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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迷祸》》 · 黄苓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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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给她回过神反对的机会。

夏素襄呆住了。等到他来去如风的身影离开,她才猛地一醒,把视线从门的方向移回床上。她瞪着他留下来的衣裳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锣鼓声,她不禁挫败地揉着额角--

对了,今天是商浪起大喜的日子,她真的完全没把商海痕昨天临奇$%^書*(网!&*$收集整理走前说的话放在心上,这件事她忘得一乾二净!

但他是当真的!

思及他就在下面等,而且绝不可能放过她,她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只好认分地下床。

匆匆洗好脸,梳理好自己,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不过她还是换上了商海痕拿来的湖水绿衫裙。

上等的丝绸、精致的缝裁手工,夏素襄知道这身衣裳肯定价格不菲,恐怕连在家中的姊姊们也不曾穿过如此讲究的衣料……

她摇摇头,赶紧将那些又要浮上心头的不愉快过去挥开。看着镜中一身新衣、彷佛变了一个人的自己,她不由得也受到感染地心情上扬了起来。

当她下楼看到商海痕眼睛一亮的反应时,一种虚荣的喜悦立刻占据她的心。

原来,女为悦已者容,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起码她不想否认,她很高兴这男人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证赏的表情。

「妳好美!」商海痕凝视着在新衣的衬托下,显出另一种生气盎然之美的佳人,他发现她在略施胭脂之后,更是娇艳欲滴得不可思议!

夏素襄在他炙烈的眼神下,心跳不禁加快,但她仍力持镇定,对他的赞美回以嫣然一笑,「谢谢。」

被她的笑勾动了所有情思,商海痕突然伸出手将要走开的佳人揽抱入怀,低头便吻住了她。

爆发的激情一发不可收拾,他将她吻了又吻,想要她的欲望也快将他的理智烧尽。最后,是被他抱坐在长桌上、衣衫几乎被挑开的夏素襄及时由意乱情迷中回过神,她倏地松开交缠在他脖颈的双臂,改而将双手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推拒他。

「海痕……」她气息紊乱低唤着他。

商海痕一察觉她的动静后,原本正要解开她肚兜的动作一停,闭了闭眸,叹了口气后,张开情欲未褪的黑眸,看进她羞赧无措的眸心深处,他突然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似地噘了噘性感的唇,「我可不可以别管那小子的婚礼?」

本来满是尴尬的夏素襄,看着他有些可爱的表情和听到孩子似的埋怨,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一笑,这男人的脸更臭了,不过他的手倒是开始替她把刚才快被他剥下的衣裳重新拢上。

「随你,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去。」她轻快地说道。

商海痕的嘴里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帮她整理好衣服后,指尖留恋不舍地爱抚过她胸前蜜色的肌肤,引发她一下轻颤。他朝她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忽然低头咬了她的唇一口,这才终于肯去做正事。

他把她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夏素襄任他牵着走,直到她的气息恢复正常、思绪也冷静下来后,她才轻轻挣开他的手。

商海痕立刻止住脚步,回头挑眉望向她,「怎么了?」

她摇头,「我跟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不强迫我做任何我不喜欢做的事。」

「譬如,牵妳的手?」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夏素襄直言道:「我不想引人注意,更不想让人误会。」她多少可以想见,她莫名其妙地被他带来,没名没分地住在这里,一定引起了很大的流言揣测,如果现在她再和他一起出现在前面的婚宴上,恐怕永远都别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商海痕望着她的炯眸闪过一丝异光,随即他二话不说地回头,举步前行。

夏素襄楞了楞,马上跟上他。

稍后,两人来到了商家的大厅前院。

商家开放的大半空间,早已被来祝贺送礼的宾客挤满了。由于商家是北方大商,与它有生意往来的各家商行都给足了面子亲自应邀前来,若不克前来也至少会派重要的左右手送来大礼,所以即使商浪起和新娘子已在稍早的良辰吉时拜完堂了,宾客依旧川流不息地从商家大门外涌进。

幸好大宅的所有下人个个训练有素,且都为这大日子做好了准备,所以来此的客人每个人都被妥当地招呼着。至于商家的老主人、老夫人和当家老大也不免得跟着穿梭全场,和一些熟识的亲朋好友、贵客们应对寒喧。

而此刻商家最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已经开桌在拼酒的侧厅了。一厅子的男女老少,围着中间一身红袍喜气洋洋的新郎官,企图把他灌醉。划拳、游戏、吆喝声不绝于耳,所有人轮番上阵,一副非把新郎官撂倒,让他进不了新房的气势。

夏素襄光站在厅子外看那些人猛灌商浪起喝酒的狠劲,就忍不住替他捏了把冷汗。

看来不必商海痕这二哥上场,新郎官应该就会被他们这些人摆平了。

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被一群男男女女围成一圈,完全脱不了身的商海痕,她淡淡一笑。

早料到他走到哪儿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在人开始多起来的地方就离他稍远一点。果然,看到他的人一个个朝他围过去,尤其以女客最明显,他几乎三、两步就得停下来应付与他打招呼的人。刚开始他还想把她拉到身边一起有难同当,但她都马上闪开,然后更多的人像苍蝇见到肥肉般地黏上他,没多久,他便完全陷在万头钻动里。

虽然知道商海痕深受姑娘家喜爱,不过当她真的亲眼看到他身边围着一个又一个花枝招展、美丽动人的女子后,她才发觉,她一点也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画面。

她的心,会痛。但她没想到,她会在乎。

唉,糟糕了!

又看见一名可爱青春的少女忽然抱住他的一边臂膀,还做出撒娇的亲密动作,她的胸口一紧,干脆转过头不再折磨自己的眼睛和心。

视线在闹烘烘的厅子溜过一遍,她发现被人连灌了一坛酒的新郎官还真是好酒力,到现在连一点醉的迹象也没有。就在这时,商浪起不小心瞄到了她。

他的眼睛一亮,忽地大叫一声,起身朝门外的她招手,「啊!二嫂,妳可终于出现了!快!快过来,我请妳喝酒!」声音十分洪亮。

夏素襄这下就算想躲也来不及了。

厅子里所有的人闻言全都把目光转向门外的青衣女子身上,当他们看清她的面貌时,至少有一半的人惊骇地叫出声来,热烈的气氛顿时像被浇了桶冷水,一厅子神色各异的人全都直直盯着她。

只有粗神经的新郎官没意识到其他人突如其来的不寻常反应,他见夏素襄迟迟不进来,干脆撇开众人朝她大步走去。「二嫂,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妳一定要来跟我喝一杯……」来到她前面,对她咧嘴笑笑,然后二话不说抓了她就往厅子里走。

措手不及的夏素襄就这么被抓个正着,她一惊,连忙用力甩开他,「三爷,你醉了,我不是你什么二嫂。」她一边纠正他,一边往后退。

此时,有人回过神出声了,「二……二嫂?阿浪,她不是你大嫂才对?可是你大嫂她……她不是已经死好几年了?」

一些与商家有密切往来,之前见过商涛乎未过门妻子的人纷纷点头。不过刚才以为见鬼,而现在总算惊魂甫定的一些人,终于发现眼前这女子应该不是那位桑小姐,因为虽然相隔多年,但他们记得印象中的桑敏儿很美,而这女子只是轮廓有些像,且平凡多了……

她确实不是桑敏儿--他们确定了。但……二嫂?!

能让商浪起叫二嫂的人,除了商海痕的妻子,不可能会有第二个吧?

那好诈狡猾骗死人不偿命、也迷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是什么时候娶老婆的?

满腹疑问又唯恐漏了这项大八卦的众男女,猛地争先恐后地冲上去围住两人--

「妳真是商海痕的老婆?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一脸麻子的高瘦最先接近夏素襄,抢第一个发问。

「姑娘,妳叫什么名字?妳是不小心被那家伙那张脸和天花乱坠的嘴骗婚的吧?」扎着两根辫子的可爱姑娘笑咪咪地问她。

「阿浪,到底你叫二嫂是叫真的假的?人家好像不承认耶!」逼问的人显然想来个严刑拷打。

「喂!我劝你赶快把事情交待明白,要不然你今晚别想进洞房了!」一脸凶神恶煞模样的汉子把手指关节压得霹啪作响。

在众人的围攻下,商浪起搔搔头、打了一个大酒嗝后,赶紧把其他人从夏素襄身边一个个推开。

「对不起!呃……二嫂,妳没被他们吓到吧?」商浪起杵在她前面,实在很怕因为护嫂不周而被二哥打。

而在这些人的包围下一直没开口的夏素襄,其实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不过她可没忘要尽量避免让他们不小心碰到,所以当商浪起把他们赶开她身边时,她不禁悄悄松了口气。但……

她看着真诚望着她的商浪起,一字一字清楚地道:「我和商海痕没有关系,我不是你的二嫂,三爷,请你别再这么叫我了!」这是说给他,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商海痕到底是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误会会如此大?

若她不及时澄清,被他这么一叫传了出去,恐怕到时她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商浪起呆了呆,而其他人更是一脸不解。

「可是……好吧。」原本要说什么的商浪起,在夏素襄一皱眉就莫名令他头皮发麻的视线下,马上从善如流地改口。「反正以后还是要叫的嘛!」嘴里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夏素襄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不过她也不再多想,只对他微微笑道:「对了,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还没恭喜你呢!」

看着她令人感到心畅神舒的笑脸,商浪起也跟着心情一松,哈哈大笑,「谢谢、谢谢!啊!来来来,快来喝杯我的喜酒!」说着转身想要去找酒来。

一旁马上有人把一坛酒扛了过来。

夏素襄看了吓了一跳!

商浪起被她的表情逗得很乐,赶忙一边把酒坛抓过来,一边要人拿酒杯来。「二……呃……素襄姑娘,对不起,吓到妳了……来!」倒了杯酒递给她,「给妳!」

夏素襄接过,笑着朝他举杯,「希望你不介意我只能用这一杯酒恭喜你。」她已经有心理准备,喝下这杯就得回屋去,否则她就要难看了。

商浪起咧咧嘴,「好,干杯!」说完,他豪迈地捧起酒坛大口大口地喝。

全部的人跟在一旁叫闹起哄,「喝完!喝完!」「新郎官,可别输给人家一杯酒啊!」

夏素襄一杯喝完,只见商浪起还在仰头狂饮,她放下杯子,不禁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不过,她马上感到一股酒热在她体内渐渐发效。

看到商浪起真的在旁人的叫闹下将整坛酒干完,她正要找借口告退时,放下酒坛的商浪起忽然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人,高兴地叫道:「大哥!」

大哥?夏素襄一楞,不由得跟着众人转身朝门口望去。

只见在萧伯和秀气女子的陪同下,一名沉稳内敛的男人踏进了热闹非凡的厅子里。他一进来,便对里面的人点点头,原本刚肃的表情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兴奋的商浪起马上抓起另一坛酒朝他走去,「嘿!大哥,既然你来了,我们兄弟俩就来干一坛怎么样?」

商涛平注意到他微虚浮的脚步,好笑地提醒道:「阿浪,你再继续喝下去,晚上恐怕要被抬进新房了……」

商浪起豪气万千地拍拍胸脯,「大哥,小弟我别的不敢夸口,但喝酒根本没人比得过我!我敢跟你打赌,等一下他们这些人全都挂了,我还可以安安稳稳地走进新房!」

夏素襄第一次见到商家的大当家、商海痕的兄长,没想到他们三兄弟除了身材同样高大外,相貌和性情倒是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一见到商涛平,她立刻联想到他去逝的未婚妻……由于她总被商家人在第一眼时误认为桑小姐,所以她难免对这位大当家也多了一点好奇和同情。不过她并不想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所以她决定趁机悄悄离开,但好像迟了--

商涛平身边那名女子忽然看到了她,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她。然后是萧伯,他也发现正要从旁边走开的她了。

「咦?素襄姑娘,妳也在这儿!」萧伯眼睛一亮,像猫抓到老鼠般地对她挥挥手。

夏素襄的头已经开始在晕了,她的脚步一顿,只好硬着头皮朝他微笑颔首。

而原本和商浪起说着话的商涛平,因萧伯的举动随意地往她的方向一瞄,倏地,他的脸色大变,接着他就像要抓住瞬间消逝的幻影似,踩着急切的大步直往她而去。

商涛平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感到一阵错愕,不过当他们发现令他失常的目标是什么之后,便随即明白了。

本来气氛热烈的厅子,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连商浪起、萧伯也都睁大眼睛注视着。不过没有人注意到的是,那原本陪在商涛平身边的女子,脸色瞬间苍白似雪。

商涛平很快地来到夏素襄身前,并且伸手抓住她的双肩。

想走却走不了的夏素襄,没想到他会忽然抓住她,她心里一惊,但在逐渐头昏、不舒服的状态下,她仍努力维持着冷静,她当然明白这男人会如此失礼的原因。

「对不起,商大爷,我不是桑小姐,您认错人了,」在这明显思妻心切的男人思绪陷进混乱前,她赶紧先开口。

商涛乎沉痛、焦躁的视线在她脸上急急地搜寻,剧烈的情绪不断翻腾着,让他一时之间几乎认不清眼前这张他日夜思念、似真似幻的脸庞,他的身子克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敏儿……」他吐出一声低唤。

「我不是!商大爷,请您再看清楚,我不是桑小姐……」夏素襄的意识有些不清了,她想推开他的手,却发现她头晕得难受,身子不由得一软

神智很快恢复过来的商涛平,渐渐认出眼前的女子不是桑敏儿,当他察觉到手中的女子有些不对劲时,她忽然身子一软向下滑落,他适时地接住了她。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有许多人还反应不过来,只见在他们回过神来时,商涛平已经抱住忽然倒下的夏素襄,快步移到窗边,将她安置在榻子上。

双眸紧闭、浑身发热的夏素襄正陷入半昏沉状态。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一堆人,全都想挤到榻旁看她,但通通被萧伯和商浪起赶离开了。

「没事吧?她没事吧?怎么好好一个人会忽然昏了?」萧伯边说边频频回头看向榻上的夏素襄。

商浪起也急了,「我去叫大夫来!」说完便跳起来往外冲。

这时,还有些意识的夏素襄,彷佛也听到她身边闹烘烘的声音了,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努力地想保持清醒,「不……我……我只是喝了酒……我……没事……」最后却只能发出呓语般的低喃。

离她最近、一直注意着她的商涛平听到她几乎难以辨识的低语,似乎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没阻止商浪起的行动。

而匆忙冲出去的商浪起,差点就在门口撞到了人。

「对不起!」他只丢下一句道歉,也没看清楚来人就要继续跑,不过却忽然被人勾住衣领。

「你急匆匆地要跑去哪里?出了什么事?」商海痕对他蹙眉而视。

就连走在商海痕身后的一对中年男女,也不解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商浪起。「阿浪,怎么了?」

商浪起总算稍稍拉回心神,「啊?爹、娘、二哥!」他连忙唤了人,然后想到什么似地赶紧转身将二哥整个人往厅子里推,嘴里不忘催促道:「二哥,快!二嫂……素襄姑娘她在里面昏倒了,你快进去看看!」

不待他说完,商海痕脸色一变赶紧大步往里面走去。

商浪起转身又想要去请大夫来,但又被人给拉住,这回拉住他的人是他美丽又力大无穷的娘亲。

咦?是那位夏姑娘吗?瞧老二紧张成那副模样,这下好玩了!

「阿浪,来,你告诉我们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魅力不减当年的性格爹亲,笑咪咪地准备接听所有他们来不及参与的八卦。

商海痕哪管他爹娘在身后抓着老三在探听什么秘辛,他按捺下焦躁的情绪,一进门立刻看见一抹身影躺在榻上,他毫不迟疑向前走近。

大家一看到他进来,便很有默契地纷纷让开。

萧伯一发现他来了,而老爷、老夫人也在门外,便干脆把厅子里那些准备看热闹的宾客通通请到另一间厅子去。

外面依旧不断有热闹的声音传来,可里头倒一下子安静多了。

商涛平在商海痕一来时,便不着痕迹地退到一边。

商海痕从一进来,目光就一直停在夏素襄的脸上。他坐在榻旁,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体温似乎有些高,但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怎么了?」一颗心仍悬着,他转头问他的大哥。

商涛平的心情早在这短短地时间内恢复了平静,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敏儿,他深爱的那个小姑娘早在多年前就死在他的怀里,不可能再回来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还有机会能再见到她--即使只是一个容貌与她有些相似的女子。他发现,失去她的痛,依然如昔……

「我想她可能醉了。」他淡笑,首次看见海痕为一名女子露出这种焦灼的神情。

「醉了?」商海痕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是阿浪那小子灌她喝的吗?」他危险地瞇起了眼。

商涛平慢慢伸出一根食指,「一杯。」他刚已经问过其他人了。

商海痕傻了。「一杯?!」不会吧?她真的只喝一杯就醉成这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曾说过她不能喝酒。

他的神情放松下来,低下头凝视着她平静的睡颜,不由得笑了--原来这就是她不能喝酒的秘密!

他敢打赌,她一定是不想扫浪起的兴,也一定是打定主意要溜回去才勉强喝下这一杯酒。不过她没成功走掉,却意外醉倒在这里了!

可恶,都怪那些人缠住了他,否则他一定不会让她离开身边的!

想了想,他决定把她抱回离这里最近的他的屋子去。

商涛平见他弯身将她从榻上抱起的举动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她的脸庞一眼。

「阿浪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他随即恢复冷静地对着准备走人的老弟说道。

很好,看来萧伯最近在他耳边传述的八卦,至少有九成是真的--他这老弟的心终于被女人抓住了!只是萧伯一直没告诉他,抓住海痕的心的这位姑娘貌似敏儿……

商海痕捕捉到了他大哥望向素襄的异样眸光,他看向他大哥,两人静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一挑眉,对着彼此了然地一笑。

「不用大夫了,我看着她就行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商海痕轻松地说道,接着便抱着夏素襄往门外走去。

商天夫妇此时正一起走进来,一看商海痕要把夏素襄带走,赶忙快步凑上前,「喂,儿子,你又要把人家藏去哪里?她不是需要看大夫吗?」见她果然有些形似敏儿,两人心里仍不免有些惊讶。

商海痕可没有将怀中女人供人当异类观赏的习惯,就算他们是自己的爹娘也一样,所以他往外的脚步停也不停。

「也许稍晚我会再带她出来参加喜宴,你们可以不用等我了。」说完,人便消失在门外。

商天夫妇不禁有些傻眼。

一旁的萧伯轻咳了声,忍着笑道:「老爷、夫人,说不定我们大宅很快又要办第二椿喜事了,就让二爷去吧。」

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终于接受这向来不曾对女人费心的儿子,忽然转变的事实。

「涛儿,那夏姑娘没事吧?」商母转向她的大儿子问道。很好,看起来他并没有被她的相貌影响,她可不希望为了女人而兄弟阋墙的事在商家发生。

商涛平当然看得出他爹娘那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事。」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转过一圈,最后停在门外,「对了,阿浪去找大夫应该不用这么久吧?他这新郎官溜到哪里去了?」

向来替他注意着大小事的商家二总管慕慈,立刻给了他答案。

「我刚才见到三爷往新房的方向跑去了。」

商涛平眉一扬,萧伯在一旁呵呵笑了起来;至于商天夫妇倒是对望了一眼,接着赶紧朝门外跑去,「唉呀,吉时还没到,那臭小子竟敢偷跑去新房……」

可以想见,等一会儿的新房一定热闹滚滚。

斜阳近晚。屋里一片喜气洋洋,宾客依然陆续涌入的商家大宅,已经点上了灯。

而相较于前面的喧闹连天、气氛沸腾,主屋后方的澄园,倒显得恬静慵懒。

凉凉的晚风,由其中一扇敞开的窗吹进了这间充满男性气息的寝房。凉风轻拂过床上闭眸沉睡的女子,她在睡梦中彷佛也感受到似地逸出一声叹息。

再晚,房里被点上了一盏灯。

没多久,床上的女子慢慢地睁开眼睛,醒来。

夏素襄一醒来,随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里,她一惊,却在看见向她大步走来的商海痕时,立刻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她醉昏了!而且是昏在商涛平的手里……

糗大了!

但现在,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头还有些晕沉的夏素襄想从床上坐起来,不过她才撑起身子,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在打转,突然间,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已经将她轻柔扶揽起,并且让她靠着背后被安置好的柔软枕头坐好。

夏素襄目不转睛地看着扶完她在她身边坐下的男人。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安适的神色,使她毫不怀疑这一点。

商海痕颔首,对着她八分清醒的眼睛微笑道:「如果妳事先告诉我,我可以随时等着接住妳。」

告诉他?本来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一杯就醉的本事。

「看来我反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她摇摇头,掀开仍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打算下床。「很抱歉让你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得照顾我,你烬管去忙你的,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她尽量维持寻常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离开这明显是属于他的房间。

一只健臂忽然勾缠住她的腰,拦阻她要走的身子,将她留在床上。

「妳饿不饿?」商海痕若无其事地含笑问道。

没费事多挣扎,夏素襄已习惯他老出其不意的举动,她抬头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注意到外面依稀传来的喧闹声--原来她没有醉太久!

「我不去前面了。」她摇头。

「我知道。」说着他便起身向外走去。「在这儿等我。」

夏素襄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不过只一会儿他就回来,而且后面还跟着几个双手捧着菜肴盘子的下人。

下人们很快将丰盛的菜色摆满一桌,然后退下。

夏素襄被商海痕拉坐到桌前,不用问也知道眼前这一桌大餐是从哪里移过来的。

「来,如假包换的喜席,吃吧!」商海痕先挟了些菜到她的碗里,对她挑眉一笑后,便立刻下客气地开动了。

她低头盯着转眼就被他填满菜肴的碗,再转头看了他愉悦的吃饭神态一眼,原本还不饿的胃口似乎被他感染了,于是她也举箸跟着开始吃起来。

一桌约莫五、六人份的菜,商海痕不知是不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似地一个人就扫去了大半,而食量向来不大的夏素襄很快就饱了,她就这么看着他将剩下的菜吃光。

吃饱喝足后的商海痕终于满意地停箸,伸了伸腰,偏首攫住她的视线。

「好了,现在我可以来解答妳的问题,妳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对吗?」他实在很喜欢这女人在他面前不掩饰思绪的表情,因那代表她不再将他当成「别人」。很好!

没将心底的意图表现出来,他干脆牵起她的手漫步到屋外的园子去。

意外他竟察觉自己心思的夏素襄,一时有些呆楞地任他牵着走,一直到两人到了外面她才回过神。

「后来……商大爷他没事吧?」暂时不研究他彷佛能看透她的异能,她首先想到的是商涛平,因那时是他将醉酒的她给抱住,而她一点也不希望他被她牵连,发生任何祸事。

没想到她第一个问的会是他大哥--商海痕的深眸涌起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我大哥他后来有没有事,不过我想以他那牛鬼蛇神都不敢近身的气魄,大概不会怎么样,顶多喝酒被噎到、走路跌个跤而已……」他有些恶意地说道。

虽然那时情况紧急,但他碰了她是事实,就算他是他大哥也一样。

他语中的些微异样,令夏素襄忍不住将目光调向他。

「你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她盯着他在微暗的灯和月光下更添另一种俊魅气息的脸庞,直觉地问道。

「咦?被妳发现了?」没想到他竟也不隐藏他的恶劣反应,只对她懒洋洋地轻扯了一下嘴角,「告诉我,妳对我大哥有没有什么念头?」

他的表情看似在笑,但他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她察觉到了。

「对他的念头?」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对商大爷有什么样的念头?」

「很多女人都喜欢我大哥的身分地位和顶天立地的可靠感。」商海痕提示她。

夏素襄却是秀眉一拢,「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这毫不犹豫的直接反应立刻取悦了他,他突地豁然大笑,并且张臂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佳人用力抱进怀里。

「妳说的对极了!除了我,其他男人通通都跟妳没关系!我的好姑娘,妳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马上点头答应我的求婚?」

在他忽然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终于有点明白他七拐八弯问她这些话背后的真正用意了。不过他最后的那句话,差点令她的呼吸为之一窒。

昨天他也是突如其来地要她嫁给他,她拒绝了,但想不到他会再提……

努力平复胸口翻涌的情绪,可就在她正想将他推开时,就听到后面响起云鸣的声音。

「二爷,」没什么情绪的叫唤声。

夏素襄的身子一僵,立刻加快动作挣离商海痕的怀抱,而他竟意外地任她逃开。

「什么事?」一副明显厌恶被打扰的语气,商海痕甚至没有看向忽然出现的云鸣,他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正移动脚步打算走人的夏素襄身上。

而夏素襄倒一点也不在意被他发现她的举动,对他瞟来的似笑非笑视线回以一个挑眉,然后开始往后面退。

云鸣将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聪明地继续当睁眼瞎子。

「老爷、老夫人要我过来问夏姑娘好点了没,他们想过来看看她。」他如实地传着话。

老爷、老夫人?

夏素襄的脚步不由得暂时顿住,她当然清楚云鸣口中的老爷、老夫人就是商家的两位大家长,商海痕的爹娘,但,他们为何会问她好点了没?而且还要来看她?难道……

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等商海痕给云鸣的回答,她想也没想地马上举步就走。

云鸣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像逃难一样飞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的夏素襄;至于没阻拦她走的商海痕则笑叹了口气,目光一直没从她头也不回逃开的方向收回来。

「云鸣,你跟了我这么久,有没有看过哪个女人会像见到鬼似地从我身边跑开?」他摸摸鼻梁问道。

云鸣想也不用想,「没有。」停了一下,他难得地开口加上一句,「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夏姑娘的吗?」

商海痕缓缓转头看向他,以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反问他,「你认为呢?」

立刻被难住。云鸣的浓眉皱紧,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老实说,二爷的性情相当难测,当初谁料得到他会对夏姑娘有意思?而且也没人猜得准,他对夏姑娘的喜欢会维持到什么时候吧?

没喜欢过女人的他,当然更没办法去揣摩主子的心情,于是他摇摇头决定放弃。

「二爷,抱歉,是我多嘴了,我去前面喝喜酒。」赶紧退场。

而回应他的,是身后传来的朗朗笑声。

商家在结束商浪起热热闹闹的婚宴后,又过了两天才逐渐恢复往昔的平静。

夏素襄在婚宴醉酒之后,就重新将全副精神投注在雕刻上,虽然偶尔会再受到商海痕的刻意干扰,但这几天下来,她倒真的完成了不少工作进度。

虽然很想尽快在约定的时间内将雕像完成,但她知道急不得。她想呈现出最完美的作品来,所以必须利用她精神、体力最佳的时候来雕琢细部,至于剩下的,她则在夜间赶工。总而言之,她在所有人,包括商海痕都不知道的状况下,将雕像完成了八、九成--

看着眼前这没有她的精细脸部,却有着她十分神韵的半身雕像,她有些满意又慧黠地笑了。

本来她以为可以在隔天就完成它的,不过却发生了一件她想也想不到的意外,让她不得不放弃它--

这一日,近午,她在毫无心理准备下见到了商家老爷、老夫人,当她的思绪还处在那一对长者带给她的震撼中时,有一名她未看过的商家下人交给她一张字条。

若不愿被商家人知道妳的秘密,到城中的悦兴客栈一见兄

看完字条的夏素襄,情绪立刻大受震荡,她屏着呼吸,不可思议的紧盯着字条上最后的署名。

兄?!

怎么可能?

过往的回忆和兄长那张脸忽然跃上她的脑海,令她的思绪蓦地大乱。

「请问……这字条是谁交给你的?」将字条揉捏在手心,她试图冷静地抬头问还没离开的下人。

年轻的仆役绝不敢透露他是被人塞了好大一锭银子,才大着胆子偷偷将奇$%^書*(网!&*$收集整理字条带进来的。不过若要说那人的模样,他倒是可以毫不隐瞒形容个仔细,「嗯,是一位穿得很体面、四方脸、留着山羊胡的大爷,他请我一定要把字条交给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他到这时才觉得些不安。

他当然知道这里被二爷列为禁地,平常人没特别吩咐一概不许接近,不过最近他刚好缺钱花用,又觉得只是帮人送一张字条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事,可是现在看这位夏小姐不怎么开心的表情,他突然有点儿后悔了。

夏素襄一听他的形容,马上就知道那人的确是「他」了,她的眉头不禁重重一锁。

夏大庸,她的大哥,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他想做什么?

突然意识到眼前下人那好奇、探索的视线,夏素襄赶忙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然后再将手心的字条展开,重新又看过一遍。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既然会以她的事为要胁,就是摆明了要她非去找他一趟不可了……

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要找她重叙兄妹情,因为他们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什么感情,再加上她有着人人惧怕又厌恶的祸星命格,更使得他和其他人避她唯恐不及,想当年她离家出走,或许正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解脱。但现在,他竟费尽心思要见她,为什么?

她很难不往坏的方向去想。

夏素襄经过一番左思右想后,终于有了决定--她决定去见他,但她不打算让商海痕知道这件事。

她和他的牵扯,已经远远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因此没有必要再加上这一件了。

午后,趁着商海痕不在宅里,她光明正大地找了个要上街买东西的理由走出商家大门。下人们见她主动要出门个个一脸惊讶,但随即有人提说要护送她,却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商家下人表面虽然没阻拦她,可她的前脚才一走,立刻就有人机警地跑去通知萧伯和大萧总管她这不寻常的举动。

夏素襄虽然第一次踏出商家大门,但她并不担心会迷路。

商家大宅位在热闹繁华的城里,所以她只要随便向路人问了客栈的位置--依她那凡事讲究排场,衣食住行必定极尽奢华享受之能事的大哥的作风看来,她相信他住的客栈绝对不会是二流的--果然,她立刻就得知悦兴客栈的位置。

想不到她才走没几步,一个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忽然从旁闪了出来,叫住了她,「夏小姐,我是夏大爷派来接妳的。」

夏素襄微惊,脚步顿住,怀疑地看着眼前一脸和悦的长脸男子。

中年男子微笑的表情不变,他指了指后方缓缓靠近的一辆马车道:「小姐,大爷正在客栈等妳,请上车吧。」

夏素襄只一想便明白,一定是她大哥送来字条后,就派人等在外面随时要接走她。

她什么话也没问,默默地上了马车。

算了,本来就是要去见他,这样一来倒省了她不少时间和脚程。

两刻钟后,她被带到了一间华丽的客房里,见到了她自离家后就不曾再见过、或想过的人。

一个坐在舒适软榻上、身着高级衣料却品味庸俗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妹妹」时,那双狭小且因酒色而充满混浊的眼睛,很快地闪过一丝恐惧及惊讶,但他很技巧地掩饰过去了。

「好久不见了,妹妹。」他朝她露出了一个言不由衷的笑。

夏素襄一眼就看穿他笑容里的虚假,不过她仍抑下了满心厌恶的心情,回他淡淡一笑,「大哥。」

「坐吧!」当作没看到她的冷淡,夏大庸指着一旁的椅子要她坐,一副准备要和她长谈的模样。

她虽然打算尽快弄清他的目地,尽快离开,不过仍是先依言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瞧他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不说话,她首先开口问道。

夏大庸掩不住惊奇地道:「妹妹,妳好像变了!」以前的夏素襄个性虽沉闷得令人不怎么愉快,不过至少她对他们这些兄姊的态度还算驯服;可是现在的她,不但敢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而且神态充满了惊人的自信。就像她刚才一进门的气势,他几乎有种要被压住翻不了身的恶劣感觉。

这两年来,在她身上到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他笃定他说什么,她必会像以前一样照做,但在看到现的她之后,他不禁有些动摇了。

夏素襄摇摇头,「大哥,我想你找我,不会只是要跟我说这些吧?」

夏大庸眼一瞇,那种无法掌控她的直觉准确地击中他,他立刻收拾起原本的散漫。

「当然不是。」面对这全新、令他陌生的妹妹,身为商人的敏锐感,马上让他清楚他得改变原先的策略。对于她的直问,他只愣了一下就大方地承认,「妹妹,我以为妳应该还在青湖镇刻着我交待要的木雕才对,没想到妳竟然在商家的婚宴上被我发现,也幸好老天有眼让我刚好看到妳,否则连我也一起被妳骗了……」

他的话,让夏素襄愈听愈惊疑,同时也解开她一些疑惑。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商家,想来是他大老板的身分与商家有生意或私人的往来,进而受邀参加商浪起的婚宴,所以她那天的露脸,才会恰巧让他碰见。但……

他为什么知道她之前在青湖镇?且他交待的木雕又是怎么回事?

她搜寻脑中的记忆,却完全没有印象她曾接下青湖镇以外的人的订单……等等!莫非是……

旺婶曾替她接下一笔为期一个月、金额五十两的雕刻定约,那个据说是北方来的大老爷,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她的东西就大手笔出钱要她雕刻,当时她就觉得可疑,所以此刻她立即就联想到这件事。

她轻喘一口气,直视着他,「那个派人去跟旺婶说要付五十两请我雕刻的人,就是你?」

夏大庸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如此聪慧,他只提了一句,她便马上联想到,看来他以前真是太小觑她了!

「没错,是我!」他哼了声,接着忽然起身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为什么?」解开谜底,但她仍不明白他的用意。

夏大庸估量地紧盯着她好一会,然后才开口说:「妳应该知道,我们一直没把妳当自家人,现在也是……」他说得残酷,但却是事实。「所以妳两年前自行离家,我们从没想过要把妳找回来,妳的生死,我们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夏素襄的心仍不可避免地一痛,虽然她早清楚他们的想法,但真正亲耳从「家人」口中听到这本来就存在的事实时,说完全不在意是骗人的。但毕竟已经过两年多的心理调适,所以她的痛也只是在那一剎那。

她将她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就连想借机探测她反应的夏大庸,也被她完全波纹不兴、无动于衷的反应骗了过去。她的视线,直接得让他头皮发麻。当然,他并没忘记她身上可怕的秘密,为了掩饰他的畏惧,他清了清喉咙才又继续开口。

「不过那只是我们,二娘自妳离开之后便十分想念妳,毕竟再怎么说,妳也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骨肉,所以她一直希望能找到妳,最后我们没办法才决定派人去找寻妳的下落,直到不久前我们才终于找到妳落脚在青湖镇。本来二娘知道妳的去处后立刻就想去接妳回来,但她又怕妳不肯原谅她,所以我才想说干脆把妳的作品买下,让她能够聊以慰藉。总而言之,既然妳在这里,那就和我一起回去吧!」最后终于说出他最主要的目的。

刚听到他说到她娘时,夏素襄的心情确实有些受到影响,但他愈说,她却愈感到不对劲。别说他口中所说的她娘令她感到陌生了,最主要的还是他提到她的作品时,眼中那种焦急贪婪的光芒……

老实说,她一点也不相信他要她回去是因为她娘。她那从不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亲娘,从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看透她对她的感情,她对她的态度甚至比对待家中的任何一名下人都还不如。更何况,她娘因生出了她这命带灾祸的女儿,在家中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甚至再也得不到她爹的宠爱,所以,应该是恨死她的娘,又怎么可能会希望她回去?

「大哥,你要什么,直说吧!」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语戳破他编织出来的谎言。他以为她还是三岁小娃儿吗?

即使是老好巨滑的夏大庸,也不禁被她的敏锐和直接弄得一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女人家太聪明,实在不是一件好事……」终于决定抛开一切伪装,他又笑又摇头地看着她说道。「好吧,看来我用亲情这一招企图把妳骗回去是愚蠢了点,就连我也不相信二娘的身体里挤得出一滴眼泪。」承认错误,他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既然妳还肯叫我一声大哥,那么我接下来要妳做的事应该一点也不为过,而且这事对妳来说轻而易举……」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顺手将桌上的茶倒了一杯给她,不过他自己仍是独钟爱他的醇酒。

夏素襄冷静地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而你们却办不到的。」能让他们拉下脸来找她回去,可见一定关乎到他们的利益或生死,不过她真的猜不到究竟是什么事……

说到这个,夏大庸的脸部表情有些扭曲。「……是雕刻。」

「雕刻?」她不明白。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在妳离家之后,妳在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出来,而妳雕刻的东西,有几样被大弟阴错阳差地拿到店里摆售,没想到几个月前被一个人看上眼买回,不但如此,他还要求要买妳的其它雕刻,且他的出价极高。不过除了他买到的那几样,妳其余的雕刻早就已经在我的命令下被拿去当柴烧,一个也不剩,所以我就算想卖也没东西可卖……」

夏素襄倒不知道她的雕刻真有人赏识至此。

「后来为了赚取丰厚的利润,我干脆要店里的师傅仿造妳的风格连雕了几尊卖他,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看出那些全是假货,于是一怒之下,他扬言要让我们夏家所有的商店关门,除非我们能在三个月之内给他一件完美无暇的雕刻作品。他并且指名一定要是妳亲手所雕,若是让他发现那不是妳亲手雕的真品,或者他觉得作品不符他所要求的,那他马上就会实行他的报复。」闷着一口气说到这里后,夏大庸连灌了几大口的酒才停。

竟会有这种事?夏素襄怔住了。

为了要得到她的雕刻,那人竟对他们撂下这些威胁!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喜该惊?不过,依他们夏家如今财大势大的力量,竟也会把那人的威胁当回事,可见那人的来头一定不小,要不他大哥也不会为了这事亲自出马,甚至一副怕脑袋落地的样子。

「那个人,是什么人?」跟着他举杯喝了口茶之后,她放下杯,缓缓地问出关键。

夏大庸的神色闪过一丝狼狈,「是京城来的一位王爷。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年轻人竟然是一位王爷,而且经过我的查证,他确实是位货真价实的王爷。如果我知道他的身分,说什么也不可能去招惹他……」真是悔不当初!也就是因为如此,这三个月来,他和家里上上下下数十口人,几乎全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

夏素襄早明白她这大哥欺善怕恶、吃软不碰硬的个性。

原来现在她忽然成了全家人的救星了!

她静静看着他,「我想,你们其实以为,家里如今会有这个灾难,又是因为我招来的吧?」难道她还不清楚他们的想法吗?

夏大庸的脸上立刻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她是说中了,不过他却不以为他冤枉了她。

他恼羞成怒地哼了声,「没错,要不是妳那几块破雕刻,这些事情根本都不会发生,说起来这事当然都要怪妳!」他阴沉着一张脸。

「你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你的贪心才招来的祸?」无惧他的怒色,夏素襄冷静的眸直视着他。这回,她将他的自私嘴脸看得仔仔细细。

没想到她竟有勇气顶嘴,夏大庸先是一呆,接着怒火更盛,「妳说什么?」拍桌叫骂。

她的神情不动。「如果那位王爷是存心要惩罚你,就算我奉上雕刻也没用。很抱歉,我帮不上忙。」

他又气又凶狠地瞪着她,「我看妳是以为终于逮到机会报复了对吧?妳是不是要夏家毁在妳手上,我们全家死光了妳才甘心?我告诉妳,家里要是出事,我也不会让妳好过!」他突然狰狞一笑,「不管妳答不答应,都得给我刻,否则,我就让商海痕、商家所有人知道妳是个扫把星!虽然我不知道妳是怎么勾搭上商海痕那小白脸,不过我想妳不希望把他给吓跑吧?我的好妹妹!」

夏素襄早知道她大哥是个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他的无耻要胁,终于还是令她恼怒了。

她突然伸手横过桌面捉住了他的手。

夏大庸反应不及地被她一握,他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像被毒蛇咬到似地惊叫出声,然后赶紧跳起来甩开她。

退离了她几步远,他急促地喘着气,并且猛拍着刚才被她碰到的手,希望她的楣运没沾染到他身上。

「妳……妳这该死的!妳是故意要带衰我是不是?」惊怒交加的夏大庸已经顾不得维持那张假面具了,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对他笑的女人,要不是担心碰到她会更倒楣,他早冲过去掐死她了。

不过……她以为他没有办法对付她吗?

夏素襄就是想看他吓到跳脚的样子。她敛回脸上的笑,然后站了起来,「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人明知我是祸星,却不怕碰我?」忽然,她的头感到一阵晕眩,她不由得皱了下眉。

夏大庸当然注意到她的异样了,幸好他早有准备!

「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笨蛋!不过倒是妳……」他阴笑着看着她渐渐站不稳的模样。「我的好妹妹,我看这下不管是笨蛋或小白脸都救不了妳了!」

脑子开始晕眩的夏素襄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若有所悟地低头望向她喝的茶,但已经阻止不了不断坠入黑暗的意识。她艰困地抬眸望了那正张嘴大笑的男人一眼,接着便再也支撑不住地软软倒下。

看着总算被摆平的夏素襄,夏大庸马上去把他早雇好的两个不知情的当地人叫进来。

「快点!把这女人给我搬到马车上去!」

在他的吩咐下,两个混混似的小伙子立刻照做。

稍后,原本载着夏素襄来的马车,又缓缓地驶离客栈往城的另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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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眼睛,她先是感到一阵头痛、强烈的口干舌燥感,接着她才发现陌生的四周。

夏素襄一手揉压着额际,一边从她躺着的木床上坐起身。她打量着此刻所处的简洁小房间,同时也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了。

她又惊又恼地发现自己一定是着了她兄长的道,顾不得头还有些不舒服,她立刻下床走向门边。

很意外的,房里唯一的门轻易地就被她打开;但更令她意外的是,这门打开后并不是外面,而是另一间屋子--一间摆着几块上等木材和各种雕刻工具的屋子。

尽管有些讶异,但夏素襄却立刻明白她大哥的用意。

她走过去试着推开屋中那扇大门,果然,一动也不动。她再看了看屋内的两户窗,已经全被人从外面钉了牢固的木板。还好的是,窗子仍留下了可以让阳光透进来的空隙。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用了很多办法,甚至把劈木材的斧都用上了,但还是无法把门窗弄开。不过,她在里面的大动作倒是把外面的人给吵来了。

「看来妳不但已经醒了,而且还生龙活虎,我的好妹妹,既然妳是个聪明人,想必应该知道我要妳干什么。如果妳想出来,我劝妳最好乖乖把东西给我刻出来,只要妳愈快刻好,就能愈快出来……」外面传来的是夏大庸毫不留情的尖刻声音,「我告诉妳,从现在开始算起,妳只剩下二十五天的时间可以利用,妳别想要诡计,二十五天后如果我没有得到我要的东西,妳就准备永远待在这里面吧!」

面对着门,夏素襄一声不出,因为她知道她大哥既然费尽心思把她关在这里,当然就不会心软。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听到他的脚步就要走开时,她终于出声问道。

停了一下,夏大庸才嘿嘿笑着回答她,「妳放心,这里很安全,商家的人绝对找不到这个地方来的!」三两句就打断她的生机。

他得意又信心满满地走了。

听到他那有讲等于没有讲的答案,夏素襄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期望商海痕能救她出去,事实上,她反倒担心他以为她是自己找机会从商家逃的--毕竟她先前一直没放弃那念头,而他也知道。

唉!全怪她自己大意,现在看来,她似乎只有听话地替他雕刻一途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逐渐微弱的光线,她大约可以由她自昏迷前至今的短短时间猜测出,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可能离她原来被移动的位置不远,亦即她有可能还在城里。

看来为了节省时间并且让她立刻开始动手,她大哥一定是在商家发现了她之后,就想到了这计画,甚至还找到了这个地方布置好一切……

呵,还真是辛苦他了!她不禁有些嘲讽地低笑一声。

深吸一口气,她摇了摇头,接着在屋里找到了灯烛点上。

没多久,要给她吃的晚饭被人从门下一口刻意挖开的方洞送进来,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是被关在牢里的囚犯了。

不过,她终于还是打起精神,决定不虐待自己地先吃饱喝足后,再来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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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来,几乎日夜不断、一直不曾停歇的敲敲打打声,在第三日的夜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突如其来、且还维持了好一段时间的寂静,使得守在屋外的人终于感到有些不安了。不过也可能是里面的人连敲了三天终于累了,这么一想,不再觉得奇怪的下人马上又安心地打打哈欠,继续歪在角落里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偷袭的他,在毫无警觉心之下,被人从后面用硬物一打--这下可以没知没觉地睡很久了。

几条黑影马上从阴暗里冒出来,其中有道黑影马上街到被封锁的屋子门前开始展开破坏。

破坏的声响很大,但里头完全没动静,彷佛是空无一人的死城。这些黑影很快地将门捶坏,撞开。接着四、五个黑影立刻冲进门,没一下子,他们就发现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而屋内人先一步逃离这里的证据是--

一扇早被巧妙地不知用啥刀凿敲开,但仍虚挂着两块木头在上面的窗。

有人不小心碰到,那两块没作用的木头立刻向外掉落。

众人面面相觎。而其中的俊美男子马上移到窗子前,身子向外俯探下去。

「把灯拿过来!」他一声吩咐,马上有人将桌上的灯烛取来。

俊魅的男子将灯光往下一照,随即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泥地上有一排清晰的脚印。他朗眉一挑,马上俐落地翻出窗,跟着脚印往外追去,而他身后的所有人自然也紧跟着他。

不过没多久,明显的脚印即消失在墙边。他们翻出了墙,却再也追踪不到脚印主人的踪迹。但,俊魅男子--商海痕,倒是立在原地,望着四面黑沉沉的街道一眼,既佩服又有些放松地微笑。

「云鸣,你带着所有人沿各个方向找寻她,我怕她迷路找不到怎么回宅子去。」他偏头对身旁的云鸣下了指示。

云鸣二话不说随即照办。至于商海痕呢?他并没有随他们离去,而是转身往刚才他才出来的屋子走去。

俊脸扬起了一抹邪妄的笑,他打算去找某个家伙好好「聊一聊」。既然敢动他女人的歪脑筋,还让他因此饱尝为一个人担忧受怕的滋味,那么他最好替自己祈祷,他的骨头够硬到挺得住他的拳头!

至于那既聪明又愚笨,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回去他们的帐有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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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灯火通明的商家大宅爆出一声惊呼。

「什么?找不到人?怎么可能?!」萧伯瞪大眼。

此时,为了失踪多日终于被发现行踪的夏素襄,几乎所有商家人全都聚集在大厅,包括商家老爷、老夫人、商涛平三兄弟、萧伯、大萧总管、慕慈,与陆续回来的云鸣他们。

刚进门的商海痕,一从云鸣口中得知他们连同后来再加派出去的所有人都没发现夏素襄的人影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看说不定夏姑娘是累了,躲在哪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休息,我们再仔细找一定找得到!」商老爷商天出声了。为了她,海痕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他可不希望在这最后关头她又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点点头,但也有人充满疑虑。

「不会吧?既然她都自己逃出来了,应该会迫不及待赶回家才对,怎么可能窝在半路休息?」商浪起大摇其头,并且自告奋勇地往外面走去,「我也去找找看好了!」说着马上不见踪影。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道:「或许夏姑娘出事了!」

商涛平向出声的慕慈投去锋利的一眼,沉厉道:「现在还不到往坏处想的时候。」

被他一责备,慕慈的双唇固执地抿了抿,「我认为,我们应该也要有最坏的打算。」

商涛平的浓眉打出不悦的皱褶,「慕慈……」

「我只是说出事实。」在他严酷的视线下微缩了缩身子,但她还是像要故意对抗什么似地说出这一句。

「妳……」没想到在他身边向来没什么声音的慕慈,今天竟会反常地和他回嘴,他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

这时商母出声了,「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把人给找回来,就算是出事了,我们也要尽快找到她……大萧,你去把所有人通通叫起来,让他们分头去找。萧伯,跟着夏姑娘回来的那只小黑狗呢?前两天找人时牠不是有派上用场?你再去把牠抱来吧,说不定这回也可以靠牠!」三两下把事情解决了大半。

被点到名的人立刻下去忙;而商涛平则想到可以动用全城商号的力量,于是他马上动身出门;慕慈则在一阵犹疑下,最后还是认命地快步跟上他。

至于商海痕则在萧伯抱来小黑狗后就要带着牠去找人,不过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一路从外面叫喊进来。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有夏姑娘的消息了!」一名早先出去的下人兴奋地跑到众人眼前。

所有还留在厅子里的人立刻惊喜地围上前去,尤其是商海痕,他几乎是随即扬声问道:「她在哪里?快说!」

那下人一呆,然后才紧张地道:「二……二爷,我们还不知道夏姑娘的下落,不过我们捡到了一块应该是夏姑娘要留给你的木头……」他赶忙把一直抓在手上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常人手掌长、原本有十指圈围起粗,但剖半的漂亮木头--常在夏素襄屋子里看到这种雕凿前的木材的商海痕,对于它倒不陌生。

其他人原本也以为她被找到了,没想到却是空欢喜一场,而且回来的还是「一块木头」?!所有人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期待地看着商海痕把木头接过手。

商海痕将沁着淡淡香气,彷佛是她的味道的木头放在掌心,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找到它的人会知道这是夏素襄要留给他的,因为就在木头直切平滑的那一面,一段看似不慌不急用刀子刻出来的字,正清楚地留在上面。

一眼就将留言看完的商海痕,一张俊脸不但马上变得恶狠狠,而且还二话不说地立刻大步往外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天色微亮的晨光里。

所有人全都看傻了眼。

到底……那木头上是写了什么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字?

突然,众人有志一同地将目光全投向送木头进来的小刘身上。

「木头上的字你应该也有看到吧?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老爷子开口问道。

想否认都不行的小刘,最后在众人的期盼下,只好一字不漏地将木头上的那段字念出来--

「二爷,我平安无事,但现在必须去办一件重要的事。后会有期。襄。」

听完,他们不由得楞住。听起来,夏姑娘似乎知道他们在找她,但她却不跟找她的人回来,反而趁着机会要离开这里去做一件事……

喔喔,难怪商海痕会抓狂!她明明可以当面和他说清楚,甚至让无所不能的「商二爷」去帮她搞定任何事的,但她偏偏只留下一块木头就想把他打发掉。

商海痕要是真这样放她走就不叫商海痕了。

现在距离她逃开那屋子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再加上他们商家派出的大队人马一直不放弃地在城里搜索,所以依他们的估计,她一定还在城里的某个地方……

对于找到她,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十足的信心,因为商家的商号几乎布及全城,别说是要找一个人了,就是要挖出一只躲在地下的耗子都没问题!

三天前,夏素襄一出门就消失无踪的事,让商家上下陷入意外紧张的状态;此时她出人意料的举动,同样令所有人忙乱成一团。不过其中最感到轻松无事的,应该是商老爷子夫妇了--素襄姑娘安全了,总算让他们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至于接下来的事,大概就只剩下她何时会被人逮回来啦!

其实……咳!抱着想看好戏和想看儿子多受点报应的心态,商氏夫妇倒是偷偷地希望,那行径独特、第一个对儿子的桃花脸免疫的素襄姑娘,最好可以晚一点再被他发现。

夏素襄此时确实仍在城里。

当她被她大哥关在那屋子里时她便明白,即使她真的把他要的东西雕出来了,他也不一定会实现承诺马上放她走。总之,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为人。

他们或许认为钉在四周门窗外令她逃不掉的木板已经够坚固了,但对自小玩木头到大的她来说,拆掉那些木板根本不是问题;更何况他为了让她工作,屋子里还有一堆现成好用的工具,所以已经有了主意的她,在选定其中一扇不会引起外面人注意的后方窗子后,便开始进行声东击西的计画--

于是在那两天两夜里,她不断敲凿着木头好让外面的人以为她在工作,但其实她真正做的,却是不动声色地拆掉窗外的木板。而她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件事,不过为了怕有人临时进来查看她的雕刻进度,所以她先按捺不想马上推窗离去的念头,又多待了一天多,还将一块木材做了粗略的凿刻。

由于她算准了她连敲三天再忽然停下,外面看守的人肯定会以为她是累倒了在休息,所以在第三天的夜里,她终于从她早预备好的逃生窗口跳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她就这么有惊无险地一路逃到了外面。

本来,她逃出来后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回商家去,因为她无故离开商家,再怎么说她也应该回去消除他们的揣测或担心。尤其是对商海痕,她相信他绝不会轻易接受她忽然不见踪影的消息,也或许,他已经从各种迹象发现她出了意外的讯息,所以,她接下来当然是回去找他。不过就在她还茫然往商家的方向是哪边时,另一个清晰的想法却蓦地令她停下了脚步。

也许……这是她和他可以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此刻她强烈思念起商海痕,不过她的意志也因此更加坚定--她已经不怀疑他对她的感情与认真,也因为这样,她才更应该离开。她是祸星,谁碰到她谁倒楣,虽然和她在一起的他一直都没事,她甚至渐渐相信他真如他所言是个福星,不过他的家人呢?她一点也不希望商家的人出事,而且……他们若知道她的秘密,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这时,寂静的街道上,忽然有个人影快速地朝她的方向接近。

她只愣了一下,直觉将自己的身子往后面一退,缩进黑暗的墙角下。

深夜时分,突然出现的人影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危险与不安。夏素襄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人影愈来愈接近,然后从她前方跑过。隐约的,她发现那是一个神情紧绷的年轻人,他一边跑,视线还一边锐利地搜寻着左右方,似乎正在找什么的东西。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她被他发现了。

在那人终于跑离她的视线后,她才总算松了口气,不管那是什么人,她都不该曝露出自己。再说,她又怎能确定他不是她大哥派出来抓她的人?

她虽然自信她的逃脱一时半刻还不会被发现,但谁知道意外不会出现?所以她宁可小心一点。

而她才放松下来没多久,又出现了脚步急促的人影,不过当她看清那熟悉的身形、面孔时,她差点忍不住叫出声,幸好,她及时克制住了。

云鸣?!怎么会是他?

当她看到云鸣高大敏捷的身影从她藏身的前方跑过,她有一时半刻都处在惊愕的状态中。

她看着他好像在找寻什么似地,渐渐消失在远远的那一头,满心惊诧的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之前那个人,莫非也是商家人,所以他和云鸣的举止才会那样相似?但究竟他们那么急地是在找什么?而且还非要在这种时间找不可?

因为有太多疑问梗在心头,所以一时之间,她就这么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没移开脚步。

而在思绪纷乱的脑中,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是商海痕他们终于追查到她的行踪来救她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在那屋子里没看到她,所以才想到要追出来吗?

这一剎那,夏素襄几乎冲动地就要出去找云鸣,不过她的脚才跨出半步,便又缩了回来。

深深地叹了口气,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她慢慢收拾起激动不已的情绪,接着有了主意--不管云鸣他们的目的是不是真如她所猜想,她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一走了之--她从临走前匆忙用小桌巾顺便包起带走的物品里取出了一块小木,原本她想让她大哥受一点损失,所以才将一些贵重的雕刻刀具偷走,没想到它们现在倒成了她通信的唯一工具。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把她要表达的意思,以刀一字一字刻在木头上,然后将那木头放在街道中央,再迅速地跑到远远的另一头藏起身。

她等待着,直到不久后,终于又有人以寻人的姿态经过,并且好奇地把她挡在路中间的木头拿起,随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后,便匆匆往回跑,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把它拿回去交给商海痕,所以放心地等了一会儿,就往另一条街道藏去。

此时,天色已微微肚白,城里早起的人们,渐渐开始活络了街上的气氛。

至于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的夏素襄,则在找到当铺将她偷出来的大部分刀具换了钱之后,才去早市胡乱吃了点东西,又买了一些干粮和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然后很快找到车家,坐上马车出城往南方而行。

付了这趟车资,她身上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不过她并不担心这问题,只要她能尽早抵达她要去的目的地,她倒不怕吃苦。

同车里还有两名带着轻便包袱的妇人与小男孩,夏素襄尽量往里面坐,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她发现妇人和小男孩朝她投来好奇的眼光,不过她也只是礼貌地对他们点头笑笑,接着便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把她被囚时已经打到粗雕的木头也一起带了出来,其实当时她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因为不愿把她用上心思的东西留下,这才下意识地随手收进布巾里,不过在她决定不回去商家后,她马上就知道她该做什么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她就得利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继续刻完这尊木雕。

木与刀在她手上,即使马车坐起来并不十分平稳舒适,她仍尽力克服这些困难地开始一刀刀刻凿下去。

当她聚精会神地刻她的木头时,并没有注意到同车的妇人和小男孩全都被她拿刀刻木头的画面给吸引了去,尤其是小男孩,更是安静地张大眼睛看着她玩刀的厉害模样。

不过当马车行驶了一会后忽然停下,夏素襄暂时回过了神,原来是车厢又上来了一名商旅模样的壮年男子。

马车只停了这一下就又立刻前行,而夏素襄也只在新上来的人身上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不过这车厢里坐了四个人,倒是使得空间显得有些狭小。所幸刚坐进来她旁边的男子也有规矩地靠向门外边,所以她还不必担心会碰到他。

不管他好奇投向她的视线,她继续低头做她的事,倒是没多久后,那男子似乎开始和那渐渐坐不住的小男孩玩了起来,就连那妇人也不再那么拘谨地开始和他闲聊。

夏素襄并不可算加入他们闲谈的行列,所以当那妇人试着问候她,却只得到她简短有礼的回应后,这才放弃地不再试图找她聊天。

她没注意马车已经出城多久,只是终于松了口气,有种真正逃开她大哥和摆脱商海痕他们的感觉。而她这一走,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可能再见,不过她暂时不想去想以后的事。她不会忘了他,且肯定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对他的记忆,可现在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她眼前要做的事完成。

马车除了固定的时间停下来让马儿休息,或让客人补给食物、必需品外,它已经平安顺利地行驶了十多天的路程。而这中间除了夏素襄之外,其他旅客包括那对母子和男子,早在第二天就下车了。也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车家的不幸,在那三人下车后,车夫就一直没再搭载其他客人。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途,她竟可以独自享用宽敞且无人打扰的空间!或许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乘客,所以中途忽然换的这名面容和蔼的中年车夫,倒意外地给了她许多的照顾,在发现她只吃干粮后,他不但把他包好的米饭分给她,还请她喝茶、吃点心。刚开始她是婉拒他的好意的,不过在他热情的招呼下,最后她还是接受了。

也因为有这位秋叔的好心,在她终于抵达了她的目的地「木梅镇」之后,又在他的引介下,用了极低廉的价钱找到了据说是他朋友所开设的一间客栈住下,至少她暂时不必担心住的问题,因为她身上所剩的钱几乎连吃饭都有点困难了。

她十分感激萍水相逢的秋叔对她的帮助,不过在安顿好她之后,他很快就跟她去了。

现在,她终于「又回到」木梅镇了!

没错,这里正是她自出生到离家前一直居住的地方。她又回来了!

将十多天来她在路途中几近完成的雕刻木放在桌上,她只喝了些茶、稍微休息了一下之后,接着就不再浪费时间地继续将心神投注在它最后的修饰上--这是一团似火焰又似冰花的雕刻,就像亲情、爱情,或这世上所有的感情,它们可以如火热情灼烈,也能像冰冷酷伤人。冰似火,火像冰,如同一体两面的爱与恨。

夏素襄在刻下了最后一刀后,就这样楞楞地看着这团令人眩目惊心的冰火。她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掉进她在夏家的点点滴滴--她对家人的一次次期望,又一次次失望,最后,是彻底的死心。

摇摇头,她借着这雕刻将她对家人的最后一丝留恋丢弃,从此以后,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成为她心底的一块阴影;从此以后,她只是夏素襄--一个没有家人的夏素襄。

想通了这一点,她的心情有如拨云见日般地豁然开朗了起来。

接下来的动作也俐落许多--她借用店家的纸笔写了一封短笺,再将它连同完成的木雕一起用她向店家讨来的木盒子装起来。等一切准备妥当,她便带着它出门。

沿着客栈外的街道缓步漫行了一会儿后,她终于找到了一条她熟悉的路径,接着她顺着它回到了「家」。

回到了阔别多时的家门前,夏素襄只看了一眼,便为了避开守门的人而直接往后方的小门走去。

趁着小门暂时无人出入,她很快将木盒放在小门外,然后立刻退到一旁躲起来。没多久后,她亲眼看到有人由小门出来发现了木盒,好奇地打开后,又匆忙地往屋里跑进去,这时她才离开。

办完了这件事,算是卸下了心中的石头,为了怕被夏家人认出来,她直接回到了客栈。

她已经送来了他们要的东西,至于救不救得了夏家,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她甚至一点也没有想再见她的「家人」、或再踏进她的「家」的念头。

不过,她平静的心情,就在回到客栈,要进房门之前产生了变化。她突然停住,蹙眉盯着眼前那扇门,莫名有种门后有人的强烈感觉。而且那种感觉,还熟悉得令她不由得乱了气息,她的心先是一紧,接着又放松。

迟疑了一会,最后她还是把门推开。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不过当她一见到那惬意坐在椅子上悠然喝着茶,且抬眸对她微笑的桃花脸时,她的心口仍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那件重要的事,妳办好了?」商海痕凝视者她,一开口就问道。

在这一瞬间,夏素襄忽然顿悟了一些事。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她反问。

能够知道她来这儿,又知道她落脚的客栈,并且知道她刚才去做了什么,她终于不得不怀疑,她的行踪是不是早就在他的掌握中了?或许,她真的是太小觑了他的能耐了。

商海痕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笑痕,不隐瞒地道:「从妳的留言送回宅子没多久,妳的行踪就被发现了。」

夏素襄轻喘口气,原以为她已经骗过他们所有人了,没想到被骗的人竟是她!这么说来,她的一举一动几乎从头到尾全落进他的眼里了?

「我想,那位秋叔不会也跟你们有关系吧?」她对一路载她,最后还让她住进这间客栈的好心车夫终于起了疑心。

商海痕起身步至她身前,「本来我最想做的,是直接把妳押回家,永远不许妳再离开我身边一步。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让妳去做妳想要做的事,如果妳认为那件事对妳真是如此重要……」他抬起手,指节轻柔节制地沿着她的额、眉,一路抚下。她刚开始先是全身紧绷,接着才叹了口气,心中的恼在他的安抚下实在很难发出来。

「我已经做完了我要做的事,至于我们之间的事,你觉得我们以后再慢慢讨论,怎样?」她拉下他的手,尽量维持冷静地说道。

原本她在将东西送回夏家后,还没决定到底下一步是要回青湖镇,或是往其它地方去?但为了避开商海痕的追踪,她的决定比较倾向后者--她原想给他考虑清楚的时间、给他淡忘她的时间,不是一年至少也要半载,但她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就在她还如此强烈思念着他的时候。

商海痕挑眉,眼底沁出了淡淡的笑,忽然道:「想不想知道,那个胆敢绑了妳的混蛋,后来怎么了?」

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将话题跳到那里去,但夏素襄仍是讶异地看着他带笑的桃花眼,「他……」

「他是妳的亲大哥,我知道,不过既然他没有资格当妳的家人,我也就不必对他手下留情。我想,他至少要半年以后才能离开他的床。」姑娘家不适宜听太血腥的内容,所以他只轻描淡写地几句带过。他还有更狠的--从此将夏家列为「商社」的拒绝往来户--哼,只要能让那家伙难看到生不如死,他一点也不介意公报私仇当小人!

至于她要来夏家做的事,他没有阻止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那是她重要的心愿!

夏素襄听得惊愕,一方面是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竟为她如此出手。虽她已对她那大哥不存感情,但听到他的下场仍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她复杂的心情,最后只好叹了口气。

「所以,不管他是谁,只要敢动妳一根寒毛、或让妳难过的,我都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商海痕张臂将他朝思慕想的娇美香躯再次拥抱入怀,有种想就此锁住她一生一世的决心。「如果我告诉妳,有人曾算过我的命,他说我会孤家寡人一辈子,除非我遇得到一种人,而他说的,就是妳!」抵着她的额,他说出了这桩秘密。

「我?」夏素襄没抗拒地暂时沉溺在他令人心安的胸怀里,但他的话却令她错愕了。

「对。那臭道士说,如果我可以遇得到命格带祸的女子,才有可能讨得到老婆。我本来不相信,不过我没想到我真的会遇上一个自称自己是『祸星』的女人,所以现在,我相信了。」忍不住吻了吻她诱人的红唇。

夏素襄的脸微红,挣扎着躲开他会让人失去思考能力的邪气亲吻。

「你这人……怎么会是没有妻妾成群,而是偏偏会遇上祸星的命运?」稍稍平息紊乱的气息,她才终于有办法直视这男人蛊惑人的桃花眼。「我不信你是那种会将自己的喜祸交给算命师的人!」她可是个受术师之害最深的例子啊!而,他会纠缠上她,甚至向她求亲,难道也全是因为那样的预言?

商海痕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他不悦地哼道:「既然妳不信,为什么没有不信到底?我相信那臭道士的话,是因为我遇上的是妳,要是我遇上的只是其他倒楣的女人,我现在根本就不必被一个笨女人践踏我的心了!」放开她,转身。

这男人,生气了?

看着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转过身去的背影,夏素襄忽然有种强烈的失落感。也突然能体会自己不时要从他身边离开时,他的心情。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因为懂了而开始疼痛起来的额际--唉,她倒宁愿慢一点懂,因为一旦懂了他的心情,她就再也别想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转身就走了!

闷闷地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身影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唤他。

「喂……我真的是个祸星,为了你身边的家人着想,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别太喜欢我?」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好了。

「如果我说不行呢?」声音寒气森森。

他根本连考虑也没考虑嘛!看来他真的是只想到自己的幸福,一点也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但……她就是被感动了!

「好吧,商二爷,那就请你继续喜欢我吧。」

「求婚呢?」

「……我答应。」

缓缓地,商海痕转过身。

夏素襄看着这男人脸上大得不能再大、坏得不能再坏的笑,这才猛然惊觉到一件事--

她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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