些书画散了满地。

傅瑶光随手拾起一幅展开,画上作的是乾京西陵河畔的夜景,桥边人行来往,桥上对影成双。

看用印和题字能辨出是谢瞻亲笔,但只这一打眼却也看不出画上是不是另有玄机。

地上的画半遮半展, 傅瑶光一一拾起看罢,其中大多也都是些山水画。

她将画卷放到桌案上, 从书柜上将上面摆着的几个锦盒拿下来。

这几个锦盒和当初她刚成婚时, 谢瞻送来的那个其实很像,只是这几个上了锁,另一旁的周则安过来, 抽刀将几个锦盒的锁扣震开。

最先打开的盒子里,是些书信,傅瑶光拆了一封, 是谢瞻写给别人的信, 里面的人名是她从未听过的,但看内容多是姜国朝堂的事, 应是他和姜国朝中之人的信函。

其余的信函也多是和姜国人的来往信笺,当时行宫中的种种,这些信中也有涉及,更早的还有几年前姜、楚、梁三国之间的几次边境小冲突,背后也有谢瞻的手笔。

晏朝使人将这些信一并封存,送去刑部慢慢整理。

周则安将其他几个锦盒尽数撬开,口中却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这种书信,竟然能留到今日,早烧了不是早干净了。”

傅瑶光想了想,轻声道:

“这些书信多半也是那些姜国朝官的把柄,谢瞻和这些人应是互相图谋,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些人的。”

“若他销毁了,这些姜国官员却留着书信,那便是谢瞻受他们所制了。”看着刑部的人将信函一封封录入封存,晏朝淡声道。

“这好像是……”

一旁另外几位刑部属官正翻看旁边的锦盒,蓦地低呼出声。

话音戛然而止,几人互送眼风,却俱是缄口,最先将那卷画轴展开的人将画放了进去。

晏朝眸光冷厉,半晌低嗤了声,朝那锦盒走近。

傅瑶光心中若有所觉,也跟着过去。

果不其然,最上面被那两名官员烫手山芋一般扔回的画卷,画中人正是她。

疏曲梅影之下,她的裙踞没进雪中,手中一捧雪,雪上浮一片梅瓣。

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看落款是四年之前。

她看向晏朝。

晏朝没什么特别的神情,随手又打开一副。

梨花桃花争相绽开,花瓣漫天飘散,绯色红裙的少女踮脚折枝。

那两名刑部的属官早已退至一旁。

不敢再看,更不敢告退。

毕竟他二人打开这锦盒之前,也没想到这一盒子画作,画中人都是公主。

傅瑶光看着一幅幅人像,俱是不同时候的她。

她不知道谢瞻是何时作的画,可画上景色衣裙她俱是有印象。

看画轴和装裱的工艺,也确是京中不同时期的技法。

她扯扯晏朝的袖子。

“我觉着画得不如你好。”

晏朝也没看她,仍是一幅幅地展开,看一眼,放到一旁,淡声反问:

“公主见过臣这般装裱起来的画?”

傅瑶光一滞。

她自然没见过。

眼见他又打开一副,是她在行宫马场飞身上马时的样子,青丝挽起,飞扬而飒落。

这是今年的画。

傅瑶光一瞬间想起来,这是她重生之前最后一次和谢瞻出去玩。

谢瞻身边的青书也曾亲口告诉晏朝,她那次说她非谢瞻不嫁。

“……”

她想说点什么,尚未来得及,便见晏朝拿起有着同样画轴的另一卷展开。

画上是她的半张侧脸,下面是烈马鬃毛,她回过身望过来,颈下耳边的两颗小痣,依稀能辨是她。

是很少见的人像画法。

这个视角实是太近了。

晏朝瞧了半晌,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幅。

傅瑶光挨着他,往他身上蹭了蹭。

他随手扶了她一下,又去看另一卷。

“这些画远不如你当年给我画的那些神话故事生动。”

“谢瞻画技不错。”晏朝淡声道。

“不好看。”她小声重复。

“所谓‘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谢瞻这幅,没有神魂也有形貌了。”

晏朝言罢,将手中那副递给她。

傅瑶光被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不上不下。

她看他一眼,低哼了声。

“晏大人不愧是丹青大家,随口点拨便让人觉着醍醐灌顶,现下再看,我倒是也觉着顺眼了。”

她手中拿着他方才递过来的画,画中的她在御花园中,怀中抱着一只猫儿,裙边趴着另一只。

“‘春云浮空,流水行地’,如此看来,谢瞻落笔颇得画圣之意蕴。”

她看向晏朝。

“晏大人,若这画没有什么问题,挂到你书房里怎么样?”

晏朝默不作声看她,对上她明亮又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他慢悠悠点点头,“公主若是喜欢,不如挂到卧房如何?”

话是这般说,下一刻他便从她手中接过那副画,扔到另一旁。

傅瑶光看他动作,笑着反问:

“不是要挂去卧房?”

晏朝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等刑部清点过的,臣亲手为公主挂到卧房。”

“好呀,晏大人说话要算话。”

傅瑶光看他一眼,又道:“最好再挂一副晏大人自己的,也好让我比比,到底谁更好些。”

她随口同他胡诌着。

实则相处这么久,她对晏朝这人也还是有些了解的。

至少这会,他是当真没怎么生气的。

想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得感谢谢瞻。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人在晏朝面前提这些事,今日乍见这些,晏朝必定会不悦。

傅瑶光看向晏朝。

他垂着眼,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只一幅幅将锦盒中的画卷展开叠放到一起。

她心念微动,在他抬手时弯身从他臂弯下钻过去,环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面上轻轻吻过。

书房内一同进来的几名大理寺官员早在看到第一幅画时便低头退到屏风附近,另一边的周则安倒是瞧见了,立时低着头作不见状。

晏朝的目光从周则安处收回,手随意搭在她背后。

“怎么了?”他低声问。

“晏大人真好。”

晏朝哼笑,随手拿起另一幅,用仅二人能听见的话音,低声同她道:

“这话,公主晚些时候再说不迟。”

他说完,展开手中的画,眉眼间的疏淡笑意下一刻便凝住。

傅瑶光也垂头看过去,只一眼便觉着怒从心起,而后只觉着浑身发冷。

她盯着那画,下意识解释:

“……我没有。”

“不是我。”

她在他怀中抬头,看着他道。

“我真的没有。”

画上也是在这书房,就是后面的榻上,旁边是她送来的那方案几。

画中之人只一袭轻纱,窈窕身姿不堪掩,躺卧在榻边,颈侧似是以女子唇脂点的几处红痕,腿上膝弯甚至带着两个指印。

她越看越觉着手脚发冷。

满盒子都是画的她,最下面是一幅这样的画,她说不是谁会信。

旁人信不信她都不在意,也无人敢多言一句,可晏朝,他是知道她喜欢过谢瞻的,他若是不信……

傅瑶光仰头看向他。

他神色阴沉,再不似方才那般平静。

这般模样,一瞬间便教她想起在豫城时,青书说那些话时他的神情。

他是信了吗?

傅瑶光很委屈。

他是她的爱人,他应该信她的,

若他也信了旁人,那她再没人可以信任了。

可是捕风捉影的事从来都解释不清,半真半假的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盯着那副画。

偏偏这画没有落款也没有题字。

“晏朝……”

傅瑶光有些无助,原是环在他腰际的手也慢慢松了。

适时他揽在她背后的手抚过她。

“不是公主,我知道。”

她听着他的话,心头委屈难言。

“瑶儿。”

“没事的。”他沉声道。

晏朝将画卷放到桌边,手探过来抚过她的脸颊。

“他这般,无非是故意留下的。”

“我只是恨他屡次以女子清名作文章,不是疑心旁的。”

他手指点过画中女子发髻上的钗环。

“这不是公主头面的规制。”

傅瑶光看了眼,画中女子鸾钗叠缀,五鸾齐飞,左右簪钗各一支。

确是不是她。

自她记事时起,她的鸾钗便是母后赐下的九鸾套钗。

且她不喜欢鸾钗,除非正式宫宴,大多时候她都更喜欢别致又独特的钗环。

画中人的首饰头面,应是郡主的规格。

“这是,郡主?”

她心中第一反应是端王郡主,可她不愿点明。

倘若这画中人不是,那她便成了和谢瞻一样的小人。

更何况,这只是一幅画,说不得是谢瞻……

是谢瞻随意而作,只是为了攀扯于她,让她不得清净。

“谢瞻将这画放在这里,应故意的。”傅瑶光想了想轻声道。

“但若是他故意这般,为何……为何不将鸾钗多画几支。”

晏朝眼底淬着冷,面带隐怒,却没说旁的。

他没法告诉她。

谢瞻画风精细,一笔一划俱是写实。

至少他作画时,这榻上却是有一位这样的女子。

簪着五鸾钗,轻纱半掩,眉目含情。

她不是傅瑶光。

但是在作画之人眼中,这女子大抵也不是她自己。

否则他不会不画女子的容貌,更不会在女子颈侧耳边点上两颗痣,和那幅马背上的女子侧边一样。

和傅瑶光一样。

至少谢瞻画这幅画时,他看着这女子,想的却是傅瑶光。

这个认知,晏朝只要想到,便觉着满心戾气陡生。

他将那画卷起,放到一旁。

傅瑶光看了几眼,小声问道:

“这个画,也要送去刑部吗?”

没待晏朝回她,她便继续道:

“这画中女子虽面容不辨,可到底是这样的画……”

让刑部一群年龄不一的男子转手反复研看,实是不美。

她有些说不下去。

晏朝顿了顿道:“这画要先拿去封存,待痕检司查验过,若没有旁的,便不会在刑部官员手中流传。”

“应该去见见端王郡主的。”

傅瑶光盯着那画,“我不想无端揣测,可是她应是最有可能的人。”

“可惜她现不在京中。”

“她不在京,但端王在京中。”

晏朝看她一眼,“公主若是有兴致,今晚间可同我一起去拜访端王府。”

“你要去端王府?”

傅瑶光一惊,“端王如今嫌疑最大,贸然上门会不会有些危险?”

“不是贸然上门。”

晏朝将画轴和其余的画作放到一起,命屏风后的两名刑部属官整理封存。

他带着傅瑶光来到另一边,随手打开锦盒。

“刑部现下连传唤的权利都没有,所有种种不过是无凭无据地揣测,自然不会贸然登端王府。”

晏朝说到这,面色带着冷意和讥嘲。

“是这位端王给我下了邀帖。”

“鸿门宴。”

傅瑶光哼道。

“你要去?”她问。

“嗯。”

他看她一眼,“自然要看看,端王想同我说些什么。”

“那我同你一起去。”

“我让长史记下,以公主府的仪仗去。”傅瑶光道。

虽是声势大了些,可这样宫中便会知道她和晏朝去了端王府。

晏朝淡笑了声。

“如此,今晚臣便全权仰仗安华公主了。”

他一字一句皆正色,偏傅瑶光能听出言辞间的调笑。

她扯扯他的衣袖,“外人在呢。”

晏朝不甚在意地低笑,将另一方被周则安撬开的锦盒打开。

傅瑶光现在看到锦盒都觉着头疼。

只是这方锦盒中,里面却不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她借着晏朝的手,一点点往下看。

最后的这个锦盒里,账册,名录,有的是她略感耳熟的,有的是从未听过的。

这些应是谢瞻在京的私产,还有他和本朝官员来往的礼单。

有些铺面在京中经营几十年,不知是何时被他收拢到自己名下,一面盈利赚钱,一面还能做联络的据点。

除了这几方上锁的盒子,周则安带着人在谢瞻府中几乎掘地三尺,在假山之下和正厅的梁上发现两处不大的隔间,一处空空如也,一处里面有几本文集,有几页折着,却不知是何意。

晏朝命人将文集一并封送。

离开谢瞻的府中,傅瑶光和晏朝一起回府。

她已经让人回来传了话,府中也已经将去端王府的一应准备都备好。

往端王府去的路上,傅瑶光也在揣度端王在这个当口邀请晏朝的用意。

坦陈,又或者是,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