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手下人叛变,成了“野怪”,怎么说也比直接投敌要强多了。至于康楚元这帮人最后结局会如何,那已经不是李璬关心的事情了。
“你去把于颀叫到这里来,朕有话要问他。”
李璬沉声下令道,又恢复了几分威严。
……
新野县县衙大堂内,车光倩手里拿着一份战报,眉头紧锁
战报是鲁炅送来的,告诉了车光倩一个不好的消息。
一路无往不利的汴州军,居然劝降邓州守将失败。当然了,这种事情其实也正常,烂船还有三千钉呢,大唐总是不缺死忠的。
只不过,这件事跟车光倩想的稍有不同。
鲁炅得到邓县那边的回复是:邓州的康楚元将军,现在已经自立为南楚霸王,不归荆襄朝廷管辖了。你们要收拾李璬请随意,但请不要打扰我们,我们也不碍你们的事。
“居然有这种事?”
车光倩一脸惊愕,这倒是和李璬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大同小异。
他想不通的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活在春秋战国啊,几百年过去脑子没转过弯来。
占几座城你就开始称王称霸了,是不知道节度使三个字怎么写么?
一旁的元载,同样也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看来,荆襄的势力,要么就当“忠臣”,守着李璬一起死。要么就“识时务者为俊杰”,投靠汴州军,以后跟着官家混。
再不济,你当个朝秦暮楚,听调不听宣的节度使也行啊。
居然还有丘八跟土匪一般,要自己占山为王,圈地自萌的!
“鲁炅请示,询问该不该攻邓州城,康楚元的兵马也不过万人而已。”
元载接过战报,小声询问道。
这一战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一路上,元载都是夹起尾巴做人,一切都是以车光倩的意见为主。
鲁炅是降将,所以遇到什么事情,同样是不敢自己做主,特别是碰到现在的这种幺蛾子。
很多时候,寻常人都认为,割据势力,都应该参与到争夺天下的斗争当中。大争之世嘛,不争必死。
这条线,应该是天下丧乱后的主旋律。
然而,事实上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
有些地方相对偏远,人心也无法以常理揣度。
当大唐官府能够辐射的影响力不够大时,地方分裂就在所难免。有些割据势力妄图再次一统天下,有些则是苟一天算一天。
康楚元等人在这个节骨眼要“自立为王”,虽然夸张了点也愚蠢了点,但却不能否认确实有类似的事情存在。
若无方清,这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小诸侯”,会称孤道寡。颜真卿所想的“天下归于大唐”,某种程度上说,实属自作多情。
就算没有方清,也有一堆泥坑里蹦跶的小王八,跟大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收拾李璬还在其次,要先把这些地方上蠢蠢欲动的丘八给灭了。”
车光倩冷声说道,心中极为不爽。
玛德,荆襄朝廷都要倒了,居然还有人自己跳出来要割据一方当土皇帝!李璬好歹也是基哥的子嗣,他割据一方,好歹有个所谓的“大义”。
但康楚元这厮,到底有什么?他怎么敢的!
车光倩以前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这厮手里有个上万兵马,就开始自称“南楚霸王”了。
简直荒唐至极!
这种人不挂城墙上,车光倩都不知道回汴州以后,要怎么跟方重勇交待。
官家都没**,有些土鳖却开始**了!这还了得!
“即刻拔营起寨,全军前往邓县。本帅倒是要看看,这个康楚元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车光倩冷哼了一声,起身就走。
大概是这一路太顺利,汴州军没杀几个人,所以有些土鳖就认为他们是来荆襄游玩的!
多少得杀几只鸡,儆一下这里的猴子。
……
“怎么办,怎么办!汴州军已经围城了,你倒是说啊!”
邓县府衙书房里,副将张嘉延看着满不在乎的康楚元,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一般。
“放心,现在汴州军远来,收拾李璬都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我们。
围城不过是做做样子,希望我们主动投降。
我们现在占据着邓县,新城,菊潭三城,兵精粮足,有何惧哉?
不必搭理就是,等他们攻城了再说!”
康楚元坐在主座上喝酒,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口中的所谓兵精,就是凑整有一万人,大部分都是团结兵,“禁军”只有不到两千人。
所谓粮足,就是邓州府库里还有点粮食可以潇洒度日到今年秋收。
康楚元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几杯下肚,他就敢跟关公比刀法。
“你知道汴州那边管辖的州县有多少么?那是几十个州!
一个州训练一千兵马,那都是几万精兵了!”
张嘉延气得跺脚!看着现在喝得醉醺醺的康楚元,心中大骂对方脑残!
“几万人?在哪里呢?”
康楚元大大咧咧的摆摆手,将桌案上酒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
他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汴州离这里不止一千里吧。这粮食运一千里,送到以后还能剩下多少?饿着肚子打仗,他那边十个也打不过我一个!汴州军若敢来攻城,我自有手中刀剑挡之!”
康楚元似乎完全不觉得,汴州军来荆襄能占什么便宜。
首先他自己只是自立,不是给李璬在效力。
其次汴州军的首要目的是为了收拾李璬,还没空搭理他。
最后汴州离这里千里不止,粮道太长,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剿匪”。
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反正康楚元就是笃定了优势在我。
方重勇是没有在这里旁听,他要是听到了康楚元的说辞,只怕会笑得在地上打滚。
汴州的兵马,难道运粮就必须得从汴州运吗?
那中美哪一天打起来,前线美军的粮食,难道都要从纽约运?
汴州距离荆襄很远,确实如此。
但汴州朝廷所管辖的区域,与荆襄朝廷接壤的地方,离邓县可一点都不远啊!甚至可以说是无险可守的近在咫尺!
在某个靠近邓州的节点设立转运的库房,给前线运输粮秣,那当真是一点也不麻烦。
粮食走粮食的路线,军队走军队的路线,这些都是后勤专业化的常识问题了。
张嘉延看康楚元是朽木不可雕也,气得直接扭头就走,压根没有跟这厮继续商议的兴趣了。
当初,二人商议的是悄悄自立,不要打出什么旗号,反正无论李璬下什么圣旨,只要当做没听见便是。
结果,一听说汴州军快打来了,康楚元认为“时机成熟”,立刻就举旗反叛,并打出“南楚霸王”的旗号。
他似乎觉得是机会来了。
两军对垒,他这个小卡拉米不太显眼,谁也顾不上他。将来再左右逢源,未必没有活路可以走,说不定还能舒舒服服的过个十年。
至于将来如何,那不需要考虑。这年头死人跟死狗差不多,谁敢说自己能安安稳稳的活到十年后?
迷迷糊糊之间,康楚元在心里盘算着,要在邓县建一个大大的宫殿。什么宫女啊,后妃啊,绝对不能少。
其实也不用很多,一千个宫女,一百个后妃大概也够了吧。
康楚元听说以前李隆基有宫女六万,他凑足一千,已经是很简朴了。
当然了,荆襄本地的山珍海味也要呈上来,每天不重样,先吃一年再说。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鼻子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康楚元猛然间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发现他还在书房。
只不过,他看到几天前在城外叫阵的汴州军将领鲁炅就在书房入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个年轻人身边。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个人头,正是的自己副将张嘉延的!
“来人啊,将这厮绑了,挂城墙上晾着!”
那位年轻人指着康楚元说道,语气冰冷。
“我是南楚霸王,你们要做什么?”
康楚元语无伦次的叫嚣道,却是如同死狗一般,被几个如狼似虎的丘八拖走了。
第737章 跑路天子(本卷完)
李璬站在襄阳城头,眺望汉江对岸的樊城。此刻并无围墙的樊城镇(唐代因没有防御需求,樊城外墙被拆,成为了一个渡口集镇),已经成为了汴州军屯扎的地方。
他还以为那个叫康什么的将领很厉害呢,自己跳出来当野怪!结果这个李璬连名字都没有记住的家伙,转眼就被汴州军挂城头示众了!
知道自己不会游泳,难道就不能在岸上待着么?非得下河展示水性?
李璬心中暗骂那一位是愚不可及,随即看到汉江对岸汴州军军旗招展,心中又是一阵腻歪。
正在这时于颀走上城头有事要请示,他已经被李璬任命为“宰相”,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个官职还有多大的权力,可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于相公,军情如何?”
李璬看到于颀来了,沉声问道,脸色有点难看,甚至挤不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回陛下,汴州军要拿下襄阳,一两个月内都不可能,城中存粮不少,只要没有内应,汴州军是攻不进来的。”
于颀一板一眼的对李璬叉手行礼禀告道。
没错,李璬还有荆襄朝廷,现在确实已经奄奄一息了。然而,那是对于方清来说的!
对于于颀来说,对方依然是个庞然大物,想杀自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差多少!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当这个宰相纯粹就是坑,但不当实在是不行。
但凡能跑的人,汴州军这一路打来,他们都跑得差不多了。于颀是因为被李璬惦记上了,所以跑不掉。
“城中有存粮,可是烧火用的东西够么?如今汴州军已经开始封锁江面了,外面的船可还进得来?”
李璬面色不悦的反问道,属于典型的没事找茬,发泄着心中的恐惧与不满。
“陛下,这些都是问题,但汴州军暂时打不进襄阳城。”
于颀耐着性子解释道。
他其实对于李璬非常了解,这个人,就是长于宫中,不知道民间疾苦,不理解人心变化。
李璬对于那些大道理都是很懂的,他只是不能驾驭时局的变化。
在于颀看来,襄阳城被拿下,也就是这个月的事情,压根就不必考虑将来会如何。
内无强军外无强援,时间长了,人心就会变化。人是有情绪的,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李璬居然还在关注有米无柴这样的细碎杂事。
于颀也不知道该说对方聪明还是笑他愚蠢。
然而,正当于颀要开口禀报正事的时候,某个守城的士卒拿着一支绑着信纸的箭矢,双手呈上递给李璬,随即一言不发的退下了。
闷不吭声的看完,李璬瞥了于颀一眼,随即将信交给对方,长叹一声。
襄阳城被围了,但是城太大,并没有围困死。趁着夜色,开水门还是能出去一两条小船到外面去查探消息的。
只是,如今外部的情况也很差。
这封信上说,李光弼已经带兵离开江陵北上,一路攻克了长林(荆门)、乐乡等地,当地守军都是不战而降。
现在南北两路大军就要会师江陵了,你这个自称天子的家伙,抵抗还有什么意义吗?
事实铁板钉钉,言辞毫不留情!这封信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扎在李璬心窝里。
一时间,于颀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李璬。
太惨了。
“陛下,不如今夜突围,沿着汉江一路向西,从汉中入蜀。”
于颀压低声音建议道。
入蜀地后,李璬就能掌控政权么?
并不能,就算可以继续当天子,那也是被人立起来当傀儡。
现在剑南节度使,是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也可能是蜀地那边已经自成体系,内部有一套运行顺畅的规矩。
严武这个节度使,只怕也未必有绝对的权威。
“朕,真的要离开襄阳吗?”
李璬长叹一声问道,他是真的不想走。当然了,他更不想死!
“陛下一定要离开襄阳,不仅要走,而且只能一个人轻车简从的走。陛下若是不走,全家老小皆不能保全。陛下若是走了,反倒可以保证子嗣的安全。
请陛下三思。”
于颀面色严肃对李璬躬身行了一礼,他今天要来说的正经事,就是劝说李璬放弃襄阳,逃跑去蜀地。
至少可以留一条命吧。
“朕……”
一时间,李璬想说的话居然卡在喉咙,看着于颀那张脸,完全说不出口。
换别人,他早就一耳光甩过去了。
但李璬还是知道好歹的,于颀的建议是务实的,最起码心是好的。
“陛下,现在汴州军尚未对襄阳进行严密封锁。可若是李光弼的兵马到了,他那支军队可是有水军的,战船数量众多堪称是遮天蔽日。
到时候襄阳连一条鱼都很难游出去,陛下要如何脱困?”
于颀反问道。
他这话可是一点客气都不讲的,几乎是直接把板砖拍李璬脸上了。
现在车光倩那边还没有多少战船,所以封锁还不严密。等李光弼的人来了,襄阳可就真成一块绝地了,这时候还不跑,难道准备“舍生取义”?
要说颜真卿舍生取义,于颀是信的,但他可不相信李璬会为了李唐一族的威严,宁可死也不愿意投降。
至于投降以后还能活着这样的鬼话,于颀也是不相信的。
他要是方清,有机会第一个就杀李璬。
“于相公以为什么时候走比较好。”
李璬小声问道,显然是被于颀说服了。
“今夜就走,悄悄的走,就陛下一个人,不带随从。
微臣驾船,带陛下离开。人多了,就走不掉了。”
于颀一脸正色说道。
李璬看了又看,很想从于颀脸上看出忠奸来。这个建议,风险极大,可以说是改变命运的一步。
生,或者死,二选一。选对不一定能活,但选错必死。
然而,人脸上不会写字,李璬咬咬牙,终于还是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上风。
“行,今夜子时,襄阳西面水门渡口。朕一人来,不带宦官。”
李璬点点头道。
他很担心于颀划着船就划到汴州军大营里面,将他作为晋升的阶梯来用。
可是李璬又觉得于颀的方案很有可行性。
不带宦官,轻车简从,换上粗布麻衣掩人耳目。
这样的话,两人很容易假扮成被人打劫后的小商贾和仆从,一路辗转混进蜀地不难。
“请陛下放心,微臣拼死也要送陛下出襄阳城。”
于颀一脸正色说道。
这天夜里,李璬果然在子时,如约来到城西水门附近渡口,只见穿着粗布衣,连脸都抹黑了的于颀,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夜静得可怕!
“于爱卿,朕可以信任你吗?”
李璬一只脚踏上船,忽然身形顿住,眼睛盯着手持船桨的于颀询问道。
此刻脚步似乎有千斤之重!
“陛下,微臣会竭尽全力护送您去蜀地。
至于未来如何,陛下就要自己保重了。蜀地亦是不太平,严武也未必如微臣一般忠心。微臣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
现在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陛下若是信微臣,就上船。
若是不信,那微臣……恐怕要独自离开襄阳了。”
于颀也收起脸上的笑容,很是严肃的说道。
他给出两个选项:要么一起走,要么我一个人走。
总之和你一起待在襄阳,等待城破后全家都死光,那是绝对不行的。
李璬思索了几秒,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上了船。
于颀果然是忠臣,这艘仅仅能容纳数人的小船,就出了襄阳西面的水门,之后就直接向西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天子失踪的消息便在襄阳城内传开了。群龙无首之下,宦官白志贞被襄阳守将推出来,去江对岸的樊城跟车光倩讲条件。
他们约定只要汴州军不屠城,不清算他们这些守军将领,不在城内劫掠,他们便愿意打开襄阳城门投降。
得知李璬失踪的消息,车光倩大怒,气得差点把前来谈判的白志贞给斩了。
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李璬居然跑路了!
为什么车光倩不相信李璬失踪了呢?
因为失踪就代表着死亡,而死亡一定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则一定会来汴州军大营领赏。
大家都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说明李璬只能是跑路了,不可能因为别的原因而失踪。
既然李璬跑了,襄阳城自然也不必打了。车光倩只好接受襄阳守军的投诚,带兵接管了襄阳。
李璬活着,送他们一家上路便是。然而李璬跑路,他的家人却没跑,所以反倒是不方便将这些人怎么样了。
未竟全功的车光倩,只好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命人五百里加急送往汴州,请方重勇定夺此事。
……
颜真卿被俘后,没有受什么虐待,就是赶路比较辛苦,一路坐船到了汴州。虽然他一路上都没有被整,也没有饿着冻着,但当方重勇在汴州府衙看到他的时候,却感觉这个人精气神已经全部没有了。
原来那双犀利的眼睛,现在看起来也有点浑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方重勇只觉得面前的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也就是个普通老头罢了。
“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把颜公虐待成这样了?”
方重勇面带不满,呵斥颜真卿旁边那两个丘八道。
“方清,不用装了,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么?”
颜真卿抬头看了方重勇一眼,语气淡然说道。
话术被人揭破,方重勇尴尬一笑,随即对着身边的亲兵们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书房里就剩下他和颜真卿二人。
“方清,颜某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你赢了。
这天下迟早都是你的,现在你可以满意的开怀大笑了。
但是颜某是不会给你做事的。”
颜真卿慢悠悠的说道,语气平淡,有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疲态。
他累了。
颜真卿就像是个裱糊匠一样,不断的裱糊破破烂烂的墙壁。可是却被方清不断的拆房子。
现在,房子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就算方清放了他,然后呢……难道再找一个皇子,再找一块地盘,然后重新发展?
晚了,迟了,来不及了。
“颜公,难道你现在不该捅方某一刀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颜真卿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在方重勇看来,对方嫉恶如仇,早该爆发才对。他这个汴州朝廷的大权臣,就是颜真卿眼中最大的“恶”。
“即便没有方清,也有张清,王清……颜某杀得完吗?”
颜真卿反问道。
回来的路上,他回想起了过往的很多事情。李璬,确实不是拨乱反正的料,或许李唐这些皇子里面,任何人都扛不起这样的重担。
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希望。
颜真卿现在就是彻底看不到希望,所以他颓废了。
“来人啊!”
方重勇喊了一句。
大聪明推门而入,叉手行礼问道:“官家何事?”
“给颜公在汴州安排一处院落居住,普普通通就行了。”
方重勇已经没有兴趣跟颜真卿继续聊下去了。
有的人虽然还活着,但他已经跟死去差不多。生活没有希望,心中的理想已经完全破灭。
说苟一天算一天有点过分,不过实际情况跟这个也差不多少。
高情商的说法叫无欲无求,低情商的说法便是心如死灰。
颜真卿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刚刚走到书房门口,他转过身,看向方重勇问道:“方清,你以为你真的赢了么?百年之后,你知道史书会如何写你么?”
“不知道,反正到时候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方重勇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说道。
“那你好自为之吧。”
颜真卿撂下一句不知道说不说得上是狠话的狠话,大步离开了书房。
“唉,你都没谢我不杀之恩呢。
君子欺之以方,你还说不是在欺负我这个老实人。”
颜真卿走后,方重勇自言自语吐槽了一句。
其实颜真卿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方重勇不是李唐血脉,没有再造大唐的心思。除此以外,他对这位官家还是非常欣赏的。
如果方重勇能够自认李唐后裔,哪怕是伪造的,他也愿意将全家人都拿去献祭,抱紧方重勇的大腿。
说白了,纯粹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方重勇是什么样的人,颜真卿反倒是知之甚详。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的跟对方说话,完全没有任何谦卑与退让的意思。
某些文人,他们就是这样的德行。
“有什么事就说。”
方重勇看到大聪明拿着一封信在门外,略有些不满的呵斥了一句。
“官家,吐蕃人刚刚攻陷了凉州,高仙芝派人来求援,人就在府衙大堂。”
大聪明小声禀告道。
(本卷完)
第738章 进退之间
晚春时节的凉州,气温非常的舒适,甚至让人暂时忘记附近的黄沙漫漫。
凉州城城头,吐蕃大论达扎路恭正在眺望这座呈现出十字形,如同飞鸟一般的城池,心中无比感慨。
多少年了,这是多少年了,吐蕃终于踏上这座雄城。虽然代价有点大,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次吐蕃出兵二十万众,分别从三个方向进军凉州和西域,可谓是志在必得。
达扎路恭一点也不容易,其经历甚至比方重勇还坎坷。
他花了几年时间,扫平了赞普母后及舅舅一族,砍翻了信奉佛教的一众贵族,重新扶持吐蕃的苯教,将尚未成年的赞普当木偶一样立了起来。
吐蕃内部的动荡,丝毫不比大唐要轻。只不过达扎路恭动手早,速度快,心够狠,吐蕃贵族也相对比较集中。
所以这场腥风血雨的斗争,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反抗,都是在高层就解决了问题。
如今达扎路恭担任吐蕃大论,手中的权力比当年的论钦陵还大。这次针对大唐的军事行动,可谓是孤注一掷。
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转移国内矛盾。既然达扎路恭能够带着大家去大唐发财,那么这些吐蕃贵族就愿意听他调遣。
吐蕃人一路兵马从甘州切入,在顺利占据甘州后,转而向西攻沙州。
一路兵马趁着大唐陇右兵力被抽调一空的绝佳机会,从青海湖而来攻占了河湟谷地,朝兰州进发。
最后一路走大斗拔谷,其他什么都不管,就直接冲凉州。
其中达扎路恭亲自率部走大斗拔谷,趁着唐军没有集结起来,一鼓作气便拿下了凉州。
这几年来,在李抱玉的号召下,凉州豪族持续移民河东,兵员非常空虚。比如说论弓仁的家族,早就走得一干二净,其成员全部到河东安家了。
吐蕃入侵的隐患,凉州不少有识之士都有预料,只是没有什么办法去阻止。
赤水军东进,凉州就失去了依靠和根基。临时征召起来的那点人,是挡不住吐蕃大军的。
不过达扎路恭在攻克凉州后,倒是没有大肆劫掠和屠城。不仅是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而是他也希望吐蕃能在河西走廊扎根。
把人都杀了,谁去种地,谁去放牧呢?这都是一些很现实的问题。
如今,他已经分出一部兵马,向东攻打兰州,只是目前消息还没传到凉州,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尚息东赞的兵马有消息么?”
达扎路恭转身询问身边的一个戚本道。
戚本是吐蕃官职,乃是军中负责侦查、引路、检查牲畜完备状况的一个官职,兼有军需官和斥候长的部分功能,权柄很重。
“回大论,暂时还没有,估计……不太顺利。”
这位戚本也是实话实说,尚息东赞这个人,军事能力怎么说呢……有点一言难尽。
上限一眼可见,下限深不见底。
“上次攻张掖时,他行动迟缓,又在路上中埋伏,往后撤退了二十里,这才让唐军跑了。拿下张掖时,城内就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这件事本相还没有治他的罪,难道他连肃州都拿不下来吗?”
达扎路恭语气不善问道。
尚息东赞这个废物真不是东西!
本来这次吐蕃军就是强军出击,应该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横扫河西走廊才对。但是一打起来,尚息东赞的骑兵,居然被主动出击的唐军伏击后当场击溃!
在溃逃了二十里后,尚息东赞重新组织队伍,只能以吐蕃小贵族组成的重步兵打头,骑兵两翼护卫,这样的保守队形缓慢推进。
等大军如乌龟一样来到张掖城时,城内就剩下一些实在是走不动路的老弱,其他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达扎路恭都不想评价尚息东赞了,这狗脑子是怎么在指挥的!
唐军那支队伍出击,就是为了给张掖城内军民撤退争取时间啊混蛋!
尚息东赞当时还向达扎路恭求援,说是遇到数万唐军主力。只不过当时达扎路恭正在加紧攻打凉州城,压根不理会这个废物的求援。
事后证明,达扎路恭的判断是对的。真要有数万唐军,现在都可以给尚息东赞办丧事了,哪里还轮得到这厮蹦跶!
一想到这些事情,达扎路恭就觉得很愤怒。
吐蕃国内政治比大唐还不堪,一旦出现一个能人,那么这个能人身边就会挂上来一大堆废物。
当年论钦陵是这样,现在自己也是这样。
农奴制度的落后性,让达扎路恭感觉到深深的无奈。只要吐蕃是这样的制度,那么类似尚息东赞这样的吊人和类似他打烂仗的这些吊事,就会一直出现,不会断绝。
眼前这位戚本不敢说话,低着头沉默不语,已经认怂求放过。
对于吐蕃贵族来说,达扎路恭就跟杀神差不多,国内只要是不站在他这边的贵族,一个不留,全部杀光,然后兼并其部众!
他杀吐蕃贵族,比大唐人狠多了。这次出兵大唐,也是为了稳定人心,同时巩固他的个人威望。
“罢了,派人去催!”
达扎路恭摆摆手,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在这时,一个昌本(军法官)走上城楼,对他低声禀告道:“大论,尚息东赞在肃州再次中伏,部众溃败不能制止。大军后撤到甘州以后,尚息东赞这才收拢兵马连夜攻克了酒泉,但城内又是只剩下老弱。尚息东赞派人来请罪,请大论责罚。”
一个人居然能在同一条河淹死两次?
达扎路恭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么明显的以攻代守,反客为主之计,难道就看不出来?
贴上去啊,尾随啊,待唐军疲敝后再追击啊!
达扎路恭扶了扶额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道:“让尚息东赞速速发兵沙州,趁着唐军立足未稳,赶紧的追!去把沙州拿下来!他眼睛瞎了吗?唐军这么明显的收缩兵力集中于沙州,尚息东赞是不是想等他们养精蓄锐,准备好了以后反攻凉州啊!啊?”
他对着这位昌本怒吼道。
吐蕃军法森严,一般来说,遇到这样的情况,杀尚息东赞两次都够了。
但是现在达扎路恭不敢这么做,一旦宣布将对方法办,尚息东赞所在的那支队伍就要哗变了。
这里不是吐蕃,达扎路恭反倒是缺乏了钳制尚息东赞的直接手段。
面前这位昌本刚刚要走,达扎路恭连忙将他叫回来了。
“沙州乃是绝地,往西的通道已经在几十年前断水,人畜不能过。尚息东赞要是拿不下沙州,让他提头来见!”
达扎路恭恨恨说道。
身边属下作鸟兽散,赶紧离开城头,不敢触他的霉头。
吐蕃国内有没有军事人才呢?
其实是有的,但在之前的政治斗争中,被达扎路恭杀了。
尚息东赞才能一般,却是站在达扎路恭这边的吐蕃贵族,轻易不能动。
很多时候,一个领袖看到手下都是酒囊饭袋,他的内心是很无力的。
因为有些“画家”,并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而是在一张已经画满了各种“怪物”的画上完成续作,将其整合成自己的作品。
其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很多时候,必须要做出妥协和让步。
达扎路恭就是面临这样的情况。
吐蕃是农奴制,贵族势力极为强大,彼此之间连横合纵,政治斗争非常激烈。很多时候,并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的。
忽然,达扎路恭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经过长达数年的准备,以及长期而详细的侦查,河西走廊,应该是没有五千人以上的正规军了。很多地方,都只保留了两三千人的常备军。
以前河西走廊除了赤水军三万多人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一个五千到七千人的军,而且这些军队还被大量抽调进了关中。
现在击溃尚息东赞的那支唐军,是哪一支军团?他们的主将又是谁?
要知道,随着唐军大量东归关中,跟军队一起走的,还有能征惯战的将领。也就是说,现在河西走廊不仅是唐军军队人数少了,能打的将领也少了许多。
到底是尚息东赞太无能,还是……对手太猛?
达扎路恭叹了口气,打仗最怕意外,出现意外,就意味着出现变数。
也意味着稳操胜券的局,开始变得不安稳了。
“尚息东赞这个废物,可千万别再惹事了。”
达扎路恭心中有些焦急。猪队友的可怕,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方重勇却依旧是把自己关在家中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自己。
王韫秀等人好几次来到书房门前,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叹息声,最终还是选择了悄悄退回卧房。
书房内,方重勇正看着桌案上的河西地图发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这才伸了个懒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拿不回河西走廊,就不会有一天安稳日子可以过。到底是苟住,还是出兵呢?”
吐蕃军攻克凉州的消息,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当年基哥大量抽调河西兵马入关中,除了消耗掉的那些以外,如今以赤水军为主的部曲,都还在河东没有回去。
虽然有高仙芝补了一点血,那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其中还有不少伤兵。
吐蕃人用兵,那都是十万十万的往上加,一般人轻易顶不住。
要不要出兵河西,这是一个问题。如果要出兵,则必须先搞定关中。要想搞定关中,就必须现在参与到李宝臣和李抱玉之间的争斗当中。
这和方重勇此前定下的“踏实发展,逐步掠地,打稳根基”策略相悖。
当然了,有弊就有利。趁着吐蕃人还没在河西打下根基,快速收复失地,对于未来而言好处极大!
困难只在当下而已。
“河西,河西……”
方重勇嘴里念叨着,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方来鹊推门而入,压根就不打招呼。
“回去睡觉,你跟你夫人吵架了也别来我这边躲着啊!”
方重勇不耐烦的呵斥道。
不能说郑叔清那位侄女是坏女人,只是任何女人在生了孩子以后,看到丈夫那痴呆的模样,都很难保持淡定。
再加上方来鹊是个杠精,郑氏差点没被他气死。
“阿郎,车光倩是这么说的。”
方来鹊停了一下,随即用完全不一样,和车光倩有些神似的语气说道:“官家,只要能从吐蕃人手里夺回凉州,扫平河西,您就是天下共主,没有人会不服气的。此番吐蕃人来了,是上天送给您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了,请官家三思。”
呃……方重勇压下脸上的尴尬,只是闷不吭声的点点头。
“阿郎,严庄是这么说的。”
方来鹊继续说道:“官家,不能出兵凉州啊,咱们打下现在的基业不容易。出兵凉州就要出兵关中,这劳民伤财的,赢了还好,一旦输了,那根基会动摇,以前不服您的人都会跳出来,李家人也会趁机捣乱的。”
好吧,不同的人,想法还不一样。
方重勇明白了,只怕他这些幕僚现在都在府邸大堂内等候着,谁也没有离开。
在这样关键的决策期,任何亲信都不会离开方重勇身边。谁踏马心那么大,现在还睡得着觉啊!
“知道了,不要再聒噪了!”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摆手,随即站起身,往自家大堂走去。果不其然,亲信幕僚一个不缺,全都在这里。
只是他们好像经过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一个个都吵得面红耳赤的,看到方重勇来了,当做无事发生一般,低着头喝茶掩饰尴尬。
王韫秀在一旁拼命的给方重勇使眼色。
“我现在要去一趟汴梁城皇宫,你们愿意跟来,那就一起。若是累了,就在这里歇息一夜,有事明天再议。”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
去皇宫?
听到这话,好多人都不淡定了。
严庄一脸疑惑问道:“官家,去找天子作甚?”
“因为我不是天子啊。”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随即转身便走。
车光倩等人连忙起身跟着他一起,出了府邸。一行人都各自上马,朝汴梁城皇宫而去。
第739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咚咚咚!
汴梁城皇宫的天子寝宫卧房,房门被人敲响。
李琦的睡眠很浅,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醒了。只听见外面传来霍仙鸣的声音,颇有一些焦急。
“陛下,官家有急事求见。”
方清?
他来做什么?
李琦感觉很奇怪。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寝宫里,看宦官们从汴州集市上买的“话本”,平时没事就看看书什么的。
日子过得潇洒又自在。
方清找自己能有什么事?还是这么个大晚上?
李琦有种平日里没有做亏心事,却被鬼敲门的惊悚错觉。
“朕这就去见他,你让他在御书房外稍候片刻。”
李琦应了一声,快速披上袍子就走,也顾不得洗漱了。
很快,他便在御书房外看到了方重勇……以及许多中枢重臣!
“官家与众爱卿深夜来访,所谓何事呀?”
李琦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微臣有大事要向陛下禀明。”
方重勇面色严肃,不苟言笑,显然是有大事。
“诸位爱卿,随朕入书房详谈吧。”
李琦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这才进入御书房。落座后,李琦看向方重勇,好奇问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吐蕃军不久前攻克了凉州!”
方重勇沉声说道。
噢?就这?
李琦完全无感,其实凉州丢失,早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当初基哥调西北兵马入关中,凉州早就被抽调一空,吐蕃人只要不是稀烂到没救了,夺取凉州就是迟早,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琦甚至觉得,吐蕃人现在才动手,已经算很晚了。
“官家,吐蕃人就是想攻汴州,那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情。朕以为此事可以从长计议,不必着急。”
李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有些勉强的说道。
他一向都是不过问政务军务的,实际上要怎么搞,方重勇一句话就行了。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拿起玉玺在政令上盖章,完全没有任何废话要说。
李琦搞不懂方重勇为什么还要深夜特意前来通知自己。
“陛下,吐蕃人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我大唐子民,他们是吃人的猛虎,远不是李宝臣之流那般。
若是吐蕃人在凉州站稳脚跟,则中原与西域完全断绝。将来每年秋天,朝廷都要派人去关中抵抗吐蕃人了。
陛下对此真的不在意么?”
方重勇反问道。
李琦无言以对,事实上,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反正吐蕃人要是现在打来,要杀也是先杀方清,还轮不到自己。
他有什么好着急的?
“这个,这个,这些事情,官家自行处断便是了,朕没有任何意见。”
李琦讪笑道。
他是真的无心权势,完全没有揽权的心思,也搞不懂现在是方重勇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有事。
“陛下,请发檄文,号召天下百姓抵抗吐蕃!请陛下御驾亲征,以鼓舞人心士气!”
方重勇直接跪下,给李琦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是吧!
方重勇身边那一众亲信都傻眼了,这件事之前没跟他们提起过啊!
然而,元载想都没想,也跟着跪下,高声喊道:“请陛下御驾亲征,以鼓舞人心士气!”
方重勇身边那帮亲信一个接一个的伏跪不起,看得李琦长大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朕……”
有没有搞错啊!我都已经不争权了,就不能放过我吗?
李琦在心中大骂,却又完全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嘴里念念叨叨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说。
打仗会死人的啊,让他御驾亲征,带兵前往凉州,那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直接禅让呢!
“官家,朕不是那块料啊。”
李琦苦笑道。
“陛下,您若是不出面,只怕吐蕃人的图谋就会得逞。为了天下百姓,请陛下委屈这一次吧。”
方重勇恳求道。
“官家,你也去么?”
李琦颇有些无奈的问道,他心里很清楚,方重勇想办什么事情,是没有办不成的。特别是这种光明正大的事情,他要办就一定能办到。
“回陛下,微臣于陛下鞍前马后,自然是一同前往,与你随行。”
方重勇站起身,对李琦叉手行礼道。
“官家,让朕想一想,明天答复你,可以吗?”
李琦沉默片刻后,叹息说道。
“陛下,军情如火,请陛下三思。微臣这就回府衙部署出兵之事,明日再来禀告。”
方重勇说完,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留下李琦这个傀儡天子,在风中凌乱。
众人回到开封县城内的汴州府衙书房后,方重勇环顾众人,见他们似乎都有话想说,摆了摆手,示意等自己先说。
吐蕃人的厉害,在场这些军政精英们,或许有预计,但绝对不如方重勇前世记忆里的那般明晰。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方重勇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在汴州,说起天子是谁,或许百姓们都不记得。但若是说起官家,他们都知道是方某。”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在关中,在凉州,乃至陇右各州,百姓们都只知道大唐。如李抱玉之流,或许完全不把方某放在眼里,然而天子打出来的旗号,即便是李抱玉不当回事,他麾下的赤水军,也不会不当回事的。在西边,大唐威严仍在。我们,也依旧是大唐的臣子。”
方重勇的语气有些沉重,他看到众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接着说道:“要对付吐蕃人,就要把所有能团结的人,都团结起来。即便是某些人完全不知道官家是谁,但只要提起大唐,他们就知道,不能站在吐蕃人那边。”
“天子御驾亲征,其号召力,远胜于方某。这一点,你们不需要回避也不需要顾忌,事实就是事实。”
在座的没有蠢人,方重勇这么一提点,瞬间就明白了。
刚才方重勇为什么在不和手下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直接找李琦,要求对方挂帅出征?
因为他知道手下一定会有不同的意见,所以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把局面先定下来再说!
关键时刻,没有什么少数服从多数,没有什么民主集中。你们听我的就是,我是老大,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起来!
天塌了先压我,我顶着!
“诸位可知道,何为正统么?”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接着他自问自答说道:
“所谓正统,不是出自宗室就代表了正统,而是这个人要为天下人扛起这江山!
吐蕃人来了,李宝臣挡不住,李抱玉挡不住,所以需要一面旗帜,把所有愿意出力的人,都集中到这面旗帜下,避免内耗!来挡住吐蕃人,将他们赶回高原去!
倘若是方某挂帅出征,出了这汴州,谁还认方某这个人?
会不会有人觉得方某就是带兵过去劫掠财帛和占地盘的?
诸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啊。
天子守国门,这分量你们明白吗?”
方重勇一番话把众人都给镇住了!没想到让李琦挂帅,居然有这么多讲究!
许久之后,严庄这才叉手行礼问道:“官家,其实吧……下官以为,这吐蕃人如同猛虎一般,对我们并非完全是害处。我们何不借这把刀,先把李宝臣和李抱玉给宰了,然后等他们死的死残的残,我们再出手呢?”
严庄说了一个让方重勇感觉很熟悉的方略。
似乎眼前站着那位校长,在对自己说“攘外必先安内”以及……优势在我。
“那样对我们确实很有利。”
方重勇点点头,没有否认严庄的说法。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解释道:
“但是那样的话,也让天下人看清了我们,也让我们看上去跟李宝臣、李抱玉之流一个德行了。
你们以为,凉州的百姓现在在指望什么?
他们难道指望一个坐山观虎斗的朝廷么?他们难道指望一个投机取巧的朝廷,来河西收税么?
他们是希望有人能替他们做主啊!不然凭什么听朝廷的?
失了人心,再捡回来,就很难了。
吐蕃人来了,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做主,那么我们将会永远失去河西五州,乃至更远的西域。
这不是在做买卖,而是我们在为自己正名。我们不是偏安一隅的割据朝廷,我们是正统,你们明白么,正统!”
“官家说得对!下官愿意去一趟关中,说服李抱玉归顺到天子旗下!”
元载急吼吼的站出来,对方重勇鞠躬行了一礼。
“好!说得好!”
方重勇激动的拍了拍元载的肩膀,环顾众人说道:“不同意的人,留守汴州即可,本官不会追究责任的。但是出兵凉州之事,已成定局,无须讨论。接下来,只管商议怎么推进此事便是了。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也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具体事务明日再议。”
听到这话,众人都对方重勇默默行礼,然后闷不吭声的走出书房。今夜的信息量有点大,他们需要花时间,好好揣摩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谋划布局。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劝说不要出兵的话,都不必再说了。方重勇态度甚为坚决,此事已经无可逆转。
等手下亲信都离开后,方重勇这才坐到桌案前。
他其实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坚定,甚至也认为严庄说的办法,很有操作性。
吐蕃人把关中打烂了,甚至把长安烧成灰,某种程度上说,对于方重勇而言更有利一些。
毕竟,真到那一步,就没人跟他争了。
只是那样的话,他和这个时代遍地都是的野心家,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因为要搞死对手,所以放任吐蕃人长驱直入?
中晚唐的时候,连桀骜不驯的魏博牙兵,秋季都要参与防秋,要调度到凤翔一代防备吐蕃军东进呢!
难道他一个穿越者,连魏博牙兵都不如?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若是看到吐蕃人肆虐边境,还想着借刀杀人,那才是猪狗不如呢!
“李抱玉的河东军,老底子是赤水军。赤水军是凉州本地兵马,建军超过了一百年,与凉州的联系是千丝万缕。若是打着李琦御驾亲征的名义,想必李抱玉很难拒绝汴州军入关中。
他若是拒绝,赤水军必定哗变,转投到李琦名下。”
方重勇自言自语说道,在面前大纸上写下了“李抱玉”三个字。
“李宝臣如今困守长安,他巴不得李抱玉罢兵,他肯定是不会拒绝汴州军入关中的。而且吐蕃军打到凤翔府,汴州军还能退回汴州,李宝臣能退哪里去呢?
他应该比李抱玉更加欢迎汴州军进关中。”
方重勇又在纸上写下了“李宝臣”三个字。
李宝臣的两个儿子现在还被软禁在汴州,正好这次当做见面礼送回去。父子重逢,失而复得,何其喜悦。李宝臣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这种情况下也不好意思说拒绝吧?
方重勇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关中天龙人,受到吐蕃军的直接威胁,他们是最害怕,也是最利益攸关的。要倒霉,他们最先倒霉。
现在李琦挂帅出征,他们一定不会反对这面旗帜,起码不会在后勤上捣乱了。”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关中天龙人”五个字。
“陇右各州面临吐蕃侵袭,现在有人站出来为他们出头,还是天子亲自带兵。开门迎接王师,自然是不在话下。”
方重勇继续在纸上写下“西北豪族”四个字。
他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左思右想,觉得这次出兵凉州,看似风险极大,实则是打破战略困境的重大机遇。
能不能赢吐蕃人是次要的,主要是凝聚了人心,重新确立了正统!此战之后无论胜败,起码汴州军就有了官军的样子,汴州朝廷便有了超过其他割据势力的气度和责任感。
至于说这么做给李琦镀了金,将来肯定会被他分走一部分声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遇到选择,就只能抓大放小了。
方重勇想起在河西五州还有许多故旧,这些都是尚未启用的政治资源,一旦利用起来,将来改朝换代的时候,自有用处。
所谓政治,就是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那边搞得少少的,然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毫不留情将敌人横扫!
在方重勇看来,李抱玉、李宝臣甚至是关中天龙人,都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为了收拾吐蕃人,只能让天子李琦作为一面旗帜,也是作为各方的最大公约数!
“看来,岳父的仇是很难报了。”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要拉拢李抱玉,必定要给出郑重的政治承诺,并且严格坚守。就算是将来登基**要清算,也只能清算李抱玉一个人,而且还不能大鸣大放的搞,得用一些歪招,把人物理上消灭。
而社会关系和名望,却依旧要保持。
也就是说,李抱玉的性命可以不声不响的取走,但未来新朝廷,必定要有凉州安氏的一席之地,还要保留李抱玉的名誉。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方重勇脑子里忽然蹦出来这句话。
刚刚去皇宫向李琦跪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现在想到岳父的仇恨,他倒是犹豫了。
这件事,要怎么跟王蕴秀去说呢?
第740章 进退两难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经过一夜的挣扎与思索,天子李琦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生活常常就像是在被强暴,与其反抗后被绝望的毒打,还不如躺下来摆烂。胳膊肘有再多的想法,也是拧不过大腿的。
所以天刚刚亮,李琦就迫不及待的乘坐马车来到了开封府衙。
然后他就在府衙书房里,看到了一夜未睡,顶着黑眼圈的方重勇。
两个顶着黑眼圈男人,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各自都有各自的疲惫。
“陛下已经考虑好了吗?”
很久之后,方重勇用沙哑的声音询问道。
“朕想过了,吐蕃小丑,杀我子民,朕不能当做不知道这些事情。
既然现在要维护我大唐的威严,朕责无旁贷。”
李琦说着昨夜想好的说辞。只是类似这样的场面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陛下虽然是御驾亲征,但也只需要在后方城池坐镇,稳定军心。前方厮杀,有微臣顶着。
请陛下勿虑。”
方重勇对李琦叉手行礼道。
听到这话,李琦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担心上前线。
如果只是坐镇城池的话,那风险还是很小的。当然了,战局瞬息万变,什么时候都难说绝对安全。
“如此,那便有劳官家了,朕随时都可以出发。
只是,不知道官家有什么计划呢?
出兵河西,不夺取关中是不行的。朕听闻现在李抱玉和李宝臣,正在长安附近打得不可开交,官家打算怎么办呢?”
李琦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对于方重勇的决定感到很诧异,更是不明白对方要如何去做这些。
事实上,汴州距离河西太远,其间变数,实在是一言难尽。在李琦看来,方重勇完全不需要着急,只需要安安静静等待,等吐蕃人跟李宝臣他们打累了,到时候再去将他们一锅端,岂不美哉?
这也是严庄的意见。
“陛下,微臣打算以您的名义,发讨吐蕃的檄文,并劝说李宝臣与李抱玉二人能暂时放下成见,一同对外。”
方重勇实话实说道。
李琦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听方重勇这么说,顿时感觉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官家,朕一向都是不管政务军务的,说了朕也是一头雾水。只是,让两只猛虎握手言和这般的事情,多少还是有点……”
李琦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李宝臣就不说了,那都是造反起家的。就说李抱玉,手中精兵数万,还占据河东。
你发个檄文,就让李抱玉乖乖听话,然后跟着一起去河西打吐蕃人。
是不是有点儿戏了呀?
“请陛下放心,微臣自然有办法说服他们。”
方重勇淡然说道,不想继续解释细节了。
李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想想自己傀儡天子的身份,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讲出来。
方重勇将桌案上那封连夜写好的《命方清等讨吐蕃诏》,递到了李琦面前。
李琦也不说什么,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切。
在诏书中,他作为天子,任命方清“持节”“河西镇军大总管”,对李宝臣和李抱玉等人也皆有任命。
诏书本身没有什么强制约束力,但李宝臣和李抱玉却不能不接。
要是不接,必定会被世人所鄙视,国家危难之际只顾内斗,军心士气也会大受打击。
接了,那便是名义上归属于李琦旗下。
换言之,大家现在先不说什么正统问题,暂时一致认定李琦为大唐正统,旗下军队皆为官军。
或许依旧是听调不听宣,但至少公布的,是一致对外要赶走吐蕃。
谁要是在私底下互相攻伐,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后名声要烂到家。这便是所谓的“名正言顺”,其实并不要求对李抱玉和李宝臣他们的兵马进行大规模整编。
李琦也不得不承认,方重勇这一招很好用,或者说,让李宝臣他们投鼠忌器。
“既然官家都已经决定了,那朕便将这封讨吐蕃檄文昭告天下吧。”
李琦点点头道,心中稍稍安定。
说完,他便找了个由头,起身离去。方重勇将其送到府衙门外,看着李琦的马车缓缓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搞定了最容易搞定的一个环节,接下来,该是说服手下亲信幕僚了。
方重勇也知道,肯定很多人觉得,现在去凉州打吐蕃人很不值得之类的。
他要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说服他们拧成一股绳。这既是在团结手下人,也是在理顺内部关系。作为一个团队的领袖,无论是做什么事情,只有让手下人心服口服,把利弊得失跟他们说明白了,这些人做起事来才会全心全意。
如若不然,强行推进的话,一旦上了战场,身后有人搞幺蛾子,或者摸鱼出工不出力,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
关中,长安以东的灞桥附近,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丝毫感受不到战争的硝烟气息。
以赤水军为骨干的河东军在此地扎营,暂时还没有攻打长安,所以看上去长安附近的局面还算平静。
李宝臣大军主力,已经陆续撤到了长安以西的武功县,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兵马守大明宫,实际上是打算将长安让给李抱玉。
当然,这并不是李宝臣安的什么好心,而是庞大的长安,对于一支行政能力极为有限的藩镇而言,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种财富,而是一个大包袱。
李抱玉攻克长安了,城内百姓吃喝拉撒,他到底管还是不管?
如果不管,那长安便会成为人间地狱,乱兵乱民四处横行,对于李抱玉而言,能捞到的好处有限,麻烦却是不少。
如果要管,那该怎么管理?
丘八们会杀人,却不会生产,也不会管理地方。合格的官吏从哪里来,行政的机构又该怎么运转?
这些杂事都会极大拖延李抱玉进军的步伐,已经在长安盘踞多年的李宝臣,对此深有体会。
长安这地方,进来容易,但好好管理,将其理顺,很难。
李抱玉同样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打到灞桥以后,便停下脚步,屯兵于此,并不着急进入长安。
除此以外,李抱玉停在灞桥,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如今凉州城已经被吐蕃人攻克了。
他们就算拿下长安,西面的陇右,也是一片绝地。
换言之,之前李抱玉等人的打算,是拿下长安后,河西与陇右之地,也能轻松拿下。西有凉州,东有太原,这片狭长的统治区,战略纵深已经足够他们大展拳脚了。
可是现在凉州丢失,那么就算占据长安,就算击溃李宝臣,他们也会面临吐蕃人的侵扰,并且原本在凉州的根基,也完全用不上了。
下一步要如何行动,便成为摆在李抱玉等人面前的重大抉择。
刚刚和论氏五兄弟大吵了一架的李抱玉,此刻正揉着自己的眉心。
论氏是论钦陵的后人,移居凉州后,便一直在跟吐蕃人对抗。现在吐蕃占据了凉州,让论氏忧心忡忡。他们家虽然核心成员已经定居河东,但在凉州的产业和家仆也不少。
他们之所以支持李抱玉,便是因为李抱玉当初提出的,那个横跨凉州与河东的计划很诱人。
现在凉州丢了,论氏的切身利益受到严重损害,尤其是被吐蕃人占据。于是他们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凉州安氏的损失更大,可是李抱玉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是在凉州居住过一段时间的人,就不会不知道吐蕃人的厉害。那是动辄就能动员十万以上战兵,打仗不顾自身死活的野蛮人。
如李抱玉这般的将领,他们都是在前线厮杀中成长起来的,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非常清楚吐蕃人的厉害。
吐蕃人在高原上生活,人均寿命极短。
不打仗是长痛,打仗是短痛。对于吐蕃人来说,打仗很多时候只是一种解脱罢了。
对此,李抱玉等将领是深有体会的。
“兄长,我们不要进长安么?”
看到李抱玉在营门外,看着灞河对岸的长安城发呆,李抱真走过来低声询问道。
“你说,我们应该放弃凉州的基业么?现在也不知道家中情况如何了。”
李抱玉长叹一声道,脸上写满了忧愁。
在河东,他们不过生活了几年而已。但在凉州,他们祖祖辈辈都在那边繁衍生息。
甚至在大唐还没建立的时候,凉州安氏就已经在凉州落户了,只是没有飞黄腾达而已。
那时候他们与凉州张氏等大族互相通婚,某种程度上“共治”河西之地。是李抱玉的先祖安兴贵从中斡旋,让大唐以相对和平的方式接管了凉州,这才有了凉州安氏的基业。
现在,他们要放弃这份“祖业”么?
不是说非得为这份祖业流干家族最后一滴血,而是不甘心就这么让给吐蕃人。
在李抱玉看来,吐蕃人还不配。
“此事我也是非常纠结,难以决断。
要拿下关中,又要对付李宝臣,还要进军凉州,打败吐蕃人。
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来说,有点托大了。”
李抱玉摇摇头道,显然是不太看好能实现所有的战略目标。
既要,又要,还要,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撑爆了,什么都拿不到。
“兄长,如果不能拿下凉州,那么吐蕃人的兵锋,将来就在凤翔府以西了。换言之,那时候如果他们要来长安,只需要几天便能饮马渭水。
这样的话,我们拿下长安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给汴州的方清之流当盾牌罢了。”
李抱真有些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话说得很直白,道理也是明摆着的。
毕竟严庄能想到的“借刀杀人”之计,李抱真也不难看到。现在吐蕃人就是一把刀,一把影响大唐内部局势的刀。
谁被这把刀伤了,只能自认倒霉。
“如果我们不要关中,那么就只能缩回河东。河东地狭,我们又能支撑几年?”
看到李抱玉不说话,李抱真又补了一刀。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所以现在我们是进退两难了。”
李抱玉摆摆手,满心忧愁就如这眼前的灞水一般,延绵不断。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走来,对着李抱玉耳语了几句。待对方说完,李抱玉只是微微点头,对李抱真招呼了一声,二人来到帅帐。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腰间竹筒里,还有藏着一封求援信。
“局势居然崩坏若此!”
看完信,李抱玉内心有些慌乱,自言自语道。
信是高仙芝写的,内容也不难猜,就是向李抱玉求援,让他带兵支援河西。
在信中,高仙芝告诉李抱玉:如今河西五州已失其四,唯有最西面的沙州还未被吐蕃人攻占,正在拼死抵抗。河西五州军民,不少人逃难至此,其中亦是有凉州安氏的人马。
“兄长,我们若是去了,要赢……只怕很难。”
李抱真看完信,喃喃自语说道。
他原本是主张带兵打回凉州的,但看到这封信,反而改了主意。
之前,他和李抱玉都不知道河西的情况。如果河西只是凉州丢失,那么局势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河西五州已失其四,唯有最西面的沙州还在抵抗,那么再从关中调兵,几乎等同于独自抗衡吐蕃军的主力。
仗不是这么打的。
李抱真虽然没看过《葫芦娃》,但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去送的套路,他还是明白的。
这一趟,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李抱玉没说话,显然也是犹豫不决。
他们打吐蕃人,无论输赢,都是在损耗自身的实力。到时候汴州那帮人就直接入关中摘桃子了。
退回河东,把烂摊子留给李宝臣,李抱玉等人尚且还能自保。
只是,不甘心呐!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当然了,理论上说,他们也可以和李宝臣联手对付吐蕃人。只是,谁有那么大气度,跟正在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和解呢?
就算李抱玉自己不介意,难道李宝臣就没有他的小心思吗?
人心诡谲,难以揣度,通常两军对垒,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对手的心思。
这一刻,李抱玉已经萌生了退兵的想法。
今天卡文,请一天假
卡文了,后面的剧情我想想啊,挺关键的,明天按时更新。
第741章 将军百战死
出兵河西,抵抗吐蕃,看上去就八个字而已。实则里面涉及到的事务方方面面,多到不胜枚举,其难度不亚于打一场灭国之战。
对于一个暂时还可以在中原苟且多年的政权来说,下决心出兵边疆,干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内部是不可能没有争议的。
而方重勇作为汴州朝廷真正的话事人,他要做的,不是犹豫不决,不是苟且不前,而是得想办法平息内部的争议,并认认真真的做好出兵的准备。
为此,方重勇单独面见了严庄、李筌、刘晏三人。这三个人,在汴州朝廷内,分别是掌管政务、出兵规划与后勤支持的。
一场又一场面议下来,结果有喜有忧。
严庄反对出兵,而李筌和刘晏则是坚决支持。
只是,严庄虽然态度很明确,表示不支持出兵,但他这里的问题反而并不大。
目前汴州朝廷运转平稳,又没有其他强有力的竞争者,可以说已经有些“新朝雅政”的姿态,翻不出什么浪来。
然而,李筌和刘晏即便是支持出兵,却也提了很多实实在在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官家,如果要出兵河西,那么要运筹长达千里的粮道,显然不是拍拍脑袋就行的。
谁也不好说这一战会打多久,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啊。”
开封府衙书房内,李筌忧心忡忡的说道。
他支持出兵,但是出兵的困难,比想象要多,这些都必须现在就提出来。
“你细说一下,不必忌讳什么。”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其实吧,这些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要出兵河西,则必须以长安为支点,理顺粮道。而要摆平长安,又必须要把洛阳经营起来。
只是如今,长安与洛阳皆破败不堪,百姓流离失所,元气大伤。
要把洛阳经营起来,别的不说,首先就得把汴州通往洛阳的运河,重新疏通,并在沿途设立渡口。
然后让洛阳的含嘉仓,成为军粮运输的起点。”
李筌正色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叹息道:“确实如此,若无粮秣支持,此战要赢,难如登天。”
河西那边,本地粮草不必指望了,不是落到吐蕃人手里,就是被坚壁清野,收入到沙州府库里了。
汴州军劳师远征,一切都得仰赖关中的补给。
而关中残破,已经供养不起大军出征河西,必须要从中原运粮。中原运粮的起点,并不是洛阳,而是汴州。
可是,如果以交通条件来说的话,洛阳的含嘉仓才是最适合的地方。作为总后勤基地,通过黄河与两京驰道,将粮秣运输到长安。
要不然,就算三军将士凶猛如虎,饿着肚子也打不赢吐蕃人啊!
要打仗,得先修路挖渠。
汴州不缺粮,但是缺乏低成本运输到长安的路径。当年基哥为了补给长安而修的渠,现在方重勇也要重新将其拾起来继续用!
还是那句话,中央政权要承担的责任,与地方割据政权是完全不同的!
“确实,不经营洛阳和长安是不行了,这一战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重勇微微点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为了出兵河西这点醋,就必须要包洛阳和长安这盘饺子。为了实现战略目的,很多时候,经济利益就必须要排在后面。
如若不然,以后吐蕃人年年进攻关中,汴州朝廷就等同于被捆住手脚,年年要防备吐蕃军东征,那还怎么发展?
要经营长安,不说是恢复到开元时期,起码要能够作为囤积粮草和补充兵员的地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待我军出征的时候,只怕凉州以东的陇右各州皆已沦陷。吐蕃人打到凤翔府,都不是不可能。
下官并不是说不要出兵,而是此战之凶险,或许会超出想象之外,官家还是不要期待太高。
这件事急不得,出兵了,就要战而胜之,慢一点都可以的。”
李筌无奈摇头说道。
他本人是很支持出兵的,于公于私都是如此。只是,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就故意隐瞒客观上的一些困难。
枢密院就是规划战争,调度军事资源的。
李筌作为枢密院的头头,自然是明白,这一战即便是现在决定要打,真要跟吐蕃人干起来,最快最快也是半年后了。
也就是今年深秋入冬之后,那也是吐蕃人惯有“下高原过冬”的传统。当然了,吐蕃人消化巩固地盘,其实也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他们也很适应稳固蚕食地盘,不比那些游牧民族。
所以,这一战的战争规模,可能比他们预想的要大。但战争的节奏,却未必是快如闪电,很可能就是长期对垒之后,寻找机会破敌。
不得不说,吐蕃人也很擅长打这种一板一眼的“慢仗”。打仗嘛,时间一长,虚弱的一方就很可能吃不消。
如果事先不做好准备,很可能到时候就会因为粮草不济而输了。
和吐蕃人打过很多交道的方重勇深知,吐蕃贵族从不把人命当回事,真要打起来,指望对方一溃千里是不现实的。
“即便是凶险也要打,否则将来会一天都安稳不下来。吐蕃人若是年年秋天寇边,在凤翔府晃悠,谁也忍不下去啊。
与其那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现在早点打,长痛不如短痛。”
方重勇摆摆手,示意自己决心坚定,不会因为暂时面临的困难而不动手。
“官家所言极是,此战若胜,携大胜吐蕃之威,可定天下。”
李筌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其实他说的,基本上是他们这群幕僚的共识了。只要能收复河西,打赢吐蕃人,那么汴州朝廷便可以顺利接管其他地方,如关中、河东等。
这是关系到人心向背的一战,其战略意义绝对不能低估了。
打赢了吐蕃人,汴州朝廷就是彻头彻尾的中央政权,可以名正言顺摆平目前还处于割据状态的一些地方。
“这几天你辛苦点,统计一下所需要的军队,辎重,维持粮道的花费,包括重修含嘉仓,以及支援关中所需的物资数量。
至于怎么凑齐这些东西,刘晏会想办法的。”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战略上藐视对手,人心不在吐蕃人那边,不必自己吓自己,不必低头求和。
但是,打仗的准备,要扎实推进,不能自己骗自己,这是战术上重视对手。
现在偷的懒,将来就会变成战场上的鲜血。
“官家请放心出征,后方有下官支持,只要下官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不会给前线添乱。”
李筌一脸激动说道。
这是名垂青史的一战,参与其中的人,无论是在前方杀敌的,还是在后方统筹的,都会被记录在册。
现在财富和官位对于李筌来说,已经是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能拿到的财富和官位,他现在已经拿到,即便是想再进一步,前面的空间也非常狭小,不值得朝那方面去努力。
唯独这个名垂青史的诱惑,他无法拒绝。
“嗯,你办事我放心。只待元载与李抱玉接洽后,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态度。
若是他们不从,那就免不了要动用一些手段了。”
方重勇眼中有寒光闪过。
从常理上说,李抱玉对汴州军出兵河西应该是没什么意见,甚至是大喜过望的。但是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个别人,心中有不同的想法。
方重勇实际上也是在做两手准备,不排除带兵入关中跟李抱玉干架。这也算是校长说过的“攘外必先安内”吧。
……
汴梁城状元楼二楼雅间内,一群准备科举的士子,正在此地宴饮,请客之人,正是刘龙仙之子刘仁卿。
“刘同年,令尊在军中为大将,可知河西之事?”
“你听说了吗,官家准备出兵河西!”
“好像朝廷在募兵,告示已经贴出来了。”
几个考生看向刘仁卿,七嘴八舌询问道,这些话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刘龙仙以前是藩镇的节帅,但现在已经交了兵权,不再统辖一方了。只是,并不能说他已经跟个普通人一样。
军队是朝廷的,可刘龙仙依旧是保留了一部分指挥权,哪怕是受到制约的权力,也比在场的考生要大多了。
谁都知道,刘仁卿这次科举是必然会中的,在他们这些同年看来,这是好事,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只要朝廷还能留出一些位置,给他们这些出身一般的人同台竞技,公平录取,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指望高官之子,跟他们一个起点。将心比心,这是不现实的。
“吐蕃小丑,入侵河西,杀我子民,官家带兵出征,自然是大快人心!”
刘仁卿猛的一拍桌案,就好像吐蕃人抢了他老婆一样,义愤填膺。
不过他话风一转,继续说道:“家父亦是在军中,只怕此番也会出征。某只恨是今年科举,不能随父出征啊。”
“是啊,太可惜了。”
一时间,雅间内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
刘仁卿随他父亲出征?
随便听听就好了,父辈尸山血海里拼杀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下一辈的不要再跟他们一样,提着脑袋去拼杀。
就算刘仁卿脑子进水想从军,他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其实,你想从军也是可以的,不会耽误科举。”
忽然,门口位置传来一声另类的嘲讽,在一众吹捧的话语里极为突兀。
刘仁卿刚想骂娘,忽然看到那身紫色的官袍,瞬间哑火了。他虽然不认识来的这个人是谁,但只看官袍就知道,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如今的汴州朝廷,早就树立起了权威,形同当年的盛唐。什么丘八之子可以横着走事情,随便想想还行,憋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就是了。
免得被官府打爆狗头。
“那是萧颖士,在朝廷新设立的衙门教育部里,担任教育尚书,专门管科举和办学的……”
一个有些门路的考生,凑到刘仁卿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官家有令,天子诏书,官军要出征河西,讨伐吐蕃人!
现在朝廷会从科举考生中招募书吏、军医,从军而还者,皆授予进士之职。
官府政令在此,尔等可以过目一下。白字黑字,铁板钉钉。”
萧颖士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公文,交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考生,让他们互相传阅。
这……是真的啊!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心思复杂。
一方面,从军返回后便能授予进士,便拥有了当官的资格,这种好事,以前是从来都没有的!
另外一方面,打仗那是要死人的!谁又能笃定,死的一定不是自己呢?
好痛,却又好快乐啊!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在场众人,各有想法,谁都没有开口去说什么。
千人千面,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
“刘仁卿,你父这次亦是要随军出征。战阵凶险,官家开恩,你就不必一起去了,在汴州好好读一年书吧,明年再说。
今年科举便是以河西之战为考题,从军便是考试。”
萧颖士面色淡然说道。
“别!萧尚书!上阵父子兵,刘某没有说不去啊,可千万别留我在汴州!”
一说今年朝廷不举办贡院科考,而是让考生以“从军”的形式参加科举,刘仁卿立马急眼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花了好多钱,才笼络起一帮考生,还指望着这些同年,以后当官了,可以互相关照呢!
现在在场这些人,保不齐会有许多人从军,他们得胜归来后直接当官,更是可能性极大。
而刘仁卿一直打造的“人设”,却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丘八之子弃武从文,为官府效力。这要是不去从军,他在面前这些人眼中还能抬起头来么?
别人都看不起你了,这种人脉要着有啥用?
“这可是你说的,本官没有逼迫你呀。”
萧颖士似笑非笑的说道。
“没有没有,是刘某自愿的,上阵父子兵嘛。”
刘仁卿讪笑道。
萧颖士直接将刊印过无数份,即将张贴到每一州每一县的公文递给刘仁卿,然后转身便走。
“刘同年,这……这能行么?”
一个考生瞪大眼睛看着公文上的内容,有些难以置信的询问道。
朝廷办事一向四平八稳的,政策延续性很强。怎么这次说不举办科举就不举办了呢?
其实,倒也不是不办。而是河西之战便是考场,从军便是参加考试,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是中了进士!
如此那不得诞生一大批进士?
不好说,因为有人怕死,有人觉得自己还年轻,根本不想冒险。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就死了,没有复活术。
更是有些聪明人回过味来了。难道胆子大,跟在军中厮混,就能混一个进士?
呵呵,想得太简单了。
要想在战场上存活,就必须要出死力气!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只有人人都出力,甚至是出大力,才能提高获胜的概率。
所以这次的“考试”,不但是在赌学问,还是在赌命。含金量比过往的科举高多了。
“这有什么不行的!刘某自幼在军中长大,不过是披甲而已,吐蕃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怕他个鸟!”
刘仁卿拍着桌子叫嚣道,显然是不打算退缩了。
他父亲在军中,他在他父亲帐下,难道还会冲锋陷阵不成。
这一局,稳了!
第742章 佛祖有几个师?
历史已经证明,如果一个将领之前打了败仗,那么这一次面对同样的对手,很可能会吸取教训,反败为胜。
尚息东赞此前被沙州的唐军教训了一顿,但都只是兵锋被挫,主力尚存,况且后续有吐蕃兵马源源不断的从高原进入到河湟谷地,有人为他托底。
因此吐蕃军的总兵力,对沙州的唐军还是具有压倒性优势。按道理,不可能打败仗。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如人们所预料的那般顺利。
尚息东赞在进攻沙州罗城的时候,不断被河对岸那座“子城”派出的兵马骚扰。本地又缺乏制作攻城器械所需的高大乔木,以至于尚息东赞不得不派人从大斗拔谷南端的高山上采伐。
这一边被骚扰,一边又缺乏攻城器械,导致攻城战很不顺利。
大半个月过去了,不仅达扎路恭要求的“速攻沙州”没有实现,尚息东赞部反倒是被沙州子城那边出来的唐军游骑,用弓箭日常骚扰。
部曲屡有折损,不胜其扰,这种战法很恶心人。
派大部队去追吧,行动迟缓等于是被人遛狗,部队疲劳无法换防。派小部队去追,尚息东赞也试过两次,每次都是有去无回被人全歼了。
那为什么尚息东赞不派人把甘泉河(即党河)对岸的沙州子城也围起来呢?
其实也不是尚息东赞不想,而是第一次半夜渡河,打算悄咪咪围城的时候,被人伏击了。如同被毒蛇咬过一口的人,看到井绳就会胆怯一般,尚息东赞就不敢再尝试了。
他已经知道,沙州唐军高层中有厉害角色,不好对付,最好是别再浪了,稳扎稳打为好。
本来一军分两部,隔着一条河,围困分别位于河两边的两座城,这就是兵家大忌,极容易被守军逐个击破。
隔着河,不方便组织进攻,不方便联络沟通,一旦遇到大事,很可能就会迎来颠覆性溃败。
尚息东赞虽然不是打老了仗的兵油子,但这点军事常识还是有的。
既然强攻不下,那就暂时苟且吧。
尚息东赞写了一封战报给达扎路恭,说“唐军兵多无法速胜,本地府库物资充盈,建议围而不打”。
其实吧,这也不是尚息东赞在瞎说。
因为和西域贸易的需要,沙州本地大户跟仓鼠的习惯差不多,喜欢习惯性的囤积大量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城中多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当这份战报递到达扎路恭手中以后,这位吐蕃大论却不这么想。
达扎路恭认为,唐军如何且不去说,但尚息东赞这个人,很可能是有反心,是故意在给他找茬。
“尚”姓本就是赞普母族出身的贵戚(但不一定是同一个大家族),而达扎路恭出身于吐蕃国内不太显赫的“恩兰氏”,两者之间天然就有矛盾。
有点类似于长安天龙人和长安郊区天龙人的区别。
之前几年,达扎路恭就借着争权的机会,收拾了一大票“尚”氏的吐蕃贵族。
尚息东赞是因为家族和现在这位赞普的母族关系不大,所以才得以幸免,同时也是作为“新朝”的政治势力代表,参与这场战争。
所以,对于达扎路恭来说,尚息东赞究竟是打不过唐军,还是故意在送,故意摆烂,可就要两说了。
一纸军令,达扎路恭让尚息东赞速速来凉州禀告军情!而后者刚刚进入凉州城,他与随行亲卫,就被达扎路恭下令逮捕。
后者当天便以“通敌畏战”的罪名,将尚息东赞斩首。同时任命与尚息东赞同一家族的尚赞摩顶替对方的位置,让对方返回沙州主持大局。
作战方针,也从原来的“速攻沙州”,变成了尚息东赞所建议的“围而不打”。
可是,既然尚息东赞的建议没有错,那他为什么要被斩首示众呢?
这个问题吐蕃军高层不敢问,也没多大兴趣深究,他们只知道尚息东赞死得不冤。
因为在吐蕃国内,一个贵族不会打仗,就是天然的原罪,与他个人的秉性和行事风格无关。不会打仗的贵族,就等同于他应该早点死。
尚息东赞攻打沙州屡屡受挫,于是他就该死,道理就是这样的简单直白。而用什么理由将其处死,反而不重要了。
历史上吐蕃国内中后期的一系列动乱,都与这个弱肉强食的直线思维有关。不善战者皆可杀,在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的高原吐蕃,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生存之道吧。
由于尚息东赞的无能,导致吐蕃军横扫西域的计划受挫。于是达扎路恭决定对沙州围而不打,反正他已经截断了河西走廊。
在稳固了河西的局面后,吐蕃军开始集结兵力,进攻陇右腹地,兵锋直指兰州!
……
深夜,汴州,大相国寺。
住持惠安正在佛堂里念经,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如今的大相国寺,也经历了一场“改革”,简单的说,就是“佛祖的归佛祖,世俗的归世俗”。
会念经的和尚,要更加专注于念经,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要保证队伍的“纯洁性”。
而不会念经的和尚,要会做买卖。既然他们不会念经,那干脆就不要念了,吃喝嫖赌做什么都行,只要能给佛祖献上香油钱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赚钱供奉佛祖,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积累功德呢?
所以他们玩女人,喝酒吃肉,其实也无所谓了不是么?
如今大相国寺内部,也是面临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情况。想着这些杂事,惠安无奈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想这些,但是,形势比人强啊!
近些年在汴州,你不谈钱,那还能谈什么?
连小农都开始专门种菜拿出来贩卖了。种菜的十几亩地,养活了一大家子,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寺庙要是不谈钱,那怎么维持得下去?
“罪过罪过,弟子罪过。”
惠安数着佛珠,嘴里念念叨叨的,耳边只有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声。
“大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也是睡不着么?”
惠安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他扭过头,就看到方重勇跪在佛堂的软垫上,看着面前的金佛在自言自语。
脸上没有任何虔诚的意思,反倒是有点像是在看笑话。
“敢问官家深夜来访,是在向佛祖诉说着什么呢?”
惠安压下内心的不安,疑惑问道。
“本官在向佛祖告罪呀。
本来清理门户的事情,应该由你这位住持来办的,可是你却一味地姑息养奸!
本官不得已出手,已经是冒犯了佛祖,故而在此向佛祖请罪。”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惠安说道,那目光好似可以直接看到这位老住持的心思一样,令他不敢直视。
“隔壁的尼姑庵,想来此刻应该很热闹吧。一对又一对赤条条的和尚尼姑,抱在一起扭动着。
不知道佛祖知道了此事,会怎么想呢?”
方重勇继续质问道。
“罪过罪过……”
惠安闭上眼睛,嘴里不住念叨着。只是手里的佛珠,数得更快了。
他还能说什么,都被官家抓现行了,这件事难道还能善了吗?
“官家,贫僧已经不管俗家之事。这种事情你来问贫僧,贫僧也无法回答你。”
惠安叹了口气说道。
显然,他要把自己先摘出去。至于其他的那些事情,只能说,随便怎么样都好了。
惠安的想法,有点类似于方重勇前世知道的一些假圣母,盲从作恶。
在没出事之前,他们享受着别人吃肉我喝汤的便利,对那些恶事不发一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一旦事发,立刻切割,表示他们什么也没做,都是坏人在做坏事!
那些不念经的和尚开银趴,跟我这个念经的和尚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有犯戒条!
惠安此刻便是这个意思。
“大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本官把那些犯了戒条的淫僧抓去善缘山庄,乃至让他们运粮到前线,也是合情合理,也是让他们恕罪的正义之举,对吧?”
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
“官家请便,只须记住,佛祖无处不在。”
惠安闭着眼睛说道。
你这个为虎作伥的,居然还敢跟我抬杠!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火了。
“吐蕃人进犯河西的时候,佛祖在哪里?”
方重勇冷声质问道。
惠安不答,也没法回答。
“哼,本官就是要扫除这佛堂里的污秽!
佛祖要是觉得被冒犯了想找本官,让他带着他的佛兵佛将,来找本官便是,本官随时恭候!
来人啊,送大师去内堂。然后把这大相国寺,给本官查封了,好好的查一查寺庙里面的污秽!”
方重勇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声,然后起身便走,懒得跟惠安这厮瞎逼逼。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想给个机会让大相国寺的秃驴们“自查”,没想到住持大师还想装逼。
对于这些不事生产的秃驴,方重勇从来不惯着。
既然想装,那就让他装个够!
走出大相国寺,方重勇就看到何昌期从隔壁的西静庵里走了出来,身后的亲兵,押解着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女,都是光着头,不是和尚就是尼姑。
“官家,您是没看到,末将刚才看到尼姑庵的佛堂里面,好家伙,十几对男女一起搞啊!
老远就听到,那喊声像是被人拿刀割肉一样,疼得只叫唤呐。”
何昌期做了一个揉面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有一些猥琐。
方重勇对此完全无感,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何昌期不必说那些无聊的细节了。
他管和尚是怎么揉捏尼姑软嫩身体的,他是要捞钱啊!
为什么佛寺里的淫乱,现在变得如此猖獗了呢?因为和尚们经商赚钱了,饱暖思淫欲而已。
这些尼姑,本质上和妓女差不多,也是收钱办事。
看问题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对于这种资源的无效利用,方重勇向来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些和尚的满身力气,那是要留着搬砖的!怎么能花费在尼姑身上呢!
在他看来,玩女人不是罪,但不干活玩女人就是十恶不赦了!
“犯事的和尚充入押运粮秣的辅兵,犯事的尼姑送去工坊织布!大战开启,任何人力都是宝贵的,告诉弟兄们不许杀人!”
方重勇告诫何昌期道。
“得令!官家放心,弟兄们都等着上阵立功呢,谁愿意在这些烂泥身上浪费时间啊!
保管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何昌期拍胸脯冷笑道。
抓一个和尚,运粮的辅兵就多一个,他们在前线战斗的胜算就高一分。
所以,杀人有什么意思?
抓人等于是抓战功,等同于变相捞钱。
想明白这一茬,就会深刻理解方重勇的军令是多么体贴。
“嗯,去吧!”
方重勇一抬手,何昌期赶忙的跑了,指挥手下继续搜查。京兆尹元结今夜也带着衙役在别处搜查。从今夜开始,持续的“严打”将会如火如荼般进行。
至于什么时候结束,那就要看支援河西前线的物资和人力,什么时候够用了。
“刘尚书,你看看够不够?”
方重勇指着大相国寺的大门询问道。
刘晏轻轻摇头道:“官家,佛寺里的浮财很多,但是这些浮财不能变成军资,不能变成粮秣,更不能取代人力。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也就把这些和尚抓起来从军有点用处。”
刘晏给方重勇点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钱不能当饭吃!
这个道理,对于前世见惯了金融危机的方重勇来说,自然是不难理解。
理论上,官府可以无限度的印钱,甚至可以有数之不尽的金银贵金属。然而,社会物资的总量,并不会因此变多。
短时间内,要凑足出兵河西所需的物资,包括方方面面的需求,对于汴州朝廷来说,压力极大。
那不是给够几个月军粮就完事的。
修桥修路挖河堤,支援洛阳和长安的重建,打通商路等等,哪里都需要人力与物资。
“车光倩已经带着一万兵马进入潼关了,元载现在在游说李抱玉。物资我们也不是说要一次性拿回来,可以分期付款嘛?”
方重勇讪笑说道。
“怎么个分期呢?”
刘晏好奇问道,他这个人很死心眼,不爱吹牛,要谈就谈实际的。
“我们出兵,可以逐步进入关中,边整训边出兵。
大军逐步向陇右进发,越往西边的兵马越少,越是靠近关中兵马就越多,再根据粮道调动兵马西进。
先站稳脚跟,迟滞吐蕃军的攻势再说,这一战不会那么快结束的,别把我们的腰给闪了。”
方重勇正色说道。
“确实,官家高见。”
刘晏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方重勇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很务实,不会脑子一热,把所有的困难都交给下属。
当然了,与之对应的,他一旦决定了推进什么事,那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也就意味着手下人必须要坚决推进。
“我们先准备着,看看李抱玉那边怎么说。他要是点头,这件事就好办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大敌当前,并非所有人都是一致对外的。
就好像今夜在尼姑庵里开银趴的那些和尚一样,他们脑子里就是玩女人,压根不在乎吐蕃人是不是要打过来。
对此,方重勇也没有其他办法。大敌当前就得一致对外,有人不听话,就只好拿刀让他们听话咯。
第743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吐蕃、佛寺、淫秽,这三个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居然在某一刻关联了起来。
为了“净化风气,弘扬正气”,汴州朝廷在汴州及临近州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黄打非”行动。
什么女人红杏出墙的,男人四处采花的事情,一经查实,不问对错直接送善缘山庄“劳改”。
这些人里面,有钱的可以交钱坐牢,在善缘山庄种地。没钱的,那就对不起了,直接编入运输粮秣的辅兵。
什么时候战争结束,什么时候才能脱离编制。
一时间,汴州及相邻州县的各大寺庙,都成为了重灾区,几乎没有漏网之鱼,全都被搜刮……搜查了一遍。
而寺庙所属的各种产业,也被官府以“查淫秽”的名义,暂时收缴和扣押。
在朝廷疾风暴雨般的严打之下,不仅大量僧侣还俗,就连汴梁城内卖小黄书的商铺老板,都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不敢造次。
生怕官府以“扫黄”为由,将他们送去前线运输粮秣。
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为之一振!似乎过街老鼠都要举着“人畜无害”的牌子,然后才敢出门。
然而,正在关中与李宝臣作战的李抱玉,他们所面临的情况,则是比汴州百姓要复杂百倍。
因为,李宝臣居然派人来向他求和了!
面对始终都不肯进长安,不打算入套,几乎油盐不进的李抱玉,李宝臣终于认怂了!
其实也不是宝臣大帅太软,而是他此刻面临的情况,有点险恶。
西面的吐蕃在攻城略地,从陇右逃难而来的流民一波接一波,带来的坏消息也是一个接一个。
东边,则是李抱玉带着河东军屯兵灞桥,一步都不肯挪动。
孤军困守凤翔府的李宝臣,只觉得这两个都是活阎王,此刻就是来收他的。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吐蕃人更可怕一些。于是宝臣大帅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给李抱玉,他在信中询问:
你是想把我灭了以后,在损兵折将,部曲被打残了的情况下,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迎接吐蕃人的刀锋;
还是想逼我投靠吐蕃人,然后掉转头来打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现在吐蕃人就是渔翁。难道我们真要打个你死我活,然后让吐蕃人来捡便宜?
你家还是在河西经营百年的大族呢,这点道理难道不明白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四处不留爷,大爷投吐蕃!
就问你怕不怕!
李宝臣的信,可谓是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李抱玉怕不怕呢?
他当然很怕,而且恨得牙痒痒的。
年轻时跟吐蕃人打过不少交道的李抱玉,比宝臣大帅更明白吐蕃人是什么货色。
李宝臣如果狗急跳墙投靠吐蕃,那样的话,关中的局面,会瞬间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抱玉简直不敢想象那副画面有多美。
可是,李抱玉也有他的难处,因为汴州军前锋已经过了潼关!意图不明!
现在关中的情况十分复杂,浑水泛起,让李抱玉忧心忡忡,压根就没法考虑进长安的事情。
李抱玉被汴州军牵制着,而李宝臣则有玉石俱焚之心。如果李抱玉把他逼急了,他就投吐蕃,作为吐蕃军前锋打回来!当然了,那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宝臣大帅也不想背负骂名。
而汴州军的意图,李抱玉还不是很清楚,所以他现在比李宝臣还要受煎熬。
这天一大早,从西面而来的流民给李抱玉带来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吐蕃军似乎放弃了西进横扫西域的打算,而是调转头向东,朝着凤翔府的方向而来,目前正在攻打兰州!
这让李抱玉心中的危机感直接拉满!
如果说此前吐蕃人的意图还不太明朗的话,那么现在已经是图穷匕见,他们就是冲着关中,冲着长安而来的!
一时间,李抱玉竟然萌生退意,想回河东当个割据一方的土王八了。
毕竟,他们现在经营河东多年,已经有些根基,不必盯着长安不放。即便今年不入长安,以后也多的是机会。
“兄长,汴州那边有使者前来,就在大营内,要不要见一下?”
正当李抱玉心中着急上火的时候,其弟李抱真悄悄的来到帅帐,对他低声禀告道。
终于来了!
李抱玉松了口气,最近他就一直在等汴州来的使者。汴州军已经穿过潼关进入关中,虽然人数不多,但显然是有战略意图的。
无论如何,哪怕是劝降,也该有个人来这里接触一下吧。
搞不明白汴州军的意图,李抱玉便寝食难安。
毒蛇猛兽都不可怕,人类有“善假于物”的特长,只要知道这些猛物的习性,拿下并不困难。
世间最令人害怕的东西,叫做“未知”,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在不了解这个东西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究竟是人畜无害,还是可以一刀秒你。
“快请!罢了,你带我去吧!”
李抱玉压住心中的激动说道,此刻心中有种便秘一个月终于通畅的爽快。
在一处僻静的小帐篷内,李抱玉见到了风尘仆仆而来的元载。他轻咳一声掩饰脸上的激动,尽量保持面色平静询问道:“不知道汴州而来的使者来见本帅,有什么指教呢?”
听到李抱玉询问,元载一句话也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一旁的李抱真,保持着高冷的姿态。
正统就要有正统的威严,元载决定赌一把,不惯着李抱玉。
看到元载不苟言笑,李抱玉微微皱眉接过信,将其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他脸上露出错愣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相信,又把信拿起来,一字一句的读了一遍。
他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幻,最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却又什么话都没有说。
“官家是怎么说的?”
很久之后,李抱玉看向元载问道。
“官家说,安氏在河西的地位不变,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无论恩仇,都一笔勾销,以后不会再追究。
现在大敌当前,吐蕃人要入关中,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大。只要是愿意出兵打吐蕃的,都是我们官家的朋友,都是自己人。
李大帅如果愿意易帜,奉李琦为天子,归顺到朝廷旗下,那么部曲可以保留,不会打散参与整编。大军的后勤,我们会承担供给。
当然了,河东地区,必须要纳入到朝廷管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安氏的根基,只在河西。
安氏子弟可以到汴州来做官,参加科举,类似这些,都可以谈。”
元载一板一眼的解释道,没有任何劝说的意思,几乎都是方重勇原话。
李抱玉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说道:“元先生所说,事关重大,李某要好好想一想,不如先生就在我大营暂时歇息一下,明日李某便有答复,这样如何?”
“这是应有之意,李大帅请便。”
元载随口答道,似乎并不担心李抱玉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待安顿好元载后,李抱玉拉着李抱真来到帅帐,屏退闲杂人等后,二人坐下来商议方重勇招安他们的事情。
“方清有大气魄,不是一般人啊。”
李抱玉将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感慨叹息道。
当年王忠嗣自尽那件事,其他人或许不觉得如何,但李抱玉是心中有数的,方清饶不了他!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是“公事”而不是“私仇”。私仇可以放下,公事必须要办。方清麾下部曲,很多都是王忠嗣旧部,更别提王忠嗣的女儿还是方清的正妻。
这仇恨跟杀父之仇也不差多少了。
现在方清说可以放下,那就是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如果拒绝……最好还是不要拒绝。
拒绝的话,将来失败,必会被灭族!
别人展现了极大诚意,如果拒绝,那这份诚意就会转变为恼羞成怒的恨意。本来没有仇也要结仇了,更何况有杀岳父之仇呢?
“兄长,只怕这件事拒绝,就是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了。”
李抱真沉声说道。
李抱玉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信中所说让出河东的事情,反倒是最小的一件事。因为这跟凉州安氏要走的路线有关。如果占据河东,就必须要自己**,自己打天下。
否则,在河东困守一隅,他们连做割据势力的权力都没有。河东这地方被割据了,哪个中央政权都会坐不住的,不可能让你割据,绝对是打生打死的斗争!
凉州安氏在河东并无深厚根基,当初入主河东,不过是因为统帅赤水军而已。而赤水军的根基在河西,大部分都是凉州人。
李抱玉看似实力雄厚,实则掣肘很多,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能够说了算的。他们本身就没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和人脉。
昭武九姓之一的家族(还只是安氏的其中一支),要想统治整个中国,建立一个统一王朝,不会比蒙古建立大元更容易。
绝大部分人,出身就已经决定了人生的上限。凉州安氏的上限,就是作为一个和大唐帝国与国同休的勋贵家族存在,仅此而已。
“如果同意的话,李琬这面旗帜就倒了,李琦成为了无可争议的正统。我们失去河东,但是不必担心后路被断,也不必负担放任吐蕃军入主关中的骂名。”
李抱玉沉声说道,心中感受无比复杂。
其实,方重勇这封信已经暗示了: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么汴州军就会大举进攻河东!
目前河东军主力都在关中,面对李宝臣和已经不太远的吐蕃人,实属骑虎难下,想回防河东又谈何容易。
即便他们不想放弃河东,汴州军也可以自己去取!
但是,接受招安,好处也是极多的!
首先就是确保了凉州基本盘的利益,然后可以在史书上留下美名。当然了,如果方清耍诈,那么名声臭掉的是方清,而不是凉州安氏。
此外,粮道的安稳,后勤的安稳,也是不可忽视的福利。接受招安,也就意味着不必从河东运粮了。
接下来,就是把吐蕃人赶走,然后回凉州老巢,也不失为一条可以走的明路。
不过,这也意味着,凉州安氏这几年的经营全部化为乌有,只是保住了本钱而已。要说赚了多少……只能说在这乱世,不亏就已经是赚了吧。
“汴州军入潼关,大概也是在逼迫我们接受招安。如果他们着急,恐怕早就打到灞桥了,不至于走这么慢。”
李抱玉苦笑道,摇了摇头,心中患得患失。
方清的条件,可谓是正好踩在了凉州安氏的底线上。多给一点,那就是为安氏鞍前马后白忙活;少给了,李抱玉早就直接让人乱棍把元载轰走,压根不会考虑这些。
正因为条件开得刚刚好,所以才让李抱玉难以割舍。
他有野心,但是不多。放弃心有不甘,不放弃又担忧其中的严重后果。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来形容,恐怕也是恰如其分了。
“兄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某以为,我们是接受天子李琦的招安,不是接受方清的劝降。
李琦现在是傀儡天子,但有我们加入以后,那以后便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将吐蕃人赶走,收复河西对我们来说都是第一位的。以后的事情,可以等赶走吐蕃人以后再说。
赤水军将士皆来自凉州,河东军中河东本地兵马并不是很多,我们还是要以凉州为重啊!”
李抱真苦心劝说道。
他这话倒是提醒李抱玉了。对于方重勇来说,他们接受招安,或者不接受招安,那都不过是汴州军打得顺手不顺手的区别。
他们不招安,将来吐蕃人打过来了,汴州朝廷随便安排一帮无良文人,到处宣传凉州安氏投靠吐蕃,宁可打内战也要帮吐蕃人入关中。
那时候,李抱玉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而吐蕃人攻克凉州,进而横扫河西,毁掉的是凉州安氏的根基,而不是汴州朝廷的根基。一棵树若是没有根基,那还能长得好么?
所以现在的情况,其实并不是方重勇在求着他们归顺,而是给出了一个大家都可以放下兵戈一致对外的最优方案。
从长远来说,对于凉州安氏家族是有利的,虽然对李抱玉本人未必是最有利。真要说的话,凉州安氏还得谢谢汴州朝廷为他们主持公道呢!
“不如这样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和元载一起走一趟汴州,一来一回也就几天而已。
你探一探方清的口风,如果觉得他很有诚意,你回来以后我们再仔细合计一番。”
李抱玉长叹一声说道。
吐蕃人的不断靠近,以及李宝臣威胁投靠吐蕃,让李抱玉察觉到了身后的危机。这种局面不找个靠山,确实风险太大了。
李宝臣威胁要投吐蕃,他又如何不能投汴州呢?
第744章 磨刀霍霍
汴州,距离黄河不远的郭桥,是银枪孝节军大营所在。
此刻已经敞开营门,一队又一队从别处调度来的团结兵,走进这里参与整训与考核。
合格者将作为“西征军”的主力,享受禁军待遇,随军出征河西,建功立业。
不合格者,返回乡里,继续当包吃包住没有粮饷的团结兵。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是今年参加“弓箭手”考核的所谓“武生”。由于要跟吐蕃人打仗,今年的弓箭手考试也取消了,和科举一样。
但是官府允许考生以团结兵的身份,到银枪孝节军大营里面参加选拔,合格且从军后返回者,将会直接授予弓箭手的称号,与往届考核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汴州朝廷已经全面动员起来了,一切都是围绕着打赢吐蕃而来的。
就连商贾们贩卖货物,都要收额外的“支援税”。
当然了,不交也没问题,官府不会强抢,而是会派人直接在这个商贾的商铺门口贴块牌匾,上面写着“该商户不支持朝廷收复失地”。
这一损招祭出之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商贾们立马老实了。
今天是不支持朝廷收复失地,那明天就有可能变成“暗通吐蕃,图谋不轨”了。
这谁顶得住?
反正,吐蕃人真要占据关中了,他们也没好日子过,只当是给官家面子,以后图个方便了。
于是在何百万的带头捐款下,这些大商贾们如同死了爹一般。不仅要按新法缴纳更多的商税,而且还要不情不愿,额外掏腰包给钱又出物资,支援朝廷出兵河西。
按法令多交税就行了,这些人为什么会额外捐款呢?
对此方重勇向下属们解释说:响鼓不用重擂,所以那种敲不响的鼓,才应该狠狠的敲。
至于鼓被一不小心敲破了,那是鼓该担心的事情,而不是人应该担心的。
这天一大早,方重勇就带着幕僚来到了善缘山庄,与之同行的,还有赋闲在家,除了给别人写墓志以外百无聊赖的颜真卿。
他现在混得不能说好,虽然衣食无忧,方重勇也没想把他噶了,但是本地已经很少有人愿意与他联络。
就连找他写墓志的人,也都是些汴州的大商贾们,缺少官面上的人物。
方重勇派人来请颜真卿,他是不能不去的,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颜家的后人考虑一下。即便是大唐没了,即便是颜真卿与颜杲卿发誓不做官了,他们的后代,也是要在新朝廷做官的。
开发了几年的“善缘山庄”,早就不止是一个农庄了,里面不仅有纺织工坊,甚至还有造纸作坊,雕版作坊等等。
规模堪比一般州县的县城!
此刻善缘山庄内的主干道两旁,都站着“接受检阅”的囚犯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站直了身体,不敢露出任何怨恨的表情。
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告诉官家,你们是什么人!”
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的张光晟大吼道。
“有罪之人!”
道路两旁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
“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光晟继续大声喊道。
“这里是改造罪人的地方!”
又是囚犯们的齐声高呼。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卖力的配合,为什么不上前恶心一把方重勇呢?
他们之所以被送到这里,多少都有方重勇在背后出力吧?这些人难道不恨?
颜真卿心中有这么一个疑惑,却一直得不到答案。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里恶心官家必死无疑,但卖个乖的话,搞不好官府来个大赦天下,那不就可以出去了么?
权力的威势便在于此,可以让不肯低头的人迅速低下头颅。
“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张光晟再次发问。
“我们来这里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善缘山庄里的囚犯们整齐划一喊道,那架势,绝对是事先排练过多次的。
“很好!很有精神!”
“现在,吐蕃犯我边疆,罪不可赦!必须要重拳出击!
你们恕罪的机会来了!
都回去好好想一想,是想在善缘山庄坐一辈子牢,还是想在边疆立功,改头换面!
都散了吧!想从军的直接去找典狱!”
张光晟大手一挥,囚犯们便开始整队,陆陆续续的朝山庄内走去。
很快方重勇一行人身旁便没有任何囚犯了。
看到这一幕,颜真卿面色微变。他这才发现,此地名义是监牢,实则都是军事化管理。
“颜先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颜真卿问道。
“回官家,军心可用。”
颜真卿言简意赅的说了四个字。
他确实不想跟方清说话,但事关国家,他也不想留下话柄让人诟病。
大家都是在政坛上混过的老油子了,一看这架势,颜真卿就知道方重勇打的是什么主意。
让罪囚们前往河西跟吐蕃人作战,一来可以补充兵员,二来也算是提供了一个上升通道。看这些囚犯们的样子,似乎平日里就如同士兵一般被管着,他们很快就能适应军营里的生活。
“天子身边,还缺个随驾的幕僚,不知道颜先生有没有兴趣,当个天子的随驾,然后一同进关中。
打吐蕃人,颜先生也可以尽一份力。当然了,颜先生可以保持自己的气节,方某一直都很欣赏有气节的人,不会喊打喊杀的。”
方重勇笑眯眯的说道。
颜真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脸诧异看着方重勇,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道:“官家就不怕颜某坏了你的好事?”
这话就有些犯忌讳了,方重勇身边的幕僚亲信,如张光晟等人,都怒视颜真卿,满脸不悦。
“吐蕃凶恶,方某要团结所有愿意跟吐蕃人战斗的人。颜先生既然满心都想保卫大唐,那跟吐蕃人战斗,也算是保护大唐的一种吧?
颜先生在关中的人脉很广,随驾天子,可以更好的把本官的意思传递给他们。
颜先生觉得,方某这是在为国出力,还是在自掘坟墓?”
方重勇又问。
这下连颜真卿也无话可说了。
勾结吐蕃人打败方清,再还政的李氏,这种事情就连他这种保唐魔怔人都想不出来。吐蕃什么德行不提也罢,无论如何,颜真卿也不可能站在吐蕃人这边。
“颜某知道了,但颜某是为天子效力,不是为你这个权臣效力,希望官家不要自作多情。”
颜真卿正色说道。
方重勇摊开双手,一脸无所谓。
呵呵,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挺诚实的。
他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
……
就在汴州这边紧锣密鼓的筹谋西征时,关中的局面,也在水下变幻着,只是暂时还未地动山摇而已。
别看李宝臣给李抱玉写了一封水平还算可以的亲笔信,说了道理又表明了立场,但他心中其实慌得一比。就连这个主意,都是他跟李史鱼争论了许久之后,才定下来的。
投靠吐蕃人,不过说说而已,吓一吓李抱玉,真要去做,代价极大,李宝臣几乎不考虑。
因为吐蕃人在招降纳叛这方面名声很臭,他们没有养狗的习惯,反倒是杀狗的例子屡见不鲜。即便是李宝臣现在投靠过去,也很难保证吐蕃人不会事后清算,更别提混得风生水起了。
好在李抱玉并没有着急进攻李宝臣屯兵的陇县,这让后者大大松了口气。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李宝臣和李抱玉等人如此谨慎小心。
吐蕃人没来的时候,即便是奇招歪招,他们也不会忌惮使出来。因为手里有兵的军头,哪里都去得,李宝臣守不住长安,难道不能去陇右么?
李抱玉也可以退到河东。局面对他们二人来说,容错性很高。
可是吐蕃这个庞然大物来了,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是李宝臣或者李抱玉,都不能当做这个庞然大物不存在。
稍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身死族灭,所以才不敢轻易开战。
关中什么情况,或许吐蕃人一时之间不太了解,但要不了多久,吐蕃人就会探明这边的虚实。
到时候打起来,李抱玉不敢进长安,怕稳不住长安的局面,心狠手辣的吐蕃人可不会像他那样忌惮杀人!横扫关中也不在话下。
这天一大早,没听到喜鹊叫声的李宝臣,却得知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他那两个被汴州军俘虏的儿子回来了!
两人不仅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看上去精神还挺不错的!
父子三人在陇县府衙书房内抱头痛哭,将送二人前来的张通儒晾在一旁。看着三个大男人号丧一般哭泣,又是尴尬,又是感慨方重勇做事深谋远虑。
当初要是图一时爽快,把李宝臣之子李惟诚和李惟岳给噶了,今日可就没得谈了。见到面前的景象,张通儒就明白,这次游说李宝臣的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
李惟诚和李惟岳在汴州并未被囚禁,甚至可以自由走动,他们是明白汴州朝廷到底有多强大的。此番他们二人就是最好的说客。
“李大帅今日大概还有事,那张某先告辞了。”
张通儒对李宝臣行了一礼,很是知情识趣的退下了。
李宝臣也只是随意客套了一句,等他走后,这才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看着李惟诚与李惟岳二人询问道:“方清……官家怎么说的?”
“父亲,官家有信给您。”
李惟诚从袖口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李宝臣,面色纠结。
“父亲,我们还是降了吧。”
李惟岳可没有李惟诚那么多顾忌,开门见山就要自己老爹投降。
“唉!”
李宝臣懒得跟他们说废话,拆开信慢慢看了起来。
“来人啊,去把李长史找来。”
看完信,李宝臣对门外的亲兵吩咐了一句,让他把李史鱼找来。
很快,李史鱼便来到府衙书房,他本来就在府衙里面办公,走几步路就到了。
一看到李惟诚和李惟岳都在,李史鱼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大帅,这是要问在下,是不是要投汴州么?”
李史鱼苦笑问道,其实他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正是如此,本帅拿不定主意。”
李宝臣长叹一声,心中有无限的忧愁。
“方清将两位公子送回来了,自然是有诚意的。”
李史鱼看完信,字斟句酌的说道。
李宝臣想退了,他累了!李史鱼完全感受得到。
从目前的情况看,退下来,好处很多,坏处……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身居高位,即便是想退,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退下来的!
李宝臣现在找李史鱼问询,不是想问他要不要投汴州,而是在问怎么保全他们一家的性命,甚至是后代的前途!
如果只是保命而已,那么可以预见,失去权势的李宝臣一家,哪怕方重勇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被曾经得罪过的人清算。
李宝臣在长安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呢?他下令处死过的人就不少!
“不如大帅修书一封,让在下带去汴州,去跟方清面谈一下如何。”
李史鱼小心翼翼的问道。
要不怎么说李史鱼这么多年,跟李宝臣亲如兄弟,合作得很好呢。李史鱼已经是把李宝臣这个人看透了。
李宝臣就是个普通人,他没有什么雄才大略。遭遇到决定性的挫折后,他的心气已经被打没了!
李史鱼早就知道李宝臣是什么人,所以此刻说的话,也正好是李宝臣心中所想。
“惟诚,你再辛苦一下,陪李长史走一趟汴州吧。”
李宝臣看向李惟诚吩咐道,面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忧虑。
这话看似是请求,实则不可拒绝。
“请父亲放心,孩儿今日便启程。”
李惟诚对李宝臣叉手行了一礼。
其实,关键时刻李宝臣压根就不敢把身家性命压在李史鱼身上,谁也没有自家儿子靠得住,外人始终是隔着一层的。
李史鱼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点破。他也对李宝臣叉手行了一礼,随即便跟着李惟诚出了书房。
等庶子和亲信都走了,李宝臣这才让嫡子李惟岳坐下来,一脸微笑问道:“惟岳啊,这几年在汴州如何呀?方清此人如何呀?”
听到这话,心直口快的李惟岳这才开口说道:“父亲,方清雄才大略,改朝换代已经不远了!”
“这你如何得知的?”
李宝臣故作惊讶问道,李惟诚这个庶子心思多,不会简简单单就说实话。但嫡子李惟岳就是个直肠子,心中藏不住事情。
李宝臣就是想从李惟岳这里知道汴州那边的情况。他现在就是极度的摇摆和煎熬,患得患失。
“父亲,汴州那边之前的天子是李偒,现在是李琦。在换天子这件事上,汴州朝野居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百姓们居然都不关心谁是天子,这难道还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李惟岳脱口而出道。
李宝臣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自家这个嫡子终于开窍了!
“那你详细说说!”
李宝臣面色肃然,沉声问道,吓得李惟岳哆嗦了一下。
“说什么?已经说完了啊。”
李惟岳一脸莫名其妙问道,压根不知道老爹李宝臣关注的是什么。
第745章 要避免清算,就必须忠诚!
长安到汴州的距离并不远,如果不绕路,不躲着关隘的守军,几日便可抵达。元载带着李抱真,很快就回到了汴州,此时李宝臣庶长子李惟诚才刚刚从雍县出发。
李抱真的心眼比他兄长李抱玉多,来汴州后,并未直接求见方重勇,而是轻车简从在新筑的汴梁城,以及汴州运河各大渡口都逛了一圈。
这不看还好,一看李抱真的心凉了半截。
他眼中的汴梁城,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盛世气象”!
因为这座城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引导,有政策扶持,有设计规划的一座宏伟都城。
其理念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特别是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规划“坊墙”。这使得汴梁城的商业气息远远超过了当年盛唐的长安。
李抱真甚至感觉,这并不是一座专门为天子而打造的后花园,而是一个专用的行政中心和经济中心。它没有那么重的皇权味道,却有着更严整更科学的规划。
李抱真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他不会设计城池,却能感觉出好坏。
方清的本钱很雄厚啊!
李抱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本来他在路上还有几分侥幸,想给自家争取一些更好的条件,争取一种“名义天子”共存,彼此各自独立的状态。
然而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有点幼稚。
拥有这样一座大城,还是平地起高楼一样,一点点建设起来的。
这样的人,这种规模的朝廷,不可能允许地方割据,各自为政。
在汴州逛了一圈后,李抱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二天他二话不说,直接找到元载,请求面见方重勇。
然而,元载却告诉李抱真,因为要跟凉州安氏和解,得知此事后,方重勇正妻王韫秀气得直接去了她弟王彦舒家。
王彦舒现在担任亳州刺史,全家也在亳州生活。所以方重勇现在不在汴州,而是去亳州“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李抱真顿时感觉忐忑不已。
差点就忘了这一茬。
从私人感情上说,王忠嗣的死,方重勇还是分得清大局的,不会为已经死去的人,而挡住未来前进的脚步。
然而,王韫秀显然不可能轻易释怀。
这件事还有得掰扯。
不过这更加说明方重勇提出的那个方案,是有诚意的。
所谓好事多磨嘛,李抱真觉得如果自己一来就受到热情接见,提什么条件对方都满口答应。
那样才显得很不正常。
现在这种汴州内部都有杂音的情况,才是该有的状态。
很稳!
于是李抱真给李抱玉写了一封信,说事情还在办。不过他已经在汴州考察了一番云云,并将情况详细描述了一番。
李抱真在信中暗示汴州朝廷势大,已经颇有中枢的模样。现在自己这边玩弄一些小动作没有什么意义,只怕会自取其辱。
如李抱真、李惟诚这般的人,没来汴州之前,都是觉得“我上我也行,区区方清不过如此,就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然而等他们到了汴州,认真考察过一番才发现:我上真不行!方清恐怖如斯!
这有点像是投资商考察生产企业,没去厂房之前各种鄙视,去厂房转了一圈之后心中有底了,态度急剧转变,堪称是前倨后恭。
战报会骗人,但是战线不会,都城的经济状况更不会骗人。
几天之后,方重勇一个人回来了,看起来似乎是“事情”没办妥。得知李抱真求见,他就立刻召见了此人。
汴州府衙书房里,方重勇反复端详着五大三粗,面相极为粗犷的李抱真,总觉得他跟李抱玉长得完全不一样。
该不会是……发生过什么狗血的事情吧?
方重勇暗想。
他压住内心探究的冲动,面色平静询问道:
“天子御驾亲征之事,你兄长怎么说?”
御驾亲征?
李抱真一愣,随即脑子转了好几道弯,才明白方重勇究竟在说什么事。
汴州军入关中就等同于天子御驾亲征,就等同于李抱玉等人要不要来“迎驾”。
来迎驾,那么就已经是天子李琦的臣子。这就跟二婚男女不声不响同居一样,没必要深究以前和别人在床上玩得有多野,大家心照不宣过日子即可。
方重勇也不必指着李抱玉的鼻子说他弃暗投明,善莫大焉什么的。
大家都是体面人嘛,那办事自然要体面点。
如果不出来迎驾呢?
呵呵,那天子御驾亲征,就不光是讨伐吐蕃人了,还是顺带讨伐跟吐蕃人互相勾结的李抱玉!
至于李抱玉是不是真的跟吐蕃人勾结了,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倒下后,会留下很多利益,多的是人想把他们端上餐桌。是是非非,有那么重要吗?
想到这里,李抱真忍不住冷汗打湿了后背!
“天子御驾亲征,鄙人,还有我兄长,都愿意出兵勤王。只是一些细节上,还有些担忧。”
李抱真字斟句酌,终于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凉州安氏有功于国,朝廷会颁发丹书铁券,弘扬其功,并昭告天下。
其后人只要不是叛国投敌,罪孽皆可赦免。若是有人要对付凉州安氏,除非国将不国了,否则一定有人为你们主持公道。”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李抱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这个承诺算是很郑重了,可以说是赌上了个人的全部政治信誉。以后真要灭凉州安氏,只怕许多人都会兔死狐悲。
那时候,汴州朝廷苦心经营搞出来的“丹书铁券”,也会变成废铁一块,拿来铸剑都会嫌碍事!
“如此,李氏一族愿意奉李琦为天子,奉汴州为正朔,愿意听从官家调遣,出兵凉州!”
李抱真很是恭敬的对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在等方重勇开条件。
做买卖嘛,总不能想着白嫖。
如果点个头就能“易帜”,那还需要他这个李抱玉的胞弟来汴州做什么?
当时他们就能答应元载!这对于凉州安氏来说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种口头上答应的事情,他们不仅能答应汴州这边,甚至还能忽悠吐蕃呢!口嗨谁不会!
真正的政治交易,远不会如此轻松和儿戏。
果然,方重勇伸出手指,做了个“二”的手势。他微微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本官就把话说开了。天子既然全权委托本官办理此事,那本官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官家请讲。”
李抱真叉手行礼道。
“第一,凉州安氏可以保留私军,这也是应有之意,但赤水军并非安氏私产。不瞒你说,本官,以及本官的岳父,都曾经是赤水军军使,本官的义兄李光弼,也曾担任过赤水军军使。
如果硬要说赤水军是凉州安氏的本部人马,这个……有些不太合适吧?”
方重勇双目如电,死死盯着李抱真询问道。
后者顿时感觉被猛虎注视,下意识的低下头作出沉思的样子,实则心中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果然还是来了!
李抱真暗暗叫苦。
出发前,李抱玉就感觉赤水军的指挥权,只怕是保不住,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方重勇的意思很明白:我也不是要夺你的军队,但是赤水军你必须交出来,这是底线。其他的部曲,依旧是由你的人来指挥!
你总不能说赤水军是你练出来的吧?
如果不愿意交出赤水军的指挥权,那么方重勇很可能马上就会下逐客令!掀桌子不谈了!
唯有交出赤水军,才能表达李抱玉谈判的诚意!
然而,李抱玉如果交出赤水军,等同于损失河东军的大半精锐,实力已经不足以割据一方。
话又说回来,凉州安氏既然要奉天子,还保留着一支规模庞大的精兵,不肯交出指挥权。
那你到底是要奉天子,还是耍乐子?
奉天子与存兵权之间,本身就是互相矛盾的,唯一的情况,便是当曹操,奉天子以讨不臣。
现在汴州朝廷已经有方清这个“曹操”了,难道李抱玉要当“曹操二号”?
李抱真觉得他口才有限,很难自圆其说。
“这些涉及到军官职位变动,只怕很难一步到位,还要从长计议……”
李抱真吞了口唾沫,面色有些为难的说道。
“军官你们能安置的那便你们安置,你们不能安置的话,由本官来安置。
这是底线不能谈,如果不接受,本官不保证后果。只有让出赤水军的指挥权,凉州安氏将来才能在凉州立足。
本官一向很反感一女二嫁的事情。你不愿意谈,那可以去跟吐蕃人谈。
国家的统一,抵御吐蕃人入侵,不会因为你们而停下来。以后保卫国家,建设国家,有你们参与,对大家都好。但是也并不是非你们不可。”
方重勇忽然变脸,语气严肃起来!
不交军权,那还谈个鸡儿。什么都可以谈判,唯独军权不可以谈。
沉默,尴尬的沉默。
李抱真被方重勇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想要放弃,又担心此事的严重后果。
那不是他可以承担的!
凉州安氏几百口人啊,很可能就因为自己现在一个念头而被灭门,这哪里是能随便答应或者拒绝的?
“官家,这件事鄙人要回长安和我兄长商议一番之后再行回复,事关重大,在下无法做主。”
李抱真沉声说道。
事关利益的博弈,就是赤裸裸的!撕下所有温情的面纱,来分割权力的归属!
“那是应有之意。”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本官的第二点要求,也是替天子提的。”
他不等李抱真回答,接着说道:
“这天下,有一个天子就够了,如果天子多了,那么臣子们到底听谁的呢?
本官听闻你们那边,还有个李琬也是自称天子。
一时间怎么冒出这么多天子来了?
汴梁城皇宫中的那位,对此很不高兴,觉得受到了冒犯。
你们既然要奉他为天子,手里居然还握着另外一个天子,这要怎么说?”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李抱真质问道,语气已经是相当严厉!
李琬么?
李抱真恍然大悟,他和李抱玉都没把这位当天子看,以至于当个吉祥物一般随军带着!他们早就把这个人抛诸脑后了。没想到他们确实是忘了,但方重勇可没忘记。
这一提醒,李抱真顿时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呃,官家明鉴,李琬是天子的事情子虚乌有,完全没有的事情。”
李抱真矢口否认,他们对外确实是宣布了奉李琬为天子。但是嘛……那不是政治上暂时需要嘛。
现在既然不需要了,那么直接否认就行了,一点也不碍事。
难道方重勇和汴州朝廷还会追究这种无聊的事情?难道还会问罪不成?
李抱真厚着脸皮说道,打死都不承认!
“话虽如此,但是天子心中已经有了疑虑。
天子欣赏凉州安氏当年牧守一方的能力,但是更需要的,却是忠诚!
没有忠诚,能力越强,祸害越大!
现在,凉州安氏已经因为李琬的事情,在忠诚这件事上蒙尘了。
所以,需要你们稍稍擦拭一下,对天子表达一下忠诚。
而不是光说不练。”
方重勇轻轻摇头,伸出右手,作出一个来回擦拭的动作,像是在擦眼前看不见的灰尘一般。
李抱真顿时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因为他居然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
你们说你们忠诚,那是真的忠诚吗?
真正的忠诚,是需要用行动来表达的,特别是在受到了质疑的时候。
一个人天天闯红灯,为了表示改过自新,他以后不闯红灯就行了么?
远远不够,如果只是那样的程度,外人就会说:你看,他只是有一次闯红灯被车撞,所以怕了不敢再闯,压根就不是改过自新。
为了表示自己回头是岸,这个闯红灯的人,只怕是要在岗亭值班许多天,才能表达出那么一点点“悔改之意”。
所以,凉州安氏现在说不奉李琬为天子,那是远远不够的!
别以为你小子以前做过什么大家不知道!
“官家,我们会……”
李抱真刚要解释,方重勇摆了摆手打断他道:“不要跟本官说,盯着你们的,是天子,乃至天下人,而不是本官。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又背誓遗臭万年,司马氏以后洗清罪孽便是千难万难。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明白。要怎么做,不是本官操心的事情,而是你们自己要操心的。”
方重勇的话意味深长,让李抱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即便是想退下来,也不是那么好退的。即便是不会死全家,也会有各种掣肘。
“鄙人明白了,现在便回关中,与兄长商议此事,必会尽快给官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抱真吞了口吐沫,一字一句的承诺道。
只是脸上的笑容异常苦涩,和哭泣差不多。
更新之前要先叠个甲
近期在研究西晋历史,原因你们懂的。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现象。
西晋的律法,其实是相对完善的,这个相对,是相对于汉代来说的。然而,西晋的律法有个大问题,那就是“有头无尾”。
比如说,西晋规定不同等级的官员,所拥有(荫蔽)的佃户,是有限制的,可以占有的土地,也是有限制的。诸如此类的法条还有很多。
如果真的可以落实的话,西晋的国祚不说三百年,起码百余年是没问题的,这真不是在夸张。
但是,但是哈,就如同我上面说的那条一样,虽然法律规定了不可以怎么样,需要怎么样,却没规定违反以后,有什么处罚呀!
这种情况,就导致西晋朝廷自上而下,人人犯法,无法无天,法令形同虚设。
只是,这法令真是虚设的么?
恐怕也未必如此,如果我们以为这法令只是摆出来好玩的,那也太小看古人的智慧了。
潜规则办事,明规则整人,并非是今人的专利。规定官员可以占有多少土地,便是为了将来送他进监牢提供理论依据。
至于其他人也犯法,这种事情是无所谓的。所谓犯法,要“查了”以后,才会得出结论。不查,就约等于没有。这是权力斗争中的隐形词条,并非是摆设。
换言之,我们在读史书的时候,不要太过于相信文人所记载的那些。因为战报会骗人,但是战线却不会。任何荒谬局面的形成,背后一定有严肃的道理。
这种情况,其实是很稳定又很扭曲的一种统治秩序,如果没有外力去打破的话,它还可以存续很久。
世家子弟会自动成为官员,而官员会自动拥有权力。世家之间,有这些“隐性词条”来互相制约,防止其中有人颠覆格局,一同压迫底层的部曲、奴仆、佃户。
如果再把世家和皇权套上一层光环,来个“神圣叙事”。比如说什么世家公子颜如玉,世家千金美如画,世家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闲情逸致,人美心善。
你们会不会感觉这一套其实在现实中很常见,譬如最近很火的“日尔蛮赢学”?
稳定的,扭曲的,层次分明的阶级叙事,不叫“种姓”的种姓制度,你以为是印度独有的吗?
其实从古至今,到处都是,无非是发展阶段不同罢了。
换言之,我们的古人都玩腻了这一套,以至于想换赛道!
为什么现在中国社会是一种典型的“绩效反馈”模型,而不是“赢学”当道呢?
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战时的本子,肯定很喜欢那些信奉赢学的人。
生活中,我们经常会见到所谓的“规则秩序”,典型的,大家都能理解的,就比如说“经典女频文”。
不理解我说的,想想女频文里面的一些炸裂剧情,你们应该都能懂我说的什么意思了。
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赢学叙事,好像也说得通。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赢学家们遇到二战本子这种怎么办呢?
男人要杀,女人也要杀;老人要杀,孩童也要杀。不投降的杀,投降了以后也要杀。
反正就是杀杀杀,把这些赢学家都杀了,世界就清净了。
我要跟你们讲什么道理呀?
杀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呀,我凭什么听你的?
当年本子就是这般任性,就是这般狂妄,就是这般无所顾忌,就是不管以后如何了。
反正,他就是要把事情做绝!甭管他以后会不会万劫不复把,就先说这些赢学家的脖子是不是砍不断?
这可不是想象出来的虚拟,而是被无数鲜血所证明的铁律,该怎么破?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更多的例子,在更古早的时代,同样是不胜枚举。甚至可以说中国古代的世家,就是在这种杀杀杀之后元气大伤,进而退出历史舞台的。
世间总有些不喜欢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的有陈胜吴广,有石勒石虎,有黄巢秦宗权,还有张献忠与洪秀全。
他们不讲究什么天长地久,他们只信奉一点:杀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先干再说!
以后,等你能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我读西晋的历史,就想到了当年天龙人和现在流行的“赢学”,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好像又有灵感了。
遵循这种理性世界观和“绩效反馈”的思维模式,下本书的话,我应该会写一些别人不太会写的东西。
更新在下午。
第746章 生死存亡之秋
“前些时日,吐蕃犯河西,杀我百姓占我城池,还遣使者到汴州,要割让河西五州。
天子面见使者时,官家捉刀于侧,扮做侍卫拱卫天子,以防吐蕃小人作祟。
事后,官家派细作向吐蕃使者打听,使者曰:天子儒雅异常,但天子身边捉刀者,乃真英雄。
官家遂派兵追赶使者,斩首乃还!
传官家有三把刀,一刀斩贼寇,一刀斩贪官,一刀斩昏君。这第一把刀乃是从吐蕃赞普处得来,名曰:疾风幻影,曾经斩贼寇无数。
至于这第二把刀和第三把刀是什么样,官家又会如何痛打吐蕃,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汴梁城状元楼二楼大厅,一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说着故事,却是在关键之处停了下来。
台下一张又一张桌案旁边,都坐满了人,正听得如痴如醉。
说书先生讲的这种“时政传奇”,让台下这些升斗小民们,也体会到了上位者们杀伐决断的快感。
换言之,听故事的时候,他们就是方清,正在前线跟吐蕃人厮杀呢!
“你听说了么?兰州已经失陷,现在吐蕃人准备攻陇右了,游骑据说已经在长安周围徘徊。
最近好多关中来的流民到汴州,我听他们说,现在吐蕃人推进的速度很快,根本拦不住啊!”
汴州钜富何百万听书正听得过瘾呢,忽然身旁一个突兀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了。
兰州都丢了?
何百万心中一惊,顿时暗叫不妙。对于他这种跟汴州朝廷绑定极深的大商贾来说,他手里有大量的“军工”订单,包括军靴、军服、旌旗等军中附属辎重。
可谓是与时局息息相关!
如果汴州军吃了败仗,也就意味着前线拿不到收益。剩下的,他们这些人被朝廷白嫖也是迟早而已,只是方式未知。
反正不管怎么说,吐蕃军在陇右势如破竹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拿下兰州,说明吐蕃北路军已经打通了前往陇西的关键节点,跟位于河湟谷地的吐蕃南路军连成一片,不必再走大斗拔谷互相支援。
接下来,合兵一处的吐蕃人,目标就是兰州以南的渭源等地。这些地方到大震关之间,基本上都是崎岖的山路,非常险阻。
然而一旦经过大震关再往东走,便是关中平原,没什么险要可守了。
到时候,这里便是吐蕃人的乐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可现在关中的情况,又怎么可能挡得住吐蕃人。
我要是吐蕃人,直接把金城公主之弟立为大唐天子,吐蕃军接下来可就有得玩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情谁又不会呢?说书先生的故事听听也就罢了,还真把吐蕃人当做茹毛饮血的啊。”
另外一人摇摇头,叹息说道,面带忧虑。
吐蕃人想一口气打到汴州,那自然是痴人说梦。可是,既然大家都可以立一个李氏的宗室割据一方,为什么吐蕃人不行呢?
要知道,金城公主远嫁吐蕃,对外公布的,算是现在这位赞普名义上的母亲。而金城公主之弟李承宏还活着呢,名义上是现在吐蕃赞普的舅舅。
甚至有可能是亲舅舅(但吐蕃不会承认赞普的生母是金城公主)。
听这个人咋呼咋呼了一番,何百万的心都凉了半截。之前他还以为“区区吐蕃”,哪里是银枪孝节军的对手,方清让一只手都能打赢吐蕃人。
绝对是优势在我好吧!
因为在何百万他们印象里面,吐蕃人就跟狮子老虎一般的野兽差不多,人怎么可能搞不定猛兽呢!
然而今日听到一些内情,顿时让何百万感觉事情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因为汉人会玩的连横合纵,拥立天子,操纵傀儡的戏码,吐蕃人也有可能会演一把!这就不好办了!
何百万连忙起身离开,前往开封府衙去找方重勇。
……
王韫秀在亳州待了没两天,就被王彦舒亲自送回汴州了。其实也不是王彦舒想掺和这种家务事,而是方重勇给他下了调令,让他“回京述职”。
简单说,就是让王彦舒担任汴梁城皇宫的禁军统领。
这道政令一下,即便是王韫秀还在生气,也不得不回汴州了。老爹的仇恨如何报复另说,弟弟的前途不能不顾。
不过,相对于吐蕃人的大事来说,王韫秀的心情显然只是件不值得摆在台面上说的“小事”。王彦舒到汴州后就发现衙门里气氛十分紧张,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姐夫,李抱玉这件事我已经劝过阿姊了……”
开封府衙书房里,王彦舒挠挠头低声说道,有点不适应这里严肃的氛围。
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官家,前线传来消息,陇右有大量流民逃难到关中,吐蕃人的攻势在加快!”
李筌对方重勇叉手行礼禀告道,面色很不好看。
吐蕃军如何攻克兰州的,细节还不清楚。不过这一带确实是防守薄弱,没有成建制的唐军主力,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吐蕃人入侵的这一刀,切得很有水平,属于典型的“分进合击”,而且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战略任务。
方重勇估摸着,达扎路恭的方略,第一阶段就是切断河西走廊,让唐军兵马不能集中。然后南北两路吐蕃军,分别控制凉州与河湟谷地这两个战略支点,再合兵一处向东。
沙州没有被攻克,确实是给吐蕃人第一阶段的战略带来了很大隐患,但是不影响大局。
现在吐蕃人开始执行第二阶段的战略,即:合兵一处进军陇右与凤翔府,最后兵临长安!
当然了,吐蕃人并不是很清楚关中的事情,所以他们的战略是偏向保守的。根据方重勇推测,只要自己不去支援关中,那么吐蕃人将会千里突进,在长安扶持傀儡政权!
整个战局会加速崩坏!
等到那个时候,大家都成了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
所以,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吐蕃人尚未击败李宝臣以前,把关中的资源整合起来,在凤翔府以西的地段,将吐蕃人死死按在这里不再向东!
这一点,生死攸关。等吐蕃人打进关中平原,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枢密院有什么建议?”
方重勇沉声问道,掌心全是汗珠。
“官家,事不宜迟,中军要立刻出兵。车将军那一万人,挡不住吐蕃人的。”
李筌忧心忡忡建议道。
车光倩为什么要前出到关中?
因为要把刀顶在李抱玉和李宝臣的后背,让他们不再内斗,让他们不敢作出投降吐蕃人的举动!
但是这点人马,表达战略意图绰绰有余,防备吐蕃人就不够看了。
方重勇,以及现在汴州朝廷的天子李琦,必须立刻带中军入关中,以稳定大局。吐蕃人来了,人心思变,谁敢保证李宝臣和李抱玉,不会扛不住压力,直接投了吐蕃人呢?
所谓“借刀杀人”的计策,根本就不顶用。历史上无数次证明,喜欢借刀杀人的,最后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粮秣,军械够用吗?粮道能维持多久?”
方重勇看向刘晏询问道,面色虽然还算平静,但语气已经相当严厉。
“官家,粮秣与军械是绝对够用的,甚至库存都可以支撑到明年冬天。只不过,到了明年春耕,人力就有可能不足了,需要民夫来耕田。
下官……需要时间组织人手运粮。”
刘晏面有难色说道。
汴州有充足的粮秣,是因为运河的便利,如果在这里跟吐蕃人打仗,方重勇能打到吐蕃人困死饿死,打十年他都打得起。
但是在关中甚至是陇右作战,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光有粮食不行,还得将其送到前线才行!就算路上人吃马嚼的不慌缺粮,也得有足够的人力去运粮,而不会影响春耕与秋收啊!
这些事情就是考验一个政权的综合实力,如木桶理论,最短的那个板,才是最要命的!
“把流民组织起来,把各地监牢里的囚徒组织起来,把大户家里的家丁都组织起来运粮!
一切为了打赢吐蕃人!没有法令就制定新法!乡里乡间的各种闲散人员,都抓起来编练组织起来!不要让人力闲下来!”
方重勇大手一挥,不想再听刘晏辩解。
“得令,下官一定办好。”
刘晏叉手行礼说道,没有再扯那些客观理由了。
方重勇的脾气是明摆着的,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推进到底,除非你能说服他改变主意。
现在刘晏当然找不到不出兵对付吐蕃的理由。眼前这会,砸锅卖铁也要出兵。要不然等吐蕃军横扫关中,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估计都要打汴州保卫战了!
“你们各自去准备吧,待本官禀明天子后,即刻出兵关中,不用再等李宝臣和李抱玉他们的意见了。
等我们到了关中,不愿意归顺的,直接杀,不用讲什么道理。”
方重勇冷着脸说道。
吐蕃人这次雄心勃勃,显然不是小打小闹的。历史上他们就做成了,然后大唐西面边陲百年不得安宁。
如果历史重演,也不会比那一次好多少。
在这个大前提面前,不管是李宝臣还是李抱玉,全都不够看。他们的想法不重要,不肯团结起来一起对抗吐蕃人,那就是吐蕃人的帮凶。
直接灭了便是!
方重勇从来不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跟别人做PY交易。
众人散去之后,王彦舒留了下来,只是面色有些尴尬。和刚才那些朝廷重臣们说的事情相比,如何处置凉州安氏,反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一句话,面对国家大义,这些都要靠边站。
王彦舒不由得感慨,方重勇确实有他自己的难处。如何处置凉州安氏,关系到抗击吐蕃的大局,方重勇不可能为了报仇,就把边疆军民的生死不当回事。
“姐夫,真要出兵关中了么?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呢……”
王彦舒叹息道。
汴州朝廷的蒸蒸日上,哪怕他在亳州,也是有感受的。所谓潜龙勿用,不能在还没有完全壮大的时候就直接出去浪啊!
他内心是觉得应该暂时忍一忍的。
“你说的某也知道。
只不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朝廷要变成天下人的朝廷,就要为天下人扛起这份责任。
你当做是立国之战也可以,反正逃是没办法逃的。”
方重勇轻轻摆手。
他看到王彦舒似乎没什么话要说了,于是点点头继续道:“让你担任汴梁城皇宫的统领,看起来官职变小了,权力却大了许多。现在看还没什么,将来你就知道了,这是在提前布局。”
方重勇微笑解释道。
王彦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方重勇的能耐,却也隐隐感觉到了局面的诡谲与复杂。
方重勇的敌人只有吐蕃人么?那显然不是,至少李琦,将来也可能会成为一个“障碍”。
这些麻烦,都在时刻考验一个权臣的手腕与能力。
“你阿姊心情不好,你多劝劝她。
好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要说仇恨,始作俑者是李隆基,难道我入关中后,把他的坟刨了么?”
方重勇反问道。
王彦舒默然不语,王忠嗣是他爹,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还能说什么?王彦舒也知道,当年的安重璋,只是负责背锅而已,命令是李隆基下的。
安重璋不动手,那要怎么办?再说谁也没想到王忠嗣那么刚烈,宁折不弯!
“妹夫,你……多多保重,吐蕃人凶得很,我祖父便是亡于吐蕃人之手。”
王彦舒叹息道,当年他祖父王海滨,就是力战吐蕃而死。他们这些将门之后,其宿命常常就是死在某一场被史书铭记的大战之中。
将军难免阵上亡,无甚可说的。
王彦舒离开后,方重勇长叹一声,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焦急的情绪中。
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就在这天夜里,李宝臣庶长子李惟诚,带着李宝臣的谋主李史鱼,来到了开封府衙门前。
方重勇大喜过望,连忙将二人请到书房,商议招安大事。
第747章 宝臣大帅的倔强
晨雾未散时,鸟鼠山的轮廓,在黛青色天幕上洇成深浅不一的水墨。
沿着山脊生长的冷杉林最先承接天光,针叶尖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星芒,抖落的晨露便沿着苍老树皮滑进石缝,与苔藓下的暗泉汇成一线清溪。
迎着晨光,吐蕃前锋军,正以重步兵在前,轻装弓手在后的队形,在鸟鼠山下的山道上行进着。许多人盔甲上留着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是此前大战留下的证明。
披着重甲行军确实很累,但达扎路恭有军令在先,行军途中不许卸甲,要随时防备唐军的突袭。
所以这一路下来,吐蕃前锋军中打前站的那些披甲小贵族们,一个个都是苦不堪言,却又不敢造次。
郦道元《水经注》有云:“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鸟鼠山。”
鸟鼠山地处甘肃省中部,渭源城西南,属西秦岭北支。它宛如一条绿色苍龙昂首起伏,蜿蜒东去。这里是凉州入关中的必经之路,也是唐军防御吐蕃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国时期秦国所修长城,便在此处不远。当年是为了防备羌族,如今早已废弃。
基哥大概也没料到,渭州居然变成了防备吐蕃的前线。想当年,吐蕃人被死死压在河湟谷地以西不得动弹。没想到这才几年过去,西北边防便已经废弛如斯。
鸟鼠山西南出自秦岭余脉,东北抵达陇中黄土高原,绵延百里,既是渭河的发源之地,又是洮河与渭河的分水岭,其主峰上有沟壑三条,称之为“三条沟”。山上有清泉三眼,称为'品字泉',乃是渭河的直源。
此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达扎路恭亦是非常重视,派精兵开路,务必要攻下此地。
只不过,这一路走来,吐蕃军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全军止步!”
吐蕃先锋军主将纳囊·赤托杰,忽然下令停止前进。
很快,一个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向后方狂奔,一边跑一边喊着“全军止步”。
这支吐蕃军很快便停了下来。
“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山路,有进无出,这……”
骑在马上的纳囊·赤托杰,眉头紧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人是出自吐蕃的纳囊家族,名字叫赤托杰,乃是坚定的苯教支持者。他是达扎路恭的政治盟友,所以这次打战前的任务,达扎路恭便将其交给此人来处置。
赤托杰生性谨慎,长于兵事,见到此情此景,就觉得这里是个埋人的好地方,压根就不敢向前了。
由于吐蕃是部落农奴制,因此吐蕃贵族的平均军事素养,要远远高于已然养尊处优的关中天龙人。
因为在那边不会打仗的,没有军事常识的,早就被“优化”掉了。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进的时候,身旁山坡上,忽然有无数旌旗立起。放眼看去,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紧接着,山道东面鼓声震天,一队披甲精兵,持盾列阵于前,正在缓慢向前推进。
赤托杰想也不想,当机立断下令前队变后队,直接撤退!
都被三面包夹了,还打个毛啊,他又不是傻子!再不撤退就被人包饺子了!
吐蕃长鼓咚咚咚咚敲个不停,山道上的吐蕃军开始仓促变阵。似乎是在验证赤托杰的想法一般,山坡两旁的伏兵,开始向山道上的吐蕃军,投掷装有猛火油的陶罐。
吐蕃前锋军顿时大乱,无法再维持阵型,队伍开始加速后撤。
中计了!
赤托杰心中暗骂大事不妙,其实他此前一直都疑惑怎么走了这么远,走了好多天山路,都没有碰见唐军斥候,感情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他不由得佩服达扎路恭军事眼光过人。
临行前,达扎路恭就提醒过,这条路有点险要,不如绕路泾川!从泾川入关中。
虽然路窄一点,远一点,但胜在没有那么多幺蛾子。
鸟鼠山这个名字虽然很俗,却是关中文化的源头。
大禹、秦始皇、曹操,都对这里非常重视。鸟鼠山附近的渭源,物资相对丰沛,可以屯兵。
简单说,就是防守方有办法低成本屯兵埋伏于此,进攻方却要顶着狭窄的山道前行,进来就不好出去!
当时赤托杰不以为然,他认为现在关中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有心思守渭源啊!
现在看来,关中这边的军阀,或许心不齐。但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还是会放在心上的。
无论是李宝臣还李抱玉,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吐蕃人进关中啊!就算打不过,挣扎一下,蹦跶一下也是应有之意!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赤托杰瞥了一眼落在最后面的重步兵,他们已经跟唐军的刀盾兵厮杀起来了,甚至一时间还不落下风!
不过赤托杰可不敢赌命,他也顾不上这些精锐,带着亲兵策马狂奔,直接冲过火场,将那些行动不便的重步兵远远抛在后面!
主将一跑路,吐蕃军顿时兵败如山倒,人马开始互相践踏,谁也没跑掉。那些身披重甲的重步兵,被火焰沾上,顿时疼得在地上打滚。唐军趁势追击了一路,一直到吐蕃军脱离接触,这才折返回来。
鸟鼠山山顶上,李宝臣望着山脚下的浓烟,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区区吐蕃,打下凉州,打下兰州,已经是强弩之末,补给线早已不是刚刚攻克河湟谷地时那般近在咫尺了。
现在居然还想孤军入关中,想啥呢!
挨打是必然的!
“父亲,您怎么知道吐蕃人会没有防备的?”
李宝臣三子李惟简小声问道。
对于宝臣大帅打仗的能力,他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这次李宝臣仅仅带着五千精兵就敢伏击吐蕃军,山腰两侧的伏兵都是假的,只是立个旗帜抛个猛火油而已。所谓艺高人胆大,也不是哪个将领都敢如此托大,敢这么用兵。
“吐蕃军主将似乎对关中的情况颇为了解,他一定知道我们跟李抱玉正处于对峙,必定无法分兵顾及到渭源。
所以他们才敢来!”
李宝臣轻轻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这一位,是把技能点全都点在了军事上。
如果不打仗,李宝臣的影响力就会急剧下降。但是上了战场以后,就是宝臣大帅的舞台了。
吐蕃军要么就走泾川一线,如果走渭源,不轻敌是不可能的。
这其实就是在赌博,因为有可能会扑空。
还好,李宝臣赌赢了。
至于泾川那边,那么远李宝臣怎么顾及得到!他现在只是占据了凤翔府啊,当然管不到泾川那边。而吐蕃人从泾川一线入关中,那是李抱玉该担忧的事情!
要挨打,那也是李抱玉挨打!
“父亲,若是没有援兵……凤翔府也不安全啊。”
李惟简皱眉说道。
他并不像是李宝臣这么乐观。吐蕃军在兵力上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后续还有兵马支援。这次吃了大亏,下次想埋伏他们,就很难了。
下次吐蕃军打来,渭源是守不住的!
“惟简啊,吐蕃人暂时不会走渭源了,他们会从泾川入关中。
吐蕃人也要吃饭,也要休息,他们不可能在关中无限期的待下去。
为父现在就是在赌,看看是吐蕃人能抗,还是我们能抗。
要打到河西,将吐蕃人驱赶到高原上,为父没有这个能力。但守住一亩三分地,跟吐蕃人周旋的能力还是有的。”
李宝臣轻叹一声说道。
那三年修仙,宝臣大帅可不是白修的,多少明白了一些道家的思想。
打仗很多时候不是单看一场战斗的输赢,在某些场景下,苟住就是一种胜利。
只要能比对手苟更长的时间,那就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至于过程嘛,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李宝臣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打败吐蕃人,他只是希望自己的部曲,在这场风浪里面不受大的损失就行了。
要跟方清博弈,总得手里得有点本钱,不能当丧家之犬吧?
“你带五百人守渭源,若是有吐蕃游骑过来,直接剿灭即可。若是大队兵马前来,你便赶紧撤回凤翔府。
为父要撤兵了。”
李宝臣对李惟简吩咐了一句,便带着亲兵下了山。
……
开封府衙书房内,方重勇招呼李惟诚和李史鱼坐下,让仆从上酒。
“你们一路辛苦了。
吐蕃人在侧虎视眈眈,军情瞬息万变。
有什么事情,你们就直接说吧,不必拘谨。
来,先干为敬。”
方重勇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看上去非常热情。这和之前与李抱真见面时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官家实在是太客气了,客气了。”
李史鱼受宠若惊的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喝完,然后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李宝臣麾下的军队,精简一番之后,可以保留,不必打散了。朝廷也可以不向其中安排将领任职。”
方重勇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开得很优厚。
“官家,我等愿意奉李琦为天子,听从官家调遣。只是不知道官家打算怎么安排就藩的事情呢?”
李史鱼试探问道。
李宝臣的问题,跟李抱玉是不同的。
对于李宝臣来说,不存在不投靠汴州的问题。不投靠等于是让自身陷入绝地,他总不能真去投吐蕃吧?
所以,对于李宝臣和他家族来说,将来去哪里落户,在哪里当节度使,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谈妥了,拥护方重勇,对抗吐蕃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史鱼也很实在,不谈其他废话,就只问一句:将来宝臣大帅在哪里混?
“李宝臣的兵马现在正在凤翔府,那以后就镇守凤翔府好了。”
方重勇点点头道,一点也不感觉为难。
听到这话,李史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了。
凤翔府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重要,但是……却非常鸡肋。
如果赶走了吐蕃人,那么无论是河西还是河东,又或者是淮南,都远远强于凤翔府!这些地方随便在哪里选一州,安置李宝臣的部曲都行!
可是凤翔府,那个时候就是鸡肋一般,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不仅经济条件很一般,而且也没办法跟从前那样沾长安的光了。毕竟,经济中心转移到汴州,是瞎子都看得到的事情!
凤翔府是长安的后背,长安没落,意味着凤翔府也会跟着没落。
但如果赶不走吐蕃人会怎样?
那样的话,凤翔府就是抵抗吐蕃人的最前线。这意味着什么,相信任何打过仗的人都会明白。
方重勇将李宝臣安置在凤翔府,实在是……很微妙的一步棋。关键是李宝臣还说不出什么来。
你现在就在凤翔府,所以我将你就地安置,这很合理吧?
李史鱼也感觉很“合理”。当然了,是很符合平日安置兵马的习惯,却不符合李宝臣的利益!
“官家,这些年,我主在关中得罪了不少人。若是落户凤翔府,只怕是……”
李史鱼有些为难的说了一句。
“这样啊,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这样吧,李宝臣以前不是修道嘛,以后就继续修道,将节度使之位让与其子,不管是哪个儿子都好吧。
既然已经修道,那便不再涉及世俗之事。若是将来谁想借机报复,本官替李家做主。
此外,李宝臣若是肯出兵对抗吐蕃,则是有功于国,朝廷会颁发丹书铁券。将来其后人若是犯法,除非是造反的大罪,其他的都可以免死。”
方重勇摆摆手道,似乎并不觉得李史鱼的问题是个大问题。
李宝臣在凤翔府当节帅,会和曾经的仇人起冲突?
那不当节帅不就好了嘛,又有什么为难的呢。这等同于人死债消,将来谁要是还找麻烦,那就是不把汴州朝廷放在眼里了。
再说了,李宝臣不是以前修道过嘛,现在继续修道,也并无不可呀!
方重勇的话,让李史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表面上看,这些有的没的,全都是废话,完全上不得台面。但实际上,这其实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不能省略。
李宝臣如果愿意让位,愿意去修道,把节度使的位置让给其子担任,那么足以证明投诚的诚意。
有诚意就好说了,其他的都可以谈。
如果不同意,那么足以说明对方有其他心思。既然如此,方重勇便认为觉得宝臣大帅依旧不着急。
不着急也行,那就让吐蕃人敲打下,看他急不急吧。
“官家,您说的,我们都答应了,请尽快出兵关中。”
一直没开口的李惟诚,忽然开口插话道。
李史鱼有些不满了看了李惟诚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似乎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既然这样就好说了。”
方重勇大喜,连忙给面前二人倒酒。
第748章 针对性准备
回到开封城外的上源驿,李史鱼仍然心绪不平。本来还要跟方清谈谈条件,结果被李惟诚这么一搅和,什么都谈不下去了。
驿站安排的屋舍内,桌案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李史鱼摸着下巴上的白胡须,双目直视李惟诚。
直到他看到对方脸上并无愧疚之色,这才长叹一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是庶子吗?大帅即便是让位,也不可能由你掌控军权呀?你为何要满口答应下来?”
“这些事情都无所谓,反正李某已经打算将来在汴州任职,不会染指军权。至于父亲要把军权交给谁,李某并不关心,更不会干涉。”
李惟诚面色坦然说道,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
二人面对面坐着,脸上的表情都比较严肃。
听到李惟诚的话,李史鱼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子嗣夺权,家族内斗就好,他现在倒是可以听听李惟诚有什么话想说。
“愿闻其详。”
李史鱼正色说道。
“李长史并未在汴州居住,所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汴州无比富庶,汴州朝廷更是管辖数十个州,并且不久前还攻克了襄阳,改朝换代已经是铁板钉钉。
即便一个州养一千精兵,方清也能轻轻松松拉起一支数万人的百战精锐,财力一点也不吃紧。
待击败吐蕃人以后,方清便要登基**了。这个时候,如果某个人手中有兵权,还出镇地方,又不是方清的亲信。
那岂不是要被第一批清算?何苦等到那一天呢?”
李惟诚反问道。
听完这番话,李史鱼沉默了,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政治小白。事实上,现在汴州朝廷改朝换代的趋势已经是谁都看得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间举事。
新朝代开篇,与旧朝代苟延残喘,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人们的选择也是截然不同。
如果是在旧朝代苟延残喘,那么作为一方割据势力,表面臣服于中央,私底下则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进可以拓展地盘,退可以偏安一隅。父位传子,如同国中之国。
但是新朝开局,则必定会收拾地方武装,重新建立州县二级统治。
这样一来,地方军阀就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了。要么反抗中央举兵造反,要么黯然离场。
等到那个时候,李宝臣一家必定会被当做反面典型,最后成为新朝权贵们争抢的战功!
反倒是不如现在就“功成身退”,借着吐蕃入侵的机会,顺势从高位退下来。以后就算摔倒,也不至于摔死。
一个军阀失去了军队控制权,很多时候并不完全是坏事。
一方面虽然失去影响朝局的能力,另外一方面,却也不会被人当做靶子射箭了呀!
“你是说,与其将来被清算,不如现在姿态低一点,让朝廷安排退路。
是这个意思吧?”
李史鱼沉声问道。
李惟岳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李史鱼有智慧有才能,根本不需要说那么多,对方一定明白的。
“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李某感觉有负大帅所托。”
李史鱼叹息一声,不再争辩。
形势比人强,况且吐蕃军前锋,已经到了渭州。虽然宝臣大帅在渭州以西的鸟鼠山大败吐蕃军,但是吐蕃人兵力雄厚,即便是败了一阵,也未伤根基。
下一步,吐蕃人极有可能绕过渭源,直扑泾川,从泾川进入关中,等同于绕过了凤翔府的防区!
其间李宝臣所面临的风险极大,而且不可控。毕竟,那已经是李抱玉的地头了,宝臣大帅鞭长莫及。如果李抱玉面对吐蕃人直接送了,甚至投降对方,那乐子就大了。
而李宝臣投靠汴州,便有方清和汴州朝廷为他托底。他们还是有实力跟吐蕃人掰掰手腕的。
将来再惨,李宝臣也可以来汴州做个富家翁。总好过死在吐蕃人的刀锋之下吧。
“明日便启程回关中吧。不过还是要先走一趟开封府衙,拿到方清的亲笔信再说。”
沉思片刻,李史鱼对李惟诚说道,二人暂时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至于李宝臣会如何决定,李史鱼不知道,他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不管怎么说,肉还是烂在锅里了不是么?好歹宝臣大帅麾下兵马,还是在儿子手里,总好过被外人夺了兵权。
李史鱼不由得感慨方清政治手腕之老辣。这一招就如同是推恩令一般,即便是李宝臣没兴趣,他的儿子却未必没有。
后续发展,很可能就是李宝臣不知道哪个儿子适合继承军权,所以不得不分权,各管一摊。
将来,方清便可以软硬兼施,兵不血刃的收回兵权,而且还不用撕破脸。
无论是李惟诚还是李惟岳,又或者是李惟简什么的,谁也没有学到李宝臣打仗的本事。面对方清和汴州朝廷这个庞然大物,他们又有多大的选择权呢?
真是令人唏嘘。
李史鱼也麻了,他是李宝臣的幕僚,不是李宝臣他爹。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歇息去了。
李惟诚与李史鱼他们当然睡得着觉,因为这件事即便是再差,也不过是在汴州当个富家翁,身家性命是不需要担心的。
但是刚刚跟他们谈判完的方重勇,却是压根都睡不着觉。
在方重勇看来,宝臣大帅的事情,不过细枝末节而已,只要对方不投靠吐蕃人,那就翻不出什么浪来。完全可以怀柔处置。
方重勇所忧虑的事情,只有吐蕃而已。
吐蕃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它的政治生态,一到秋冬季节,必定会下高原过冬。
在冻死和战死之间二选一,绝大多数吐蕃人选择后者。吐蕃军悍不畏死,不是因为高官厚禄的军功在吸引,而是他们只想死得好看点罢了。
因此,吐蕃军与敌人正面交战时,士气非常高,也很能打。这是由客观环境决定的,那边人均寿命也就三十多岁,高原缺氧会持续伤害心肺功能,即便不打仗,他们也一样死得早。
所以,与其说是战死,不如说是一种解脱。
深夜,汴梁城内最大的军械作坊,依旧是灯火通明。一车又一车的箭矢、弓弩、盾牌在装箱,准备发运。
它们将会由骡子、驽马等牲畜托运到关中华阴,此前车光倩已经带兵在此建立了前进基地。
这一手,一方面是为了威逼李抱玉就范,不要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另外一方面也是防备吐蕃人猝然入关中,导致局面崩坏。
吐蕃人若是入关中,就要打长安保卫战了。
“官家,工坊正在日夜不停的制作军械和盔甲,请官家放心,一定不会耽误朝廷打吐蕃人。”
看到方重勇深夜来军工作坊巡视,马待封上前叉手行礼道。他的双目赤红,眼眶深陷,显然是近期睡眠不足。
眼前的货架上,摆着一根接一根的狼牙棒,光种类就有四五种之多。有锻打的铁棒,有铁皮包木的木棒,还有各种锤子。
更远的地方,锻打的敲击声不断传入耳中,在夜晚显得有些突兀。工匠们正在流水线作业,一个人负责一道工序,忙个不停。
看着这一切,方重勇心中稍安。经济实力就是战斗的底气,前些年励精图治,果然现在关键时刻就用上了!
他拿起货架上的一根铁棍,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很沉!手感很好!
管他是谁,即便是身披重甲,面对这种钝击武器,也没有多少防御力。即便没有外伤,恐怖的动能会让吐蕃士兵内出血。结结实实挨一棍子,身体立刻就会一顿,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这次出兵打吐蕃人,汴州军主力全军置换钝兵器,不再携带横刀与普通弓箭。那些东西对吐蕃重步兵没用,跟挠痒痒差不多,根本不能破甲。
向来无往不利的马槊也不好使,反倒是狼牙棒,锤子,斧头等兵器在对阵吐蕃人时有大用。这些兵器汴州军械库内奇缺,库存根本不够用。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耗材,很可能一场战斗下来就不能用了,库存要多多准备。
现在都是临时赶制,日夜不停。
如果是一般的割据势力,面对这种情况肯定已经麻爪子了,但是汴州这里拥有强大的物流渠道,可以把沿着运河各州的原材料,通过运河汇聚于此。
然后在汴梁城内的工坊里进行总装!
方重勇想起前世后周的一些细节。郭荣麾下精兵之所以可以战无不胜,短短数年便有横扫天下之势,就是因为后周朝廷在重修汴梁城的时候,也顺便扩建了军工作坊。
仅铠甲的产量,就完爆南唐等势力。
换言之,人家得天下也不光是靠着百战老兵,同样也是重视军备建设的。
方重勇坐镇汴州这些年,也是非常重视铠甲的保有量。每年逐步裁汰使用多年的旧甲,换上制式新甲。
铠甲数量虽然只是稳步提升,但质量却已经比周边那些藩镇有明显优势。这次对阵吐蕃人,也是对汴州朝廷前些年军备建设的“大考”。
平日里到底是兢兢业业,还是摸鱼混日子,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拍了拍马待封的肩膀说道:“工坊的状况很好,本官很满意。本官在前线杀敌,有你的一份功劳,本官不会忘记的。”
“敢不为官家效死!”
马待封一脸激动说道,似乎已经看到脚下的康庄大道,压根走不完!
“吐蕃啊!吐蕃!”
方重勇看向天上挂着的那一轮明月,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
吐蕃与大唐,可以说是一对相生相杀,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大唐崛起的时候吐蕃也在崛起,当大唐衰落时,吐蕃攻入长安又退走后,同样也陷入不可逆的长期衰落。
国内政局混乱,甚至死得比大唐更早。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的话,吐蕃对后世的最大影响,不是创造出多么辉煌的帝国,而是彻底改变了青藏高原的生态,使其永久丧失了争夺霸权的机会。
连带着,让关中平原也彻底歇菜。
简而言之,就是自吐蕃后,青藏高原便成了一块“绝地”。这件事的影响力,要以千年来计算,只是此刻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压根就没有什么感觉,更不可能料到将来如何
“官家,是下官有什么做得不好么?”
马待封看到方重勇半天都没说话,还以为他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不满。
“没有,现在军工作坊运转顺畅,你功不可没,并无不妥。
本官只是感慨吐蕃人顽强,总是杀不死。”
方重勇轻轻摆手,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便离开了。
他还要去制衣工坊看看,等天亮了,还要去火药工坊考察。越是到了战前,越是不能放松。
虽然这样很累,但是主将把握住了每一个细节,便可以在战场上提高胜率,对自身情况有一个充分了解。
胜利,从来都没有“自然而然”这样的事情。多准备就胜算高,胜算高就可以赌一把,不外如是。
吐蕃内部的一些事情,当年达扎路恭跟方重勇说过不少。吐蕃人的精华是重步兵。这些人都是东岱里面的小贵族,也是将领们的基本盘。
这些人打仗的时候负责破阵,锐不可当。突破敌阵后,那些轻装的步兵才会一拥而上。
只要能打掉这些“箭头”,那么吐蕃军的实力便会大减!如何低成本打重甲兵,很可能是此战的胜负手!
而且吐蕃军制,是仿照的大唐初年的府兵制,不过还是稍有不同。
吐蕃小贵族们自备盔甲,世代相传,战后参与战利品分配,更像是宇文泰当年组建的府兵,是军中骨干,更是后备将领的人才库。
方重勇一点也不敢轻敌,更不会把吐蕃人当回纥、突厥这些组织力较差,一击即溃的二流队伍相提并论。
此刻他还不知道的是,远在兰州的恩兰达扎路恭,已经亲率吐蕃军主力,朝着关中方向进发了,正是泾川一线。
第749章 山河小形胜
夏天日出的时间很早,阳光驱散了晨雾,汴州运河的河面,被染上一层金色。
汴梁城南的朱雀门缓缓洞开,守卫皇宫的禁军士卒列队缓缓走出宫门,甲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先是一队禁军士卒举着旗帜在前面开路,共计三十六面绛引幡,蟠龙纹在紫缎上翻涌如活物,一看就是精心制作而成。
掌旗校尉肩扛九旒龙旗走在最前面,上面挂满了玉珠,每一串玉珠相击都像晨钟叩响的余韵。
看起来庄严、肃穆而且大排场!
天子李琦坐在五色鹭车里,跟在队伍后,帷幕挡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此刻他是什么表情。礼部侍郎郑叔清手持金节,在队伍前方策马开道。
汴梁城朱雀大街两旁,新上任不久的教坊使李龟年,领着三百乐工齐奏《秦王破阵乐》!他们伴随着御驾的队伍前行,可谓是走一路吹一路。
箜篌弦上跳动的露珠与编钟震颤的波纹,在銮铃声中谱成另一重乐章。那是埋藏在人们心中,大唐盛世的不朽记忆!
“天子御驾亲征吐蕃,诸人回避!”
随驾的霍仙鸣,坐在车夫旁边高呼道。此时此刻,朱雀大街两旁已经跪满了人。
“朕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此情此景,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透明的帷幕后面,李琦长叹一声说道。
话语中饱含沧桑与无奈,以及荣幸。
听到这话,替天子驾车的方重勇回道:“陛下当年让出淮南,有大功于国,避免了百万人生灵涂炭。这些微臣都是记得的,今日殊荣,陛下当之无愧。”
“官家深明大义……”
李琦有些感动,又有点惭愧,只得抛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立场有些微妙,但他本人还是非常佩服方重勇的。
这个人,政治信誉卓著,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每个被他收拾的人,都有在政治上被收拾的原因,从来没有谁被公报私仇过。
譬如说,无论当初李琦本人是怎么想的,或许仅仅只是担心袁晁的乱军进攻扬州,但让出淮南,避免了汴州这边动刀,这是不争的事实。
正因为有李琦配合,所以汴州朝廷得以直接接管富庶的淮南,之后扬州这个南方的经济中心,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把江南的资源也整合进来了。
可以说正是有这么关键一步,汴州朝廷才得以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倘若那时候要对淮南用兵,很难说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连带后面许多政策都无法实施。
那种恐怖的后果,是现在汴州朝廷的人无法想象的。
方重勇后面选李琦为天子,又让他“御驾亲征”,都有让李琦“风光风光”,还他当年人情的意味在里头。
人心是要凝聚的!公平公正的办事,赏罚分明的原则,就是凝聚人心的要素之一!
此番汴州军出征河西,如果可以获胜,那么得到的战略收益,会大到无法想象,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时代的分水岭。
对此,李琦也是有些想法的。即便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也希望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不错的名声。
痛击吐蕃,收复失地!这就是功业!彪炳千秋!甭管是不是傀儡吧,反正被人往身上贴金的时候,也有他的一份。
“官家,朕真的不需要做什么吗?只要跟着队伍一路进关中就行么?”
安静了许久,李琦忽然询问道,总是有些心痒难耐。
“陛下,只要您在军中,主心骨就在,将士们就知道为什么而战。
再说了,关中百姓,已经许久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天子了。
您去了,百姓们只会夹道欢迎,赢粮而影从。”
方重勇劝说(忽悠)李琦道,手中紧握缰绳,额头上出现一片细密的汗珠。
许久没有驾车,技艺都生疏了,此刻他不由得捏把冷汗。
要是现在替天子驾车的节骨眼出什么幺蛾子,那就丢脸丢大了!还是在全汴州百姓面前当众丢脸!
好在这一切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并非真要方重勇一路驾车带李琦去关中。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汴梁城,御驾的队伍就撤了,李龟年也领着乐工们返回汴梁城,在城中“义演”筹集军费。
那些护卫御驾的禁军士卒,纷纷脱下自己身上好看却不实用的纸甲,换上制式铠甲归队,骑着马在数十里地以外开路侦查。方重勇也领着一帮亲信去中军了。
一时间,刚才还风光无限的李琦,现在身边就只有霍仙鸣和几个负责他饮食起居的宦官而已,最多把负责基本安全的那十多个禁军侍卫也算上。
也不过是二三十人而已,和在汴梁城内前簇后拥的盛大排场完全不能比!
李琦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傀儡,终究还是傀儡。排场和实权,是跟所尽义务相对应的。
李琦不负责实际事务,所以他的排场,就是表演性质的,是为了演给汴州百姓看的!
他与其说是天子,还不如说是个戏子。
无奈之下,李琦只好让宦官拿出箱子里装的那些“话本”“传奇”,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书,连话都懒得说了。
潼关以东,是汴州朝廷的实控区域,土改政策正常推进,曾经的盗匪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刀,回归原本的家园。
汴州军一路向西,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几天之后,队伍途经洛阳,新安,来到渑池。
这里,曾经是秦昭王和赵惠文王会盟的地方。
古渑池城应该在渑池之东北,秦王与赵王会盟于渑池之西,渑水以北的黄土台上,这里确实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好去处,秦王是会选好地方的。
如今渑池城早已不在,但渑池依旧如故。渑通黾,其实是蟾蜍的幼虫,即蝌蚪。渑池就是渑水之首,而渑水如蝌蚪之尾。
趁着大军屯扎渑池之际,方重勇带着随军的亲信幕僚们,登上当年秦赵会盟的高台。放眼望去,渑池与渑水尽收眼底。
“官家,此地依山傍水可谓是小形胜之地,当年秦昭王选此地会盟,讹诈赵国之心可谓是不加掩饰了。”
李筌笑着解释道。
只听说过“形胜”,没听谁在前面加个“小”字的,方重勇好奇问道:“这小字从何说起?”
“官家,名山大川赵惠文王看不到,但是他看得到眼前这小形胜之地,也就感受得到,秦国在地理上对赵国有绝对优势。
所谓小嘛,也就那样咯。”
李筌指了指渑池,笑而不语。
所谓“小”嘛,就是看看就行了,感受一下山河壮丽。实际上一点鸟用都没有,渑池既挡不住秦军,也挡不住赵军。
如同一个缩小版的险阻关隘。
渑水要是有黄河的宽度和流量,渑池这里保证气壮山河!那就是“真形胜”了!
方重勇瞬间想到了前世房地产的售房沙盘,那只能说懂的都懂。
渑池附近有一块巨石,还人为的修建了几面石墙,不少骚人墨客在此题诗。
“邑带洛阳道,年年应此行。当时匹马客,今日县人迎。
暮雨投关郡,春风别帝城。东西殊不远,朝夕待佳声。”
方重勇看到上面字迹仍在的一首诗,名叫《送渑池崔主簿》,居然是韦应物写的马屁诗!
而且诗文看起来应该是写了没多久的,字迹还很清晰。旁边还有不少诗文字迹斑驳,很多已经残破不可辨识了。
韦应物这厮,居然已经混到汴州朝廷里面了,而且还在洛阳做官,他这个官家却不知道!
一时间方重勇感觉关中天龙人的底蕴,当真是深不可测。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管理的地盘越大,就越是依赖手下人。
不管是什么朝廷,只要它还需要官员治理地方,只要它需要人才,那么这些人里头,必定有关中天龙人出身的。
只看多寡和职位高低罢了。
韦应物没了家族的加持,还要给这个“崔主簿”写马屁诗,显然不如当年在长安好混了。
在识字率低的古代,世家在官僚体制这方面有着先天优势。
要不要在上面题一首“潼关怀古”呢?
方重勇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向随行的军吏要来一支笔,在石墙上写下了一句话: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就写在了韦应物的诗句旁边,看得一旁的李筌等人目瞪口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诗,有杀气啊!方重勇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一众幕僚们都在思索。
“官家,这个……”
李筌有些疑惑,想开口又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询问才好。
“无妨,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开拔。
告知三军将士,对阵吐蕃,除了以前战功的规矩不变外,斩首另有赏赐。
吐蕃人劫掠了河西五州,浮财无数,就看将士们谁能拿到手了。”
方重勇对李筌吩咐道。
“得令!”
李筌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这次他担任行军长史,可谓是最高规格配置了。此举也足以见得方重勇非常重视此番对阵吐蕃,将其视为汴州朝廷建立以来的最重要战役!
“官家,要不要派人去吐蕃军中试探虚实?”
元载上前低声询问道。
“达扎路恭手段凶残,杀人不眨眼。只要有需要,可以震慑或者激怒对手,他从来都不忌惮杀人,更没有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
你想立功本官心里明白,但派你去跟达扎路恭接洽,是送你去死。
你是本官麾下重臣,以后有的是舞台施展才华,岂能葬送在吐蕃军大营?”
方重勇劝慰元载道,婉拒了他的提议。
“官家!下官不怕死,就怕没机会立功啊!”
元载一脸激动的请示道,显然是不甘心就这么随军。
一个人的地位是怎么来的?靠口嗨?靠自怨自艾?
都不是,是靠功劳堆起来的!
元载立功心切,只要能立功,让他弑父他都在所不惜!
“李抱真上次回关中以后还没有消息,不如你去一趟河东军大营,问问李抱玉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吐蕃人不忌惮杀人,李抱玉还是很忌惮的,你去那边没有性命之忧。”
方重勇拍了拍元载的肩膀说道。
他眺望北方,离得并不算远的黄河,被高山阻挡,根本看不到。地理的限制,往往让人们的目光变得短浅,沉迷于表面上的安全。
希望李抱玉不要看不清形势啊,真要冥顽不灵,方重勇也不忌惮痛下杀手!
方重勇心中有些担忧,上兵伐谋,能够不动刀兵,就能把李抱玉压服,重新掌控赤水军的指挥权那是最好的,对于顺利平定河西有重要意义。
真要闹翻了,只会让达扎路恭笑死,无论是他还是李抱玉,都是输家。
可是很多时候,政治上的博弈,并不是一方的事情。遇到蠢猪一般的博弈方,自己这边再好的策略,也没有施展空间。
还是那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最大努力就可以了。
……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他心里惦记的李抱玉等人,如今已经是急得跟热锅蚂蚁差不多。
李宝臣在渭州伏击吐蕃人的事情,动静很大,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
那些烧焦了的吐蕃军尸体,鸟鼠山附近的山道上随处可见,根本就没有人去收敛。曝尸荒野被野兽所食,那惨状当真是人间地狱。
偶然间过往鸟鼠山的旅客,将这些可怕的消息带到了关中,又是引起关中本地大户的一阵逃亡。李抱玉完全制止不住。
吐蕃人既然已经打到了渭州,那离长安还会远吗?
渭州就是挨着凤翔府的,历史上白居易曾经写过“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如今的情况,其实和历史上吐蕃军入侵的路径高度一致。
李抱玉在河西数十年,久经战阵,又如何感受不到现在局面的险恶?
如果可以躺平,他早就躺了。只是,李抱真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现在河东军屯扎于长安以东不远的新丰驿,以驿站为中心建立了几座大营,并在此地布防。
李抱玉压根就不敢进长安。一旦进入长安,大军的调度便分散了,遇到敌军攻城,难以形成合力。到时候败亡不远,还谈什么以后?
长安这个巨坑,易入难出。手里要是没有十万兵马,不要想着据守长安什么的,没那个能力。
此刻新丰驿的正堂内,李抱玉正在主持军议,将李抱真带回来的消息告知了众将。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彻底炸锅了。
以论氏五兄弟和辛云京为首的赤水军一系将领,坚决要求归顺到天子李琦的旗下,跟汴州朝廷合流,然后打回河西,收复凉州。
而另外一些非赤水军一系的将领,则是希望回归河东自守。
反正,谁也没有提要据守关中的。大家都看出来了,现在的情况,要么归顺大势一方,成为收复河西的急先锋,立功后战后再来谈地位。
要么就回河东苟着再说,反正河东地势险要,汴州朝廷要收复河东,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这年头,死个人不比死条狗更难,想以后如何如何,等活到以后再说也不迟!
然而,这两样,李抱玉都不想选!
如果在河东当土王八就行,他怎么会来关中呢?他又何苦瞎折腾呢!但交出赤水军的兵权,归顺汴州朝廷,他心中又有点不甘心。
多年奋斗,回归原点,那不是白奋斗了?
“李节帅,您是有什么忧虑么?
归顺朝廷,奉李琦为天子,收复河西,回归凉州,不是我等夙愿么?
我们本身就是凉州出来的,现在朝廷要帮我们收复凉州,赶走吐蕃人,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论氏五兄弟之一的论惟贞,对李抱玉抱拳行礼道,语气颇有些责难,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听到这话,李抱玉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中也明白,方清站住了大义,他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是不可能拿到台面上去说的。
难道他告诉论氏五兄弟和其他河西出身的将领:我们在河东当土王八就行了,只当河西不存在就是。汴州军要怎么折腾,随他们去就好了。
那样的话只怕今夜就要兵变。
“诸位,请听某一言,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急不得。”
李抱真插了一句,面带尴尬,表面还算镇定,心中已经慌得一比。
“你们说的从长计议,是不是指的投靠吐蕃人?”
之前闹得最凶的辛云京,不阴不阳的来了一句,大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750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方重勇这次强力坚持天子李琦挂帅出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即便是李宝臣和李抱玉等人洞悉了图谋,也改变不了什么。
本来,就是大大方方给这些人看的,不需要藏着掖着。
这是在给各路军阀一个台阶下,他们“投降”的是大唐正统,而非是方清本人。所以在心理上便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地方。
站住这个大义,李抱玉等人就必须要做出选择:你是想当反贼自立,以至于连老家都不顾,还是要回归到朝廷的旗帜下,反攻河西,夺回凉州?
这是把李抱玉架起来烤,也是给他递了个梯子。识趣的就赶紧顺着梯子下来,要不然摔死了可别怪他人!
所以面对辛云京的质问,李抱玉只能劝说众将,说是事关重大不能不慎重考虑,但绝不会投降吐蕃!希望麾下各部将领稍安勿躁,三日之内必有决断。
听到李抱玉信誓旦旦的保证,众将这才散去。只是走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面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等众人走后,李抱玉这才长叹一声,对李抱真抱怨道:“吐蕃大军压境,军中人心浮动,要如何破局?莫非真要听方清的调度,交出赤水军的控制权吗?”
听从汴州朝廷指挥,打回河西,这对李抱玉来说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的。他们家本就是世代生活在凉州,要不然也指挥不动赤水军,赶走吐蕃人是应有之义。
但将赤水军的指挥权交给方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赤水军是河东军的绝对主力和绝大部分精锐,没了赤水军,他们就只剩下这几年在河东地区招募的一些团结兵了。
其战斗力跟赤水军这种建军超过百年的老牌劲旅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换言之,投靠汴州朝廷的话,他们虽然依旧是一方大员,但实力已经不足以掀起风浪,只能泯然众人而已。
李抱玉不甘心呐,这是打断了凉州安氏的脊梁!他们以后会被方清随意拿捏!
可是,现在博弈的核心本身就是:你投靠我,要有诚意才行!
什么叫诚意?
你甘心被我拿捏,然后我选择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笑泯恩仇,这才叫政治利益交换,这才叫有诚意。
否则,你手里还有赤水军这张王牌,是不是还想着其他事?或者是有别样心思?
这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李抱玉没法跟麾下那些将领们说。毕竟,立场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就很可能截然相反。
“兄长,方清应该还会派人来此,而且应该就是近期,我们不妨先等两天再说。
至于军中将领,我私下里一个一个去说。”
李抱真低声建议道,除了辛云京这般的刺头,其他人的立场其实并不坚定。
那辛云京为什么要当刺头呢?
因为辛氏老家兰州,刚刚沦陷,他心中非常焦急。而且辛氏同样是河西大族,其子弟广泛分布于开元时期的河西诸军之中。
换言之,辛氏可以说是汉人出身的“凉州安氏”,与凉州安氏在很多方面高度重合!
如果说河西五州一定要找一家跟朝廷对接的家族,那么辛氏在很多方面亦是可以取代安氏。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只要涉及到了关键利益,亲兄弟和生养父母也能反目成仇!
更何况辛云京和凉州安氏过往走的就不是一个路子,其人脉与关系网,并不完全重合,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与人脉。
辛云京借机发难,其动机非常单纯,就是为了争夺赤水军的主导权!典型的屁股决定脑袋。
“辛云京此人留不得,不如……”
李抱真伸出手,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李抱玉摇摇头道:“不可,辛氏在赤水军中颇有人脉,贸然动手却无合适的理由,容易引起动荡。吐蕃人在侧,我们乱不得。”
“唉!”
听到这话,李抱真一声长叹。什么叫“内忧外患”,现在这样的情况,就是内忧外患!
“兄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三日之后,直接派人捉拿辛云京,就说他是吐蕃人的内应。
将他的部曲分给其他将领,这样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抱真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建议道。李抱玉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头。
……
话分两头。
另外一边,诸将返回各自的营帐后也没有闲着。因为并不是只有李抱真一人,才懂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论氏五兄弟的营盘,被李抱玉安排在新丰驿的西边,让他们防备汴州军可能的突袭。
就在军议之后的当天刚刚入夜,辛云京便悄悄来到论氏五兄弟的大营内,与他们商议大事。
辛云京自幼便是天之骄子,年少从军当年就是河西最年轻的军使。
其人心思缜密,行事心狠手黑,而且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敢搞。在河西从军时,他就经常假扮盗匪劫掠过往胡商,只在方重勇手中栽过一次。
李抱玉兄弟的心思,辛云京心中如明镜一般,可谓是洞若观火。他在军议时看上去很鲁莽,不断挑起众将对李抱玉的不满,就如同一个没脑子的刺头。
实则他一直都有全盘的计划,绝非是临时起意在闹事。
“诸位,现在情况有点不妙啊。”
辛云京看着面前的论氏五兄弟,忍不住长叹一声。
众人都是默然点头,辛云京这句话也算是“正确的废话”了。
“辛将军,李抱玉不肯归顺朝廷,是不是因为与官家有私怨?”
论惟贞低声询问道。
“听闻官家岳父王忠嗣是李抱玉逼死的。”
论怀义附和了一句。
其实李抱玉兄弟的事情,麾下将领并非一无所知。毕竟他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在军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确实如此,李抱玉私心太重,害怕被方清打击报复。但某这里有方清的亲笔信,承诺将会优待赤水军将士。
我们本就是方清旧部,现在投靠过去,也是理所当然,诸位以为如何?”
辛云京将自己命人伪造的那封“方清亲笔信”,交给论惟贞等人查看。
只要事情办成,只要方清不提,谁会在乎他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此情此景,论氏兄弟也无法查验真伪呀!
论氏五兄弟将辛云京递过来的那封信传阅了一番,然后都是轻轻点头。
“诸位,李抱玉跟官家有仇,可咱们跟官家却是有旧啊,打败吐蕃人以后,我们将来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至于李抱玉如何,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跟赤水军将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辛云京环顾众人,不动声色的鼓动道。虽然论氏五兄弟中没人说话,但众人脸上显然是有所意动。
“再有,现在天子李琦和汴州朝廷,便是大唐当之无愧的正统。难道我们现在,还要跟着李抱玉他们扶持的伪帝李琬混么?
现在汴州朝廷管辖数十个州,已经有大唐大半之地,丁口何止千万?
我们跟着李抱玉一头走到黑,图个什么呢?”
辛云京又补了一刀。
论惟贞是爽快人,直接询问道:“说吧,要怎么做?”
“李抱玉、李抱真兄弟,暗通吐蕃,罪无可恕。
我赤水军将士忠于朝廷,不愿跟随他投吐蕃。于是奋起举事,粉碎了李氏兄弟的阴谋,将二人斩杀!
首级送与朝廷,以示忠诚和归顺的诚意,请天子到长安主持大局。
汴州军与赤水军合兵一处,则唐军势强,击退吐蕃,收复失地不在话下。
于公,此举在挽救河西百姓,为国尽忠。
于私,我等摆脱了和朝廷对抗的不利位置,为子孙后代谋了一条康庄大道,有何不可?”
辛云京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娓娓道来。
这番话入情入理,而且极具可操作性。论惟贞等人都是频频点头。
比起李抱玉兄弟的诡谲与犹疑,辛云京的主意可谓是坦坦荡荡。
一句话,就是干!
“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
论惟贞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们的祖父论钦陵,以及家族,当年就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低估了赞普一派的狠辣果决,动手晚了被人灭族,这才奔逃到大唐。
这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绝不能犯第二次!
辛云京也是没料到论惟贞这般果断,他有些犹疑的询问道:“你我二部合起来不到万人,兵马并不占优,仓促起事会不会……”
“人多容易坏事,走漏消息万事皆休。不如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官家,让官家,不,最好是天子也一起来河东军大营主持大局。
今夜子时,你我二部同时动手!直奔新丰驿站!”
论惟贞十分确信的说道。
一个人的人品,平时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往往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当年方重勇在河西担任刺史,顺便搞走私,让河西诸军将领都吃饱了。
他处事公道童叟无欺,众人皆心服口服。
后面领兵作战,方重勇也是指挥若定,颇有章法,分配任务合理,报功从不拖欠疏漏。
比起盘踞在凉州,出身昭武九姓之一的安氏,显然已经在新朝廷里面一言九鼎的方重勇,看起来更值得信赖。
论惟贞就是觉得方重勇有能力有担当,值得押宝。至于李抱玉他们……拜托啊,那又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不过是异父异母的非兄弟罢了!连老乡都算不上!
顶多将来在他们坟头多上几炷香,还要怎样?
“举事之时,派人去李抱玉本部人马以外的其他各部游说,就说李抱玉等人已经派人去引吐蕃军过来了,请诸军守卫好大营,莫要让吐蕃人占了便宜即可。
事态混乱,必有许多人不愿意卷入其中。他们宁可作壁上观,等我们跟李抱玉分出个胜负以后再说。
这件事辛某来办!”
辛云京紧握双拳说道,多年的江湖经验,多年背后捅刀的熟练度,让他可以在紧急时刻从容的考虑到各种情况。
派人去态度暧昧的将领那边,给李抱玉等人泼脏水,稳住这些人,就是一招妙棋。做成的可能性很大。
反倒是邀约其一起举事,容易走漏消息。
“行,领口挂红绸是自己人,其他的挡路杀无赦。”
论惟贞点点头道,说完转身便去安排军务了。论氏其他几个,也各忙各的,非常干练。
辛云京走出论氏所在的营帐,此时满天星斗,看上去瑰丽而神秘。
只是不知道今夜会有几颗陨落。
……
华州郑县,这是王忠嗣的老家。汴州军抵达华阴后,方重勇便留王难得守华阴,带着车光倩和前锋军来到郑县驻扎,顺便来王氏的祖坟,在此祭拜王忠嗣。
“当年,王将军之父便是力战吐蕃军而亡,可悲可叹。
如今吐蕃人又来了,我辈实在是责无旁贷,要痛击吐蕃人才是。”
看着王忠嗣的墓碑,车光倩忍不住摇头感慨道。
“话虽如此,饭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吃。吐蕃并非回纥那般编制脆弱,一打就散。
要收复河西,将吐蕃赶回高原,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看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吐蕃军有备而来,速胜论显然不可取。三年之内能将吐蕃人赶回青海湖,便已经是不世之功了。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官家,辛云京长子辛㫰求见。”
正当方重勇思索吐蕃之事的时候,张光晟凑到他耳边,低声禀告道。
“就是那个尿得远?”
方重勇顿时恍然大悟,当年在河西的时候,经常逗这孩子。辛㫰只比方重勇小五岁,当年二人还比赛过谁尿得更远。
只不过那时候方重勇天天跟阿娜耶这个假胡姬在床上鬼混,身体有点虚。所以辛㫰才得了个绰号叫“尿得远”。
“可不就是那位嘛,不过他这次来有急事!”
张光晟先是露出怪笑,随即立刻面色严肃了起来。
“走,去看看。”
来到王家祖宅的大堂,方重勇就看到一个和辛云京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在大堂外走来走去,看起来异常焦急。
“哈哈哈哈,果然是你呀,尿得远。”
一见面,方重勇就走过去拍了拍辛㫰的肩膀,哈哈大笑。
见方重勇一点也不见外,辛㫰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禀告道:“官家,李抱玉兄弟要投吐蕃人,我父与论氏兄弟已经兵变,让我来通知官家,去新丰驿主持大局,最好天子也去。”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和车光倩都是一愣。
李抱玉要投吐蕃人?这好像有点……不合常理啊!
二人心中都是感觉非常诧异。
“那兵变结果如何?”
车光倩很快抓住了重点。
谁知辛㫰一脸无奈的摇摇头道:“父亲与论氏兄弟约定在子时兵变,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七八个时辰了,某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或许……已经成功了吧。”
辛㫰面色有些为难,谁让古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呢,通讯不发达就容易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要怎么办?
一时之间,方重勇与车光倩二人都有些犹豫。
如果兵变成功,那直接过去接管就行。但万一失败了呢?
他们去那边不是送给李抱玉一个大礼?
第751章 干大事不可惜身
“方轻从身后抱住那位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在她耳边低声调笑道:小娘子,你也不想你父死在吐蕃贼子的刀下吧?你从了本官,本官就派援兵救援你父,怎么样?
本官也不逼你,要是迟了,到时候救回来的,可就未必是活人了哦。
听到此言,出身昭武九姓的何红,身子彻底软了下来,转身将红唇凑过去让方轻去亲……”
天子李琦饶有兴致读着那本萧颖士所著的小黄书,只觉得别有趣味。
里面没有什么露骨的描写,因为女人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压根就不是萧颖士想表达的内容。
其中主角方轻为“搞女人”所实施的那些卑鄙无耻权术操作,真是一点都不带重样的,好看极了。
这才是萧颖士黑方清的地方,暗喻他得国不正,用搞女人暗喻方清篡夺权柄。
譬如说这一段剧情,方轻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偏偏还要用“计谋”。先是将何红父亲派去袭击吐蕃人,孤军深入被围,后面又以此要挟美人就范。
不侍寝就不派援兵,或者等战况危急时再派。
其实以书中方轻的权势,跟何老将军打个招呼就行,对方自然会乖乖的将女儿奉上,一点也不麻烦。只是这样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话本传奇嘛,不就是为了看稀奇么?
对此李琦若有所思。
于权贵来说,女人什么的,就是点缀陪衬。以方清这种地位,没有什么女人是他搞不到的。
李琦从这本书中感受到的,是权术操作的精彩纷呈,以及萧颖士的政治才华。
“难怪方清对此毫不介意还对萧颖士委以重任,实在是因为人才难得。
方清心胸开阔,不计小节,任人唯贤,难怪能有如此基业。
假使太宗复生,亦是无可奈何了。”
李琦将手中的书放下自言自语了一番,随即心中黯然惆怅。
现在的时局,已经是顶尖高端局,不再是那些空有武力,就能横行一方的初始淘汰赛了。如今局中的棋手和棋子,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就连这个写小黄书的萧颖士,都绝非等闲之辈。想让李氏重新夺回权柄,再现盛唐,实在是难如登天。
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李琦悬着的心早就死了,要不他也不会整天没事看话本和传奇。对于傀儡天子来说,管的政务越少,就越是安全。
他想好好活着,不想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既然复现盛唐无望,方清做事又有章法,那就苟着再说吧,啥也别想了。
李偒的下场,就很有前车之鉴。
“陛下,官家求见。”
正当李琦继续看那本《西域猎艳记》的时候,霍仙鸣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道。
李琦看了一眼这位已经投靠方清的宦官,实际上对方是在自己身边监视的眼线,真是打不得骂不得。
他心中略有些烦躁,轻轻摆手道:“知道了,朕这就去。”
李琦将书藏好,走出厢房来到王忠嗣家正堂,只见方重勇已经在此等候,只是不知道是刚刚来,还是已经等待许久。
“官家有军务自行处断即可,朕不会过问的。”
一见面,李琦便开口说道,以示自己无心权柄。
那本书中的主角方轻,行事不择手段,已经让李琦有点心理阴影了。开口解释多少有点做贼心虚。
实际上方重勇并不像那本书中主角一样卑鄙无耻。至少个人私德是有口皆碑,政治上的下流操作另说。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看了李琦一眼,随即将李抱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李琦。
他指了指身旁的辛㫰继续说道:“这位是辛云京长子,已经在河西军中多年,就是他来传递消息的。”
听了弯弯绕绕的一大通,李琦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是河东军内斗呀!
吐蕃大军压境,李抱玉李抱真兄弟不想投靠朝廷,赤水军中辛云京和论氏五兄弟想借汴州朝廷之力,荡平河西,赶走吐蕃人。
现在,辛云京这一派要发难了!派长子辛㫰来联络汴州这边接应,也是基本操作,不值得大惊小怪。
至于李抱玉投靠吐蕃什么的,估计万一李抱玉反杀了,栽赃辛云京也是这个借口。
那本小黄书里面主角方轻就用过这一招,将想搞到手的小娘子的父兄都送进了监牢,理由就是暗通吐蕃。
“官家,朕委派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妥善处置河东军归复的相关事宜。”
李琦换上一副庄严面孔,对方重勇吩咐道。
旁边的车光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只是要李琦在此装个样子,他们何苦来此浪费时间呢!难道军情不紧急吗?难道辛㫰不知道这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天子,一切都是方重勇说了算么?
“陛下,干大事不可惜身,请陛下与微臣走一趟新丰驿,前往大营接管河东军!”
方重勇对李琦叉手行礼道。
啥?
李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面露尴尬之色,低声询问道:“官家,此事需要朕出面吗?朕……顶不了什么用啊。”
“陛下,社稷崩坏,山河变色,人心不古。
微臣去接管河东军大营,营中诸将,是降我方清,还是归顺陛下呢?
方某出面,难以服众。请陛下与微臣一起,孤身入营,以示信任托付。
如此,人心方能安定。错过这个机会,再想顺利接管河东军大营,就不那么容易了!”
听到这番话,李琦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忽然变得煞白。
大哥,你是老大,你勇,你锐不可当,但我只是个傀儡啊!
我是什么德行,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我连一只鸡都杀不死啊!
李琦在心中疯狂呼号叫嚣着,嘴上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陛下,官家,末将现在就去点兵,点齐五千精骑在你们身后五里以外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车光倩对李琦抱拳行礼道。
“这……”
一时间李琦有点犹豫,主要是他觉得方重勇太虎了。那本小黄书里的方轻也就搞搞妹子,最多肾亏而已。
可现实中的方清,怎么动不动就要玩命啊!他就不能沉迷一下女色,非要把精力都放在兵事上吗?
“官家,能不能多带点人?”
李琦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陛下,人多了会坏事的。
刚刚兵变过的大营,无论局面如何,人心都十分脆弱警惕,很容易就会炸营的。
我们孤身入营,便是对河东军将士的绝对信任。看到我们的诚意,他们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被清算,便能顺利归复朝廷。
以心换心,人多了会让河东军将士觉得我们提防着他们,反倒不美。
陛下,到时候如果出了事,微臣定会竭尽全力护着陛下脱离。
乱兵要砍人,也是先砍微臣!
事关河东军将士数万人的性命,事关收复河西,痛击吐蕃的大计,请陛下三思!
万勿迟疑,迟则生变!”
方重勇直接跪下,对李琦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陛下,末将愿意自断一臂,以示忠诚!请陛下动身吧!”
一旁的辛㫰看到李琦没吭声,直接抡起袖子,拔刀就要斩小臂!
被眼疾手快的车光倩按住了。
环顾众人,李琦无奈点了点头,只能认怂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清都跪下了,要是自己还是不肯奔赴河东军大营……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山崩地裂的事情啊。
权臣这一跪,可不是白跪的。
李琦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要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见军中将士众志成城,他也不好反驳,只得跟着方重勇来到马厩,翻身上马。
“陛下,新丰驿就在官道旁,距离郑县一百多里,快马无须一日便可抵达。
现在就是跟时间赛跑!”
方重勇解释道。
因为据辛㫰所言,辛云京和论氏五兄弟直接掌控的兵马,只不过占赤水军兵员的三分之一而已。就算不是所有人都听李抱玉的,也会有大量中立者。
这些人在李抱玉倒台后会倒向哪一边,可就不好说了。
李琦这面旗帜,到时候可以发挥台阶的作用,让那些中立派系顺着台阶下来。
要不然,辛云京就算干掉了李抱玉,又要怎么收场呢?以他的威望,也很难压服其他人,推举他为首领啊!
骑在马上还未出发,李琦就感觉自己腿肚子在打颤。车光倩的兵马会在五里地以外策应……但终究还是有点远啊。只是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他看了一眼方重勇,却发现对方面色平静,似乎颇有把握的样子。
李琦瞬间镇定了下来。
他是个傀儡皇帝,没什么前途可言,将来做个富家翁,子孙在新朝廷为官,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是方清的前途可谓光芒万丈。方清都不怕,他这个傀儡皇帝怕什么?
“陛下,我们出发吧。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观尽长安花!
陛下,我们不是去劝降的。
微臣现在就带着陛下,去检阅河东军将士军容如何!您乃天子,谁敢造次?”
方重勇对李琦竖起大拇指,从车光倩手中接过天子的旌旗挂在马鞍上,随后便策马上了官道,向西而去,留下了一个气度豪迈的背影。
妈的,这把拼了!
李琦咬咬牙,猛抽马鞭,跟着方重勇的背影追了过去。
……
新丰驿很大,虽然规模比不上汴州的上源驿,却是开元时长安以东的主要驿站之一。
这天夜里,李抱玉正在一间客房内看着地图,眉头紧锁着。今夜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却又不太说得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
“兄长,刚刚我去巡视了一圈,没什么事情。”
李抱真推门而入,对李抱玉抱拳行礼道。
“吐蕃人如果走泾川,会绕过凤翔府直达长安。”
李抱玉叹息道,他能想到的事情,吐蕃军主将自然也能想到。那时候,他们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毕竟,李宝臣的兵马不可能跟他们打配合,一同夹击吐蕃人。
关中盆地是个大漏勺,再也没什么阻碍可以挡住吐蕃人了。
“兄长,还是要先解决辛云京再说。至于方清那边,还是要派个人去解释一下才好。”
李抱真沉声说道。
李抱玉兄弟的如意算盘,就是手里握住赤水军,然后回归河西。有吐蕃人在侧,手里又有赤水军,他们便可以左右逢源。
即便是改朝换代,新朝廷也不可能把他们怎么样。
所以方清要求交出赤水军的兵权,实在是凉州安氏不能接受。毕竟,输点浮财也就罢了,棺材本要是输了,百年奋斗的基业就会付之一炬。
河西被吐蕃人占据本身就元气大伤,再失去赤水军,那凉州安氏真的很难在河西立足了。
这并不是李抱玉兄弟矫情,而是实在有息息相关的切身利益不能放弃。
“节帅,汴州那边的元载求见!”
忽然,一个亲兵走进来低声禀告道。
李抱玉大喜,真是瞌睡来枕头,他正在发愁跟汴州朝廷那边联络呢,元载就来了。
“快请!”
李抱玉将地图收好,坐直了身体。
不一会,元载被亲兵领了进来。
“李节帅,官家让我问你,河东军到底有什么打算。现在吐蕃人已经打到渭州了,你们是不是还想继续装糊涂?”
一见面,元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难。
李抱玉和李抱真兄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元先生,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河东军也不是我们兄弟二人一言九鼎的。现在军中还有异议。”
李抱真讪笑道,吩咐亲兵给元载上酒,招呼对方坐下再说。
“二位,元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你们看看吐蕃军已经打到哪里来了,现在是犹豫的时候么?”
元载长叹一声,看着李抱玉二人反问道。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铿锵的刀剑出鞘声,噗嗤的兵戈入肉声,还有压抑的闷哼,痛苦的呻吟,桌椅倒地的扑通声。
由远及近!
李抱玉和李抱真霍然起身,瞬间抓起放在身旁的佩剑,警惕的看向门口。
“节帅!节帅!炸营了!乱军攻驿站了!”
一个亲兵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一边喘气一边高喊道。
“乱军?谁反了?”
李抱真上前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询问道。
“卑职不知道啊,他们没有打出旗帜来!但好像是从东面来的!”
亲兵话还没说完,远处好几支箭射来,其中一支正中他脖颈,其他的被李抱玉等人用佩剑挑开。
元载见势不妙,急急忙忙蹲下身,钻进了床底下。
门外传来大队的人马脚步声,逐渐向这边靠近。李抱玉和李抱真手中紧握佩剑,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第752章 来了约等于没来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到处都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李抱玉和李抱真兄弟所在的院落,就冲进来十多个赤水军士卒。这些人端着角弓弩,瞄着李抱玉他们。
只要他们身后之人一声令下,李抱玉等人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至于李抱玉的亲兵去哪里了,事实摆在眼前,不问可知。如果不是都跑路,那必然是已经被杀得一干二净了。
“深夜来此,你们要做什么!”
李抱玉环顾一众“叛军”,声色俱厉质问道。
“不必跟他废话,放箭!”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辛云京无疑!
顷刻之间,他麾下的赤水军士卒,几乎是同一时刻扣动角弓弩的弩机,一时间箭如雨下,朝李抱玉和李抱真二人倾泻而来。
“兄长,快进屋!”
说时迟那时快,李抱真大吼一声,拉着李抱玉就往屋内跑。
他刚刚巡视完大营,身上还披着甲,可以硬刚一波赌赌运气。而李抱玉早已处于歇息状态,身上都是布衣,哪怕只中一箭都会重伤!
灯火通明的院落内,人影晃动如鬼魅,瞬间乱作一团!
李抱真硬是用背接了一波箭矢,将李抱玉护在身后,二人踉踉跄跄的进了屋子,反手插上门栓后,又用桌案死死顶住门。
“拿圆木砸开门!”
此刻辛云京的声音也藏着一丝焦急。
他和论氏兄弟的军队,并非占据绝对优势。
唯有以有心算无心,先杀李抱玉和李抱真,再拿着他们的人头,去军中其他各部说服那些中立派,方可定鼎大事。
如果让李抱玉等人跑了,必定夜长梦多,到时候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半场开香槟的事情要不得!
很快,院子里的丘八们便开始砸门。
屋内,李抱真身后起码中了四五箭,但似乎没有射中要害,更没有将身体射穿。远远看上去像是个刺猬一般,不过人还在喘气。
角弓弩本就是马弓,力道十分有限,一次可以装五枚箭矢,是短兵相接时用来开道的。
角弓弩的射速是强项,力道却不是。
要不然李抱真这一波必定十死无生。饶是如此,他现在也是伤的不轻,若是不能快点找医官治疗止血,能不能挺得过今夜都很难说。
“是辛云京,他居然反了!他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我巡视完大营以后才反!
此贼当真是狡诈!”
李抱真喘着粗气说道,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状况不妙。
他今夜巡视的时候还遇到过辛云京,双方各带着一波亲兵,点头示意擦肩而过。当时李抱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现在回想,那时候应该是辛云京在组织亲信部曲,准备发难!
可恶,怎么当时没看出来呢!李抱真心中十分懊悔,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要紧,我们还有机会!”
李抱玉四处查看了一下,将元载从床底下揪了出来。
他把佩剑横在元载脖子上,面带狞笑道:“元先生,对不住了。待会那帮叛军闯进来,麻烦你自报一下家门。你是方清身边的宠臣,想来辛云京舍不得杀你的。”
此刻李抱玉也明白自己这波低估了辛云京等人的狠辣,下手晚了彻底陷入被动。挟持元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倘若不这么做,等会就要死!
“好好好……”
元载吓傻了,只能点头说好,不敢造次。就在李抱玉说完话几息之后,哐当一声,摇摇欲坠的房门被圆木撞开,木屑飞溅。
咻咻咻!咻咻咻!
一阵乱箭齐发。
李抱玉想的是把元载当人质,不能说这个想法有问题,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他们和方重勇联系都是私底下进行的,所以辛云京等人压根就不认识元载,更别提他麾下那些赤水军丘八了。
这些人就是来杀人灭口的,根本不可能给李抱玉任何开口的机会!
元载又怎么样,方清的亲信又怎么样,现在哪里顾得上啊!
反正,死人不会说话,到时候辛云京甩一个“李抱玉投吐蕃”的黑锅就行。至于元载,那更好处置了,他来劝降李抱玉,结果被对方杀死,多简单!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方清派来的使节!”
元载跪在地上爬行,趁着李抱玉等人躲避箭矢的空档,再次钻到床底下。
咻!咻!咻!
铛!铛!铛!
咻!咻!咻!
铛!铛!铛!
元载耳边只有箭矢破风以及钉入床板的声音。他透过缝隙,看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李抱玉和李抱真二人,已经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别说是死活了,尸体的惨状都令人无法直视。
然而,那些赤水军的丘八却依旧向他们射箭,一轮又一轮,没有一个人上前来补刀,也不想李抱玉开口说话。
他们就是来灭口的,行动迅速而果决。
不久之后,箭矢的声音没有了。元载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就看到一个身披皮甲的将领对他抱拳行礼道:“末将辛云京,得官家之命诛杀李抱玉李抱真二人,不知道阁下是……”
“元某乃是官家派来劝说李抱玉归顺朝廷的使者,没想到,他竟然暗地里投了吐蕃。
元某还得感谢辛将军救命之恩才是!”
元载顺着杆子往上爬,立马就跟辛云京的话头“接上”了。
“那太好了,元先生手中可有官家的书信?口说无凭,现在大营之中还很混乱,末将需要信物去劝说还没搞明白状况的那些人。”
辛云京毫不掩饰,单刀直入询问道。
元载没有迟疑,直接从袖口里掏出那份方重勇写的亲笔信,将其交给辛云京。这位谋划兵变的将领一目十行看完,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眼前这位,可谓是开锁的钥匙。虽然方清不在,天子也不在,但是元载这位使者来此也够了。
辛云京只要通过元载的口,指出李抱玉暗通吐蕃,那么其他的事情就好说了。这件事就好比物理学上,一个物体不能搬动它本身一样。
辛云京亦是需要引入外力来稳定局面。
“元先生可愿意随辛某去其他大营?现在很多事情还没完结。”
辛云京很是隐晦的提点了一句,眼前这位姓元的使者,看起来很机灵的样子,应该可以通力合作。
“辛将军请带路,在下可以亲自去劝说那些心向朝廷之人,不在话下!”
元载心头火热,对辛云京叉手行了一礼。
看看,功劳这不就来了么?
元载一直觉得,他到了汴州以后,就是典型的鸿运当头,升官挡都挡不住的那种。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树挪死人挪活,古人诚不我欺啊!
一行人来到新丰驿东面的大营,只见大营内的丘八已经列阵,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沿着木栅严阵以待。
辛云京的兵马,隔着木栅与他们对峙,虽然没有起冲突,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一点也不虚。
“这是康承奎的部曲,其父康太和开元年间担任过赤水军军使。康承奎是其长子,在赤水军中多年,颇有人脉。
他们是昭武九姓的人,但不是李抱玉的嫡系。”
辛云京凑到元载耳边简单扼要的介绍了一下。
同为昭武九姓,康氏肯定是凉州安氏的支持者,相对于辛云京而言。只是,支持者不代表铁杆,康氏与安氏同为归化后的昭武九姓,后人很多也搬到长安做官了。
某种程度上说,跟李抱玉一家是竞争关系。
元载在心中稍稍揣摩了一下,就已然明白,康承奎是可以争取的。
他手中高举着节杖,缓缓朝着营门走去。
元载一边走一边高喊道:
“某是朝廷派来与李抱玉联络的使节,得知李抱玉暗通吐蕃人之后,受朝廷之命抓捕私通吐蕃的逆贼!
如今李抱玉李抱真二贼已经伏诛,首级在此。某手中还有朝廷的书信与信物为凭,请打开营门,放元某入营接洽!”
一个手无寸铁,穿着绯色官袍的文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套路。很快,康承奎部营门洞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将领,在亲兵的护卫下非常谨慎的走出大营。
他只是简单的对元载抱拳行了一礼,距离元载一步半的距离。之后却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官家书信与朝廷公文都在此,请过目。”
元载将手中的信封递给那位大胡子将军,后者几乎是一字一句的看完,最后才松了口气。
“康承奎拜见天使,事发突然康某不知状况如何,礼数不周还请天使见谅。康某这便打开营门,令军士回军帐待命,撤去军阵。”
康承奎对元载抱拳行礼道,将书信还给了元载。
书信可能是假的,甚至是临时伪造的。眼前这位使者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定是辛云京派来的“演员”。
但是元载身后那个亲兵,手里提着的两颗人头,康承奎却是认识的。那就是李抱玉和李抱真的人头!
不管辛云京是打的什么主意,此时此刻,他都已经得逞了。现在再去追究他该不该兵变,李抱玉有没有罪孽,都已经毫无意义。
辛云京兵变成功,接下来,就是要好好站队,然后争取自己的利益了。
对此康承奎一点也不纠结,更没有为李抱玉兄弟打抱不平的想法。
已经死透的人,就该乖乖的在地上躺好闭嘴!
已经做熟的菜,就该在盘子里安静等待上桌!
康承奎活了这么多年,最重要的人生感悟,就是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无聊的事情上面,更不要花在无聊的人上面。
李抱玉死了,他输了,这就是原罪!
这一页翻篇,那么再看下一页即可,李抱玉他们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搞定了康承奎,元载压住内心的激动,安抚了对方一番,替方重勇许下绝不会清算赤水军原将领(不包括凉州安氏派系)的承诺后,康承奎便顺势派出精兵,与辛云京的兵马合兵一处,听从其指挥调遣。
元载又在辛云京的带领下来到另外一处营地,继续重复之前的操作。
……
一人双马奔袭百里,对于方重勇来说,就跟家常便饭差不多。他本身就是上马领兵的那种将领,而不是后方指挥的文弱书生。
大几十公里的路程,洒洒水而已。
但养尊处优的李琦,就感觉很难受了。来到河东军营地外围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都被磨破,走路都在打摆子。
面前营门洞开,根本无人值守,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河东军的大营布置,跟当年赤水军在河西的布置差不多。
步军三百人为一营,马军一百人为一营,每一部下辖数营到十营不等。一部之中各营皆有小寨,各部之间单独管理又有大寨。
这就是唐军精锐的扎营之法,所谓敌军夜袭就会炸营的情况,对于这些精兵来说,都有预案管理,处置的速度非常快。
整个大营就像是一个小城镇一般,没有向导的话,很容易迷路。
现在方重勇带着天子李琦来到其中一部的营门口,却发现连哨兵都没有!
他们只好小心翼翼的策马前行,进入大营。穿过空无一人的营盘之后,很快眼前霍然开朗,不远处大营被丘八们团团围困,压根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什么人?”
看到方重勇和李琦策马靠近,一队巡哨的骑兵冲过来将二人围住,不过没有动刀兵。
毕竟,方重勇马上挂着天子的节杖呢!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加上李琦身上穿着龙袍,即便是边镇丘八没怎么见过龙袍,但好歹还是看得出来的,不会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本帅就是方清!这位是天子!尔等还不下马行礼!”
方重勇面色肃然,将马背上的节杖高高举起,环顾众人大声呵斥道。
“不知官家和天子驾临,死罪死罪!末将这便带二位去中军大帐!
辛将军已经派人去请天子了,没想到……”
这位执勤的校尉也是没料到,大名鼎鼎的方清居然带着天子孤身入营!这胆量简直无敌了!
一行人连忙翻身下马,跪下行礼。
“我等孤身前来,是因为赤水军是勤王的兵马!是自己人!
诸位请带路吧!”
方重勇露出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好好!末将来给官家牵马!”
那位执勤的校尉大喜,慌忙不迭的走过来,牵起方重勇胯下战马的缰绳。
这就完了?
李琦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事情居然这么顺利。
他幻想中的屡经磨难,受伤流血,以及晓以大义说服叛军之类的剧情完全没有发生。
他们就是这般顺利的进入了大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陛下,微臣说过,赤水军是为大唐打了一百多年仗的雄师劲旅。
他们的忠诚,是不必怀疑的。我们孤身前往军营即可,托付信任不在话下。”
方重勇对李琦“大声密谋”,以至于四周护卫他们的丘八都听到了。这些人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不一会,他们就在一众丘八的护卫下,来到了帅帐。此刻军中将领云集,似乎是在商议什么事情。辛云京坐在主座上,眉头紧皱。
这些将领看到方重勇来了,有认识他的人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脸上写满了激动!
“官家!”
辛云京霍然起身,连忙上前行礼。此刻他看到方重勇,比见到亲爹还高兴,整个人激动得发抖。
至于李琦,好像没人发现一样,被众将直接略过了。
第753章 功在微末处
河东军大营帅帐中的众多将领,虽然看到方重勇带着天子李琦来到此地,而感觉欢欣鼓舞。
但眼前却不是开香槟的时候,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这也是为什么辛云京之前兵变成功却一直愁眉不展的原因。
看到方重勇来了,辛云京连忙让出主座,请这位方官家落座。方重勇则是请李琦坐在主座,自己则是站在李琦身边。
“诸位,刚才本官看到大营内有一处营地被包围了,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李琦还没开口,方重勇就替他询问了一句。
以方重勇从军多年,连丘八肚子里蛔虫长什么样都知道的德行来说,这一问就是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辛云京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他本人站出来禀告道:“是这样的,李抱玉之子李自正带着本部人马负隅顽抗。众将怜其部曲,不忍坑之,故而将其围困,希望他可以归降听从发落。”
辛云京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番,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事情肯定不像辛云京所说的那么简单,不过将李自正的部曲围困而不强攻,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发难之时,肯定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哪怕父亲阻拦,那也得杀!
那时候胜负未分,容不得半点犹豫,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上!
可是当李抱玉和李抱真都被杀后,局面基本上就定下来了,事态本质上稳定,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能劝服的部曲,辛云京已经带着元载,将他们劝服了。
这时候,无法被劝服的李自正带着本部人马负隅顽抗,辛云京和赤水军各部当然不会傻愣愣的冲上去扑杀。
凉州安氏失去赤水军的控制已成定局,众人考虑的是:自己在新格局能够站到什么位置,可以得到多少好处,该怎么争取和维护自身利益,以及不被风暴波及到。
很显然,剿灭李自正不是什么大功,反倒有可能使得自己的人马受损。同属赤水军,在事态平稳的时候积极参与内斗,也会被人瞧不起。
“凉州安氏世代在河西镇守一方,有功于国。李抱玉和李抱真投靠吐蕃人,但是安氏本身却未必会如此。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让有功于国的将士们寒心。
现在事情僵持着也不好,那本官就亲自走一趟,劝说李自正放下兵戈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举重若轻,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这是要放过安氏?
在场众将都是面色微变。
这一波他们可是把事情做得很绝啊,基本上跟凉州安氏已经是水火不容了。没想到听方重勇这么一说,朝廷竟然还有放过安氏的打算。
这就有点……心思深邃了!
众将都沉默不语,辛云京只好站出来劝说道:“官家,李抱玉一家丧心病狂,居然想跟吐蕃人勾结,其子李自正说不定也是同伙之一。官家孤身入营,恐怕有性命之忧啊。不如末将派个军吏入营劝降,既办了事情,又无须官家冒险,一举两得。”
方重勇有没有性命之忧不好说,但若是凉州安氏不被灭族,辛云京将来肯定不会好受,这是一定的。
经此一役,凉州安氏与河西辛氏已成死仇,将来会如何,只能说走着瞧了。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吐蕃军已经进犯渭州,很可能绕路泾川。大敌当前,容不得内斗!”
方重勇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辛云京的提议。
“陛下以为如何?”
他看向李琦询问道。在场众将这才瞥了李琦一眼,没有人说什么,大家都装作这个人不存在,完全没有搭理他的兴趣。
在场很多将领,甚至都没见过李琦,能尊重他才奇怪了。
李琦似乎也感觉到现场气氛有些怪异,他面露尴尬之色,随即点点头道:“官家可以自行决定,若是需要朕的节杖,你可以随身带着。”
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被人漠视的屈辱,心中又有些庆幸。
得亏权臣是方清啊,明面上还是把他捧着的。
要是换了别的丘八,只怕他这个傀儡天子就有吃不完的苦了。
这是一种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奇异感受,李琦无法对他人传达,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很快,方重勇便领着一众赤水军将领来到被围困的大营跟前。水桶一般的阵线让开了一条道,方重勇带着一众赤水军将领穿过通道,来到营门前。
此刻营门已经大开,但是大营入口却被木栅和拒马挡住了。这些东西后面,是一面盾墙。李自正麾下部曲正严阵以待,防备着辛云京等人带兵突进。
“本官就是方清,赤水军的老卒应该都认识我!你们当中有些人,当年跟随本官出征过西域的!还记得么?”
方重勇举着李琦给他天子节杖,缓慢向李自正部曲的盾墙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喊道:“李自正!让本官进来跟你聊聊!只要你和你的部曲没有投靠吐蕃人,本官以全家人性命作保,一定不会清算坑杀你们。赤水军将士们,放下兵戈,让开一条道!”
话音刚落,盾墙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个盔甲上全是干涸血迹的年轻人伏跪在地上。
“罪将李自正,恭迎官家!我等将士与吐蕃人不共戴天,岂会与吐蕃人为伍?
请官家明察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无尽的委屈与愤恨。
“起来吧,让将士们放下兵戈各自回军帐歇息吧。同室操戈的惨剧,不该在赤水军中上演。”
方重勇随手将节杖递给一个赤水军士卒,走上前将李自正扶了起来。
“你父亲和你叔父投靠了吐蕃人,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只是你与麾下部曲对此并不知情,被他们牵连乃是无妄之灾!
现在本官持天子节杖,宽恕你们无罪,一切过往都不再追究。军中兵将军职不变,序列不改。
你随本官去中军大帐议事吧。”
方重勇拍了拍李自正的肩膀宽慰他道。
李自正面色数次变幻,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对方重勇抱拳道:“得令!末将这就跟随官家去帅帐!”
李自正这个小年轻,原本还想替他父亲李抱玉和叔父李抱真鸣冤呢,想让汴州朝廷惩处发动兵变的辛云京一伙人。
可是听方重勇所说,他也不得不将原本的打算掐灭。
整件事,已经定性了。
所有的错,都是李抱玉和李抱真二人的。
是李抱玉等人勾结吐蕃人在先,辛云京等人兵变在后。
辛云京和论氏兄弟,是在“拨乱反正”,他们没有过错。
李自正被父亲和叔父牵连,对勾结吐蕃的事情全不知情更没有参与,也没有过错。
单纯是为了自保而反抗的凉州安氏本部人马,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依旧是没有过错。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全都是一场误会!
反正,错的是死人,活着的人都是没有错的!这就是汴州朝廷给这件事下的定论!
已经不可能再更改!
那么,这场兵变的责任到底应该怎么追究呢?年轻人,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哦!
这年头饭可以乱吃,话是不能乱说的!
方重勇这番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李自正最好不要乱讲话,方重勇还可以护着他。要是胡乱攀咬,指不定事后会被当做是“同党”一并处置了。
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是一个李自正了!搞不好就是凉州安氏全族之人!
这些弯弯绕绕,李自正也是很久之后才琢磨明白的。
一场同室操戈的血战,在一炷香内消弭于无形之中。李自正的部曲将兵戈入库,只保留随身的横刀,各自回军帐歇息去了。
阻拦在营门口的拒马与木栅被搬开。大营内外的尸体,也被统一收殓安葬掩埋。
这场兵变就像一把刚刚要出鞘的刀,正要杀气四射的时候,被人强行按回了刀鞘!
远远观摩这一切的辛云京等人都傻眼了。
原本他们以为方重勇进大营后,会谈很久的,没想到一炷香时间就解决了问题。那些桀骜不驯的丘八,看到方重勇亲自担保,都十分顺从的放下了武器,各回各家,回归原本建制了。
这让辛云京感觉有些沮丧,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和方重勇之间的差距。
一个人能发起兵变不算本事,很多丘八都会搞,甚至可以说不需要有多高的职位,没什么了不得的。
唯有兵不血刃的平息兵变,才是唯一真神!
很显然,无论是李抱玉还是辛云京,在赤水军中的威信都远不如方重勇。
这是当年方重勇在河西乃至西域纵横捭阖,遗留下的崇高威望和坚实信誉。
功在微末之处,发力之时,便是举重若轻,一个承诺就能抵得上千军万马。而发起兵变的辛云京,无论找什么理由,杀死主将李抱玉和李抱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军中其他将领都是兔死狐悲,多少都会对他有所提防,不可能推举辛云京为赤水军军使。
方重勇带着李自正回到帅帐,李琦顿时一脸惊讶,没想到让众人束手无策的危机,居然这么快就解决了!他虽然没有在军中待过,但是对丘八们蛮不讲理的性格,却是知之甚详。
“陛下,李自正不知其父已经投靠吐蕃,军中将士亦是不知,这些都是一场误会。
下官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妥善处置了,如今赤水军归属朝廷序列,河东军的番号废除,请陛下明鉴!”
方重勇对李琦叉手行礼道。
“好好好,赤水军归建,朕心甚慰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琦面露尴尬之色,只好陪着笑脸附和。帅帐内众将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已然没有之前的凝重,四周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不过,辛云京感受到后背凉凉的,似乎有一双阴冷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悄悄回过头,却发现李自正看着自己,眼中的恨意是如此直白,不加掩饰。
辛云京忽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跟方重勇见面,就被对方吃得死死的,压根不敢造次的情景。
时间过去了许久,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历练和成长
但那种被人完全掌控不能动弹的感觉,此刻却依旧如故。
甚至更令人窒息了!
辛云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河东军内讧的事情,李宝臣并不知道,但是李史鱼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让他心头一紧。
这天刚刚入夜,雍县府衙书房内,李宝臣正在跟李史鱼、李惟诚等人商议大事,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方清开出来的条件很简单:什么都好说,只要宝臣大帅去修道,不要管军政事务就行了,其他的都可以谈。
这个条件,可谓是让李宝臣不知所措。
修仙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再次享受了权力的滋味以后,宝臣大帅多少还是有些迷恋。
而且,他这一退,麾下将领,包括他那几个儿子,必定会将力量分散。
到时候方清东拆一波西扯一波,宝臣大帅的实力就被无形中拆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形成合力。
这跟兵马被吞并,兵权被剥夺,也差不了太多,就是面子上好看点而已。
“惟诚啊,你答应得太草率了。”
李宝臣长叹一声,有些不满的呵斥了李惟诚一句。
李史鱼刚要开口替李惟诚解释,却见宝臣大帅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华山,继续修道吧。军中事务,交给你们了。”
李宝臣忽然话风一转说道。
“父亲!”
李惟诚和李惟岳同时开口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慌乱。
“方清大势已成,为父不服不行了。
当年为父修道就是为了长生不老,现在继续,好像并无不可。”
李宝臣摇头叹息,似乎已经不打算再争辩什么了。
听李宝臣这么说,李惟诚和李惟岳也不好再劝,全都面露难色。
“听闻汴州军已经屯兵华州郑县,不如你走一趟郑县,让方清派人来此接洽吧。”
李宝臣看向李史鱼吩咐道,随即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走出了书房。
大哥,你撂挑子了没问题,好歹交待一下后事啊!
李史鱼连忙追了出去,扯住李宝臣的衣袖低声询问道:“大帅,那军中主将怎么安排?”
“让李惟岳担任主将,难以服众;让李惟诚担任主将,同样是难以服众。
所以,把兵符交给方清,让方清去操心吧,贫道不想管了。”
李宝臣随口应付了一句,只留下李史鱼愣在原地,风中凌乱。
看样子,宝臣大帅是想直接离开此地去华山了,他怎么能这么任性呢?
李史鱼看了看追出来的李惟诚与李惟岳二人,无奈叹了口气。
第754章 雕栏玉彻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长安城东,灞桥以西,有一座“驿道终点站”:长乐驿!
长安东面而来旅客们都会在此下车,徒步前往长安城。
而长安城内的“都亭驿”,名为驿站,实为衙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需要官府的“告身”和朝廷的政令才行。
毕竟,没有文书,连长安城都进不去,想从外地坐马车直接进长安,多少有些小看皇权的威严了。
所以,长乐驿是长安兴衰的晴雨表。长乐驿兴旺,则长安兴旺。反之亦然。
此时此刻,方重勇站在已然荒废的长乐驿前,看到这里杂草都已经长得没过他膝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
当年,就是在这里,基哥将三位皇子挂在驿站大堂内,以至于无人敢收敛尸体。
方重勇也是因为替三位倒霉蛋收尸,事后被基哥封为“挽郎”,多少算是个官员了。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官场生涯,其实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今物是人非,基哥早已殒命,长安也不知道被兵祸肆虐过几回,甚至就连这长乐驿,也被荒废了许久。
这才过去多少年,竟然恍如隔世。
“官家,车将军已经带兵在长安城内打前站了,一切无碍。”
看到方重勇站在荒废的驿站前停留不去,身后的张光晟凑过来小声说道。他还以为方官家是担忧长安会不安全。
“一国养一城,值得么?”
方重勇转过身,看着张光晟询问道。
“官家,长安毕竟是都城,天子曾经住在这里,谁会不想把自己家弄得兴旺点呢?至于其他地方的困苦,帝王们又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而已。”
张光晟吐槽了一句,实在是切中要害。
他毕竟是在长安为官多年,算是老牌金吾卫,自然是对官面上的那些东西,和帝王排场知之甚详。
什么边镇兵祸啊,什么黄河发大水啊,什么江南流民作乱啊,对于大唐而言,确实很严重。
但那又怎么样呢?
天子无法亲眼看到,朝中的相公和尚书侍郎们也无法亲眼看到,又能有多少切肤之痛呢?
所以既然看不到,那就当做不存在好了。一纸政令交给地方官府处理,到时候问责便是。
反正,洪水猛兽也来不到自己家不是么?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十分正常。
简直是人之常情,几乎不值得单独拎出来说。
“走吧,去春明门。”
方重勇轻轻摆手,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原本还考虑要恢复一下长安城的元气,只是现在看来,长安要做的不是维持景气,而是……拆房子!
现在的长安城太大了,很多地方空置着,滋生罪恶,无法有效管辖。
破窗效应十分泛滥,而且很占地方,还碍眼。
唯有拆大留小,方能轻松上路。
既然战略重心从关中转移到关东,那么拆掉长安城,再设一个规模较小的新城,也是应有之意。
心里琢磨着事情,方重勇快步穿过春明门。眼前一百多米宽的春明门大街空无一人,看上去更显空旷,颇有些赛博鬼城的味道。
道路两旁的树木倒是繁茂,没有受到兵祸的影响。原本夯实的土路,已然有青草冒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带着些许绿色的生气。却是让长安这座巨城,显得更加衰败。
“陛下,您是想去大明宫看看,还是想去兴庆宫看看?”
忽然想起李琦来了,方重勇转身对身后的天子李琦询问道。
他觉得,这位傀儡天子,心中的感慨应该更多才对。因为李琦自出生起便在长安,然后在这里渡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
那是荣华富贵,以及被皇权压抑的苦闷。
“朕还是回新丰驿吧,长安有官家主持大局就行了。”
李琦干笑道,其实他对长安一点都不感冒,因为自从开始懂事起,基哥就像是一座大山,十王宅就像是一座监牢,将李琦压住困住。
他在这里能快活得起来才是怪事!
“如此也好,微臣派人护送陛下去新丰驿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对张光晟吩咐了几句。老实说,李琦离开长安,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如果关中天龙人里面冒出几个不识趣的,对着李琦三呼万岁。
到时候李琦尴尬,方重勇也尴尬。
既然没什么美好回忆值得留恋追索的,那么相见不如怀念,也是一种释然吧。
无论是方重勇还是李琦,都在长安感受到了不自在。旧时代的都城,会跟着旧时代一起泯灭,似乎……也挺正常的。
看出了方重勇和李琦二人的尴尬,元载站出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官家,长安都亭驿规模极大,设施齐全且四通八达。不如将临时都督府设在都亭驿,以便接收军情,快速处置。
至于长安的皇城、大明宫、兴庆宫,现在空置着,屋舍众多又阴湿不堪,实在是不方便入住。
不如将宫中的旧物都搬走,运到汴州贩卖,以筹集军资。”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转身的李琦,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本想说些什么,却是听方重勇笑道:“如此甚好,不过运回汴州就不必了,搞不好还抵偿不了运费。金银财帛除外,其他的东西,不如将其摆在宫门外,长安百姓谁家路过,顺手拿一件便是了。这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听到这话,李琦将已经打好的腹稿咽下,继续跟着张光晟远离了春明门,向灞桥以东的新丰驿走去。
看到眼前这一幕,等李琦走远了,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元载说道:“刚刚你说便宜处置宫中旧物,天子不高兴了。”
“哎呀,那官家可得在天子面前,为下官多多美言几句才是啊。”
元载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是细看之下,脸上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嘴角都是勾起的。
人心啊!就是如此!
方重勇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随意摆了摆手说道:“那此事就交给你负责吧。在府库里搜刮到的细软,都送去汴州购买军粮。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二人继续向前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没走多久,就来到了靠近春明门的兴庆宫。此刻车光倩正在指挥麾下亲军,将兴庆宫内的杂物搬了出来。他似乎还以为方重勇会住在兴庆宫内。
毕竟,当年基哥未登基前,就是住在兴庆宫,“吸收”了这里的龙气,最后才荣登大宝的。
除了方重勇这个“过来人”外,其他人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一些路径依赖的影响,对这些事情很在意。
“官家,今日便可以将兴庆宫整理出来,请官家稍候片刻。”
看到方重勇过来了,车光倩连忙上前抱拳行礼道。
“某不住兴庆宫了,把临时都督府设在都亭驿吧,我就住那边。
不是天子就不住皇宫,可以省下一堆麻烦事。”
方重勇摇摇头,示意车光倩把兴庆宫内的杂物搬走就行,不必搬东西入住。
“得令!”
车光倩行了一礼,然后凑过来小声禀告道:“一些滞留长安的李家宗室子弟,要求见天子,被末将挡回去了。他们又说要见官家,末将搪塞了几句,他们暂且回去了,但肯定还会再来的。”
李姓宗室?
恐怕还不止如此吧!
方重勇心中如明镜一般,现在着急求见的,除了李家宗室子弟外,肯定还有很多关中天龙人!车光倩之所以不提,也是投石问路,想知道方重勇是什么态度。
如果李家宗室都见,那么关中天龙人自然不会拒绝。反之,如果方重勇不想和宗室子弟接触,那么关中天龙人也没必要见了。
“不见,有什么好见的。”
方重勇不耐烦的拒绝了,他觉得跟这些虫豸配合,是搞不好政治的,还不如将他们晾在一边。
他看到车光倩欲言又止,长叹一声道:“有话但说无妨,没什么好顾忌的!”
“官家,依末将所见,长安残破,已远不如当年。想要恢复千难万难,就算是作为出兵河西的后勤根基,也有些不足。
不若将行营安置于西北面的咸阳,便于集中兵力。长安城太大,人口又大量流失,很不方便管理。
搞不好吐蕃人的探子,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还请官家三思。”
车光倩壮着胆子建议道。
经过多次兵祸的长安,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是一种写实的说法,并不是夸张的形容。
长安城的规建,就是奔着都城,奔着全国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而去的,跟方重勇营建汴梁城,有异曲同工之妙。甭管设计有多少差别,起码目的是完全一致的。
于是乎,长安城就好比是一座专门为铁拐李铺设的木桥,去的时候如履平地,回的时候高低差加倍!
在大唐兴旺的时候,规模宏大的长安城,是大唐的明珠,城内的一切设计都令人称道,它是专门为了盛世而建的。
一旦大唐衰微,长安城的宏大规模就成了束缚,昔日华贵的衣裙就成了跑路的累赘。
城大不好巡视,不好管理,不好清扫,更是容易藏污纳垢。
还不好防守!
现在的长安,在车光倩看来从内到外都是缺点,对于他这个要在此执行军务的人来说,全都是拖后腿的设计!即便是十万大军屯扎于此也打不过吐蕃人!
如果汴州军长期驻扎在此,那么就要派出很多兵马巡逻,清理各街各坊的污秽,清理长安的皇城、大明宫,兴庆宫,十王宅百孙院等等。
汴州军哪里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些鸟事!
清理占地一个半坊的兴庆宫,已经是车光倩他们的极限了。至于大明宫什么的,压根就不考虑。
“言之有理,本官会命辛云京带兵屯扎咸阳,跟长安互为犄角。
汴州军必须屯扎长安,这些以后我再与你解释。”
方重勇接受了车光倩的提议,但汴州军不动,让辛云京带赤水军屯扎咸阳。
车光倩是站在军事的角度,提了这样的建议。
但方重勇考虑的,是让汴州军震慑长安城内的关中天龙人。打吐蕃只是此番西行的一个任务,收拾关中的局面,则是另外一个任务。
心中明白,却不能挂嘴上说的那种。
正当二人在兴庆宫大门口商议兵力部署的时候,负责前锋斥候的韩游瑰,带着几个斥候走了过来。
他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官家,紧急军情,吐蕃人果然从泾川入关中,已经攻克了连云堡,兵锋直指长安北面的邠州!目前他们还在连云堡整军,没有南下。大量邠州百姓朝长安而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脑中都浮现出三个字:浅水源!
当年,太宗与薛举便是在浅水源多番鏖战。而薛举的行军路线,便是跟现在的吐蕃人一模一样。
连云堡,便是前出到浅水源的桥头堡!从前的战场在浅水源,这一次,极大概率还是在浅水源。
如果方重勇不带兵去浅水源阻击吐蕃人,那么接下来啥也别说了,直接打长安保卫战就行。这些都是前人玩老了的套路,全部打明牌,没有任何悬念。
“达扎路恭在等我应战!”
方重勇沉声说道。
吐蕃人的后勤不行,那只是指高原上物资贫瘠且运输不便。
如今吐蕃已经攻克凉州、兰州等地,物资补给已经跟上来了,绝对不至于说还没打开就缺粮。
吐蕃军攻克连云堡后不再前行,而是屯扎于此,就是等着汴州军跟他们在浅水源决战呢!
其实,吐蕃人也不想要一个被打烂了的长安。
“官家,吐蕃使者求见!”
之前去办差的元载一路小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使者呢?”
方重勇接过信,疑惑问道。
“此人傲慢得很,他要官家和天子去见他,不愿意进长安城,现在人在春明门跟前。”
元载恨恨说道。
“吐蕃人的激将法而已,雕虫小技。”
方重勇嘿嘿冷笑,一点都不生气。怒而兴兵什么的,对他来说完全不可能。
愤怒杀不死敌人,但是刀可以!骂人动怒完全没必要,到时候直接把吐蕃人砍死就行。
方重勇拆开信一看,果不其然,达扎路恭邀约他带兵来浅水源决战。
即决胜负,又决生死!
其他的废话一句都没说。这个送信之人,只怕也是个炮灰,说不定就是送来给方重勇砍的!
很显然,关中有吐蕃人的探子,这边发生了什么大事,吐蕃主将亦是心中有数。
“将使者身上的毛剃光,然后给他换上女人的襦裙,让他回去跟达扎路恭报信。”
方重勇对元载吩咐道。
这也行?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方重勇这是什么意图。
“官家,不带封信给吐蕃人么?”
元载低声询问道,羞辱使者没有问题,但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就有点那啥了。
“吐蕃人的规矩,跟我们这边是反着的。你打他打得越狠,他们就越是服气。
只管依照本官的吩咐去做便是了,达扎路恭有什么招数,直接放马过来便是!
去吧,记得要把使者身上所有的毛都剃光。要是留下了哪怕一根,本官都要为你是问!”
方重勇看着元载,虎着脸说道。
第755章 狼狈为奸
连云堡这种地名,在大唐即使没有数百,十几个还是有的,就连小勃律都有个连云堡。
但是泾川那边的连云堡,乃是开元后新设戍堡,它附近还有一个已经废弃的故城,名字相当响亮,那便是:长墌城!
第二次浅水源之战,太宗便是在此地大破薛仁杲,一举扫平关中西面隐患。
由此便能看出,达扎路恭此番攻打关中在此扎营,那可是做足了功课。而大唐这边由于一百多年没有什么势力进犯关中,昔日的防线也变得相当废拉不堪。
当年战略要地高墌城已经废弃,城池所在的宜禄县,新县城已经在高墌城西北,也就是宜禄城。这里交通更方便,但是战略地位比起高墌城大为不如。
墌,城墙地基的意思。高墌顾名思义,是建在一处高出周边河谷许多的高台上,从防守上来说非常有利。
它是一块山川包围的谷地中,凸起的一个高台,有点“万花丛中一片绿”的意思,天然就是这一带的防御核心。
然而没了军事威胁,高台的地形对于日常耕作与商贸来说,都是额外的负担,自然是能省则省。
因此高墌城后来也毫无争议的被废。不打仗,没有国防压力的时候,武器往往还不如烧火棍好用,自古便是如此。
吐蕃人不敢将营地安置在险象环生的高墌城旧址,而是十分谨慎的将其设立在长墌城旧址附近的连云堡。
这里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进入关中平原的桥头堡。高墌城容易被人断后路,又无旧城可以据守,吐蕃人也不会下贱到去这里缅怀唐太宗。
已经入夜,长安都亭驿内临时设立的“都督府”大堂,众将都是看向墙上挂着地图沉吟不语,丝毫没有关注周围简陋的陈设。
多方消息验证,吐蕃军已经陈兵长墌城故地,兵临浅水源。显然,达扎路恭就是等着汴州军入高墌城故地,然后在周边的浅水源决战。
别问,问就是这一带只有浅水源适合大规模决战。吐蕃人兵力雄厚,达扎路恭当然要找一块可以发挥出兵力优势的地方,跟汴州军一决雌雄。
而泾水流经长安这条两山夹河道的狭窄谷地,并不适合万人级别以上的兵力展开对战,反倒是适合守军层层设伏。
吐蕃人有备而来,并不是头铁胡乱瞎搞,没有冒进实属谨慎。
现在摆在方重勇和汴州军诸将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前出到高墌城附近抵御吐蕃军。
又或者是泾水的出口泾阳摆出阵势,迎战吐蕃。
再不济还有摆烂打法,将长安让给吐蕃军,等吐蕃人进了长安以后,等待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孤军深入远征大城,若是不能长期据守,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如果汴州军不管不顾,后撤到华阴,反而有机会趁着吐蕃军入长安的机会,反手捅一刀。
只不过那样的话,方重勇在政治上就比较被动了。
“诸位,这次吐蕃人来势汹汹,你们以为如何?”
坐在主座上的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火光照耀下,大堂内的李筌、车光倩、元载、何昌期等人全都面色阴晴不定,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是不怕“打快仗”的,以快打快,以乱制乱,反倒是容易处理。
怕就怕达扎路恭这样“打慢仗”的人。因为慢,所以准备充分,不好打闷棍。
“官家,以下官愚见,不如向东后撤二十里,在渭南县屯兵,把吐蕃人引到长安周边来打。”
见没人开口,元载硬着头皮对方重勇叉手行礼建议道。
退避三舍的典故,大家都知道,但这里其实包含了一个军事上的战略欺骗。元载说的,跟退避三舍中隐藏的意思差不多。
“枢密副使觉得如何?”
方重勇不置可否,看向李筌询问道。
“元长史所言,不能说错,只是……”
李筌欲言又止。
他是枢密副使,可是他想说的话,却不光是军事方面的。
“有话但讲无妨。”
方重勇微微点头,依旧是不表态。
“下官以为,关中人心未附,倘若放任吐蕃人攻长安,恐怕关中父老也会将我等跟吐蕃人视作同类。
官家此番西征,除了抵御吐蕃军外,同样也想收拢关中人心。放任吐蕃攻长安,长远来看并不可取,弊多于利。”
李筌娓娓道来,直指元载计划里面的最大漏洞:如何收拢人心!
吐蕃人来了,朝廷跑了,官军躲着。
吐蕃人走了,朝廷又回来,官军也回来了。
这样的狗朝廷,怎么可能得人心?
“车将军,你觉得如何?”
方重勇看向车光倩询问道,依旧是没有表态。在场众人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刻方重勇就好像是一个有耐心的好听众一样,无论下属说什么,都不会打断他们的话,更不表态支持谁反对谁,更不会在事后清算。
当然了,这对于出谋划策的人来说,绝非毫无压力。毕竟,在家里说什么无所谓,在职场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此刻车光倩就感觉压力山大。
“官家,末将以为,吐蕃人是有备而来,又得凉州、兰州等重镇,士气高昂。
如果我们仓促迎战,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那就真要在长安打守城战了。
所以不如大军屯扎邠州,在邠州以北设立多道防线,木栅拒马深沟壁垒阻之。
长安以北的群山之中有不少山道,可以容纳小股部队穿插其间。我们小股精兵绕后,袭扰吐蕃军粮道。
待吐蕃粮秣渐少,士卒疲敝,军心浮动时,再反戈一击,方为上策。”
车光倩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简单概括两个字:苟住!
按他的意思,拒敌于外是对的,但不能直接莽过去决战。大方向对了还不够,影响战争胜负的往往是细节。
“官家,士气可鼓不可泄,吐蕃军来关中也是立足未稳,不如直接一棍子把他们打死好了。此刻正是进击的时候,越是拖,民心士气越是变数大。
要知道,我们也没有经营关中啊!”
何昌期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在场众人可以说一个人一个意见,而且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吐蕃人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所以该打。
吐蕃人锋芒毕露急于求战,所以不该打。
为了争取关中民心,所以要御敌于外。
为了拉扯出更大的战略空间,所以要把敌人拖到长安来打。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战场上,却只有输赢两种结局。就算再有道理,如果打输了,那么一切理由都被清零,变得不值一提。
反之,无论秉持什么歪理邪说,只要赢了,那就是正确的路线,是真理站在少数人这边。
“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命将士们准备好,大军随时可能开拔。你们也都回去考虑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单独禀告于我。”
方重勇宣布散会,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事态紧急熬夜是经常有的,只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山穷水尽。
他判断达扎路恭也在等机会,轻易不会出手,所以倒也不必忧虑吐蕃军这两天就攻长安。
众人散去后,方重勇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堂内思索对策。这里原本是都亭驿的办事衙门,本该有很多张办公桌,很多小吏在此办理与各地驿站相关的出行手续。
可是自长安陷落以来,伴随着全国范围内驿站的瘫痪,都亭驿也停止了运作,就连窗户上都出现了蜘蛛网。
方重勇回想起当年的达扎路恭,暗暗揣摩对方的心思。
他觉得,达扎路恭应该一点都不着急。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由于吐蕃的地理环境决定的。吐蕃人自秋收后,便会日常性下高原进攻唐军在陇右的据点。
俗称:下高原过冬。
如今吐蕃人已经在春天下高原来了,那么至少今年冬天以前,他们都是不会撤兵的。现在不过是夏季,距离冬天起码还有四五个月!
这一百多天的时间,足够吐蕃人从容掠地了。
以方重勇对达扎路恭的了解,这一位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杀招。
看来,还是车光倩的建议比较有可行性。不要进入吐蕃军的预设战场,而是要在沿泾水两侧山谷设立多道防线,层层阻击,一点点消耗吐蕃军的实力。
从汴州运粮到关中不容易,可是再怎么不容易,也比吐蕃人从兰州运粮要容易多了!
这一战不能着急,就好像是两个掰手腕的人,一时间分不出胜负一样。
有耐力的,则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
而这一战,则是汴州军收复河西的开始,攻守易势的起点。
“这一次,你会不会给我惊喜呢?我那位异父异母的好义兄!”
方重勇站起身,眼睛盯着那副关中以北的局部地理图,喃喃自语道。
……
其实,正如方重勇所料想的那样,达扎路恭并不着急。
他甚至将所有军中将领请战的提议全部压下,力排众议在连云堡外扎营,并以这个小城为核心,营建防线。
自从出征下高原,特别是来到地势低矮的关中平原以来,吐蕃军中就出现了大面积生病的情况,甚至连达扎路恭本人都出现了头晕目眩,身体乏力等症状。
直到现在,都是稍稍缓解,没有完全根除。
他不知道的是,长期在高原生活的人,一旦进入富氧环境,便会出现“醉氧”状态,危急时甚至有性命之忧。
吐蕃人在高原上土生土长,其醉氧状况不是几天就可以消除的。这和长期在低海拔生活的人,去了高原适应了,再回到低海拔所产生的反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孤军深入而非齐头并进,作战风险极大。达扎路恭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没有急吼吼的攻长安。他要观察一下关中的局势,选择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更何况,他还在等一个关键的钥匙!
“大论,金城公主之兄李承宏求见。”
纳囊·赤托杰走进帅帐,对达扎路恭行礼禀告道。
“嗯,做得好!”
达扎路恭点点头,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陇右地势并不低,吐蕃人来了以后还不觉得如何。
但关中地势比陇右低了不少,醉氧以及夏季的炎热脱水等症状,一直困扰着吐蕃人。再加上之前纳囊·赤托杰被宝臣大帅教训了一顿,以至于达扎路恭这一路都心情很差。
“李承宏是打开长安这把锁的钥匙,捏住他,我们才能在关中立足,你莫要怠慢他了。”
达扎路恭提醒了一句,纳囊·赤托杰点点头,走出了帅帐。
很快,身着“龙袍”的李承宏就被带到吐蕃军帅帐内。
李承宏是金城公主的兄长,邠王李守礼之子。邠王李守礼是唐高宗李治之孙,章怀太子李贤次子。
而章怀太子,则为酷吏丘神勣逼令自尽。所以李承宏不是基哥的子嗣,却又是高宗一脉的!
如果谈正统的话,怎么也轮不到他。
大唐宗室远支近支加起来人数不少,但总要讲个远近亲疏先来后到。达扎路恭这一招不能说高明,却也比没有要好。
“大唐天子请安坐。
我吐蕃与大唐,向来是友好邻邦,交往百余年,互相通婚。
如今大唐境内乱兵四起,我等接到大唐天子的请求,带兵前来剿灭叛军。
请大唐天子勿虑。”
达扎路恭以唐人的拱手礼,对李承宏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这位年近六旬,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大唐天子”,听了达扎路恭的话,整个人都感觉不自在。
又是羞愧,又是感觉好笑。
他已经快到花甲之年,如何不知道吐蕃人是什么心思,如何不知道现在天下的局面如何,如何不知道关中的情况如何?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李承宏改变不了什么。
方清是权臣,要干什么可谓是路人皆知,但李承宏这么一个老头又能做什么呢?
吐蕃军攻占河西走廊,入侵关中,李承宏这个宗室远支又能做什么呢?
正经事,他一件也做不了!
唯独不正经的事情,他还可以耍耍,比如说,勾结吐蕃人对付方清!
“大论辛苦了。只是不知道,吐蕃天兵,可以什么时候攻打长安呢?”
李承宏面不改色说道,脸上看不出一丝羞愧!
大家在一起狼狈为奸,那些虚伪的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吧?
“不着急,方清此人我当年便熟识,此人善于用兵,心思诡诈不好对付。
攻打长安之事,还要从长计议。大唐天子不如就在我大营之中暂且歇息吧。”
达扎路恭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摆了摆手。
第756章 黔之驴
关中的盛夏,白天酷暑难耐,人们往往到晚上才能感受到夜风的凉爽,才能静下心来。
这天深夜,连云堡城头那个狭小的签押房内,白天处于昏睡之中,现在精神正旺的达扎路恭,闲来无事拿出当年方重勇“恐吓”他的信件读了起来。
他现在办公的时间正好是跟别人反着来的。在这封信里面,方重勇讲了一个叫“黔之驴”的故事。
黔地无驴,有人带了驴过去,起初那边的老虎还不敢把驴怎么样,因为担心驴很凶猛。但之后逐渐试探,便知道驴无甚本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
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
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㘎,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那时候方重勇就是以此暗示吐蕃只是“黔之驴”外强中干,压根在边境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正因为这封信,达扎路恭便知道那时候的沙州刺史,都已经看穿了吐蕃的虚实,故而不敢打大唐的主意。
一个沙州刺史都有如此能耐,面对当时的大唐又有谁敢造次呢?
可是现在看来,达扎路恭有点被回旋镖糊脸的羞辱感。
原来,大唐才是那只驴啊!至少现在的大唐已经是那只驴了!
只要老虎“稍近,益狎,荡倚冲冒”,不断试探底线,那么……入主关中,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妄想!
达扎路恭现在用兵也是这个原则,没有顾头不顾腚的全军押上,而是凑到一个伸手可以够得着长安的地方,在此潜伏、整军,然后逐步试探。
正如黔之驴中,老虎试探外强中干的驴子一样。
正在这时,一个东本(东岱的军事主官,约等于千夫长,但权力更大)走进狭小的签押房,对达扎路恭禀告道:“大论,有贼人穿过三道明哨,射杀我士卒十多人后扬长而去。我派兵追击,又被杀五人,还是让贼人逃了,请大论责罚。”
“贼人有多少人?”
这位东本叽里咕噜一大通,达扎路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仅一人而已。”
这位东本低着头,有些惭愧的说道。
“带我去看看。”
达扎路恭站起身,他跟在东本后面来到连云堡外的营地。一众将领围着十多具尸体,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枚箭矢。
“是大唐军中神射,但未必只有一人,是你们只发现了一人。”
达扎路恭十分镇定的说道,他从一个尸体上拔出箭矢,发现这枚雕翎箭做工精细,堪称艺术。箭羽附近处的箭杆上写了一个“王”字。
那是老虎额头的皱纹!
达扎路恭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按吐蕃军法,大军扎营,外围需要有四道明哨和三道暗哨。然而来到关中以后,就只剩下三道明哨了。
至于为什么嘛,概括一下就是天太热了,一个月拿八百块的吐蕃基层士卒受不了。
军法是一回事,怎么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夜,他们就是被人摸哨了,而且还是悄悄摸进来以后,从容射杀毫无防备的吐蕃军士卒,最后从容离去。
根据达扎路恭的推测,潜入进来杀人的只有一个人,但外围接应的可就未必只有一个人了。
即便是站在敌对的位置,达扎路恭也要说一句:干得漂亮!
此刻,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身子尚未长定型的男人,笑嘻嘻的,以开玩笑的口吻威胁道:“你不会以为你是老虎我是驴吧?”
唐军精锐摸到吐蕃军大营内杀人,此行风险极大,如果折损,十分不划算。
可是,方清却依旧派人来了。
他是为了杀那几个因为炎热晚上打瞌睡的吐蕃军中歪瓜裂枣么?
不不不,他是为了打乱吐蕃人的节奏,打击吐蕃军的士气,进而放手一搏!
换言之,此刻方清和他麾下的汴州军才是老虎,正在试探吐蕃军这头驴呢!
想到这一茬,达扎路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今日之事,不得声张。
明日起,纳囊·赤托杰带本部人马拔营起寨,再点齐一万兵攻邠州,试试唐军的虚实如何。”
达扎路恭沉声说道。
方清既然开始试探吐蕃军的虚实,那么他也可以试探唐军的虚实。
这是老虎全力以赴之前的摸底!
“大论,如今盛夏,关中酷热难耐,军中遍生疾病,仓促出兵,只怕是……”
纳囊·赤托杰此前就败过一阵,此刻依旧心有余悸不敢妄动。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为什么唐军摸哨摸得这么轻松?因为吐蕃人本该重甲披身来执勤,那样的话,唐军就算再来一百个神射手,也别想讨到什么好处。
正因为热,所以士卒们体力很差,很多都带病执勤,没有谁愿意穿上那几十公斤重的全身甲。
即便是上官要求他们执勤的时候披甲,他们也是随便做做样子,等没人巡视的时候,就脱下来。
至于吐蕃人为什么不和唐军对射……因为吐蕃弓弱,不堪一用,只能干瞪眼呗。
这里的“弓弱”是说的射术很差,而不是单指武器不行。
这个评价不仅是与吐蕃对阵的唐军将领都会提一嘴的事情,就连吐蕃内部也知道,在军中诸兵种之中,吐蕃射手的素质最差,也没什么地位。
没错,弓箭本身,吐蕃还算重视,后勤也有专人保养。但是提到射术,那就真抽象到一言难尽了。在吐蕃国内,不仅不重视射术,宗教层面还相当歧视射手。
敌人射术好,那打仗就穿厚一点呀!你跟他对射有什么意思?
这在吐蕃军中几乎是共识了。
一看今日这波摸哨,就知道背后那个人,对吐蕃的一切,都知之甚详!
他知道吐蕃军的编制,平日喜欢怎么布置大营,吐蕃人来到关中不适应水土不服受到很大影响,还知道吐蕃弓箭手很烂,没法做到“对等还击”。
这个人了解吐蕃军的一切习惯!
“倘若方清不是汴州军主将,这一趟要轻松许多。”
达扎路恭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屏退了一旁的将领。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一定不是你的挚爱亲朋,而是你的敌人。
越是重视你的敌人,那么他就对你越是了解!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一种“厚爱”。
达扎路恭此刻很后悔,当年就应该趁着方清(那时候还叫方重勇)还没壮大的时候,就一波将其突突了!
现在看来,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而今,要面对这个对吐蕃军极为了解的敌军主将,达扎路恭就觉得肠子悔恨到绞痛。
当年,他可是跟方清说过不少吐蕃国内的事情,只因为内心苦闷,得不到重用,被吐蕃国内那群虫豸整得想杀人,想找个人倾诉而已。
达扎路恭怎么可能想到,自己后来可以反杀那群虫豸,夺取吐蕃国内军政大权呢?
他更没想到,当初神一样的大唐,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当初那个沙州刺史,竟然都要改朝换代了!
吐蕃赞普大权旁落,大唐天子亦是大权旁落,这对难兄难弟,怎么看怎么感觉……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方清,有什么阴招你就尽管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达扎路恭看着天上的星辰,紧握双拳,喃喃自语道。
……
“神射!”
“神射!”
“神射!”
长安灞桥附近的银枪孝节军大营外,一群丘八抽出横刀,对天高呼,气氛热烈到了极致。
一个背后背着箭壶的将军,翻身下马,来到站在这群丘八之中的方重勇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官家,末将昨夜袭吐蕃军大营,射杀敌军十九人,我部无一伤亡!除追击的那五人外,其余十四人,皆为末将亲手射杀!”
“好!”
方重勇将这人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转过头对身边的元载说道:“来人,记功!战后论功行赏。”
“得令!”
元载笑眯眯的在一本账册上记下了功劳:王栖曜,孤身入敌营,斩吐蕃士卒十四人。
王栖曜是方重勇拆散控鹤军,新建“散员营”后,提拔起来的第一任营主。
这个营不到三百人,却是可以无视军中繁荣缛节,各军之中能打又不听话的刺头都被丢到这里来,凭拳头选出营主!
所以营主一定是最能打的那个!这里没有什么规矩,赢就是唯一的规矩!
方重勇本以为怎么说控鹤军里面也要出几个能人,当选营主实至名归。没想到,选拔营主的时候,居然被车光倩当年在浙西平叛袁晁时提拔的一个校尉,给拔了头筹。
不过这个王栖曜也确实可以,为人敦厚不张扬,箭术又极为精湛,镇得住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丘八。
此番对阵吐蕃,方重勇便将散员营的人,单独安排打吐蕃人的后勤,夜间袭扰,抓俘虏,刺杀主将等等。
所谓“散员”,即零散使用,不与大部队协调。也可以嚣张的说,一人即一军。
“依官家所言,吐蕃军中明哨部署依旧,大差不差。只是没有暗哨,内部守卫也极为松懈。
末将观察到吐蕃军士卒行动迟缓,或许军中疾病丛生,不适应关中酷暑。”
王栖曜对方重勇抱拳禀告道,这次他孤身入营还有个任务,就是试探吐蕃军虚实,近距离观察一下对方的状态。
以王栖曜所见,吐蕃军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外强中干!
当然了,一个人容易躲也容易跑,王栖曜孤身入营杀十多人全身而退,看似困难重重,实则有惊无险。在大营外围,也有技艺高超的同僚接应他。
吐蕃追兵不知虚实,瞬间被射杀五人,哪里还敢追?
如果王栖曜他们一群人冲进吐蕃军大营,或许可以杀更多敌军,但想全身而退就很难了。
当初控鹤军那支残部“左射营”,方重勇当然可以把他们都宰了,一了百了。只是杀人谁都会,妥善安置就困难了。
散员营正是方重勇喜欢“物尽其用”的体现,让英雄干英雄的事,让好汉干好汉的事。刀剑本无是非,有是非的,是使用刀剑的人!
“大丈夫建功立业,正是时候,就像我们的王将军一样。
机会马上就来了!都散了吧!回去磨刀准备杀敌!”
方重勇大喊一声,围观的丘八们作鸟兽散。不得不说,王栖曜孤身袭营这一手,极大鼓舞了汴州军的士气,打破了军中对吐蕃人的畏惧心思。
还是那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能打还是不能打,不是靠吹出来的!
要看能不能阵斩!
正在这时,元载悄悄的走过来,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禀告道:“官家,车光倩刚刚派人来报,吐蕃军一部已经向东袭来,正在攻打邠州州治的路上,现在应该已经交手了。”
“嗯,你派个人去通知一声,依计行事!”
方重勇吩咐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前,车光倩在邠州以北,沿着泾水的两侧谷地,设置了三道防线!看似好像很多,实则谷地狭窄,花费不了多少气力。
吐蕃军此举也不太明智,因为按照达扎路恭的设想,应该是唐军出邠州向西,和吐蕃军在浅水源一带的开阔地决战。
孤军沿着泾水东进,即便是攻克邠州州治,也是沿着泾水南下慢慢啃防线。
吐蕃军此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试试汴州军的成色,看看汴州军是不是“黔之驴”!
如果汴州军是老虎,那么达扎路恭会稳一手,等气温下降一些,吐蕃军状态好一些再说。
如果汴州军不堪一击,只是头驴,那么对不住了,吐蕃军会大举南下,不计工本的雷霆出击,打出最凶猛攻击,一路将方重勇和汴州军推到蒲州,甚至推下黄河喂鱼!
“官家,车将军那边会不会顶不住?”
元载小声询问道。
“有可能,但是不要紧。”
方重勇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担心。
他现在在憋大招,要等达扎路恭麾下的吐蕃军快没气力了以后,才能使出来。虽然他现在也能摆吐蕃人一道,但是现在还太早了点,没法让吐蕃人伤筋动骨。
“对了,你写封信,提醒一下车光倩,不要硬抗,一点点的往南面撤。甚至不必困守邠州,把邠州百姓疏散到长安来就行了。”
方重勇对元载吩咐道。
哪怕是既定方针,方重勇也担心车光倩玩砸了。守不住邠州没什么大不了的,吓跑了吐蕃人,那就罪大恶极了。
他现在就担心车光倩把吐蕃人的偏师打懵,把达扎路恭吓跑。
第757章 怎么办,只有杀
七月末,吐蕃茹本(汉语翻译为羽翼长,手中权力驳杂,类比管理部分民政的军区司令)纳囊·赤托杰,奉达扎路恭之命,领吐蕃精兵一万多,从连云堡出发,南下攻邠州!
汴州军先锋主将车光倩早已提前设下三道防线,每一道防线皆是深沟壁垒,配合拒马木栅,在泾水两岸部署,并在对应的山坡上设下伏兵,以策应守军。
纳囊·赤托杰则是将平日每战负责破阵的重装步兵集中使用,顶在前方开路以应对。这些重装步兵铠甲坚固不惧箭矢,且技战术娴熟,十分难缠。
吐蕃军一路势如破竹,汴州军不能抵挡。三天之内,吐蕃军便连续攻破汴州军两道防线。
然而正当那些如同铁罐头一般的重步兵攻打第三道防线的时候,早已在山林中埋伏多日的汴州军伏兵,忽然大举烧山!
一时间,吐蕃军所在谷地两侧山坡及山道,瞬间变成了延绵不绝的火海!与此同时,汴州军中专门组织的敢死队,趁机反杀,以猛火油开路。
他们不管不顾,反正就是一个字:烧!
吐蕃军其他士卒还好说,那些被重甲压得喘不过气的披甲武士就惨了。跑得慢不说,金属导热还快。可谓是火烧到哪里,他们就倒在哪里,倒下以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人身上的铁甲,已经跟皮肉紧紧粘在一起,事后汴州军派人打扫战场的时候,那些被烤熟了的人肉,都粘在铠甲上无法被分开。
尸横遍野的场面看起来十分可怖。
吐蕃所处高原,并无高大密林,此前对于放火烧山这样的操作没有什么概念。上次,纳囊·赤托杰被宝臣大帅用火攻摆了一道,如今又被车光倩用火攻摆了一道。可谓是短时间跌入同一条河流。
也算是被坑出点经验来了。
本部精锐损失惨重,虽然还有一战之力,但纳囊·赤托杰却不敢托大,只好带兵返回连云堡。
见首战不利,达扎路恭并未责怪,只是命他安抚好部曲,在连云堡内休整,并且近期不会让他出战。
经此一役,达扎路恭也算是看出来了,吐蕃军过去的路数,已经被方清摸得光溜溜一般,全都门清着呢!
吐蕃军善于用重步兵破阵的优缺点,也被人研究透彻了。这种跑得慢的重步兵,最怕被人拉扯战线,引诱到既定战场作战。
只要一把大火就能将他们一波带走,厚重的铠甲反而成为了累赘。
在这种两山夹河谷的狭长地形里面战斗,对吐蕃军十分不利。唯有将唐军引诱到浅水源的开阔地,那边完全没有火攻的条件,这才能展现吐蕃重步兵的优势。
然而,达扎路恭知道的事情,方清肯定也知道,指望对手是傻子,本身就是一种很傻缺的想法。
这天刚刚入夜,达扎路恭巡视了纳囊·赤托杰的大营,只见营中不少伤兵都是卷缩在角落里,如同死了一般,不说话也不挪动。不少人身上都有大面积烧伤的痕迹,此刻敞开了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
伴随着脓疮和恶臭。
达扎路恭找到纳囊·赤托杰,二人在营中散步,顺便聊一些军务。
“这么明显的诱敌深入,你为什么会上当呢?”
达扎路恭有些责备的询问道。纳囊·赤托杰是他政治盟友,非常重要。若不是如此,这个人吃了败仗,就算不斩首,打军棍是跑不了的。
“大论,唐军守军抵抗激烈,不像是在诱敌啊。我军伤亡也很大,只是有铠甲的保护,阵亡不多而已。”
纳囊·赤托杰一脸委屈的抱怨道。
在唐军没有反杀之前,他一点都不觉得对方是在演,战况是非常激烈的。而且他也确信,吐蕃军在突破第一道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唐军伤亡不小。
如果是演戏,那么只能说明敌军主将是个狠角色。
“方清早就在山谷两侧埋伏了伏兵,只是引而不发。等你带兵继续向东深入了,他们再纵火烧山。恰好夏季又是东南风多,那天东南风一起,大火顺风延绵成火海,你部跑得慢的都被烤熟了。”
达扎路恭叹息说道,就好像他当时在场一般。
纳囊·赤托杰顿时震惊不已,因为战况就跟达扎路恭刚刚说的完全一样!而其中很多事情,是他没有禀告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当时脑子一热,认为胜利就在眼前,所以下令全军冲击唐军第三道防线,却没有仔细侦查吧?
“我们的重甲,在此战中发挥不出实力对么?”
达扎路恭突然开口询问道。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纳囊·赤托杰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就像是被人捆住手脚一样,有力气使不上!”
“哼,方清狡诈,非常人也。”
达扎路恭冷哼一声,心中极为不爽!却又是战意高昂!
唐军就是避免与吐蕃人在开阔地战斗,宁可层层阻击。纳囊·赤托杰发挥差了点,出现了明显的战场失误,以至于精锐重步兵遭遇重创!
然而,就算他没有失误,缓慢推进,大概也就自身损失小一点罢了。唐军的猥琐打法,决定了两军短时间内不会进行决战!
可是,就算看出来又如何呢?
这是阳谋,就算达扎路恭知道,也没有办法破局,只能慢慢熬着。
一旦哪一边顶不住,其崩溃的速度不会是这样温吞,而是会山崩海啸一般,一场决定胜负的战斗完结后,其中输的一方彻底歇菜。
到那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现在却要稳住不能浪!
正当达扎路恭心情烦躁之时,有个亲随走过来,对他低声禀告道:“大论,李承宏求见。”
“他来做什么,这个废物。”
达扎路恭不满的呵斥了一句,不过依旧是让亲兵带对方进来。
李承宏是真的废,达扎路恭让他将本地的汉民组织起来,编练一支“伪军”,将来战斗的时候,便可以让伪军当前锋探路。
没想,李承宏忙活了几天,居然招不到几个人!本地百姓大多逃亡长安,压根没什么人给吐蕃带路!更别提当伪军了。
见事不可为,达扎路恭只好将这个命令当屁一样放了,不再提这一茬。
不一会,在连云堡的简陋签押房内,达扎路恭见到了李承宏这位傀儡天子。这老头今日看起来兴致似乎很高,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大唐天子深夜求见是有什么事情么?
我军务繁忙,如果你没事的话,那就不奉陪了。”
达扎路恭坐在胡凳上叹了口气,双手环抱,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大论,有件事,恐怕你错过了一定会后悔。”
李承宏面色淡然说道,看起来略显得意。
“大唐天子请讲!慢慢说不着急!”
达扎路恭顿时坐直了身体!整个人都警惕了起来!
在他看来,李承宏虽然是个辣鸡,但李承宏带来的消息,却未必是废话,还是值得去听一听的。
“大论,之前吐蕃天兵在凤翔府以西吃了败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李承宏慢悠悠的询问道。
达扎路恭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愿闻其详!”
“那是李宝臣在用兵,此人精通战阵,颇得军心。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被方清逼迫隐退了,凤翔府的兵马,目前也在交接之中。他们和方清麾下的汴州军,并不是一路人!更谈不上什么打配合!
听闻大论攻邠州不利,方清颇有戒备沉着应对,吐蕃天兵一时间难以破敌。
大论何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老弱守连云堡,主力后撤到凤翔府,迅速击破李宝臣麾下兵马,拿下凤翔府后,以此为根基从西面直接攻长安。”
李承宏摇头晃脑的说完,就看到达扎路恭霍然起身,满脸震惊之色!
是啊,为什么要跟唐军顶在邠州呢!
方清确实不好对付,可收拾没有李宝臣坐镇的凤翔府兵马,难道这也搞不定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达扎路恭在狭小的签押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是感觉此举极有可能成功。
只不过有个前提:邠州这边,还得加大力度攻城,吸引汴州军的注意力,让方清无暇他顾。
可以预见,现在李宝臣的部曲,正在跟方清的兵马换防,是处于守备最薄弱的时候。
再加上吐蕃军主力屯兵连云堡,想从邠州一线南下长安!唐军必定对凤翔府掉以轻心!
种种优势叠加起来,胜算越发变大。
“我还有军务,大唐天子请自便吧,我就不奉陪了。
对了,明日便是你登基的日子,还请天子准备一下,我要以你的名义发讨逆檄文,讨伐方清了。”
达扎路恭面带微笑说道。
“你们怎么不守承诺!不是说好了拿下长安后再发檄文的吗?”
李承宏瞬间破防,吓得面如土色!
他是悄悄出来的,家眷可都还在长安呢!吐蕃人如果要发檄文,要讨逆,也不是不可以。
可那也得等吐蕃军攻克长安后再说啊!哪有明天就发讨逆檄文的!
李承宏现在是仗着他这个小卡拉米一点都不引人注目,所以方清也不知道他投靠吐蕃人的事情。
如果发檄文,那不是天下人皆知了吗?
此前李承宏不情不愿去组织伪军的时候,也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他招募不到兵员的主要原因之一。
没想到,吐蕃人这么不讲诚信!答应的事情没过几天就反悔了!
李承宏在心中把达扎路恭从头到脚都骂了一遍,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李承宏不过是达扎路恭为了顺利统治关中,而提前准备的一面旗帜罢了,甚至都还没立起来。
他怎么可能替李承宏考虑?
人会考虑旗帜的想法吗?旗帜连狗腿都不如,需要在乎这种“死物”的想法么?
别人怎么样不好说,但达扎路恭向来心狠手辣,国内的吐蕃贵族也是杀了一大片,李承宏这傀儡算老几!
“你是大唐天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当然要报出名号。
我们是来帮你来夺回失地的,你要是不亮出名号来,我们怎么替你打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盗匪呢!”
达扎路恭似笑非笑的说道,脸上闪过一丝嘲讽之色,随即大步离开,压根就不管哭晕在地的李承宏。
……
车光倩在邠州以北的泾水两岸谷地,大败吐蕃军,特别是重创了以吐蕃小贵族为兵员的重装步兵。一时间吐蕃军就像是被阉割过的野猪一般,老实了许多。
就连游骑都不敢远离连云堡十里之外。
不过即便如此,方重勇依旧下令,从邠州迁徙所有百姓,无论是老弱还是妇孺。并派出运粮的运输队,去帮忙接人。
这些作为,长安本地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间向汴州逃亡的富户少了许多,有不少人开始相信汴州军可以守住关中,赶走吐蕃人。
然而,正当方重勇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邠州以北传来消息,吐蕃人在连云堡拥戴李氏宗室子弟李承宏登基**,并扬言要打下长安,帮助大唐“复国”。
这一手搅浑水,用得十分巧妙。
吐蕃人打进长安那叫入侵,但拥戴李氏宗室上位登基**,那就是帮大唐“剿匪”了。
毕竟,李琦也不敢说自己不是方清的傀儡啊!
这一招胜过十万兵马,瞬间将方重勇和麾下汴州军置于政治上的不利地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傍晚,方重勇当机立断,召集幕僚们开会,商讨对策。不得不说,达扎路恭这一手,确实是打到了方重勇的短处。
因为汴州朝廷的所谓“正统性”,并非是靠继承而来,而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你能打,别人自然也能打。吐蕃人是帮李家恢复大唐的,这种说辞足以迷惑很多不明内情的人。
“你们都说说看,该怎么办?”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但最后目光却落在元载身上。
显然是希望他最先开口。
元载也没有令方重勇失望,他上前一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没有办法,只有杀,不杀不能以儆效尤。
和李承宏有关联的亲眷,杀。
三服以内的李氏男丁,杀。
没法摆脱知情嫌疑的,杀。
官家切莫犹豫,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长安城内的宗室,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若是人人效仿李承宏,麻烦会更多。”
听到这番话,在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真敢说啊!
“官家,杀李承宏一家即可,何苦要杀三服之内男丁呢?”
此番被方重勇请来和关中天龙人联系的颜真卿,站出来反对元载。
“大唐只需要有一个天子就够了。事关抗击吐蕃的大业,任何事情都微不足道。
天子不忍心同室操戈,不忍心动手,那这个恶人,就由方某来当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对颜真卿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了元载的看法。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在场众人都懂了,根本不再劝说。
只有颜真卿拉住他的衣袖,用哀求的语气恳求道:“官家,您当初也是深受国恩,才有今日之成就。李承宏固然是有罪,可是其他人……”
方重勇甩开颜真卿的拉扯,面色冰冷的拒绝道:“于某有恩者乃是先帝,而非李承宏之父!更不是李承宏!”
第758章 弯了的脊梁不如不要
灞桥东岸某处,停着许多正在卸货的平板车,自汴州而来的辅兵,将粮食转运给长安本地组织起来的民夫,将军粮搬进刚刚建好没多久的临时粮仓。
“这边走!这边走!”
张光晟大喊着,面对排队而来的流民,以及希望离开长安的本地人,十分淡定从容。指挥他们上车。
有力气的男丁拖运家中的妇孺,隔一段路就换个人拖。汴州而来的车队,马与骡子留下,辅兵留下,那些平板车交给流民,让他们在专人的引导下离开长安前往汴州。
方重勇下令在汴梁城周围建立五个“卫星城”,正是缺劳力的时候,那些流民去了汴州,以工代赈,不会让他们沦为灾民。
来到长安后,汴州朝廷就派人在长安城内四处宣传,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哪怕是会做胡饼的也行,经过核验后都可以在朝廷的引导下前往汴州,躲避战乱。
此举就显示出朝廷正统性来了。
能扛事的朝廷,说话才有人听,才能号令地方,无有不从。
吐蕃军打来,朝廷就算没法阻止他们进关中,也会疏散百姓,不会让百姓顶在前面挡住吐蕃人的刀。
这个就叫担当!
一时间,方重勇和汴州朝廷在关中地区声名鹊起,博得了偌大的人望。
然而另外一方面,一场针对关中天龙人的大清洗,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方重勇已经亲自下令,让元载负责此事。
李承宏的子嗣,妻家,兄弟,儿女亲家,全都在被清洗的范围之内。
看起来好像不多,然而考虑到李承宏有两个兄弟李承宁和李承寀,且家中子嗣不少。
其父李守礼又有兄弟李光顺和李守义,再把他们的亲眷家族也算在内,这清洗的标准虽然很明确,但范围却着实不少了!
等于是将章怀太子一脉灭门,连带着和他们有联姻关系的关中天龙人家族一起!
这天深夜,新丰驿站的某个厢房内,李琦看着俯跪于地的颜真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才好。
“颜爱卿请起,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李琦俯身将颜真卿扶了起来,叹了口气。他大概猜到对方是为了什么而来,近期李承宏投靠吐蕃人,并自立为帝的事情,在长安传得街知巷闻。
李琦自然也知之甚详,只是,他一个傀儡皇帝,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看着而已。况且方清这个人,你不惹他,他就不会对你下黑手。
要是惹到他了,那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陛下,方清正借着李承宏谋反一案,大肆株连宗室,这件事您一定要站出来管一管啊!”
颜真卿拉着李琦的衣袖,摇头叹息道。
其实,颜真卿也看不惯那些李家宗室虫豸。
可是,如果没有那些虫豸,那大唐的根基就没了。如果没有宗室子弟,那么李琦就算掌权,也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唐怎么可能还立得住呢?
方清的图谋,可谓是直接摊在阳光下,大鸣大放。而且,他自己似乎并不想遮掩什么,也没有假借人手,都是亲口吩咐下属去做的。
至于抓人的理由嘛,自然就是这些人有私通李承宏的嫌疑,企图在长安作乱。先抓起来慢慢审,之后的事情,等击破吐蕃军,抓获李承宏之后再说。
总之一句话:朝廷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何昌期带着银枪孝节军在长安城中各宗室家中抓人,而且只抓家中男丁,就连贴身的仆从都不动一根汗毛。
其政治意图之明显,可谓猖獗。
先把人抓起来,若是方清和汴州朝廷败了,这些人会被秘密处死,对外就推到吐蕃身上,宣称是吐蕃人屠戮李氏宗室。
若是击退了吐蕃人,无论能不能抓住李承宏,到时候谁有罪谁无罪,还不是方清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大量涉案的李氏宗室男丁被抓下狱,被严密看管,颜真卿当然要想想办法,营救一番。
“方清已经答应过朕,此番不会牵扯到先帝子嗣。朕也不好干涉其中,毕竟李承宏谋反,勾结吐蕃人是事实,无可辩驳。”
李琦面色为难的说道。
此事方清跟他“禀告”过,并且承诺,此案不会牵扯到基哥的后代。也就是说,就算再怎么杀,也不会牵扯到天子本人“二服”之内的人。
至于其他的,呵呵,那就真的只能呵呵了!
李氏宗室何其庞大!不单指太宗一脉,甚至高祖李渊的兄弟及他们的后代,那也是李氏宗室啊!
如果大肆株连,影响太坏,面子上不好看。
所以方清采取的是“日拱一卒”之法。这次,李承宏已经是众人瞩目的勾结吐蕃,谋逆在先。吐蕃人都发檄文了,自然是没有争议。
那么,此番大清洗,他的近亲都无法幸免,方清会借机处置这一脉的人。
将来,李氏若是再有其他举动,方清会以此类推,照本宣科的行严苛峻法。今天砍一刀明天砍一刀,日积月累之下,李氏的根基就被砍没了。
而宗室内部与李承宏关系较远,或者身份比较敏感的,比如说基哥这一脉的子嗣,方重勇则是暂时不会轻易去动他们。
颜真卿数十年官场生涯,对此当然是看得明白,可是他连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开。
因为这年头本身就是一人举事全家参与,李承宏的近亲,就是洗脱不掉参与谋反的嫌疑。要怪只能怪他做事太过托大,没想到吐蕃人这么阴险,反手就发檄文把他卖了。
谁敢说李承宏的近亲没有参与其中呢?
在吐蕃人“爆料”以前,大家不都是不知道这件事么?长安因此陷落了,颜真卿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李承宏幻想的是,等吐蕃人攻克长安了,他再假惺惺的站出来“忍辱负重”,收拾大唐的国土。吐蕃人绝不可能在中原久留,这时间一长,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到时候,他的名声就不是现在这样了。达扎路恭的招数,其实也是看透了李承宏的图谋,就是不让这老头得逞。
李承宏名声臭了,才会更加听话,更加卖力的当傀儡。他们之间互相算计,终究还是手中筹码更少的李承宏吃了大亏。
“颜爱卿,朕……与李承宏素无交情,外人说是同为李氏宗亲,但实在是与陌生人无异了。”
李琦面露难色说道。
李承宏是李贤之孙,而李琦是李旦之孙,算起来是同辈。他们的曾祖父,都是高宗李治。
有没有血缘关系?有!甚至“不远”。
那有没有亲情呢?绝对不可能有!
甚至在李氏内部,这个程度的亲戚关系,彼此间乱伦的都不是个例!现在李承宏这一脉倒大霉了,要李琦去救……这位傀儡天子实在是没那个心情啊!
如果是李琦儿子被方清抓了,他肯定要试一试,但为了一个同曾祖的亲戚去得罪方清。
只能说颜真卿实在是想得有点多了。
听到李琦的推诿之言,颜真卿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面露失望之色。这位替大唐奔走的老臣,始终都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位天子,心中对家族是一点都不在乎!
其实,就算在方重勇前世那个时代,某人家中远亲,还是同一个曾祖父的远亲出了意外,他本人又能有多悲痛呢?
无动于衷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陛下,那可都是我大唐的根基啊!您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方清,把大唐的根基挖断而无动于衷么?”
颜真卿看着李琦大声质问道,已然不顾君臣礼仪。
“朕未曾听过有勾结吐蕃人,反手来对付朕的所谓根基。如果真有,这样的根基不要也罢。”
李琦也不想废话了,直接冷冰冰的回答道。
事实上,颜真卿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大唐是大唐,李琦是李琦!二者不能直接混在一起。如果大家利益真的完全一致,那么太宗当年在玄武门又何苦弑兄杀弟呢?
皇帝,哪怕是傀儡皇帝,也有他自己的切身利益。李承宏之流的宗室子弟,确实是大唐统治阶层的根基之一,但却不是李琦本人赖以生存的根基呀!
李承宏现在甚至对李琦还很有威胁!他勾结吐蕃人,在长安以北又是发檄文又是招募伪军,张牙舞爪可怕得很!
李琦没有命方清把李承宏一脉突突,就已经算是很克制了。还寄希望于他营救那些人,只能说颜真卿已经被大义迷惑了双眼,看不清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纠葛了。
大义,始终需要那些更小的,又实实在在的利益,作为基本盘来支撑,才不会变成空洞的口号。
如今复兴大唐就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但凡脑子正常点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在新朝的建立过程中,站稳自己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这与忠诚与否无关,纯粹是利益相关,顺昌逆亡而已。
终于,颜真卿还是放弃了对李琦的幻想,失魂落魄的走了。这位傀儡天子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无奈叹了口气。
所谓复兴大唐何其愚昧,看看李承宏这些人都在做什么!李琦失望的摇头不语,心中对宗室子弟极为失望。
那些人,至今都没有谁前来拜会自己这个傀儡天子。大概,这些人也认为,一个傀儡没什么卵用,见了还不如不见。
若不是如此,李承宏何以要投吐蕃?
“陛下,官家求见。”
霍仙鸣慢悠悠的走进来,低着头禀告道,吓得李琦浑身一个激灵。毕竟,刚刚才见过颜真卿,现在方清求见,让他有点心虚。
这也说明,此地的一举一动,都在方清的严密监视之中!
“快请官家进来。”
李琦站起身吩咐道,尽量保持面容的平静。
很快,方重勇便被霍仙鸣领进了屋舍。
“陛下,贼子李承宏的党羽已经被抓获归案,请陛下下诏,处死他们,以儆效尤,以正典刑。
同时朝廷还要再下一道旨意,李承宏及其党羽已经伏诛,此案已经结案,不会再牵连其他人。”
一见面,方重勇对李琦叉手行礼道,没有任何客套。
这么快?
李琦心中暗暗吃惊,他之前听颜真卿所说,似乎事情还有转机,人只是被抓起来了还没有杀。没想到方清做得这么绝,根本就不留任何妥协的空间啊!
“官家,此番会不会……牵连太广了啊。毕竟李承宏只是一人作案,杀他全家也就罢了,现在监牢里肯定很多人是不知情的。”
李琦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方清下令把这些人噶了,和自己这个傀儡皇帝下圣旨,还是稍微有点区别的。
李琦虽然不喜欢李承宏之流的废物,却也不想蹚浑水。
“陛下,乱世用重典。
若是旁人通吐蕃,畏惧吐蕃兵戈锐利,也是人之常情。虽有罪,却罪不至死。
可李家宗室子弟,那可是大唐的脊梁啊,已经弯了的脊梁骨,不如不要好了。
处置了这批人,长安城中其他人,便不会胡思乱想,这也是为了抗击吐蕃的大业着想。
陛下以为如何?”
方重勇看向李琦询问道,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不怒自威。
李琦不说话,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方重勇也没有逼迫,而是带他来到了离新丰驿不远的一处军营,李承宏一脉的宗室子弟,都被关押在这里。
而长安的所有衙门,目前都处于封闭状态,没有运转。
方重勇的原则很明晰,那就是他不打算重新启用长安的都城功能。而是不加掩饰的将其作为一个预设战场!
基哥缝缝补补几十年形成的大唐中枢官僚机构,那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啊。
方重勇清晰记得,前世历史书上记载,白居易当了几十年宰相,长安中枢的机构依旧是只有一半处于运作之中。
如今这个局面,无论多少官员填进来,都无法重启长安。既然不能重启,那就干脆废弃好了!
长安的大理寺狱不能关押囚犯,那就在军营中设监牢,作用也是一样的。
看到李琦和方重勇来了,那些被关在木栅囚牢里的犯人,纷纷凑过来大喊冤枉。
听得李琦一阵阵头皮发麻。
“陛下,如果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在李承宏谋反的时候,知情却不报,然后悄悄的帮助他。
如果李承宏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万一李承宏要是失败了,他们就果断切割,装作自己茫然无知,并扬言此事跟自己绝对无关。
您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方重勇再次开口问道,就在这监牢内,当着所有囚徒的面,当面询问李琦。
“陛下,你不要听他胡说啊。李承宏是该死,但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饶命啊!”
监牢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呐喊声,几乎是声嘶力竭。那是李承宏之弟李承寀,年纪比李承宏小不少,看起来四十岁不到。
李琦往后退了一步,稍稍远离了监牢的木栅栏。
却依旧没有开口。
“陛下,到!底!该!不!该!杀!”
方重勇一字一句的追问道。
“杀,该杀!全都该杀!”
李琦深吸一口气,他跺跺脚,气急败坏的抱怨了一句,随即转身便走。监牢内立刻传来一片鬼哭狼嚎之声,还伴随着浓烈的骚尿味。
等李琦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招呼何昌期过来,在对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第759章 你猜呀
八月初,吐蕃茹本纳囊·赤托杰带兵再攻邠州,车光倩依旧在泾水两岸谷地深沟壁垒以拒之。只是这次吐蕃人的打法很灵活,放弃了笨重的盔甲,采取轻弓对射的战术,跟汴州军耗时间。
一旦车光倩派兵反击,他们便会暂时退却。待汴州军折返回战线后,这些灵活的吐蕃轻步兵便会尾随追击,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死伤。
但总体而言,还是弓术更差,弓箭也更差的吐蕃人伤亡更大一些。只是纳囊·赤托杰好像不是很在乎这个,依旧是严格执行“弹性进攻”的策略。
这种打法有点恶心人。
你不管他们吧,吐蕃人要打到邠州州治城下。
你防着他们吧,吐蕃人时不时就来跟你对射。
你要是反击吧,他们拔腿就跑,等你跑不动了折返回营地的时候,他们便会一路尾随。
一不小心就要吃点亏。
军情有变,车光倩写了封信,送到在长安都亭驿内坐镇指挥的方重勇那里,直言吐蕃军改变打法,或许即将有重大军事行动!
方重勇立刻派人支会车光倩:按兵不动,守好邠州一线。
虽然表面上稳如老狗,但他心中也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以目前的状态来说,吐蕃人在泾川一线耗时间,完全没有必要。他已经让散员营的精锐,穿插到连云堡的西面,采取打了就跑的策略,袭击吐蕃人的粮道。
越是拖时间,吐蕃人的后勤就越困难。就在前几天,李承宏这一支的宗室及联姻家族,已经被天子李琦下旨斩首,以儆效尤。
这是方重勇对外发出的政治信号,说明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波及到他人。也是警告那些关中天龙人,要作死请便,只要你们觉得脖子硬,可以随便作。
到时候我把你们送上断头台就行!
经过这么一闹腾,达扎路恭想在长安找政治盟友,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也就是说,通过在长安制造混乱的办法,来拖方重勇的后腿,那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达扎路恭的杀招是什么呢?
方重勇站起身,在临时布置的简陋书房内踱步。
正在这时,张光晟急急忙忙的走进书房,对方重勇低声禀告道:“官家,吐蕃军一部,已经突破李宝臣部设在鸟鼠山警戒线,奔着凤翔府而来了!李宝臣之子李惟岳不战而逃,已经被王难得逮住,请官家定夺!”
果然!
方重勇让张光晟带传令兵进来,没想到,这次负责送信之人,居然是南霁云!
“战况如何?”
方重勇没有二话,开门见山询问道。
“回官家,吐蕃军暂时还没突袭,但李宝臣所部军心涣散,王将军指挥不动,只好命李惟诚将他们后撤到武功县。王将军已经放弃雍县,屯兵陈仓,在此立栅建营垒,以待吐蕃军来攻!”
南霁云说得很详细。
“知道了,你去通知王难得,让他把兵马也撤到武功县,让李惟诚把他麾下那些杂鱼撤到长安。
不守了,我们在长安城下跟吐蕃军较量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南霁云本来心中都急得冒火,但看到方重勇如此镇定,心中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官家都不怕,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哪里轮得到他去顶啊!
南霁云匆匆忙忙而来,匆匆忙忙而去。等他走后,方重勇连忙将李筌找来,告知了他吐蕃人转变进攻方向的事情。
“我们大意了,没想到李宝臣之前赢得太过偶然。凤翔府的防御,实际上千疮百孔,是李宝臣以攻代守,给了吐蕃人凤翔府固若金汤的假象。
现在吐蕃人调转枪头从这里进攻,该漏的时候还是会漏。之前在鸟鼠山伏击,可一不可再,该补账的时候还是得补上。”
李筌无奈叹了口气,也算是明白了目前他们所面临的战局。
现在的局面,吐蕃军和汴州军可谓是两路交战,哪一路都不能松气。
主力对主力,偏师对偏师。
达扎路恭亲自带兵走凤翔府,跟方重勇掰手腕。而纳囊·赤托杰则是把车光倩的兵马拖住,不让他支援长安。
“本官已经让王难得带兵回撤到武功县,把吐蕃人引诱到长安城下来打,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询问道。
要么就不打,要打就来长安打,不得不说,李筌很是钦佩方重勇的气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下这样的决心。
类似的情况已经超脱了战略战术的范畴,涉及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譬如说,当年巨鹿之战前,项羽所面临的情况,绝对是很不利的。就算司马迁有吹牛的成分,项羽以弱击强绝对可以确信没有说谎。
要是按照正常的战略战术部署,很显然应该把秦军拉扯到淮南淮北这里打。渡河莽到河北作战,从常理上说,是极端危险的。
可是,项羽就是赢了,赢在了破釜沉舟的气魄上。
所谓主将,很多时候要打赢对手,除了冷静的头脑外,还需要有过人的气魄。
安全的办法,当然是层层阻击,像车光倩之前对付吐蕃人那样。可是长安以西的情况,还是稍稍有些不同。
汴州军刚刚跟李宝臣的兵马换防不久,跟异地作战已经没有区别,所谓布防也是做做样子。
这个时候继续西进,在前方部署防线,跟来势汹汹的吐蕃人的针尖对麦芒,那就有些托大了。
一旦败了,那些败兵想撤都很难撤回来。
还不如故意露一个破绽,让吐蕃人继续深入,继续西进,直到他们抵达长安城下,然后在僵持中后勤崩溃!
在达扎路恭看来,长安非守不可,是方重勇身上的一个巨大包袱,政治意义巨大。
但在方重勇看来,长安就是战场,是给吐蕃人挖好的墓地,就算打烂了又如何?
这座城池,才是限制吐蕃人用兵的好地方!
“官家,下官以为,让王难得撤回来,与中军合兵一处,确为上策。
只是,此战若败了,官家前些年积累的人望与威信,恐怕也会荡然无存。
事情真的被逼到这一步了吗?”
李筌叹了口气询问道。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作为“谋士”,不如方清这位“主公”的地方在哪里了。
输在了决断的气魄上。
在方重勇看来,让关中百姓看看汴州军,是怎么在长安城外,将吐蕃人打得丢盔弃甲的,这正是摆开戏台子唱大戏啊!想找这样的机会当真是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赢了,三军气势如虹,一个新朝廷就如旭日东升一般,足以打消所有质疑。李承宏之流,便如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可要是输了,那就是丢大脸了。将来汴州军要是再想进关中,可就未必如这次顺利,指不定会出什么状况。
当然了,方重勇现在也是没有什么选择。与其仓促派兵,在雍县附近和吐蕃军决战,还不如把兵马撤回来,在长安以逸待劳。
“你走一趟凤翔府,去吐蕃军大营,告诉达扎路恭:我已经在长安西面不远的香积寺,布下了十面埋伏。他要是条汉子,就带兵来这里跟我决战。
他要是不敢来,就依照吐蕃的规矩,在帅旗上挂上一只老鼠。放心,此番邀战,达扎路恭不会斩使者的。”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
派别人他还有些不放心,张光晟是认识达扎路恭的,那位吐蕃大论多少还是会讲一点人情关系,不会在这个时候斩来使。
斩了,就是做贼心虚,影响军心士气。以达扎路恭那种严谨肃杀的性格,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官家,我们真要把吐蕃人引到长安城下决战吗?”
张光晟有些吃惊,或者说难以置信。
“你怕不怕?”
方重勇笑着问道。
怕肯定是怕的,但这个时候,张光晟怎么可能怂!
他拍拍胸脯道:“怕他个鸟!吐蕃人又没有长三头六臂,一刀下去不死,就再砍一刀,哪有杀不死的!只是……官家说邀约达扎路恭在香积寺决战,那厮一肚子坏水,他会上当么?”
张光晟问了一个类似于“如何把老鼠药喂到老鼠嘴里”的严肃问题。
你都公开说在香积寺决战了,势必埋伏妥当。吐蕃人进来决战,没打就输了三分。张光晟当年就知道达扎路恭这厮十分狡诈。
怎么可能方重勇说啥,对方就认啥。
“此为疑兵耳,达扎路恭得知后,必定小心谨慎,不敢派兵突袭长安。
我们集结整顿兵马也是需要时间的。”
方重勇轻轻摆手笑道。
你猜,我有没有准备呢?你猜呀?你敢不敢赌一把,敢不敢莽一波?
方重勇觉得以达扎路恭的性格,绝对是不会去猜的,他没事带兵去香积寺作甚!
这一招只是要让达扎路恭认为汴州军掌握战局,已经有万全准备。那么他顾头不顾腚的一路奔袭长安,可能性就非常小了。
就是在玩心理战!
方重勇现在最怕的是达扎路恭疯了一样什么都不顾,抛弃辎重直接莽长安。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战术,很多时候防不胜防。
“得令,末将这便启程。”
张光晟转身出了书房。
“官家,下官去查验一下辎重粮秣。既然吐蕃人来了,那么我们在长安周边建几处营垒,也是应有之意。”
李筌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既然决定了,那就不必叽叽歪歪继续讨论,直接干就完事了!这一战是必然要打的,要不然,关中人心不服。
强者,就要有强者的姿态。失败者肯定不是强者,汴州军实力如何,吐蕃人是一块试金石。
车光倩在邠州打得不错,但长安本地人毕竟没看到,体会不深。甚至他们看到邠州来的流民,还会以为吐蕃人正得势呢。
所以,很有必要在长安城下,让关中天龙人们都擦一下眼睛,看看强军的姿态是什么样的。
大唐社会风气极端慕强。方重勇非常确信,只要这一战打赢了吐蕃人,那么新朝的根基就已经奠定了。
要赢,才有话语权。
……
正如方重勇所料的那样,达扎路恭确实没有顾头不顾腚的一路莽到凤翔府。他也输不起,一旦输了,唐军兵马反击的话,陇右与河西诸州,都会不稳。
达扎路恭带兵穿过鸟鼠山的山道,抵达襄武的时候,在此地镇守的李惟岳,选择了不战而逃。
达扎路恭立刻就知道,这么远的距离,哪怕是急行军,也不可能保密。
之后一路向东,李宝臣麾下兵马,都是不愿意与吐蕃军交战,选择了保存实力。等到八月中旬时,吐蕃军已经占领陈仓。
一路不说是所向披靡,至少也是鬼影子都没看到。
凤翔府在宝臣大帅刚刚抵达的时候,本地百姓就跑了很多,之后时局动荡,又是不断逃离。现在吐蕃人来了,几乎是能走的都走了。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被人引导,集体迁徙走的。
总之,达扎路恭好像是占了很多地盘,却又没得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吐蕃军继续西进,占据了虢县,在本地大户家中找到一些来不及运走的粮草,总算是缓解了一点后勤压力。
目前种种,让达扎路恭心生警惕。如果是唐军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也就罢了,但现在这样一路都是空城,完全看不到军队影子的情况。
多少有点诱敌深入,坚壁清野的意思。
接下来是选择缓慢推进,还是一波莽到长安,达扎路恭有些拿不准。而且他与纳囊·赤托杰也中断了联系,两军间隔太远,已经无法互相支援了。
这天夜里,正当达扎路恭查看在虢县搜寻到的关中地图时,亲兵禀告唐军有使者前来交涉,正是张光晟无疑。
看到老熟人,达扎路恭也是心中感慨。当年在方清身边的小跟班,现在变成了大跟班,看似地位不变,实则已经不可小觑。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方清有什么要说的,你直接说吧。”
县衙书房内,达扎路恭对张光晟点点头道,压根不需要翻译,直接说的汉话。
“官家已经在长安以西不远的香积寺,设下了十面埋伏,邀约吐蕃军来战。输了我们直接退出关中。”
张光晟面色平静说道。
达扎路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竟然没有表态!
事实上,达扎路恭为人极端谨慎,要不是这样,他在吐蕃国内激烈的政治斗争中,也不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不谨慎的,早就坟头长草了,哪里能在这里以吐蕃大论的身份和张光晟说话!
“告辞。对了,官家说你一定不敢来。不如按照你们吐蕃的规矩,在帅旗上挂一只老鼠。”
张光晟对达扎路恭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该怎么用兵,本大论自有章法,无须你激将。”
达扎路恭面不改色淡然说道,却也没有让张光晟带话给方重勇。面对这样心思极多的对手,多说多错,所以达扎路恭选择什么也不说。
等张光晟走后,达扎路恭环顾空空荡荡的书房,他猛然间发现,自己居然在军务上都找不到一个能够商议的人!
吐蕃国内极端险恶的政治斗争,让他无法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你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达扎路恭在书房内踱步,嘴里不停的自言自语,内心异常焦灼。
第760章 帅旗永不倒
八月中,达扎路恭带兵离开了陈仓县,一路向东,抵达武功县。武功县的治所是大城,城中百姓甚至当地的关中天龙人家族,都被朝廷派出的人,动员起来守城了。
为了对抗吐蕃人,方重勇定下了所谓“以点带面,守而不战”的策略。把来不及疏散到长安的关中百姓,集中于县城之中。让本地关中天龙人和他们的仆从领衔守城。
只要吐蕃人不攻城,这些人就不必有什么行动。一旦吐蕃人分兵攻城,苟住一个时辰就行,放狼烟求救。银枪效节军则会派出骑兵突袭吐蕃人的攻城队伍,打完就跑!
这样一来,达扎路恭如果大军围城,势必会拖慢脚步。
然而,如果他分兵,分出来的这部分兵马在攻城的时候非常脆弱。被汴州军骑兵打闷棍的话,那就没法玩了。
刚开始的时候,达扎路恭就选择分兵围城,主力继续东进。结果白天攻城不克,晚上就被银枪效节军的骑兵冲了大营,死伤惨重。
眼看占不到便宜,分兵又会被摊薄兵力,因此达扎路恭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创举:将每一百名骑兵归为一队,每天在关中平原各处游荡,见到唐军运粮的队伍就截杀。
这些被外放出来的吐蕃军,每一队骑兵都相距不远,彼此间狼烟传信。一旦遇到汴州军的人马,立刻聚拢过来围歼,打不过就直接跑路!
至于吐蕃军步军,则全部合兵一处,每日白天行进晚上扎营,缓慢向长安方向推进,以此来对抗方重勇布下的“空间换时间”之策。
压根就不围困那些孤零零的县城。一时间,长安西面各县城皆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吐蕃人确实没有围城,可是城内的军民一旦出城,就会被吐蕃骑兵截杀,实际上跟被围也区别不大了。
如此一来,各城之间的小股守军不能汇合,反而是将唐军这边的兵力摊薄了。
关中的酷暑虽然让达扎路恭白天脑子昏昏沉沉,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想事情,但却没有妨碍这位吐蕃军主将指挥若定。
他很懂汉人的那句古话: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很快,负责和关中天龙人家族对接的颜真卿,就被前来抱怨和诉苦的人,吵得脑袋都大了几圈!
夏季过完就是秋收,现在关中以西各县百姓都不得不集中于县城之内,等秋收之时,田里的庄稼谁去收割呢?
要知道,关中的各种灾荒,确实对普通人影响很大。然而家大业大,土地阡陌纵横的关中天龙人,他们可是不断在收拢佃户正常种地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惨。
不拥戴吐蕃人没问题,朝廷处置李承宏的亲眷和家族,关中天龙人亦是看到了投靠吐蕃的下场,谁要开城投降,都得仔细掂量掂量后果。
可是让不让他们收割庄稼,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无奈之下,颜真卿只好找到方重勇,说明了现在他们所面临的情况。其实不需要他去催,方重勇也察觉到了,吐蕃人改换了打法。
“官家,这是吐蕃人的反客为主之计,不理他们就对了。”
长安都亭驿的临时书房内,李筌指着地图上标出的圆圈,对方重勇建议道。
“嗯,你继续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抱起双臂看着地图,并没有发表意见。
吐蕃人不可能上来就直接决战,就和老虎扑向猎物之前,也会反复试探一样。之前吐蕃人试着攻城,夜里被银枪孝节打了闷棍,达扎路恭就改换了打法。
吐蕃人不围城了,那么自然就不存在所谓的“解围”。
达扎路恭将“围困”城池的部队,从圈住城池的步军,变成了四处飞跑的骑军,让汴州军失去了截杀的目标。
如果方重勇要对抗这一手,就只能派出同样规模的骑兵,以类似的办法捉对厮杀。这约等于是和吐蕃军互相消耗,实际上正中达扎路恭下怀!
方重勇希望的是“诱敌深入”,希望在吐蕃军脆弱的后勤上做文章,显然不会和对方拼人命。
因为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刻!
“官家,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手段糊弄吐蕃人了。
坚持下去,忍下去,只要吐蕃军的后勤枯竭了,我们这一拳头打出去,可不仅仅是把这支吐蕃军赶走就完事的。
趁着他们兵力青黄不接,我们还能顺势夺回兰州。明年的话,那就是从兰州出发征讨河西了。
现在一定要忍住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李筌有些急切的劝说道。
“你说的我亦知晓,只是,我们懂,关中本地大户可不懂。逼急了他们,这些人投靠吐蕃怎么办?”
方重勇摊开双手询问道。
汴州那边,不断有新编练的兵马前来助阵。现在这些军队正在加紧时间在长安周边修筑营垒,实在是不方便抽调他们和吐蕃人战斗。
“官家,我们不急,着急的就是达扎路恭。不如派人去吐蕃军大营门前叫阵,吐蕃军内部必定有急于出战之人。”
李筌小声建议道。
方重勇他们难受,其实吐蕃人现在也不好过。关中夏天的气候很炎热,对他们不友好也就罢了。就连粮草也出现短缺,运粮队伍送来的辎重并不能满足全部军中需求。
“言之有理,不妨一试。”
方重勇点点头道。随即,他让张光晟去将论氏五兄弟之一的论惟贞叫来,反正这两人老早就认识。当年方重勇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他们就跟论惟贞打过交道。
当论惟贞气喘吁吁从咸阳城赶来都亭驿的时候,方重勇一见面就询问道:“现在让你去吐蕃军大营跟前叫阵,你敢去么?”
“官家,这有什么不敢的!有什么吩咐官家直言便是,论某绝无二话!”
论惟贞一脸兴奋,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虽然他是吐蕃历史悠久的权贵之家出身,但是……没有他们家位置的吐蕃,还是灭亡了比较好吧。
一件东西如果得不到,那也不能让仇人得到,不如直接毁了。
论家的人就是这么想的,吐蕃本该是他们家的东西!却是被灭族仇人得到了,这让人情何以堪!论氏对于大唐内部的军阀斗争没什么兴趣,却是对打吐蕃兴趣极大,有一种被扭曲了的复仇快感!
“这样的,你和南霁云二人,快马到吐蕃军大营门前叫阵。南霁云喊话,你用吐蕃语翻译,然后送一条狐狸尾巴给达扎路恭。”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对着论惟贞比划了半天,后者越听越是惊讶不已。
“官家,末将此去办差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您这边……”
论惟贞欲言又止。
“三军不可夺气,本帅亦然。”
方重勇面色沉静说道,脸上看不出一丝犹豫。
“得令!末将这便去办!”
论惟贞点点头,对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
待他走后,一边旁听的李筌叹息问道:“官家,非得如此么?”
“你不懂吐蕃人。就算达扎路恭想拒绝,他也弹压不住麾下将士。
到时候,难受的是他。”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吐蕃人孤军深入,凭着的就是一股信念和悍不畏死。如果这口气被打掉了,即便是达扎路恭麾下还有十万兵马,也不顶用了。
该怎么选,相信那位吐蕃大论会有判断的。
……
某位吐蕃大论明明很强,却过分谨慎!
在他的指挥下,吐蕃步军雷打不动的每日行军十里地,就这样如同机器人一样缓慢而坚定,最终行进到距离长安西渭桥不远的钟官城旧址,在这里停下来不走了。
汉代时,这里曾是国家规模的铸币场,西汉大部分五铢钱都是出自于此。
然而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竹林,再也不见往日之辉煌,就连断壁残垣都找不到了。
西渭桥是长安以西最后一处防御节点,过了西渭桥,就是兵临城下。因此用兵老辣的达扎路恭屯兵于此,没有选择冒进。
再进,就是决战!
吐蕃军进无可进,汴州军退无可退。正因为要决战了,所以才不能随便一把梭哈。
这天一大早,烈日便开始炙烤大地。达扎路恭来到西渭桥西岸,他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猛然间就看到不远处长安城中某处,迎风飘荡着一面硕大无比的旗帜!
那面旗帜是如此之高,甚至比吐蕃国内的佛塔还要高不少。很远就能看到!
“此为何物?”
达扎路恭指着那边询问身边的亲兵道。
“大论,这是一面旗帜。”
亲兵答道。
达扎路恭顿时无语了,悻悻不再发问。
不一会,两个唐军骑兵来到了西渭桥东岸,其中一个用吐蕃语喊话道:“吐蕃大论何在,敢不敢出来说话!”
听到这话,达扎路恭身边的亲兵立刻围了过来,将这位吐蕃大论护在其中。
“有什么话直接说!”
达扎路恭对着那两人大喊道,一点也不慌张。
很快,对面二人其中一人策马上前,达扎路恭的亲兵都举起弓箭瞄准那人。随即听从自家主将的命令,又将弓箭放下。
策马上前之人正是南霁云,他手中马槊尖头上挑着一条狐狸尾巴。待过河之后,他将马槊一横说道:“吐蕃鼠辈,看到远处长安城内那面帅旗没有?我家大帅便在那里等着你们!有种的,就把这条狐狸尾巴挂在那面旗帜上面,没种的,这玩意你们就自己留着挂脖子上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手中马槊轻轻一抖,狐狸尾巴便掉到了地上。
河对岸的论惟贞将南霁云的话翻译成吐蕃语,达扎路恭身边的亲兵听到以后,一个个都勃然大怒,正要前出将南霁云砍死,却是被达扎路恭紧急叫停。
这位吐蕃大论亦是很愤怒,但他城府极深,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直到对面二人扬长而去,达扎路恭这才命令身边亲卫全部回大营。至于那条狐狸尾巴,自然也是捡起来一同带了回去。
很快,这个消息就在吐蕃军大营中传开了。
什么唐军挑衅,约战于长安之类的,传播速度比瘟疫还快,闹得吐蕃军中人尽皆知。
不比上次约战香积寺,这次的地点是长安,也是吐蕃人要去的最终目的地。即便是达扎路恭,也压制不住麾下各部议论纷纷。
在吐蕃军内部,谁若是被赠予了狐狸尾巴,则是等同于指着他鼻子骂懦夫。若是不能反击回去,此人将来必定社死,沦为笑柄。
现在方重勇派人,当着这么多亲卫的面,给达扎路恭送狐狸尾巴,其挑衅意味浓厚,已经不加掩饰。
果不其然,入夜之后,各部主将都来到达扎路恭的帅帐请战。面对群情激奋的吐蕃军各部将领,达扎路恭也麻了。
方清这一手着实毒辣,要是在吐蕃军刚刚进关中的时候这么挑衅,众人肯定都是一笑而过。
这种程度的挑衅,简直小儿科!
然而现在,距离长安近在咫尺,吐蕃军中,人心也开始浮躁起来。类似于“打完这一仗就可以如何如何”的情绪,在大营中四处弥漫。
“诸位,现在还不是进攻的时候。这明显是方清的诡计,引诱我们进长安。”
达扎路恭环顾众将,沉声说道。
然而,他麾下重将,也是达扎路恭的政治盟友属卢·杰桑嘉贡却不这么想。
他站出来毫不客气的反驳:“大论,我们孤军深入,士卒们内心都是惶恐不安,凭着一股必胜的信念而坚持到了现在。如果大论面对敌军主将的挑衅,而无法正面回击,那么军中将士都会怀疑我们到底能不能打得过唐人。大论,什么话都不必说,就依照唐军主将所说,我们杀过去,把狐狸尾巴挂在那面旗帜上,比什么命令都好用!”
这话一说,军帐内众将皆是频频点头。
敌人都冲过来飞龙骑脸了,要是再克制,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唐军主将不是说有种的就把狐狸尾巴挂那面旗帜上么,那就杀穿长安城,直接斩将夺旗就行了!
要不然,无论达扎路恭说什么,都无法安抚军中将士。
无论在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军队都是最崇尚实力的地方。
直接干便是,别顾左右而言他!
“如此也好吧。”
众怒难犯,达扎路恭只得微微点头说道,算是认可了属卢·杰桑嘉贡的说法。
属卢这个姓氏,也是吐蕃赞普王后一脉的家族。换言之,吐蕃军虽然军纪完善,比那些游牧民族强得多,但内部依旧是按照家族来划分的私军,拼凑在一起组成的军队。
达扎路恭有总指挥权不假,但这里不是他的一言堂。
“今日让将士们都饱餐一顿,明天子时,突袭长安!将悬挂在高处的那面旗帜,给本大论斩下来!”
达扎路恭紧握双拳说道,已然下定了决心。
紧急情况
家人被电诈,我今天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不知道能不能更新,晚一点吧。
第761章 血洒长安(上)
都亭驿,位于长安东南角的敦化坊。
驿站设在这里可以理解,因为自长安而来的商队,多半都是从关东而来,在长安歇脚后,要么走西域,要么返回原属地。因此设在距离东面春明门不远,又偏僻安静的敦化坊,非常合适。
此地背靠山脉,且有一条沟渠流经,地理位置十分利于防守。
以身入局,引诱吐蕃人来攻,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方重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然而,他这么想,有人却不这么想。
比如说元载,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只是强作镇定而已。此刻艳阳高照,都亭驿内外,到处都是忙进忙出的亲兵,他们在这里加固围墙和角楼,并在围墙外面又设置好几道路障。
“官家,这……”
站在方重勇身边的元载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本官预计今夜吐蕃人就会攻打长安,你若是想回新丰驿还来得及,再迟就难走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今夜?”
元载大吃一惊,他完全不敢想象,吐蕃人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嗯,夜长梦多,昨日达扎路恭被挑衅,按照吐蕃人动员的速度,最快今夜就要袭击这里。越是拖着,吐蕃人的士气就越低,达扎路恭没有道理不赌一把。”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汴州军也不必这么打仗。方重勇的选择,也并非只有跟吐蕃人硬刚,更没必要将战场选在长安。
但是,方重勇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不可控。
尤其是宝臣大帅麾下的兵马,一旦汴州军作战不利,这些人会干出什么事情,很难说。人心不齐,再多的人都只是累赘。
所以方重勇选择了以身入局的打法,他作出了选择,达扎路恭就没有选择了!这一刻,阴谋诡计已经无效,面对敌人,直接拔刀就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在此之前,方重勇就已经安排好了作战部署,今日就是一个执行的过程,即便是他想大改,也来不及了。
“唉!”
元载长叹一声,叉手行礼后退到一旁。
他真的很想走,但他也知道,只要今日走了,那将来自己就跟“上进”无缘了。为了前途,还是忍一忍吧。
正在这时,张光晟领着李琦来到了都亭驿。一见面,这位傀儡天子就面色忧虑的询问道:“官家,我们要和吐蕃人在长安决战,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李琦没有问方重勇,为什么要派亲兵队长将他这个傀儡天子也带到都亭驿,这样的问题问出来侮辱智商,会被人鄙视的。
于是他问了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你究竟能不能赢?
“陛下请放心,若是在别处打仗,关中本地百姓皆会作壁上观。但战场在长安,他们想来不会在一旁看着。”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呵呵,关中天龙人大概在心里盘算着出工不出力,让汴州军跟吐蕃人去耗着。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过得太差。
于是方重勇一招将他们的退路堵死!
如果这些人还想让长安作为一个城池存在,还想守住自己的家业,那么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防守,怎么跟吐蕃人厮杀比较好!
而不是把心思放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天子坐镇于此,三军将士便能众志成城。”
方重勇对李琦叉手行礼道。
“哈哈,那孤今夜就……待在这里好了。”
李琦干笑了两声,言不由衷的说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跟着方重勇一路走到黑。
他朝着简陋的书房走去,刚刚迈步进门,就急忙收住了脚。
只见地上“修筑”了一个跟长安城几乎一模一样的城池模型,就连城南的山川都堆出来了。相关物件的制作很是简陋,但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无论是皇城,还是大明宫,又或者是一百零八坊,全都按正确比例摆了出来。
都是用泥巴,石头,木头等物制作而成的。
李琦心中了然,难怪众人都不肯进书房的,原来已经被这玩意给占据了。
他眼睛盯着脚步,缓缓走进书房,身后方重勇等人也跟着一起进来了,众人都看着地上的城池模型,目不转睛。
“愿意留在长安的百姓,某已经下令给他们发兵戈与盾牌等物,守住各坊坊门。他们将会极大牵扯吐蕃人的精力。”
方重勇沉声说道。
从长安以西的西渭桥出发,攻打敦化坊,一共有三条路线。
第一条是绕过长安,从长安以北绕到长安东南角。这条路极为折腾,不仅要绕过整个长安,而且要渡河好几条河。长安以北是禁苑,还是皇城的北城墙,以及玄武门兵营。
随便在这里埋伏点人马,行军之中的吐蕃人被打闷棍,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达扎路恭脑袋只要没有被门夹过的话,一定不会走北路。
那么,只有南路和中路可以选。
中路就是穿过长安西面的金光门,从这里进入长安,然后在长安城内行军,抵达敦化坊的都亭驿。这条路的优点就是路况极好,是长安城内平坦到可以打滚的好路。
问题在于,长安城如棋局一般,每一个坊之内都可以藏兵,并且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有没有伏兵。
走这条路,要玩心跳,很考验主将的应变能力。一不小心,麾下部曲就可能被某个坊内忽然杀出来的唐军伏兵给分割包围了。
那么走南线如何呢?就是从南面绕到长安城的东南角。
这条路的优势,是不会突然从某处杀出伏兵。但劣势也很明显,长安城南面都是山,东南角更是背山环水,周边是一个天然适合防御的地形,只有一面接敌。
方重勇已经让王难得与何昌期分兵,在附近建立了两座营垒,与南面的城门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换言之,长安城对于吐蕃人来说,是一个迷宫,有未知的风险。可是对于方重勇麾下的汴州军而言,同样也有未知的风险,并不是平日里熟悉的作战模式。
如果说这是削弱,那么等于两边同时都削弱了。
达扎路恭会怎么选呢?
其实方重勇也不知道,但是他赌对方一定会走长安城内。
没有吐蕃人能忍得住进入大唐的帝都,这个诱惑没人扛得住。在他们看来,只要进入城池,就约等于攻克了城池。
放着长安不要,却在城外跟唐军耗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进入长安本身,就有着强烈的政治意义。再有,达扎路恭放纵吐蕃军劫掠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官家,吐蕃兵多,他们若是进城,只怕长安百姓要遭殃。”
李筌指着地上模型中金光门的位置叹息道。
“留下的,都是愿意留下的。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选择。”
方重勇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书房内众人都是无言以对。面前这位官家,心狠起来的时候,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正在这时,张光晟悄悄的走进书房,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禀告道:“官家,车光倩派人紧急传信,说吐蕃攻邠州甚急,或许是这两支吐蕃军已经联络上了。”
果然!
方重勇悬着的心落回去了。
泾川那边的吐蕃军急攻邠州,便是希望长安的汴州军北上增援。换言之,达扎路恭的图谋实在是不要太明显了。
就是那种有事没事打几杆子,看看树上能掉什么下来。
如果方重勇上当,派兵增援邠州,那么吐蕃军攻打长安就更容易了。如果不上当,起码也拖住了车光倩,让他不能带兵回援长安!
当然了,这个情报也从侧面证明,吐蕃人总攻在即!
“今夜都别睡了,吐蕃人绝对会夜袭长安!”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说道。包括李琦在内,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
……
夜幕降临,长安城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某些零星的火把,如同草丛中的萤火虫,好似快被黑暗吞噬一般。
静谧之中,带着沉重的压抑感。
当!当!当!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长安皇城内那座著名的“景云钟”,开始有节律的敲响。钟声刺破了黑夜的宁静,长安城中各坊,都开始骚动起来。
长安城西面的西渭桥处,举着火把的吐蕃军,正排队走过桥面。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火龙。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由远及近,城外的吐蕃人在敲,城内的汴州军斥候亦是在敲。原本是金吾卫值守的鼓楼,现在是汴州军斥候在驻守,用鼓声传信。
哪里鼓声响起,就意味着吐蕃人已经到了附近。
敦化坊内都亭驿,临时书房内,方重勇和一众幕僚们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张光晟喘着粗气,一脸兴奋的对方重勇喊道:“官家,吐蕃人进城了,城南城北都没有动静,他们果然直接从金光门杀进来了!”
好!
方重勇尽管面色沉静,却是不自觉的紧握双拳。
他赌赢了,他猜对了!
吐蕃人为什么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呢?
因为他们要在唐军面前展现自己的武勇!他们想堂堂正正的击败汴州军,然后实现对大唐的征服!
连最能打的汴州军都打不过吐蕃人,那么中原谁还能上?这对于双方士气的影响,将是难以估量的。换言之,吐蕃军就是要一战打断唐军的脊梁骨,所以达扎路恭选择了不躲不闪,直接进入长安城中,和汴州军硬碰硬!
方重勇之前派人去送狐狸尾巴,也是将达扎路恭逼上了梁山,让他不能躲也不能闪。
这一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传令各部,依计行事。每一营负责一个坊及周边安全,听号令行事。”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
此时此刻,地上那幅“长安模型”,各处都插满了不同的旗帜。
方重勇觉得,达扎路恭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或许在达扎路恭看来,长安只是一个地名。但在方重勇看来,长安是一片面积极大的区域!
一个可以轻轻松松便能容纳百万人的区域!
通常来说,两军交战的战场,并没有长安城面积那么大。所以寻常的指挥模式,靠令旗,靠鼓乐,靠骑着马的传令兵,基本就已经够用了。
然而,在长安这个纵横交错如棋盘的地方,视野是受阻的,军队调度是被掣肘的。这就需要占据制高点,比如说佛塔,比如说鼓楼,比如说皇城城墙的箭楼。然后才能进行军队的指挥调度。
等达扎路恭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或许战局已经无法逆转了。当然了,就算他意识到了,也要去占领这些地方,就需要分兵。
而只要吐蕃人分兵,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长安城,那可就未必了!
张光晟走后,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元载看了看方重勇,又看了看呆坐着的李琦,只好无声叹息。
这一战,主将无论怎么嘶吼拼杀,用处都不大。
不一会,一个传令兵走了进来,对方重勇禀告道:“官家,吐蕃军已经抵达怀远坊的大云经寺,然后在这里兵分三路。一路朝着太极宫而去,一路奔着兴庆宫而去,最后一路朝这里过来了。”
“再探再报!各部依计行事!”
方重勇沉声下令道。
达扎路恭果然分兵,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将张光晟叫来,对他吩咐道:“你去通知王难得一声,等吐蕃人开始攻敦化坊的时候,让他带兵从南门杀入。吐蕃军必退,到时候,让王难得亲自带兵去敦化坊西面不远的慈恩寺塔。达扎路恭吃亏之后,必攻制高点。长安城内所有佛塔,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得令!”
张光晟领命而去,今夜他已经跑了好多趟,整个人都兴奋得停不下来,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累!
没过多久,都亭驿外终于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
吐蕃人终于来了!
方重勇抓起放在桌案上的疾风幻影刀,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他快步登上都亭驿的角楼,只见西面宽阔的街道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火把,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此地位于长安东南角,地域狭小,不适合兵力展开,顶天也就千人级别的队伍厮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也就看着吓人,但除了最前面的人之外,其他的压根就摸不到坊墙的门。
来了也约等于没来。
“传令下去,把从汴州运来的那些礼物拿出来,送给吐蕃人,让他们长长见识。”
方重勇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汴州军固守在都亭驿的精兵,对比吐蕃人,兵力占据绝对劣势。然而,兵力绝对劣势,却不一定是火力绝对劣势!
此前车光倩他们在对阵吐蕃的时候,方重勇一直没让他们使用“秘密武器”。
现在是时候给吐蕃人开个大眼了。
第762章 血洒长安(中)
敦化坊外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一波又一波的吐蕃军士卒,踩在同伴的肩膀上,攀爬到坊墙上,落地之后就被……那些削尖了的,密密麻麻的木桩串了起来。
前面的人成为了不能动的肉垫,后面的依旧在攀爬。尸体堆得数尺之高,前赴后继,敦化坊坊墙内已经是人间地狱。
汴州军时不时从坊墙的角楼里,向外面抛会自动爆燃的猛火油陶罐。吐蕃军士卒因为数量太多,都拥挤在一起。这些猛火油的陶罐很多都没有落地上,在空中爆裂后,便溅射到吐蕃军士卒的脸上甚至身上。霎时间一片狼藉。
不少人被沾染火油疼得发狂了的士卒撞倒在地上,然后争相踩踏,场面十分混乱。
坊门虽然被撞开,但门前拒马和木栅栏上,吐蕃军士卒的尸体比比皆是,显示出战况的惨烈。一队重甲兵冲进坊门,惨叫之后很快便没了声息。就这样一队一队的冲上去送,却没有取得一点实质性的战果。
不远处,位于“指挥车”(木架子搭成的瞭望塔)顶端指挥的达扎路恭皱起眉头,他紧握双拳,气得发抖,却只能强压怒火。
仗不能这么打啊!这就是在送死!
达扎路恭的心不断往下沉!
敦化坊附近的地段,位于长安东南角,这里地域极为狭小,甚至比长安城内一般的坊还要窄。南面有不能屯兵的曲江池,还有一条水渠挡住了去路,不能前进需要绕路。
简而言之,这里根本就不能四面合围,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进攻,也就以敦化坊西面和北面相交的这个角落为突破口。
而敦化坊外墙和都亭驿之间的区域,又形成了一个核心防御带。吐蕃军有限的兵力冲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人就全没了。
吐蕃军虽然人数很多,可是接敌的阵线宽度,却只有一百多米。大量轻装步兵无法上前交战,更别提迂回什么的了。只能站在外围干瞪眼,还得防着被踩踏,可以说憋屈到了极点。
要是在野战之中,抛石机之类的玩意,足以教训敦化坊内的汴州军。可是在长安城内的话……哪里去部署抛石机呢?
达扎路恭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撤回城外,然后徐徐推进,一个坊一个坊的清理,花半个月时间将长安城荡平!
“大论,属卢·杰桑嘉贡攻大明宫不利,被唐军击退。他现在正带兵攻十王宅,已经冲进去了。”
忽然,一个传令兵爬上指挥车,对达扎路恭禀告道。
“大明宫居然还有成建制的唐军?”
达扎路恭一愣,疑惑问道。就连属卢·杰桑嘉贡不听号令的事情,也抛到一边了暂时不追究了。
方清约战于敦化坊,那么按照常理来说,汴州军应该集中于敦化坊附近应对。只是,方清并非常人,别人不敢的事情,他未必不敢。
结合敦化坊周边狭小逼仄,不适合兵力展开的情况,达扎路恭好像明白了方清的图谋。
在这个地方,方清手里只要有一千人,就能短时间内硬扛吐蕃军一万人以上,至少拖个一两天问题不大。事实上现在吐蕃军一哄而上,排在后面的士卒压根见不到敌人的面,只能被动的挨箭矢,被猛火油烧!
连还手都做不到!
“传令下去,全军前队变后队,从西面徐徐撤出长安城外!在金光门附近列阵!”
达扎路恭沉声下令道。
此言一出,身旁几个亲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好不容易冲进长安城,就等着大开杀戒呢,现在还没杀过瘾,连敌人的正面都没碰,怎么能退出长安呢!
“还不去传令!”
达扎路恭怒斥道。
“得令!”
身边的传令兵匆匆而去,达扎路恭又转向刚刚来禀告军情的那位传令兵,面色不善问道:“属卢·杰桑嘉贡在搞什么鬼!不是让他攻大明宫的么?”
“大论,属卢·杰桑嘉贡听闻十王宅是大唐诸皇子居住的地方,肯定有很多财帛。而大明宫不知道被洗劫过多少次了,没什么油水,所以他就……”
这位传令兵有点说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小兵,他本不该评价属卢·杰桑嘉贡这种大贵族的行为,他只是看不下去那一位的所作所为。
不过怎么说呢,类似的事情,在吐蕃军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事实上,吐蕃军中只有达扎路恭想一举把汴州军灭了,将这个作为最高事项来处置。
但吐蕃是贵族家族共治的制度,不同家族的利益并不相同。达扎路恭这样想,其他贵族却未必是这么想的。恩兰氏不是老牌贵族,达扎路恭的地位是他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而非是家族在后面出力。
所以每每到关键时刻,那些吐蕃老牌权贵家族的人,就经常对他的军令阳奉阴违,以本家族的利益为重。
对于属卢·杰桑嘉贡来说,狠狠的在大唐捞一笔才是真的。至于占领关中,甚至统治大唐,这样的事情,属卢·杰桑嘉贡压根想都不敢想。
也拿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没有分兵还好,在达扎路恭眼皮底下,这些人还不敢怎样。然而一旦分兵,军中各部就只顾得上自己的利益了。
“命他速速撤离长安,然后大军在金光门外汇合,重整旗鼓。”
达扎路恭耐着性子吩咐了一句。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拔刀砍人了,但现在是关键时刻,有什么怒气也得忍着,待战斗结束后,再一起算!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吐蕃军中鸣金之音响起,刚刚还前赴后继攻打敦化坊的吐蕃军士卒,便如潮水一般退却。
然而,正当吐蕃人向西退却之时,忽见敦化坊上空有一朵烟花炸响!距离敦化坊最近,长安南面最靠东边的启厦门中冲出一队汴州军骑兵,直接将正在后撤的吐蕃军队伍拦腰斩断!
还有数百人在敦化坊附近没有撤走,后路又被骑兵断掉,这些人瞬间便惊慌失措的朝着北面逃去。
这一幕达扎路恭看在眼里,却压根不做任何营救的举动。他下令加速后撤,殿后的部曲结盾墙徐徐向西,至于朝北面溃逃的那数百吐蕃军士卒,则压根不予理会!
换言之,那些人已经是废子了!
连吐蕃军主将都放弃了,带着骑兵冲阵的王难得,自然也不会跟吐蕃人讲客气。
他带着隶属于银枪效节军的骑兵一路向北追赶,等冲到兴庆宫附近的时候,发现有一支吐蕃军正在围攻兴庆宫。
王难得想也没想,直接将那支吐蕃军冲散,配合兴庆宫内的汴州军步卒,反杀了回去。
冲兴庆宫的吐蕃军是为了抢劫而奔走的,压根就不想和汴州军骑兵硬碰硬。看到对方有大队骑兵冲击而来,连忙结阵向西退却。
王难得也没有带兵追赶,而是与兴庆宫的守军一起返回了敦化坊。
在大明宫附近的属卢·杰桑嘉贡,在得知达扎路恭带主力撤出长安城后,吓得大惊失色。他也顾不上在十王宅内劫掠了,慌忙不跌的退出长安城,生怕被汴州军合围了。
吐蕃军的第一次进攻,也是夜里来势汹汹的突袭,就这样因为吐蕃军主将的军令而变得虎头蛇尾。
都亭驿内,得到消息的方重勇面色凝重,并没有因为吐蕃军的退却,而感觉欣喜若狂。
事实上,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并未达成,那些秘密武器根本没来得及使用,吐蕃人就已经退走了。
换言之,达扎路恭还未尽全力,他发现情况不对劲,就直接带兵撤离了敦化坊周边,没有因为热血上头而浪费人力!
“官家,现在该怎么办?”
张光晟上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询问道,此番他是负责都亭驿与敦化坊之间核心防御带的指挥,现在身上的盔甲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今夜确实是给吐蕃人放了点血,只是不到预期,吐蕃人显然还有一战之力。
“原地修整,将伤员们撤下来。让王难得将马匹让出来,然后带精兵坚守慈恩寺!以慈恩寺塔为观测点,每一炷香时间,就派人传达一次吐蕃军的动向!”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
等张光晟一走,方重勇连忙回到书房,观察地上的长安城模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见他一言不发,身边的几个亲信,如李筌、元载等人,都是噤若寒蝉。
“官家,现在情况如何?”
傀儡天子李琦疑惑问道,感受到了书房内凝重的气氛,他也察觉到战况或许并不顺利。
“明日再说吧,今夜吐蕃人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方重勇摆摆手,心中思索着达扎路恭可能的对策。
……
吐蕃人今夜当然不可能再来,因为达扎路恭在金光门外列阵等候了许久,也只等来了属卢·杰桑嘉贡的部曲,以及攻打兴庆宫不克的溃兵。
还有几部兵马并未回归,也不知道这些吐蕃军将领是抢得太嗨忘记了军令,还是被杀得建制都没有了。
反正也没见去传令的人回来,这些人多半也是无了。
“指挥车”跟前,达扎路恭面色不善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属卢·杰桑嘉贡,心中的怒气在聚集。
“军令要求你部攻打大明宫,你为何放弃大明宫,却带兵去十王宅劫掠?”
达扎路恭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因为大明宫防守严密,我攻不进去啊。”
属卢·杰桑嘉贡面露无奈之色,随口说道,他甚至连借口都懒得去找了。
“唐军早有防备,为今之计,你有什么妙策?”
达扎路恭继续问道,并未追究对方大肆劫掠的事情。
“大论,末将有个笨办法,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
属卢·杰桑嘉贡看向达扎路恭说道,面上毫无恭敬之色。他是军中的刺头,更是赞普王后一脉的权贵,跟达扎路恭是合作关系,而非是简单的上级与下属。
“你但讲无妨。”
达扎路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来。
“这长安城挺大,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城。不如我们逐次扫荡每一个坊,引唐军来防守。这样便可以反客为主。
我们今日扫一个坊,明日扫一个坊,听闻长安也就一百零八坊,一天一个不过三个多月,冬天就能荡平长安。相信每个坊之中都有存粮,绝对没有军中断粮的忧虑。”
属卢·杰桑嘉贡说得挺夸张,但道理是对的。
速胜,看上去不太可能了。倒是以长安为棋盘,跟唐军互相绞杀,可以玩一玩。
达扎路恭面露沉思之策,其实属卢·杰桑嘉贡的私心很重,提这个建议当然是为了方便吐蕃军劫掠。或许,军中很多将领都是这样的想法。
达扎路恭原本还想提议,先扫平敦化坊以南的两个唐军营寨,然后再以此为基地,逐步蚕食敦化坊周边的地方。这样便能在短时间内,将唐军的主力逼出来。
属卢·杰桑嘉贡的办法不是不行,他只是没考虑到“夜长梦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吐蕃军毕竟是从高原而来,孤军深入到关中,其战略风险已经大得没边,可以说是在走钢丝玩杂技。
拖时间的话,难道汴州那边,就没有生力军前往关中支援么?
达扎路恭可没眼前这位那么乐观!
“你说的未尝不可,只是汴州若有军队支援长安怎么办?他们的人会越打越多的!”
达扎路恭沉声问道。
属卢·杰桑嘉贡摇摇头道:“那就是大论要考虑的事情了,末将只是提一个建议而已。”
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老登模样,看得达扎路恭眼角一阵抽搐。
吐蕃国内的权贵,都是这种德行!要扛事情的时候躲得最远,轮到抢功劳的时候就跑得飞快。
属卢·杰桑嘉贡虽然是个刺头,可他的想法,却未必是孤立的,军中一定有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想来,这厮今夜应该是收获颇丰吧?
达扎路恭压下心中的杀意,他叹了口气道:“那就如你所说,明日你部打头阵,负责攻打长安西市。其他各部,一部负责周边一个坊,势必要扫清金光门附近坊中的唐军。”
西市,那是在吐蕃国内流传的一个都市传说,以至于吐蕃权贵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吐蕃权贵家中的很多宝贝,过往都是从长安西市出发,通过商队贩运到吐蕃的。
听到这话,属卢·杰桑嘉贡喜上眉梢,他哈哈大笑道:“请大论放心,明日我部势必死战到底,拿下西市!”
他大踏步的前往本部,却不见身后达扎路恭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那得意洋洋的背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这位吐蕃军主将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却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第763章 血洒长安(下)
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属于墨菲定律的通俗解释。
方重勇虽然也没把达扎路恭当傻子看,但这位吐蕃大论的用兵水平,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之前一次头铁,在敦化坊前撞得头破血流,第二次吐蕃军就学乖了。
在吐蕃人撤出长安城之后的第二天(即距离第一次夜袭,隔了两个白天一个夜晚),已经在长安城内各大佛塔上设立观察哨的汴州军,几乎是同时派出斥候,向位于都亭驿内的指挥部汇报:
吐蕃军重兵攻长安城西各坊,似乎是要以西市为中心,打出一个桥头堡来!
“官家,李将军求援,吐蕃人急攻西市,并且屠了西市周围的四个坊!这几个坊中剩下的民兵与青壮,都已经逃到西市之内参与守城了!”
都亭驿里面那个摆着长安城模型的简陋临时书房内,一个浑身是血的汴州军斥候,向方重勇禀告前方军情。
达扎路恭似乎识破了方重勇的分兵部署之法,不再急于求战,而是改为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的办法,一步一步将面前的坊市拿下。
哪怕是毁掉长安,将长安剩余的十多万百姓全部屠戮干净,也在所不惜!
“明白了,你且去歇着,本官会派人通知李嗣业的。”
方重勇面色平静摆了摆手道,似乎并不惊慌。这不是最快的消息,却是第一个从战区内传来的消息。
书房内众幕僚面色都不好看,谁也没想到,吐蕃人居然可以这样玩,他们现在压根就不在乎能不能统治长安了。
“传我军令,每个坊派一个亲兵去通知守军和当地民兵,吐蕃人已经开始屠城了,他们跑是没法跑的。每个拿得动刀的,都要参与守住本坊,为了他们自己。
实在是坚持不住的,立刻放烟火传信,本官会派兵接应他们突围,但不保证能绝对突围成功。”
方重勇面沉如水,对张光晟吩咐道。
“得令!”
张光晟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方重勇又将南霁云找了过来。
“西市前线情况如何?”
一见面,方重勇就开口询问道,完全没有任何客套。
“回官家,战况激烈,吐蕃人已经将西市团团围住,不过西市的围墙比一般的坊墙要高不少,吐蕃人暂时还没攻破。”
南霁云想了想说道,似乎有什么想说,又止住了。
“按计划,一坊被围,周边各坊都要出兵牵制吐蕃人。长安街道纵横分布,不利于吐蕃人调兵。为什么西市东面那几个坊没有动静?哪怕用弓箭骚扰一下吐蕃人也好吧?”
方重勇面露困惑之色,看向南霁云。
“官家,您说的事情某也知晓,只是那几个坊都是李宝臣的部曲在防守,他们没有逃跑就已经是超常发挥。指望他们打配合,或许还是您太高看他们了。”
南霁云叹息答道。
方重勇点点头,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当初在制定作战方针的时候,吐蕃人一个一个顺着啃长安城里的坊市,乃是最蠢的一种打法。所以,越靠近西边的坊,越是安全。相反,距离最东面的敦化坊越近,也就越危险。
有鉴于此,方重勇便安排李宝臣麾下的部曲,守长安城西。李宝臣的几个儿子,也欣然应允,毕竟这种分配之法很公平。
然而,当初分得有多公平,如今李宝臣的部曲就有多悔恨!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觉得自己被卖想躺平,这些人都不可能主动出击,帮忙防守周边的坊市。
“现在西市你还能不能闯进去?”
方重勇追问道。
南霁云摇摇头道:“卑职无法在吐蕃人攻打西市的时候翻墙而入,但射一支箭进去还是无碍的!”
“好,那你就射一箭进去,将信纸绑在箭矢上,本官现在就写信!”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坐到书桌跟前坐下,随即铺开纸笔走龙蛇写到:“今夜子时,烧西市,从西门突围,东门会有接应兵马。”
落款是方清。
将信纸递给南霁云,方重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务必要射入西市之内。”
“请官家放心!”
南霁云拿着信纸就走,面色坚毅。
等他走后,方重勇对李筌吩咐道:“今夜本官亲自带兵以解西市之围,王难得会从长安城北绕路攻吐蕃军大营,其他各部军务,由你全权指挥。”
“官家!让何将军去不就成了吗?”
李筌大惊,没想到方重勇要亲自上阵。
“方清若在,方清之下各将校士卒,皆会坚守其位。”
方重勇抬起手,示意李筌不必再劝了。
沉思片刻,李筌点点头,认可了方重勇的做法。
战场在相持阶段,主帅的每一个命令,日常的一言一行,都极有可能影响大局!方重勇若是亲自带兵去接应李嗣业和他的部下突围,那么汴州军各部,都会以此为例子,能坚守就不会后撤。
主将就是军队的灵魂,主将不跑,他的部下就不会跑!
很快,前方以各处佛塔为主的观察哨,都陆续派人传来消息:吐蕃军在攻克了四个坊后,并未继续前进,而是集中兵力围攻西市,似乎有“围点打援”的企图。
情理之中的事情,方重勇不以为意,毕竟人算虎,虎亦算人嘛。
达扎路恭想以西市为诱饵,吸引汴州军前来解围,方重勇又何尝不想来一招黑虎掏心,把吐蕃人在长安城西边西渭桥附近的营寨给端了呢?
谁能赢,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
西市正门(东面那个)前那两个钟鼓楼,都快被吐蕃人给拆没了,然而正门的唐军却是岿然不动!
在一旁指挥的属卢·杰桑嘉贡心中冒出一个十分疑惑的问题:唐军都这么硬的吗?
根据达扎路恭提供的情报,汴州军主力,应该都是集中在敦化坊附近,之前达扎路恭在那边吃了大亏,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然而,守卫西市的唐军感觉很猛啊!不是说里面就是些临时拉起来的本地青壮么?
“上重步兵啊!重步兵顶在前面!上啊,快上!”
属卢·杰桑嘉贡拔出佩刀,指着前方踌躇不前,被西市守军用箭矢逼退的本部人马,大喊大叫。
显然是已经破防了!
正在这时,一个吐蕃军官骑着马而来,翻身下马对属卢·杰桑嘉贡禀告道:“茹本,大论军令,让您速速去大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忙得很!哪里有时间!”
属卢·杰桑嘉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是了。”
“茹本,大论是……想问问你屠城的事情,他好像没有下这个命令?”
负责传令的人,正好是属卢家族的一个子弟,告诉了对方一点内幕。
“屠城?哪里屠城了,我们攻破的坊,里面的死人,都是被唐军杀死的百姓而已。”
属卢·杰桑嘉贡矢口否认,反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人,我下令杀了。
东西,我下令抢了。
现在人证都是我的部曲,物证被他们分了,你要怎么找我的麻烦?
属卢·杰桑嘉贡就是看得很开,屠城确实不对,所以我不承认,那不就没有屠城咯!
“如此回复,大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传令之人面色为难说道,他被两个大佬夹在中间,非常难做人。
“你是他的部下,还是我们家的人?”
属卢·杰桑嘉贡反问道。
“得令,我这就去回复大论,说茹本正攻打西市甚急,抽不开身。”
这人匆匆离去,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从坊墙内抛出几十个猛火油的陶罐,在攻城的吐蕃军队伍中烧了起来,顿时一片混乱,惨叫连连。
这种火,水浇不灭,拍打不熄。唯有以沙土掩埋一会,才会彻底熄灭。
基本上溅射到哪里就会烧到哪里。
“还愣着做什么,去西边挑土进来灭火啊!你们这些蠢货!”
属卢·杰桑嘉贡指着身边的亲兵大骂道。
一群蠢货,只知道躲着猛火油,就不知道去城外弄点散土来灭火!属卢·杰桑嘉贡心中一阵烦躁。
屠城的后果他其实看到了,西市里正在抵抗的不止是唐军,还有之前几个坊里逃掉的漏网之鱼。
毕竟,屠城在先,死守在后,一切并非是空穴来风。这些长安本地人知道无论抵不抵抗都会被杀,所以现在能提得动刀的基本上都上了。
那为什么属卢·杰桑嘉贡要屠城呢?
因为他要带着本部人马发财,只有死人才不会拦着他们抢东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而直白。
不管达扎路恭要怎么禁止,都是禁止不住!
手下人都叫他大论的时候,他才是大论。
如果他拦着手下人发财,那他就不再是大论了,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死人。
或许,达扎路恭也知道这些,派人来通知属卢·杰桑嘉贡,不过是为将来惩办他找个借口罢了。
到太阳落西山的时候,属卢·杰桑嘉贡下令停止进攻,派人将西市四周围起来以后,就进入到怀远坊中一处原本属于某个大胡商的宅子里休息了。
怀远坊过去是唐庭专门划归给来长安的胡人居住的,怀远寓意“怀柔远夷”。然而,这座原本是胡人聚居的坊,此刻却是被吐蕃人突突了,看上去似乎是一种另类的嘲讽。
属卢·杰桑嘉贡过往从来没有来过大唐,更没有参与和大唐之间的边镇战争,此刻来到富得流油的长安胡商家中,顿时感觉乱花迷眼。
他心中那仅有的一点,因不受军令而产生的负罪感,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屠城好,屠得好啊!
要是不把这些人屠了,此处的财货,怎么可能到自己手里呢?
属卢·杰桑嘉贡一想到这件事,嘴角就止不住的勾起。仅怀远坊一处,就查出了香料一百多担,各类西域那边流通的金币银币数十箱,还有一个大库房的丝绸!
在近年来各种抄家活动中,胡商们扮演了“销赃”的角色。因为他们跟政治没什么牵扯,所以那些因为政斗而产生的灭门案,都没有波及到他们。
反而是在销赃这方面,西域胡人的优势得天独厚。
这些人消息灵通,深知方清长袖善舞,做事规矩不会乱来,所以他们滞留在长安,等待“新朝建立”,然后继续做大做强。
没想到这些胡商们遇到了“不讲规矩”的吐蕃人!
方清确实爱惜羽毛,但吐蕃高层可不讲什么“无商不兴”。
在这些吐蕃贵族看来,世上的东西只有两种:一种是属于我的,另外一种也是属于我的,但暂时在别人那里保管。
属卢·杰桑嘉贡的部下在攻入怀远坊的时候,这帮人西域胡人还想跟他们讲道理。没想到吐蕃人却不按套路出牌,他们只喜欢用刀讲道理。
“好啊,大唐好,西域也好,黄金好,香料也好,都挺好。
只要是我的,都是好的。”
坐在一个“摇摇椅”上,属卢·杰桑嘉贡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让亲兵给自己扇扇子。
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脸上的表情满是迷醉之色。
长安什么都好,就是夏天太热了。
白天一直在太阳底下指挥部曲攻打西市的属卢·杰桑嘉贡,此刻已经累坏了。
打仗之类的事情,就让达扎路恭这混蛋去操心吧!
属卢·杰桑嘉贡心中不屑,他认为达扎路恭实在是太小看他了。
西市这边,看似危险,实则非常安全。这么明显的围点打援,他都看出来了,难道那个方清看不出来么?
谁会那么傻,前来西市救援啊!
属卢·杰桑嘉贡心中盘算得很好,只要攻下西市,将里面的财帛全部抢到手,然后他就会向达扎路恭请示,说部曲折损太多,要回兰州换防!
只要回了兰州,那一切都好说了!
砰!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属卢·杰桑嘉贡吓得一个激灵,警惕的站起身来回张望。
砰!砰!
砰!砰!
砰!砰!
闷响声由远及近,逐步靠近,也越来越响亮!院子里面的亲兵顿时乱做一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属卢·杰桑嘉贡看着身边的亲兵询问道。后者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不说话,带着某种清澈的愚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属卢·杰桑嘉贡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然后他就听到圆木撞门的那种沉闷,令人心中发慌的恐惧之音。
“茹本!唐军杀进怀远坊了!”
一个亲兵急急忙忙冲进院子,对着属卢·杰桑嘉贡大喊道。
“这不可能!”
属卢·杰桑嘉贡急了,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位来自吐蕃“乡下”的茹本,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长安的坊,是可以“对开门”的!
他只是派兵守住了街道,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长安相邻的各坊,都是门对门。夜间军队不点火把,可以门对门穿过大街就到另外一个坊,非常隐蔽,完全不必暴露在一百多米宽的街道上。
砰!
院门被撞开,属卢·杰桑嘉贡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模样,就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粗竹筒火光一闪。
然后……他就失去了生命。
死前脑子里留存着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疑问:那玩意到底是什么啊?
第764章 虎口拔牙
夏夜的风中,夹杂着热气。而身披重甲,举着盾牌,一大堆糙汉子们倚靠在一起形成盾墙。
那酸爽的滋味,只能说谁玩谁知道。
西渭桥附近的吐蕃军大营,达扎路恭正在指挥重步兵列阵。整个大营内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盾墙面向东方。
呼吸之中,都夹杂着焦躁。
“大论,唐军在敦化坊以南有两个大营,我军斥候已经探明他们已经合兵一处,于两个时辰前离开大营进入到长安城内,然后不知去向。”
一个嫡系东本对达扎路恭禀告道,那表情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大论。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这支军队,未必是朝着西渭桥大营而来的,很可能是奔着长安西市而去。
“你不认识方清,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么狡诈。西市那边展现出围点打援之态,方清岂能看不出?他会自投罗网么?
西渭桥大营是支撑长安城内军队的后援。如果大营被闯,那我军在城内,势必不攻自败。
守住大营,属卢·杰桑嘉贡就无碍。”
达扎路恭双目凝视前方说道,面色平静如水一点都不慌乱。
至于属卢·杰桑嘉贡会不会被唐军打闷棍,达扎路恭是看得很开的。如果打得很疼,那感觉疼的人也是属卢·杰桑嘉贡。
若是事情真到了山崩地裂的那一刻,达扎路恭会带兵挽回局面。所以属卢·杰桑嘉贡吃点苦头很有可能,但其部曲被唐军全歼,则有点太夸张了。
正在这时,一骑自东面而来,在十步之外停下,对达扎路恭喊道:“大论,唐军有大队骑兵,从长安城北的禁苑而来!”
“归建!”
达扎路恭大喊了一声,营门口盾墙让开一条道,让这名斥候进了营地。他翻身下马,来到达扎路恭跟前禀告道:“大论,唐军精骑就在不远处了,快准备接敌吧!”
“嗯,你且去换马。”
达扎路恭摆摆手,虽然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悄悄松了口气。
妈的,赌对了!和方清这种小狐狸斗法,真是一百个心眼才勉强够用!
达扎路恭暗想道。
唐军的预备队在城南,方清却要在深夜让部队绕路,从城北发起进攻。
真是奸诈。
不过达扎路恭早有防备,已经提前算到方清会这么办。
此时此刻,远处有马蹄声渐近,黑暗之中,似乎有大队骑兵在快速靠近。
“擂鼓!守好阵线!不要放箭!”
达扎路恭连下三道命令,就在这时候,黑暗之中已经有马弓射出的箭矢,朝着大营而来。
这些箭矢无甚准头,再加上马弓偏软,并未对吐蕃军造成什么伤害。大部分箭矢都被塔盾接住了,有些甚至直接射到了地上。
声势挺唬人的,但效果着实一般。
“大论,敌军马队朝着南面营门去了!”
斥候大喊道。
“不得出战,以木栅与拒马拦住敌军马队去路,步卒在拒马后面列阵,出阵者斩!”
达扎路恭对传令兵下令道。
唐军马队的指挥官,正在试探大营的防守强度。东面营门吐蕃军有盾墙严阵以待,自然是不能硬闯。所以他们转换了方向。
南面和北面,吐蕃军士卒更少,但那两个门,压根就不是出兵用的,木栅拒马角楼一应俱全。只需要分一支兵马就能守住。
事实上,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扎营都自有章法。只要主将不是酒囊饭袋,只要不是疏于防范,一般都很难被敌军骑兵突突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有传令兵来报,唐军马队离去,脱离视野范围,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附近。
达扎路恭的回复非常确定:守好营门,不得浪战!
反正他就咬定一条,只要我不浪,你就没机会!到时候,你就得乖乖的去救援西市。
面对唐军骑兵的挑衅,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吐蕃军,还有大营为依托,想反击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
可是达扎路恭却非常谨慎,宁可不胜,也要把作战风险压低到极致!我不败,将来吃一口就是一口!
一个时辰之后,又有传令兵来报,那支骑兵折返回来,在北门晃了一圈,见无利可图,最后还是溜了。
“传令下去,每一部留一营(三百人)守门,其他的回营帐歇息吧。”
达扎路恭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白天酷暑炙烤,晚上还得提心吊胆的防备唐军骑兵突袭,这日子真是过得憋屈!达扎路恭失笑摇头,方清的这一招“黑虎掏心”他防住了。
下次,可就该他出招了吧!
属卢·杰桑嘉贡虽然不是东西,但他把“坏事”做了,唱了白脸。该自己这个吐蕃大论出来唱红脸了。
明日,便让属卢·杰桑嘉贡把那些已经被突突了的长安百姓的人头,都堆在西市门前,再派人到各坊市去劝降。
告知这些人,只要打开坊门不抵抗,那么吐蕃军就不会突突他们。
否则,西市周边四个已经被突突的坊,就是他们的下场!
达扎路恭盘算得很好,等夺取了长安,再把属卢·杰桑嘉贡这个“刽子手”交出去给傀儡皇帝李承宏处置,以示吐蕃人“慷慨友好”。
这样便是一举两得之法。
达扎路恭回到大营帅帐中,躺在凉席上想着战局变化。却因为疲惫和醉氧反应,很快就陷入到昏睡之中。
……
砰!砰!
西市不远处的怀远坊跟前,黑暗之中有火光闪现,正在值守的吐蕃军士卒应声倒地,其余慌乱的围拢过来,又被同样的东西射倒在地。
背光处冲过来一小队身上连一片甲都没有的轻装步兵,手里拿着粗壮的竹筒,背后也背着类似的玩意。
他们打完手中的一发,就会将竹筒直接丢弃到地上。除了这玩意以外,就只有腰间横刀可以防身。
“官家说了,这次杀敌最多的,就是散员营的营主!等洒家当了营主,天天让你们这群龟儿子捶背!”
一个面容粗犷,却又非常年轻的壮汉,将手中最后一个突火枪射出,随即便将竹筒丢弃到路边,拔出横刀就对着迎面而来的吐蕃军士卒劈砍!
他拔刀砍死一人,夺了那人手中的长枪,然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大笑道:“这玩意才够劲,什么突火枪都是娘们玩的!那边的吐蕃孙子,看耶耶我怎么斩将夺旗!”
这位散员营的猛人,领着一帮“突击队”,从长寿坊杀进了怀远坊。等他冲到属卢·杰桑嘉贡所在的胡商大宅的时候,却见散员营营主王栖曜,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四周都是死状可怖的吐蕃军士卒。
“营主,你怎么跑这么快?”
这年轻壮汉一脸不可置信看着王栖曜。
“苏光荣,打仗是用脑子,不是用你那满身气力。要不你去学学项羽举鼎,说不定你能举两个!”
王栖曜随口应付了一句,压根就不想搭理散员营里面的刺头。你越是跟他抬杠,他越是来劲!
能打?能打得过手中这突火枪么?
十步之外,枪快!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十步啊,只要十步之内,管你披不披甲,只要一枪,就能带走。
就算不能破甲,那迸射出的铁砂,带着巨大的能量,打在盔甲上,外面看好像事情不大,可是内脏会受什么伤就难说了。
练武,练箭术,练个锤子啊!
这一战王栖曜虽然带兵如砍瓜切菜,但他的心却是拔凉拔凉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十年苦练,比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着突火枪来那么一下。这以后还要怎么玩啊!
苏光荣是个粗人,想不到这一茬,然而王栖曜自幼便读书不少,显然想得更远一些。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边一个负责传令的亲兵大步走了过来,对王栖曜禀告道:“王营主,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属卢·杰桑嘉贡已经授首,首级我割了带回都亭驿了,战功你们自己报。西市的围歼战,不与你们相干,不要违抗军令!请速速撤离此地!”
这亲兵说得一板一眼的,王栖曜不敢造次,连忙点头称是。一旁的苏光荣有些不服气,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王栖曜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那位亲兵走后,王栖曜这才训斥苏光荣道:“方官家人前显圣之战,那也是你出风头的地方吗?你想死我还想活着呢,还不快滚!”
王栖曜很明白,他们这队人马不过百人,就是要靠着突火枪这利器,利用长安各坊之间对开门的模式,神不知鬼不觉的突入到怀远坊之中。
打掉这支吐蕃军的指挥系统。
剩下的,就是方官家露一手的时候了。
要是谁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就算一时得利,将来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甚至方清不开口,都有献媚的人要整死这个出风头的人。
为了装个逼,就得罪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买卖好像有点不太值当。
就在王栖曜心中碎碎念的时候,西市内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西市周边的四条街道,围困这里的吐蕃军,已经被汴州军各路人马团团包围。
原本,他们是围困西市的军队。结果现在猎人变猎物,西市东西南北一共六个门,全都洞开。只是里面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其火势之大,压根阻止不住!
赶来支援的唐军,将这些吐蕃人往西市里面驱赶,让他们进“烤箱”。不远处延寿坊的角楼内,方重勇冷冷看着那些被驱赶到西市内的吐蕃兵,眼中有寒光闪过。
“官家,西市内的百姓,还有李嗣业部,已经被疏散到附近延康坊休整了。明日天亮,他们就会前往敦化坊。
现在西市和周边街道都被我们围困起来了,而且金光门、开远门、延平门这三个长安西城墙大门,也被我们的人封锁。
剩下的就是将吐蕃人驱赶进西市里面烤火了。”
张光晟在方重勇耳边禀告道。长安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毕竟,当年他在这里当了很多年的金吾卫中郎将。今夜的调兵之策,就是张光晟本人提出来的。
利用各坊之间“对开门”的建筑格局,让军队在各坊之内快速穿插,最后将西市和周边的区域合围。
这样的办法,会让长安城内宽阔的街道变得无比干净,从而令巡视的吐蕃人放松警惕。
吐蕃人不是蠢,他们只是吃了见识短浅的亏。
当年金吾卫到处抓贼人,怎么走近道,怎么节省气力,那都是职业素养了,初来乍到的吐蕃人懂个屁!
方重勇从谏如流,只管大方向。很多奇思妙想,都是手下人提出来,并被采纳的。
“天亮以后,派人将所有吐蕃人的首级都砍了,然后堆在开远门的跟前,筑成京观。
然后在旁边插一块牌子,上面写: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他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全身都是火的人,试图冲出熊熊燃烧的西市。然而,他被汴州军设置的木栅栏给拦住,怎么也过不去。
就这样在地上打滚,然后被活活烧死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最后还是化为一声长叹。
“官家,可是有什么不妥?”
张光晟疑惑问道。
今夜的合围之战,在详细情报的支持下,打得可谓是行云流水一般。
该去执行斩首任务的,直冲怀远坊。
该合围吐蕃军这一部的,南北两路分进后合围。
王难得部骑兵作为疑兵,故意在吐蕃军大营跟前晃悠,就是让一向谨慎小心的达扎路恭不明就里。守住三个大门,不让城内残兵去报信。
张光晟实在是不知道此战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的。
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方重勇自己没有提着刀去砍人吧。但那种场合已经不适合他了,在城内,在队伍里,压根不知道东南西北。
无论在长安哪里,方重勇都要找个高处观察地形,不能去一线拼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昨日吐蕃杀我百姓,今日我们将吐蕃人送入烤炉,冤冤相报何时了?”
方重勇看着张光晟询问道。
“官家,吐蕃人只要死光了,那不就不用报了么?”
张光晟一脸古怪反问道,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第765章 take me home
达扎路恭第二天上午,是被一阵嘈杂与喧哗给吵醒的。不过他没有责怪那些惊慌失措的亲兵,因为确实出了大事。
在一帮斥候的护卫下,达扎路恭策马来到长安城南面开远门下,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用人头堆集起来的小山。
这些人头大多已经被烧焦,看起来面貌狰狞。达扎路恭身边的斥候,好多都忍不住直接干呕了起来。
人头小山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用汉文写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只有区区八个字,却是令人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达扎路恭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时候他看上去只是比较机敏而已。那时候谁要说此人能有今日之成就,达扎路恭第一个不相信。
然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
忽然,他看到有个穿着吐蕃军军服的人慢慢朝自己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身边负责给属卢·杰桑嘉贡传信的一个幕僚,也是属卢家族的人。
“你是被方清放回来的?”
一见面,达扎路恭就直接询问道,没有半点客气。
“大,大论,是,是这样的。”
这位吐蕃贵族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显然是昨夜受到了极大刺激!
“到底怎么回事?”
达扎路恭指了指不远处那个京观询问道,面色已然有些不善!
“大论,昨夜唐军偃旗息鼓,悄悄从西市南面和北面进发,瞬间将西市四周团团围住。同时西市内唐军将整个西市点燃,后又开门突围。
属卢·杰桑嘉贡的部曲不得不退入西市防守,然后就……这样了。
唐军要杀我,我跪在地上高呼我是大论的幕僚,没有参与屠城,他们才放我回来,让我传信。”
这人断断续续说道,然后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按吐蕃军法,他已经犯了死罪,只是他还没有活够,压根不想死。
“起来吧。”
达扎路恭叹了口气,不想再杀人了,这样做也没有什么意义。
“对了大论,我见到了方清,他让我将这把刀交还给您。还说若是战场相遇,必不留情!”
这位劫后余生的吐蕃贵族,解下腰间佩刀,将其递给达扎路恭,正是后者当年送给方重勇的那把“疾风幻影刀”。
达扎路恭接过刀,将其抽出,发现刀刃上满是缺口,显然是没少使用。
“看来方清这些年是没少杀人啊。”
达扎路恭长叹一声,不知道是在叹息什么。或许是为既生瑜何生亮而悲哀,又或者是为逝去的青春而感怀。
他随手将宝刀递给亲兵,似乎还有些嫌弃。
达扎路恭看向自己的幕僚,很是随意的询问道:“昨夜属卢·杰桑嘉贡没有安排巡夜的人么?围攻西市的部曲,都是瞎了眼么?那么多唐军围拢过来,他们都毫无察觉么?”
他心中很是不解,属卢·杰桑嘉贡也不至于这么废物吧?
当然了,达扎路恭心中也明白,昨夜自己也上当了,那支袭击西渭桥大营的骑兵,只是来打“表演赛”的客串而已。
人家只当是热身呢!
此时此刻,达扎路恭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感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猛扇了耳光一般。他和方清这次斗法,输了何止一筹!
“大论,方清怕我说不清楚,特意给您写了封信。”
这人跟挤牙膏一样,达扎路恭说一点他就交代一点。
“哼!你还有什么隐瞒的没有?”
达扎路恭瞪着眼前这位“不老实”的家伙,低声呵斥了一句。这位吐蕃贵族连忙讪笑道:“真没有了,大论,就这些,其他的卑职什么也不知道。”
暂时没心情搭理这种油滑的货色,达扎路恭当着一众斥候的面拆开信,逐字逐句的看完,这才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按照吐蕃人的理解,军队在长安城内调度,应该是在那宽达一百多米的街道上进行的。这么宽的街道,军队行军这么大的动作,只要眼睛不瞎的,当然就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达扎路恭一直没有派人攻占城内制高点,因为完全没必要。从南面的城门,都能直接望到皇城的城楼了!
然而,方清在信中,却是告诉了他另外一个“秘密”。
军队行军,是可以在坊内进行的。无论是隐蔽,还是分兵,又或者是聚兵,都可以在坊内进行。所有相邻的坊,地理上的构造,都是坊门对着坊门,中间只隔着一条街!
换言之,只要相邻两个坊内互相策应,那么就可以趁着在街上巡视的吐蕃人不注意,快速开门让隔壁坊的军队进入本坊,然后关门。
特别是夜晚行军时不点火把的情况下,类似的动作,堪称是毫无破绽!
就是利用这种说穿了一钱不值的办法,唐军得以在各坊之间穿行,最终实现了对吐蕃军一部的合围!
就在达扎路恭眼皮子底下,虎口拔牙!
全歼属卢·杰桑嘉贡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面前这个倒霉蛋也是被屠宰前,高呼自己是大论身边的幕僚,才得以幸免。
至于方清为什么会这样做,达扎路恭也想明白了。
屠城者必被屠,反之,没有参与屠城的,唐军不会滥杀。这是警告吐蕃军不要在长安大开杀戒,否则开远门前的这个京观就是后果!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方清的兵法学得好啊。”
达扎路恭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感慨叹息了一句。
方清昨夜就是这样用兵如神,在不浪费兵力的情况下,将突入城内,在局部形成孤军无援局面的属卢·杰桑嘉贡部全歼!
至于城外的吐蕃军主力,方清压根连想都不想,直接虚晃一枪。
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该出手的时候,绝不浪费兵力!达扎路恭忽然心中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场劳而无功的战役,还要进行下去吗?
他观察了一下身边斥候的面色,发现这些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惧怕之意。很显然,面前被烧焦的那些人头,向他们无声诉说着某些比较恐怖的事情。
所以,方清为什么要故意留个俘虏送这封信,为什么要替他这个敌军主将复盘昨夜的战斗,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达扎路恭心中顿时如明镜一般。随即,他对着一众斥候轻轻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
怀远坊的大云经寺前,一群和尚正在这里做法事,超度亡魂。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夫队伍,正在收敛尸体,一副忙碌的景象。
虽然吐蕃人近在咫尺,出了开远门往西到西渭桥,就是吐蕃军的大营。
然而,好像所有人现在都不怕他们了!
经过昨夜一战,吐蕃军属卢·杰桑嘉贡部被全歼,吐蕃人元气大伤,受到了极为沉重的打击!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位吐蕃大论都敢派兵来报复,那大家也都服气。
“官家昨夜用兵如神,末将十分佩服!接下来末将自请为先锋,为官家开路,请官家应允!”
李嗣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大堆尸体旁边,在一旁做法事的和尚目瞪口呆的时候,跪在方重勇面前请战。
他身后一众亲兵,虽然人人带伤,但都是跟着李嗣业一起跪下请战!
这些人都是在西域打老了仗的人,然而直到昨夜,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神兵天降”。又要给他们解围,又要把吐蕃人关进西市里面玩“烧烤”,还要把困在西市里头的百姓撤走。
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极大的混乱。
但是方重勇指挥银枪孝节军精锐,以南面的怀远坊为突破口,先打吐蕃人的指挥体系,后撤伤兵和百姓,最后将围困西市的吐蕃军,如同赶羊群一样赶进西市内。
可谓是因地制宜到了极致!
没在长安巡逻个五年十年,压根不可能有这样的大局观!什么名将名帅,没有这样的经历,都发挥不出与其匹配的实力来!
“军心可用!”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将李嗣业扶了起来。
不过他却是在心中暗道:可惜达扎路恭不会继续在长安逗留了。
李嗣业战意高昂,吐蕃人却未必会配合。方重勇推测,达扎路恭没有继续在关中待下去的理由,这位吐蕃大论,大概率要撤退到兰州,然后以渭州为边界,跟大唐讲和了。
此战最大的意义,就是让达扎路恭认识到,吐蕃人没有能力占据关中,更别提在长安讨便宜了。所以只要这位吐蕃大论还残存最起码的理智,他都不会继续在长安跟汴州军鏖战。
明知道对手在长安是主场作战,明知道对手补给线更近,而且后援充沛,却一个劲的要找场子回来。
这样的人,能在吐蕃国内坐稳大论的位置么?
想想也不可能。
方重勇从不低估达扎路恭的智商,这个人不仅不蠢,而且很有手腕。
正在这时,张光晟匆匆忙忙的走过来,在方重勇耳边低声禀告道:“官家,吐蕃军一部已经离开西渭桥大营,向西面而去。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暂时也不知道他们是想跑路,还是想迂回到长安其他城门,然后潜入长安战斗。”
假装要跑,最后却绕圈子来到敌军侧后,这样的事情方重勇不仅见过,他自己甚至都经常玩这种操作。
所以目前斥候侦查到的情况,不能说明什么,至少还不能确定。
当然了,等确定的时候,吐蕃人已经实现战略目的,那时候行动已然来不及了。
“吐蕃人要跑,通知王难得准备追击。”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
“要跑?吐蕃军主力尚存,他们跑什么?
昨夜被我全歼一部,那能不报复回来么?”
张光晟疑惑问道。
人们通常都是期盼着事情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比如说现在战局很顺,所以张光晟就希望吐蕃人赶紧的来报复,然后被痛殴,甚至被全歼。
可是,一个正常的,有脑子的敌人,在发现战局对己方极为不利,并且没有多少办法改变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采取退避三舍的办法。
有些人甚至干脆直接割肉离场!不玩了!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可以说屡见不鲜。
吐蕃人在长安城内吃了大亏,他们不跑难道留在长安下蛋?
方重勇无奈笑了下,轻轻摆手道:“你去让亲兵传令就是,吐蕃人跑不跑,又不是你说了算的,去吧去吧。”
他给达扎路恭写了封信,并拆解还原了昨夜作战的战术,其用意,就是希望达扎路恭快滚!
关中,始终都不是和吐蕃人较量的主战场。
而且,他现在还不能把达扎路恭和这波吐蕃军主力干掉!吐蕃人,是一枚棋子。方重勇要利用这枚棋子,来凝聚各方共识。
正因为有吐蕃人虎视眈眈,所以关中天龙人,需要他这个汴州朝廷的权臣,来维护西面的国防安全。
一旦吐蕃人迅速衰落下去,那么这个共识就不存在了。方重勇就会面对当年李宝臣所面对的那些问题。
这个道理,他没法跟其他人去说,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看出他的图谋。
长安西市在隋炀帝时期就已经建立,昨夜汴州军神兵天降,李嗣业如果不依照方重勇之命火烧西市,那么汴州军就对属卢·杰桑嘉贡那帮吐蕃人没办法了么?
绝对不是的!甚至都不会影响什么!
但西市烧掉了,对于长安贸易枢纽的地位,是一个严重打击,也是拆掉了关中天龙人的钱袋子!
至少也是挖了个洞。
偏偏大家都还要感谢方重勇来解围,作恶的都是吐蕃人,关方官家什么事?
方重勇的厉害之处,从来都不是战阵上的厮杀,而是与战争相关的谋划与布局。此番对抗吐蕃人,在长安大打出手,本身就是跟削弱关中天龙人挂钩的。
现在,关中的战斗,应该是基本上结束了。
如果达扎路恭能明白他这个官家不方便说的那层意思的话,应该立刻就走,然后在兰州布防。
汴州军收复河西陇右之地,也是迟早的事,不是今年冬天,就是明年春天,但那是后话了。
“准备收拾一下行囊,很快我们就要回汴州。”
方重勇叫住张光晟又吩咐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就往东面而去,离开了怀远坊。
第766章 拜错码头
“陛下!汴州登基于礼法不合,如今正值吐蕃人列阵于长安城西,您应该拜祭太庙,祭祀先祖,于太极宫内举办登基大典,以振奋民心啊!
请陛下明鉴!”
新丰驿大门前,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跪在地上对着门内的方向呼喊道。
他身后亦是跪了一片穿着官袍的人,这些人都是曾经在长安任职的“中枢官员”,现在都处于失业状态。
他们来此是“劝进”李琦举办“登基大典”的。
一个天子不在长安登基**,那就是个野天子啊!不会被关中天龙人所认可的!
现在这些关中天龙人已经认可傀儡天子李琦和权臣方清了,所以,礼不可废,在长安举办登基大典,也是应有之义。
这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至于李琦是不是傀儡天子,对他们而言不重要,他们的身段是很柔软的!
大一统王朝衰亡转向分裂的时候,所谓“末代官员”的身份也特别尴尬。
你说他们是官吧,新朝廷或者割据势力的统治者又不承认他们的地位。
你说他们不是官吧,他们显然也不是除了官员以外的任何一种玩意。
李琦刚刚抵达长安的时候,那些关中天龙人完全不把他当回事,毕竟李抱玉当初扶持的李琬,其败亡也不过是前不久的事情。
这种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世道,也真不能怪天龙人们稳着不动,实在是被坑怕了。
然而,方清前两天就在吐蕃人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分割包围战,全歼了吐蕃军一部,而且还是参与屠城的那一部。
无论是从军事意义上说,还是从政治意义上说,都非同小可。
这些长安天龙人瞬间领悟:这回,是“真命天子”来了!
这个“真命天子”的评价标准说复杂也复杂,什么实力,什么血脉,什么正统,什么人心之类的都算,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但说简单那也真简单,最能打的那个,就是唯一真神,其他的都是银样镴枪头。
方清能打,能硬抗吐蕃人,还能反杀,所以他扶持的傀儡皇帝李琦,也就是名义上的真天子。
这些关中天龙人在门外等得花儿都谢了,一跪就是一个时辰,新丰驿的大门都纹丝不动。来来往往的运粮民夫们,把他们当做笑话一样看待,走过的时候都是指指点点。
正当这些人要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新丰驿大门缓缓打开,穿着龙袍的李琦在颜真卿等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李琦看着跪在新丰驿门前的这些墙头草,一时间连骂娘都懒得骂,直接给他们气笑了。
方清虽然是权臣,但有事他是真上啊!从来都不含糊的!你们这些有事不上,事后跑来拍马屁求官的辣鸡是怎么回事?
李琦瞥了颜真卿一眼,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语气不善询问道:“现在长安还是战区,吐蕃军还在西渭桥扎营。你们作为土生土长的关中人,不该在前线跟吐蕃人战斗么?来朕这里做什么?再说了,朕早已在汴州登基**了,何来回长安登基的说法?”
他问得有些不客气,那些跪在地上的前任长安中枢官员们,一个个都面色尴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些人和李琦抬杠的胆子是没有的,所以只能心中埋怨李琦“不懂事”。
他们认为,李琦既然是个傀儡皇帝,如果他要从方清手中一点一点的夺回权柄,那就不得不依赖关中天龙人的力量。
然后拿回禁军兵权,重建长安,复兴关中,再打通河西走廊,回复关中到西域的商路。一步一步皆有套路。
当然了,建设关中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至于打吐蕃的事情还是方清上吧,方清能打那就让他打个够!
此时正是形势大好的时候,正是安插自己人的时候,你这不懂事的天子怎么不明白“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呢?
有我们给你站台,你说不定就不是傀儡天子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跪在地上的这些前任官员们心思复杂,但谁也没有上前劝说李琦。
正当李琦要开口训斥颜真卿的时候,忽然他就看到远处数十骑兵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方重勇身边的亲兵队长张光晟。
这队人马很快就到了新丰驿门前,虽然全员下马并无异动,但看上去明显有些来者不善。
“张将军,可是官家有什么急事要找朕么?”
李琦走上前去,不敢摆谱,和颜悦色的询问道。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以方清平日里办事的原则来说,此番张光晟应该不是来找茬的,起码不是来找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兴师问罪的。
果不其然,张光晟对李琦抱拳行礼禀告道:“陛下,官家此前与吐蕃军于长安城西血战,全歼其中一部,并俘虏吐蕃大论身边的幕僚数人,得知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机密。”
张光晟瞥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还来不及起来的官员,也不等李琦回答,便直接大声对这些人宣布道:
“据吐蕃俘虏交待,长安城中有官员和他们私通!这些人妄图给吐蕃人带路,还有计划袭杀官家,袭杀天子,罪不可赦!”
说完,张光晟指着跪在地上的人群,声色俱厉吼道:“尔等皆有嫌疑。”
他收起脸上的怒容,面色平静对李琦继续说道:“陛下,官家说现在长安城内依旧十分危险,有不少人暗通吐蕃,甚至还有吐蕃人派出的密探在他们家中潜伏。看来此前李承宏敢于反叛,底气很足,并非毫无依靠。此时此刻此地的原长安中枢官员之中,或许有吐蕃人的奸细也未可知。官家让末将带他们回去细细审查,有吐蕃俘虏的口供,相信不难审出来参与谋逆之人。”
“来人啊,都押回都亭驿,慢慢审问!仔细审问!”
张光晟对着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那些如狼似虎的丘八们瞬间扑过来,将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关中天龙人用绳索捆起来,如同拖死狗一般的拖走了。
那些人哭爹喊娘一样的叫嚷着,却没有任何作用。
眼见事情办完了,张光晟对李琦抱拳行礼道:“请陛下在此歇息,吐蕃人经此大败,元气大伤士气大损,逃离关中已经可以预见。陛下只要不轻易离开新丰驿,便没有兵祸之忧。末将还有军务,这便告辞。”
张光晟很是爽利的转身离去,他带来的那些亲兵,还有之前在此求官的天龙人,都被带走了。新丰驿大门前又安静了下来,远远看去跟一个度假村庄没有什么区别。
“颜相公,方清念你为国一片忠心,所以忍你到今日。但他能忍你,不代表他可以忍别人。
这些趋炎附势之辈,方清就不能忍,以后你眼睛要放亮一点,不要被这些小人给迷惑了啊。”
李琦意味深长的对颜真卿告诫道。
趋炎附势?没有问题,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但是,趋炎附势也该去找方清,而不该去找李琦这个傀儡天子。这些人来了,无论有没有罪,都触碰了方清的逆鳞。
后果是什么,不言自明。
李琦深知方清最忌讳什么事情,他也知道李璘和李偒是什么下场,所以在这方面很注意。
“是微臣的过错,微臣以后会注意的。”
颜真卿轻叹一声,对李琦叉手行礼说道。
这些人是先找到颜真卿,然后让颜真卿帮忙穿针引线。他本以为方重勇不会在意这些,没想到那位方官家,眼睛里根本容不下沙子。
有一点苗头,他就火速处置了,根本就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方清确实骁勇善战,常人所不及也。”
颜真卿又是摇头叹息道。
皇权的矛盾就在于此,有本事的人不会听从摆布,越是有本事,就越是容易当权臣架空皇帝。
可是庸庸碌碌之辈,关键时刻又不顶事。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出了事谁都不好了!
方清能顶事,但他是权臣,操纵天子,权倾天下,时时刻刻图谋着改朝换代。
这样的人,是好,还是不好?
颜真卿的内心亦是纠结和迷茫,要是方清欺男霸女,滥杀无辜,荒淫无度,那倒是好说了,关键是这位方官家很自律呀,没这些毛病。
人家就是想建立新朝代!其他啥也不想!要说纯粹,那是真的很纯粹。
方清之罪,在于不臣。
李琦之罪,在于无能。
颜真卿在心中揣摩了一下这对君不君臣不臣的所谓“君臣”,发现二人的能力好像错配了。但某种程度上说,又刚刚好能够反过来配合得上。
一时之间,颜真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才好。
李琦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打了个哈欠道:“这两天朕一直担心吐蕃人夜袭新丰驿。现在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自顾自的走进新丰驿,打算去卧房补个瞌睡。看这苗头,似乎吐蕃人要跑路了。然后他这个傀儡天子,很快就能回到繁华的汴州。
汴梁城里什么都有,又没有什么危险,皇后皇妃什么的也都在身边,有人服侍自己。
待在关中有个鬼的意思。
虽然方重勇还没颁布返回汴州的军令,但李琦的心早就飞了。至于长安那些人想的一大票荒诞之事,他这个傀儡天子压根就没想过这些。
干掉方清,需要一个比方清更强的权臣,而这个权臣,很可能成为下一个方清!
甚至是私德败坏版本的方清。
当年在淮南时,一个袁晁起义,就吓得李琦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他就已然领悟了在乱世生存的不二法门,那就是:苟!
天塌了,就让个高的人顶着。如果自己不是那块料,就不要强出头。
强出头会死人的,如果脑袋掉了,那就真的掉了,不会再长出来。好多时候李琦感觉方清其实还挺心善的,譬如说他要是方清,早杀颜真卿全家了。
看到这位傀儡天子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颜真卿好像明白了什么。
“陛下,既然你无心重振大唐,那微臣只能离你而去了。”
看着李琦的背影,颜真卿自言自语说道,满脸失望溢于言表。
……
“武功苏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河东裴氏……”
看着手中长长的名单,方重勇一阵头昏脑涨的。
听闻有人要抱李琦的大腿,他便让张光晟找个由头去抓人,没想到抓回来的全都是关中本地天龙人。
一个个来头还不小。
“送去善缘山庄种田吧,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让他们学学怎么挥舞锄头。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嘛。”
方重勇轻轻摆手,拒绝了张光晟的建议。
小张提出直接把这些人全都噶了,尸体送到他们家,以震慑人心。
而方官家却选择杀人诛心,不杀他们,而是让这些人去当农夫,让他们吃自己种的粮食,好像更有教育意义。
“官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这首诗还是您写的,您忘了么?
这些人都是天生犯贱,官家不杀他们,他们就觉得官家软弱。”
张光晟压低声音建议道。
他是苦寒出身,最是见不得这种高高在上的官僚世家成员!
从头到脚都不是个东西!
他们这些丘八在前线跟吐蕃人浴血奋战,结果刚刚打了个大胜仗,这帮天龙人就在傀儡天子面前搞东搞西的。
叔叔可以忍,婶婶也不能忍!
“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长安在,这些人的底气就在。扬汤止沸是没有用的,要釜底抽薪才行。”
方重勇眼睛看着长安城的地图,喃喃自语道,目光深邃。
“官家,您真是太看得起他们了。经此一役,长安已废,就算全力经营,没有个一二十年也不可能恢复元气。光户口都少了十之七八。”
张光晟苦劝道,认为方重勇太过谨慎了。
“无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比铲除这些虫豸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方重勇摆摆手,不想继续纠结这件小事了。
正在这时,南霁云被亲兵引了进来,对他禀告道:“官家,斥候已经探明,吐蕃人开始交替掩护撤退了。王将军正带人紧随其后,不过吐蕃人走得很慢,也很谨慎,暂时没什么机会。”
达扎路恭果然撤了!
虽然这个消息并不令人惊讶,但这位吐蕃大论走得如此干脆,也是方重勇没料到的。
前世历史上,吐蕃人在长安待了十五天就润了,看来也是事出有因。方重勇心中的得意瞬间减了大半。
他这一手,顶多是让吐蕃人走得更快了一点,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非是起到了决定作用。
“官家,不追么?王难得骑兵数量有限,无法全歼吐蕃人。”
张光晟建议道。
“我不追,让王难得慢慢跟着吐蕃人,压迫他们速速离开关中即可。若是有机会就打一场,没机会就算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他的谋划,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进行了,所以压根就不必着急。
只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张光晟去说了,很多事情,只有按计划成功实施后,才有拎出来说的必要。若是没成功却提前说出来,那就是现了个大眼,丢人是丢自己的。
请个假
刚刚做菜的时间头撞到抽油烟机了,血流如注,还有一点没写完,明天发吧,现在要去医院看急诊。
第767章 若无方清,不知几人称孤道寡
达扎路恭带着吐蕃军离开了长安,没有什么反戈一击,没有什么依依不舍,他们走得非常干脆。达扎路恭将大军分为前后两部,一部扎营立栅的时候,另外一部后撤一日的行程,并在此扎营。
两部人马交替掩护,从长安西渭桥一直退到陈仓。
王难得奉命一路尾随,几次都想寻找机会破敌。然而达扎路恭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达扎路恭一直退到陇西,退出鸟鼠山所在的狭长山道以后才止步。王难得顺势光复陇西,屯扎于襄武,堵住了这个吐蕃人进入关中的大口子。
吐蕃人走了,打扫战场,清理尸体,保境安民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方重勇向李琦“建议”:长安城实在是太大,防守力量又太过薄弱,且人口迁徙太厉害,距离巅峰时一百多万人,已经少了十之七八。
这样的大城,既不适合居住,也不适合管理和防守。长安现在不是都城,又有很多中枢衙门空置,实在是过于浪费。
不如采用“大城拆小城”之法,以皇城的城墙为核心,改建一座新长安城,将关中地区改行政区划为“关中府”,此地为府城。
以兴庆宫为核心,建新县城,附近辖区为万年县。
以焚毁了的西市为核心,建新县城,附近辖区为长安县。
一座府城两座县城,正好组成一个有机的防御体系,驻军可以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至于坊墙,本地百姓愿意开洞就开洞,不愿意折腾留着也是无妨,但官府不会再对其维修保养。
李琦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橡皮图章直接盖上,以圣旨的名义颁发了下去。
此举直接将关中天龙人的谋划粉碎一空!让那些人酝酿的一系列阴谋阳谋变成了笑话。
与此同时,方重勇任命亲信元载为新的“长安牧”,负责总理关中府所有政务。又命车光倩为凤翔节度使,王难得为陇西节度使,负责防备吐蕃东进,总理关中军务,并就地补充兵员。
此外,方重勇还以李琦的名义,发布了一道“剿灭叛匪”的诏令。
汴州朝廷会在长安专门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名为“侦缉司”,隶属于兵部。负责抓捕审讯和关押勾结吐蕃人的李承宏一党,以及他们的支持者。
并让对长安民情极为熟悉的张光晟担任“处置使”。
该衙门抓人无须证据,只要有人指正检举就行。以从前的长安大理寺衙门为办公地点,可以抓人但不能杀人。但凡审讯有罪要处决之人,都要送去汴梁城,由正儿八经的大理寺复核后,才能于次年秋后问斩。
此外,鉴于关中人口大量迁徙,很多人死于战乱,土地产权出现了极大混乱。所以官府将对本地户口进行一次彻底的“人口普查”,并在三年之内完成“耕者有其田”的均田。
只要不参与普查,不配合普查的人,一律认为是非法占有土地,官府将会没收田产。对于人均田产超过一百亩的家庭,必须主动向官府说明,这些土地是从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获得。
无法证明的,皆为非法占有,官府会将其充公。
换言之,现在世道这么乱,长安都被吐蕃人攻破了。
你说这千亩良田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据呀?
是合法得来的么?交割田产的时候,有没有担保人呀?
你们一家占据这么多良田,难道不该向官府说明说明怎么得来的么?
你们家佃户这么多,家里有几个师呀?占这么多田产是不是打算造反呀?
方重勇完全不想给关中天龙人什么面子,他给出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
想求人办事,就得有求人的样子。最起码,得来汴州,跪在汴州府衙门前祈求,这才有诚意。
没有坐在餐桌上的天龙人,那就只能成为菜单上的名字。这段时间,有不少天龙人家族,送女送到方重勇所居住的都亭驿门前,都被这位方官家严词拒绝。那些莺莺燕燕姹紫嫣红,看得张光晟一阵咋舌。
处理完关中的事情之后,方重勇便“簇拥”着天子李琦,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并没有着急带兵出关中进军河西。
此时已经是秋收的时节,然而在他们前往潼关的路上,却看到关中各地村落凋敝,田地大面积荒芜,百姓大量逃亡。
田里的杂草,长得比腰还高,却看不到半株麦苗。
越是靠近东面,情况就越好,一直到他们抵达华阴的时候,周边的农田才算恢复正常。
战争对于关中的影响极大,并不全是吐蕃人的锅。
事实上,这些年关中就没有完全平静过,政局的混乱导致盗匪四起。再加上汴州运河经济的崛起,也造成了人才的“虹吸效应”,大量关中百姓逃亡到潼关以东定居,进一步造成了关中农业的崩溃。
这天,回归大军屯扎华山脚下,方重勇带着李琦等人前往西岳庙祭拜。
“朕年轻时,关中还是天府之国,没想到短短二十年,竟然成了这副光景。”
西岳庙前,李琦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作为道教圣地,这里一直不缺香火,似乎是岁月静好。可是出了西岳庙,到四周看看,即便是没有饿殍遍地,那也是衰败落破。
但凡眼睛不瞎的,都明白关中已经不可能再承载帝都了。自幼在长安长大的李琦,当然也看得到其中差距。
方重勇给西岳大帝和华山兵神金天王的泥塑奉上祭品和香火之后,面色淡然说道:
“陛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长安已经不可再作为都城,但天子代天牧狩,无法推却责任。
芸芸众生,该吃饭的要吃饭,该休息的要休息。没了都城长安,大家该过日子还是要过日子。”
他这番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结合此前汴州朝廷对关中地区的一系列政令,方重勇要干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掀桌子,不按照过往的游戏规则玩了。
关中天龙人,将会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这些人曾经拥有的特权,也会随着改革的进行,一点点的被剥离。
“官家,你说赶走吐蕃人,需要几年时间?”
李琦忽然想起这一茬来,有些犹疑的询问道。当着“神明”的面,他觉得方重勇不会说谎。
“自大唐建国以来,吐蕃所处高原,气候湿润,丁口增长很快,这是吐蕃人的底气所在。
就算微臣把吐蕃人赶走了,过两年他们还是会回来的。以微臣之见,我们与吐蕃人的战争,或许会因为达扎路恭的失败,而消停一时。
但他们迟早也会卷土重来,或许将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我们都会与吐蕃人一直斗下去。”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前世吐蕃的衰落,非常突然,几乎是呈现断崖式的坠落。十年前吐蕃小贵族还可以配全身甲,十年后的盔甲就连前胸后背都要护不住了。
这在农奴制的吐蕃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决定这种事情的,显然不会是政治因素,而是气候的变化。
气候的变化导致生产力的急剧下降,而生产力的下降则会激化矛盾,进而导致战乱,进一步降低生产力。
彻底击败吐蕃,需要时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样的么……”
李琦无奈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某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抗击吐蕃,需要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央政权,要不然,这次吐蕃人入关中的事情,还会再次上演。
这局面,如今放眼望去,还真是只有方清可以扛得起来。
想到这里,他也不觉得权臣有什么好当的了。做什么事情都是讲究实力的,有这个实力,就能承担这个重担,就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权力和地位。
其他的,说白了都是瞎折腾,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李偒那样的,不可笑么?
“朕想回汴州了,今日可以启程么?”
李琦意兴阑珊的询问道,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陛下,随时可以启程。”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嗯,那这便出发吧。”
李琦点点头,走出了西岳庙的大殿。
……
狄道以北,长城堡矗立于官道一层,高耸挺拔。
这是一个建立了有一百多年的戍堡,建在交通要道旁的山丘上,地势极为险要。虽然最多也只能容纳五百人,但此地却是极为要害,乃是锁住关中通往凉州的咽喉。
达扎路恭带着败兵一路退到长城堡,并未向兰州行军,而是打算直接退到凉州。
此时纳囊·赤托杰也领着一支偏师和他汇合。
吐蕃军主力尚存,却又退得如此彻底,这让纳囊·赤托杰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达扎路恭为什么要这么怂。
“大论,我们为何不退到兰州?”
长城堡的城楼上纳囊·赤托杰面色不满的询问道,明显是在质疑达扎路恭的决定。然而,后者只是在用手抚摸着长城堡城墙上那被风化的砖石,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如果我没有猜错,兰州应该是丢了。”
达扎路恭叹息说道。
“丢了?”
纳囊·赤托杰大吃一惊。
“嗯,如果我们走兰州一线,只怕后果难料。走凉州的话,自保没问题。
新败之军,能不冒险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达扎路恭摆了摆手,并没有解释为什么兰州会失陷。
正在这时,远处一骑飞奔而来,他看到城头竖起吐蕃大论的旗帜,于是大声喊道:“大论,兰州急报!”
达扎路恭和纳囊·赤托杰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没有说什么,直接下了城头。那人进了长城堡,一见到达扎路恭就对其行礼道:“大论,兰州被唐军围困,危在旦夕,请大论速速调拨援兵,迟则生变!”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达扎路恭温言说道,纳囊·赤托杰却是拦住那人追问道:“我们自关中来,未见有唐军出关中,哪来的唐军?”
“从灵州而来,沿着黄河南下!”
这位斥候无可奈何的禀告道。
似乎并未出乎达扎路恭意料,这位大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纳囊·赤托杰瞬间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去兰州驻扎了。
“你不习唐国地理,灵州到兰州的距离,其实比凉州到兰州还近。
方清狡诈,定然已经派人事先联络了朔方军,建议他们攻取凉州。”
听到这话纳囊·赤托杰恍然大悟,他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朔方军听方清的调遣入关中对抗吐蕃军,可能性极小。
但朔方军“顺便”攻克兰州,可能性却极大,因为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这是人之常情而已。
攻克兰州,与奉李琦为天子听从方清调遣,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既然吐蕃人在兰州防备空虚,朔方军又顶着大唐藩镇的大旗,那么攻克兰州,夺取一些土地和人口,顺便打击来势汹汹的吐蕃,这对于朔方军高层而言,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完全没什么心理障碍。
即便是攻占兰州,他们依旧可以对方清不理不睬,对自身独立性也没有什么影响。如果吐蕃人再退到兰州,到时候便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没想到,达扎路恭一直防着这一手,方重勇的阴招没有把他阴到。
“此番进攻关中,折损颇多,也是该在凉州修生养息两年再战了。”
达扎路恭面带失望的叹了口气,心中十分不甘。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一波攻势已经结束了,即便是没有占便宜,也不能再打下去。
“对了,沙州还没攻下来么?”
达扎路恭有些疑惑,看向纳囊·赤托杰询问道。后者也是不知,找来军中负责收集军情的东本,一番询问下得知:沙州确实还在唐军控制之中。
“尚赞摩是怎么回事?”
达扎路恭明显不满,他们攻不下关中情有可原,毕竟粮道都不稳,能全身而退已经难能可贵。但尚赞摩的兵马在沙州没动弹,从春天到秋天,好几个月过去了,攻沙州怎么还攻不下呢?
“回大论,尚赞摩派人去沙州城中与唐军守将交涉,使者被斩。此后他便一直按兵不动,围困沙州城已经有数月。”
这位东本小心翼翼的禀告道。
平心而论,尚赞摩的应对并无问题。
说白了,就是跟沙州城内的唐军耗时间嘛。城内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得不到补给,城破是迟早!
这个时候,就是比拼耐力的时候了。因为吐蕃人也不富裕,境况并不比沙州城内的守军强多少。真要耗时间的话,几个月之后解决战斗都算快了。
达扎路恭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反正,糟心事也不止这一件了。他压下内心的怒火,对纳囊·赤托杰吩咐道:“你先回凉州,我来殿后。”
第768章 取而代之?
这年深秋,朔方节度使浑瑊派遣铁勒部出身的将领仆固怀恩,押送数百吐蕃战俘到汴州献俘,并宣布接受汴州朝廷的节制和调遣。
对此,天子李琦“很好说话”,欣然接受了朔方军的归复,并且承诺不会干预朔方军内部的人事调整。
军官以上任命,只需要报备一声即可,其余的可以自行安排。依常例,在汴梁城新设“朔方进奏院”,请浑瑊安排节度使幕府的官员来长安协助办理此事。
此外,仆固怀恩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李隆基之子李瑝,逃亡塞外,据说是跑去了回纥人那边,有可能会作出一些对朝廷不利的举动。
至于此人具体在什么地方,还不得而知。
对于这个消息,李琦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盛赞朔方军上下“忠勇可嘉”。至于李瑝,李琦表示此人是皇子出身骨肉兄弟,因为意外流落塞外而已。
朝廷将会派使者前往回纥王庭交涉,让流落在外的李瑝,回汴州接受新爵位,以享受荣华富贵。
见汴州朝廷如此好说话,仆固怀恩这才松了口气。其实这次朔方军内部争议颇大,已经分成了“回纥派”与“中原派”,当然了,更是不少两头下注的人。
只是这次吐蕃攻关中,触动了朔方军的切身利益,让所有人暂时一致对外。
朔方军为了养兵,靠的是“灵州道”,维持关中到灵州这条路的草原商贸,靠抽商税维持军中开支。
吐蕃人攻关中,如果成功,未来灵州道势必保不住,朔方军恐怕连维持下去都会很难,又何谈发展呢?
所以当方重勇派使者去灵州找浑瑊的时候,双方几乎是没产生什么争执,就达成了一致。
朔方军攻兰州,断吐蕃人后路,派人去汴州交出鱼符与印信,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至于朔方军的兵权归属,人事任命权,田产分配权,以及朔方军管辖州县的政务,根本提都不提。
只需要朔方军对外发檄文,拥护汴州朝廷,承认这个政权是大唐正统即可。既不用听命行事,也不用接受官员任命,更不必提供财帛贡赋。
这对于朔方军来说,显然是有利无害的。
朔方军上下虽然并不知道李琦是什么阿猫阿狗,但是对方清的能力和眼光,都是服气的。这种“形式上”的归属,符合双方目前的核心利益,乃是典型的各取所需。
至于将来如何……人生短短数十载,谁敢说自己一定能笑到寿终正寝?哪怕能多苟一天,都是一种本事。
将来的事情,那只能将来再说,今人关注的应该是当下。
然而,正当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汴梁城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
这天已经是入冬时节,风中带着一丝寒意,路边的大树,已经有不少树叶都枯黄了,甚至落叶已经铺满了地面。
汴梁城皇宫寝宫的一间偏房内,方重勇正面色凝重看着眼前这位白发白须,却又精神矍铄的老头。
此人便是太医院院判陈藏器,太医院中的第一号人物,曾经花了十多年来整理自先秦到唐代的各类医书,而且还算是阿娜耶的半个师父。
他跟方重勇也是老熟人了,要不然也不可能让他坐镇太医院,深度参与汴州朝廷倡导的医术普及运动。
“陈院判,陛下这是什么病?”
方重勇沉声问道,面色很难看。陈藏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仔细看了看这位方官家的面色,感觉对方似乎又不像是在装傻。
于是他长叹一声道:“陛下明显是中了丹毒,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服下的金丹,还是别人喂他的金丹。”
三日之前,傀儡天子李琦突然一病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得知此事后,正在寿州检阅水军编练的方重勇星夜兼程赶回汴州。
却又一无所得。
陈藏器是明白人,一直压着病情没有对外人说明,就是因为不知道李琦是被方重勇派人下毒的,还是他自己误服金丹导致的。
但现在看来,似乎后面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些。
事实上,以汴州朝野的局面看,方清也没有必要对一个傀儡天子做什么。
“官家,前些日子,天子见过一个从天竺来的高僧,相谈甚欢。官家说过天子的事情,只要没什么要害的就不要干涉,所以……”
一旁的大聪明补充道。
李琦的一举一动,汴州府衙都是有专人负责监视的。这些人当时只是不明白,那位天竺高僧究竟是不是方重勇派去的,所以才没有管,也不敢管。
主公要谋朝篡位,下面的那些马仔狗腿,不参与“劝进”就已经是罪过了,岂能主动阻拦?
这是人性的弱点与黑洞,实在是怪不得他人。
天竺,高僧,金丹,长生不老。
再联想起李琦对于权力完全放弃的态度,那么追求长生,似乎……并不值得奇怪。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道这位已经失踪的天竺高僧,是不是方清指派的。
这一波,间接的“帮手”不少,大家都怕方重勇问罪。
“陛下……是救不回来了么?”
方重勇紧握双拳,深吸一口气询问道。
“为求自保,下官应该要说吉人天相,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之类的话才对。只是,医者父母心,下官不想欺骗官家。
还是准备发丧,安排天子的丧礼为好。目前陛下的病情,已经不是药石可以治疗的了,问一问鬼神,或许更有效一些。”
陈藏器十分坦率的回答道,他现在是年过古稀的岁数,活着又或者死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唉!陈院判多少还是开一副药吧。”
方重勇摇头叹息,语气中带着一丝祈求。
前世癌症晚期病人,迷信偏方者实在不要太多,哪怕明知道那些偏方不可能有什么卵用。
陈藏器点点头,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随即退出了房间。
“官家,卑职……”
大聪明一脸羞愧,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他也是有责任的,更是有私心作祟。李琦嘛,傀儡天子而已,其实方重勇身边很多人都希望他能够“转正”。
所以都没把李琦当回事,即便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也都是把那位“天竺高僧”当做方重勇派去的“刺客”。
他们怎么可能阻拦!
“罢了,你去把武皇后找来吧。”
方重勇意兴阑珊的对大聪明吩咐道。
当年李琦还是盛王的时候,他的王妃是武氏。现在李琦当了傀儡天子,武氏顺势就成了皇后,此人平日里行事低调不声张。
她为李琦生了两个儿子,李偿和李佩。另外李琦还有两个庶子,李俗和李俙。
都未成年。
不一会,哭成泪人的武皇后被带到了这里。她容貌很是一般,远远比不上李璘当年的皇后侯莫陈氏。
李琦平日里显然是教训过武皇后,让她知道了方清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权势。此刻武氏见了方重勇,吓得面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招呼都没有打。
当然了,名义上方重勇是臣子,该先向武皇后行礼才对。
“殿下,如今天子病危不能理事,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希望怎么处置当下之局?”
方重勇双目直视武皇后,沉声问道。
“天子之位,本就是官家支撑,才有今日。如今天子病危,官家可自取之。”
武皇后颤颤悠悠的说道。
自取之,你还真敢说啊!
方重勇都被气笑了,赵匡胤都不敢玩的游戏,他现在玩,岂不是自绝于天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这个方官家杀的李琦呢!
“放肆!神器岂可私相授受!殿下不可如此!”
方重勇义正言辞说道。
武皇后一愣,反问道:“官家既然派天竺僧人给天子献金丹,毒杀天子,何故不自取天子之位?”
“唉,那僧人不是本官所派,本官根本不知道此事!”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
“不是官家,那又是谁?”
武皇后再问。
这下方重勇也没法回答,鬼知道这个“天竺僧人”是谁派的,搞不好是吐蕃人呢!
只是现在,他无论怎么解释,别人也不可能相信了。
“既然不是官家,那妾身也无所谓了,官家请自便吧。”
说完,武皇后起身便走。
她倒也干脆,知道李琦是傀儡天子,一切都是别人说了算。无论这件事是不是方清做的,收尾的事情都必须他这位官家来办。
武皇后是撂挑子不管了,却是把麻烦留给了方重勇。
……
三日后,朝廷发丧,宣布天子驾崩,群臣商议之后,定谥号为“宣”,庙号为“穆”李琦即为唐穆宗。
其嫡长子李偿继位为天子,大赦天下。
虽然李琦之死十分蹊跷且突然,但方清并未篡位,又是父死子继,嫡长子继承,因此并未惊起什么波澜。
朝廷内部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则是暗流涌动。
方重勇麾下很多亲信,都想“进步”。他们想进步,就得方重勇“先进一步”,于是这些人悄悄放出风声,说“李氏当衰,先帝非不肖,天谴也”。
暗示李琦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李家命数到头,扛不住天谴,所以被克死了!
只字不提李琦服用金丹的事情。
这天夜里,方重勇将严庄找来,然后将枢密院谍报司查到的东西,交给严庄看。
“此事大概率是吐蕃人的杰作,天竺僧人,向来与吐蕃人来往密切。
我们大军刚刚班师回朝不久,李琦就服金丹暴毙,这绝对不是偶然的!”
方重勇面色惆怅说道。
他可以让自己和身边人都不搞这种长生不老的迷信,却无法阻止其他的追求这些。
强如太宗,后来也沉迷于炼丹,妄图长生不老,并最终死于此。
太宗如此,李琦会经受不住诱惑,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换个角度思考,李琦如果能长寿超过司马懿,熬死方重勇。将来能不能夺回权柄,依旧是未知之数。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导致这位傀儡天子冒险一试。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谁也无法从李琦嘴里套出答案来了。
“官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如……官家自取之。”
严庄压低声音建议道。
李琦之死,目前看来确实很可能是吐蕃人的计策,又或许真是一场意外。但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主少国疑之时,正是权臣上位的良机。
谁说这个就一定是坏消息呢?
可以丧事喜办嘛!
“关中初定,河西尚在吐蕃人之手。倘若本官**,逼迫天子禅让,又会导致刚刚凝聚的人心离散。
此刻**,不可为也。”
方重勇摇摇头,直接否决了严庄的提议。底下的人,确实是在“为他好”。可是方重勇却明白,这些人首先是为了他们自己好!然后才能轮到他这个“主公”。
“官家,下官说一句犯忌讳的话。如今汴州街头小儿,都知道方清迟早要篡位。
既然如此,官家还有什么事情觉得忌讳呢?”
严庄有些急切的询问道。
“不必多言。”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严庄不必再说了,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仓促**的。
正在这时,大聪明推门而入,在方重勇耳边低声禀告道:
“官家,卢迈求见,说是抓到那个天竺僧人了。”
嗯?
方重勇和一旁商议大事的严庄都是愣住了。他们还以为吐蕃人会灭口呢,没想到这位“杀手”还活着啊。
“带进来!”
方重勇面沉如水的点点头。
很快,一个胡须浓密的天竺僧人就被带了进来。天竺僧人并不流行剃光头,反倒是胡须浓密者甚多,而且还有娶妻生子的。
实在是无法一概而论。
“你是谁?”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询问道。
“贫僧名叫那罗迩娑婆寐。”
那位天竺僧人不卑不亢的说道,面容十分平静。
“官家,他在耍花腔。当年给太宗皇帝献金丹的天竺僧人就叫这个名字,太宗最后也是服用金丹身亡的。”
严庄在一旁提醒道。
“将这胡僧两条腿打断,再带他来这里说话。”
方重勇压住怒火,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第769章 进步之风
天子驾崩,大赦天下,那些原本被“困在”善缘山庄内种田的犯人们,许多轻罪的也得以赦免。
这些人私下里一点都不感谢这位意外身亡的傀儡天子,而是纷纷吐槽这位天子死得好,死得及时,死得顶呱呱。
至于李氏皇权衰微,摇摇欲坠的事情,和他们这些倒霉蛋又有什么关系呢?天子左拥右抱的时候,也没见分两美人给他们暖床呢,怎么哭丧就得轮到他们了?
皇权的荣耀不能当饭吃,但提前释放,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事后,这些人集体来到开封县内的汴州府衙门前,跪地感恩官家仁厚,三拜九叩。
这些人好像忘记了当初正是方清下令抄家,才将他们抓进善缘山庄“劳改”的。
某种程度上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确实是恰如其分。这种“劳改”非常成功。
颜杲卿是住过几年善缘山庄的,见族弟颜真卿在家中怒骂这些人软骨头没志气,于是开解他道:“当年某在善缘山庄劳改之时,相识的那些囚犯,无一不是每日起床和睡觉之前,都会大喊官家仁义,朝廷公道。他们唯恐方清没听到这些,绝无半句怨言。此乃趋利避害,无可指摘。”
听到这话,颜真卿默然无语。
方清把那些人抓进善缘山庄,所以那些人就该骂方清?
不不不,正因为那些人挨了顿毒打,所以比任何都知道方清手眼通天,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们当然要日夜念叨方清的好,说不定这位方官家心情好了,就把他们当屁一样放了呀。
你骂方清,难道想牢底坐穿?除了嘴上爽两句外又能如何?
人性看似荒谬,但套以利害得失之后,反倒显得理所当然。
前任天子李琦被葬于郭桥某处,听闻朝廷有意将此地定为李氏的皇陵,以后李氏宗室去世之后都会集中葬在此地。
只是朝中争议较大,暂时还未实施相关法令,不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由于李琦所有子嗣尚且年少(长子也才十多岁),因此方重勇提出由太后武氏监国,垂帘听政。此外,设立四大辅政大臣,辅佐太后与年轻的天子施政。
这四位辅政大臣分别是方清、严庄、李筌、韦子春。
除了韦子春外,其余二人皆是方清的亲信。
而天子的死因,朝廷也对外公布了:吐蕃大论达扎路恭派出刺客假扮为僧侣,利用参与庆典做法事的机会,毒杀了天子。
由于官家当时在寿州,未能阻止此等悲剧发生,令人痛惜。
官家表示:吐蕃小丑,罪大恶极,大唐君臣子民,必与其不死不休。
除此以外,对于跟此事相关的机构和官员,朝廷也给出了十分具体的处罚措施:
由于失察失职,汴梁城皇宫所有禁卫全部就地免职,等候兵部差遣任命。并且兵部已经下达公文:即刻起从禁军之中重新选拔精干且忠诚的禁卫,重新部署于汴梁城皇宫。
只选拔身家清白的忠诚之士,忠诚排第一位!
与此同时,这次天子遇刺,谍报司反应迟缓难辞其咎,朝廷将会解散枢密院谍报司。
并新设对内的稽查司与对外的军情司,依旧隶属于枢密院。所有情报汇总于枢密院,以便于互相比对。二司人员互不隶属,情报互相保密,并听从枢密使调遣。
而枢密院的枢密使正是方清无疑。
鉴于刺客是个天竺僧人,因此朝廷接下来将会严打国内淫僧淫祠,严打寺庙违禁,清查寺庙非法庙产。
对于不合规僧侣一律勒令还俗,并返回原籍,实行零容忍政策。
与这次谋刺天子案相关的官员,一律贬官。为做表率,方清、严庄等汴州朝廷高层,罚俸一年到三年不等,以示惩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子意外驾崩的事情就这样彻底了结,除了今后对阵吐蕃多一个说辞外,其他的人和事,都不会再追究,此事到此为止。
官家都自请罚俸了,都大赦天下了,还要怎样?
除了天子驾崩这件大事以外,自朝廷出兵关中赶走吐蕃人后,天下局势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稳期。
丢失兰州,对于吐蕃人来说是一个重大打击,这意味着他们的防线已经从战略进攻,转入到了战略防守之中。
而朔方军直面吐蕃人的压力,也不得不名义上依托于汴州朝廷,扯起这张虎皮,才能在吐蕃与回纥的包夹之中求存。
吐蕃人这次进军关中,消耗了大量粮秣,无法得到有效补充,人员折损亦是不小。他们只好以凉州为核心,放弃陇西之地,收缩地盘打算长期经营河西走廊,再图将来。
河西走廊周边,正在逐步形成新的战争旋涡。只是因为汴州朝廷觉得出兵时机还未成熟,暂时处于静默之中。
汴州这边,方重勇也没有闲着。
在他的倡导之下,吏部新成立了一个“官员培训学校”,就在汴梁城内,简称“官培”。
所有到中枢任职的外地官员,均要进入官培学习,合格后方能上岗。
所有外派到地方的科举士子,也要在官培之中学习一年,合格后才能去外地赴任。
原则上不允许科举士子中举后直接在中枢任职。
科举制度本身,朝廷也进行了微调,原则上不允许没有“工作经验”的人参加在汴州举办的国家一级的科举。
但各地官学,可以推荐“优秀学生”到地方官府中担任书吏等职务,满三年后颁发“执业证”。地方科举选拔合格者,也可以申请到地方官府之中担任吏员。
只有手里拿着“执业证”,才能来汴梁城参加国家一级的科举。
政策初衷,便是让科举之人了解官府运作,也是为了防止地方吏员家族垄断基层政务。
对于这个政策,汴州朝廷内部争议颇多。
朝廷显然是增加了对于官僚的管理与考核,科举不再是一锤定音的门槛,也不存在一招鲜吃遍天的“飞速升迁”之路。
有人认为此举是在瞎折腾,白白的浪费税赋;有人认为是凭空制造门槛,阻碍了“天才”们的上进,延长了他们上位的时间;有人则认为此举是针砭时弊,改善了中举之人不通实务的弊端。
反对的有之,大力倡导的亦是有之。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在不断微调选拔人才的政策,这正是说明:朝廷正通过不同的渠道,持续选拔人才呀!
如果官方渠道就能提供上进的阶梯,那谁还愿意去揭竿而起造反呢?
脑子活络的人,已经从朝廷不断颁布的新政中闻出味道来了!
一时之间,此前对于汴州那边科举完全不当回事的江浙之地,大量家境殷实之人迁徙来到汴州读书,或者通过更改籍贯的方式,迁徙来汴州。
他们的安排很好,先改籍贯,再在汴州本地的官学读书,然后进入汴州本地官府担任吏员,拿到执业证后,直接参加科举。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外如是。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正值年关之际,朝廷之中又出了一件大事:
辅政大臣之一,大理寺正卿韦子春,对天子上书,直言“武氏乱国早有先例,朝堂诸公恐惧武周复现”,以此为由请太后还政于天子。
主少国疑,少年天子当政是个什么下场,历史上多有案例无需赘言。
韦子春的奏章只字不提方清,却又句句不离方清。他曾经是永王李璘的幕僚,又蹲过善缘山庄,外人很难将他和方清的死忠联系在一起。
当初朝廷任命辅政大臣的时候,韦子春的出现非常令人意外,也被某些人认为是制衡方清夺权的“保险丝”。
然而,谁都没想到,率先搞事情的,居然是韦子春!
得知最不可能投靠方清的辅政大臣,竟然作出如此激进的举动,心系李唐却心灰意冷辞官赋闲在家的颜真卿,在忧愤感慨之下,竟然一病不起。
好在方重勇以“先帝嘱托不能轻废”为由,让议政堂驳回了这份奏章,并公开支持太后理政。
他上书朝廷辩驳韦子春的奏章说:武氏家族庞大,子弟众多,在朝中为官者亦是不少,其中有庸碌之辈,也有国之干城。若是朝廷预先设定武氏人人反贼,那还不如勒令武氏一族改姓,免得将来听到武字就身心不适。
得知这个消息以后,颜真卿的病情居然奇迹般的转好了!颜家本来都已经开始准备颜真卿的身后事,没想到这位老人又转危为安,搞得已经在汴州商铺内买好下葬用明器的颜家人好不尴尬。
这天是年前的最后一天,方重勇轻车简从,带着礼物,前往汴梁城郊外的颜氏宅院探望颜真卿。和他一起的,还有太医院的院判陈藏器。
“颜先生不过是气急攻心而已,心病已除,病自然就好了。”
给颜真卿把过脉,陈藏器不动声色的说道。
随即他收拾好药箱,写了一副方子留下,然后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退出了卧房。
“吐蕃人谋刺天子,难道不是在助你登基么?”
眼看四下无人,颜真卿长叹一声,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李琦这种傀儡皇帝,方重勇要逼迫他禅让,还真是有点不太方便。不过反过来说,在没有收复河西之前,方重勇也不适合登基**。
反倒是汴州朝廷内乱,会牵扯汴州军的精力,使其不能专心攻略河西。
现在局面风平浪静,是因为方重勇没有**,所以各方都没什么好说的,谁也不能把弑君的屎盆子扣他头上。
可方重勇若是忍不住登基了,现在颜真卿压根就不会见他,没有参与造反就已经是克制了。
“妖僧确实自吐蕃而来,但他并非达扎路恭所派,不过是想谋求他不该想的位置罢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其实在这个时代,类似的妖僧妖道,比过江之鲫还要多,偏偏有权贵就是相信他们。
比如说历史上的宝臣大帅,服下金丹后立刻双目失明,三日后暴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果然,某就猜到不可能是吐蕃人所为。但朝廷将其归罪于吐蕃,有利于之后对阵吐蕃时鼓舞士气。”
颜真卿微微点头道。
“韦子春应该是畏你如虎,所以在你没有清算他之前,率先表态。
某这些日子也算是想明白了。”
颜真卿继续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在生病,他的面色看上去不太好。
“颜先生目光如炬。”
方重勇言简意赅的评价道。
韦子春为什么要让武太后放弃“权力”?
因为他要制造一个“主少国疑”的场面,唯有主少国疑了,少主让位于权臣,才会顺理成章。
韦子春也是借此站队,表明他并非是某位官家的绊脚石。
而方重勇的谋划,显然是让武氏成为名义上的“武媚娘”,让群臣们想起当年武周的恐怖统治!把韦子春立起来,也是起一个缓冲的作用。
李氏皇权衰微,有能力夺权的,那可不仅仅是方清一人啊!
颜真卿看透了这个布局,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是急火油炸,一个是文火慢炖,本质上都是同样的目的。
“颜先生,你想恢复的大唐,是怎样的一个世道?”
方重勇忽然开口询问道,态度非常诚恳。
颜真卿想了想,脸上出现神往之色,摇头叹息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某与官家又没有私仇。能回到当年开元时的光景,颜某已经死而无憾了。”
“颜先生说的,就是父为官进而子为官的世道么?还是全国供养长安一地的世道?
大唐是天下人之大唐,还是那个小圈子里说了算,主宰他人命运的大唐?”
方重勇反问道。
见颜先生不答,方重勇继续说道:
“当年方某为科考状元,但贡试方某都没去,是李揆替我去考的。如今他也在朝廷中为官,官位还不小。当年多少这般的荒唐事,不可尽数。
颜相公也是进士,莫非你中进士,只是因为你文采好么?和你的家世、人脉一点关系也没有么?”
颜真卿依旧不答,但已经面露思索之色。
“某常以为,当年长安权贵也并非人人都是禽兽,他们只是没有把底层的百姓当同类而已。
既然不视作同类,那么残忍对待亦是无可厚非,自然也不会感觉羞愧。
就如同你我皆食猪羊,谁都知道无肉不欢,肉味鲜美,然而谁也不会去问猪羊过得苦不苦,该不该死,对吧?
颜先生的理想方某不能说不好,只是颜先生还是没有回答方某这个问题:你心中的大唐,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人?什么样的人已经不算是人?
颜先生既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自然也看不懂方某是想做什么?”
说完,他将礼物留下,转身出了屋舍。
第770章 一刻不得安闲
新年匆匆而过,很快随着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汴州的运河渡口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元气大伤,或许是因为粮秣青黄不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谋划,反正吐蕃人在河西很是安静,甚至已经解除了对沙州城的封锁。
只留下足够的游骑时刻在沙州各城巡视外,不让城内的人运粮。
简单来说,就是吐蕃人的后勤出现了一些麻烦,导致他们收缩了防线固守,等待下一次机会。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
事实上,大唐因为四分五裂,军队内调。这些年边疆诸多臣属小邦都在蠢蠢欲动。
正值三月春耕的时候,位于大唐西南边陲的南诏悍然入侵西川,岭南等地,他们的军队当中,甚至还有不少吐蕃人!
剑南节度使严武,带兵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在清溪关(峨眉山以西不远)大破南诏军,暂时解了西川之危。
但此时西川所面临的战略环境十分不利,成都府以西大山深处,尽为吐蕃所得。吐蕃国内,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达扎路恭一个想法,想从河西进军关中的。
吐蕃国内还有一股“南进派”,因为所在部落靠近西川,所以他们的扩张目标并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河西走廊,而是近在咫尺的成都府。
吐蕃似乎派出了使者,约定和南诏共同出兵。
在击退南诏军后,严武深感西川危如累卵,若无后援,失陷不过迟早而已。
于是严武让自己的好友杜甫,带着亲笔信,前往汴州,向朝廷“上表”。
即承认汴州朝廷的正统性,承认当今天子的合法性,承认方清作为权臣的存在事实,并请求在汴州设立进奏院,以“管理”藩镇事务。
至于实质上要不要归顺,那都是后话,可以慢慢谈。
严武此举当然是为了自保,既是给成都平原本地人看的,也是给周边虎视眈眈的吐蕃、南诏看的。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归顺,至少在名义上,他和麾下的剑南军,还是大唐的藩镇,接受大唐的节制,无论办什么事情,对外都会有一个说法。
那么在成都府本地人看来,在吐蕃人和南诏人看来,他们想要做什么,就得想想汴州朝廷下辖数十个州,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会有什么反应了。
所谓是非关乎实力,公道不在人心。那些失败者们,已经倒下的人,就无人关注他们的利益。
如基哥、如李琩、李璘、李琬这些走马灯一般的皇子,都是如此。
盘踞于成都的严武,实质上控制西川的剑南军,丝毫没有为“旧大唐”伸冤的意思,很是丝滑的就接受了现在的汴州朝廷。
反正,皇帝是姓李的,是基哥的孙子,有这块遮羞布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杜甫从夔州那边,顺着长江来到扬州,又从扬州沿着运河抵达汴州,这一路的心情,堪比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除了惆怅感怀外,没有一丝紧张。
汴州那边,有一大堆老熟人,杜甫心中是一点都不慌张的。他的好友元结,甚至已经做到了汴州的京兆尹。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大唐是一个人情社会呀!
果不其然,杜甫刚刚到汴州,下船的时候就忍不住给收商税的税吏报了一下来历,结果马上就有人引着他来到……郭桥。
然后杜甫就当做是吐蕃间谍,被关进善缘山庄里面了。
直到最后一刻杜甫才明白自己被骗,被善缘山庄内狱卒带走的时候都是一脸懵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好在两个时辰之后,天都还没黑,方重勇就带着元结来接他了。见杜甫没受什么虐待,方重勇松了口气。
他对杜甫叉手行礼道:“子美兄别来无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汴梁城状元楼雅间一叙。”
一旁的元结憋住笑,面色拧到一起,看起来十分怪异。
杜甫自然是不会反对这个提议,他都不知道善缘山庄是干什么的,就被抓进来了,不过好在没有人给他“上手段”,要不然乐子就大了。
毕竟,杜甫之行是奉严武之命秘密进行的,外界都不知道这件事。
三人回到汴梁城内,在状元楼找了个雅间坐定,点了一壶茶。
方重勇这才看着杜甫询问道:“此前剑南节度使发檄文,说要守卫西川,并提出在汴州落实进奏院之事。子美兄此来汴州,可是为了此事?”
“回官家,确实如此,杜某在严武幕府内担任长史。”
杜甫很是谦逊的说道,这么多年,他也看出来自己的斤两,都是好友严武罩着自己,在府中当差无甚难堪。
可这并不代表杜甫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严武啊……”
方重勇嘴里念叨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严武这厮,可是个牛头人爱好者呀!
方重勇想起江湖中传言的,关于严武的一件风流韵事。
当年严武在军中时,与军中一位军使是邻居,该军使有个貌美的妾室,后来就被严武搞到手了。
当然了,类似的事情,在大唐不说是遍地都是,也无甚稀奇。
比如说方重勇如果自己想玩的话,什么朋友的妹妹,下属的妻子,仇人的小姨子之类的,他要玩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身体扛得住,上不封顶。更有可能当事人都不会觉得羞耻,愿意主动倒贴过来。
然而严武所做过分的事情是,当这位军使向官府告发了他诱骗自己妾室之后,严武就把牛来的美妾带到湖上泛舟,随后将其推下船溺毙了。
当官府追缉到严武的时候,他已经孑然一身。既然连淫妇都找不到,那奸夫自然也不存在,严武死不承认,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汴州很多美女做梦都想被方清宠幸,那是因为方官家私德甚好,跟着他能享福又没什么危险。
但江湖上到处都是严武这样的权贵渣男,坊间也是多有耳闻。追求这种富贵,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某些“捞女”可不敢轻易尝试。
“官家,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看到方重勇听到严武两个字发呆,杜甫疑惑问道。
“并无不妥,严武守西川有功,击退南诏军更是功在当代,不褒奖不足以宣慰蜀地军民。”
方重勇脑子里想着的是严武是个顶级渣男人品存疑,但嘴上说着的都是漂亮话,在他口中,严武似乎已经成为了藩镇节帅典范。
听到方重勇满口赞扬,杜甫松了口气,他就害怕方清要针对严武,毕竟,严武是他好友,方清对他有知遇之恩,多次关键时刻力助。
二人要是结仇,杜甫被夹在中间就很难受了。
他从怀里摸出严武的亲笔信,递给方重勇说道:“严武的亲笔信,成都府本就是大唐领土,如今节度使上表在汴州设立剑南节度使进奏院,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杜甫正色说道。
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不关系一文钱。汴州既不会给蜀地财帛,支援防备吐蕃与南诏,蜀地也不会向汴州进贡。
有没有声明,看起来似乎无甚要紧。
然而,很多时候,名不正则言不顺。人活一张脸,更何况是区域乃至国家。
严武声明了剑南军的归属,那就如远在外地的游子,对其他人表明立场:我还是这家的人,只是暂时不住家里!暂时不方便给家里钱,也不方便从家里拿钱而已。
有没有这个声明,那可太重要了!
没这个声明,就没有后台,以后出了事情都是自己扛,风险极大!
而有这个声明,也就意味着将来如果汴州朝廷要进军蜀地,有了合适的名义。
为了现在赌将来,就是严武的打算。风险大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剑南军获得的底气和战略安全,是实实在在的。
方重勇将严武的信展开,一字一句的看完,又反复看了几遍,这才感慨严武不愧是可以牛头人别家美妾的渣男,这心思是一等一的缜密。
简单概括,就一句话:认李不认方。
严武说他是大唐的臣子,为大唐镇守西川,抵抗吐蕃与南诏乃是义不容辞。
所以只要汴州朝廷天子是李家人,那他这个节度使,干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责无旁贷!断然没有割据自立的道理,更不会投靠吐蕃这样的外邦!
言外之意是:如果汴州朝廷的天子开始姓方了,那么他还会不会称臣,可就两说了。
这是信中表达出来,却没有直接写出来的意思。
换言之,将来就算方重勇改朝换代了,如果麾下禁军足够强,足够踏平西川,那么严武也可以身段柔软的继续称臣。
反正他这封信里面又没说要带兵杀回汴州!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果然是渣男做派!
方重勇有些同情的看了杜甫一眼,这位只会写诗的老实人,即便是天龙人之家出身,却连个小妾都没有。
看看人家严武是怎么搞牛头人的,这就是格局的差距啊!
“严武所说之事,朝廷皆可应允,不过他要留个子嗣在汴州定居,这也是应有之意,并非方某在刁难严武。
现在各地藩镇节帅,其家小皆在汴州,没有例外。
如河内的刘龙仙等后来从叛军归降者,亦是如此。
这件事,严武有没有问题?杜兄能不能做主?”
方重勇面色肃然问道。
外放封疆大吏,留子嗣在京作为质子,这并非是大唐才有的规矩,事实上类似的规矩从春秋战国开始就是常态了,屡屡见于史书记载,不足为奇。
杜甫在出发前,也是跟严武商议过此事,自然是一点阻碍都没有的。
能把别人的爱妾勾搭到自己怀里,再推进湖里淹死的狠角色,如果真要办大事,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儿子的存亡。
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的。
逼急了,就算子嗣断绝也没有二话,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严武八岁就手刃了“小妈”,只因为他爹严挺之宠爱这个妾室。这种人怎么可能会顾忌子嗣?
“若是朝廷在汴州设进奏院,那么严武嫡长子严楚卿,将会在一个月内来汴州定居落户。”
杜甫开口说道。
这不是他随口说的,而是严武嘱托他的话,换言之,是严武本人的想法。
一旁的元结松了口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脸紧绷着了。
严武是什么人,他不熟,但是方重勇是什么人他可太熟了!
这一位杀伐果断从来都不含糊的,只不过是不把杀人挂嘴边而已,该动手的时候,方清从不手软。
譬如说前些时日,车光倩禀告说让皇帝之子李瑀,在延州(延安)**造反,拉起来一支号称数万人的兵马。
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汴州军扑灭,李瑀死于延州城城头,被乱军直接斩首。
随后方重勇下令,通缉让皇帝一脉所有李唐宗室成员,男丁斩立决!女性勒令改嫁!
平日里极好说话的他,这时候不管什么人都劝不住!
别问,问就是当年武媚娘是怎么整李氏宗室的,方清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元结实在是担心杜甫触碰方重勇的逆鳞。
好在今晚的会面,气氛很是融洽,方重勇只字不提严武的错处,对杜甫提出来的要求满口答应。
吃饱喝足,款待妥善,一行人离开了状元楼。方重勇将杜甫安置在上源驿后,独自回到府衙书房。
桌案上摆着一封从岭南来的书信,上面说的事情,跟严武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广州的波斯人,大食人,昭武九姓的胡商,联合起来叛乱,杀了广州刺史韦利,岭南节度使张九皋逃亡到他的家乡韶关,据城自守。
可是这些胡商在叛乱之后,又担心大唐的军队回来清算,于是各自出海逃走了,将广州市舶劫掠一空。
如今张九皋没有强力的嫡系兵马,岭南各地蛮人皆反叛,局面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变得不可控制!
现在岭南是个什么局面呢,三言两语张九皋也没说清楚。倒是让方重勇想起来前世的一个词汇:无政府状态!
岭南这边的宗族势力是很强大的,族人不抱团无法生存,不存在什么正义与道理,这边的弱肉强食,往往根本不加掩饰。
只存在强力与强力之间的平衡。
广州胡人的叛乱让岭南重新回到了大唐还未经略这里时的原始状态,各个小势力据点而守,各管一摊,谁说的话,都只能在本地算数。
就算是张九皋,也不得不躲在家乡韶关。换了别处,当地人可能转眼就把他给卖了。
张九皋派张九龄之子张拯来汴州,找朝廷求救。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汴州朝廷是不是所谓正统啊!
西川的严武,广州的张九皋,他们虽然结局不同,一个是赢家一个是输家,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没了大唐这个强力中央政权的庇护以后,这些地方节帅,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了。
没妈的孩子就要被人欺负,似乎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岭南,西川,几乎是同时闹起来了。
该不会,是吐蕃人在搞鬼吧?”
方重勇喃喃自语道,此事的起因便是张九皋带兵去抵抗入侵岭南的南诏军,以至于广州兵力空虚。
方重勇感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啊!
会不会是达扎路恭要摆他一道?
第771章 也不是不行
杜甫只需要带着方重勇的亲笔信回成都,将其交给严武,就算是完美完成使命。
但实质上掌控汴州朝廷的某位官家,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如今,“首都经济圈”正在建设当中,布控周边运河的五个卫星城,正围绕着汴梁城展开,大兴土木,日夜不停。
社会需求旺盛到发烫,到处都缺人。
烧砖烧瓦的需要人,马车行与船行需要人,挑夫和脚夫需要人。
工坊里织布的需要人!军工作坊里面也需要人,田间劳作还是需要人!
现在朝廷还要对外用兵,同样是需要招募青壮,从团结兵中招募精锐。
汴州朝廷不但要对河西用兵,岭南那边乱成一锅粥,要不要用兵呢?
这个问题摆在了方重勇的案头。
杜甫刚走的第二天,方重勇就把严庄、李筌、刘晏、张通儒等人召集到府衙里面商议出兵之事。这不聊还好,一聊发现问题很大。
摊子大了,很多地方的经济,并不如汴州和周边州县发达,时常还要中枢调拨物资赈济。汴州朝廷已经是中央政权,其权威虽然不如当年开元时的大唐,但也不是草台班子做派了。
随着官员的增多,财政支出也随之增多。这两年还在不停的检地,查户口,安置客户,协调本地主户与流民客户的关系,花了不少钱。
更不提朝廷在汴州本地开工坊,大力发展棉纺所花费的财帛。
要说朝廷没有钱,那肯定是不对的,这么多年开发汴州,励精图治,利用运河发展经济非常对路,不可能没有显著成效。
问题在于赚得多,花得也多,勉强收支平衡而已,这还是抄家了很多大户和寺庙之后,才达成的平衡。
为此刘晏的发际线都高了不少,已经在朝着秃头方向发展。
“官家,现在国家百废待兴,特别是开发江南,需要持续投入。官家此前说要围绕着太湖发展,这两年已经初见成效。
实在是不适合再开辟战场了。
多的不说,五年之后,官家就算想西征大食,下官都有办法。”
刘晏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对于刘晏来说,基哥是他的恩人。他才七八岁的时候,就被基哥接入宫中,请名师培养。
刘晏应该是铁杆的保皇党才对。
这样一个人,之所以愿意为方重勇办事,是因为他看到这位方官家是个愿意办实事的。像刚才那番话,如果面前之人不是方重勇,刘晏压根不会开口。
“官家,刘尚书此言确实不虚,今年实在是不适合两线开战。去年出兵关中,当地许多粮仓都还囤积了存粮,只等今年秋后大军一到,便可以直接使用。
若是出兵岭南,则要重新建立粮道,没有个两三年准备,很难在岭南打出样子来。
这其中靡费,不可尽数,唉。”
严庄也附和刘晏说道。
方重勇环顾众人,大家都是默默点头,似乎颇为赞同。
他们这些幕僚,如今的心态也都发生了改变。
创业的时候,什么激进的主意,只要好用,那都是不要钱的直接上,根本不管后续反噬有多严重。
因为创业就是争分夺秒,打天下就是要一往无前。至于以后,大家先活过今天再说!
而今,汴州朝廷掌控的天下之地,不说十之八九,起码也超过了十之五六了。这时候他们也不想再搞什么激进的策略,平稳发展,按部就班似乎没什么问题。
局势一片大好,大唐境内已经没有什么有力的竞争者。
接下来,方重勇只要缓慢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控制朝堂内外,逐步将地方行政大权也抓手里,那么,接下来,就是迎接改朝换代的辉煌时刻!
大家坐着等,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到时候就可以给自家族谱单独开一页。
为什么要折腾呢?
怎么能确保折腾不是在瞎折腾呢?
心态不同,想法便会不一样,如今方重勇麾下幕僚,求稳的心态很重。
譬如现在,就连行事一向比较激进的严庄,都不赞成方重勇出兵岭南。
“你呢?”
方重勇看向枢密院副使李筌,这位是谋划战争的专业人士,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官家,如果出兵河西,是接着上一场战争打,禁军中的一些部曲,如今正屯扎关中,相对于出兵岭南,花费要小得多。”
李筌面色有些为难的说道。
他知道方重勇是希望出兵岭南,可是目前的情况,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朝廷现在很困难,本官也知道。”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环顾众人,似乎有些妥协。沉思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诸位都回去再想想具体的方略吧,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作出决断。”
说完,众人便起身行礼后离去,只留下方重勇一人在府衙书房里,看着墙上地图中那片标注很少的岭南,沉默不语。
目光像是长在上面了一样。
“人心善变,上次将吐蕃人赶出关中之后,已经无人觉得还有什么阻碍了。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外如是。”
方重勇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幕僚和麾下部将的鼎力支持。
而那些人要支持他,又必须要依赖有效的行政体系,以及军心民心的凝聚,更需要大量的财帛粮食。
国家机器累了,就必须得停下来歇一歇。
当前民力的使用已经到了极限,实在是不适合再开一线作战。
然而,岭南地区,自古就很难占领,更不谈消化地盘。正因为汉家儿郎数百年持续不断的南下开荒,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现在岭南大乱,南诏军都开始劫掠这里了,这还能忍么?
岭南局势刚刚开始糜烂的时候,尚且还能挽救。一旦韶关失守,风险外溢,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一切都等你准备好了,五年十年之后再去……要想恢复到过往的统治水平,最少需要几十年!
岭南可是华夏大地今后千年最有发展潜力的地方啊!现在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开发出来,怎么能够让它荒废着呢?
怀着郁闷的心思,方重勇回到家中。正好方来鹊带着一大帮人去汴河边踏青去了,家里只有王韫秀在大堂内拿着算盘在算账。
她看到方重勇面色不好,凑过来疑惑问道:“阿郎可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按说也不应该呀。”
确实不应该,离改朝换代就差那么一步了,换别人的话,现在嘴巴都要笑得裂开。
“岭南乱局,朝廷不可弃之不顾,但百姓疲敝,国库空虚,无以为继。
某正忧心如何处理,并无其他烦忧之事。”
方重勇顺势坐下,轻轻摆手叹息道。
“感觉江山都快长到阿郎背上了。”
王韫秀无奈苦笑道,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方重勇。
看看以前的大唐天子过的什么日子啊,太宗就不说了,比如说基哥,想上哪个女人就上哪个女人!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宫里的不够玩还要派雷海青作为“花鸟使”去民间搜刮民女。
结果方重勇倒好,为了国事日以继夜的忙碌不停。没错,效果确实很显著,汴州朝廷蒸蒸日上,已然有一统天下之势了。
可是,这么辛劳的忙于国事,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如果当皇帝不能让自己爽爽,那当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王韫秀就是感觉方重勇现在做的事情很不值得。
当然了,如果方重勇摆烂,他们一家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这便是世道的无奈所在。即便是想躺平,也是躺无可躺。
“阿郎,男人嘛,时常也要休息一下。这薛娘子在府中已经住了几个月,要不今晚就洞房吧?
妾身看这薛娘子,也水灵得很呢!”
王韫秀面露暧昧之色,伸出手作出了一个揉面的动作。
“薛娘子,什么薛娘子?”
方重勇一脸懵逼的反问道。
“就是当初你送给车光倩,他又送回来的那个,在府里已经住了很久了呀!”
王韫秀提醒道。
“有这回事么?”
方重勇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每次回家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甚至出征一次就几个月,哪里顾得上家里多个小娘子啊。
在家的时候,他就跟唐僧肉一样,娇妻美妾动不动就说晚上睡觉冷,要一起睡。那位薛娘子就是想上位也没机会呀!
“确有其事,要不现在就把事情办了?”
王韫秀询问道。
方重勇却是有些疲惫的摆摆手道:“不必了,安排个好人家,将她嫁过去吧。家中女眷不少,个个都好,就不必再加人进来了。”
“进过方清府邸的女子,哪个人家敢娶呢?”
王韫秀一脸幽怨的反问道。
方重勇无言以对,因为确实是这个道理。即便是他没碰过,甚至没见过的女人,只要住进他府邸里面,出来以后就已经没人敢亵玩了。
这是一个不难理解的事实。
忽然,王韫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面色古怪的看着方重勇,又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
“夫人今日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近期坊间有传言,阿郎并非是方氏子弟,而是……李隆基的私生子。因此,那些人说阿郎应该叫李清,而不是该叫方清。”
王韫秀迟疑了一会,慢悠悠的说道。
“有这种事?”
方重勇大惊,以前还看不出,如今他中年了,这张脸越看越像当初的方有德,怎么可能是基哥的子嗣呢!
王韫秀是见过方有德的,怎么能说这么奇怪的话呢。
“妾身也是不信呀,但事情越传越邪乎。
首先,阿郎以前在长安的家,就在兴庆宫后门。
其次,阿郎父亲是李隆基的亲随,而且非常得信任。
最后,宫廷斗争非常激烈,李隆基为了保护子嗣,让别人代为抚养,也不稀奇。
这个不是妾身说的啊,这是外面那些人传的谣言。”
王韫秀连忙辩解道。
嗯,如果方清实在太猛,搞不死他的话,那么造谣他是李唐宗室的私生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所以说,方清虽然夺了天下,但他其实是李氏宗室,所以这还是李唐的天下。方清要是识趣的话,赶紧把这个谣言坐实,然后大家又可以在一起快乐的玩耍了。
换言之,只要你认为自己是李唐宗室子弟,这天下送给你,也不是不行!曲线救国嘛,总有人能走出不同寻常的路子。
刹那之间,方重勇就明白了某些人的图谋!
“这帮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方重勇恨恨说道,紧握拳头,后面又慢慢松开。
显然,三人成虎,特别是这种有鼻子有眼的事情,当事人不好辩驳。
“不必理会这些谣言,某自会清理的。”
方重勇都被那些关中天龙人的奇思妙想,给搞得哭笑不得了。
他端起茶杯,刚刚喝下一口茶,就听王韫秀问道:“阿郎好男色么?”
噗!
口中茶喷到对面那只正在打盹的五色鹦鹉一身,这鹦鹉瞬间扑腾飞起来,又被脚上的链子拽了下来。
“沙比!你这个大沙比!”
五色鹦鹉用尖啸的声音嚎叫道。
“你是哪里看出某好男色的?”
方重勇反问道,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郎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关于阿郎的传言啊。
比如说什么阿郎不好女色好男色,所以没有强抢民女之类的。
对了,还有传言说什么阿郎已经修成了地仙,不是凡人,所以不能人道。但喜欢进入女子梦中与她们交合。
前些时日汴州衙门里面有世家女子前来哭诉,说是与阿郎在梦中欢好数月,已经有了身孕,要官府替她做主什么的。
元结只是派人将其乱棍打出,所以此事没有传开。
类似乱七八糟的事情挺多的,大部分都没说阿郎不好,只是怎么说呢,听起来怪怪的。”
王韫秀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至于消息来源嘛,方来鹊每天在汴州市井闲逛,回来把听到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她。
这个小傻子跟个透明人一样,旁人都不会把他当回事,吹牛打屁的时候无所顾忌。
这些谣言,除了那些捞女们说自己在梦中跟方清上床上了几个月,肚子都被搞大了以外,其他的,都是暗藏玄机。
比如说有个谣言,已经直言不讳的说方清不是凡人,而是地上仙人。
所以他很厉害,是大唐的救星,很好很强大,这些都是事实,也跟汴州朝廷蒸蒸日上的情况对得上。
然而,仙人毕竟是仙,他是不能长久在凡间的,总有一天要“云游四方”对吧。方清能管理天下,不代表他儿子也能!
因为仙人的子嗣未必是仙,没那机缘知道不?
所以,这朝廷的权柄,最后还是得归为李唐宗室。现在只是天下大乱,方清出来“代管”一下,将来方清不在了啊,还是要还政于李氏的。
这就好比是诸葛亮管蜀汉一样。
他确实受人敬仰,可是也没人大张旗鼓支持诸葛丞相取而代之吧?
这是套路很深的舆论战。
如果方重勇到处欺男霸女,这些谣言自然是不攻自破。关键是,某位官家他平日里也不好这一口啊。
所以旁人就会想,你既然不好这一口,那你好什么呢?
是喜欢梦中和女子欢爱,还是陆上地仙,拯救天下的仙人,又或者是基哥的私生子?
方重勇有种感觉,随着政局在逐渐明朗,随着汴州朝廷失去挑战者,很多希望上进,之前却没上车的人,似乎有点坐不住,想搞点事情了。
“阿郎,这些谣言是不是很严重?”
王韫秀看到方重勇面色晴转阴,有些担忧的问道。
“是有一点严重,不过不要紧。”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心中却是盘算着改朝换代的事情。
第772章 态度是一个大问题
关于朝廷该不该出兵岭南,恢复广州到登州之间的海贸,朝野争议极大,与方重勇相同想法的人,竟然还不少。
官府高层都是保守的心态,可禁军将领与地方官员,却都积极得很。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如今天下局面已经大定,打仗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了。
不打仗,要怎么进步?
人情社会嘛,谁都喜欢提携自己的亲朋好友,谁又没几个混出头的亲朋好友呢?靠走关系,门路很有限。
唯有战争,才是上进的快车道。
一时之间,各种奏章纷至沓来,都送到了方重勇的案头。
但这位方官家,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张九龄之子张拯,作为“特使”,一直住在上源驿等待答复。
这天,方重勇在等的人,终于抵达了汴州。他从渡口下船之后,便轻车简从的来到开封府衙。
此人正是奉命经营登州多年,在地方颇有政绩的李晟。
如今方重勇虽无天子之名,却有天子之实,威严日重,即便李晟是王忠嗣义子,王韫秀的义弟,也不敢在他面前摆谱。
二人在书房内落座后,李晟依旧是诚惶诚恐,以官家相称,不敢言姐夫之名。
“不必拘谨,你在登州多年有善政,兼有编练水军,打造海船,功劳甚大。
再有,你是自家人嘛,就算方某要整人也整不到你头上。”
方重勇温言笑道,李晟这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的询问道:“不知官家急召下官,是有什么紧急之事么?”
他没有听到方重勇亲口描述,怎么都不放心。
如今汴州朝廷虽然走得更顺溜,已经算是个中央政权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政局反而变得复杂了起来,敌人与朋友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
李晟算是“外戚派”的重量级人物,他所考虑的事情,比方重勇要更深沉一些。
“某问你,近期登州是不是海贸突然变得繁荣起来,前来登州交割的胡商,海船不断,货物不绝?”
方重勇沉声问道。
听到这话,李晟大惊,随即点点头道:“下官正是要向官家禀告此事,这些胡商来得颇有些蹊跷,只求迅速将船上的货物转手,都不还价。不过这些人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大多在登州港附近居住。”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方重勇会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情!
果不其然!
这个时代,除了大唐以外,别处没有能力消化那些劫掠而来的货物!
所以很显然,那些劫掠广州的胡商,他们不敢停留在广州,但又要把手头的货物卖掉,能够去的,只有登州港!
也只有这里,能有足够的财力和广泛的销路,来消化那些赃物。
等他们把赃物卖掉,转身一变,就成了“心系大唐”的外邦友商!谁敢说他们劫掠广州来着?说什么话都是要讲证据的!
“哼哼,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帮胡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面色晴转多云,显然是不太高兴。
李晟在一旁十分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只好闭口不言。
方重勇对身边的大聪明吩咐道:“你去把卢迈找来,速速的。”
“得令!”
大聪明领命而去,很快,瘦得跟芦柴棒一样的卢迈就抱着厚厚一叠卷宗走进来府衙书房。
“官家有何吩咐?”
卢迈小声询问道,大气都不敢出。
李琦吃金丹那件事,卢迈是有点心虚的,因为当时他确实可以阻止,却因为顾忌一些事情没有出手。
方重勇虽然没有惩罚他,但是却解散了密谍司。
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了。
这些年卢迈已经形成了阴沉低调的性子,在汴州是止小儿啼哭的那一类人,甚至名次相当靠前。
老虎出现只吃一人,卢迈要是出现,通常都是灭门。
“你辛苦一下,随李使君走一趟登州。
劫掠广州的很多胡商,如今扎堆在登州销赃,你关注一下,大张旗鼓的抓一批,公审然后斩立决,无须大理寺复核。”
方重勇伸出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卢迈点点头,没有询问该怎么找线索,毕竟这是他的“专业能力”。
“官家,犯事的胡商确实该杀,然而,登州原本就有很多天南海北的胡商,有的生意做得还相当大。下官担忧若是贸然抓人,还抓错了,恐怕会让官家名声受损。”
李晟面色为难的建议道。
“没事,尽管抓就是了。只要是说不清货物的来历,一律抓。
那么大一个广州,府库被劫掠一空,想来不会是小猫三两只作为。
带条鼻子灵敏的狗去闻,货物里有血腥气的,一抓一个准!”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似乎并不介意抓错人。
前世经过无数资本家洗礼的他,很清楚所谓“商人”到底是一种什么玩意,就更别提胡商了。
享受金钱带来的舒适,就会遭遇海量金钱形成的诅咒。
卢迈将这些话记在一本小册子里,随即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等他走后,方重勇看向李晟询问道:“某要出兵岭南,你愿不愿意挂帅出征?”
这,这不对吧?
李晟有点懵,愣在原地没说话。
“行还是不行,一句话!”
方重勇不耐烦的催促道。
“官家,朝中善战的将军不少,让下官挂帅出征,是不是那个……”
李晟觉得方重勇任人唯亲有点离大谱。
岭南啊,那可是岭南,不是河西呀!
“你在登州编练水军,熟悉海战,正是带兵走海路攻广州的合适人选,舍你其谁!”
方重勇鼓励李晟说道。
话是不假,可是,岭南之地,难道就广州这里么?
“官家,下官就直说了。要平定岭南,非五万以上兵马,经略十年不可。
登州这么点人,就算人人都以一当百,岭南崇山峻岭,又多瘴气,毒虫鼠蚁数不胜数。
下官恐怕很难完成使命。”
李晟就差没把“我上我不行”说出来了。
“诶,没事。你只要带兵在番禺城(广州市)附近登陆,占领番禺和周边的外海岛屿(珠海)即可。
不必深入内陆。”
如果说攻略岭南对于李晟来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打下番禺城和周边外海岛屿,则毫无难度。
只是,仅仅拿下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官家,如此来说,确实难度不大。只是下官很疑惑,即便是拿下番禺,和周边海岛,也仅仅是能自给自足罢了。
想以这里为根基经略岭南,恐怕……还是力有不逮。”
李晟实话实说道,非常诚恳。
“没关系,拿下番禺就行了。”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看到李晟还是不理解,他接着解释道:“朝廷今年要对河西用兵,实在是无法走韶关支援张九皋,梗别提经略岭南了。但我们不去韶关,可以去番禺呀!占领了这里,再大张旗鼓的宣布朝廷不会放弃岭南,为张九皋撑一撑场面即可。其他的,可以缓一缓再说。”
原来如此!
李晟恍然大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不是傻子,很容易理解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打仗打的就是政治。
汴州军一部占着广州,甚至不需要整个广州,只需要占据番禺城和外海岛屿就行。如此一来,张九皋在韶关的那支军队就不是孤军了。
其他的,无论是南诏也好,吐蕃也罢,又或者是岭南本地的势力,他们维持现状还好,谁要想玩攻城掠地,势必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
与此同时,这也是向张九皋表态:朝廷没有不要你们呀,顶住!只要守住就有办法!你看,朝廷不是派水军占领番禺了嘛,你再忍一忍,很快,很快就好!
政治承诺,是要付诸行动的,这一点很重要。
你说汴州朝廷没出兵,不管岭南的事情了?
好像也不是,李晟这不是带水军走海路占领番禺了嘛。这都不算出兵,那什么样算出兵?
可你要说汴州朝廷出兵岭南了,张九皋连“官军”的鬼影子都看不到哇!
平定岭南的本事,方重勇现在并没有。但借着平定岭南的事情大造声势,他不仅有这个本事,而且本事还很大。
“请官家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李晟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内心异常火热。
这已经是在能获取的战功里头,最简单的一个了。别的,都是跟吐蕃那些全身甲的重步兵扛线之类的,想想都让人汗毛倒竖!
方重勇这波可以说是非常照顾自己了,李晟是懂得投桃报李的,心中满是感激之情。
忽然,他想起自己在登州听到的一些传言,于是压低声音询问道:“官家,如今朝中主少国疑,政局恐怕会有所扰动,不知道官家……有没有替天子做主的想法呢?”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说话就是婉转。
要是换了何昌期,肯定直接问:官家要当皇帝不当?
替天子做主这种说法就很隐晦了。
当权臣是替天子做主,改朝换代自己当天子,也是替现在的天子做主,怎么说都有理。
不过摆在这个语境,再联系起他是王忠嗣义子,王韫秀义弟的身份,那么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做主如何?不做主又如何?”
方重勇眯着眼睛问道,面带微笑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如果官家要替天子做主,那下官就跟随天子。如果官家不想替天子做主,那下官就跟着官家。毕竟官家也说了,下官是自家人,自家人没有不帮自家人的道理。”
李晟不动声色说道。
看来,如果天子不想体面,他们这些亲信是想帮天子体面一下了。
方重勇心中暗想,面上却是平静如水,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李晟看方重勇没有呵斥自己说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心中顿时如明镜一般。
看来官家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想太突兀。由此可见,这一波“攻略岭南”,绝对很重要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晟便直接领命告退。事态很紧急,他要尽快返回登州,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个看起来就很阴鸷的卢迈。
登州,似乎马上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啊。
李晟在心中感慨,这些胡商也真是的,方清是什么人还不知道么,他不来你兜里掏钱,就已经是很客气了。
结果这些胡商居然还敢劫掠广州,居然还敢在登州销赃!
这等同于是把方清家的货物偷出来,摆在汴州街市上售卖。方官家眼里哪里容得下这种事情!
李晟在心中盘算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上源驿。
他想到一个处理此事的妙招了。
贸然去抓捕这些胡商,无论是不是事出有因,都会让某些不涉案的船主兔死狐悲。
所以,反向操作就行了。
……
几天之后,登州的蓬莱港就出了大事!
一支海盗的船队入港,假扮胡商,装模作样和海港之中的其他船主交易。谁知道深夜的时候,这些人居然大火烧仓,劫掠官府库房里的货物后放火制造混乱!
图谋不轨!
所幸登州本地官兵守备严密,挫败了这伙匪徒的阴谋。
得知此事,兼任登州刺史和胶东团练使的李晟怒不可遏,派出精干人员四处搜查,居然发现大量从广州而来的胡商,说不清楚货物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任何交割的文书。
李晟随即上书朝廷,直言登州破获了胡商劫掠官府的大案,请朝廷派人来此“指导办案”。
随后,卢迈和麾下侦缉司的人员开始接手案子,接着,一件又一件关联的大案浮出水面。
广州刺史被杀,胡商劫掠官府的事情,居然别有内情,还有幕后黑手!
那就是吐蕃人!
吐蕃人收买了这些胡商在番禺城内捣乱,企图联合南诏,攻略岭南,使得朝廷首尾不能相顾,无法集中精力对河西用兵!
汴州朝廷的命令,很快就下达到了登州:所有涉案胡商,男丁一律斩首,女眷收为官妓,另有安排。与胡商有所牵扯的家奴,充做辅兵,送往关中搬运粮秣。涉案胡商的家财,包括海船与宅院,一律充公,作为对抗吐蕃人的军资。
此外,为了挽救岭南目前对朝廷极端不利的局面,登州水军近期会海路进攻番禺,由登州刺史李晟挂帅出征。
朝廷封李晟为广州刺史,岭南招讨使,可以在广州本地自行募兵,本地府库,有自行调用之权。给予人事专断之权。
反正朝廷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赢!必须要赢!
如果输了,哪怕李晟是王韫秀的义弟,方重勇也一定会斩他狗头祭旗!
汴州朝廷的战争机器,在消停了大半年之后,又开始缓慢转动起来了。
第773章 天子有德者居之
就在登州那边热闹非凡的时候,方重勇悄无声息的下达了一项人事任命。
在汴州担任京兆尹的元结,外调到关中,担任关中府的府尹。而原本在这个位置上的元载,则是调回汴州,担任京兆尹。
相当于把这两人的官职互换了。
元结向来为官本份,不可能有什么事情,所以有心人看到这项任命,就在揣摩元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方重勇并没有对外解释这项任命,而是耐心的等待元载返回了汴州。
这天,元载心怀忐忑的来到汴州府衙,和方重勇会面,脑子里盘算着前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他思来想去,也没感觉自己哪里做得出格了。
甚至关中天龙人找他行贿,都被他严词拒绝。
当然了,并不是因为他不贪。
恰恰相反,元载内心的贪念是大得无以复加,是想把关中天龙人敲骨吸髓,生吞活剥!
他既想光宗耀祖,手握大权,又想黄金满屋,田亩成片。
即便是那些天龙人把全部家产都送给他,也不一定能打动这位方官家麾下的红人。
更何况这些关中天龙人,就送三瓜两枣的玩意,还想收买人,糊弄谁呢?
元载想要的,是现在天龙人所贿赂的千倍万倍!所以这些人送礼非但没有讨好元载,反倒是让他感觉无比羞辱!心中满怀怨恨!
时代变了,这帮人还把他当家奴使唤呢?是可忍孰不可忍!
确认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以后,元载心中稍安。
他琢磨自己在关中为官这几个月,大概自古有名的清官比起来,都要甘拜下风了吧?
果然,一见面,元载就看到方重勇面带微笑,很是高兴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要问罪。
“坐,本官盼你回汴州已经许久了。来来来,不必拘谨,今天务必要喝上几杯。”
方重勇哈哈大笑,命人给元载上酒。
屏退左右,几杯下肚之后,他这才开口询问道:“关中之事如何?”
“不太好,前来贿赂下官的人络绎不绝,本地大户贼心不死啊。送礼必有所求,下官担忧其中关节,不敢造次,时常如履薄冰。”
元载叹息说道。
“此事本官已经知晓,到时候朝廷自有章程。不过那些礼物不收白不收嘛,礼单送到本官这里就行,礼物你可以留下贴补家用。”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元载心中一惊,不由得感觉有些后怕。
得亏是没瞧上那些关中天龙人的贿赂,没有收到兜里。如果真的收了,现在方重勇是什么情绪就很难说了。
想到这里,元载把刚刚想说的话咽回肚子,小心翼翼的询问道:“不知官家此番调下官回汴州,所为何事呢?”
这道政令办得很急,事实上,元载正在关中负责检地和田亩清查的事情,进行到一半,并不适合调回汴州。
“天子被吐蕃人毒杀,太子年幼继位,武太后垂帘听政。
主少国疑,本官时常感觉朝廷有倾覆之忧。你是本官的左膀右臂,如今正是为本官分忧的时候,故而调你回汴州公干,担任京兆尹。”
方重勇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仔细一听,似乎话里有话。
什么叫“倾覆之忧”?
现在汴州朝廷一统天下的局面已经不需要怀疑了,而且方重勇牢牢掌控着兵权,以及兵员渠道!
换言之,将来汴州军中支持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军官备选的“弓箭手”,授予头衔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宣誓效忠于方官家,其次才是天子。
哪里去找倾覆的源头?谁又能倾覆现在如日中天的汴州朝廷?
是李唐宗室的阿猫阿狗,还是吐蕃大论达扎路恭?
都不是,他们不配!
心思活络的元载,脑中转了好几个弯,这才明白方重勇到底是想问什么。
主少国疑,为官家分忧!
元载读懂了其中的关键词。
如果,如果啊,方重勇是想办“那件事”,那么维持住汴州的平稳,就极为重要了,甚至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几个地方。
再联系到自己是官家的亲信,为官家分忧,所以……终于要来了么?
元载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压下内心的激动,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询问道:“官家请放心,只要官家一声令下,无论是什么命令,下官都是照办不误!”
“诶,没那么严重了。本官只是担心会横生枝节,毕竟朝廷的一切,都要以稳定为大局。
朝局不能乱,汴州不能乱,这天下……更不能乱。”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官家,如今大好局面来之不易。天子年幼无法掌控朝野,加之太后代为理政,令人心中不安。
下官以为,天子应该效仿古时先贤,退位禅让,以解此困局。
到时候国家安稳,当今天子,亦不失国公之位,此乃两全之法,岂不美哉?”
元载大言不惭的建议道,话语十分露骨,几乎是不加掩饰。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半路加入,进入核心,被同僚看不起,吃相十分难看。
可那又怎么样?
别人不敢说的话,元载敢说!
别人不敢做的事,元载敢做!
别人不敢跳的坑,元载敢跳!
此时此刻,元载这才完全理解方重勇为什么要调他回汴州。
办那件事,需要一个打头的人物,需要一个担责的人物,需要一个被人所指的人物。
今日不干,明日必定被干!哪里有退路可以走,不存在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赌方清能当天子!赌赢了,一本万利;赌输了,遗臭万年!
元载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前者。
“本官亦是忧心天子能不能掌控得住大局,李偒的先例亦是不远。若无他倒行逆施,先帝也无法上位,这龙椅轮不到他坐。”
方重勇不置可否道。
“那官家是觉得……要怎么办才好呢?”
元载试探询问道,似乎想从方重勇的话语里,找到关键的东西。
只有何老虎那种人,才会大鸣大放的问官家什么时候登基**。方重勇自己肯定不会说,而是交给下属们“揣摩”。
体面人嘛,怎么会说想夺天子的位置,欺负孤儿寡母呢!这话要是说了,老脸往哪里放?
如果那些不体面的事情都是老大去做,那要麾下小弟何用?
“吐蕃人的威胁,就在身侧,不夺回河西之地,本官始终是睡不安寝。
所以大军出征河西的时候,你要管好汴州的事情。特别是汴州本地如果出现一些蠢蠢欲动之辈,要及时的处置。
今年秋收之后,朝廷就要出兵河西了。”
方重勇给元载交了底,算是提前很早打了个预防针。
秋后出征,本就是常例。一方面冬季不容易发瘟疫,另外一方面,秋收之后,粮仓里的存粮也比较充足,可以支撑起一场战争。
去年顶住了吐蕃人的攻势,而且收复了关中之地。今年便是要转守为攻,夺回凉州。等到了明年,就是逐步收复河西五州,进而控制河湟谷地,打出一片战略缓冲区。
不过改朝换代倒是不必等那么久,只要夺回凉州,大军班师回朝,便可以行那禅代之事了。
方重勇虽然没有明说,但多有参与政务,行政经营丰富的元载,已然明白对方的计划。
十分的妥帖,甚至可以说是步步为营。
“官家,下官以为,如今政局微妙,天子与太后对此或许一无所知。
下官想替官家对天子和太后进言一番,晓以利害,免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到时候感觉手足无措。”
元载低声建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满意的点点头。
元载此人十分贪婪,而且为人处世很差劲,跟同僚们相处得也不好。但是他有个优点,就是政治目光十分敏锐,政治嗅觉十分灵敏!
有些事情,方重勇是不能出面的,可是这些事情又不能不办!
与其说让方重勇“命令”某个人去办这件事,还不如某人自己请求去办,元载就想得很通透。
如果不是需要他这样的人在前面冲锋陷阵,那么官家要他何用?
“如此也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算是赞同了元载的看法。
“对了,之前在关中给你送礼的那些人,我让他们把礼物送到你府上。
已经送出的礼物,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到时候你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人,有漏的记得说一声。”
方重勇冷不丁补充了一句,吓得元载浑身一个激灵!
“官家,下官为您办事乃是分内之事,无须赏赐,请官家明鉴!”
元载伏跪在地上谢恩,实际上内心的恐惧与忌惮已经无以复加。
官家什么都知道,甚至连送礼的人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元载是聪明人,他也明白,方清是英主,绝对不是可以随便瞎糊弄的。自己的心思,早就被看透了。
好在他没有做过什么越轨的事情,要不然,后果难料。
“那些都是你应得的,你可以不收,他们却不能不送。你不收是态度,他们送礼也是态度。
他们送他们的,你办你的事情便是。都送礼,也就是都不送礼。”
方重勇将元载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
“谢官家恩典,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为官家办事,在所不辞!”
元载一脸激动的说道。
送元载出了府衙以后,方重勇这才回到日常办公的府衙书房,面色也沉静下来,露出思索之色。
目前不止是汴州,全国各地,都有流言在传,各种荒谬的都有,这显然不是自发的,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当权臣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权臣终究只是打工仔,而非是老板。
如果继续让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水滴石穿,一旦自己病危不能理事,则有大厦将倾之患。
上位,已经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了。而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上位。
方重勇觉得,解决凉州的吐蕃人,然后带着吐蕃俘虏回汴州,以献俘的名义举行演武,正是合适!
演武之后,那些“激动坏了”的丘八们,在汴梁城内兵变,直接把龙袍披在官家身上,簇拥着官家进汴梁城皇宫。
一气呵成!
携大胜吐蕃之威,没人敢出来反对,即便是李唐宗室之人还想闹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重勇现在叫元载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布局。京兆尹振臂一呼,还是很有号召力的。把控住了汴梁城,那一切都好说了。
所以,这些事情的前提,就是要拿下凉州,以军功提高威望,为改朝换代提供合法性!
对于该不该禅让的事情,其实就是经典诡辩术。
一方可以说“天子有德者居之”,另外一方也可以说“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真要辩论,一百年也分不出胜负来。
所以,武力,军功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把控政局的能力,最后才是施政的手腕如何。
政治是很复杂的,但权术却一点也不复杂,就那么几个关键,拿到了就能改天换地。
而政权可以存在多久,才是政治的优劣所在,那时候权术就好失去作用。
“大唐,很快就要成为记忆中的符号了。
新的开始,是发展的起点,还是混乱的开端?”
方重勇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心中感慨万千。
夺权,很容易,甚至可以说他完全可能以较低代价完成改朝换代。只是,新朝廷可以顺利通过千年之交的历史十字路口么?
统治阶级的扩大化,贵族政治会走向末路是必然,参政的门槛会降低,人数则会大大增加。
以科举为核心的文官政府模式,将会不断改头换面,主导政治的发展。
土地会从公有制走向私有制,然后再次走向完全不同的公有制。正向练功可以发展,逆练神功同样可以发展。
这固然是时代的进步,然而在某个时间段以内,却又未必是好事。
如果没有长度超过百年以上的观察角度,谁敢言自己走的路是正道?
如同均田制在政治上是一件巩固民心的好事,但在生产力上,却又未必是最优配置一样,发展这个词汇具有复杂的含义,不能一概而论,更无法用所谓好与坏去分辨。
前世另外一个大洲的某个国家,即便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上天入海,政治上也不过是走到了东晋门阀共治而已。很多人依旧是奴隶,虽然冠以“公民”之称,连卖血都要交税。
看似发达,实则愚昧。足见科技可以决定政治是错误的,世道也不见得总在发展,大踏步倒退的比比皆是。
前世的记忆,现在已经无法给方重勇提供所谓的正确答案,在改天换地之后,也就意味着失去了遮羞布,也失去了替他挡枪的人。
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了。
未来的路,需要他自己走。走现代人也没走穿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
说实话,压力有亿点点大。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说得轻松,做起来又如何?
微斯人,吾谁与归。”
地图前的方重勇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个时代的孤独行者,要扔掉拐棍独自上路了。
面前的,将来的,全都是未知。
第774章 送一场风光大葬
李晟回到登州后,并未着急出征广州,而是专心处置了劫掠广州的胡商,在登州销赃的事情。杀人,追赃,登记造册一条龙。
按理说兵贵神速,接到军令以后,应该迅速出征才是常态,可是李晟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其实倒不是他不想出征,而是天气不允许。
春夏广州海面上时常刮东南风,登州的海船若是南下,踩水轮的水手估计要把水轮踩冒烟,才能让船只勉强逆风行进。
再来个台风什么的,只能说想死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唯有等到秋季之后,海面上刮起西北风,船队才方便顺风南下广州。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排在第一位的。
时候不到,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直到秋天到了,岭南也进入收割庄稼的季节。李晟盘算着这个时候出兵,应该遭遇的阻力会比较小,于是便带着登州本地兵马,以及银枪效节军一部,外加临时招募的水手,合计两万人。
乘坐海船,浩浩荡荡朝着广州杀来!
如今占据广州的,是岭南僚人部族首领黄乾曜、真崇郁,要说这两人是谁,估计汴州朝廷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就算是困守韶关的张九皋,也未必能说得明白。岭南遍地都是这种僚人部落首领,而且还经常换人。
在岭南,汉民数量是占少数的,当地僚人无数,各有部族,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要不怎么就说岭南是唐代流放官员的地方呢。
现在这小猫三两只跳了出来,虽然占据了番禺城,却压根不会经营地方。就在这几个月当中,岭南各地上演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戏码,各僚人部落并未形成统一的联盟,都是趁着大唐势力在岭南一蹶不振,出来攻城略地。
典型的池浅王八多。
当汴州军的船队出现在番禺南面的海上时,黄乾曜、真崇郁等僚人首领还在女人肚皮上没起床!压根就没有任何防备!
和方重勇预料的一样,李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带兵攻克了番禺,以及周边几个因为贸易而形成的集镇,牢牢控制住了广州南面的番禺和入海口。
当然了,拿下这里不难,难的是如何长期驻守,如何进入岭南腹地。崇山峻岭和毒蛇瘴气才是横在面前的最大问题。
李晟派人将一封战报送回汴州,方重勇看到之后,大喜之下却又是沉默不语。
拿下了广州的州治番禺,按理说,应该让张九皋回番禺理政了,这才能表达朝廷的“诚意”。
然而,吃下去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
就算伤亡再小,这一战也是有死伤的。将三军将士在战场上拼命夺回来的地盘,拱手让给一个听调不听宣的藩镇节帅,这可不是方重勇的作风。
……
秋后的一个下午,方重勇刚刚参加完汴梁城内某个市集的剪彩仪式。典礼结束后,他回到开封府衙,就发现张九龄之子张拯,已经在府衙门外等候多时了。
听闻汴州朝廷出兵河西在即,又听闻官军已经收复番禺城,并已经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一直滞留在汴州的张拯心急如焚,无时不刻不想让叔父张九皋回到番禺理政。
只不过,方重勇实在是太忙了,最近为了出兵河西的事情,压根不见客,又总是会参加汴梁城内及周边的某些活动,或是奠基仪式,或是考察什么“产业集群”,总之就是不在府衙。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这位方官家,张拯的心情堪称是喜出望外,却又忐忑不安。
将人引进书房落座,方重勇看着与张九龄有九分相似的张拯,忍不住叹了口气。
想当年张九龄也是一号大人物了,可谓是名满长安。只是,他出现的不是时候,也没有遇到明主,再加上自身“文官优先”的理念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发展,因此被基哥冷落后抛弃。
只能说一个时代的人物就有一个时代的命运。
“你来汴州也有两月了,可还住得习惯?”
方重勇看着张拯询问道。
岭南湿热难耐,汴州的气候就干爽了许多,张拯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再加上如今的汴梁城商品经济发达,想要什么都能买到,那自然住得是十分习惯。
要说不满嘛,大概就是不满方重勇将其晾在一旁两个多月吧。只不过这话心里想想就好了,万万是不能说出来的。
“回官家,汴州人杰地灵,下官住得十分安逸。
只是心忧岭南之事,不知道官家考虑得怎么样了,听闻官军近期已经收复番禺,朝廷打赏如何处置岭南之事呢?”
张拯低眉顺眼的询问道,说话的时候字斟句酌,压根不敢带着任何不满情绪。
“番禺地狭,无法自持,即便是让你叔父来番禺,也无法解决驻军的粮草问题。如今番禺城的一切都要靠登州海路输入,你叔父又指挥不动登州的官府,让他回番禺理事。只怕近期还不太现实,毕竟,现在番禺处于军管之中,战局瞬息万变,不可轻忽啊。”
方重勇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通,说得张拯云里雾里的。
这到底是交呢,还是不交呢,又或者是现在不交将来会交?
张拯心中犯嘀咕,又不敢问,只好面色尴尬的候在一旁。因为刘晏已经拿着账册走了进来,似乎是要商议什么事情。
“你来得正好,本官此前吩咐同类商铺和工坊要按区域落户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一见面,方重勇就直接问刘晏道,压根不等对方开口。
“回官家,这件事正在办。店铺方便安排,但是好多作坊甚至是在我们入主汴州之前就已经落户了,恐怕搬迁起来颇有些费周章。”
刘晏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长痛不如短痛,将来任何人开工坊,都要报备,要在官府指定的区域内开设。
琉璃工坊要开在城北,纺织工坊要开在城西,造纸工坊要开在城南,且不许开在运河两岸。
类似这些,一定要按规矩办事。同类的工坊开在一起,可以互相学习技术,钻研技艺,于行业发展大有裨益。”
方重勇摆摆手说道。
“得令,下官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晏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有事么?”
方重勇忽然想起刘晏是主动来这里的。
“官家,今年丰收,恐怕米贱伤农,官府需要出一大笔钱收粮。
最好是有一些金银铜钱之物作为压舱,光靠盐引恐怕很难稳定物价。
如今朝廷占有天下大半,过去靠盐引敛财之法,已经越来越不管用了。”
刘晏看了方重勇一眼,小声解释道。
“让登州那边,送一些缴获的赃物来汴州拍卖,得来的财帛,用于收购今年刚刚收割的粮食,按往年市价收。
莫要让百姓在丰年过得比寻常更苦。”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官家,秋粮收上来以后,大军就可以开拔前往关中了。”
刘晏不动声色的提醒道,与其说是说给方重勇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一旁的张拯听的。
目的自然是为了威慑。
汴州朝廷兵精粮足,官家体恤百姓,你们这些藩镇还不乖乖的投靠过来!
面对我们这样的对手,你们还是想想该怎么输吧?
果然,张拯面色数变,却又装作没听见一样,低着头不说话。随后,刘晏将卷宗放在桌案上给方重勇批阅,悄然退出书房。
看着桌案上那厚厚的一叠卷宗,张拯心中感慨。
他其实是很希望方清是个草包的,就是那种满脑子肌肉,除了会打仗以外,其他什么都不懂的人。
只不过,从这几个月的观察来看,这位方官家哪里是不通政务啊,他不仅懂,甚至非常精通,可以妥善处置各种紧急事务。
能在汴州起家,短短几年就有席卷天下之势的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方清很厉害,那就意味着自己的叔父张九皋,以及他们岭南张氏,在政治上闪转腾挪的空间很小。
此刻有点类似于案板上的鱼,看到屠夫在磨刀,心中有些忐忑,却又无可奈何。
“对了,刚刚说到哪里了?”
方重勇看向张拯询问道。
“回官家,下官是想问问,我叔父……”
张拯还没说完,方重勇便摆摆手打断他道:“你叔父把控不住番禺的局势,你家是韶关人,你叔父带兵屯扎韶关,尚且能够自保,是因为他能说动父老乡亲听命行事。可是番禺的情况不一样,即便是你叔父去了也没用。你看看这份战报吧。”
方重勇将李晟送来的战报,从镇纸下面抽出来,递给张拯。
杀,杀,还是杀。
张拯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这份战报很详细(主要是为了报功,不得不说一一细说),讲述了登州军和一部分禁军在攻克番禺及周边城镇后,所遭遇的僚人部落反攻。
讲他们是如何杀回去,又是如何吓得周边的僚人部落不敢冒头之类的。
动不动就是“斩首数百”“某某镇毁于战火”之类的,令人浮想联翩。
事实上,张九皋当初之所以选择屯守韶关,就是担忧这样的事情。岭南被称为蛮荒之地,那只是针对汉人来说的!实际上岭南的人口自古就不少!而大唐对于这里,也是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羁縻政策,没有实控。
只有广州番禺等靠海的少数大城,建立起了像样子的官府机构和市集。番禺也是因为海贸而兴起,周边土地产出有限。
这些情况其实张九皋已经预感到了,张拯来汴州之前就有嘱托要“量力而行”,这位垂垂老矣的旧时代官僚,对此实际上并不报什么希望。当然了,汴州朝廷还是比较给力的,并不是什么也没做,至少把番禺和周边地方攻下来了。
有没有能力,和有没有意愿,是两回事。
“这样吧,本官修书一封,你带回韶关交给你叔父再说。此事要从长计议,目前局势并不安稳。”
方重勇微笑说道。
他的态度很好,说话也很和气,然而却是一步都不让,压根就不提将番禺城让给张九皋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至少番禺现在在汴州朝廷之手,而不是在僚人手里。
张拯不得不自我安慰了一番,无奈接受了这个结果。
“如此,那就劳烦官家了,下官感激不尽。”
张拯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他虽然想尽量表现得高兴一些,但脸上落寞的表情却又怎么都掩盖不住。
张拯比方重勇年长一些,不过说到历练,却远远不如对方。今日见面,被方重勇压制得死死的,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形势比人强,不外如是。
张拯走后,方重勇再次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其中凉州城的图案,就是那个如长翅膀的飞鸟一般的形状,被朱笔圈了出来。
看起来格外刺眼。
方重勇拿出一块抹布,在桌案上某个装着“涂改液”的盒子里蘸了一下,轻轻的拂过那个红圈,随即便将红圈擦去了。这种擦除油墨的玩意,早就被唐代的先人发明出来了,十分好用,几乎是官府里面的必备之物。
“达扎路恭,你准备好了吗?我的皇冠,还差你的这颗头颅,才能戴上。”
他手里把玩着银枪效节军的鱼符,黄金的质地,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平心而论,方重勇跟达扎路恭是没有私仇的,甚至可以说互相欣赏。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出身和个人选择,往往决定了今后的道路。
他只能送达扎路恭一场风光大葬,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大聪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到方重勇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发呆,在一旁安静的等候着。
“说吧,什么事。”
方重勇头也不回的询问道。
“官家,车光倩来信,他已经带兵抵达渭州,与王难得合兵一处。据斥候探查,吐蕃人在凉州部署重兵,鄯州似乎守备空虚。
大军应该如何应对,请官家定夺。”
说完,大聪明又将车光倩写来的信念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吐蕃人似乎放弃了河湟谷地的防守,将兵力集中于凉州,并收缩了防线。
处处加强就是处处削弱,用兵之法,在于虚实结合,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达扎路恭显然精于此道,将不必要守的地方让了出来,为的就是和汴州军决战!
“你替本官给车光倩写封信,就说中军即刻出征,让他和王难得按兵不动,等着本官来收拾达扎路恭!”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霸气外露!
便宜义兄,就让我亲手砍下你的狗头吧。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第77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秋天来了,在汴州运河两岸,看不到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反倒是绿中带白的地块到处都是,那是种植草棉的棉田。
经过多年推广,大家都认识到了草棉的好处。单亩的收成换为财帛,要远远高于种麦子。在高度商品化的汴州,有外地不断输入的粮食,本地人压根就不想种麦子,逐步转为种植草棉。
汴梁城及郊外,还有日渐完善的棉纺工坊,从棉被到棉布,应有尽有。这些棉被与棉布,通过运河销往全国,特别是南方,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支柱产业。
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的棉田,方重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商品经济,社会大分工,全国统一的大市场,这些事情,古人或许并不能意识到对于社会发展有什么好处。
但是当他们习惯于这样的便捷之后,再返回到过往的小农经济,就会觉得异常难受。
棉纺代替绢纺,极大提高了布匹的产量。而布匹在蒸汽时代之前,可以算作是一种大家都认可的货币。近代工业的发端是从矿业开始的,然而它的高速发展,却又是从纺织业开始的。
棉布代替丝绸,是历史的发展趋势,也是让更多的人冬天不被冻死。
嗯,形势一片大好!
“官家,要不要今日在郭桥歇一天再走?”
一旁的大聪明在一旁低声问道。他看到方重勇骑马驻足不去,有点担忧行程。毕竟,此番出征河西的中军已经在前面了,方重勇和他的幕僚团队还在郭桥大营没动身。
“在河西种草棉,一定可以丰收。”
方重勇没有回答大聪明,而是不知为何,说了一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正在这时,一队骑兵匆匆忙忙而来,他们之中,还围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只看那红中带黑的面庞,就知道必定是吐蕃人无疑。
“官家,有个吐蕃人拦路,他自称是吐蕃赞普的使者,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还有一件装在木盒子里的礼物。”
领头的一位银枪孝节军营主对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将怀中揣着的信递给对方。方重勇不疑有他,随手拆开信,只见上面是用梵文所书,鬼画符一般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顿时感觉有点尴尬。
达扎路恭是吐蕃国内出了名的“大唐通”,精通汉学。只不过,吐蕃赞普笃信佛教,而且还是天竺那边的佛教,书信都是用梵文所写。
“官家,听闻大相国寺住持精通梵文,卑职这就跑一趟去叫他来此翻译。”
大聪明连忙禀告道。
“不必,用梵文书写之求保密而已,贫僧益喜旺波,曾经在天竺修习佛法,是懂一点汉话的。
梵文亦是不在话下。”
那位被五花大绑的吐蕃人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对方重勇解释道。
不过方重勇还是让大聪明去了。
“松绑。”
方重勇轻轻抬手,身边亲兵就上前将那位吐蕃僧侣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屏退左右之后,他看向益喜旺波说道:“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说了。”
如果是达扎路恭派人来,方重勇压根聊都懒得聊,不过那位未曾谋面的吐蕃赞普派人来,似乎可以听听对方要说什么。
“官家,方有德没有告诉过您,您母亲是谁么?”
益喜旺波面色平静询问道。
嗯?
一听这话,方重勇心中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该不会是想说,本官的母亲是吐蕃人吧?”
方重勇一脸古怪问道,如果是,那也太抽象了。
“不,您母亲是金城公主。名义上,您是当今吐蕃赞普的兄弟。”
益喜旺波面色平静说道。
这下,轮到方重勇不淡定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如果本官没有弄错,赤松德赞,应该是纳囊氏的子嗣,与金城公主又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跟本官称兄道弟了呢?”
方重勇反问道。
“所以说,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您是金城公主之子,但赞普是纳囊氏之子,过继在金城公主名下。”
益喜旺波耐心解释道。
听起来,逻辑上似乎……没有什么硬伤。
方重勇陷入沉思之中,半天都没说话。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当年,李旦驾崩,皇位落到李隆基手中。
于是这位新君,派你父方有德入吐蕃,与金城公主接洽,这才有了你。其间种种,贫僧并不知情。但赤祖徳赞不在金城公主所居住的汤沐之地确是可以肯定。
年幼时你便在吐蕃长大,直到多年后,金城公主病故,皇甫惟明出使吐蕃吊丧,并将你带回了大唐。
这件事乃是贫僧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
你出生后几岁,赤祖德赞便将赤松德赞过继到了金城公主名下。
所以贫僧说官家与赞普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不算离谱。”
呃,方重勇被这番话给绕晕了,很久之后才理解了其中的关节。
他是金城公主的亲生子嗣,而赤松德赞,则是金城公主的继子。方有德是他亲爹,而上一任赞普赤祖德赞,当了他几年的干爹。
有点乱,但回想起方有德对自己的态度,方重勇好像明白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个便宜爹,对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如此一般冷淡态度,似乎也说得过去了。
“好吧,这个先放在一边不提,如今两国交兵,赤松德赞找我做什么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赤松德赞该不会认为有这么一层不能见光的关系,他就会放过达扎路恭。放弃和吐蕃之间的斗争吧?
如果是那样,这位吐蕃赞普也太幼稚了。
“官家,贫僧按你们这边的话说,算是吐蕃的国师,笃信佛教。
赞普亦是笃信佛教,与达扎路恭信奉的苯教不同,与那一位的主张亦是不同。
赞普希望与官家交好,两国息兵,亦是希望除掉达扎路恭。
有共同的目标,我们可以联手。”
益喜旺波还是那副淡定模样,很明显是见过很多大世面的。
“嗯,有点意思。”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说道。
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之争,已经呈现白热化的趋势。此番达扎路恭攻取河西,便是有意为苯教站台,以军功获得政治优势。
而进攻关中不利,再加上大量吐蕃小贵族阵亡,导致吐蕃国内的政治平衡出现了偏斜。
信奉佛教的吐蕃贵族势力,在撺掇吐蕃赞普废掉达扎路恭,夺回兵权。所以派人来联络大唐这边的“话事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为表诚意,赞普将最心爱的物件赠予您。”
说完,益喜旺波从马背的包袱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鼓面呈现淡绿色的小鼓。正反两面斗可以敲。
“这是何物?”
方重勇疑惑问道,此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表面上看做工十分粗糙,但观察细节,上面绘制了栩栩如生的佛图,有种说不出来的精巧……以及邪异。
“这是忿怒尊和持明尊在修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法器,由两颗妙龄少女的颅鼓拼接成鼓身,纯洁少女的人皮为鼓面。
祭祀的时候,与金刚铃杵一同使用,诵经可以使灵魂得到安息。
赞普经常让僧人用此物进行祭祀,每次聆听鼓声,都会如痴如醉。”
益喜旺波脸上露出一丝向往,看向这“鼓”的眼神中都不免有些贪恋。
听到这话,方重勇顿时感觉腹部一阵阵呕吐感,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压住心中的不适,对益喜旺波询问道:“赞普每次祭祀,用多少牛羊?”
“非也,与诸部会盟,要祭祀纯洁的少女,还有马,牛,羊等牲畜。平日里则不需要这些,普通的活人就行了。”
益喜旺波满不在乎的说道,似乎那些被祭祀的人,也跟马牛羊是一类的。
“以人祭祀何其残忍?”
方重勇忍不住质问益喜旺波。
没想到这位吐蕃“高僧”面露思索之色,很久之后才叹息道:“金城公主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但贫僧告诉她说,人身只是皮囊而已,贫僧将来也会将自己的人皮剥下来,做成法器,这是对佛的供奉。死亡只是灵魂去了另外的世界罢了,并无残忍之说。”
果然,世上的人太多,各种各样的都有。大家心中所想的,都是属于自己的道理,压根不会关注别人怎么看。
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的斗争,也无分善恶,更不是先进落后的区别。有什么样的土壤,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苯教的恐怖跟愚昧落后,方重勇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吐蕃的佛教也是这德行。
人杀死一窝蚂蚁,心中当然是毫无负罪之感。或许这位赞普将农奴拿出来献祭给佛祖,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说不定这位赞普还认为自己很仁慈呢。
“请回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重勇有些厌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益喜旺波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官家,如果与赞普联手,您可以很轻松就打败达扎路恭。甚至会有人配合您打开凉州城的城门。即便是这样,您也认为我们不该联合起来吗?”
“我不想跟活人祭祀的赞普合作,言尽于此吧。”
方重勇义正言辞说道。
“官家,达扎路恭也干过活祭的事情,我们吐蕃自有国情在此,并非为了杀人而祭祀。
吐蕃自松赞干布起,每一任赞普皆参与过活人祭祀,当年大唐天子都不嫌弃,您又在嫌弃什么?”
益喜旺波辩解道,他那古板不惊的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不让达扎路恭败亡,他怎么能回逻些城对赞普复命呢?
可惜,方重勇已经懒得再搭理他了。将手中的人皮鼓还给益喜旺波,方重勇吩咐手下亲兵将对方驱赶走,完全没有留下此人商议的意思。
那封用梵文写的信,倒是被他扣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大聪明带着大相国寺的那位住持,匆匆忙忙赶到了郭桥的银枪孝节军大营。只见此刻方重勇面色晴转阴,大聪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行礼后退到一旁。
“大师,方便翻译一下这封信么?”
方重勇将益喜旺波送来的信递给大相国寺的住持。
“请官家放心。”
大相国寺的住持对方重勇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接过信,毫无阻碍的读了起来。
“兄,兄长见信安好……”
住持念了一句,脑袋顿时要**爆炸,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念啊,怎么不念了?”
方重勇瞥了这位住持一眼,示意对方继续。
这位来自大相国寺的住持,只好硬着头皮将信念完,双腿不停地颤抖。一旁的大聪明,更是面露惊骇之色。
“吐蕃赞普为了离间我大唐,故意搞出这个来,大师听明白了吗?”
念完信,方重勇看向住持询问道。
“贫僧明白,吐蕃赞普心思歹毒,居然用这样的方式给官家身上泼脏水。”
住持看了看方重勇的面色,终于放下心来。
“行了,带住持在大营住下吧。来一趟挺辛苦的,派人去给大相国寺说一声,大师随军出征,负责超度阵亡将士。”
方重勇对大聪明吩咐道。
“得令!”
大聪明对大相国寺的住持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住持苦着脸对方重勇双手合十告辞,走路都是一走三晃的。
“唉!”
看着大营外空旷的棉田,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当年,方有德出使吐蕃,跟金城公主激情了一阵子,只怕……是为了搞乱吐蕃!这个人,绝对做得出类似的事情来!
害怕大唐的强势,赤祖德赞不好翻脸,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赞普之位显然不能给一个野种,于是赤祖德赞让纳囊氏的子嗣过继过来,对外公开宣传说金城公主没有子嗣。后来皇甫惟明带着基哥的任命,出使吐蕃,赤祖德赞也是眼不见心不烦,将方重勇这个耻辱给踢走了。
或许,达扎路恭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当初与方重勇交往的时候,有一种“你是贵族我要对你客气一些”的心思。
吐蕃贵族眼里,人有两种。一种是和他们一样可以交往的人,另一种是长得跟人一样的牲畜,与牛羊无异。
这“两种”生物虽然长得没有本质区别,但在这些人眼中却不是一个物种。此刻方重勇体会到了陈胜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含金量。
第二天,方重勇带着幕僚们离开了郭桥大营,前往潼关。
这一路上,他都是食不甘味,因为始终有一个问题在脑中无法散去:
一个名义上人人平等的社会,距离此刻还有多远?
第776章 进步需要体面
从长安出发到河西,大体上可以有三条路可以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陇右河西路”、“吐谷浑路”以及“回纥路”。
回纥路是先到灵州再从大漠去凉州,这条路线基本上不需要考虑,无论是方重勇还是他麾下的幕僚,谁也不想走这样的“捷径”。
光是刺激朔方军的后果,就无法承担。
吐谷浑路,则是要先经过河湟谷地,再从大斗拔谷去凉州。这条路,虽然也可以走,但一路城池都被吐蕃人控制,在吐蕃斥候的监视之下,达不到战役的突然性。
陇右河西路则分为南、北两道。
南道从长安出发,经兰州金城至凉州。
北道则是从咸阳县西北行,渡黄河至凉州。北道比南道路程短,但北道道路险峻,通行不便。南道虽远,但道路相对平坦,行人商旅多走南道。
这些路线看似选择很多,实则只有陇右河西路的南线可以走。
当方重勇带着幕僚团抵达长安后,中军兵马已经在此厉兵秣马多时了,粮秣、箭矢,运粮的骡马及牲畜,一应俱全。比起上次出兵关中,这次出兵河西,可以说扎扎实实的准备了一年,后勤保障花费了很大气力。
此时已然是深秋,田间早已不见收割麦子的农夫,只留下光秃秃的土地,田埂边还有枯黄的杂草无人打理。
近些年关中人口大量逃亡,土地有了极大富余。不过这些土地大部分还是处于撂荒状态,有许多佃户没有均田,依旧是在给关中天龙人种田,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灞桥东岸,方重勇看着长安郊外荒芜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官家,运粮的辅兵已经组织好了,都是关中本地人。”
张光晟上前禀告道,他也察觉到,方重勇似乎是有心事。
“达扎路恭就算退出了凉州,也会坚守河湟谷地。随着我们补给线拉长,当年开元时与吐蕃之间的拉锯,又会复现。
一如既往。”
方重勇看了张光晟一眼,摇头叹息道。
地缘政治有其客观规律,只要青藏高原的湿润气候不出现剧烈变化,那么大唐与吐蕃之间在陇右的对峙,就不会停下来。
哪怕达扎路恭死了,哪怕吐蕃国内又换了赞普,也是一样的。
同样,只要新朝廷有边防需求,不愿意放弃河西走廊,那么开元时期的战略布局,也会被继承下来,继续和吐蕃人对峙。
“官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河湟谷地以西全是高原,我们上不去,即便上去了也打不过吐蕃人。”
张光晟无奈劝说道。
他明白方重勇的心情,这位方官家就是想建立一个胜过大唐的新朝代。可是,现在又不得不走到过去的老路,依旧要继承过往的战略布局。
这种憋屈与无奈,他亦是感同身受,却也同样无计可施。
“这些不提也罢,今年关中如何?”
方重勇转换了话题询问道。
如今长安城,已经在行政上被分割了。城内坊舍,也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早就不复当年盛况。
“回官家,真要说的话,不是太好。如今关中盗匪不少,像是一夜间冒出来的一样。卑职以为,或许是……比如说上次延州的那次叛乱,就是李氏宗室所为。其他的,也不能排除嫌疑。”
张光晟小说禀告道。
如今关中的情况可不太安稳,有能力跑路的已经跑路到汴州了,毕竟那边机会更多些。李唐宗室里面不少人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当然了,这些人也不可能顾头不顾腚的梭哈,表面上看,他们似乎还挺老实的,背地里有什么就不好说了。
毕竟,箭永远是没有射出去的时候,威胁最大。
“你有什么想法么?”
方重勇双目平视前方,看着河对岸破败的春明门询问道。
“回官家,卑职建议,天子可以下一道圣旨,让宗室子弟集中于陈留县居住,迁出关中,住在天子脚下。
如此,便于宗正寺管理,也可以绝了很多人不必要的心思。”
张光晟提出了心中琢磨了很久的想法。
李唐宗室若是分布于各地,不方便“管理”,有人振臂一呼,很多时候也会带来不少麻烦。
当年杨广攻高句丽时,后方杨玄感谋反,可是狠狠摆了他一道。
往事复现也并非不可能,特别是在准备出兵河西,攻打吐蕃的这个节骨眼。
不得不说,张光晟当了几年金吾卫中郎将,政治头脑确实长进不少。
“不错,这个建议很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他打算马上就写信回汴州,让元载“劝说”天子实施。
过往的时候,汴州朝廷还是有些危险,因此方重勇和李唐宗室的矛盾还不算突出。而今汴州朝廷已经在席卷天下,他和李家人已经处于矛盾冲突的核心位置。
这个时候,即便是韬光养晦,即便是隐忍退让,也不可能消弭矛盾。
与其这样,还不如提前布局!准备办那“惊天动地”的大事。
方重勇立刻将大聪明叫来,对他吩咐道:“派人回汴州,通知一下元载,让他依计行事。”
依计?
依的是什么计?
大聪明不知道,不过这件事似乎也不需要他知道。方重勇如今已经是越来越注重保密了,为了防止走漏消息,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请官家放心,卑职这就去办。”
大聪明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随即退下。
“官家……”
张光晟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方重勇抬起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你统计一下还在长安及周边地区的宗室子弟,有多少户,有多少人,将其装订成册。到时候朝廷会安排这些人在陈留县落户。
如果有人不愿意搬迁,那么以谋反罪论处,到时候你就不必留手了。”
方重勇面色平静吩咐道,伸出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张光晟心中一紧,已然明白了对方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件事”做铺垫做准备。
终于要来了么?
“官家,卑职想一同出征河西。卑职熟悉河西地理,应该帮得上官家的忙。”
张光晟一脸激动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他还是想上战场,不想干带着丘八抓人抄家的活计。
“不必,达扎路恭这次输定了,关中的事情同样很要紧。”
方重勇断然拒绝了张光晟请战。
既然吐蕃人很可能长期与大唐在西面保持对峙,那么打败达扎路恭的军事意义,也就没有那么大了。它更多的,还是为了给自己的皇冠上镶嵌一颗明珠。
……
大军出征,汴梁城依旧是如往日那般热闹。只不过,“垂帘听政”的太后武氏,和少年傀儡天子李偿,日子却不如外人想的那般风光无限。
他们即便是什么也不做,汴州朝廷依旧是运行平稳,有他们没他们一个样。
这天一大早,武氏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方清带兵杀进了汴梁城皇宫,里里外外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宫内的屋舍在烈火中熊熊燃烧,那是怎样一种恐怖地狱啊!
正当武氏刚刚稳住心神的时候,宦官霍仙鸣来报,京兆尹元载求见!
想起昨夜的梦境,武氏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她可没资格说不见元载,只好草草梳妆过后,在霍仙鸣的带领下,来到了紫宸殿中的一处偏殿,也是天子跟大臣们单独会面的地方。
“元府尹一大早求见哀家,不知是有什么要事相询呢?”
武氏拿捏着腔调询问道,虽然已经尽量保持镇定,但声音中还是难免有几分颤抖。
“长安残破不堪,朝廷迁都回长安,已经是不可能了,可是关中依旧有很多宗室子弟居住。
官家以为,他们作为天子的亲戚,也应该居住于皇城侧畔,不该离得那么远。
寻常之家且有经常探亲之事,天家岂能对宗室视而不见?
故而官家请求将关中宗室迁徙,定居于先帝之封地陈留县居住。不知道太后对此有什么看法没有?
天子年少,一切都由太后定夺,不知道太后怎么说?”
元载绵里藏针询问道。
将宗室迁徙到汴州?
武氏听到这个建议,心中一惊,随即便想到了方清可能的图谋。
宗室若是分散于全国,一旦有事,方清要平息纷争还颇有些费周章。但是宗室子弟若是集中于汴州,那么……就好办了。
怎么说呢,武氏感觉方清心思还挺缜密的。只是这个问题,她却不想答应,至少不想答应得太痛快。
“事关重大,哀家以为,还是等官家得胜归来后再行定夺为好。”
武氏面色为难说道,明摆着不想就范。
“太后,微臣也不是想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元载先是对武氏叉手行了一礼,随即双目瞪着她继续说道:“这太后你不想当,有的是人想当。李偿不想当天子,有的是人能当天子。官家让下官问问太后的意思,是给太后体面。可是太后推诿拒绝,那就是不给官家体面了。太后若是想体面,那就发诏书,证明天子依旧可以对政务发号施令。太后若是不想体面,那下官也可以帮太后体面。”
元载的话语十分露骨,吓得武氏面色苍白。
要知道,中华上下五千年,也不过是出过一个武媚娘。不是说所有姓武的女人,都有武媚娘的政治水平!
听到元载的话,武氏顿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哀家,哀家只是觉得从关中搬迁到汴州太麻烦了,太麻烦了。”
武氏辩解道。
“那太后不反对咯?”
元载逼问道。
他性格泼辣睚眦必报,根本就不讲究什么温文尔雅,即便是面对所谓的太后,也依旧不加收敛!
“哀家会下诏书的,请元府尹放心。”
武氏看到元载面色缓和,心有余悸保证道。
“如此便好,是本官唐突了,请太后见谅。”
元载假惺惺的说道,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实则毫无敬意可言。
武氏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哀,因为真相才是快刀,才是伤人最深的东西。
确实如元载所说,如果自己不想体面,那么别人就要来替她“体面”了。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是方清啊。
看到武氏似乎服软了,元载像是于心不忍一般的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开口劝说道:“太后,如今天下是什么局面,相信下官不说,你也是知道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太后想过要怎么办吗?”
元载问得很是隐晦,但只要武氏不傻,应该就能明白话语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是为了“那件事”!
武氏不吭声,她不敢答应。因为不管她怎么想,史书也一定会记录得明明白白,按照方清的意思记录。
“这是官家的意思么?”
武氏实在是无法回避,开口询问道,语气平淡。
元载摇摇头道:“这不是官家的意思,是下官想问一问太后。天子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太后真的觉得,那个位子好坐么?”
武氏依旧不答。
元载继续劝说道:“有的时候,一个人若是死去,会死得完全没有价值,甚至死后还会被其他人编一个荒诞的理由,以至于后世嘲笑千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事未必为真,但他失败了,编史书之人,就能将这样的事情堂而皇之的记下来。太后,官家是一个喜欢体面的人,下官已经不止一次在说了。”
“所以,元卿家是想哀家做什么呢?”
武氏无奈询问道。
“请太后下一份诏书,直言天子年少无法主持国政。天子之位,应该禅让于官家。
之后,满朝文武都会力劝太后收回成命,官家也会严词拒绝。此后,这件事便会不了了之。”
元载不动声色说道。
武氏一愣,她本人并没有什么玩弄权术的经验,但直觉上认为,元载所说之事,颇有些意味深长,绝非是无的放矢。
“元卿家所说之事,就不能等官家回汴州再说么?”
武氏反问道。
“下官说了,官家希望体面,也希望太后和天子体面,这只是下官的一点建议,是为了天子好。”
元载强调道。
武氏揣摩了一番,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
“那请太后现在便手写诏书吧。”
元载见武氏答应了下来,趁热打铁说道。
“这……”
武氏也没想到元载这么不要脸!她都答应下来了,肯定会发诏书的,没想到对方就这样沉不住气。
“好,哀家这便写!”
武氏咬牙切齿的说道,说完找来文房四宝,当即书写了一份诏书。
元载看到诏书上说天子愿意禅让给方清,以全国家,顿时心花怒放。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将诏书收好后,对武氏行了一礼,然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紫宸殿!
第777章 今时不同往日
方重勇前世所知的那个,作为甘肃省会的兰州,如今叫做“金城”。没错,正是因为金城公主而得名。
而地图上作为大唐一个州的兰州,则地域广袤,山川纵横。
当大军抵达兰州狄道县的时候,一座吐蕃人控制的险要城堡,挡住了去路,正是长城堡无疑!
此地乃是兰州与河湟谷地的分界线,长城堡这个点,将兰州金城、河湟谷地的鄯州及陇西地区分割了开来。长城堡建在官道旁的一个小山丘上,并不妨碍来往游骑晃悠。
可是当大军经过此地时,就不能当做没看见了。要不就将其攻下,要不就得派人将其围困。
于是汴州军在狄道县屯扎了下来,方重勇派出斥候侦查长城堡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很不乐观。
这天一大早,狄道县县城那低矮的城墙上,车光倩对方重勇抱拳禀告道:“官家,长城堡两旁都是高山,且官道狭窄。我们大军在此,恐怕已经惊动了守军。凉州的吐蕃人只怕……已经有准备了。”
深秋从长安出兵,到此时已经是初冬时节,河流已然结冰,不过还没下雪。
方重勇眺望着北面,那正是长城堡的方向。
“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方重勇看向车光倩,沉声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长城堡不大,但是位置非常重要。吐蕃人在这里埋一根钉子,大概也是防着汴州军出陇西。这里原本是给兰州金城的吐蕃人放哨用的,只是达扎路恭没料到兰州会被朔方军从北面攻克。
不得不说,达扎路恭还是有些战略眼光的。即便是退回河西,也不是没有部署。有些事情意料不到,实在是因为他终究不是大唐的人。
“官家,这样的小城,顶多数百人,但防守严密不好强攻。不如我们一面将其围而不打,一面绕过长城堡,在乌逆水与黄河交界的地方设伏。
吐蕃人援军若是来了,我们围城打援。吐蕃人不来,我们拔掉这颗钉子以后,把俘虏放回去,让他们去凉州城和达扎路恭说军情。
凉州的吐蕃人必定兔死狐悲,士气低迷。”
车光倩在一旁建议道。
不错,这主意可以啊!
方重勇面露微笑,点点头道:“那现在就分兵,你带兵在此布局,某去一趟兰州金城,跟朔方军的人见一面。两军也算是互为犄角了。”
听到这话,车光倩微微皱眉,想了想,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重勇猜到了的想法,轻轻摆手道:“无妨的,有吐蕃人在侧,朔方军翻不出什么浪来。边镇苦寒,朔方军将士未尝没有回归都城的想法,对他们要有耐心,这件事急不得。”
“官家说的是。”
车光倩连忙抱拳行礼,随即领命而去,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
方重勇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
无论是什么年代,“自己人”这三个字的威力,都不可低估。
背锅的时候,外人去;
享福的时候,自己人来。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趋势。
关键时刻可以信任的,也只有自己人。
比如说围攻长城堡的活计,方重勇就敢交给车光倩去办。若是换了其他人,比如说宝臣大帅那边的兵马,又或者刘龙仙这一类的人,方重勇就不敢将这种关键的军务交给对方了。
车光倩是担心朔方军那边闹什么幺蛾子,实际上也是不希望朔方军来分权。
太阳底下哪里有新鲜事,现在新朝建立已经箭在弦上,眼睛不瞎的都在做准备。
只不过方重勇现在已经是以帝王的角度看问题了,自然是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太过于厚此薄彼。否则,圈子一旦固化,没有新鲜血液加入,就会形成新的天龙人家族,重新走上李唐的老路。
很快,他就带兵离开了狄道县北上,留下车光倩带本部人马围困长城堡,又让王难得在西面不远的乌逆水和黄河的交界处设伏,打算以“半渡而击”的方式,吃掉吐蕃派出的援兵。
然而,不知道是达扎路恭识破了这个计谋,还是这位吐蕃大论是真的狠心,一连十天,汴州军每天都有斥候来报,说凉州城内的吐蕃人,压根动都不动,就像是死光了一样!
对于汴州军的动静,吐蕃人绝对不会没有察觉,那么不来救援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达扎路恭希望避其锋芒,不愿意打压根没有胜算的仗。
无奈之下,方重勇下令车光倩深夜强攻长城堡,拔掉了这颗钉子。最后剩下的俘虏,不过十多人而已,还人人带伤,战况可谓惨烈到了极致。
方重勇感觉很生气,不过还是压住怒气,命人将这些吐蕃俘虏送回了凉州。就在凉州城下,汴州军的斥候亲眼看着这些人进入城内。
然而很快,十几颗人头就被悬挂在城头,明晃晃的给汴州军的斥候看!
汴州军不杀的俘虏,达扎路恭来杀!
这位吐蕃狠人,就是以这样的态度,向凉州的吐蕃军展示投降的后果!
消息传到金城南面的汴州军大营内,方重勇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吐蕃权贵的思维模式,确实是跟寻常人不一样。农奴制度有“低人权优势”,那些奴隶兵,在达扎路恭看来,或许跟牲畜无异。杀起来自然是不心疼。
当然不能留这些“牲畜”,在军营里扰乱军心!
不是方重勇的计谋有问题,而是这次吐蕃人,或者说达扎路恭已经是豁出去了。
就在他和达扎路恭隔空斗法之时,这位方官家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兰州金城的朔方军,派出辎重队伍前来给汴州军送军粮,里面有不少牛羊。
带兵之人,正是很多年没见的郭子仪!
他也是朔方军中被派来经略兰州的“朔方军都虞候”,算是朔方军中的三把手。看似很风光,实则地位相当尴尬。
如今的朔方军带着浓厚的“铁勒血缘”,***浑瑊正是很早投靠过来的铁勒浑部二代目,十一岁就有斩将夺旗的功劳。
二把手仆固怀恩,则是“带资进组”,朔方军中很大一部分兵员,都是铁勒仆固部的人马。
如果没有仆固怀恩,朔方军这些年连骑兵都没法保持下去。战马可是会老会死的,需要不断有新战马充实到骑兵队伍里头。
而郭子仪并无本部人马,或者说很少。
只是他治军有方,又素有谋略,这才能在朔方军中站稳脚跟担任高级军官。至于以前的官职,呵呵,大唐的天子都换了几茬了,以前的那些规矩哪里管得住边镇丘八!
这次郭子仪出镇兰州,也是朔方军内部权力斗争和权力分配的结果。
方重勇见到郭子仪,二人不胜唏嘘,在帅帐内叙旧了一番。三杯酒下肚,看着这位胡须已经花白,似乎经历过不少蹉跎的中年将军,方重勇放低姿态询问道:“郭将军,吐蕃盘踞凉州之事,不知道你怎么看?”
“吐蕃必败。”
郭子仪言简意赅的说道。
方重勇顿时坐直了身体,面色肃然问道:“愿闻其详。”
“吐蕃赞普与大论,如今已经势成水火。灵州那边有不少小道消息,说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之争正酣。
达扎路恭是苯教的最大后台,而赤松德赞当初是得到佛教寺庙庇护才得以上位的,二者必有一番争斗。
至少,赞普是不希望达扎路恭赢的。而且,就算丢了凉州,丢了河西,对于赞普的影响也不大。”
郭子仪慢条斯理的说道,很显然,他坐镇兰州,时刻受到吐蕃人的威胁,从各方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吐蕃国内的政治,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其实,大唐对于吐蕃有深刻影响的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也就是从松赞干布那个时候起,到金城公主病故结束。反倒是天竺那边的佛教文化,一直在持续影响吐蕃国内的各种事务。
现在已经完成了量变到质变的转换。
“郭将军是说,达扎路恭没有援兵了,对么?”
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
“末将以为是这样的。”
郭子仪点点头道,没有说其他的事情。他和方重勇谈话,二人的话题始终都围绕着与吐蕃之间的战争展开,不涉及其他。
发现方重勇仍有顾虑,郭子仪补充道:“吐蕃人维持河西的存在,还是有些力有不逮,末将以为,收复河西不难,真正的硬仗,还是在河湟谷地这里。”
郭子仪这话,可以说是穿越了时间的局限,道出了地缘版块的真实规律。
一开始,所谓的“陇右”,即是陇西继续向西的一块地方,还不包括河西走廊。
当大唐的触角外延后,为了打通西域,不得不把河西走廊囊括进来,并和包括吐蕃在内的各种势力斗争了百年。
基哥设立的“陇右节度使”,囊括的范围严格来说并不是传统的“陇右”,叫做“河湟节度使”反倒是更加贴切一些。
这块腹地,是为了保护河西走廊的侧翼而设立的缓冲区。
这里是下高原的第一站,是吐蕃的家门口。大唐要维持这里的存在,需要花费极大的气力。
吐蕃人会死守河湟谷地,但不会在河西拼尽最后一滴血。
郭子仪的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但换个角度看,即便是方重勇带兵收复了河西,也只是在一个新副本里面开了第一关,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
当然了,拿着这份功绩去改朝换代,已经足够。
现在达扎路恭故意将兵马都集中于河西,未尝没有摆吐蕃赞普一道的心思。如果方重勇趁机攻打河湟谷地,那么只会让吐蕃国内各种势力都感觉到威胁,进而抱团取暖。
“朔方军熟悉回纥道,可以走塞外,绕过凉州的范围,先解沙州之围。
然后从沙州掉过头来,一步一步把凉州西面的三个州都啃下来。
如此,便能调动吐蕃军在凉州的兵马。
直接与吐蕃人在凉州决战,并非上上之选。”
郭子仪看到方重勇似乎有所意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方略。
绕道背刺啊!
方重勇在心中揣摩了一番,感觉这个办法很可行。只不过,这样大范围越过回纥人的活动区域,这既是超乎达扎路恭所设想的核心杀招,也是最大的风险源头所在。
如果方重勇带兵绕路,后路被回纥骑兵断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其间风险,三言两语难以尽述。关键是回纥人在开元时期就干过类似的事情!
信誉堪忧。
“当年,本官曾经让回纥叶护下不来台,两任回纥可汗几乎身死族灭。如今要绕路到沙州,必定要回纥人配合,其间风险,实在是不可轻忽。
对此郭将军怎么说?”
方重勇叹息道。
“官家,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
郭子仪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双手递给方重勇道:“新的回纥可汗,希望朝廷册封他为回纥叶护,此番对战吐蕃人,他们愿意帮忙。”
当真?
方重勇心中大吃一惊,不过脸上还是波澜不惊。拆开书信,羊皮上所写的,便是回纥可汗希望得到大唐的册封,以“父国”相称。
而且很是肉麻的称呼方重勇为“亚父”。
“官家勿虑,若无官家当年弄死回纥可汗,如今的可汗也无法上位。
回纥九姓,大体上有五家轮流理事。当年那位可汗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回纥可汗,与官家并无仇怨。”
郭子仪解释道。
吐蕃人阻断了河西走廊的商路,它自己又不产出货物以供交易,这样便导致回纥人货物也无法交易。
国与国之间,从来就只有永恒的利益。
开元时期,回纥在与大唐的贸易中赚了不少钱。当年那批回纥高层,除了战死的以外,其他的基本上都还在,也很怀念过往大唐吃肉他们跟在后面喝汤的局面。
至少,吐蕃人啥也不能给他们,再差也比跟着吐蕃混要强啊。
方重勇瞥了郭子仪一眼,心中暗暗揣摩:这一位,看来也是有备而来啊。
“郭将军,凉州的硬仗,就交给本官来处理。本官的帅旗在此,达扎路恭也不敢造次。
带兵从塞外绕路到沙州,这活你能不能干?”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郭子仪说了这么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即跪下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请官家放心,只要官家在凉州拖住吐蕃人,其他的一切交给末将!”
“好!我信你!”
方重勇哈哈大笑,将他扶了起来。
“兵贵神速,那末将这便回金城整军。”
郭子仪对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随即走出了帅帐。
等他走后,方重勇眯着眼睛,看着桌案上的烛台,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当你只有一万块时,赚十万就很难。但是当你有一个亿的时候,赚十亿就不那么难了。
天下大势已定,最是不缺赶急上车之人。”
这位方官家喃喃自语的说道。
郭子仪的建议,他本人当然要拿出诚意。鼓动方重勇带兵走塞外,不仅毫无诚意,反倒是有跟回纥人一起做局的嫌疑。唯有亲自带兵解除沙州之围,方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也是递上来一张搭末班车的车票。
要不然,方重勇身边位置都被挤满了,哪里轮得到分一个给外人?
今天晚点更新
在医院看病,晚点更新。这本书本月完结,一切都等完本再说吧。
第778章 赞普少不更事,吾辈当勉之
呜呜呜!
窗外北风的呜咽声,好似鬼哭狼嚎。
凉州的名字起得很好,很是直观的反映出了一个“凉”字,凉州地区严冬夜晚的最低气温直接飙到了零下二十度。
就连自称耐寒的吐蕃人,也没有站在城墙上吹冷风,而是躲到角楼里烤火。
此刻已经是深夜,在凉州城内某个城楼的签押房内,达扎路恭正紧皱眉头,看着面前的吐蕃僧侣不说话,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益喜旺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我相信你应该是明白的。
这份军令确实是出自赞普之手,但我作为大论,有独断之权,不必听赞普调令。
待大军班师回朝,有什么事情,我自会跟赞普解释。”
达扎路恭扬了扬手中的信,一脸严肃对坐在他对面的吐蕃国师说道。
益喜旺波带来的军令,正是命他收缩兵力回防鄯州,以免被唐军截断后路。很显然,这位吐蕃赞普很聪明,或者说他身边有能人,一眼看穿了达扎路恭的图谋!
坐镇凉州的吐蕃大论,就是在引诱唐军攻鄯州,哪怕拿下河湟谷地也无所谓。这样的话,吐蕃边防就受到了严重威胁,一如当年石堡城被唐军攻占一样!
到时候,吐蕃国内即便是支持佛教的贵族,也不得不暂时在边镇军务上妥协,支持达扎路恭。
而赤松德赞,则是命令达扎路恭退守鄯州。这一波他们已经赢了,所占据的地方,都是过往大唐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使的防区。
吃下一个已是血赚,吃下两个,则有被撑死的风险!之前达扎路恭攻打关中惨败就是例子。
退守鄯州,会得到吐蕃国内的直接支援,唐军在河湟谷地向来就胜少败多,更是有大非川这样的惨败。既然目前战况不利,收缩回来也并无不可。
吐蕃国内的政治架构,本身大论就分担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帝王的权力,像极了当年蜀汉之中诸葛丞相的权柄。
在赞普不顶事的时候,这套架构运转顺畅。反倒是赞普逐渐强势之时,国家会陷入混乱。
比如说现在。
赤松德赞虽然年少,却有雄主之资,对边镇局势看得通透。有鉴于此,达扎路恭更是一步都不敢退。
若是退到鄯州,则下一步必定是被投闲置散。几十年前有论钦陵之事在前,所以现在无论是谁当吐蕃大论,也不敢掉以轻心啊!
“回纥与大唐已经结盟,河西之地非常狭长,凉州在东,沙州在西,支援起来非常费劲。赞普以为边镇局面我们已经由攻转守,大论不可掉以轻心。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么大论应该知道赞普在担心什么。倘若河西大败,赞普一定会问罪于大论!”
益喜旺波直言不讳的威胁道。
赞普说要你撤回去,你不撤。等你吃败仗了,绝对有你好果子吃!
到时候必定是问罪,调职,灭门一条龙!军事失败往往就意味着政治洗牌,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请国师回去转告赞普,我深受国恩,不会让忠勇将士白白牺牲。现在正是与唐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撤是不能撤的。”
达扎路恭轻轻摆手说道,虽然看起来很淡定,但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啊!
赤松德赞的恶意已经是不加掩饰,达扎路恭怎么敢退!
即便是他想和这位赞普达成妥协,那也得是打败唐军之后,才能去做这件事。
吐蕃在内斗方面,有着极为恶劣的先例,令人后背发凉。
当年论钦陵打得武周抬不起头来,差点连河西走廊都保不住。是黑齿常之拼死救场,才堪堪稳住了局面。
那时候如果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下去,吐蕃夺取河西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后面就……达扎路恭从汉学里面学到了“自毁长城”这个词,用在此处刚刚好。吐蕃内斗的那股骚劲,估计只有西晋八王之乱可以比拟。
“哼,那你好自为之吧。”
益喜旺波冷哼一声,转身便推开签押房的门,走出屋外。顿时感觉一股寒风迎面吹来,整个人都一阵哆嗦。
益喜旺波走后,达扎路恭找来亲兵,对其低声耳语了几句。不一会,那个亲兵就提着益喜旺波的人头走进了签押房,脖子的断裂处还带着红色的冰渣。
达扎路恭看了一眼刚才还对他趾高气昂的益喜旺波,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的冷笑。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哔哔一大通说尼玛呢!
“恩兰氏虽然不能当赞普,但扶持另一个赞普上位,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达扎路恭看着益喜旺波的人头,自言自语道。
他觉得赤松德赞这位雄心勃勃的赞普,好像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当年这位赞普的异母兄长,都是在已经继位的情况下,被赤松德赞的生母给废掉的。
同时被废的,还有那位倒霉的吐蕃大论!
当然了,这其中少不了达扎路恭所掌控的逻些禁军鼎力支持。当年政变成功,赤松德赞成为赞普,达扎路恭成为大论,政治斗争的胜利者,就是赢者通吃。
既然达扎路恭当初可以扶持赤松德赞上位,那自然也能像废掉他兄长一样将其废掉!
要说吃相,方清的吃相可比达扎路恭要好看多了。
正在这时,纳囊·赤托杰慌慌张张推开城头签押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吐蕃国师益喜旺波的人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在原地。
“大论,你怎么把国师给杀了?”
纳囊·赤托杰脱口而出反问道。
“此人已经被方清收买,在赞普那边潜伏了十多年,知道了太多机密,非杀不可。
待我带兵返回逻些城,自会向赞普解释此事。你不必担忧,一切都与你无关。”
达扎路恭轻描淡写解释道。
“没想到方清竟然有如此能耐!连国师都是他的探子!”
纳囊·赤托杰喃喃自语道,看起来像是被达扎路恭随便找的一个荒谬借口给唬住了。
“深夜来此有何事要报?”
达扎路恭忽然开口询问道。
“大论,赞普的密令在此,请过目。”
纳囊·赤托杰压低声音说道,随即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达扎路恭。后者一看,顿时汗毛倒竖!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信中,赤松德赞要求纳囊·赤托杰找机会将达扎路恭给绑了,带回逻些城受审。实在不行的话,将其斩首也行,并带大军退到鄯州,放弃河西走廊。
纳囊·赤托杰左思右想,还是感觉这位少年赞普有点太过于激进了。
当年赤德祖赞搞掉论钦陵后,吐蕃差点碎成一地!毫不夸张的说,花了几十年才缓过劲来,本来在河湟谷地肆虐横行的吐蕃军,一下子就不会打仗了!
国内更不必说,各种贵族叛乱一茬接一茬。
现在如果他听从吐蕃赞普之命搞掉达扎路恭,只怕会复现当年之惨状。
“我一心为国,没想到赞普居然听信国师谗言,唉!”
达扎路恭痛心疾首道。
他是不是不忠不好说,毕竟这种事情是论迹不论心的,没有举起反旗,那就还是忠臣。
但赤松德赞对他不义,却是铁板钉钉无需质疑了。
不过话说回来,鉴于吐蕃国内的政治传统,目前赤松德赞和达扎路恭的所思所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们互相信任,彼此间毫无二心,才是咄咄怪事。
“大论,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纳囊·赤托杰询问道,心中有点担忧目前的时局。
将这封信交出去,不过是为了打消达扎路恭的怀疑罢了,却无法解决他们目前面临的军事困局。
“引诱方清攻鄯州。”
达扎路恭一字一句说道。
只要汴州军开始攻打鄯州,那么吐蕃国内的反对势力,也不得不聚集到他旗下。
那时候,才是他破局的机会!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方清不攻鄯州,直接攻凉州怎么办?”
纳囊·赤托杰反问道。
不得不说,即便是达扎路恭故意把鄯州的兵马清空,故意卖了个破绽,方清也可能不会上当。
打仗嘛,自然是料敌从宽,总要考虑一些意外情况。
“那样的话,我们走大斗拔谷,回鄯州。”
达扎路恭一脸淡定说道。
显然,他也料到了可能会守不住河西走廊。当然了,这种情况在吐蕃与大唐交锋的百年间,也是经常出现的情况。
“赞普要是问罪的话……”
纳囊·赤托杰有些犹疑问道。
“我们不敌唐军退回鄯州,跟我们直接退回鄯州,是两回事。”
达扎路恭耐心解释道,既然纳囊·赤托杰已经证明了忠诚,那么也很有必要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对方了。
“我们若是直接退回鄯州,那些佛教徒,会紧密团结在赞普身边,他们惧怕我们杀回逻些城。
若是我们不敌唐军退回鄯州,谁会不担心方清杀回石堡城?那时候,他们反而要求着我们,在前方当一面盾牌。
如此,赞普想拉拢他们,也绝非易事。”
听到这话,纳囊·赤托杰微微点头,要不怎么说达扎路恭当初可以扶持赞普上位呢。这一位的政治头脑也是不简单的。
他们和信奉佛教的吐蕃贵族,是敌人,是对手,更是同一类人。其间是非,一言难尽。
从错综复杂的关系当中,厘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以拉拢,谁必须得搞死,这是当领袖的必修课之一。
“长城堡的那些逃兵,被大论下令斩杀之后,军中颇有一些议论,唉!”
纳囊·赤托杰叹了口气,他其实觉得达扎路恭的手腕实在是太过于狠辣了。
哪怕,这明摆着是方清的计谋,这些人也确实留不得。但实在是不必要那样大鸣大放的杀,还将人头悬挂城头。
吐蕃军又不是没有成建制投靠唐军的例子,如此狠辣,万一将来有军队成建制投降怎么办?
“回纥与大唐联手了,沙州那边,只怕尚赞摩不见得能抵挡。如今攻守易势,兵马要尽量向大斗拔谷方向靠拢才行。”
达扎路恭叹息道。
越是国内不平,越是内忧外患,就越是显出个人的本事来。
很多事情不是说他想如何就如何,现实很多时候就是多变且残酷,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大论已经在想撤退的事情了么?”
纳囊·赤托杰大惊,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时局如此,只能妥善处断,没有捷径可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
即便是现在没有机会,五年十年后,也未尝不可。
何苦在这里拼光本钱呢?”
达扎路恭微笑说道,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几分苦涩。
所谓不败在己,得胜在敌便是这个道理。
能不能赢,总要看看敌人能不能赏脸。面对方清这样的对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又怎么能不给自己找退路呢?
“赞普不知大论的辛苦,不知边军困窘。可是与方清之类虎狼血战者,终究还是我等。
那些在逻些城中的拜佛之辈,他们又能如何?”
纳囊·赤托杰亦是摇头叹息。
踏马的,那些高原上的权贵们,哪里知道方清的厉害啊,只会在背后指手画脚的。
他也在为达扎路恭感觉惋惜。
“赞普少不更事,吾辈当勉之。”
达扎路恭拍了拍纳囊·赤托杰的肩膀说道。
……
琵琶山以西不远处,乃是乌城守捉驻地故址。
这里是兰州与凉州的分界线,当年唐军在此设守捉,不仅负责收过路商税,还有阻拦敌军,为兰州预警的作用。
翻过琵琶山便是凉州地界了,并且此地距离凉州府的治所凉州城亦是不远。
乌城守捉被废,大概也就十年时间而已。可如今看去,驻地已然是断壁残垣,不少墙砖都被附近的住户拆了拿去盖房子。
看起来就好像是百年前的建筑一般,早就不能住人了。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方重勇忽然感慨叹息了一句。
一旁的幕僚岑参看到方官家诗兴大发,文思如泉涌,也附和了一句道:“四海尤未安,一身无所适。自从兵戈动,遂觉天地窄。”
“天地为什么变窄了?”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本以为岑参会说“天地宽”。因为凉州地势开阔,过了琵琶山,视野就会霍然开朗。那可不是“天地宽”嘛。
这段路他们这些老走河西的人,都是烂熟于心,自不必言。
“与吐蕃对阵,眼里只有吐蕃,哪里顾得上天地?自然是变窄了啊。”
岑参解释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拍了拍岑参的肩膀说道:“吐蕃,没那么容易垮掉。将来,即便是我们不来凉州,朝廷的禁军也会经常来的。平常心就好了,别想着一劳永逸。”
第779章 王八拳
汴州军翻过了琵琶山,便抵达了“和戎城”故址,跟乌城守捉一样,这座防御用的城堡,也被荒废了十多年,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正值严冬时节,一个十多人的吐蕃军哨所矗立在旧城楼上。那些吐蕃人看到汴州军的旗帜,拔腿就跑,骑着马直接跑路,连追都来不及。
见到这一幕,方重勇哑然失笑。
战场上的老兵油子,不存在什么为了吐蕃赞普和吐蕃大论流干最后一滴血。当然,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好处置。
方重勇下令围绕着和戎城建立大营,并让韩游瑰带着斥候去侦查前方敌情。几天后,韩游瑰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吐蕃军已经在凉州地界布防,甚为严密。
原赤水军驻地,有赤水七十二营盘,是一个半永久性的军营,现在被达扎路恭用来屯兵。
而凉州城西北不远的嘉麟城,北面不远的休屠城,皆有驻军,数目不详。
距离他们最近的松昌城,亦是有吐蕃军镇守,不过似乎规模不大。
凉州的吐蕃军,兵力已经完全展开,很不好对付。如果汴州军开始攻打凉州城,那么外围的吐蕃军便会立刻增援。
方重勇也顾不得风雪,还没进帅帐,就让韩游瑰在地图上,把吐蕃军的分布情况用朱笔勾勒出来。
这不画图还不要紧,当方重勇和麾下众将看明白吐蕃人的兵力部署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达扎路恭当初带兵攻长安,并没有将所有兵马都带着,他只是带了精锐和嫡系人马。而在凉州本地,还有很多吐蕃军驻扎!
现在看这个兵力分布,吐蕃人在河西走廊的兵力只怕不下十万人!分布于河西走廊五个州,除了沙州的几个城被唐军占据外,其他大大小小十多个城,吐蕃人应该是包圆了。
那么,他们的军粮从哪里来呢?
方重勇估计应该是来自本地大户的存粮。以过往他在这边做官的经验看,起码三年之内,吐蕃人应该是不会缺粮的。
“官家,如今这局面,恐怕难以速胜。”
车光倩对方重勇抱拳行礼建议道,面色有些纠结。
该怎么去形容达扎路恭才好呢,这厮真就跟乌龟一样,似乎是打算慢慢跟汴州军磨时间了。
“郭子仪去找回纥人借兵了,他们会从沙州那边进攻,绕到吐蕃人背后来一刀。”
方重勇勉强笑道,嘴是很硬的,不过心中却是暗暗担忧战局。
也不是说他看不起回纥人,而是那帮人以后会怎么样不好说,但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吐蕃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回纥人也就马匹多,可是作战的时候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组织度很容易就会被打崩。
方重勇是玩统一战线不假,但他从来不把获胜的希望,放在所谓的“盟友”身上。尤其是回纥人。
汴州军在和戎城旧址扎营,几天之后,方重勇就派车光倩带着前锋军去攻松昌城。
这是凉州南面的一座小城,其城墙只需要一个成年人站在另外一个成年人肩膀上,就能轻松爬上去。车光倩也没有建什么攻城器械,直接带兵攻城。
他没料到的是,城内吐蕃军抵抗激烈,而且赤水军原驻地,距离此地不远。他还没打开局面,吐蕃军的援兵很快就抵达了松昌。车光倩眼见不能获胜,便带兵退回了和戎城。
稍稍试探了一番,方重勇就察觉吐蕃人准备很是充分。什么兵马守城,什么兵马作为预备队,打得很有章法,不好硬拼。
达扎路恭只是严令防守凉州城及外围据点,并不带兵突袭和戎城。于是两军就在和戎城和松昌城一线对峙,暂时没法打开局面。
一连二十多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九天,一年之中最冷的那个时候。
方重勇派出很多斥候向西侦查敌情,最远的甚至跑到了瓜州,跑到了鄯州,就连大斗拔谷,都走了好几趟,总算是把吐蕃大论达扎路恭的部署给摸清楚了。
这天一大早,方重勇正在帅帐内看地图,他下意识的端起桌案上的水杯,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结冰了。
真冷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心一点点变得焦急,就好像掰手腕的时候,一时间和对手不分胜负,肌肉酸涩难忍的那种感觉。
正在这时,车光倩带兵返回了大营。
当他进入帅帐后,方重勇也不客套,直接询问道:“鄯州一线如何?”
“回官家,那边吐蕃人的兵力空虚得很,不过他们在河西的粮道,并非走大斗拔谷,而是凉州和甘州分别供应,路线很短。”
车光倩看了看方重勇的表情,感觉这位方官家应该没有生气,于是低声继续说道:“末将以为,我军精骑截断吐蕃人粮道,很有些风险,暂时还看不到机会。”
河西的粮食,哪怕是开元时的全盛期,本地也是勉强够自给自足。
现在的话,本地粮食产量,肯定是无法满足吐蕃驻军的,即便是汴州军不阻挠城内百姓出来种田也一样。换句话说,熬时间的话,吐蕃人总有熬不住的时候。麻烦只在于河西存粮很足,想把吐蕃人熬死有点麻烦。
以至于没有可操作性。
现在,已经探查到河西走廊的粮食,主要集中于凉州城与甘州州治张掖城,是这两座城在供养其他城池的吐蕃守军。
理论上,存在劫粮的可能性,只是粮道太短了,很难找到机会。
“你认为没有机会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回官家,末将确实是这么以为的。不如转头攻鄯州,必有所获。”
车光倩抱拳建议道。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而是他走了一趟大斗拔谷,详细考察过吐蕃军的兵力分布之后,才得到的结论。
“攻鄯州么?看起来,这位吐蕃大论,是把兵力都集中在凉州了。难怪防守得跟个乌龟一样,四平八稳的。”
方重勇双目盯着地图,自言自语道。
“官家,达扎路恭显然是故意卖的破绽,不过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只要把吐蕃军调离凉州,只要他们动起来了,我们总能找到机会的。”
车光倩继续说道,他显然也料到了,这是达扎路恭故意为之。
“我们要鄯州没用,如果没有河西,鄯州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达扎路恭为什么要这么做,本官也不知道,但是,他想要我们做的事情,我们就一定不能去做!
待开春后,全军开始挖壕沟,一直挖到松昌城下,然后继续挖,挖到凉州城下!”
方重勇紧握双拳说道!
冬天土都被冻住了,凉州本地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沙子,冬天实在不是土方作业的时节。
可即便是这样,开春了以后,汴州军还是要挖出一条沟,直通凉州本地的城池。这样的话,他们只要开始攻城,那么吐蕃人就来不及互相支援。
这是个笨办法,也是个好办法。
“官家,这么打仗的话,只怕……三年之内我们都没法夺回河西。”
车光倩一脸无奈劝说道。
愚公移山的办法好不好,那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只是感觉方重勇心态真的很好。
要知道,这位方官家可是等着凉州大捷,让自己改朝换代当皇帝的!这都能忍得住,也着实不简单了。
“吐蕃人喜欢熬,我们就陪着他们熬。”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其意志甚为坚决!
……
今年的春节,方重勇是和一群丘八在军营里过的。这段时间几番试探,他们和吐蕃军都打得很谨慎,只能说互有死伤,战线却是没有一点变化。
要说不着急,那绝对是假的,可是着急也没用。
面对达扎路恭的严密防守,方重勇也没耍什么花招,更没有掉转头去打鄯州。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西藏的地理和气候,都缺乏深刻认识。
在方重勇看来,河湟谷地这点便宜,完全不值得去占,反正他也没能力带兵打上高原,更谈不上灭亡吐蕃。
河西走廊,以及西域的商贸,才是新朝廷在西面的核心利益。
贪多嚼不烂,能抓住核心利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必要分散力量浪战。
然而,就在上元节那一天,噩耗传来了汴州军大营:朔方军一部和回纥人组成的联军,在瓜州大败!
为了找回纥人借兵,郭子仪开出的条件是:只要回纥兵攻下一座城,那么城内财货,谁抢到了就是自己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回纥叶护自然是大喜,欣然接受了邀约,二人歃血为盟。
可是,当战争开始后,双方就开始产生矛盾了。回纥叶护不听郭子仪的劝告,不肯先攻沙州,扫除吐蕃军外围。
而是执意要从大漠进入瓜州。
不得已之下,郭子仪只好带兵屯扎瓜州常乐县县城的郊外,不敢继续往东面走了。
其实回纥人如此做派,也很好理解。目前沙州在唐军控制之下,回纥人即便是进城,也一根毛都捞不到。
所以他们便直接往相邻的瓜州而去,很快便拿下了瓜州州治晋昌。
然而,就在回纥人在瓜州刮地三尺的时候,纳囊·赤托杰带兵从甘州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把前来甘州探路的回纥马队击溃,又趁着夜色一路倒卷珠帘,轻骑突袭了晋昌城!
在城内抢劫抢累了的回纥人骑兵猝不及防,被杀得溃不成军。骑手都找不到马匹,几乎不是吐蕃军的一合之敌。
回纥残兵一路向西逃窜,居然把追兵带到了郭子仪所在的大营。
这下朔方军也傻眼了,谁也没料到来势汹汹的回纥人败得那么快!一番苦战之下寡不敌众,郭子仪只好带着残部退到沙州,回纥人逃亡大漠不知所踪。
所谓的“西路军”,就这样被吐蕃人一阵王八拳给打趴下了。
当郭子仪派人来和戎城大营告知此事后,方重勇麾下众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在凉州与吐蕃人对峙,尚未感受到战局的凶险。没想到稍不注意,吐蕃这只老虎就开始吃人了!
众人顿时开始佩服方重勇用兵得法。
汴州军与吐蕃人对峙,不分胜负。看起来只是及格而已。
但即便是这个成绩,也是军中上下一心,主将沉稳睿智之下取得的。不走心的考生,如那位回纥叶护,就直接交了白卷。
“官家,如今这情况……”
车光倩话说了一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上元节被唐人当做是新年的第一天,没想到在这个开门大吉的好日子,就遭遇当头一棒!
饶是他久经战阵,此刻也有些慌乱。
“回纥人是怎么败的?”
方重勇看向前来送信的那位朔方军斥候,沉声问道。帅帐内无人喧哗,安静得可怕!
“回官家,大体上,应该是吐蕃人故意卖了个破绽,撤走了瓜州的守军主力。回纥叶护不知道这是计谋,于是就吃了大亏。
当然了,这都是郭将军分析的,具体如何,谁也不好说。”
这位前来报信的朔方军斥候禀告道。
很多战况,只能说事后复盘才能想得明白。
甘州张掖到瓜州晋昌之间也很有些距离,断然没有回纥人前一天进城,第二天一大早吐蕃军大队人马就杀过来的道理。
很显然,一切都是计谋而已,打反击的吐蕃军轻骑,也是早有准备!绝非是仓促之间应战的。
要怪,就怪回纥人喜欢抢劫吧。不然的话,他们要是能顶住一阵,郭子仪还能救一救。河西走廊西面的战况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现在郭子仪麾下的朔方军一部,也被打得失去战斗力。
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斗没用了。
即便是站在敌对的位置,方重勇也不得不佩服,达扎路恭这一战确实是打得漂亮。用兵的手法,时机,都是把握得刚刚好,没有一点多余!
而且,达扎路恭也是看准了汴州军与回纥人貌合神离,不可能紧密配合,所以出手看似冒险,实则非常有把握。
汴州军的应对也正如达扎路恭所料。
方重勇心中有点后悔,早知道回纥那么废柴,还不如让他们在汴州军外围敲边鼓呢。自己果然还是高估回纥人了。
“不要慌,现在局面还没到不可收拾。与其靠别人,还不如想想怎么破敌!
都散了吧,回营想想破敌之策,单独报与本官就是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下令众将散去,自己独自一人在帅帐内冥思苦想。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对策吧。
方重勇盘算着该如何破局,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第780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军帐外,大雪纷纷,寒风从帐篷底部的缝隙灌了进来,让人忍不住一阵哆嗦。
大西北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哪怕是上元节过了,外面依旧是在下雪。
此刻天色已晚,方重勇正在桌案前写“奏疏”。当然了,以他如今的地位,所谓“奏疏”,基本上跟政令是一回事了。
他在奏疏中写道:
国家兴亡并非无因,一般是由君主昏暗、政治混乱、兵骄民疲、奸臣弄权、外患不止等因素叠加而引起的。在内外失控的情况下,朝廷会顾此失彼,以至于天下离心。在这种情况下,国家的法令得不到地方上的支持,无法落实。最后地方权力就会被那些野心家们取而代之,进而割据纷争不停。
如今天下初定,内有均田土改尚未完成,法令尚须完善;外与吐蕃、南召之间的战争正在进行,因此军民疲惫,国库吃紧。
现在微臣向朝廷上书,求朝廷张榜悬赏,以求治国安邦之策,以求治国安邦之才。
在今年春季务必要加开一届科举,无论出身无须推荐,有才者可来汴州向官府投卷,择优录用。
写完这些之后,他下意识的舔了下毛笔,又反复的查看了一番之后,这才将大聪明叫来,将奏疏封好交给对方。
“你回一趟汴州,让天子盖上印章后,左相照此办理。
今年春季再开一次科举,不拘规格选才。”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揉了揉眉心,浑身疲惫,躺在身后的皮裘靠背上闭目养神。
“官家……”
大聪明欲言又止,见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只好领命而去。
前两天汴州军与吐蕃人战于昌松城下,一时间不能获胜,且吐蕃军还在源源不断的增援。见势不妙,方重勇下令鸣金收兵,吐蕃军并未追击,而是缓缓退回各自驻地。
这已经不是近期两军第一次交战了,每次正当汴州军要攻城拔寨的时候,都有吐蕃援军陆续赶来。
方重勇想起了长平之战,秦赵两国亦是相持了两年,不分胜负。
此番他带兵与吐蕃军在河西相持数月没有进展,历史上实在是太常见不过了。仅仅从军事角度考虑的话,完全没必要着急。
“河西,河西……”
方重勇站起身,来到那块悬挂着地图的木架子跟前。
他心中有种极为憋屈的感觉,明明就只差一点点就可以了,只要赢了吐蕃人就可以了,偏偏就差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达扎路恭似乎已经预估到了方重勇现在的这种心态,当真是稳如老狗,一点破绽都不留。
正在这时,大聪明去而复返,走到方重勇身后低声禀告道:“官家,军中有一寻常书吏,说是有要事进言。卑职走到大营门口时,他死死抱住卑职的大腿不放,不得已卑职只好把他带到帅帐来了。请官家定夺。”
“嗯,你让他进来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如今他的幕僚团队规模很大,已经是类似于当年中书省的构架,一道命令发下去,怎么细化执行,都需要幕僚团队谋划,他只管大方向。因此类似于那种抄写卷宗和政令的小吏之流,方重勇人名没认全的有很多。
不一会,大聪明口中的书吏来到帅帐,四十岁左右的年龄,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儒雅。
看样貌应该是个世家出身的读书人。
方重勇这才想起来,此人曾经是李璘麾下幕僚的幕僚,只不过这类人现在都是不怎么受重用的。
他能混到汴州府衙里面当书吏,还是韦子春推荐的。
至于叫什么名字,方重勇压根就不记得了。类似职位的人物没有一千,一百还是有的。
“卑职韩滉,韩休之子,见过官家。”
这位书吏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韩休?
方重勇一愣,随即想起来面前这人是谁了。
韩休是开元时期的宰相,面前这位韩滉,年轻时作为宰相之子,可是混得很风光的。当然了,现在吃不开,也是因为当年太风光的缘故。
某位官家是要篡位的,所以当年“深受国恩”之人,身上都被打上了标签。
“说吧,什么事。”
方重勇邀请韩滉坐下说事。
“官家现在可是在担忧破吐蕃之事?”
韩滉低声问道。
“确实,你可以畅所欲言,无论说什么,本官都不会治罪的。”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官家,不能破吐蕃,看似是吐蕃军无法战胜,实则是此消彼长而已。”
韩滉不动声色说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意思,方重勇坐直了身体,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着韩滉道:“愿闻其详!”
“我军对于吐蕃人来说,实乃泰山压顶,稍有不慎他们便会全军覆没。
再加上吐蕃在河西完全没有根基,若是失败,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官家诱敌的办法不可能管用,被逼到墙角的吐蕃人,势必众志成城。
他们军中将士抱团,我军又怎么可能获胜呢?”
韩滉说出了吐蕃人不好打的一个关键原因:汴州军把吐蕃人逼得太狠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不过心中却是觉得韩滉的话不无道理。别的不说,现在吐蕃赞普要搞达扎路恭,后者在前线肯定是谨小慎微的。吐蕃人谨慎,汴州军想赢就很难。
不得不说,韩滉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你继续说!”
方重勇面色淡然吩咐道。
“官家,说完了吐蕃人,再说我军。
如今,军中将士,自上而下,都期盼着打赢这一战之后,回汴州加官进爵。
众人心中焦躁得很,又怕自己死得不值得。故而我军看似士气高昂,实则浮躁不肯用命。
此消彼长之下,想赢吐蕃人很难。当然了,官家指挥若定,用兵如神,我军大概是不会输的,只是想赢很难。”
韩滉给自己叠了一层甲,生怕方重勇拿他的人头祭旗,给他安插一个“动摇军心”的罪名。
“今日之言,若不是本官在听,你脑袋必定要搬家。”
方重勇哈哈笑道,摆了摆手,示意韩滉不必紧张。这位前任宰相之子,说完话以后额头上满是冷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帐篷里太热,还是平日里就喜欢出汗。
“卑职已经说完了,请官家明鉴。”
韩滉又叉手行了一礼,随即闭口不言了。
方重勇站起身,在军帐内踱步,良久之后长叹一声说道:“军中将士,如今都盼着加官进爵,你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那可不是么!
方重勇刚刚细细揣摩了一番,发现韩滉之言,可谓一针见血。
推己及人,他把自己想象成军中一个管着百八十人的营主,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譬如说他是那个谁谁谁,当初便是跟着方官家起兵,历经血战。很多人倒下了,但是这个人没有,一步步往上升。
现在好不容易盼出头了,只要打赢这一战回汴州,方官家就会登基**,军中老兄弟,起码是每个人自动升一级!
这时候要和吐蕃人拼命了,那个谁干嘛要冲最前面呢?死了多不值得啊!
“不错,是本官疏忽了。只是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方重勇看向韩滉询问道。
考验人才的时刻到了!
只会指出问题的人,那就是长舌妇,叫霍乱军心。
唯有指出问题还能处理问题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会迅速得到提拔。
韩滉抱住大聪明的大腿,也要进言献策,显然不可能专门为了挑个刺而来。
韩滉吞了口唾沫,稳定了一下心神说道:“官家,如今已经不可胜,不如大张旗鼓退回兰州,稍作修整后,再反戈一击!”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愣住了,随即他也不做声,只是在军帐内来回走动,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官家,吐蕃人现在就是憋着一口气,我们压得越狠,他们就会越发抱团,除了拼人命外,别无他法。
回纥大军绕路奇袭,都不能胜,便是这个道理。吐蕃军孤悬河西,背水一战,自然是无往不利。
然而一旦我们退却,吐蕃人的这口气就散了。到时候他们可以从容退回鄯州,甚至春季以后可以走雪山返回国内。
选择一旦变多,再想凝聚士气,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我军退到兰州修整,则是可以整军备战,挑选勇士,从国内调遣精兵,再让那些无战心或者受伤的士卒返回汴州。
这又是此消彼长。
再有,回纥人的奇袭之路,我们未尝不能再走一次,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吐蕃此前在瓜州大胜回纥,对此地一定不会严加防范。
拳头收回去再打出来,更有力。我们也未必一定要和吐蕃人在防守严密的凉州死磕啊,从瓜州进入河西,亦是可取。”
韩滉继续建议道。
他没有说什么“十胜十败”,但是却把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都分析了一番。
此前包括现在,吐蕃军的主力都在凉州,而且整个防御体系十分完善。在这里跟吐蕃人硬碰硬,不可取。
回纥人虽然败了,但是他们的思路没有错,只是执行力太差,破城之后只顾着劫掠,不败才是怪事。
有回纥人试水,麻痹了吐蕃,这一招不妨再用一次。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看了韩滉一眼。
这确实是一个人才,甚至可以说是大才。只不过因为人脉的原因,没有受到重用。选拔人才,确实很必要,人才只会不够用,远远谈不上多余。
韩滉的献策,让方重勇更加坚定了抛弃门户之见,唯才是举的策略。
“此事你莫要声张,待返回兰州后,本官会聘用你为行军司马,在我帐前听用。”
方重勇沉声说道。
“得令!谢官家恩典!”
韩滉一脸激动的跪下行礼,完全没有那种为李唐豁出性命,誓死都不当官的心思。
即便是他父亲当年深受基哥信任重用,即便是他知道方清此番回汴州就会改朝换代,登基**,也丝毫不妨碍他追求功名利禄。
当官嘛,不寒碜。
……
一连几个月,汴州军都无法击败吐蕃,收复凉州。上元节过后,中原的春耕也开始了。
方重勇跟麾下各部将领商议了一下,大家都一致认为目前的战况不利。
随后方重勇力排众议,下令全军退往兰州修整,视情况再看是返回汴州,还是继续攻略河西。
在众人看来,方官家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已经萌生退意,想直接带兵回汴州当天子了。
汴州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凉州城之后,坐镇凉州的达扎路恭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压根就不相信方重勇可以忍住当天子的冲动,带兵返回汴州。
但是根据吐蕃斥候反复侦查来报,汴州军确实已经退到了兰州,而且有不少部曲正在陆续从兰州返回陇西!
汴州军撤军几天之后,达扎路恭才领着一队骑兵来到已经人去楼空的和戎城。
这里不仅是汴州军走得一干二净,甚至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来,所有辎重都给运走了!
“我之前还以为是方清的诱敌之计,没想到他们是真的撤走了。”
看着耗子都要被饿哭的废弃营地,达扎路恭一脸苦笑对身边的纳囊·赤托杰说道,心中有些懊悔,自己之前用兵太过于谨慎了。
早知道汴州军是真在撤,他就顺便带兵尾随一把偷袭,搞不好就一战定乾坤了。
“大论,您说唐军怎么就撤了呢?”
纳囊·赤托杰一脸疑惑问道。
在他看来,方清不该撤。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方清带兵第一次攻凉州,是来势汹汹。将来要是再出兵,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或许,方清是认为手握兵权,就能回汴州当天子,不想折腾了吧。”
达扎路恭叹息说道,内心有点鄙夷方重勇了。
在他看来,改朝换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要有文治武功,起码,军功是不能少的。
“大论,那李承宏我们要不要……”
纳囊·赤托杰压低声音问道。
把李承宏立起来,在凉州建立一个傀儡政权,未尝不是一个妙招。
此前方清横在凉州跟前,大军虎视眈眈,这件事自然是不值得拎出来说。现在方清退走了,他麾下的虎狼之师也撤离了,这件事要不要给个说法就很重要了。
现在吐蕃人跟凉州本地人完全没有合作,或许,把李承宏搬出来,可以缓和一下他们跟河西本地大户之间紧张到要互砍的关系。
“如果把李承宏立起来,我们就要退回鄯州了,其实这也是赞普的想法。”
达扎路恭轻轻摆手,断然否决了纳囊·赤托杰的建议。
方清这一退,他和吐蕃赞普之间的矛盾,立马就从次要矛盾上升成了主要矛盾。
第781章 蓄势待发
在古代,历法节气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上到天子,下到佃农,都不能忽视这件事的影响。
到了什么节气就要干什么农活,这是保证土地收成的头等大事。
待方重勇领着汴州军退到兰州金城时,初春乍暖,几乎是在某一天突然“宣布”春天的到来。
城外的荒地上,有不少正在开垦的农夫。去年的“熟田”肥力已经耗尽,今年必须要开荒,还要从黄河岸边捞起一些淤泥来“补土”。
站在金城的城墙上,方重勇看着城外有人在修凿水渠,有人的修补城墙,感觉兰州好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正在活动筋骨。
只可惜,兰州多山,可以屯田的地方并不多。
根据前世的数据,方重勇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兰州本地的耕地面积,只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三而已!
其他的耕地,都是在山上开发的梯田。想在唐代的边疆,劈山为田,那难度真不是一般的高,光一个灌溉问题就没法解决。
因此,以兰州为根基来建设边防,显然是不太现实的,驻军的屯粮都需要外部供给,很容易被人断了生路。宋代与西夏之间的争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打通河西走廊,至少是夺取凉州,乃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大军退到兰州金城之后,方重勇就宣布任命韩滉为行军长史,负责传达军令。军中诸将,都想到了什么,于是纷纷对韩滉不假辞色,让这位骤然获得提拔的前任宰相之子有些难堪。
“本官听了你的建议,带兵返回了兰州修整。
如今军中对退兵颇有怨言,你怎么说?”
方重勇转过身,询问一旁的韩滉道。
这话可不好接,方重勇虽然从来不会斩杀献策的幕僚,但是将其投闲置散,还是挺平常的,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韩滉面不改色对他叉手行了一礼,随即答道:“官家,所谓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众将都聚在一块,上阵之时,冲在前面也是立功,冲在后面也是立功。即便无功而返,将来也不失封侯,光耀门楣。自然是没什么干劲。”
“你说得不错。”
方重勇点点头,他刚刚不过是诈唬一下韩滉而已,其实对于军中诸人的想法是很清楚的。
“那依你之见,本官应该如何处置呢?”
方重勇微笑问道,很有些考校的意思。
“回官家,依下官所见,大功要重赏,非猛士不可。
官家在军中可以悬赏精锐骨干以突袭瓜州,不成功便成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余者颁布严苛军规,让他们人人签字画押,犯军法者立斩不饶。战后各有封赏不在话下。
对于担忧军法严苛者,可返回汴州屯扎,战后,自然是无赏也不罚。”
韩滉一针见血指出方重勇现在带兵的困境:军中将士,普遍惜身,舍不得过往功劳苦劳,并且对于未来的预期极高!
换言之,大家现在心里想的都是改朝换代,没有人真的认为这一战不立功,方官家就会亏待自己。
当然了,这正好说明方重勇在军中威信极高。很多事情,就是有利有弊的,一个巴掌有正反两面。
“嗯,这里没有外人,有话你不妨直说。”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暗示道。
大领导面前,装糊涂是没用的,不敢担责任更是不行。
韩滉当然知道很多话是瞒不住的,传出去也是要得罪人的,可是为了进步,他不说不行。
毕竟,他不当罪人,方官家就要当罪人了!
“官家,下官是这么想的。
奇袭瓜州的部曲,处境最为险恶,搞不好就会肉包打狗有去无回。所以这部分敢死之士,要厚赏,要在大军开拔前,就把财帛给足,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而中军依旧要进攻凉州,拖住吐蕃人,这部分风险相对较小,官家只要承诺战后有赏赐即可。颁布严苛军法,则是给他们提个醒,说明官家遇到战况不利的时候,一定会杀人祭旗。
最后就是军中只想保住过往功劳的那部分人,他们上阵只会成为累赘,又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明白,无功即不赏。
官家虽然没有明说将来如何,但这些人应该会懂的。”
韩滉不动声色建议道。
喜欢冒险的拿大功,不喜欢冒险但是听话的就老老实实听军令,只想混军功从龙的,那就回汴州去稳固基本盘。
当然了,最后面那一种,以后改朝换代,也只能跟着喝点汤。所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官家想让谁拼命的时候,这个人不敢冲,那么将来圈子里面还有没有他的位置,也就显而易见了。
不得不说,韩滉很懂人性。
“依你之见,本官这次要坐镇兰州,调兵遣将咯?”
方重勇总算是琢磨出了韩滉的“言外之意”。
如果还是他带兵,那么和现在的情况不会有本质上的区别。
官家不好意思杀自己的老部下,但官家麾下那些大将们,为了自己在改朝换代后封侯拜相,可不会忌惮杀人!既然要杀,官家又何必要亲自动手呢?
这一招可谓是一石二鸟。
“回官家,下官正是这个意思。
诸将分兵在前,官家坐镇于后,正好可以看看谁在混日子,谁在拼命打仗。
那些南郭先生们,知道藏不住了,定然会回汴州以免自取其辱。”
韩滉慢悠悠的说道,低着头插着手,一脸恭敬模样,不敢造次,更不敢露出得意的笑容。
“去传令吧,通知诸将来帅帐开会!”
方重勇大手一挥,转身便走。
哪怕是大军来到了金城,他也没有住在城内安逸的大宅院里,更是拒绝了本地大户,将家中貌美女子送来暖床的建议。
依旧是住在军帐内,日夜盘算着如何能打败吐蕃人!
他都这样严格要求自己,军中自上而下,都是军纪严明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敢私自进入金城,更别提接触本地大户了。
不一会,众将就齐刷刷来到金城郊外的汴州军大营内,每个人脸上都是表情凝重。
而韩滉就像是个透明人一般,站在军帐的角落处,毫不起眼,也没人正眼看他。
“诸位,春耕已经开始了,我们是应该在兰州屯垦,还是应该趁热打铁出兵凉州呢?”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而且没有标准答案。在战争的结果没有出来以前,谁也不敢说自己的意见就是对的。
“官家,末将以为,还是秋收后再出兵为好。”
何昌期站出来抱拳行礼道。
这次与吐蕃重步兵交手,他双手虎口都受了伤,狼牙棒都砸断了十几根,硬是没把松昌城啃下来。每次刚刚杀上城墙,吐蕃的援军就来了,不得不退到城下列阵。
打得很是憋屈。
如果短时间内再去打凉州,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
“官家,末将以为,正是因为吐蕃人不会料到我们这么快就去而复返,所以反而是容易找到战机。”
段秀实上前一步建议道,明摆着不同意何昌期的说法。
谁更有道理一些呢?方重勇也不知道,至少光看这三言两语是看不出来。
“李枢密以为如何?”
方重勇看向李筌询问道。
这次收兵回兰州的事情,方重勇并未仅仅听韩滉的一面之词,事后他也跟李筌商议了一番。其实李筌本来也想建议退兵,只是很多事情他作为副枢密使,不方便开口。
万一方重勇认为李筌提出退兵,是不想自己登基**,到时候免不了一阵猜忌。
这就是身为高官的尴尬立场,一举一动,都不是单纯的事务,背后也难免被人过度解读。
当方重勇提出想退兵到兰州的时候,李筌这才松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和韩滉的话大同小异。
“下官以为,还是到秋收后再动手不迟。
这大半年时间,吐蕃很难从国内获得粮秣,只能在河西本地大户那边就食。
越是拖下去,本地大户对他们的怨气就越大。
而我们这次出兵准备充分,粮秣是不缺的。等到秋天收割的时候,吐蕃人自然会着急的。
这一着急,说不定机会就来了。”
李筌侃侃而谈道。
“嗯,不错。”
方重勇点点头,不置可否。
现在不能说段秀实的话没道理,有句话叫夜长梦多,谁知道大半年后会遭遇什么事情呢?
“官家,末将还是以为,要尽早出兵为好。”
车光倩站出来说道,没想到他居然跟段秀实是一个想法。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尽早出兵呢?”
方重勇坐在帅帐内主座上,抱起双臂询问道。
“官家,吐蕃人拖不起,我们实际上也拖不起啊。这天下的局面还不安稳,我们不能获胜,难保不会有些胆大妄为之人,认为我们不过如此。
这人心一乱,再收拾就难了。”
车光倩沉声说道。
这话也有道理,汴州朝廷几年前还是个区域性政权,很多地方都是新地盘,统治还未稳固。再加上河北三年免税,目前虽然形势一片大好。
可等三年之期一过,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你们看看,这个说该速速进军,那个说该缓缓到秋后再说,本官要如何处置才好呢?”
方重勇长叹一声,故作为难询问道。
“请官家定夺,末将一定全力以赴!”
众将立刻都抱拳请战,不敢再开口叽叽歪歪。
“这样吧。”
方重勇站起身,看看了军帐内众人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
“也不着急这两天,前些时日,你们风餐露宿也辛苦了,就先在兰州城内好吃好喝,休息三日。三日之后,来帅帐点卯,本帅会宣布军令。
你们若是有什么想法的,可以私下里来找本帅谈谈。”
嗯?
听到这话,韩滉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他万万没想到方重勇是这么处置的。
难道,不该现在当众悬赏吗?甚至可以用一下激将法呀!
“领命!”
众将应了一声之后,各自散去,只留下韩滉一人还在这里,作为行军长史,他也确实应该时刻跟主将在一起,以便传达军令。
这个职务,不是固定职务,而是只有带兵出征的时候,才会临时任命。
换句话说,韩滉如果表现不出过人的才干,那么此战结束后,他依旧是干书吏的活计。现在可不比开元时代了,也没人在乎他是什么前任宰相的儿子。
“官家,如今诸将刚刚抵达兰州,正是心热的时候,刚刚何不宣布悬赏呢?”
韩滉开口疑惑问道。
他没有说到秋天再动手什么的,因为方重勇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如果真要延后出兵的时间,那么现在把事情定下来,早点宣布以免夜长梦多,才是最该考虑的问题。
方重勇既然没有说,那么显然是近期就准备出兵。
“你不懂,军中诸将,都好脸面,谁也不想被人叫鼠辈。
若是本帅今日悬赏,希望参与的人自不必提,即便是不想参与的人,碍于颜面,也不得不踊跃参与。
要不然,事后被其他人嘲笑,那是必然的。
人活一张脸,本帅这么做了,让他们将来怎么做人?”
方重勇轻轻摆手笑道,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韩滉这才恍然大悟,他父亲当年是宰相,自家也是名门之后,眼高于顶,心中自然是把那些丘八当做棋子和可以摆弄的对象。
如果以智力的碾压程度来说,这些五大三粗的丘八,在他看来不会比家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强多少。
韩滉心中是不太看得起他们的,只有用人的时候,才想起这些人的才干以及脾气。
但方重勇带兵多年,自然是知道一些不能公开说出来的规矩。
他拍了拍韩滉的肩膀说道:“想出人头地的人,自然会踊跃献策。而那些害怕折腾的,也会私底下来找本帅说明情况。这些事情,本帅心里明白就行了,要替他们保留颜面。他们就算一时间无法理解,将来回过神来,肯定会明白本帅的苦心。”
原来是这样!
韩滉顿时感觉自愧不如。
他终于明白方清为什么可以如此得军中将士爱戴。
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把丘八们当工具人,那么这些人就真的成工具了。
你可以用,换了个人,也同样可以用。
如此,上位之人哪里睡得安稳?
“受教了,官家教训得是。”
韩滉一脸羞愧说道。
“去吧,你近期多巡视一下军营。
记得,要时不时透露一下小道消息,就说本帅很想有人出死力气打吐蕃,有厚赏。
而且,还要以军法威胁那些人,不得外传,知道了吗?”
方重勇吩咐道。
第782章 丧钟为谁而鸣
“听说了吗?官家要选敢死之士突袭凉州,对之前一战很不满。”
“听说了吗?官家嫌弃我等怂货,打不赢吐蕃,还开出了很高的悬赏,要与吐蕃血战。”
“听说了吗?官家想学霍去病当年突袭河西,还说谁要是敢出征,得胜归来后封侯拜相。”
金城郊外的汴州军大营内,关于某些传言,正如瘟疫一般,在基层士卒之中疯狂传递着。
而这些内容,全都被韩滉一字不漏的悄悄记录了下来,送到了方重勇的案头。
后世已经有实验证明,消息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如果不加以控制,那么每经过一次传递,信息的损失大约在三成左右。
换言之,只要谣言传递了几次,那么就连造谣之人都没法精确掌控谣言的传递内容了。
这种事情在没有电脑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的古代,更是铁一般的规律。
看着桌案上那些走样了的流言,方重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应该说,什么样的信息都有,或者说他故意让韩滉传出去的那个消息,早就已经变成了各种版本在士兵中流传,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什么还有说是为了去抢吐蕃公主的!
不过好在“官家有可能近期出兵河西”这个关键信息传达到了,没有白忙活。
“你去金城喝点小酒放松一下吧,虽然结果跟本帅想的不太一样,但还算是在掌控之中。暂时没有你要忙活的事情了。”
方重勇对着韩滉轻轻摆手,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了。
韩滉若是继续留在大营内,总会有人注意到某些流言,其实是这位行军长史在散播,方重勇也不想将来对方被那些丘八们背后捅一枪。
“下官领命,官家也休息一下吧。”
韩滉对方重勇客套了一句,随即缓缓退出帅帐。
咚!
咚!
咚!
忽然,军帐外传来钟声,听起来,像是从金城内传来的,声音庄严而悠远。方重勇心有所感,走出帅帐,此刻韩滉也在军帐外驻足聆听,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去那寺庙看看吧,为大军祈福。”
方重勇面色平静吩咐道,叫上了几个亲兵,带着韩滉一同向钟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到了敲钟响起的那间寺庙跟前,才发现是这里正是贞观年间,由太宗皇帝下令建造了“普照寺”,在本地颇有名气。
今日这里有高僧刚刚圆寂,寺庙内正在做法事。刚才敲钟,也是为了这件事。
“别再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的!”
方重勇低声自言自语道,只有他自己听到,旁人无从得知。
“各位施主,寺庙中众僧正在为惠德师叔做法事,实在是不方便入内游玩,还请施主见谅。”
一个小和尚走上前来,对方重勇一行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他看起来有点害怕,毕竟方重勇身后都是五大三粗的丘八,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或许是因为这小和尚还年少,涉世未深,不知道方清这样的人有多可怕吧。
事实上,佛家大师的葬礼,也确实不方便无关之人参与。寺庙里的和尚遇到讲道理的权贵,坚持一下原则无可厚非。
“那本官在寺庙门前,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上三炷香,这个不过分吧。”
方重勇面带微笑询问道。
“施主这边请。”
小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方重勇一行人带到寺庙门前,那里摆着一个很大的香炉,里面插着许多香,有些已经烧完了,有些还未燃尽。
很显然,方重勇一行人并非是唯一的祭拜之人。
方重勇接过寺庙内某个和尚递过来的香,他亲手将其点燃,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后插在香炉上。
刚才,方重勇在心中默念:某位素未谋面的高僧啊,您再积积德,保佑朝廷大军可以顺利收复河西。
他身边的人,包括韩滉在内,也都去上了香,随后众人开始朝大营方向返回,并未进入金城。
回城路上,韩滉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说道:“古人有不问苍生问鬼神之说,官家给今日圆寂的高僧上了香,想来这位高僧一定会保佑我军击破吐蕃的。”
他想说的,其实是在这里祭拜压根就没什么鸟用,为天下笑罢了。只不过这样的话不能直接说,得拐个弯提醒一下。
要不然,田丰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方重勇却失笑摇头道:“此言差矣,如果拜佛就有用的话,那达扎路恭早就被佛给弄死了。那位新上任没多久的吐蕃赞普,据说在逻些城内每天都要拜佛,十分虔诚,估计没少诅咒达扎路恭不得好死。结果他还不是被压根不信佛祖的达扎路恭,给压制得死死的?”
方重勇心中在祈求高僧保佑,嘴里却对这样的事情不屑一顾。
像他这样的政治动物,早已身不由己,一言一行,都充满了政治的味道,不为他自己而做。心中所想,也不可让身边之人探知。
改朝换代在即,全天下的聪明人,都会朝着朝廷中枢聚集。人才密度会大到一个不敢想象的地步。
这些人既能干成事情,也能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如何用人,如何制人而不制于人,并无一蹴而就的办法。
方重勇心中所想的,是未来的宏图大业,而韩滉被嘲讽了一番,立刻知道自己是小瞧了这位方官家,顿时不敢再显摆智商。
回到大营帅帐,方重勇就看到何昌期在军帐外徘徊,似乎已经是等了很久了。
看到方重勇回来,他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说吧,什么事?”
进入军帐,二人落座后,方重勇开口询问道。
“官家,末将……”
何昌期欲言又止。
“马上我军要打河西,要跟吐蕃拼命,你就留在金城,守住大营吧,本帅也会在此指挥。”
见何昌期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官家,这个……”
何昌期有些急了。
却见方重勇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之前提议秋后再用兵,本帅就在想这并非你平日里的做派,想来是虎口伤得厉害,要养病一段时间,无法上阵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将领在战场上受伤是经常的事情,特别是何老虎这种冲阵的猛将。
不过握兵器的虎口受伤有点麻烦,你说这个伤势很重吧,其实它对日常生活影响极小。
但要是不管不顾吧,虎口没有恢复好,以后拿刀都拿不稳,而且很影响上阵杀敌的状态。
这次与吐蕃人的战斗中何昌期伤了虎口,让他休息,本就是应有之意。
“唉,官家,这次末将实在是丢人了。”
何昌期摇头叹息道。
他本来是想探一探方重勇的口风,也不是说一定要缺席战斗,倒是没想到被方官家一语道破了心思。
“此战早打比晚打要好。
如果晚了,吐蕃人会预估我们再次出兵的时间,那多半也是秋后。
你能想到,吐蕃人自然也能想到。
近期再次出兵,便是出乎吐蕃人的意料,也是不给更多他们准备的时间。”
方重勇耐心解释道。
“明白了,那末将就守大营吧。”
何昌期也没有废话,他知道这次没有战功,肯定是对将来前程有影响的。但虎口上的伤确实很严重,军中医官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期要养着不能再拼命了。
要不然状态不好上阵,搞不好小命就交待在战场上了。
这不是拼不拼的问题,而是没必要为了面子,把命搭上。当然了,也可以认为何老虎是想留有用之身,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改朝换代发动类似于“玄武门之变”的事情时,总要有一个人去打头阵,干脏活吧?
何昌期不想把小命交待在跟吐蕃人厮杀的战场上,并不是单纯要享受将来的荣华富贵不敢上阵。
“嗯,去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没有怎么放在心上,起码看上去不太在意。
第二天,大概是听到了军中的各种流言,车光倩和王难得二人一起来到帅帐,直言想近期出兵的事情。
大家都不是傻子,军中士卒到处都在说近期就要给吐蕃人一顿狠的,身为军中各管一摊的主将,当然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军中有流言,而官家不杀人以震慑,那么这就足以说明,某种情况,是官家希望看到的,甚至不排除是官家亲自部署的。
“你们这是想出兵河西了对吧?”
方重勇看着二人笑道。
“回官家,打河西,不仅仅是为了收复这里,更是为了震慑四方。
若是有人看到我们无法短期内打败吐蕃,那么他们会做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比如说幽州以北的契丹,南面的南诏,甚至蜀地的严武等人,或许都会产生别样的心思。
官军打不过吐蕃人,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大商贾之流,会不会对交税的事情阳奉阴违呢?
这些事情变数太大了,远不如现在忍一下,把难办的事情办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车光倩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阐述了他的看法。
“你呢,你怎么说?”
方重勇看向王难得询问道。
“官家,其实上一战虽然我们还没赢,但是吐蕃人好像也没有赢啊。末将感觉得出来,吐蕃人已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在防守,应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我们这次撤回来,等于是松掉了吐蕃人心中的那口气。再出兵的时候,就不跟他们玩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直接一拳定胜负!”
王难得言之凿凿的说道。
别看他这话说得很糙,实际上已经是说明很多问题了。
方重勇其实也觉得上次吐蕃人已经快被压得不行了,只不过两边继续对峙下去,吐蕃人会勉强支撑,或许会欲言又止,但绝不至于轰然倒塌。
汴州军熬时间,他们也跟着熬时间。
这就好比马拉松比赛里面两个比拼的选手,位置相近但是都到了强弩之末。
一边拼命跑,一边拼命跟着,其实都快不行了,但他们却可以熬很久,一直熬到油尽灯枯!
这样的例子,上一世他见了太多太多。
还不如转换游戏模式,直接来一波爆发性的短跑!很快就能一招定乾坤!
军中诸将没有傻子,这几天修整,他们也慢慢回过味来了。这些战况并不复杂,只是其中的关节需要琢磨清楚。
如今正是在慢慢凝聚共识。
“本帅欲兵分两路,一路走回纥道,直接从瓜州杀进去!
另外一路,则是广树旗帜,并且让辅兵列于阵线后方,造出声势来,正面攻打凉州。
到时候,就看达扎路恭想保住哪一头。”
方重勇大致说了一下方略,车光倩和王难得二人都是默默点头。
这一手确实很妙,如果达扎路恭不分兵,那么这支奇袭的队伍就能解除沙州之围。联合沙州的唐军一起,再从西面杀到凉州,吐蕃的军心士气会雪崩一样坍塌。得知凉州变成了孤城,吐蕃军到时候直接跑路就行了,还打个屁啊!
如果分兵,那凉州必定会出现空档,战机就在这种拉扯之中露出来了。
汴州军攻昌松城的时候,吐蕃军防不防啊?
攻打赤水军驻地他们防不防啊?
攻打凉州城外那些据点他们防不防啊?
如果机动防御,兵马不见得够用。如果不出城死守,那么方重勇还可以再调一支兵马,向西去追击那支负责救援的吐蕃军。
达扎路恭防得过来么?
吐蕃人或许可以慢慢想办法处理,但是恰好之前汴州军从河西撤回了兰州,吐蕃军中势必会松懈。
骤然遭遇灭顶之灾一般的突袭,他们怎么去守?
这就是用兵的奥妙之处,没有什么固定套路,没有什么定势,一切都是因人而异,因势利导。
只是,想明白了这些并没有什么用,还有个关键的问题横在车光倩与王难得面前:究竟谁去带兵走回纥道?
毕竟,两个任务的危险系数差别极大!
绕路回纥道攻瓜州是破局的一招,风险极大。
一旦走漏消息,吐蕃人在路上埋伏着,那么可以说必定是有去无回。
当然了,所谓用兵,就没有不存在风险的。要么借势,要么斗巧,破局的时候,就一定会在那一刹那露出破绽。
赌的,不过是对手后知后觉而已。所谓天衣无缝,不过是破绽在对手未察觉之前就一晃而过罢了。
哪里有什么打不死的强无敌!
“兵分两路,王难得带兵突袭瓜州,车光倩带中军攻凉州,同时进行,就这么定了。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么?”
方重勇直接给出了安排,看了看面前二人询问道。
“得令!”
二人齐声喊道,互相对视了一眼。
第783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凉州城的结构很奇特,像是一个由五个正方形小城拼积木而成巨城,这跟它的发展历史有关。
每一个小城,都是曾经凉州割据政权的王都,每次改朝换代,都会挨着旧城建新城。河西走廊物料缺乏,建设一座大城很是不易,所以原来的城池也得以保留,原本的王宫则用来赏赐新一朝的公卿贵族。
如此数百年,才形成了今日之格局。
这天一大早,在外人看来已经居住在某个曾经的宫殿之中,应该昏天黑地,声色犬马好好放松了一番的达扎路恭,迎来了一位自大斗拔谷而来的“不速之客”。
那是吐蕃赞普派来的使者。
为了表彰达扎路恭抵抗唐军,作战勇猛的军功,使者特意拿出赞普所属的座帐虎皮马垫,在这位吐蕃大论面前显摆了一番,作为荣耀赏赐给他。
毕竟,这是吐蕃封赏军功的最高殊荣!与此同时赏赐的,还有逻些城周边大量土地的地契文书。
在满脸堆笑的送走赞普使者之后,达扎路恭的心就沉到谷底,面色阴沉如墨。看着眼前这个坐上去只会感觉如针扎一般的虎皮马垫,他不由得遍体生寒。
赞普的亲信,吐蕃国师益喜旺波,是他下令让自己的亲兵杀掉的。
这就已经是罪大恶极了。
达扎路恭不指望赞普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实际上很多时候,吐蕃的赞普和中原的天子,是一个心思,跟草原上的那些马大哈草头王们完全不一样,二者都是心思深沉诡谲之辈。
他们从来不需要证据去证明某件事,只需要认为是这件事是什么样的就可以了。
赞普当然很轻松就能知道,益喜旺波究竟是怎么死的。无论是不是达扎路恭杀的,只要是死在河西,算到这位吐蕃大论头上准没错,
而击退汴州军,保住了凉州的大功,对于吐蕃赞普来说,也并非好事。这意味着达扎路恭的军权变强了,威望更高了。本土的苯教,也会跟着一起强势。
吐蕃赞普就算是退化到晋惠帝那种水平,也不会对此感觉欣喜。
这个节骨眼,赞普下令赏赐达扎路恭,还派遣使者来河西慰问,只能说城里套路深,满肚子坏水绝对没好事。达扎路恭连忙叫来纳囊·赤托杰,没想到对方来宫殿内议事的时候,居然浑身是血。
“出了什么事?”
达扎路恭沉声问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征粮不顺利,凉州本地大户不愿意配合,动了点粗,灭了一户。”
纳囊·赤托杰心不在焉的说道,没当回事。
他手上还缠着麻布止血,显然是受了点轻伤。凉州民风彪悍,野得很,几乎是处于全民皆兵的状态。
吐蕃军征粮,指望本地大户不反抗,还是想太美了。
达扎路恭微微点头,他是读过汉人史书的,虽然没有多少就是了。曾经有史书记载,说那些汉人大户,许多都是“两百家合为一户”,这里的两百是形容很多,并非实数,但绝不止两百。
所以今日纳囊·赤托杰带人去征粮,保守估计也杀了数百人。
之前吐蕃人来凉州,对本地大户还是比较克制的,还是希望在本地常驻,没想捞一波就润。然而这还没过多久,他们就撕下了虚伪的面纱,直接打砸抢一条龙了。
没办法,缺粮了嘛,不抢难道让大军去吃沙子?
达扎路恭没有指责纳囊·赤托杰,只是认为他下手太重了一点。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样手狠,反倒是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以后不好征粮的话,你不要强来,让我出面处理就行了。”
达扎路恭随口提醒了一句,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将赞普使者带来的座帐虎皮马垫,递给纳囊·赤托杰观看。
“这怎么可能?”
纳囊·赤托杰低声惊呼道,面色骇然。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赞普的使者出现时,我也是不相信。”
达扎路恭苦笑道。
倒不是说赞普不可能给这样的封赏和荣耀,而是……他们驻守河西,击退汴州军,距离现在也不到一个月。
河西走廊到逻些城的道路崎岖难行,他们又没有派人前往逻些城禀告战况,吐蕃赞普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用方重勇的话说,就是在青藏公路上开汽车,都要开一周才能到拉萨(逻些城)。古代靠骡马,靠步行,一个月能走完单程就算是飞毛腿了。赞普是如何在这样的交通条件下,做到“耳聪目明”的呢?
“会不会,赞普根本就不在逻些城,而是在距离河西不远处的地方?”
纳囊·赤托杰一脸凝重神色询问道。只有这样的情况,才能解释为什么赞普会对前线的事情如此清楚。
此前益喜旺波来此,其实已经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只是当时达扎路恭还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感觉益喜旺波对于河西的局面非常了解。
完全不是来找他们询问战况的!
这显然不是来回一趟差不多两个月该有的状态。
事实上,吐蕃赞普亲征是常态,历代吐蕃赞普多有亲征者。吐蕃国内,赞普是名义上的政治统帅,也是名义上的军事统帅。上一任赞普赤祖德赞,就有两次亲征,其中一次,就是亲征河西,出兵瓜州!
如果这次赤松德赞亲征,那么从过往的经验看……实在是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
所以,河西吐蕃军中必定有个高层将领,是新赞普的心腹,并且作为耳目,在不断给赞普传递消息。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达扎路恭叫纳囊·赤托杰来此,便是为了追寻这个答案。
本来,值得怀疑的人,是有很多选项的。
比如说,被达扎路恭噶了的尚结息,被唐军噶了的属卢·杰桑嘉贡等等,他们的立场都很可疑。只有铁杆站苯教的纳囊·赤托杰是不需要怀疑的。
但是现在这些高度可疑的对象已经死去,剩下的可疑人选已经不多。再加上这个人的职位必须要够高,否则很多军情只有高层才知道,对军队中下层是保密的。官职不够,也就不存在对局面洞若观火了。
所以,赞普对河西军情了如指掌,一来说明他本人就在周边;二来,则是说明河西吐蕃军帐有人私底下投靠了赞普,而且职位够高。
排除所有的错误答案,那么剩下那个,无论多么荒谬,也一定是正确答案了。
达扎路恭心中已经确定了一个人选,哪怕那个人,之前是信奉苯教的。
这种“背叛”并不稀奇,因为信奉苯教的吐蕃贵族,也可以转换立场信奉佛教。只要宗教立场转换,那么政治立场也会迅速变换。
这就是吐蕃国内特有的“宗教站队法”。
军中出一个投靠赞普的“叛徒”,也很正常。毕竟,达扎路恭也是个喜欢说“陛下何故造反”的人,真要说起来,他才是逆贼。
“是尚赞摩吧,他在边镇多年,本应该熟悉河西事务。但是这次出征河西,他却一直没能攻克沙州,还保存实力按兵不动。
当时来看,或许情有可原。只不过现在想想,他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表现也太消极了一点。”
纳囊·赤托杰若有所思的说道。
要不是他过往杀了太多的佛教徒,其中不乏贵族,以至于立场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背叛达扎路恭。
更何况是姓“尚”的吐蕃赞普外戚家族呢?
“他确实嫌疑不小。”
达扎路恭微微点头说道,其实他心中的人选,跟纳囊·赤托杰所说的一模一样。尚赞摩此前在国内名声极大,有名将之称。这次表现不如人意,远远没有发挥出该有的水平。
只不过,这件事太过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今日与你商议,便是如何处理这件事。尚赞摩这个人,要么排除他的嫌疑,要么就把他处理了。
唐军只是退到了兰州,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尚赞摩的事情,要尽快处置!”
达扎路恭沉声说道。
赞普若是在逻些城,等于是天高皇帝远,他们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大。
然而,若是赞普就在鄯州的话,他甚至可以用不光彩的手段,突然出现在军营中,夺取禁军的指挥权。
然后以处置叛逆的罪名,将达扎路恭斩首!
类似的事情,达扎路恭听说汉人皇帝里面那个叫刘邦的人,干过这种事,而且还干成了。
“大论,不如通知尚赞摩来凉州城商议大事。他若是敢来的话,则不必怀疑。他若是借故推脱,那么其中必有猫腻!”
纳囊·赤托杰恶狠狠的说道,面色狰狞!
赞普若是得势,达扎路恭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毕竟恩兰氏在禁军之中人脉深厚。逻些城周边的三支禁军之中,有一支可以算是恩兰氏的私军。即便是赞普,也要掂量掂量贸然行动的后果。
但他这个屠戮佛教徒的刽子手绝对死定了!
“如此也好,你稍稍准备一下,只要尚赞摩有什么异动,那就直接……”
达扎路恭面沉如水,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这次,他是感受到了极致的威胁,不得不痛下杀手!
论钦陵一家的往事殷鉴不远,赞普干类似的事情,好似是有传承一样,一代接一代的。
达扎路恭可不敢托大,他就算再强无敌,比起当年的论钦陵家还是差了太多了。
方清麾下的很多将领,都认为达扎路恭在占据凉州后,肯定是睡在貌美胡姬的肚皮上不肯起来了。
但实际上这位吐蕃大论在凉州的日子相当不好过,承受了很大压力。因此他不但不敢纵情美色,甚至极端自律,连饮酒都禁止了。就是担忧一旦放松,身边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李唐宗室被方清压得死死不能动弹,完全没有反抗的可能。但那位吐蕃新赞普,显然身边聚集了一帮以“尚氏”为主力的簇拥,拥有改变政局的能力。
两天之后,达扎路恭得到了尚赞摩的回复,在信中,尚赞摩说:上次回纥人从瓜州进攻,河西五州之中,危险在西面而非是凉州。我正在瓜州布防,以防唐军突袭。大论若是有事,不如来瓜州商议,或者过些时日,待瓜州的城防完善后,末将再动身来凉州也不迟。
简单概括一句话:抱歉我很忙走不开。
看到这封信,达扎路恭已然明白了一切。回想起这一路上尚赞摩的表现,他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劲。
尚赞摩的部曲,好像……一直没有经历什么大战,除了最开始在沙州吃了点亏以外,其他时候,都是在围困沙州,敲敲边鼓。没有经历什么大战恶战。
混得惨的,比如属卢·杰桑嘉贡,部曲被汴州军全歼,这位是没脑子怨不得他人。但也说明他不是赞普的内应。
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害怕,达扎路恭急招纳囊·赤托杰议事,却惊闻这位重要的副手,被人行刺,身受重伤!
心急火燎来的到纳囊·赤托杰所居住的豪华别院,一进卧房,达扎路恭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纳囊·赤托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床单上全是血。
“究竟怎么回事?”
达扎路恭找来一个亲兵询问道。
他们这些吐蕃大将,身边的护卫是很周全的。别说是普通刺客了,就算是带一队兵马突袭,都未必能得手。
“回大论,是这样的。”
一个亲兵吞吞吐吐的将事情还原,结果让达扎路恭哭笑不得。
纳囊·赤托杰由于禁欲了很久,昨夜兽性大发。他不敢找本地大户家的女子,只好找来了一个貌美胡姬,先解解渴再说。
没想到,也不知道那胡姬是不是本地大户的刺客,反正就在完事之后,这位貌美胡姬把刚刚骑在她身上,那位吐蕃茹本的命根子切下来了!
大将一夜之后,居然变成了宦官!
至于说刀是哪里来的,纳囊·赤托杰为什么会睡死了任由手无缚鸡之力的胡姬乱来,已经无人得知。反正那个胡姬已经自尽了,夜里一声惨叫,亲兵进来后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疼得打滚的纳囊·赤托杰。
“胡闹!本大论的禁令是闹着玩的吗!”
达扎路恭大怒,气急败坏的呵斥了一句。
他已经严令军中不许搞那些圈圈叉叉的事情,没想到纳囊·赤托杰居然带头违反禁令!可以想象,有这位主官在乱搞,军中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许军中搞女色,并不是达扎路恭心善,更不是怜香惜玉,而是现在河西的局势很紧张,对他来说也很关键,女色会增加各种不可控的风险。
看吧,纳囊·赤托杰不就出事了吗?还是在找他商议大事的这个关键时刻!
他要是不玩女人,亲兵们怎么会退离身边呢?那个胡姬又怎么会有机会得手呢?
男人管不住下半身,那是要出大事的!
达扎路恭心中大骂纳囊·赤托杰无能废物!
“好好照顾茹本,再有敢近女色者,杀无赦!”
达扎路恭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狠话就离开这座府邸。只留下纳囊·赤托杰的亲兵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第784章 历史没有新鲜事
就在纳囊·赤托杰出事的当夜,在内应的帮助下,尚赞摩的亲信部曲突袭凉州,直接将凉州城内的吐蕃军缴械。与之同行的,还有吐蕃赞普赤松德赞。
有吐蕃赞普在前面开路,达扎路恭的亲军也不好反抗了,纷纷放下武器请降。一如当年对阵大唐强无敌的论钦陵,面对赤祖德赞的兵马也完全不是对手。
当着一众吐蕃军官的面,赤松德赞宣布了达扎路恭的罪行:杀害信奉佛教的吐蕃贵族,用兵草率以至于死伤惨重等等。
都是些罪不至死的理由。
随后,他又任命尚赞摩为吐蕃大论,同时担任大军主将。紧接着,河西吐蕃军收缩兵力,从大斗拔谷撤往鄯州。此时赞普的禁卫军,已经在鄯州屯扎,并接管了城防。
达扎路恭这次远征,将苯教势力的吐蕃贵族带出来一大半,以至于吐蕃国内力量严重失衡。
趁着这个空档,赤松德赞得到了崇佛派大臣墀桑雅甫拉、洛德古囊恭的簇拥,逐步掌控了禁军军权。在母族纳囊氏的鼎力支持下,佛教势力开始发力,清除了达扎路恭留在逻些城的亲信党羽。
吐蕃国内的佛教与苯教之争,以佛教大胜画下休止符。
纳囊·赤托杰亦是该族族人,本是苯教铁杆支持者,也可以算是赞普的舅舅,所以达扎路恭才敢带兵出征河西。
然而,纳囊氏一族后来居然会转变立场,开始支持佛教。这是达扎路恭没有料到的,也是他失败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说到底,还是这位吐蕃大论汉人的史书看少了,如果他看得多,一定明白世家多面下注,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乃是常态选择。
赤松德赞派遣亲信巴桑希前往兰州拜会方重勇,此人亦是从天竺回来的佛教高僧。
巴桑希带来了赤松德赞的亲笔信,在信中,这位吐蕃赞普表示:
此前吐蕃军出兵大唐,乃是吐蕃国内的苯教势力作乱所为,绝非我本意。吐蕃与大唐乃是外甥与舅舅的关系,亲如一家。偶有摩擦都是意外,不值得记仇。为表议和诚意,吐蕃军将会退出河西之地。
至于唐土新疆界的划分,希望大唐派遣使节来鄯州接洽再说。有什么不同意见都可以坐下来谈,不必在沙场上兵戎相见,免得伤了和气。
这位年轻的吐蕃赞普,表现出了精湛的外交手腕和灵活的身段,可谓是见好就收的经典范例。
稳住了这支吐蕃边军,他便是稳住了逻些城的局面,便是坐稳了赞普的位置。
大唐陷入动荡的这些年,吐蕃国内,政治势力和文化宗教,各个层面也在悄无声息的演进迭代,优胜劣汰。
赤松德赞,亦是需要时间重整旗鼓,恢复生产,清除异己。
方重勇已经筹划好了麾下精兵即刻出征,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那种感觉就好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让他郁闷得想吐血,却又无可奈何。
吐蕃人既然已经退出河西,在鄯州集结了大量兵力,那么这一战能不打,还是不要打比较好。
已经失去了战机,逞强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强行进军鄯州,进军河湟谷地,后勤将会变得十分困难。
可惜的是,错过这次重创吐蕃的机会,将来边疆一定不得安宁。方重勇不由得在心中暗叹,那位年轻的吐蕃赞普,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比达扎路恭更加难缠。
方重勇只好原则上同意了赤松德赞的“求和”,写了一封信让巴桑希带回去,并承诺近期就会派遣使节前往吐蕃,商议休战及勘定边界之事。
几天后,车光倩带兵进入了凉州城,赤松德赞果然所言不虚,不仅是凉州,河西五州的吐蕃兵走得一个都不剩下。
这位吐蕃赞普对于边镇局势看得非常明白,事实上,他的亲信尚赞摩,才是这些年坐镇靠近大唐边境的那位边军主将。
这一路上,尚赞摩都在暗地里观察汴州军的实力以及用兵模式,给赞普提供合理的建议。正是尚赞摩的极力请求,才让赤松德赞下令退兵,回国整顿政务,清除异己,以图将来再战。
汴州军的出现,让凉州本地大户喜出望外,数万人在城外迎接,所谓的喜迎王师也不过如此了。
之后,方重勇亦是带着幕僚团队来到凉州,亲切慰问了本地大户。
在迅速缓和的局势中,还出现了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
就在车光倩带兵入凉州城没两天,就有一队吐蕃斥候在周边晃悠。既不禀告身份,又不与汴州军斥候接洽,就如同牛皮糖一般,你去他就跑,你回来他又跟过来。
似乎是不怀好意。
不过银枪孝节军的丘八可不惯着他们。车光倩麾下有一神射,名叫雷震,从河北兵里面优中选优出来的精锐。见这一队吐蕃骑兵如此诡异,雷震带着本部十多人,直接穷追不舍数十里,并在马上将其一一射杀,这才带队返回凉州城。
事后,赤松德赞及吐蕃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方重勇亦是没有提起,只当是无事发生。
这天夜里,在凉州府府衙内招待过本地大户的代表之后,滴酒未沾的方重勇,带着几个亲兵,轻车简从的来到了当年李医官居住的老宅。由于李医官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这座本地不起眼的医馆也被废弃了。
推门而入之后,院落里枯藤老树,还积满了灰尘,早就没了人气,深夜探访看起来跟个鬼宅差不多。
“当年,本官就是在这里,给许多河西的伤兵代写过家书。刘展便是其中之一,他心念家乡的女子想退役,但回去之后,才发现那女子早已嫁为人妇。”
方重勇轻叹一声,像是在回忆往事。
“官家,不如将这个医馆重新建起来,末将以为,我们与吐蕃再起争端,也是迟早的事情。河西将来一定会战火遍地,不如早做准备。”
车光倩对方重勇抱拳说道。
这次感觉憋屈的不止是方官家一人,可是赤松德赞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他退的这一步,退得很巧妙。
汴州军即便是再打下去,也拿不到多少收益。
君不见当年基哥为了维持河湟谷地,投入了多少战争资源么?那可是河西陇右两个藩镇共计十多万精兵啊!
如今,赤松德赞主动提出给两国边境泄压,方重勇自然是求之不得。你不能只在局势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说形势比人强。
“重建医馆是必然的,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罢了。”
方重勇摇摇头,内心很是惆怅。
他和阿娜耶那时候经常在这个院子里,背着李医官偷情。年轻的男女不顾一切的抱在一起亲吻着,品尝着对方的滋味,鱼水之欢怎么玩也玩不够。
这是悲剧的喜剧开局吗?
并不是,如今阿娜耶已经成了他的妾室,还给他生了几个孩子。既没有什么始乱终弃,也没有什么绿帽盖顶,更没有什么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只是在方重勇心中,失去了是一种不幸,得到了则是另外一种不幸。他得到的是女人,失去的是一去不复返的快乐时光。
那种无忧无虑,身边只要有个称心如意的女子,就能什么都不去操心的快乐时光。
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不如在那个时候就双双死掉,又傻又快乐的时光可以保留到永远。
现在,在家国天下面前,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走到这一步,肩上的压力,让方重勇完全顾不上儿女私情。过往的那些令人心神动摇的欢爱刺激,就好像浅浅池子里的水一样,每次回忆,就会捞出来一点,以至于越来越淡。
当一个人的眼界变高了以后,过往的快乐,过往的满足,已经完全无法让他动容。
如果不是因为与吐蕃之间的战争已经告一段落,方重勇即便是来到了此地,也不可能回想起当年的桃色时光。
所以此刻他其实是有点佩服基哥了,只是无法对旁人去说。
基哥玩女人就可以解压,就可以抛去烦恼,以至于一大把年纪还玩不腻,可以把政务全都抛在一旁不管。
方重勇扪心自问,自己压根就做不到啊,这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能力。
“官家,夜已深,还是……”
车光倩看到方重勇在发呆,于是在一旁低声询问道。在火把照耀下,这位方官家脸上浮现出一丝惆怅的神色。
“本想让你镇守河西,只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只能让其他人留在这里了。
待大军班师回朝,你便与我一同回汴州吧。”
方重勇忽然面色一紧,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身边的亲兵立刻退出院落,身边只剩下车光倩一人。
“官家,末将明白。”
车光倩面色凝重点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是不必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嗯,你明白就好了。”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没有说那件“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官家,凉州有不少李氏宗室成员,比如弘化公主的后人,还有她女婿慕容氏的后人,只怕这些人将来……”
车光倩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意思不言自明。
一旦改朝换代,这些人在凉州必反。
因为凉州这边的叙事逻辑,和中原是完全不同的,这里的大族非常重视所谓的“统战价值”。
换言之,造反便是为了新朝廷“招安”。正因为如此,所以那些怀柔的策略不可能起作用,人家本就不是为了李唐宗室而闹事。
“这件事,本官已经安排下去了,要不然,今日夜宴河西大族所谓何事?”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看到车光倩不太理解,他继续解释道:“凉州边塞之地,朝廷的法度有些鞭长莫及。在汴州运转顺畅之事,在这里却不见得能行。本地事还是交给本地人去做比较好,给他们的子弟留一个在朝廷里做官的机会,徐徐图之就行了。”
看他的意思,显然没打算以后派兵来平叛,而是让本地大族看情况站队。
让英雄去对付英雄,让好汉去对付好汉,让本地大族去查已经本地化的李氏宗室。
李氏从皇族变成了一般大族,那就用一般大族的规矩去处理这些事情,以免本地人兔死狐悲。
方重勇不想闹得太过于凶悍,如果像吐蕃国内那种斗争,会搞得国家不得安宁。篡位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对了,本官明日要去一趟沙州,凉州这边你盯着一点,吐蕃人应该是不会玩什么花样了,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使阴招。”
方重勇叮嘱道。
“请官家放心。”
车光倩抱拳行了一礼,心中却是在暗暗盘算回汴州以后的事情。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
湟水城,鄯州的州治。城池很小,但位置却很要害。如今这里起码驻扎了数万吐蕃精兵,实力非常雄厚。
然而,赤松德赞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大唐议和了。
相比于达扎路恭这种权臣,赤松德赞更有“主人”的精神。达扎路恭可以崽卖爷田不心疼,他却是心疼得要死。
湟水城中的府衙书房内,赤松德赞正在审问达扎路恭,后者双手被绑着,披头散发模样十分狼狈。
赤松德赞身材矮小,面相柔和,更像是个寺庙里的僧人,而非是身材魁梧的武将。
“达扎路恭,你本应该辅佐我施政用兵,然而却妄想架空我为傀儡,你可知罪?”
赤松德赞看着达扎路恭询问道。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而柔和,虽是质问,却不见凶狠暴戾。
“哼,当年若无我鼎力支持,你岂有今日?多说无益。”
达扎路恭冷哼一声,不想多说废话。
吐蕃国内政治斗争之激烈,武则天的大周都要甘拜下风。而且这种政治斗争的脉络,自松赞干布起就一直延续,到吐蕃灭亡也未曾改变。
“我欲在逻些城外修建一座宏大的佛寺,名为桑耶寺。我希望你可以主持此事,并且改信佛教。
这件事,你愿不愿意去做?
愿意,我就任命你主持修寺,不愿意,那就死。”
赤松德赞看着达扎路恭询问道。
杀人,不如诛心。
赤松德赞这一手,既是向外界表示自己笃信佛教,更是对苯教贵族抛出橄榄枝。
“臣,愿意……”
达扎路恭跪在地上,对赤松德赞磕了个头,无奈服软了。
既然赤松德赞能出现在这里,想来对方已经摆平了恩兰家族。按照吐蕃国内的政斗规则,想不死的话,那就得放弃苯教信仰,并且与之做切割。
留下达扎路恭,也是为了制衡纳囊氏。这位前任吐蕃大论不由得抬头看了这位吐蕃赞普一眼,黯然神伤。
第785章 醒于此睡于此
沙州,敦煌,月牙泉。
有些炽烈的阳光照在清澈的月牙形湖面上,耳畔边传来一阵阵“呜呜”作响,那是不远处鸣沙山的特有声音。
月牙形的湖面中央,是一排寺庙,什么娘娘殿、龙王宫、菩萨殿、药王洞等等,一个都不少。和当年比,似乎多了不少香火。
还有一座粮仓在此,不过已经被吐蕃人劫掠一空。
月牙泉据点的人全都逃到了沙州罗城,当方重勇一行人抵达这里的时候,连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官家,石窟应该就在附近了。”
大聪明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不用你说,本官当年就是以礼部郎中之职,督办石窟开凿之事。这里的情况,我比你还熟呢!”
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言。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呢!
严格来说,督办石窟开凿,算得上他第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了,自然是印象深刻。
看着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月牙泉,方重勇忽然想起王韫秀当年来找他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月色很美的夜晚,两个年轻女孩和他就在这里鸳鸯戏水,什么衣服都没有穿,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是单纯的荒淫无耻。
原始而欢快,带着清澈的愚蠢!谁说那么放荡就不是年少轻狂,不是快活得欲仙欲死呢?
当然了,这件事很私密,没有哪个外人知道,当真是年少龌龊不足夸。
方重勇对大聪明吩咐道:“等会派人在洞窟外面守着,不许进来。”
“请官家放心,卑职一定办好。”
大聪明行礼说道。
他刚刚似乎看到方重勇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浮,那种猥琐表情一闪而过,又很少出现在这位方官家脸上,让人以为刚刚那只是错觉。
众人骑马走了不到十里地,便来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石窟外,这座石窟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入口处点着火把,里面很是深邃。
亲卫们在此布防,用绳子拉起警戒线,不许任何人进出。在警戒线更外围的地方,还有一支骑兵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方重勇翻身下马,缓缓走进这座闻名后世的大石窟,包括大聪明在内,其余人都等在外面,不得妄动。
昨天方重勇去了一趟沙州子城,见到了不少当年的熟面孔,就连那时候的小跟班阎朝,现在都已经是统兵的大将了。
这些都无甚可说的,只不过方重勇之后就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方有德居然隐居在此,并且此前一直在统领沙州兵马抵抗吐蕃人!打了不少胜仗!吐蕃人退兵后,方有德便将居所搬到了这座石窟里面,谁劝都不管用!
只有方重勇知道为什么方有德要来这里。这位方大帅,大概已经不打算活下去,想在这里安静的死去。
据方有德所说,他有意识的时候,便是在这座石窟之中,那时候还只是个刚刚会走路的孩童。生于此,死于此,走完了一个轮回,这很符合人性的选择。
很快,方重勇就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室之中,有个庞然大物一般的睡佛躺在地面上,旁边还有许许多多小佛像,矗立在它周围。
腰背挺拔的方有德,身着布衣坐在其中。若不仔细分辨,压根看不出这是活人!他的身影完美融入了其中。
墙壁上的油灯照耀下,方有德面色平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父亲是在这里等我么?”
方重勇开口询问道。
石室内的气氛,安静有点诡异。这里的陈设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特别是那座巨大的睡佛,好像眯着眼睛,好整以暇看他们这对便宜父子的笑话一般。
“是啊,我确实在等你。”
方有德睁开眼睛,看着离自己不过一步距离的方重勇,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番班师回朝,你就要篡位,逼迫天子禅让了吧。
这一天,比我想得要迟一些,但终究还是要来了。”
方有德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你认为是,那就是吧。”
方重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你母亲是金城公主这件事,你知道么?”
方有德询问道,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关切。
“以前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赤松德赞不久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起过这件事。”
方重勇点点头,很是大方的承认了。
“赤松德赞啊,你年幼的时候,经常跟他在一起玩耍,是皇甫惟明告诉我的。当然了,那个也不是你。我儿痴愚,吐蕃才肯放人,他们大概也没料到,会放回来一个怪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有德坐在地上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叹息道。
过往的一切,都已经随风而逝了。未来,是一个新的朝代,以及一条不可预知的道路。
“当然有意思!”
就在这时,方有德面色一凝,猝然间抬起右手,直接将藏在袖口内的袖箭射向方重勇!
电光火石之间,或许是石室内忽然吹起一阵风吹偏了箭矢的方向,或许是方重勇的头此刻正好微微偏了一下,又或许是方有德本身就不善此道。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因为他饿得发昏,手抖了下,差了点准头。
总之眨眼之后就听到“叮咚”一声,箭矢射到了方重勇身后的墙上,由于力道不够无法插入墙内,只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划痕,就掉到了地上。
箭矢贴着方重勇的左脸而去,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破空的气流,在脸上摩擦的微微刺痛。
但是没有擦破皮。
这种袖箭十分小巧,没有连发的功能,一击不中就要重新上弦。
只不过看方有德的脸庞,已经变得沮丧,似乎没有再射一发的心气了。
“父亲,孩儿今日是来问安的,你拿手弩射我是要作甚?”
方重勇板着脸反问道。
刚才那一下,实在是搞得他差点尿了!此刻依旧是在强装镇定。
不过多年练武,征战沙场,他还是确信,绝对打得过如今已经头发花白的方有德。
“大唐快没了,我留你何用?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篡位么?
你这个孽畜!你母亲是金城公主,你怎么能篡位!”
方有德哽咽问道,一行浊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对于他来说,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心中的那个白月光,也就是如日中天的盛唐。从高空中坠落,碎成一地,然后被野心家重新拾起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父亲说笑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皇帝李家当得,其他人自然也当得。”
方重勇脸上无悲无喜说道,说出了那震铄古今的八个字。
“你是李家的人,你怎么能窜位!那是你母亲家的基业!
你怎么不去死!”
方有德面带狰狞,对着他血缘上的独子咆哮道!
这一刻,没有什么战无不胜的大唐战神,没有什么辅助基哥开创开元盛世的名将,只有一个求而不得,忙碌了一辈子,才发现逃不出因果循环的可怜老人。
“父亲,我若是死了,这天下会再次乱起来。到时候天下必定四分五裂生灵涂炭,不知道多少人称孤道寡,那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方重勇冷声质问道,此刻他也有些生气了。
“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我只要大唐!你把盛唐还给我啊!”
方有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世间三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方有德全都体验过了,其他两个他都放下了,唯有最后一个求而不得,让他无法释怀。
“父亲,人会死,大唐也会死,我同样也会死,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长生不死的。
已经死去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放下呢?”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面带怜悯,看着眼前这位便宜渣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才好。
这是一个可怜人,但也不值得可怜。
当年方重勇在这里名为督工,实则休假。那时候他想游玩就游玩,想装逼就装逼,还跟现在的正室夫人和宠妾在月牙泉玩双飞。
日子过得不知道多么的快活潇洒。
方重勇完全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和自己的便宜爹,在这个充满“佛气”的地方,讨论如此沉重的话题。甚至撕破脸,恶语相向。
“你走吧,忙你的春秋大业去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方有德闭上了眼睛,随即吞下手中握着的一颗药丸。
“父亲,你不和我一起回汴州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回不去了,我在黄泉等着你……到,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你创造了一个怎样的盛世吧。
要是比不过李隆基,我,我打断你的狗腿!”
方有德面带惨笑,嘴角渗出一抹黑血。他靠在墙上,身体已经耷拉了下来。
“父亲!”
方重勇连忙上前,扶住方有德。
这个渣爹,便宜爹,从未给过他任何家庭的温情。一直到死的这一刻,他才流露出一丝对后代的期许。
“当年,当年你母亲想要扶持你夺取吐蕃赞普之位,但是她太天真了。
李,李家人即便是登上赞普之位,也只会成为新的赞普。我假意配合她,实则另有打算。
你不是赞普后代的事情,也是我泄露出去的。吐蕃借此与大唐反目,赤德祖赞因此毒死了金城公主。后面大唐也顺利夺取了石堡城,把吐蕃打回了高原。
这一切都是我的计谋,我从来没把金城公主当做是我的女人,也没把你当过我孩儿。
去了黄泉,我要给金城公主陪个罪,可惜,可惜,可惜……好恨啊。”
方有德断断续续说着,气若游丝,身体终于彻底不动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良久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身,看着那座巨大的睡佛,自言自语问道:“大佛啊大佛,青藏高原现在气候湿润,吐蕃实力雄厚,今后还要不断侵犯我中土边疆。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吗?”
石室内寂静无声,方重勇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新朝建立以后,新权贵们一定会大快朵颐,现在苦的人,将来还要苦。关中天龙人们可能无法作威作福了,又会新生一批汴州天龙人。
一切都会变,但一切都不会变,还是人吃人。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吗?”
方重勇又问。
“将来,参政的人会越来越多,大贵族们的权力,会下放到乡绅地主这一级。只不过土地依旧会兼并,剥削压迫一点也不会少,封建礼教还是会吃人。
周期律也会一次一次轮回翻新,如紧箍咒一般套在头上。
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吗?”
方重勇再问。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大佛更是没法开口给出答案。
“你看,你只需要睡在这里等待香火就行,而我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不是么?
我不想当天子,让你来当好不好?”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他看了躺在佛像跟前的方有德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醒于此,睡于此,也算得其所愿了吧。
“不好!”
他转身便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极为轻微的声音,像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
方重勇转过身,面色骇然。他仔细查看那座大睡佛,却又什么都没发现。刚才那句好像是幻听一样。他心里发毛,逃一般的离开了这座石室。
来到石窟外面,大聪明已经等了许久,看到方重勇面色不好,连忙上前行礼,不敢怠慢。
“准备上好的棺木,收敛一下我父亲的遗体吧。
等尸体运回汴州,再妥善安葬。”
方重勇一身疲惫的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是,卑职这就去办。”
大聪明不敢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方重勇用手挡住额头,天上的那一轮烈日,晒得他有些眩晕。
“盛唐,活在后人心中就可以了。
若是心中无佛,修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庙宇,又有什么用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老方啊老方,你是魔怔了啊。”
方重勇忍不住摇头叹息,自言自语道。
巨大的石窟不言不语,只是庄严而安静的矗立在这荒漠之中,一板一眼的盯着岁月如何流逝。
嗯,现在可以说点什么了
这本书呢,已经快到结尾了,整体框架一直都在控制之中,从未有过所谓“写崩了”的时刻,只是最后有些细节,被我省略了。
比如说吐蕃人内部的变化,一些战斗的细节描写等等。
最后为什么会安排吐蕃赞普出马呢?
因为吐蕃国内政治的第一条主线赞普与大论之争,以及第二条主线佛教与苯教之争,都要斗出一个结果来了。
伏笔起码在十几万字之前就有,比如说达扎路恭的行事方式,出征苯教贵族大面积死伤,佛教贵族都在后方等等,就连纳囊氏的那个人,也都是前后各种笔墨联系。
关于吐蕃背景中的每个人物都是出自真实历史,他们的立场也都取自各自原本的立场。达扎路恭历史上也确实去修佛寺,改信仰,这条大主线非常的稳。
反倒是吐蕃被小方收拾一顿之后一蹶不振,才是经典的痴心妄想。
赞普看到了战败的风险,在政治上有所取舍,以老练的政治手腕,去收拾残局。最后稳定局面,成为小方建立新朝的劲敌,这便是本书会提但不会细说的故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时候设想的固然是很好,但也要考虑天时地利与人和,以及对手的反应。
不确定与瞎忙活,才是人生常态。如何收拾局面,才显得出心智和手腕。
难道人生不完美,就不过下去了么?
对于老方这个人物,我选择的是用各种侧面描写,讲述他的立场与想法,当然了,有些地方要细品。老方为什么要自尽,为什么最后会安排在那个石窟里面,为什么他不去当个什么“太上皇”。
都是依照原本的人设。
刚烈生猛,宁折不弯,盛唐不复,以身殉国。
他是大唐的最后一个忠臣。
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看似是喜剧,实则是悲剧的故事。
其核心主题,就是书中反复说过的“与其活到将来看到悲剧发生,还不如痛痛快快死在高光的那一刻”。
每一个人物,包括小方在内,都会受到历史的拷问。
功过是非,摊开在阳光下,一点点的晒干。
从篇幅上说,这本书大概会比预计的少20万字左右,为了保持前后的一致性和完整性,就不搞什么狗尾续貂,灌水吹牛之类的事情了。
完本之后,不妨再看一遍,很多未尽之意,应该能看得出来。
这本书消耗了我无数的心力,以及身上的气运。大概是因为屠龙术写多了,一直厄运缠身。下本书应该会轻松一点了。
至于未来的事情,那就交给未来吧。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负韶华,问心无愧即可。
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不想提了。
第786章 金城定盟
金城在黄河以南,隔河相望的便是陇右锁钥金城关。
这座关隘的历史,比金城悠久得多。金城关周边有一系列黄河渡口,每个朝代数量不一,但无不是为了出征和防守金城关而设。
金城最初的设立,也是为了在金城关附近谋一个与之相望的犄角,为朝廷提供控制这里的治所,为商贸往来的旅客提供一个落脚点罢了。
在处置完河西的事务之后,方重勇留王难得及他本部人马镇守凉州,并在本地募兵,重建河西的防御体系。
自己则是带着汴州军主力返回了兰州,此刻季节已经从初夏转到了秋收。兰州本地百姓在田间收割,一副忙碌景象,似乎压根没有受到吐蕃人的影响。
方官家带着禁军出征河西,并将其重新收入大唐怀抱,打通了前往西域的道路。边镇百姓恍惚之间,感觉自己好似穿越回了几十年前的开元时代,那个唐军想揍谁就揍谁的光辉岁月。
至于战争的正义性,他们丝毫不关注。唐人的自豪感,让他们不想去深究大唐在周边四处劫掠奴隶有没有合理性。贩奴的隐性好处,让他们对这些事情的黑暗面避而不谈。
当年方重勇在沙州看到有个大娘,十七匹绢就买了个叫“绿珠”的十四岁胡姬。敢起这个名字,想来姿色应该是不错的。
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在那些家国理想的叙事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纠葛。
只不过,现在的局势,远远没有边镇百姓想得那般稳固。
斥候来报,吐蕃在鄯州大兴土木,建设了一连串的城寨城堡,花费之巨,以西北这样的生存环境与运输条件来说,殊为不易。
用举国之力来形容亦是不为过。
河湟谷地的面积虽然只占后世青海省面积的百分之八,却贡献了本省百分之九十的粮食产量。方重勇揣摩着,赤松德赞此举,可能并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稳固政权。
别看增加的这点粮食好像不起眼,对于吐蕃这个体量的农奴制国家好像关系不大。
但实际上,有时候就是多了这么一点增量,从每年无余粮到有存粮,就能保障一个自然灾害极多的高原国家渡过难关。
他们争夺这块地方的决心是无与伦比的!
这天秋高气爽,是约定与吐蕃会盟的时间。
而会盟的地点,正是金城对岸的金城关外。
选择这里会盟,方重勇心中是有点不舒服的,在他看来,应该在更西面的鄯州城下会盟才对。他就是想签一个“城下之盟”,只可惜被吐蕃方面严词拒绝了。
陇右节度使的原管辖地段多山地,且贫瘠交通不便。拿着精兵去攻,得不偿失,且补给线极长。不攻,兰州与河西交界这块地方,就像是人的咽喉一样,很容易被吐蕃人锁喉。
方重勇权衡再三,不得不放弃了攻打鄯州的计划,一句话,他压根耗不起。拿下了将来也未必守得住。
守住这里,需要一个开元时期的盛唐。如果没有这样的国力,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将力量耗费在无谓的地方。
方重勇身后,一队重甲兵全副武装列阵,不远处还有一队精骑随时准备冲锋。
他们都看到了远处一支队伍缓缓朝这边走来,步伐稳健。
“官家,对面的都是精兵。”
车光倩在方重勇身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嗯。”
方重勇大马金刀的坐下,左手边便是黄河涛涛,激流在拍打岸边的礁石。他面前摆着一张香案,上面摆着三牲和一个香炉。
与吐蕃“歃血为盟”,其中含义,只能说懂的都懂。
那支队伍靠近,在一箭之地停了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唐人锦袍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用生涩的汉话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鄙人尚赞摩,吐蕃大论,拜见方官家。”
这位新任的吐蕃大论,面对方重勇态度十分谦卑恭敬,这让方官家感觉有些奇怪。
大论在吐蕃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可是非常明白的。
担任这个官职的人,有实力可以直接掀翻吐蕃赞普!其权势远远高于汉人的宰相。
“赤松德赞呢?会盟为什么是你来,而不是他来呢?”
方重勇微微皱眉询问道。
赤松德赞议和的诚意是有的,稳固吐蕃国内的政局,更是非常急切,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玩什么“欲擒故纵”。
尚赞摩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抱拳说道:
“官家,您在大唐国内,地位与吐蕃大论无二。您在金城关摆好了香炉与祭品,那么由鄙人这个吐蕃大论与您签订盟约,乃是兵对兵将对将,并无不妥。
若是赞普来此,那么大唐亦是要天子来签,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呀,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呃,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你说尚赞摩说的没道理吧,人家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上毫无破绽。
但你要是听了他的鬼话,那就是中了赤松德赞的奸计了!
将来换一个大论,赤松德赞就能立刻翻脸不认人:你和大论签的盟约,跟我这个赞普有什么关系?那位大论都下狱了,他出卖吐蕃利益巴拉巴拉。
方重勇都能想到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吐蕃国内换大论可是换得很勤快的,也就比基哥换宰相稍稍缓和一点点而已。
“赤松德赞不来,我看这盟约不定也罢!”
方重勇站起身,一把将面前的桌案掀翻!
方重勇身后丘八全都搭弓上弦,用箭矢瞄着尚赞摩。
这位吐蕃赞普身后的亲兵,亦是举起弓箭瞄准方重勇,一时间本来还相当轻松的气氛,顿时紧张到要爆炸。
“官家,您这是什么意思?”
尚赞摩面色不悦问道。
“哼,赤松德赞若是有诚意签订盟约,他就亲自来此。要不然,那就继续用刀剑说话吧。”
方重勇冷哼一声,轻轻摆手。
身后亲兵放下弓箭,只是列成盾墙,让开了中间的一条道。方重勇带着身边几个亲信,转身便走,不作丝毫停留。
尚赞摩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叹了口气,也命令身边亲兵将弓弩放下,别再丢人现眼了。
“这点小聪明果然是瞒不过方清。只是,他当年那般痴愚,如今却狡诈如狐,是何道理?”
尚赞摩小声嘀咕了几句,他非常确信,这位自己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孩童”,已然忘却了当年的事情。
方清压根就没有认出他来!
一天之后,尚赞摩回到了湟水城,城外正在大兴土木,建造一座佛寺。
见他回来,正在观摩寺庙建造的赤松德赞询问道:“会盟没有完成么?你回来得有点早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股女性特有的柔弱。不过赤松德赞无论怎么看,都是男子无疑。
这位赞普的性格,可以说是以柔克刚的类型,政治手腕非常成熟。
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尚赞摩内心对这位赞普是非常敬畏的。
畏惧多于敬仰。
“回赞普,方清得知您不去签订盟约,立刻掀桌子走了。”
尚赞摩将他与方清在金城关外见面的场景都说了一遍。
“哎呀哎呀,兄长是生我的气了呀。”
赤松德赞砸吧砸吧嘴笑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这让一旁的尚赞摩心中直打鼓的。
二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看着农奴们哼哧哼哧的搬运建造寺庙的木料。
“我打算派遣僧侣去中土寺庙修习佛法,你觉得去哪里比较好呢?”
很久之后,赤松德赞突然问了一个与当前局势完全无关的问题。
“回大论,还是去洛阳比较好,那边佛寺也多。”
尚赞摩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如此也好,那就派遣一百名僧人,去洛阳地方各寺庙修习佛法吧。”
赤松德赞点点头道,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并未因为方重勇掀桌子而感觉恼怒。
“赞普,天竺僧人在逻些城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还要去中土修习佛法呢?”
尚赞摩感觉很困惑,当然了,他以前是信奉苯教的,对于佛教的理解,约等于没有。
“中土地大物博,定然有出众之处。既然要签订盟约,倒不如趁此机会,派人去学习那边的佛法,为我所用。”
赤松德赞面色淡然说道。
你说他睿智吧,他宗教迷信到了极致,走到哪里就要把庙修到哪里。
可你要说他愚昧吧,他还知道“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道理。
“赞普英明,说的太好了。”
尚赞摩随口敷衍的恭维了一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大概是看农奴修建佛寺看累了,赤松德赞转身对尚赞摩吩咐道:“派人去兰州,就说之前是我大病初愈,不方便行走。现在我的病已经痊愈,可以在金城关外签订盟约,并且立碑为证。”
呃,您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尚赞摩腹诽了一句,却是不敢多言,直接行礼告退。
之前耍一耍小聪明,不过是试探对手的智慧罢了。既然已经试探出来了,该签的盟约还是要签的。
大唐需要休生养息,吐蕃自然也需要。
对于赤松德赞来说,收拾苯教势力,将佛教在吐蕃国内普及开来,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跟大唐之间的战争,既然现在可以停,那将来也可以开,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就算不侵略大唐,吐蕃也可以把触角延伸到西亚那边,一点都不妨碍他们扩张。
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忽然,赤松德赞像是想起什么,叫住了已经往回走的尚赞摩。
“你与方清相见,他有没有认出你来?”
赤松德赞疑惑问道。
尚赞摩,当年就是金城公主所居住封地的卫队长,自然是跟当时年少的方清多有接触。
“没有认出来,应该说完全不认识了。”
尚赞摩叹息说道。
“嗯,知道了,你去办事吧。”
赤松德赞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
几天之后,还是金城关外,还是同一个地方,还是黄河岸边涛声依旧,甚至还是那张桌案那个香炉。
方重勇看着坐在桌案对面的赤松德赞,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印象!
“兄长当年对我特别好,虽然那个时候我是金城公主的养子,但是她对我视如己出。
我叫你一声兄长并无不可。”
赤松德赞面带感怀说道。
国家之事,与个人情感完全无关。即便是方重勇当了吐蕃赞普,即便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汉人,母亲还是大唐的宗室,他也会完全站在吐蕃人这边!
当一个真正的吐蕃赞普!
换句话说,无论赤松德赞当年与那个“少年方清”的关系有多好,他现在都会以吐蕃权贵的整体利益着想。
其他的,都要靠后。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很多语境都能使用的经典七言。
“记下来,翻译成吐蕃语,刻在我寝宫的入口处。”
赤松德赞对身边的一名译格巴(官名,吐蕃大官身边的掌书记)吩咐道。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方重勇将桌案上的盟约拿起来,递给身旁的论惟贞道。
后者一字一句的看完,凑过来对方重勇小声说道:“并无问题,与汉文翻译一致。”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或者说刻意的隐忍。
这份盟约文字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论惟贞实在是不想大唐与吐蕃签订盟约。
他想报仇。
若是换一个昏庸之主,论惟贞或许真会玩点花样,但方清并不是普通人。
他只能压住内心的愤恨不快。
“立一座石碑,正面刻上汉文,反面刻上吐蕃文,就这样吧。”
方重勇站起身,也懒得跟赤松德赞喝血酒了。
“兄长,盟约尚未完成,还要歃血为盟。”
赤松德赞也站起身,轻声提点了一句。
“盟誓都是在心中的。
心中有佛,则佛祖自在。
心中无佛,即便是整日念经,修建万千佛寺,那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罢了。
大唐与吐蕃之间有没有盟约,你我心中都有数。喝不喝那杯血酒,区别大么?”
方重勇反问道,他也不等赤松德赞回答,就直接转身离去,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第787章 郭桥兵变(上)
方重勇跟赤松德赞签了一份所谓的“盟约”,约定大唐是舅舅,吐蕃是外甥,并以此相称。算是为彼此间的战争画上了休止符。
大唐保留了河西五州,维持着跟西域之间的联系,但吐蕃占据了河湟谷地,可以在河西走廊的咽喉处种田放牧,将来两国擦枪走火的概率极大!
因此,所有参与会盟的人,哪怕是拿着刀在一旁放哨的丘八都知道:这不是盟约,而是一份存续时间不知道多久的停战协议。
一旦大唐与吐蕃中的某一方恢复元气,就必定会撕毁盟约开战。再次大打出手是必然的,不确定的仅仅是战争爆发的时间,以及战争的规模,还有战争的结果。
处理完这件最重要的外交大事之后,方重勇带兵返回关中。
等大军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河流早已结冰,不过还未下雪。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一片,看起来有些荒凉而萧索。
稍稍观察一番就看得出来,关中远未从萧条中走出来。
方重勇找到“关中府”的府尹元结,让元结下了一道政令:愿意去汴州安家的人,可以蹭汴州军驮运辎重的骡马车,替他们免费搬家。
反正大军回程的时候,粮秣都留在河西与兰州了,大量牲畜拖着空车回来,闲着也是闲着。
这道命令不下还好,命令一下整个关中地区沸腾了。好多没有分到田宅,或者无力打理土地,或者没有本钱成家立业的人,都踊跃报名。
当年,大唐建国之初就有削弱关东与河北之策,将大量人口从关外迁徙到关中。如今,方重勇也是有意识的给关中“减负”,将其户口迁出关中。
毕竟,大唐立国百余年,在关中根基深厚,又有山河之险。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人没了,那么什么都没了,无论是建设城池也好,造反也罢,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人口,特别是青壮劳力。
这一招釜底抽薪,影响极为深远,却又不伤天和,不取人命,更无巧取豪夺,可谓是文火慢炖,徐徐图之的经典手腕。
这次来长安,方重勇再也看不到当年的那些繁华往事了。长安被一分为三,街道也因为改建而变得面目全非。
有的地方在扩建,有的地方在拆迁;有的道路被堵塞,有的道路却又被开辟出来;有的地方门可罗雀,有的地方却隐隐焕发出新的生机。
真可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边拆一边建,乱中有序。
方重勇对元结耳提面命,叮嘱他施政的时候,要“与民休息”。交不起赋税,家中土地少于一百亩的农户,可以缓一缓,先交一部分,等有钱了以后再交。
他还特别要求,对于大面积撂荒的大户,要严惩重罚。只要撂荒的土地超过一百亩,多余的部分撂荒第一年罚钱,撂荒第二年直接充公,没收地契。
与民休息好理解,但元结实在是没懂方重勇所说的“严打撂荒”是什么意思。
所谓大户,并不是单纯指世家豪强,也可以是村里家大业大,丁口众多的人家。
这样的人,虽然已经脱产,但是依旧与族人,佃户生活在一起。有种共同的地方记忆,在地方上也比较有号召力,绝非是腐朽得不能动弹的那些关中天龙人。
可以粗浅的认为,世家是官僚化的豪强,而豪强则是武装化的大户。
大户家的土地大面积撂荒,小面积耕种,并且集中大量佃户精耕细作,乃是多少年以来的“优良”传统。这其中对当事人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三言两语难以尽述。
因为土地这种东西,本身是不产出任何东西的,所有的产出,都可以看作是人类的劳动结晶。占有大量土地,却只使用小部分,不仅是要给土地留足肥力,更是为了保全和占有更多的生产资料。
换言之,就是在看似合理的情况下,让土地集中在自己手里。
方重勇此举,势必会催生土地交易,把大户家中多余的土地泡沫挤出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要打击土地兼并,那么地方上必然会有人阳奉阴违,跟朝廷的政令斗智斗勇。
新一轮的折腾开始了。
元结心中感慨人无百日好,却是毫不犹豫接过了政令。他自己就是出自河南的大户之家,先祖在北魏时期是元氏宗室,也是家大业大。
但家中如何,都比不上自己的前程重要。毕竟,朝廷并未下令将他家灭族,这些防止土地撂荒的政策,也并非专门针对他的。
而且只是在关中推行,并未在河南普及,更别提汴州了。既然看不出方重勇的真实用意,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在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之后,方重勇便领着汴州军一路向东,过潼关,抵达洛阳。
洛阳府的府尹是薛家的人,名叫薛金童,也是开元年间的老牌刺史了。
这一家人同辈为官者,包括薛奇童、薛黄童、薛金童、薛荣童、薛颜童、薛襄童、薛凤童、薛云童等等十多人!
乃是地地道道的官宦世家,出自河东薛氏,原本势力极大。
不过当年就已经被基哥拆得七零八落。这一支薛氏的祖宅虽然定在洛阳,但家中子弟却分散在各地为官,且都是文官,多为刺史。
方重勇跟薛云童有点交情,也知道薛奇童当初给汴州军攻洛阳时带过路。
但这个薛金童,还是第一次见。让他担任洛阳府的府尹,不过是和薛氏之间的利益交换罢了。别人带了路,当了狗,就算不能进核心决策圈,丢根骨头也是应有之义。
只不过将来这位还能不能坐得稳位置,则难说得很。
所以方重勇对薛金童十分客气,好言好语没有提任何要求。对于一个将来他会认真考核,不忌惮打压的家族,自然是不必把丑话说前面。
到时候按规章办事即可。
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摆脱不了“远近亲疏”四个字的束缚。信任自己人,排斥外人,是人类为求自保而形成的天性。
方重勇虽然是任人唯贤,但在唯贤的基础上,会优先考虑关系更近的人。那些有能力的亲信,会很容易就能上位,升迁速度是一般人不能比的。
听说很多关中来的流民,希望在洛阳定居。方重勇大手一挥,将其交给薛金童处置。洛阳与汴州之间并无天险,相隔很近,几乎可以看做是双子城。因此这些流民在二者之中任意一处落户,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唯独在关中这个四塞之地不可以。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认为禁军会很快返回郭桥驻地的时候,方重勇却带着人来到郑州休整,暂时不走了。
……
大军凯旋的消息,早已传到汴州。从凉州到汴州,快马不过六七日就能到,但行军的话,即便是马不停蹄,起码也得二十多天。
按理说,打通河西走廊,收复河西五州,朔方军也名义上归顺朝廷,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大好事。然而,在汴梁城坐镇的严庄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最重要的一件事,方重勇没有办成,那就是重创吐蕃军,生擒或斩首吐蕃大论,这个泼天大功,他们没有拿到。
没有在河西成建制的消灭吐蕃军,这军功就始终差点意思。在长安确实是大胜了,可是长安毕竟是关中,汉人的核心基本盘,还是名义上的帝国都城。
在这里把吐蕃人揍一顿,实属理所当然,就算大胜,也不值得大吹特吹。
然而,方重勇要办的那件事,却是丝毫不能妥协的!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这天一大早,张光晟就匆匆来访,直接进入议政堂找严庄,还带来了方重勇的亲笔信。
看张光晟一脸紧张的样子,又看了看信封上没有被人动过的火漆,严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越是局面大好,越是有极强的心理预期,临门一脚的那一刻也就越发紧张。如果破罐子破摔,反倒是可以放开手脚去办,不必想其他的,死马当活马医嘛。
拆开信,严庄面色数变,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严相公,官家怎么说?”
张光晟疑惑问道。
“你自己看吧,反正很快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严庄将信递给张光晟,后者一看,瞬间了然。果然,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是因为它不会经常发生。
“张将军去准备一下吧,三日之后,便是庆功大典,到时候一切皆有分晓。”
严庄微微点头说道。
其实,方重勇在信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三日后大军便会从郭桥大营前往汴梁城献俘,包括天子在内,满朝文武皆要参加朝会。
而朝会的地点,便是在汴梁城皇宫。他让严庄安排好献俘的相关事宜,城内城外的治安,以及献俘该有的流程,都要事先准备好。
乍一看,这封信似乎并无不妥的,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但在信纸最后一页的左下角,有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标记。
但凡是出现了这个标记,那便意味着某件“不可说之事”,已经到临门一脚之时,即将发动了!
有鉴于此,严庄和张光晟二人都很紧张且激动。
这个“献俘”大概率不是假的,也就是说,确实俘虏要献给天子,精锐部曲也要在汴梁城皇宫前,接受天子的“检阅”。
在外人看,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除了这些事情以外,还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那就不好说了。这封信即便是落到外人手里,也不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干什么,顶多隐约猜出来而已。
这位方官家,平日里办事就是异常缜密。即便是严庄,也只是知道计划的一部分。至于到时候具体要做什么,那就按方重勇信中明示的来就行。
比如说,把非嫡系的部曲全部换防到汴梁城外,甚至汴州之外!
比如说,当日汴梁城各街道戒严,任何人都不得外出。
比如说,要提前控制武太后和天子,而且汴梁城皇宫的禁卫,也要提前换一批生面孔。
诸如此类,有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小事要办。
一时间张光晟也感觉事关重大,连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只觉得心脏在砰砰砰的狂跳。
“嗯,下官这便去准备。”
张光晟对严庄抱拳行了一礼,领命而去。出门之后,屋外的寒风一吹,他那发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了不少。
在汴州做那件事,如果是其他人,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哪怕那个人是李家的天子也一样。李偒的例子殷鉴在前,足以让后来人警醒。
然而,如果那个人是方清的话……就没有任何难度了。
此时此刻,张光晟想的并不是事情能不能办成,而是他在这件事当中,会起一个什么样的作用。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别再说什么好面子不方便了。这个时候,就要赤裸裸的表忠心!
一句话,绝对忠诚还不够,得让官家知道自己绝对忠诚!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呢?
张光晟一边走一边想,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
会盟之后,赤松德赞送了一支很细很短,但装潢得极为精美的“长矛”给了方重勇。
该矛的矛头上开了血槽,还在根部镶嵌着各种色彩不同的宝石。整根矛头都是用黄金打造,看起来金晃晃的很刺眼。
关键是矛头上刻着一个很让方重勇破防的名字,那就是“婆罗门”。
方重勇还特意找汉地的吐蕃僧人询问了一下,所谓婆罗门,在他们那里是说:某种祈祷的语言具有咒力,咒力增大可以使善人得福,恶人受罚,因此执行祈祷的祭官被就称为“婆罗门”。
简单来说,用在这里就是法力无边的具象化。
赤松德赞送这么一根细矛,显然是很有讲究的。
这天,方重勇正在郭桥大营的军帐内把玩这根,只有普通长矛四分之一不到的“婆罗门”,恍然之间,好像彻底理解了天龙人的奥义。
你是贵族,我也是贵族,我们都掌控着权力。
我们之间打打闹闹的,玩乐而已。大家都是高贵之人,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讲究点到即止不能失了体面。
所以,我送一根婆罗门的长矛给你,表示对你身份的认可。将来两国交兵,如同我们在棋盘上下棋一样,只是这辈子人生的一个游戏而已。
而其他人,都是贱民,不是可以跟我们相提并论的存在,实乃两脚牲畜也。
对他们的命毫不在意,并非因为我喜好杀戮,而是他们并非我们的同类,杀之无所谓善恶。
理解了这个思路,方重勇霍然开朗,想通了过往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果然是头上的辫子好剪,心中的辫子难剪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心中那点改朝换代期待,立刻就变得沉重起来。
如赤松德赞一般想法的人,不知凡几,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在他们是权贵的时候,拼了命的讲贵命天授,直到黄巢黄老爷横空出世教他们做人。
这些人才知道,不能在你是权贵的时候,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理所当然。
怀揣着这种劣根性,方重勇感觉将来多少得给他们上一课。
第788章 郭桥兵变(下)
寒风依旧在呼啸,气温好像在一夜之间,骤然下降了不少。人们呼出的热气,变成一片白雾,好似一个个都变成了龙人,在吞云吐雾一般。
过往热闹的运河,也因为冬季河流结冰,陷入了停滞当中。累了大半年的挑夫们,带着财帛,跟着同乡成群结队回到相邻州县的老家了。
而那些烧砖窑和织布的作坊,却是一年四季都不放假的,人停窖炉和织机却完全不停,好像一个巨人的心脏,生命不息,跃动不止。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运河的冰面上,如同一面镜子,那光线晃得人眼睛一阵眩晕。
不过今天汴梁城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几条主干道上,有禁军在巡逻,一个个全副武装,看上去异常的肃杀。
只不过,城内巡视虽然严密,但汴梁城的所有城门都是敞开着的!城外一切如常,并没有兵马驻扎。
一副外松内紧的姿态。
汴梁城皇宫门前,张光晟正在眺望远方,身后跟着一队头上插着红色鸡毛的队伍,一个个都盔明甲亮,穿着纸甲。
这些纸甲上涂抹着鲜艳的颜色,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
张光晟在焦急等待着,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因为着急,掌心全是汗珠,被寒风一吹,只觉得冰冷刺骨。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从远处骑着马冲过来,然后翻身下马,对张光晟抱拳禀告道:“张将军,献俘的队伍,已经在东华门前静候了。”
“速速去禀告官家,就说皇宫一切如常,准备就绪!”
张光晟沉声说道。
“得令!卑职这便去禀告!”
传令兵飞驰而去,张光晟的心却已经是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剧本”,献俘的队伍会进入汴梁城皇宫献俘,完成这个仪式后,元载会在仪式上请奏天子,希望天子可以退位让贤。
然后,方官家会站出来呵斥他。
明日开朝会,天子就会主动提出禅让,方官家再次拒绝。
下一场,就是天子绝食请求让位,方官家再勉为其难的接受。
三辞三让的戏码演完,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只不过,这个游戏,还是太温柔了点。不是说不好,而是不适应如今的情况,震慑力差了点。
除此以外,还太刻意太虚伪,一看就是方官家在假惺惺的自导自演。
张光晟决定给官家一点“惊喜”。
“诸位,富贵险中求,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自行回家,但要管住嘴!”
张光晟回过头,面色肃然对他身后那一队“纸甲军”说道。
“请将军放心!我等誓死跟随!”
众人齐声说道,一个个都视死如归。
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事成之后的收益太大了!
这种机会,人生之中只可能有一次,若是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说什么也是要搏一搏的!
当然了,如果玩脱了,那就是个笑话了。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机会上的时候不上,人生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很快,献俘的队伍就从东华门缓缓行进,进入张光晟的视野。队伍中的将校士卒,一个个都盔明甲亮的,全副武装。
这么冷的天,穿着盔甲行军肯定不好受。
不过还是那句话,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装逼。
银枪孝节军若是不穿盔甲,怎么可能显得威严肃杀?
今日不是战争,却胜似战争。
此时此刻,汴梁城内虽然因为禁令,所有人都不得外出。然而还是有不少人趴在墙头,看着街面上发生的一切。
那些考生居住的街道附近,有许多酒楼。其中很多酒楼的二楼,也有很多人在伸出头来观摩,一个两个的都在议论纷纷,并且兴奋异常。
这些人搞事情的胆子是没有的,但是看热闹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至于那些“吐蕃俘虏”,全被关在囚车里面,因为衣衫单薄而瑟瑟发抖,乃是道具一般的存在,无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眼看献俘的队伍越来越近,张光晟把心一横,对亲兵伸出手。后者会意,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包袱递了过来。
“走!”
张光晟大喊了一声,那些“纸甲兵”们纷纷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是手无寸铁,什么兵刃也没拿。
献俘队伍原本应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汴梁城皇宫,却突然被张光晟带兵拦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了下来。
领头的车光倩汗毛倒竖,连忙上前与张光晟交涉。
他面色不悦的呵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你跟随官家十多年了,现在这个节骨眼闹事,你良心被狗吃了?”
“官家若是不出来说话,我等就在这里自尽!”
张光晟捏住自己的喉咙,面色狰狞的威胁道。
他身后的那一队纸甲兵,也全都跪在地上,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好好好!你有种!”
车光倩大怒,正要下令亲兵将这些人射杀,没想到方重勇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对车光倩摆了摆手。
后者立刻安安静静退到一旁,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你本应该巡视皇宫,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微微皱眉问道。
“官家,是这样的……”
张光晟一边说,一边打开身边的那个黑色包袱,只见里面是一件赭黄色的锦袍。
方重勇一看面色大变,正要退回去,却是被张光晟死死拉住胳膊。跪在地上的纸甲兵迅速起身,将那件锦袍披在方重勇身上。
本来想冲过去拔刀的车光倩,还有他身后那些亲兵,像是被人点了石化术一样,瞬间就不动了!
然后不动声色的慢慢退回了原位。
“官家当为天子!若官家不能当天子,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当!
诸位,我等护卫官家入皇宫登基!今日便是勤王之日。
若有阻拦,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张光晟大吼了一声,振聋发聩!
听到这话,一旁的车光倩想都没想,直接跟着高呼道:“护驾!护送天子入皇宫!”
“登基!”
“登基!”
“登基!”
献俘的队伍里面,无数丘八都开始齐声高呼,那声势完全阻拦不住!
至于张光晟是不是犯法了,是不是冒犯了官家,拜托啊,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他啊!
这种事情,发动了就压根停不下来了!
“唉!你们害苦了我啊!你们让本官如何面对天子?”
方重勇嚎啕大哭,索性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
“诸位,我等肩膀便是御驾,这便托着官家入皇宫登基!
鞍前马后,义不容辞!”
车光倩高喊一声,对一旁的张光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和几个纸甲兵将方重勇抬起来,举过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一边肩膀上。
几个亲信将领各托一边,稳步向前。
利箭已经射出,任何犹豫都是不必要的。现在什么都别管了,只管干就是!
“官家登基,闲人避让!”
一个亲兵自告奋勇的走到队伍最前面敲锣,献俘的队伍几乎在一瞬间,变成了勤王的队伍,
状元楼上的那些科举考生们,就这样眼睁睁目睹了历史性的一刻,一直到勤王的队伍走远了,他们才回过神来,面带震惊之色,久久无法平息。
“刚刚,那是官家被麾下将校披上龙袍了吧?”
一个胖胖的圆脸考生结结巴巴的询问道。
“那可不是么,我预料官家早就该登基了,他现在才做这件事,已经是很迟啦。”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考生唏嘘感慨道,他叫白季庚,天宝年间的一个小县尉。如今世道变了,过往的官职已经无效,他打算重新科举入仕。
现在天下是什么状况,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到,今天的事情,不过迟早而已。
“大唐就这么亡了吗?”
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考生叹息道。
那圆脸考生驳斥道:“武周那时候,大唐可不就亡过一次么,国号都改了呢。”
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政权有没有灭亡,其实标准很多,也很有争议。比如说武媚娘当政的时候,国号都改了,各种抽象操作,但你能说大唐真的在那时候就灭亡了么?
不好说,起码是有争议的。
假如明天方清发个诏书,说自己本是李隆基的子嗣,然后找宗正寺的李氏宗室背书,那他到底是不是李氏的天子呢?李唐还在不在,有没有灭亡呢?
这些事情,很多时候只是某种政治叙事而已。即便是当事人还是那个人,国家也还是这个国家,说法不同,给人的观感就不同了。
“你们与其在这里操心,还不如想想今年科举的时候,怎么给天子歌功颂德,到时候可别写错了称谓。”
白季庚意有所指的说道。
众人皆是一言不发,今日发生的事情,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了,足以影响今后的政治走势。过往还有些余热的李氏宗室,将来也跟落水狗没什么区别了。
这还只是说的李唐宗室,实际上那些跟李氏有联姻的家族,也会跟着受影响。
具体有什么影响,以后才能看得出来,现在都还说不好。
另外一头,勤王的队伍已经走到了汴梁城皇宫门口。负责守卫皇宫的何昌期,一看这架势,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径直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陛下,让末将为您前驱开路!”
“去吧。”
方重勇点点头道,懒得开口解释什么了。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丘八们的脚步声,平稳中隐约带着兴奋。
穿过门洞,穿过正殿前的广场,来到紫宸殿正殿跟前。
儿皇帝李偿,坐在武太后身边。而负责大殿内秩序的元载,则是露出震惊之色,又迅速隐没。
这剧情,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元载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方重勇之前是有安排的,拥立禅让之事,由他元某人一手牵头造势,还要有三辞三让。
怎么今日就迫不及待那啥了?
不过元载是极为聪明的那一类人,看到现在这场面,他就知道不能继续按照此前的套路去部署了。
眼疾手快之下,他也顾不上与方重勇商议,直接从袖口里拿出一份诏书,将其展开,对着方重勇大声宣读道:“天子年幼,自感不能胜任,主少国疑。太后亦是认为无法妥善处置政务,故而将皇位让位于方清。自此李偿为让国公,世袭罔替。”
本是阅兵的诏书,上面写的字跟禅让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元载愣是现场编出来一份退位诏书。
武太后和儿皇帝李偿,都是满脸惊愕,不敢置信。
不过他们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大殿内的卫士将二人带离,至于将来他们会说什么,已经无人关注。
权力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的。底下的人觉得方清是天子,那他不是天子也要变成天子,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内的大臣与将军们,都是一齐对方重勇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好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呵呵,永远不要低估政治动物的求生欲。
方重勇心中冷笑,却是面无表情的坐到了龙椅之上。
他随手将披在身上的龙袍扔到一旁,环顾众人说道:“本官,实在是当不得天子二字。既然你们都拥戴本官,那本官也愿意带领你们为天下人做点事情。如此纵然是有天子之名,也实在是画蛇添足,不如今后就不设天子了吧。你们倘若不同意,那本官就自尽于此地。”
还能这样吗?
大殿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方重勇的话给惊呆了。
还是元载反应最快,他上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官家圣明,所言极是。官家乃是百官之首,发号施令名正言顺。”
“是啊,这天子不要也罢。”
“没错,确实是这样的。”
众人在大殿内议论纷纷,大声密谋以表忠诚。
方重勇暗暗松了口气。好多时候,计划没有变化来得快。即便是安排周翔,也可能会出现各种意外。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官家,即便是没有天子,登基大典不可废。”
元载走上前来叉手行礼建议道。
第789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书完)
这年冬天,几乎是年关快到的时刻,方重勇在返回汴州献俘的途中,麾下军士哗变,簇拥他登基**。无奈之下,方重勇只得带兵入宫,“请求”天子李偿退位。
不知为何,方重勇不肯以天子自居,仍然自称官家。
没有天子,那就没有“天授王权”之说,于是开闭门会的时候,元载询问方重勇:新朝当立,皇帝治理天下的法理性何在?
方重勇则是提出了“顺天应人”的说法。
首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正统,必须来源于“大一统”的王朝,换言之,朝廷所统治的地盘要尽量的大,尽量的囊括过往朝代的传统地盘,至少是核心地盘。
越大越好,越是疆域辽阔,就越是具有正统性。
唯有如此,方能与其他伪朝相区分。
其次,新朝的正统性,来自于顺应天下局势,与百姓们的拥戴。
正因为百姓都认朝廷,所以朝廷才是朝廷。如果大家都不认了,那么朝廷就变成了伪朝。
简而言之,民心是天下大势,也是统治的根基。倘若有一天朝廷失了民心,那么所谓大义也就不存在了。
最后,方重勇强调了“王权民授”的概念。
因为某些原因,所以这样,那样,再这样,再那样,懂的都懂。
这些说法,很好的规避了唐朝为什么变成了“前朝”,而不再是正统的原因。
因为大唐失去了百姓的支持,所以它自然就变成了“伪朝”,它丢失了大量边疆的疆域,所以不再具有大一统的正当性。
大唐君王的权力来自于百姓,如果百姓们真的还支持大唐天子,那方清之流,又如何能够上位?
这些弯弯绕绕的话,看起来花里胡哨,实际上却是老实人在讲大实话。
权力不来自于百姓,难道还来自于虚无缥缈的上天不成?
方重勇的话语也暗示了,如果将来新朝廷倒行逆施,百姓们也会揭竿而起,推翻他们的统治。
与其编造谎言,强调自己的权力来源于上天,自己把自己都忽悠了。
还不如办好自己的事情。若不然过不下去了,谁会无缘无故起来造反呢?
一众亲信,对此心悦诚服。
元载又询问国号之事。
方清起于汴州,遂有天下。国号可为“汴”,或者为以睢阳为中心的“梁”也行,还可以叫“魏”。
当然了,方有德是自沙州敦煌而来的,国号为“凉”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方重勇却说:
“为官为政,治理国家,总是讲究一个政治清明,爱民如子。
所谓清如水,明如镜也。
国号或为大清,或为大明,以示国家政治清明,百姓的想法可以传达到中枢。你们认为是叫大清好,还是叫大明好?”
很显然,方官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抛出两个选项让亲信们参详参详。
国号一般都是以开国皇帝起家的地方为准,但也有例外,比如南陈便是取的开国皇帝陈霸先的陈姓,当然了,也不能排除是春秋时期的陈国。
只不过那个地方在河南周口,与陈霸先的家乡浙江吴兴离得很远。所以基本上可以确认,陈霸先就是以自己的姓氏命名国号。
新朝国号为“方”亦是可行,只是这大清或者大明,确实是有点标新立异了。
然而元载却带头站出来支持方重勇的想法,说大清或者大明这两个国号都很好,从名字上就看得出朝廷希望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不过,大明的国号应该比大清更好一点。
方重勇顿时感觉很好奇,询问缘由。元载继续说道:“明者,日月也。日月之下,皆为王土,大吉!”
这个角度很是刁钻,而众人转念一想,又觉得元载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清不能说明什么,但日月之下皆为王土,就太应景了!
唯有方重勇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众人定国号为“明”,即日起方重勇登基**,大赦天下并尊方有德为“明高祖”,封王韫秀为皇后,家中妻妾都有封赏,俱有名分。
由于家中女眷太少,元载又建议选民间秀女以充实后宫,方重勇再三权衡之后,不得不采纳在这个时代,无论怎么看都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建议。
河北、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对于官府“换牌子”的事情完全无感,他们本身也不是李唐王朝强盛时的最大受益者。
然而,当方清登基**,改国号为大明的消息传到关中以后,当地的李氏宗室残余,就立刻起兵造反了。
汴州也不平静,一些搬迁到这里的李唐宗室蠢蠢欲动,包括他们的亲家,某些关中天龙人家族,也是在密谋政变。
只不过,人一多嘴就杂,更是有不少人刚刚听到密谋,马上就去汴梁城内的朝廷衙门告密。这些阴谋政变还没开始,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毕竟,所谓的名分大义不能当饭吃,方清和当初的汴州朝廷没有做什么倒行逆施的坏事,反倒是均田,发盐引,减商税,开工坊,请科举进士给百姓免费认字,干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又收复了关中与河西,还打跑了吐蕃人。
平时这些事情不会有多少人夸赞,一到关键时刻,民心向背的力量就显现出来了。
即便是颜真卿和颜杲卿,也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而是选择了老老实实的闭门闲居,辞了官不再过问政务。
方重勇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侦缉司的司长卢迈处理,可以专断独行,处理完以后再上报,不必事事请示。
卢迈也很争气,放开了手脚干活,带人迅速扑灭了汴梁城和周边各州酝酿搞事情的那些人。
铁血手腕,找到一个就杀一家,杀得血流成河。
对此朝野震惊不已,没想到方清政变的时候一个人没死,政变之后大清算,却是只要有人酝酿搞事情,就会有血光之灾。
其中甚至包括一些职位不高的中枢官员!
听说这些事情以后,汴梁城中科举备考的士子,大骂那些酝酿造反的人狼心狗肺,朝廷杀得好,坚决拥护大明官家方清。
嗯,如果阅卷的时候可以直接给个高分,那就更好了。
大家心里想着的都是,这次处置了一大批人,还有不少官员,这不就意味着,会空出很多官位来嘛。
至于为前朝喊冤的事情,谁爱做谁做吧,反正他们这些前程似锦的科举考生是不做的。
在这些人心中,方官家就是永远的神,唯一真神,只恨自己的心声那位官家无法听到。
人间世态炎凉便是如此,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就没人记得前朝的好了。
改国号,登基**,入主汴梁城皇宫之后,方重勇并未闲着,而是大刀阔斧的改革内政。诏书像是不要钱一样的下发,看得人目不暇接。
第一道圣旨,是成立国家战略决策局,常设成员九位,一般成员二十五人到三十六人之间不定,地位在议政堂之上。
九位固定成员里面,三省六部当中选六人为固定成员,宰相必在其中。另外三人,则从民间选拔有才华的“国士”担任,任期都是三年,三年一轮换。
民间选什么人,没有身份限制,可以是现任官员,可以自荐也可以推荐,最终由官家一言而决。
这个部门,专门负责商议处置涉及国家发展方向的大事,政务并不繁重,但权柄极大!
第二道圣旨,则是发布了第一个“武年规划”,并规定了这些年当中,应该发展的项目。
其中土地要如何如何,仓库要如何如何,吏治要如何如何,说得很详细。
圣旨还特别强调,要优先发展纺织业,其次发展采矿业,并提出了“粮食要多,工坊要多,商路要多”三多原则,在稳定农业的前提下,积极发展手工业,特别是可以用于和外邦交易特产的手工业。
比如说棉被与丝绸。
第三道圣旨,则是下令在汴州新建一所“综合性大学”:汴州理工大学。
其中包括算学,力学,器械,军工,化学等科目,向全国招募教习,由官家亲自考核,一经录用,立刻给予高薪。
然后,将汴梁城皇宫的一处闲置之所,开辟为专门负责纺织的织造工坊,以服徭役的方式,发动汴州及周边地区,并且有兴趣参与项目的百姓,到这里参与纺纱织布,学习纺织技巧,研究纺织技术。
包吃包住,但没有工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后来,这里改名为“中央织造局”,并闻名海内。从这里走出来的学徒,都成为了民间纺织作坊的抢手货,甚至有很多人因此发家致富。
第四道圣旨,则是调整了原本大唐“道”这个行政区的区划,废除“道”,然后将全国分成几个“巡抚区”。并在每个区的治所以外,又设立了“直辖县”,不受巡抚区治所管辖,直接向中枢。
巡抚有单独的巡抚衙门,在各巡抚区内轮换,负责处理该区域的重大政务。而巡抚区内的税收与物资统筹,则由布政司负责,乃是该巡抚区在治所的常设机构。
而节度使这个官职被废除,不再出现一个衙门管理军政事务的情况,军务方面,则由防御使替代。
简单来说,就是调整“州”以上的地方官府构架,防止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还有一些诸如:修订新律法,尤其是废除蓄奴制度,改为主仆契约;成立农业协会指导自耕农耕作;成立国家统计局收集全国各类统计数据;成立宗族协调管理局,来管理地方大宗族相关的事务,比如说干旱时节上下游争夺水源的情况。
这一系列举措,都足以说明新朝大明,是一个有理想有作为的政权,并不想苟且混日子。
然而,无论方重勇多么努力,篡位的那些反噬,都是无法避免的。
得知方清篡位的消息,本已经归于大唐旗下的朔方军举旗反叛,在灵州重建大唐,推举基哥幼子为帝,与方清建立的“大明”相抗衡。
正值春耕,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关中那些被扑灭的所谓“盗匪”,也有零星活动,似乎有死灰复燃之虞。
就在这关键时刻,郭子仪从河西来到汴州,向方重勇陈明利害。他请求朝廷赦免朔方军将士,他愿意孤身入灵州,劝说浑瑊弃暗投明。
为表诚意,郭子仪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留在汴州城内,不踏出院门一步。
方重勇当即写下圣旨,给了节杖,让郭子仪去一趟灵州。并且承诺不会对朔方军将士动刀,只要他们愿意迁到汴州,可以在都城附近的州县安置家眷。
郭子仪解释说,朔方军上下未必是要为大唐流干最后一滴血,只不过高层因为朝廷废除节度使而人人自危。只要官家以官职许诺,再妥善安置家眷,说服朔方军并不困难。
这些年朔方军上下已经把天下局势看透了,现在起兵造反,不过是丘八对于政治无知的莽撞之举。
试问大唐的尸体都成这样了,难道谁还真指望它能复活不成?
方重勇深以为然,命车光倩给郭子仪五百锐卒护送他去灵州。
果不其然,郭子仪对浑瑊晓以利害,并出示圣旨与节杖,朔方军上下这才安心下来。方重勇将他们的家眷安置在洛阳周边,隐隐有压制大唐旧官僚的意图。
洛阳正是前朝官员的聚集地。
方重勇将从渤海国回归的税警团扩充为一军,含步卒一万二,骑兵四千,共计一万六千人,齐装满员。
让他们跟朔方军换防,让朔方军一部前往渤海国的龙源府,一部分镇守幽州。
吸取前朝教训,方重勇很注意将兵员和他们的家眷分开,这样的话,即便是某个将领想反,他身边的人也未必会跟着他一起反。
反叛方重勇可以平息,而且是不费什么力气,但是他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很多酸腐文人写书阴阳他,甚至公开咒骂他是逆贼,不忠不义,乃是天下最大的白眼狼。
他成为市井流行话本里的常客,形象比大秦嫪毐还差,很多时候都是大反派。卢迈曾经建议将这些人收而杀之,但是方重勇却拒绝了。
如果将这些人杀了,那不正好坐实了他们说的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越是破防,越是说明做贼心虚,人心就是这般的扭曲。
方重勇选择不予理睬。
励精图治,一两天看不出什么情况。但这种事情,就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时间一晃五年过去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成就斐然。
国内经济民生焕然一新,朝廷的各种利民便民政策,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统计局将各州各县,土地占有面积排行前十的大户登记造册,重点盯防。时不时就将其中的刺头抄家,资产充公后,用于社会福利。
畜力抽水机,深井采煤,焦煤冶铁等技术陆续应用。专利法的思想,也开始在普通人心中普及,已经出现了某些科举无望的人,专注于发明创造,然后申请专利赚钱的情况。
与西域的商贸,再次繁荣起来。因为纺织技术的革新,棉纺的进步,棉布棉被的推广,棉纺品成为了出口的新主力。
这些纺织品伴随着改良了的青花瓷,可以直接用开水冲泡的散茶,成为了远销西亚的“新三样”。而西域而来的黄金,宝石,药材,以及某些农作物的种子,也陆陆续续进入中原。
中外交流重新活跃了起来!
除此以外,登州、泉州、广州三大港口,还开发了新航线,形成了北到东瀛,西到波斯的各类航线,海上贸易持续走高。从波斯地区来的银币,大量出现在海港城市。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样的发展就很好。
但很多时候,意外本身就是一种不出意外。
眼见大明的商贸快速复兴且繁荣更甚以往,赤松德赞一道军令,吐蕃边军二十万向河西进发,妄图劫掠河西,捞一波大的!
不是他想找事情,而是这些年吐蕃修佛寺修得有点多,是真的缺钱了!
得知吐蕃军来袭,方重勇希望御驾亲征,结果被群臣阻拦。最后,郭子仪挂帅出征,他因为说服朔方军弃暗投明,此后作为军中将领的典型,被方重勇快速提拔为关中防御使。
方重勇带着中军来到新长安城,在这里坐镇后勤枢纽,并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担任副帅,李光弼、车光倩、何昌期等人都在军中各领部曲参战。
总兵力有十五万之多!
这次方重勇是把国内的精兵都拉出来了,他要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辛苦耕耘了五年,这五年他节衣缩食,把所谓的“私房钱”都花在了军备上,就是为了今日。
记得前世的时候,高中看起来还差不多,并无本质区别的两个人,到了大学,进入社会,其命运往往各不相同,差别极大。
上次吐蕃军还和汴州军打得有来有回的,然而这次一接触,吐蕃人就傻眼了!
扔出去掉在地上会爆炸的圆球,炸开后,里面有碎铁片飞溅得到处都是,被沾到就非死即伤。
以及那种抱着一根竹筒的“手铳兵”,破阵的时候冲锋在前,他们齐射过几阵后,吐蕃军便已经溃不成军。
最令人胆寒的,还是那种埋在地下,就能引爆城墙,炸塌一角的玩意。
吐蕃军虽然有二十万,但是这次与明军交战,一败再败,一直败到鄯州。方重勇命郭子仪带兵攻鄯州,一战而下。
又命他继续攻相邻的廓州、洮州。
吐蕃军士气被打崩了,也是因为这些年信佛的人多了,这些人成为僧侣后,既不纳税也不当兵,所以兵员素质降低了不少。
这一年,明军一举收复了陇右三州。之后,郭子仪被封为护国公,世袭罔替。
典型的后来居上。
赤松德赞派人来长安求饶,双方以石堡城故址为界,立碑会盟。
吐蕃人的失败并非偶然,这五年来他们只顾着修佛寺,铲除苯教徒了。经济还是那个鸟经济,人口也还是那个鸟人口。
吐蕃不变,但大明却已经日新月异,焉能不败?
方重勇的威望再次到达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此时国内朝野局势已经十分稳固,就连过往那些写小作文阴阳他的人,都一个两个的选择封笔了。
回到汴州以后,方重勇下令在汴梁城内举办一个“万国博览会”,鼓励国内各州的商贾到这里,将他们本地的好特产展出一下。
博览会揭幕当天,汴梁城人山人海,一连几天,城内都不宵禁。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脑中又浮现出当年盛唐时的百国商贾来朝贡时的盛况,忍不住潸然泪下。
回来了,当年的荣光回来了!
以这届博览会为分界线,大明国内商品经济再次加速。官府以“盐引”为根基发行的纸钞,已经完全代替绢帛和贵金属,在市面流通上形成了绝对优势。
朝廷又借机推了一波青苗法的改进版,低息贷款帮助很多农民开荒,社会底层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
清晨,扬州罗城那宽阔的街道上,一个穿着健美男装锦袍的少女正在飞跑,一不小心,将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撞了一下。
这位壮汉衣着普通,身上却带着一股贵气。少女的身体很单薄,虽是主动撞人,事后自己却是摔倒了。
她站起身,揉了揉被撞疼了的肩膀。见这位壮汉“色眯眯”的看着自己,连忙瞪了对方一眼骂道:“你这老登没见过美人啊,看什么看!”
说完,气急败坏的走了。不得不说,少女不谙世事,缺了点教养。
“官家……”
一旁的大聪明走过来低声询问道,他自愿当宦官已经有十多年了,一直兢兢业业。方重勇体恤他忠心,在净身前,特意让给他纳了几房妾室,几人都怀孕了以后,才允许他净身。
这么多年过去,大概是因为出身渤海国,姐姐大贞惠也是妃嫔的关系,大聪明一直谨慎低调做事,很得方重勇信任。
“一个毛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二人来到扬州府衙,这里是扬州巡抚区的治所,巡抚本人也在这里办公。
“官家,里面请。”
巡抚杨炎站在府衙门口迎接,看到方重勇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众人进了书房落座,杨炎就将手中的奏章递给方重勇。
“扬州地区的农协,操纵市场价格,还帮助大户们囤积居奇。他们掌控着种粮的挑选,还有指导百姓耕作的能人,甚至还给农户办理贷款。
总之,只要种田就必须要跟他们合作,交会费才行。不交的话,估计自耕农一两年内就会落魄到卖田卖儿卖女。
如今的农协,制度已经败坏,汴州的政令只能在本地实施,出了汴州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杨炎叹息说道,面带愁容。
当初方重勇设立农协,就是希望这个机构,能帮助自耕农以及农田不多的地主,让他们在耕作的各个环节都能顺利完成。
比如说育种,农具租借,粮食销售等等环节,一般自耕农都是搞不定的。
这个政策在制定之初很好用,使得大明国的实力在短期内就获得了加强,而且社会变得更加稳定。但十多年过去,分散在各地的农协,早就跟本地大户们互相勾结在一起了。
他们在一起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虽然自耕农的售粮价格也涨了,但由于此举推高了整体物价,所以自耕农的生活水平,反而下降了!
“无妨的,朕当年设立的新政,现在多多少少都出现了问题。国家战略决策局已经成了党争的战场,除了吵架就是吵架,最后还是得朕一锤定音。
统计局数据造假,报喜不报忧。各州大户变着法子买地,然后勾结农协的人,当甩手掌柜。
几个商埠,偷税漏税的商人也有许多,他们偷税的办法也是五花八门,禁也禁不绝。
科举舞弊的有,大学招生,那些教习们都把自己的徒弟带进来,沆瀣一气,还以为朕不知道。”
方重勇似乎是在发牢骚一样,说了一大通。
当初确实想了很多办法,成效也很显著。但是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些新政,已经被投机者们发现了破绽,大家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连他引以为自豪的专利法,都出现了“专利流氓”,看别人整什么,他就去申报与之相关的专利卡位。
方重勇也不知道为什么后世之人才懂的东西,这个时代的人,很快就能摸到门道。或许,古人和现代人,智商并无不同,只不过是因为眼界不够,才显得有点呆。
当他们接触到全新领域的知识以后,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比如说刚刚那位少女骂方重勇是老登,老登这个词,也是他这位方官家带起来的,很快就成了百姓们的口头禅。
“今日来此不过是微服私访,考察扬州民情。朕打算调你去中枢,主持新政。
朝廷的政策有些不适合时代了,你肩上的担子有点重啊。”
方重勇拍了拍杨炎的肩膀说道。
“臣敢不为官家效死!”
杨炎一脸激动的说道。
“你在扬州收的那些礼,记得把礼单交给朕。旧东西放不下,是没法往前走的。”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杨炎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磕头,他以为这件事异常隐秘,却不知道为什么方重勇对此知之甚详。
夜晚回到别院,方重勇刚刚翻开扬州官员送来的密折,大聪明就领了个衣衫单薄,高耸的胸脯都露出一半的年轻女孩进了卧房。
正是白天撞了方重勇还出言不逊的那位。
“官,官家,小,小女子不,不懂事,求您别,别杀我全家。”
那女孩一边颤抖一边低声哀求道,那娇美的面庞,婀娜的身材,轻薄的纱裙,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官家,这是扬州布政使陈必的爱女,老来得女,难免有些骄纵。婆子验过了,还是处子之身。”
大聪明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解释道。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方重勇面露诧异之色,看了看那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对大聪明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悄退出卧房。
方重勇也不讲客气,走过来抱住那颤抖的女孩,吻住了她那小巧的嘴唇。很快,二人就在床上坦诚相对,水乳交融。
第二天,一夜欢愉的方重勇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那些因为政务而产生的戾气,全都一扫而空。他回头看了看那脸上带着泪痕,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女孩,皮肤精致白皙,身材曲线优美,是个难得的美人。
方重勇忽然想起,他的长子如今都已经娶妻生子,昨夜自己已经不是抱着下一代,而是抱着下两代了。
他走到院子里打太极拳,大聪明就在一旁待着,很安静没说话。
“刚刚入汴梁城皇宫的时候,招了很多秀女。朕原本是打算一个都不碰的。
可是朕不碰她们,她们就会如行尸走兽一般,连个盼头都没有了。所以,朕只能将她们都宠幸了一番。”
方重勇感慨叹息道。
见大聪明不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其中某些人,朕连名字都没有记住,而她们大多还给朕生下了子嗣。当了皇帝,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了。譬如昨夜那个,即便是朕说不要紧,陈必也会心有惴惴,说不定还会将这女儿打死。她被送来,已经证明了一切,你明白么?”
“官家,是孤家寡人。”
大聪明小声说道,方重勇昨夜是真的在救人,不然这女孩死定了,不死也要被人逼死。
“你可说对了,朕就是个孤家寡人。
朕一直想做一番大事,然而反者道之动。
一件事做完了,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本来好了的事情,后面又会慢慢变坏。
为了大业,不想要的女人,要收。
为了大业,不想做的事情,要做。
朕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也做不到,能有今日,全靠运气。
但运气常有,却未必一直伴我身边,朕总会有一天,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天下一天天败坏下去。”
方重勇有些沮丧的叹息道。
其实在大聪明看来,方重勇已经是伟人中的巨人了!至于李隆基那种,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是,他毕竟没有见过方重勇前世的那个汽车满地走,网络遍天下的世界。
方重勇看来,你连小霸王都玩不到,你得意个嘚儿啊!
“你说,朕百年之后,这天下会如何?”
方重勇看着大聪明询问道。
“回陛下,国泰民安,天朝上国。”
大聪明叉手行礼道。
“你想多了,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
朕死之后,那些权贵们,必定反攻倒算。
朕给百姓们分润的实惠,一定会被他们夺走。
朕曾经的战友们,也会巧取豪夺,为害一方。
包括朕的那些子嗣,也都觉得好东西我拿着就行,为什么要分给穷人呢?
朕活着的时候可以压着他们,朕不在了,他们一定会加倍捞回来。
幸亏那一幕朕看不到了,朕要是看到了,活着也会被气死。”
方重勇哀叹了一声,昨夜在那位年轻少女身上予取予求,又龙精虎猛的帝王,此刻一点都看不到威武霸气。
大聪明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中年失意的可怜男人罢了。
“官家,将来即便有那些事情,但会有许多人记得您曾经做过的那些。至少,您这样爱民如子的帝王,曾经来过这里。”
大聪明小心翼翼的回道。
“但愿吧,谁知道呢。”
方重勇看着远处的一轮朝阳染红了云彩,面色怅然说道。(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