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是因为心里在意吗?
傅瑶光被晏朝问得无措。
几乎是不受控地, 她目光落在被他随意搁置在案上的那方绣帕上。
方才在他书案公文中将这帕子抽出来,再见他的时候便觉着这人哪哪都不顺眼。
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是不习惯他的怀抱。
可此时此刻, 他沉静面容、不紧不慢的举止还有圈在她腰间那双有力的手腕,一切都让她心绪烦乱。
一想到他在这里处理公文,只略略一抬眼便能看到许念珍送给他的这方花足了心思的绣帕,她心里就很着恼。
但, 这应该不算是在意吧?
只有喜欢、只有心中爱慕,才会在意。
她同晏朝成婚, 乃是父皇乱点鸳鸯谱的结果,自重生以来,她心中对情.爱便没生出过半分向往。
傅瑶光任晏朝将她圈在怀中,怔怔地有点出神。
她不是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可在她心中,如今面对晏朝, 和当初面对谢瞻时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和晏朝成婚后的这段时日,她其实过得很舒服。
她从未曾期待过和晏朝成婚后的生活, 可这两三个月却是她两辈子都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心安。
这些都是他给她的。
她应该只是熟悉他了, 也很舍不得现下这般的舒心日子。
就好像是,有晏朝在身边时,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就连今日看到那方绣帕前, 她还想着,将她对谢瞻的那些怀疑说给晏朝,问问他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 还是说不清楚在文会时, 听到许念珍趾高气扬地说要嫁给他时,自己打从心底立时升腾起的不悦是从何而起。
傅瑶光偏过头, 转向晏朝。
刚成婚时她还想过,若是他和自己相看两生厌,那日后便各过各的,他喜欢谁便纳谁,自己便是知道了也会权作不知。
但她好像高估了自己的气度。
倘若是如今,晏朝告诉她,他要纳谁家的女子,不管是不是许念珍,不管是什么门户出身,不管这人是美是丑,又是何名分,她都不能接受。
不仅如此,只要一想到他在外面有旁人,也会为旁的女子挽发画眉,交颈而卧,她便想把他的书案一并掀了。
她眉头轻蹙,紧盯着晏朝。
“晏朝,你是我的驸马。”
“嗯。”
“大乾的宗法确是有说,驸马可以提请上奏纳妾,可自开国至今,可还从没有过纳妾的驸马。”
“我,我也容不下。”她一字一句道。
晏朝点头,“嗯。”
“臣也无意。”
她神情微微松缓,看了眼他书案的方向。
“如无必要,你也不能再收旁人送你的这种私物。”
“好,不收。”晏朝低笑道。
傅瑶光慢慢回抱住他,在他襟口的绣纹上蹭了蹭。
“晏朝,同你成婚前,我其实不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我想过,要是我们相处不来,我们便各过各的,我绝不为难你,但是我觉着,你比我想象中好相处。”
“我如今觉着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觉着呢?”
她在他怀中小声问他,心里竟有些紧张。
晏朝抚过她的面颊,揽过她的肩。
他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臣也觉得,很好。”
其实并没能听到他想听的回答,但晏朝也不打算再问了。
他将她抱起,“瑶儿,你就是在意。”
昏暗室内,傅瑶光被他扣着,伏在他的身上。
她在上位,可身体上无论是欢愉还是疼痛,都不是由她自己控制的。
掐着晏朝的肩,她呜呜咽咽地哭,“……晏朝,你松开我。”
晏朝眸中沉暗一片,手牢牢捏在她的腰身禁锢着她,咬了咬她的唇瓣,道:
“瑶儿,你该唤我什么?”
“晏大人……”
他阖着眼,撑着她,“不对。”
“瑶儿,我教过你的。”
“修明……”
她俯下身,想要抱他,他任她抱过来一瞬,在她颊边轻轻亲吻,复而又被他推高。
“唤夫君。”晏朝沉声道。
她抿着唇,眼泪落到他的颈边,没入锦衾之间。
晏朝抬手抚过她漉湿的眼,低声哄诱,“瑶儿,唤我夫君。”
“……夫君。”
细声细气地,入耳却格外好听。
晏朝敛着心性,翻过身覆住她的唇,最后在她哭得迷迷蒙蒙的时候,他贴着她的耳边轻咬着。
“瑶儿,我只要你。”
天光未亮时,晏朝准备起身,猝不防被身后的一双手缠住腰。
她困得连眼都睁不开,含混问道:
“你去哪?”
“去府衙。”
他将她手送到被中,将被子掩好。
“还早,再睡会。”将她面上散乱的发丝拂落,晏朝低声道。
刚要起身,又被她牵住中衣的一角,“你不许去。”
晏朝靠坐回床边,抬手将她拢到身边,一下下顺过她的背,“睡吧。”
半晌,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晏朝将床边的帷帐掩好后离开。
傅瑶光醒来时,因着避光的床帐遮了大半的光亮,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乏地不行,腿上更是一点劲都使不动,在榻上磨蹭好半天,她才坐起身将帷帐打开。
烟萝和琼珠正在她屋中,见她醒了,便将净面梳洗的水打进来。
“殿下。”
傅瑶光有些愣,“你们怎么会在这?”
“驸马派人来传了话,让我们过来的。”
烟萝递上漱口的茶轻声道。
应是定州府这边没什么大事的,晏朝便让她府中的人都过来了。
收拾妥当,烟萝传了膳,傅瑶光慢慢吃完,让人撤下去,正打算将前几日没看完的话本翻完,门外晏朝便推门走进来。
傅瑶光合上话本,望着他走近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他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对了,我有点事情正好要问你。”
傅瑶光坐起身,“陈琢和方沅会怎么处置啊?”
晏朝坐到她身旁,借着她的茶杯润了润口。
“方沅没什么事,梁家人的口供和他此前说的基本属实,等案子结了便能回家,听他说是想要明年再考。”
“梁婉和他是夫妻,可会和离吗?”傅瑶光问道。
“梁婉虽是方沅的夫人,但原是也要被案子牵连的,不过她怀孕了。”
“怀孕了?那方沅的意思呢?”傅瑶光问。
晏朝沉默了一瞬,却并未多言。
当时在大牢内,方沅私下曾同晏朝说,梁婉的孩子多半是许明渐的。
可是梁婉是他名义上的妻子,那他便只能是这孩子的父亲。
更何况如今这般情状,无论是梁家还是许家,都不会承认这件事。
只是这些事也不必说给傅瑶光听,晏朝想了想道:
“按大乾刑律,便是方沅想要和离,也要等她生完这个孩子才行。”
“至于陈琢,他是牵涉在其中的,要等陛下看过案卷亲自决断了。”
“那乔慈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自梁家和许家的人被收监,乔慈便执意回了家中。
“她只说要等陈琢回来,这几日都在家中。”晏朝道。
傅瑶光看向晏朝,“我可以让太医去看看她的病吗?”
晏朝点点头,“自然,这点小事,公主自己决断便是。”
“晏朝,还有一事。”
傅瑶光斟酌着开口:“前几日我问过周将军。”
“他说当日入定州时遇见的那场刺杀,其中有谢瞻的人?”
“嗯,虽无实证,但确是和他有干系。”
“如此心急,定州定然有他不愿被人觉察的隐秘。”傅瑶光轻声道。
“定州确实隐秘不少。”
晏朝声音淡淡,“公主想想,定州的知州知府都不知京中消息,为何要对乘你我车马进定州的陆文清百般盯梢防范?”
“再则,舞弊一案,不仅许明鸿和梁书安二人牵涉其中,其余的定州进士中也有涉案之人仍未查出,但也有人交代了从梁家和许家买卖试题的实情,这些银钱,连同当年定州天灾的赈灾银,虽是过了梁家和许家的账,可实则都根本没流进梁家和许家人的手。”
如此说来,这些银钱只是在公中走了个账,但具体流向却不清楚。
傅瑶光若有所思,未及开口,便听晏朝又道:
“公主,我要去一趟豫城,约莫要三五日。”
她心里一惊。
豫城不仅是定远侯的驻军之地,更是最近宁和矿场的地方。
她立时道:“我也要去。”
晏朝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又道:“陛下交待了差事,有些急。”
“公主若是想去宁和矿场,待臣将陛下交待的事情办完,公主再去也不迟。”
“这次公主去不大方便,豫城有驻军,臣去也是住在军中,女子去很不便,且依照宗法,公主也是要避嫌的。”
他这一说,傅瑶光也想起来。
皇室中人若无圣旨和虎符,都是不可以擅自去各处军队驻地的,只是这多是针对皇子,她一时便没想到,若依着规矩,她也确是不能擅进。
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她看了晏朝一眼。
“你也算是半个皇室中人。”
晏朝微微笑了笑,“陛下的遣令圣旨今日刚到。”
他看向她,“公主在这边,臣也安心些。”
“让林川带着御林军跟我去。”
“那周则安你也一并带上。”她抿唇道。
晏朝摇头,“让他留在定州。”
“那,你何时走?”
“迟则生变,今日便出城。”
待林川清点好人,晏朝起身往府外走,傅瑶光看着他,莫名有些不舍。
他走出府门时,傅瑶光扑到他身后,将他环住。
晏朝微微顿住,片刻后转过身抱了抱她。
“公主这是舍不得?”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
“才不是。”
“你……走吧,我也回去了。”
她说完便松开他,看他一眼,转过身往屋中回。
她走得慢腾腾地,晏朝看她的背影,有些莞尔,看她进了房门,他才转身往外走。
傅瑶光在门缝中看着他出了门,回过身靠在门边,屋中莫名其妙显得空荡荡的,她心里也觉着空落落的。
晏朝走地突然,不知道父皇交代了什么急事,刚接了旨便往豫城去。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尚亮着,约莫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黑天,依着定州府城和豫城的距离,他差不多天黑前便能到,倒是比行夜路要安全些。
接下来的一连几日,傅瑶光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她时不时会去看看乔慈,听着乔慈同她说和陈琢一起长大的那些事,心里却不知怎地总能想到少年时的晏朝。
那时他对她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的。
少年时的他端着一副和那些老太师一样的板正作派,从没有过哪一次答应下她的请求,可偏偏她常常玩闹的地方,又总是能看见他。
傅瑶光直到走出乔慈的家中,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听着乔慈断断续续的倾诉时,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一次想到过谢瞻。
自始至终,她心里想到的都只有少年晏朝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不仅是少年时冷淡,便是在成婚之前,他待她也一直很冷淡。
也就是婚后至今,她才觉着,他真的很好,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好。
只是晏朝当日只说去三五日便回,可七日过去,他仍是音信全无。
她觉着,现在好像有点想念他了。
入夜之后,傅瑶光辗转至夜深方才浅眠片刻,却被烟萝微有些急迫的声音唤醒。
她让人进来。
琼珠掌了灯,烟萝自外走进,带着秋日深夜的寒意,低声同她回禀道:
“殿下,宁和矿区塌陷,好些矿工都在矿下面……”
傅瑶光坐起身,她没怎么休息好,有些晕沉,却也听得心惊。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日,好几处矿区接连塌陷。”
烟萝神情有些不对,可到底不敢瞒报,她垂下头,轻声道:
“殿下,豫城刚传来的消息,晏大人也在矿区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