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傅瑶光是在马车上醒过来的。
马车上鹅绒软毯铺了厚厚一层, 帷帘色泽沉暗,将两侧的小窗遮挡地严严实实。
她醒过来的时候,晏朝正坐在她卧躺的榻边, 背对着她,看不见在做什么。
她睁着眼,打量着陆文清的马车。
金丝楠木作车板,提花云锦作帘帐, 鹅绒软毯,貉裘地垫, 连榻边的小案桌边都嵌着松石青金。
这般用度,傅瑶光在京中这么多年都少见。
皇家用物皆有定数,她一个身有封号的公主,规制的车马銮驾用度可能还不如公侯府上的嫡小姐。
有的权贵之家好奢靡,只是毕竟是天子脚下,尚有节制, 更不用说如晏府这般好古朴的世家,在这些身外之物上更不似陆文清这般奢豪。
像眼下陆文清这般毫不掩饰的, 傅瑶光是当真从未见过。
看罢多时, 她慢腾腾坐起身,晏朝听到动静,将手上东西收起, 回过身看向她。
“醒了?”
见她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晏朝起身将遮光的帷帘挂起,只留了层纱帘遮住窗扇。
日色瞬时透进马车, 傅瑶光这会才觉察到, 瞧着天色,现多半已是过午后了。
“饿了吗?”晏朝坐回一旁低声问道。
傅瑶光偏头看向晏朝。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缎袍, 不似着官袍那般沉闷,瞧着很有几分清逸,相比之下,足足睡到这会日往西沉方醒的她颇为狼狈。
若不是他,她哪里会这般不舒服!
她收了目光,转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应他的话。
晏朝似是轻笑了声。
“那看来是不饿。”
“倒是可惜了。原就听闻定州城内淮水畔的集贤楼炙烤是一绝,还想着晚些时候同公主去看看,看来公主兴致不高。”
他的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顺理成章,朝她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清浅笑意。
他故意这样说给她听的!
傅瑶光更觉得气不顺,看他一眼,轻推了他一下。
“你坐远些,挡光。”
晏朝从善如流,当真便坐远了些。
应是说话间这一会的行驶,马车在官道上变了些方向,方才有他挡着,傅瑶光尚不觉着如何,这会他一让开,天光斜斜刺进来,立时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得不坐起身来,稍稍前倾些,方才堪堪避开刺目的日色。
晏朝微微一笑,终是起身坐到她的身侧,抬手撑在她的腰背处。
借着他的力道,傅瑶光稍稍往后靠了靠。
她觉着心头刚醒时翻腾着的那股劲有些顺了。
“你怎么不叫我。”她小声嗔道。
“左右这里也没旁人,想睡便睡会,也没什么。”
傅瑶光半倚着他,想给自己睡到这会才醒寻个合理的由头:
“我也没想这么晚,可你昨天好凶。”
她随口说了句,说完后想了想,瞬时便怔住了。
旋即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是说你对陆文清……”
傅瑶光想解释一句,可听着旁边人的低笑,她的声音也越说越小。
她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晏朝抬手给她递过来一盏茶。
“问过了琼珠,她说你爱喝这个。”
他神色淡然,好似没听出她方才那话的弦外之音,但方才她说完话他便笑了,傅瑶光听得分明。
饶是羞恼,可这会他并未追着她的无心之言不放,倒让她自在了许多。
她默不作声接过茶盏,将入口时又生生顿住,仔细看了看茶底。
昨夜种种,她记得清清楚楚。
罪魁祸首十有八.九便是陆文清备下的那盏茶。
茶里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这茶大抵只是助兴,不会迷失心智,她不仅记得昨日的晏朝,也记得昨晚她是怎么缠着他的。
那茶她昨天是亲眼看着陆文清入口的,根本未曾想到里面是加了东西的。
也不知道陆文清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习性,连日给自己用这些下流玩意。
“我不喜欢你的表兄。”
傅瑶光端着茶盏抿了几口,递还给晏朝。
“嗯,我也不喜欢。”晏朝将茶盏放到一旁道。
“你谁都不喜欢。”傅瑶光小声诽道。
晏朝偏头朝她望过来,点点头,片刻后撑在她身后的手便松了。
他收了手,应她的话:“确实,公主说得很对。”
他的手一撤,傅瑶光立时便有些坐不住。
方才他没扶着她,她自己坐着的时候,她尚不觉着累,可这会收回手,感觉却不一样了。
她扳过他的手腕,“你让我靠一会。”
晏朝微微一笑,复而抬手将她环住。
“当日离京之前,在公主府时臣说过的话,公主还记得吗?”
傅瑶光半倚在他上,身下是柔软的鹅绒毯,纱帘之外时有树影飞掠而过,余晖洒进马车内,她心里渐渐轻快起来。
“晏大人说什么了?”她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追问。
晏朝却没言语,垂眸看她一眼,低笑了笑。
他当时说的是,他很喜欢她。
*
到定州府城外时已快到晚上,城门处的守卫仍是很多,晏朝递了陆文清准备好的文书,守卫也没细看,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走进城门时,傅瑶光看了眼,莫名地觉着,这些人似是在等什么人来一样。
为傅瑶光和晏朝赶马车的车夫也是陆文清的人,进了城门,将马车最终停在一方小院之外。
“公子,小夫人,到了。”他恭声道。
傅瑶光下了马车,车夫叩了门,里面人打开门,最先出来的是一位管事的男子,他见了晏朝便迎过来。
“大公子。”
晏朝随意点点头,勾着傅瑶光的腰身径直往里进。
被他带着往里走,傅瑶光看了看他,觉着他这会举手投足确是有几分陆文清那人的样子。
但想到昨日跟在陆文清身旁的女子作态,傅瑶光却怎么都有些学不来。
身后正门关了,跟在晏朝身边的管事方才笑着低声道:
“表公子,我们少东家已经来了信,这段时日您便在这住着,里里外外都打点过,都是自己人,不会有问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他朝傅瑶光看了眼,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国公府世子和公主的婚事,如今虽是人尽皆知,但公主怎么可能会来到定州,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可是若公主没来,他们这位表公子乃是新婚,竟也会带着娇客前来定州吗?
管事的有些犹豫,转念间却想起自家公子那副风流性子。
这位管事再没多言,只道:
“这里是我们接了信后为您新置办的,若有什么还需要添置的,您也只管吩咐。”
听闻这话,傅瑶光看向晏朝。
这一听便知道是说给他的。
昨夜都快四更天了,他还去寻了云澜,回来后将房中床上铺陈的东西尽数换了。
诚然她也用不了旁人用过的东西,不过昨日那房间,陆文清是特意给她和晏朝准备的,除了旁边的美人榻,基本旁的都是没碰过的。
晏朝微一点头,将人打发下去。
马车上有琼珠备下的衣物,傅瑶光一番梳洗后,换了身衣衫,方才回到房中。
“累了吗?”晏朝望向她问道。
傅瑶光摇头,“白日里睡得多了。”
“那便出去逛逛?”
晏朝也没说去哪,见她点头,带着她站起身朝外走出。
傅瑶光跟着晏朝出来,也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直到来到淮水河的桥边,她才看到不远处星火辉映的集贤楼。
迎门的是个岁数不大的女子,见晏朝出手阔绰,一路陪着笑尽说些漂亮话。
傅瑶光和晏朝并没有去楼上的雅间,而是在二楼的散座中寻了处空桌。
席面排开后,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留意周遭的其他人。
若不是有别的打算,大抵晏朝是不会主动选这种地方的,怎么说也得开个雅间,不过她倒是无所谓。
旁边确有有一桌人渐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桌席面之上几人皆是醉态横生,其中一人酒至微醺,摇摇晃晃地站着同身旁人说话:
“……我跟你说,你就是脾性太好了。”
“这若是我家那个,你看她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对啊,方兄,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聘金一分都没少给的,难不成你还亏待了她?”另一人道。
这几人说话皆是带着酒劲,傅瑶光听这话头忍不住皱眉。
那边先前站起来开口的男子又大声道:
“方兄,我告诉你,你回去便绑了她的手脚,该打就打,这往后日子可还长着呢,若不立立规矩,你这还不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傅瑶光听得没了胃口。
她放下筷,垂着头挨着晏朝低声道:
“这几人竟也是读书人,书怕不是都白读了。”
她不知道晏朝今晚来做什么,因此也不愿节外生枝,只压低了声音同他小声说着。
可晏朝便好似无顾虑一般,望着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瑶儿这话说的不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作是读书人。”
他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戏谑和轻蔑,连他此时的眉眼也微带嘲意。
她微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但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晏朝便勾过她的腰身,手中酒盏既自然又亲昵地递至她唇边。
“有些人读书只通其文,不解其意,说这些人是读书人,瑶儿可太抬举他们了。”他悠悠笑着说。
傅瑶光眨眨眼,配合地借着他的手抿了下,他的酒盏里是集贤楼特有的花酿。
晏朝定定看着她,弯起唇将酒盏中剩下的酒饮尽。
旁边那桌的人自然听到了他这番话。
这集贤楼中,今晚做儒生打扮的也就他们这一桌人。
最先开口那人朝晏朝望过来。
“你又是哪来的,怎么着,这饭是不想吃了?”
桌下晏朝捏了捏傅瑶光的手,开口的声音平静而冷嘲:
“如几位方才那般言论,陆某实是羞于为伍。”
“不过,如此品性,想来便是有心入仕也是极难。”
那人被晏朝几句话讽刺地面色有些难看,正要再说些什么,同行的一人将他拦下。
这人先前一直不曾开口,也是此前这几人口中说的方兄。
他望着晏朝打量了许久,朝晏朝一抱拳。
“我这几位兄弟喝多了些,让兄台见笑了。”
“不过若说功名,我这几位兄弟也是有的,只是年前恩科考试如今尚未有结果,总不好到处大肆声张。”
他对晏朝举了举杯。
“兄弟间的几句胡言,还望兄台莫要往心里去。”
晏朝却也没理会这人,他目光从这几人面上随意掠过。
“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是有些失望罢了。”
他带起傅瑶光,“我陆氏的文刊向来能上达天听的,本想着年前恩科取士,定是出了许多锦绣佳作,倘若都是几位这般,可着实令人失望,倒枉我如今来这一遭。”
“瑶儿,我们走吧。”
晏朝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说完周遭便静了静。
他也没回头,牵着傅瑶光走下楼梯。
傅瑶光倒也多少明白些他的想法。
陆氏的文刊是当下最受文人追捧的文集,晏朝应是想以此为由,接近定州有心入仕参加恩科的这些考生。
却不知接近考生又能如何,难不成作弊的人还会自己主动与外人交代不成?
都没走几步,身后便有人追出来。
“这位公子是曲江陆氏中人吗?”
“难不成今年的文刊要在我们定州出?”
“……”
这会发问的不仅仅有方才被他讽过几句的那一桌人,旁的好些人一听他提到陆氏文刊俱是坐不住。
晏朝低低笑了笑,对这些人的问题不置可否,揽着傅瑶光越过厅堂,往外走去。
走出集贤楼时,傅瑶光听到晏朝带着歉意的声音,他压低声音同她道:
“接下来几日,府中可能都不会太清净,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不会拖太久。待事情了结,定同公主在定州好好游玩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