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7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方沅低头再度看向被晏朝推过来的文卷。

他苦读二十余载, 清辞丽句、锦绣文章不知读过多少,直到现在,他仍觉着自己的这篇文章作得很好。

很好, 但他落榜了。

放榜那天,他站在定州府衙外的布告栏前,从前到后,从后往前, 反反复复数过那红底黑字写成的每一个人名。

直到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里, 最后府中来人寻他,是梁婉身边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回去,说夫人正在等他吃晚饭。

读书、进学、科考,方沅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也一直都很坚定。

他很踏实, 也很勤勉,学馆中很多人都想过年少进举、一朝及第后要如何风光、如何扬眉吐气, 他从没这样想过。

好好读书, 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

娘缠绵病榻直到临去前都一直反反复复念叨着的,是她辛劳半生的唯一心愿, 也是一位母亲对她自己孩儿的殷切期许。

方沅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天资、眼界、书香世家的耳濡目染,他一样都沾不上。

但那些晦涩的文章, 他抄写背读到深夜, 一样可以记得一字不差,人皆道是寒窗苦读, 可窗是寒窗,他心里却从不觉着苦。

母亲在屋外研磨豆子,他在房中燃灯读书,那么些年里,他觉着连入口的凉水都是甘甜的。

乡试的那篇文章,他落笔时一气呵成。

彼时他想,名列前茅或许很难,但他凭这篇文卷,入会试应是不难的。

可是最终的红榜之上,并没有他方沅的名字。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心中憋闷又挫败,头一次在入夜后去敲了梁婉的房门,妄图能得到些许安慰。

自他和梁婉婚后,除了每月的十五他可以去正屋过夜,其余时候他都只能睡在书房。

那日不是十五,枝头依稀是轮上弦月,正屋庭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值守。

他推开门,走进屋中,踏着满地散落的衣衫,怔愣地看着床榻之上沉睡的一双人。

是他的妻子梁婉。

和许明渐。

方沅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文卷,双眸空洞,呼吸急促。

良久,他颤着手划过那文卷之上让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每一个字,抬起头望着晏朝,开口时声音哑地不成样,求证般地问道:

“大人您方才说,这篇文章被评作乡试的三甲?”

“嗯。”

晏朝应声,又从下面抽出一份文卷,放到上面。

“还有这个,也一并看看。”

方沅方才已经看过一遍,只是当时尚有些不明所以,这会再看,心境已然不一样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不受控般地蜷起手指将文卷抓出一道道折皱,却在下一刻骤而松了手,欲将折痕抚平。

可皱了便落了印迹,再怎么都抚不平。

他讷讷说不出话,片刻后落下泪,他掩着面,哽咽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差了。”

“上面这篇,应也是你的文章罢?”

待方沅情绪缓过来些,晏朝缓声问道。

“是,大人怎知道?”

晏朝却不答,只道:

“这篇是今科会试第三的考生在会试时所写,方沅,这人,你认识吧。”

方才晏朝便问过他一遍,可他没答,现下晏朝再度提及,方沅却沉默下来。

他垂下眼,良久却只问道: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晏朝睨他片刻,从书案上拿过他的官印递给方沅。

方沅双手接过小心查看,待看清上面的纂书字样,他看着晏朝,开口时语气仍是犹疑:

“晏大人,久仰了,您当年入仕时所作的几篇文赋,在下也曾反复拆解摹写过。”

他将官印小心交还,而后双膝跪倒。

“大人,公主,请恕在下冒昧,但不知晏大人今日所查问之事,是有当今陛下的皇命授意,还是……”

方沅话未说完,便被晏朝沉声打断。

“方沅,需要本官给你看看钦差调令和圣旨吗?”

“小人不敢。”方沅一滞,低垂下头轻声道。

“这桩舞弊案关系甚广,不仅会肃清,而且所有涉案的官员俱是要从重处置,而后待撤换了定州的官员,陛下会重启恩科,重考重判。方沅,本官问你的话到底应如何作答,你要想清楚。”

晏朝看他一眼,点了点在方沅旁边桌案上的文卷,沉声再度问道:

“文卷上的笔迹,是谁的?”

“……是梁书安。”方沅跪在地上低声道。

见方沅终于肯开口,晏朝让他起身,淡声追问。

“梁书安是何人。”

方沅坐下后抬眼看了晏朝一眼。

晏朝语气中毫无意外,也不是真的在问话,方沅叹了口气,如实道:

“是定州知府梁大人的长子。”

“……也是梁、也是小人妻子的兄长。”

“但是大人明鉴,梁书安这些事,小人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小人愿对亡父亡母起誓,我……”

“方沅。”

晏朝看他一眼,没让他把那话说下去。

“会试的这篇文章,你是什么时候作的。”

“去年。”

晏朝拧眉追问:“具体。”

“是会试前,乡试前,还是更早。”

“应是……乡试之前。”

方沅回想了下,而后确认道:“对,当时梁婉,也就是小人的妻子,她给我拿来几道文题,说是她爹爹问了京中的大官,押了这些文题,她哥哥也已经看过了,让我也跟着看看,当时我还很感激,便认真作了。”

“乡试之前便能压中几月后京中会试的原题,可真是好大的官。”

一旁的周则安忍不住道。

“其余的文题,你可还记得?”晏朝问。

方沅点头应声,“记得。”

晏朝将递过去副纸笔,片刻后方沅将写好的纸晾了晾,双手递给晏朝。

周则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方兄,你这字可真不错。”

另一旁傅瑶光一直静静看着,并未打断他们。

这会听着周则安的话,她忍不住笑道:

“看来周将军这是认出来了。”

她起身来到晏朝身后,也想看看方沅写了什么。

听了这么多,她对方沅的遭遇心里其实很同情。

见方沅面露不解,便道:

“你临摹的字是本朝周老太师的吧?”

见她走过来,方沅立时垂下头,根本不敢看她。

“回,回禀公主,确是周老大人的。”

“周老太师正是这位周小将军的父亲。”

方沅一愣,旋即又要行礼,被周则安按回到座位上。

“行了,别麻烦了。”

傅瑶光来到晏朝旁边,见晏朝沉着脸看着那几道考题不作声,她看向方沅。

“方沅,你为何会与定州知府的小女儿梁婉结亲?”

闻言,方沅长叹一声,他神情有些麻木,低声道:

“当年定州天灾,我和娘住的房子塌了,后来等地动过去了,我搭了个草棚,和娘勉强撑着过活,娘当时也说,等朝廷来人赈灾了,定州的日子便不会这么难了。”

“可是朝廷的银子和粮食到了定州,日子却并未好起来。”

“粮食都在官府的仓库里,想吃便要拿银子买,混着糠草,还要比灾前最好的粮食贵出好几倍来,娘舍不得,就说攒攒银钱,等灾情过去了再寻个住处,左右她有手艺,我还可以为人抄书,我们娘俩总归饿不死。”

听到这,傅瑶光渐渐皱起眉。

定州地动她是有印象的,当时不仅地动,还有饥荒和洪涝,后来还发过一场时疫,父皇拨了好些银两,前后足有七八位朝臣来定州主持赈灾。

定州民间百姓的日子若是当真如方沅所说这般,那当年来定州赈灾的官员只怕是有渎职之嫌。

傅瑶光看了晏朝一眼,他也将方沅写的几道文题放下,听着方沅继续往下说。

“本来也就那么凑合过来了,然后定州下了两场春雨,再后来便发了水,我和娘住的那个草棚被冲散了,哪哪都是水,那水足足能没过我的腰身。”

“我和娘在水里泡了三四日,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背着她,蹚水厚着脸皮去寻了学馆中教我的先生。”

“先生让我在学馆里住着,学馆虽然也全是水,房屋也倒了不少,可到底能住人了,我和娘住进去,然后娘就病了,等洪水退了,能进城了,我不顾娘的阻拦,花光了所有的银钱买药请大夫,最终也没能治好她。”

“也就是娘病着的这段时间,梁婉和我认识了,她和梁书安来学馆找先生请教问题,先生要选址重建学馆,便让我替他接待这兄妹二人,他们问的问题其实都很浅显,也确实不需要先生亲自过来,如此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了。”

“梁婉当时,她当时很好,特别好,娘病着时,她还时常陪着说话,私下里娘也曾和我说,若我也能有功名,日后也能娶到梁婉这般知礼又体贴的好姑娘。”说到这,方沅自嘲地笑了笑。

“娘走了之后,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剩下,莫说安葬,我连个草席都拿不出来了,是梁家帮我买了棺椁,让我娘入土为安,也是梁家给娘刻的墓碑,我当时很惶恐,觉着无以为报,我还想过去梁府里当个小厮下人。”

“我去找梁大人,也跟他这般说了,他却告诉我,他不用这些,他说梁婉喜欢我,想嫁给我,他也很欣赏我,问我愿不愿意。”

傅瑶光了然,她看着方沅问道:

“那你喜欢梁婉吗?”

方沅眸光暗淡,摇摇头。

“不怕公主笑话,梁婉那样的姑娘,在我当时看来和天仙无异,便是在梦里都没敢肖想过。”

“可是梁大人说她喜欢我,我回到学馆,隔了两日,我后知后觉地开始觉着高兴,我想着,可能是我书读地还不错,生得也还算能入眼,兴许像她这样家世好的姑娘,都不在意那些旁的,只看重人品学识。后来再见到她时,我同她说,若她愿意下嫁,我定会对她好一辈子。”

“看重你的学识,倒也没说错。”周则安叹道。

方沅嘴唇嗫嚅着,却什么都没说,连笑都笑不出来。

傅瑶光想了想道:

“方沅,定州地动之后,城外像你和你母亲这样的人家多吗?”

“多。”方沅道。

“地动过去之后,城外不知多少人日子都过不下去,我和娘当时还有个草棚,好些人都是幕天席地的,连个遮蔽都没有。”

“地动,饥荒,洪涝,当年朝中接连六次拨款派人来赈灾,是我朝自开朝以来最大力度的一次赈灾,方沅,你可记得当年定州官府有何举措?”

晏朝声音冷凝,蓦地问道。

“没有,当真没有。”

“但凡当年有人管过我们,定州便不会死那么多人,后来的那场时疫完全是人祸所至,仅地动和饥荒,死的人就已经很多了,埋不过来,也没人核对,官兵将人抬到壕沟里,就那么掩埋了,后来发了洪水,那乱葬沟被冲开,不知多少人死后还被冲到外面,后来便发了时疫。”

傅瑶光听得心中难受。

她只以为前世宫变的情形就够惨了,可方沅口中所说的,远比宫变可怕得多。

如她这般的皇族、晏朝这般的宗亲、还有京中的那些朝臣,因宫变而受难是很正常的,改朝换代从来都是要死人的。

可祸不及平民。

更何况如方沅所说的这般惨况,其中不知有多少官员涉嫌渎职,亲眼看着百姓遭难而无动于衷。

傅瑶光牵住晏朝的衣袖,“晏朝……”

晏朝将她揽住,轻轻抚过她的背。

“公主放心。”

她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真可恨。”

“嗯,真可恨。”晏朝低声顺着她道。

方沅怔怔地看着他们。

他早便听过晏国公府的世子尚主,被陛下指婚,与公主成婚。

那时他和梁婉早已无话。

他当时还同情过这位晏世子,觉着他和自己的处境很有几分相似。

同样因学识过人受到赏识,迎娶身份贵重的妻子,从此永远要低上一头。

可公主说话并不像梁婉婚后待他那般颐指气使,那对着他既面冷又寡言的大人,对着公主时像变了个人。

他看得出神,冷不防对上晏朝冷淡而带着锐色的眸光,他心里一激灵,立时垂下眼,再不敢多看。

傅瑶光看着桌案上的文卷,心中百转千结。

她不知晏朝如何想的,看她来定州,为得是定州宁和矿山的矿务。

谢瞻当日同她说,不想让她来定州,她几乎能确定,定州和谢瞻定然有不明不白的牵扯。

她一度以为,这舞弊案只是晏朝来定州查案的幌子,到了便能迎刃而解。

可舞弊案背后,是整座定州府官员的渎职和不作为,背后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而受罪。

她从晏朝臂弯中挣开,从旁边拿起梁书安写的那两篇方沅的文章,从头读罢,心头更是发堵。

这文章中,除了有一位寒门学子经年的苦读,更有一位母亲半生的劳碌。

傅瑶光将文卷放下,坐到一旁。

她看了晏朝一眼,他似是在沉思着什么事,并无开口的意思。

想了想,她望向方沅。

“今日文会上,我看你和许家兄妹二人相熟,是因为梁婉的关系吗? ”

一提到许家兄妹,方沅面色难看许多。

他点点头,“是,许家小姐是梁婉的闺中好友,许二公子是梁婉的……是梁婉一起长大的玩伴,就也算是兄妹吧。”

方沅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你和许明渐相熟吗?”傅瑶光问道。

“他的学识如何?比你又如何?”

“……”

方沅对许明渐很是抵触,可傅瑶光发问,他又不敢不答。

也有心问问为何要问许明渐的事,可话到嘴边也不敢问,最终只是道:

“应是比我好吧,我同他认识时间不算长。”

“我同梁婉成婚后,他和许家小姐时常到府中来和梁婉作伴,梁婉也同我说过,许明鸿是这科的头名,下一科许明渐下场,也不会差。”方沅垂下眼道。

“你同许明鸿相熟吗?”晏朝蓦地出言道。

“不熟,大人,我同梁婉成婚前,根本没资格认识这些人。”

方沅想了想,又道:“便是如今,我也没资格和他们平辈相交。”

晏朝看他一眼,从一旁拿出另一篇文章递给他。

“待定州事毕,这些人轻则流放,重则处斩,他们同你自是不同。”

“你看看这篇文章,可认得出?”

“大人的意思是,许明鸿也是……”

方沅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晏朝方才这话并非是贬损于他,反而带着几分鼓励。

他没再多问,看向手中文卷细细读起来。

良久,他将文卷放下。

“大人,这是……?”

他似是有所觉察,但不敢轻言开口。

晏朝将另一份字迹不同的递过来。

“许明鸿的考卷。”

“方才那篇是乡试的,这篇是会试。”

方沅看了眼便下意识道:

“这笔迹……”

“许明鸿是乡试会试两场考试的头名,可两场考试所作文章字迹却大相径庭,这才牵出定州这一舞弊案。”

晏朝望着他道:“这篇文章,你可辨得出是何人所作?”

“大人,小人在定州进学,可相熟之人确实不多,我从不参加宴饮,不怕大人笑话,今日是我第一次参加文会,此前我从来都不去。”

方沅叹了口气,“您让我辨认笔迹文风,我确实辨不出。”

顿了顿,他犹疑半晌,又道:

“不过大人,定州地方其实也不算大,但凡学问作的好的,都小有薄名,便是在下,在定州也不算是籍籍无名之辈。”

“所以后来落榜,很多人也私下里笑我是徒有虚名。”

方沅叹了口气,看向手中文卷,“定州能写出这般文章的,也就那么几人,只是这些也只是小人的揣测,倘若许家寻的是其他州府的人,恐怕会耽搁大人的正事。”

“定州府内,都有何人?”

晏朝往方才递过去的纸笔示意了下,让他写下来。

方沅写了几个名字递过来,其中有几个人,晏朝看了后眉头微挑。

他回到书案边,从满桌的文卷中翻查许久,而后将文卷放下,来到方沅面前。

“你今日说的这些,皆要录于纸上,签字画押,日后也要你当堂作证,可有问题?”

“没有。”

方沅不知晏朝是否有什么发现,见晏朝没说,便也没问,径直跪下行了大礼。

“谢谢公主,晏大人和周将军今日救了小人性命,还愿意为小人做主。”

“如今知晓了其间因果,想来今日在珉山脚下,小人的马车并不是个意外,谢谢各位贵人施以援手。”

傅瑶光有些意外。

她确实疑心方才回城时,许氏兄妹二人要对方沅不利,可她没提,晏朝也没提,但这会这人倒也猜到了。

也不算是迟钝。

“方沅,我带你回府,确是为了查问这桩舞弊案,但是我对你文章的评断也是实话,你荐书后附的文章虽然不错,但和梁书安誊抄的去年你作的文章相比却还是有差距。”

“梁书安用你去年的文章能考进三甲,但若你现在下场,恐怕前十都难。”

晏朝声音淡淡,言辞却有些不留情面,看了神色显得颇为落寞的方沅轻声继续道:

“你既是关键证人,但同样,你也有与梁书安合谋舞弊的嫌疑,今日之后我也不会让你出府,若你还有心思再考,你可以将文章拿给御林军,我在府时可以帮你看看。”

说完,他也没等方沅的回答,让周则安带方沅下去,而后来到傅瑶光身旁,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傅瑶光和他走出书房,她偏头看看晏朝道:

“晏大人对着方沅倒是还挺好说话的。”

晏朝看她一眼,眸中掠开笑意,“臣待公主更好说话。”

“是么,我怎么不觉着。”傅瑶光轻哼了声。

她想起方才的事,晃晃他牵住她的手腕,“许明鸿顶的是何人的考卷?方才你也没问出来,怎么就不问了?”

“太晚了,公主今日那么辛苦,应该睡了。”晏朝淡笑着道。

“你胡说什么。”傅瑶光推他一把,“哪有你这样办案的。”

“公主今日不累吗?”

晏朝偏头看她一眼,慢悠悠问道。

“一点都不累。”她小声道,听着却没什么底气。

“那挺好。”

正好走到正屋外,晏朝推开门,回身望着她慢声道。

“公主,太晚了,该休息了。”

傅瑶光看看他,并未往里进。

甚至还退了半步。

“我……”

她正要开口,晏朝低低笑了笑,

他朝她伸出手,中庭澄净的月色映在他望过来的眸中,遮去他眼底的温柔。

“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去见见那位被许明鸿顶了名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