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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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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晏府新房的喜床上, 傅瑶光都没明白,晏朝方才对她说的那句“别怕”是何意。

烟萝和琼珠跟着晏府的人一步三回望地退出了房间,她实在耐不住了, 抬手将遮面的红绸掀起,打量着所处的这个房间。

内室布置的很喜庆,但除去那些因新婚特意置办的装饰,这间屋室的陈设竟是哪里都很符合她的喜好。

眼见天色渐晚, 傅瑶光坐在大红喜床之上,心里莫名地觉着焦灼。

从方才晏朝在她旁边的寥寥几句低语中, 完全听不出他有什么新婚之喜,平静地和此前他办公查案时几乎都什么没区别。

这人肃着脸时,总能让她想起当年被太傅训教责罚时的情形。

亏她的父皇千挑万选百般思量,最后竟似又给她挑了一位太傅长史来做她的驸马。

傅瑶光心里正胡乱想着,耳边便听外面的喧嚣人声渐近,她连忙将盖头放下来, 正襟危坐地坐好等着。

不多时,外面渐渐静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一人带着些酒气坐到她的旁边, 极为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知道是晏朝,便也没挣。

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见身边的人再有什么动静。

傅瑶光有些心急,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把盖头掀了,旁边的人便动了。

他似是先熄了房中的几盏燃得正好的烛台,只留了那些喜烛明明灭灭地燃着, 而后走到桌边拿起了什么物事, 复又来到她的身侧。

这回她面前的盖头被挑起来。

她垂着眼,慢慢适应了室内稍显昏暗的光线, 微一抬头,便对上晏朝的一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离得这般近。

他便是和她一般坐着,上身也仍要高出她许多。

晏朝将盖头和喜称放到一旁,而后又抬手将她发顶的凤冠小心解下来。

“你还会解这个?”

见他动作有条不紊,傅瑶光有些惊奇。

“不会。”

晏朝微垂着眼,低声应她,“但也不难。”

他解下她的凤冠,手指复又探向她的婚服。

那繁复的结扣被他一勾一挑便轻易解开,傅瑶光怔怔望向他。

“累了吗?”

他将她母妃亲手缝绣的婚服挂起,回身低声问她。

傅瑶光点点头,“有点。”

她看上去太过紧张,和平日里那副自在模样判若两人。

晏朝看她片刻,起身走去门边,推门走出,门外晏府的婢女立时应声。

“世子爷。”

他似是吩咐了几句,声音太低,傅瑶光听不清楚,正要起身走过去,晏朝已经合上房门走进。

方才被他熄灭的灯盏这会又被他点亮,房间内瞬时明亮许多。

繁琐的婚服解下,沉重的凤冠也解了,满室明亮烛光,傅瑶光心里也渐渐松缓下来。

她捏着手指,斟酌着开口:

“晏大人,我真的不知道父皇会为你我许婚,若我知道,定会事先与你知会一声。”

这时房门被轻轻扣响,晏朝应了一声,而后房门被打开,傅瑶光坐在床边,微微探身往外望去。

看打扮是晏府的婢女,端着些杯碟盘盏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到桌旁,领头地婢女规规矩矩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下,自始至终都没见有哪个敢乱打量的。

待人尽数退了,傅瑶光也起身来到桌边。

桌上是刚呈上来的桂花糖粥和不知是什么做的软糕,她这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原也没觉着如何饿,这会这些摆到眼前来了,她便觉着自己确是饿了。

可今日是她新婚,哪有新娘是洞房夜当着夫君的面吃夜宵的。

便是她的驸马,那也不行。

她朝桌上的餐食看了眼,慢腾腾地想坐回床上去。

“殿下见谅,臣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方才又喝了些酒,不大舒服。”

傅瑶光顿住,转过身朝他面上看了看,瞧着似是也没什么事,但想想还是坐到他旁边。

“那需要传太医吗?”

晏朝盛粥的动作滞了滞,而后道:“不必。”

他极为自然地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傅瑶光犹豫了一下,抿唇轻声道:

“那我陪晏大人一起吃些,免得我看着你,你也吃不下。”

闻言晏朝微弯起唇,眸中泛起笑意,口中却道:

“嗯,多谢公主体谅。”

浅浅喝了些粥,傅瑶光也觉着舒服许多,渐渐便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纠结和顾虑几乎明晃晃地写到脸上。

晏朝放下羹匙,垂眸敛住眼底的情绪,低低开口:

“陛下指婚,可让公主觉着委屈了?”

“公主不必害怕,臣不会勉强公主。”

傅瑶光盯着梨木方桌上的木质纹理,有些恍神。

片刻后轻声道:“是晏大人当日说过,心有所属。”

“我若心中有旁人,便不会甘愿另嫁,同样,我也不愿找心中有旁人的人做我的驸马。”

她自顾自地说着,“只是这婚事敲定的太快,我也来不及做些什么,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倘若晏大人觉着与我成婚心中尚有不甘,或是心中仍另有牵系,瑶光自会去与父皇说清楚。只是退婚定是不成了,只能和离。到底还是要委屈晏大人心中的那位姑娘了。”

傅瑶光低垂着眼,说得很委屈,并未注意到晏朝神情的变化。

她说了那么多,实则晏朝只听到她的那句,“我若是心中有旁人,便不会甘愿另嫁。”

今日知鹤楼临街的二楼,他几乎是一眼瞧见谢瞻手中拿着的那只荷包,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

而他怀中的绣帕,上面绣着的却是竹枝。

方才在前厅喝酒,终是压不住心头的闷堵,从不好酒的他也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可她如今在他的府中,在他的身边。

她亲口说的,若她放不下那人,便不会与自己成婚。

晏朝下意识去拿桌上的酒盏,可杯中空空,他顿了顿手。

一旁的傅瑶光见了,拿过放在她这一侧的酒壶,给他满了一盏,也给自己倒了一盏。

婚房内的不是烈酒,带着清冽的香,入喉却也是辛辣的。

晏朝放下酒盏,傅瑶光又给他倒满。

他捏着酒盏,垂眸想了想,望向她道:

“殿下可还记得,当日行宫宫宴之后,臣问殿下为何要去膳房换了茶点时,殿下是如何回臣的?”

她如何回的?

当时她似是随口说了句,“我想吃茶点,不可以吗?”

没待她回答,晏朝便继续道:

“殿下当时说是想吃茶点,但当时,殿下真的只是想吃茶点才这般说的吗?”

傅瑶光似是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偏头望着他问道:

“所以当时晏大人只是不想作答,便也随意说了个缘由?”

“可当时你说的很真诚,很像真的。”她微微皱着眉说道。

晏朝望向窗外,今夜明月高悬,圆似玉盘,可爱至极。

他微一笑,慢声开口。

“公主方才说,若心中有旁人,便不会另嫁,臣与公主是一样的想法,若臣心中有旁人,便不会应下婚事。”

他的话听上去有些旁的意味在,但傅瑶光陷在方才的思绪里,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她抿了口酒,轻声哼道:

“父皇指婚,晏大人还能拒了不成?”

她一举盏,晏朝也端起酒盏饮尽。

“陛下是明君,若臣当真回绝,自是也不会执意许婚。”

这倒也是,傅瑶光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话说开了,她心里也松快了,转过头瞧着他这副冷沉模样,便也起了些玩笑心思,她给他满上酒,举着自己的酒盏望着他笑:

“我听说民间婚嫁习俗中是有合卺酒一说的,不知晏大人可愿意?”

烛火摇曳,满室红彩,面前的她一双眼满盈着笑意,晏朝无声地举起酒盏,绕过她纤细雪白的腕,阖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些他独身一人走过的许多冷寂又无趣的夜,无数次入过他梦寝的一双灵动的眼,都从未曾见过这样明媚的笑。

他将酒盏放下,也将她手中的酒盏接过,将剩下的酒饮尽。

望着近于咫尺的她,他声线犹带着克制,眼底敛着的却是从未见过的强势。

“可会后悔?”

傅瑶光闭上眼,环住他的颈,也不答他。

倏地身子一轻,她便被他轻松地抱起来,投到床上。

明明灭灭的红烛撑起的一点点光亮已被晏朝遮了大半,他好像是喝醉了,朝她望过来的眼底清明不复。

她身上剩下的婚服也被他一寸寸扯开,有几根缀着南珠的金线断开,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掉落到地上。

离得太近了,以至于他此时眸中的沉沉欲.色根本无处遁形。

傅瑶光觉着呼吸都有些艰难。

到了此时,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很紧张,也觉得很有压力。

可是她与晏朝如今已经是夫妻了,躲是躲不过的。

她不敢看他,垂着头,勾着他的衣襟。

他微敛着眸,将她放下的时候,手犹不忘在她脑后挡了一下。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滚烫,被扫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阵颤栗,她有些无力地撑着他,微微地喘息,连眼都是湿漉漉的。

他附在她的耳畔,轻轻吮了下她耳垂的软肉,“闭眼。”

晏朝低下头一瞬不落地看着她,只觉着她要将他逼疯。

泪珠从她眼睫之下不住地滚落,他也一寸寸地吻过,却自知他已是愈发地失控。

她的声音微哑,落着泪,犹在语不连贯地控诉着。

“晏大人,你,欺君……”

“嗯。”

他眸中暗沉一片,也微微地泛着红。

“臣知罪。”对她的话,他照单全收。

“晏朝。”

他爱怜地吻过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声引导着。

“唤我的名字。”

傅瑶光已经辨不出他的话意,迷迷蒙蒙地由着他,他让她唤他的名,她便一声声唤他。

她泪意止不住,乌黑的发丝铺散,手也搭在他覆着汗意的手臂边,无意识地一下下掐着他。

晏朝单手撑在她上方,将她的手拢住,引着她环住自己,指腹将她的眼泪擦干,可擦了又擦,还是有。

他低笑,故意地停顿,捏捏她的脸颊。

“公主这是在伤心?”

傅瑶光掀开眼,似是不敢相信他竟会这样待她。

她气息尚未平复,掐着他,刚一开口又是一串泪珠滚落。

“……你,你出去。”

晏朝吻过她湿润的眼尾,抬手勾过一旁的锦衾。

“公主便在这里,臣又能去哪里。”

子夜过半,一番重新洗沐过后,晏朝将她放到里侧,自己也和衣躺在外侧。

喜烛不知何时早已经燃尽,他却了无睡意。

床边的帷幔并未放下,稍微偏头便能瞧见窗棂外的月。

前世他也有过很多个不眠夜,也曾这样看着月明月落。

那些他踽踽独行的漫漫长夜,他从不曾期待过天明。

今夜于他,也是漫长而难忘的,也是一样的辗转而难成眠。

他身体疲惫又兴奋,半分睡意皆无,恍惚地望着月色,却分不清楚此时他到底是期待这夜再长些,还是在期待天亮地再快些。

若今宵不过也是他的酣梦一场,他宁愿永远都不要醒。

身旁的人蓦地动了,片刻后,他怀中钻进来一人,在他胸前蹭了蹭,片刻后安静下来。

她身体柔软却是冰凉的,晏朝翻过身将她揽进怀中,渐渐也睡了。

窗外晓星初上,天光渐渐亮起,这一次,他也不必再等了。

傅瑶光醒过来时,房中只剩下她自己一人。

她堪堪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寝衣,身上除了有些乏累,并没有旁的不舒服的感觉。

想起晏朝那人那般爱洁的脾性,大抵便是困得再如何睁不开眼也会去沐浴的。

她确是乏地不行,只觉着自己此前看晏朝是看走了眼。

从来见到晏朝,就没见过他情绪有什么大的起伏,原来这样的人沾上情.事也会难脱身。

傅瑶光慢腾腾起身下了床,来到铜镜前,只瞧了一眼便将铜镜挪开。

房门从外被推开,晏朝一身清净地走进来,正瞧见她挪开铜镜的动作,有些失笑。

“公主这是怎么了?”

他不在还好,他这会瞧着神清气爽,似是一夜好眠一般,傅瑶光瞧了更觉着气不顺。

“你出去。”她娇声道。

晏朝含笑地瞧着她,片刻后点点头,“好。”

言罢,转身便要推门出去。

她的婚服正被搭在一旁,绷断的金线勾着几颗鲛珠将落未落,她随手拿起一粒朝他扔去,忿忿道:“出去了就别再进来了。”

她并未使力,那珠子都未到门边便落到地上,慢慢朝前滚落,晏朝俯身拾起来,朝她走近。

来到她旁边,他从一旁随手拿起早上琼珠送进来的衣衫,披到她身上,将她散落的长发顺至耳后。

“殿下怎么了?”

傅瑶光也知道自己方才朝他乱发脾气,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他,见他面容平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感觉他看着自己的神情有些温柔。

她收了目光,望向铜镜,神色沮丧。

“我还从没有过晨起后神色这般差过的时候。”

“晏朝,你府上是不是……”

她话头止住不再说下去,没精打采地盯着铜镜。

晏朝站在她身后,也望向铜镜,和镜中的她对视,浅笑着接道:

“我府上怎的?风水有问题?”他将她未尽的话意道明。

傅瑶光不吭声,晏朝低笑着,轻轻落下一吻在她的颈侧。

傅瑶光浑身都僵住了。

他方才贴过来便已经让她有些没料到,这会青天白日的,面前又是那么大一面的铜镜,她又羞又恼,反身去推他。

他带着她面向铜镜。

“很美,很好看,气色也不差。”

“是晏大人眼神不好。”

傅瑶光别开眼,脸上泛起热意,小声说道。

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用那种和老太师探讨学问的语气同她说这种话。

傅瑶光也不照镜子了,推着他往外走。

“你快出去,别耽误我,让烟萝和琼珠进来,待会还要去你家祠堂祭祖,而后给你父母奉茶。”

“这些不急,吃些东西再去。”晏朝温声道。

“那你也出去。”

傅瑶光把他推出去,关了门,回身靠在门上,面上犹有些热。

待傅瑶光收拾齐整出来时,时辰已不算早了。

晏朝坐在院中,见她出来便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见她穿得单薄,手也有些凉,他低声问:“冷吗?”

傅瑶光摇头,今日的裙衫是她成婚前便挑了许久才定下的,她素来喜欢这般明艳的颜色,便是冷也是要穿的。

她任晏朝牵着,心里觉着有些奇妙。

昨日之前,她与晏朝尚还有些生疏,一朝一夕之后,她竟和他一起去祭祖,去见他的父母。

她实在是紧张,两世为人都没有过的经历。

她忍不住悄眼看他。

要是他父母是和他一样的性子,她可真是没辙了。

她也没问,自顾自在心里思量着,跟着晏朝一并来到祠堂。

晏朝燃了香,递给她,自己手中也拿了,两人将香供至灵位前,而后跪下叩首。

便是未曾与晏朝成婚,傅瑶光心中对晏氏一门也极是敬重。

祠堂内自上而下供奉着三十余块灵位,几代肱股重臣,百十余年清名,她身为皇家公主,从来对这些人都是心怀景仰敬意的。

她跪拜而叩首的动作格外的虔诚,晏朝起身后,她方才慢慢起身。

走出祠堂时,傅瑶光回身望了许久,心中仍觉沉重。

她的家国便是有许多这样的人守护过,才有今朝的气象,她没有那般好的学识和阅历,这辈子也不会如这些人一样,或为宰辅开创清明盛世,或为名将驰骋沙场镇守一方,可她断不能让一切再度走到前世那般惨烈的结局。

再不济,也还应该延续这祠堂的香火,护住这些人的后辈。

她走在晏朝的身边,安静地想。

晏朝的父母比起晏朝要和善许多,她为他们敬了茶,晏朝和他的父亲去了书房,傅瑶光留在后院和晏朝母亲蒋氏说了半晌的家常话,还得了一只玉镯。

走出庭院,蒋氏与她一同在园中走,她握着傅瑶光的手,温和笑道:

“修明这孩子,也是幼时他父亲逼得太紧了,越长大越是性冷,但他待你是有心的,公主,你们好好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婆母您放心,瑶光记住了。”

傅瑶光应下,而后有些不解,“修明?”

“修明是他的别字,当年他祖父为他取的,表字一直用的便是修明,后来他入仕,陛下爱重,为他取了怀安这个表字,修明便用作别字了,只是这么些年我们都叫习惯了。”蒋氏解释道。

傅瑶光点点头,再一抬眼,便瞧见晏朝站在二门边正等着她,见她们走近,晏朝上前一步。

“公主,母亲。”

蒋氏听到他的称呼,眉心微微蹙起,望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忧虑。

自婚书下到晏府,她便没睡过一日好觉,京中待了这么些年,陛下对安华公主的偏疼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底,往日她也曾私下说过,来日若是谁家尚主,只怕地位是一辈子都要比公主矮一截。

哪曾想,最终这婚事竟落到自己儿子这了。

昨日公主进府,连她和晏朝的父亲都要跪礼,她是身负诰命的命妇,进宫面见皇后娘娘时,娘娘都不曾让她行过跪礼。

如今成了婚,儿子称呼自己的夫人,竟只能唤公主,蒋氏听了心中便觉着难受。

可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这会只一眼,便瞧出他望向公主的目光是她这么多年都从未见过的温柔。

蒋氏既错愕又新奇,她从不知自己儿子还有这样一面。

再看正朝他走过去的傅瑶光,方才她未曾注意,也压根没往别处想,这会却一眼瞧见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衣襟,还有在她发髻拢起后,白皙后颈上的几处红痕。

“母亲,儿子回去了。”

晏朝声音平静,蒋氏也没说什么,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只是笑着点点头。

看着晏朝牵住傅瑶光的手,就着她的步子,慢悠悠地和她往自己院子走,蒋氏也稍稍宽了心。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晏朝什么时候走这么慢过,从来见他从自己这请安离开都是大步流星,三步五步出了院门再想看一眼时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当日夫君同她说,这婚事是晏朝自己去陛下面前求来的,她压根就没信过,只觉着儿子是被迫应承,还想让他们宽心。

彼时的她只觉着心疼,自家孩子本是个冷淡的性子,对什么都是没什么执念的,若再娶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的夫人,往后的日子该有多寂寞难过。

但到这会,她方觉着,这桩婚事,说不定真的是他自己求的。

她看了许久,笑着慢慢回身往屋里走去。

傅瑶光跟着晏朝,往他的院中回,她有心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路上都显得心不在焉。

晏朝看着她,慢慢拧起眉。

他知道自己母亲对这婚事多少有些意见,但他自己的事向来都是他一人决断,何况母亲不是刻薄的性子,按理说也不会对她有什么为难之处。

可他只是被他父亲叫去下了半盘棋,他有意让了十几子,早早便从书房出来了。

自他十二岁后,这还是他父亲头一回赢了他,父亲笑着打趣他,说这局棋,他不是输给旁人,是输给公主了。

他没否认,若不是为着傅瑶光,父亲再研究十年棋谱都赢不了他。

可这会她瞧着却不开心。

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不愿意和他一起经历这些繁琐的习俗礼节?

若不愿,不做也没什么,哪里值得她为这些而烦心。

回到房间,傅瑶光坐到软榻旁,望向他道:

“晏朝,你今日有公务吗?”

“没有,陛下许了五日的假。”

“那,可以聊聊吗?”她抿唇问。

晏朝点点头,坐到另一侧,等她开口。

傅瑶光犹疑着,片刻后轻声道:

“当日在行宫时,宫宴那日过后,你说是你换掉了晋王的茶点,他下过毒,你换了,是真的吗?”

听到晋王二字,晏朝垂下眼,半晌才应声。

“嗯,怎么了?”

“那,有证据吗?物证?或者人证?”

晏朝别开眼,淡声问她:“公主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傅瑶光抿唇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试探开口:

“从行宫回来,我便一直在想那些事,虽然我也没证据,但我总觉着那些事背后有晋王的手笔,我觉着他很可疑。”

“谢屿死的那天,我试探他,我问他以后还会不会打仗,他都不敢回答我。”她斟酌着,慢慢说道。

说完,她在心里想了想,自觉着没什么问题,而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很奇怪,她和晏朝其实也只是行宫之后才熟悉起来,但她仍觉着他是可信的。

晏朝望向她的眼神很莫名,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她许久,将目光移开。

“所以,公主是因为觉着晋王有意谋反,才不愿与他来往了?”

在傅瑶光心中,晏朝一直是那种一心公务,满脑子都是朝政的人,她根本没想到,他正襟危坐,在那沉思那么长时间,最后问她的竟是这个问题。

但她仍是顺着他的问话想了想。

她不说话,晏朝也不语,冷冷清清地往后靠坐着,手搭在小案的边沿,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问的。

在陛下书房内,他请旨求赐婚时,皇帝也曾提及。

“瑶儿和晋王交好,有一起长大的情谊。”

陛下的话说得委婉,他比谁都知道,那不仅仅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他亲眼见过她带着满腔孤勇,搭上自己的所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求陛下为她和那人许婚。

重回今世,他也遗憾自己为何没有回到她七八岁的时候。

他既没机会和她如晋王那般一同长大,又错过了她情窦初开的年华,他比谁都觉着遗憾。

即便如此,他仍是请了这封婚书。

彼时他想,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只要她好好的,他这一世便是值得的。

但世人都是贪而无厌的,事到临头,晏朝才知道,自己也不能免俗。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

傅瑶光想了许久,很有些懊恼。

“若那些事最后都与晋王没有关系……”

晏朝还未说完,傅瑶光却已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有些恼,想说又被气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在美人榻边的桌案上想寻个什么东西扔他一下。

茶盏不行,会砸伤人不说,湿漉漉地好像有点羞辱人。

博山炉也不行,太重,又太脏,他还那么爱洁,也不合适。

……

她瞧了半晌,最后只是不悦地站起身,扬眉看着他。

“我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和你和离去找谢瞻?”

她还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转身便朝外走。

晏朝立时握住她的腕将她扣住带进自己怀中,径直咬上她的唇瓣。

他去解她的衣裙时,傅瑶光撑住他的手。

晏朝停下来,在她脸侧轻轻贴了贴。

“我没有那样问你。”

“你是那样想的。”

晏朝从她身上起来,也松了桎梏她的手,揽着她坐起,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

傅瑶光尚有些不适应这样亲近,可到底也没有推拒。

她手无意识地卷起自己衣襟上的边缘,一下下地抠着上面的绣线。

“晏朝,我觉着现在这样就很好,父皇、母后、母妃、皇兄还有弟弟,他们都很好,我不想打仗,也不想失去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

“这些小国投诚十几二十年了,仰仗着大乾照拂他们的子民,若有什么旱涝,父皇还会出钱出力赈灾,若是打起仗,又要死很多人。”

晏朝无言,静坐许久,他低声道:“你想知道晋王是否有反意?”

傅瑶光点头。

谢瞻不是有反意,他是一定会反的。

傅瑶光想了想,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

“晏朝,我不想让端王的小郡主和谢瞻完婚。”

“女子婚事太重要了,她若是嫁与谢瞻,日后会被牵连,她很无辜。”

晏朝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晋王的婚事是端王亲自去求的陛下,端王说,郡主以绝食相逼,非晋王不嫁。”

傅瑶光极是震惊。

旋即心头也觉着无力。

想来此时前世也是有过的,只是因她的缘故,才让这位小郡主的婚事落空。

“那便算了。”她轻声道。

她想说的话说完了,便也不再想这些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的事,她仰起头,戳了戳他的衣襟,轻声唤了声。

“晏大人。”

晏朝看她一眼,等她开口。

她眨眨眼,“……晏修明?”

他微怔,而后有些无奈,“母亲和你说的?”

傅瑶光点点头,她好奇地问道:“修明应是很久以前的一位美人的名字,为何取作你的表字?”

“这公主应去问我祖父。”

“不过我觉着晏老太师给你取的这个表字,比父皇为你取的怀安要好听。”傅瑶光轻声道。

“公主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

“那晏大人是更愿意唤我公主吗?”傅瑶光反问他。

晏朝却有些沉默,良久,他温声道:

“公主便是公主,一直都是臣心中的公主。”

傅瑶光想起方才他唤自己公主时,蒋氏眼底一瞬而过的难过,她抿起唇,轻声道:

“父皇赐婚是有些突然,可是我们现在毕竟是夫妻,而不是只君臣了。”

“你若是一直唤我公主,父亲和母亲听久了说不定会不喜欢我。”

她很聪明,也很敏锐,不仅觉察到母亲的心思,这会还跟着他改口唤父亲母亲,怕他听了心中对她有芥蒂。

晏朝叹了口气。

“方才在园中是我疏忽了。”

“母亲只是关心我,没有旁的意思。”

“我知道的。”

傅瑶光坐起身,“为人父母自然最在意的都是自己的孩子。”

“只是你唤我公主,本身就显得很生疏。”

她想了想,下意识又说道:“就像你也不喜欢我唤你晏大人,昨日一直让我唤你的名字。”

她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让自己唤她名字,那是个什么光景。

回过神,她什么都不想说了,也不敢看晏朝,立时便想起身。

晏朝将她圈紧,反身撑到她的上方。

“唤公主生疏,那臣应唤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问道:“唤瑶儿么?”

傅瑶光只觉着羞,浑身都要蜷起。

她抬手遮住他那双眼,连着他眼睫下的小痣一并遮起。

“你快起来。”

晏朝果然松开她,起了身。

她收了手,慢吞吞地坐起来,下一刻便被他抱起来,从美人榻上来到床边。

他抱她似是一件极其轻松的事,好像她没分量一样。

傅瑶光挣不过他,也觉着累,她闭上眼。

白日便白日吧,婚都成了,谁还敢管她房中的事不成。

可好半晌,预料中的事都没发生,她睁开眼,晏朝站在一旁,正慢慢悠悠地解他的衣衫。

她不示弱地盯着他看,可他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越看越觉着羞,索性转过身背对他,再不看他。

片刻后她听到晏朝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将衣衫挂到一旁,在她的身边躺下,抬手从后环住她的腰。

“公主,臣好几日都没怎么合眼,昨日也没怎么睡。”他轻声说着。

“陪我躺一会,晚上我们去知鹤楼,可好?”

傅瑶光来了兴致,“今天晚上?可以吗?去做什么?”

“喝茶,听琴,看戏,只要公主喜欢,都可以去。”

他将圈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应道。

“那你快休息,好好休息,多睡一会。”

傅瑶光也没转身,她的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有多和软,只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轻声道。

身后,他轻轻应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