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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鬼屋》》 · wsganr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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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

作者:wsga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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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楔子

十年。

十年在人类历史上,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在人的一生中,十年却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了。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十年在人的一生中能留下多少回忆?

一个人走过了十年,会怎样去回忆那逝去的光阴,匆匆的脚步?

一个人走过了十年,会怎样去迎接那将到的目标,漫漫的前路?

十年。

***他擦了擦肥腻的手,悄悄地溜入了里屋,掩上了房门。

没有人注意他的举动,他的举动实在平常,或者找什么东西,或者换件衣服;自己住的房子自己自由出入,很平常,极平常。

他当然不找东西,也不换衣服。

他看日历。

家里的客厅挂着大大小小的挂历,他不看,他只看卧室里挂的小小的日历牌。他神经质地看了又看,最近发展到一天看几次,好像百看不厌一样。而且他单独一个人看,不让家里人知道及见到。

日历牌上某月某日处用红笔作了一个醒目的记号。

他老婆曾经问道:“你将日历画到红红的干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答道:“有个朋友生日,我要记住送份礼物给他。”

他老婆当场就跳起来:“你这个死鬼,什么朋友这么不得了!朋友过生日就送礼物,我生日你又不送礼物!”

他知道对付这种女人的办法,就道:“好吧,你过生日我去订做一个四磅的大生日蛋糕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他老婆道:“我不要,四磅的生日蛋糕太贵了!你有心我就满足啦。”

这种女人的品性就是这样,而且转眼之间将日历上画的朋友生日一事忘得一干二净。头脑简单的女人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所以他从来不对老婆讲真话。

只有傻瓜才对老婆讲真话。

他看着日历牌,心里面不由得一阵欢喜,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这一天来得真是不容易。

他想,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呢?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已经等了十年。

他不用再苦等了。

***一双纤细而白晰的手。

如果人手有标准来衡量的话,他的手可算是一双精确的手。

精确的手只做精确的工作。

他每一天都做精确的工作。

他如果稍微疏忽,就会在做工作时出差错,就会遭人埋怨,就会打烂饭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如果稍有差池,就极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引出致命的问题来,他的计划就会全部穿煲破产。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因此他做工作从来都没有出错。

精确的功夫。

他坚持了十年,十年精确的功夫。

他还让一个女人参与他的计划,共同商量,共同策划每一个步骤。他明白在某些事情上,女人比男人更有力量,更有便利条件去做。

上帝创造了女人,当然让她有用武之地,否则为什么要有女人呢?

他准备了十年,是为了某一天的到来,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

这双手看起来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不过是略显粗糙,黄中带黑罢了。但此刻却握着几把小刀。

两寸长半寸宽的小刀。

他一挥手,白光一闪,夺的一响,小刀已插在十米外的一块木板上。

而且是正中圆心。

这一手飞刀功夫不是容易练的,一个眼明手快的年轻人,起码要练三五年。飞刀要准,要稳,要有力。

还要快。

快是难中之难,快是关键。只有快,才能在对手发招之前出手,掌握主动权,将对手制住。唯有快,才能胜利。

他每天都练,已经练了十年。

有几个年轻人跟他学,技术要领掌握了,恒心却没有学到,所以总及不上他。

一个人要学任何东西,首先要用心,不用心学不到,用心不足只学到皮毛,只有专心加恒心,才能学到精华。

他一直在用心。

他的飞刀技术相当好,够准,够稳,够力,够快,堪称一流。

他练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夺的一响,又一把飞刀插在木板上。

夺夺夺的连续三响,三把刀几乎在同一时间插在同一点上,好似一朵三叶花,于美丽中渗出冷酷。

两寸长半寸宽的小刀。

夺命飞刀。

***“你等了十年,为了什么?”

“你含辛茹苦了十年,又为了什么?”

“你总是笑脸相迎,好像哈叭狗一样去讨好那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你肯这样难为自己,糟蹋自己,无非也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你装亲切,装热情,无非也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你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当这一天来到时,你当然要收回很多很多作为补偿。”

“否则,这十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计划立刻要开始了,你要保持镇定,要保持冷静,决不能功亏一篑。”

“你的计划如此周密,你一定会胜利。”

“你注定是个成功者。”

***十年。

默默耕耘的十年。

久积待发的十年!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1章:一步一?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1章:一步一惊心

林伟强的心中一片茫然。

说实在的他应该高兴,应该开心,走到今天这一步,十分不容易。多少人朝思夜念,费尽心机出尽八宝,无非为了这一天的及早到来。如今这一天到来了,也算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呢!但是说实在他又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开心不起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至今仍是一个谜。十年来,他常常仔细地想过一旦有今天将会怎样做,今天终于来到了,心里却生出一种失落感。好像一只小鸟,被困在笼中固然是一种悲哀,被放出笼外而失却了方向不知道怎样去飞同样是一种悲哀,甚至是更大的悲哀。如果一只小鸟被困在笼中十年,出来后的情形将会如何?它还会飞吗?

林伟强不知道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一只被困笼中的小鸟一旦出笼后会怎么样,他只是从直觉上感觉到,自己觅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他自己就是一只这样的小鸟。

他的心好木,好茫然。

车窗外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匆匆地一晃而过,留不下完整的印象。唯有天边的几片白云,才以清高而永恒的姿态姿悠淡定地挂在那里,俯视着人生。林伟强宁可望着那白云,而不想望车内的乘客。白云是熟悉的,他曾望过千次万次,每次都可以找到平衡与安慰,他愿不厌倦地望白云。乘客是陌生的,他们穿着林伟强没见过的服装,说着林伟强不容易理解的话,话题又与林伟强毫不相关,林伟强便独自望向窗外,望向天边那悠悠的白云。

车停了,跳上来几个大脊垒垒的男人,迅速地把住司机和车门。车一开,一个男人就拔出匕首大叫道:“各位乡里,我们是出来找吃的,要钱不要命!各位老老实实将身上的银子交出来,没银子的有首饰也行,项链戒指,耳环胸针,大小通杀!多多益善,少少无拘。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保证你们安全。如果有人古古怪怪出蛊惑,莫怪我兄弟不客气!多谢合作,立刻开始,快趋快趋!”

这一番话说得倒水般流利,显然不是初出道的雏哥。乘客们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噤若寒蝉,百般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地掏出钱物,交给那个拿着水桶袋的大汉。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损失了钱财日后可以再挣回来,被凶神恶煞的打劫者捅上一刀却是极不合算的事。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乘客们要命不要钱,个个驯服得如羊羔一样。

拿水桶袋的大汉循着座位一路收过来,眼见得收获甚丰,不由得心花怒放,面上却依然是恶死模样。来到林伟强面前,大汉见林伟强端坐不动,便喝道:“喂,你呢?”

林伟强说:“我没钱。”

“我没钱”三个字平平淡淡,声音也不高,乘客们听在耳中却好像惊雷般响,个个都向林伟强望过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穿着老土的人居然不识好歹,居然说没钱!既然打劫者不计较钱多钱少,随便拿些出来就打发过去了,何必为了几个钱而惹祸上身?甚至会激起打劫者的火气,拖衰全车人一起倒霉。土佬!戆鸠!

大汉似乎没见过林伟强这种人,一时间想不出对付的话,就随口说:“没钱?没钱你怎样出门?”

林伟强说:“我的钱仅仅够买车票回家,给了你我就车票都买不起,你打劫也要留条路给我走呵。”

大汉说:“那你有值钱的东西吗?”

林伟强说:“只有一张纸最值钱。”

大汉说:“一张纸?银行存款单?借据?屋契?拿来看看!”

林伟强从口袋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我认为值钱的,你未必会看得上眼。”

那大汉不看时万事皆休,一看便目瞪口呆,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前面那个曾经拔匕首大叫的小头目见苗头不对,走过来看一看,也愕愕然。总算他吃过夜粥见过世面,放软了口气说:“兄弟,趸几份?”

林伟强说:“孖六。”

小头目说:“哪一瓣?”

林伟强说:“放血。”

小头目眼珠一转,懒大方地道:“好,山水有相逢,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今日到你门口为止。”

他扬扬手,喝令司机停车,几个人一道烟地下车走了。

眼见得打劫者走得无影无踪,乘客们才松了一口气,夹七夹八地议论起来。坐在林伟强后面的庆幸自己好运气,避过了风头保住了钱财;坐在前面的则咬牙切齿地咒骂,用尽了最难听的词句。有几个牙尖嘴利的意犹未尽,对着林传强指手划脚。见林伟强不声不响,竟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转头来说:“喂,你是什么人?”

林伟强没在意,自顾自望着窗外。

那人提高了声音:“喂,你是什么人?”

林伟强转回头来,看了看这个人,漠然地道:“我是什么人又关你事?”

西装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说:“你和歹徒说了些什么话?你们串通了搞什么鬼?”

林伟强笑道:“你扮正义?扮英雄?扮人大代表?你又正义又英雄刚才为什么不挺身而出?报纸不是天天都提倡见义勇为吗?”

西装当场被呛得翻白眼。

林伟强说:“你问我是什么人?我是劳改释放犯,今天才放出来。刚才那几条友不够我恶,怕了我,就放我走路。你懂个屁!”

全车寂然。

林伟强再没有说话,车上的乘客也一言不发。既然有匕首的打劫者都怕这个劳改释放犯,那谁也不够胆去惹这个太岁。

老虎须可不是好拔的。

***“趸几份”的意思是“判多少年”。

“孖六”的意思是“十二年”。

“哪一瓣”的意思是“判哪一条罪”。

“放血”的意思是“杀人”。

林伟强拿出来的那张纸,是释放证明书。

十年前的今天,林伟强以杀人罪被捉,接着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他杀了人而没有杀死,年纪又小,从轻发落才判了十二年。刚刚坐牢时,他尽情地作反,是出名的打不死的硬骨头;后来厌倦了,不再作反,因表现好而被减刑。第一次减刑一年,第二次又减刑一年,坐足十年便获得释放。据减刑裁定书所写,他获得减刑是因为改造得好,有立功表现。究竟有没有改造好,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时似乎已经改造好了,有时似乎又未曾改造得好。改造这个字眼,太过迷离,太过恍惚,不容易把握住实质。具体表现出来就是有没有获得减刑,获得了减刑就是改造好了,一般人都这样认为。因此可以说,林伟强是已经改造好了的犯人。不,不再是犯人,是新生的公民。

那么那些获得减刑放了出去又重新犯事的人呢?是改造好了还是没有改造好?

林伟强不去想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

做人不可不认真,也不可太认真。

他只是认为要看一步走一步,如果出去后找到一份职业,有吃有住,自然不去犯事;如果求职无门,就难免重新捞偏门。人要生存就要挣扎,白道黑道都是挣扎的不同方式,用哪一种方式因人而异,由环境造成。时势可以造英雄,英雄却不能造时势,强行去造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林伟强文化水平不高,但据一起坐牢的一个大学生说,林伟强的悟性颇佳。什么叫悟性,林伟强懵诧诧,他做事凭直觉,想做就去做,如此而已。

出狱以后怎么办呢?林伟强心里不踏实。幸而他雄风犹在,刚才能镇住几个打劫者就是明证。一个人的雄风,威严,煞气是与生俱来的,难以强加,难以训练,难以伪装。雄风犹在,或者能助他度过难关。

他望着窗外,想起了一起坐牢的那个大学生写的一首叫做《你我》的诗:你说雨后观山好青葱我说厌秋黄叶意更浓你说冬天过了是春天我说四季循环总从容你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我说早已看惯虹的空你说河东河西三十年我说长河浪尽皆无踪你说爱是无涯情相共我说无爱无恨无轻重你说何日才能再度逢我说缘来缘去早深种林伟强非常喜欢这首诗,喜欢诗里的那种味道,也许这就是所谓悟性吧。

他心里还有一个秘密。

他希望快点见到K哥。

***林伟强回到了G市。

十年前的G县,现时变成了G市。昔日的横街窄巷,让位给几十米宽的水泥大马路;一幢幢的高楼大厦,彻底抹去了乡村牧野的情调;霓虹灯的光芒,给一切涂上了浓浓的色彩。林伟强东问西问,总算问到了凤凰派出所的所在,就进去交上释放证明书办理入户手续。正办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拍拍林伟强的肩膀说:“林伟强,你还认得我吗?”

林伟强望望中年人说:“认得。十年前是你捉我的,你叫陈。。。。。。叫陈雷。”

正在登记入户表的户籍警讨好地说:“他现在是我们的所长啦。”

林伟强说:“陈所长,恭喜你高升,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关照。”

陈雷以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和欢喜说:“吃了几年皇家饭,果然脱胎换骨,眉精眼琦!你回来了,我欢迎你,今后要好好做人,别再想邪门歪道。自己开间大排挡,分分钟就发起财了!”

林伟强说:“陈所长你真会开玩笑,我单身寡佬,无依无靠,哪里来本钱开大排挡?”

陈雷说:“你的本钱就是青春,这个本钱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不要急,慢慢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谈话间手续已经办好,陈雷高兴起来,带着林伟强去到兰花街居民委员会,找到居委会主任王兰香。陈雷向王兰香介绍了林伟强的情况,请她尽力安排一下林伟强的食宿,帮助这个举目无亲的年轻人找个职业。王兰香想了想说:“住的地方有是有,只怕不得长久。我们街道有间空屋,是华侨的,被人占用了十几年,刚刚才收回来。那个华侨写信来说过两三个月就回来收屋,在他没回来之前可以给你住,至多住两三个月。你唯有快些找份工作,有宿舍住的,才是长远之计。说起来你为何这般命苦,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亲无戚,落得今日这种地步。希望你找份好工作,好好做几年,娶个老婆过安乐日子吧,真是前世无修,阴功啰!”

陈雷对林伟强说:“王主任是有名的霸咋香,一把嘴利过飞刀,打遍G市无敌手。但她为人绝对热情,最肯帮人忙,你的事包在她身上,尽管放心!”

王兰香笑道:“陈所长真会开玩笑,我不过学坏一把嘴,倒落下响当当的一个绰号。没办法啦,坐了这个位子,只好尽力为街坊邻里谋利益。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放心放心!”

于是林伟强住进了兰花街六十三号,蚊帐被铺梳洗用具都是由居委会赞助的,一日三餐由王兰香托人情走后门去一间小工厂搭伙食,伙食费先由居委会垫付,说明林伟强有工作后在薪水里扣回。一切安置好后,王兰香叫林伟强随便玩玩,散散心,她要去四处走动,看有没有适合林伟强的工作。

林伟强对目前的处境基本满意,兰花街六十三号是间颇为老旧的古式大屋,除了一间新加建的卫生间外,一切都古香古色,看上去似乎有七八十年的历史。这间屋好就好在宽阔,通爽,没人住,林伟强一个人住非常之舒服。他躺在床上,体会着重新自由后的滋味,不用每日晚上点名收仓,不用剃光头,不用穿着一色蓝底白侧边的劳改服,不用……不用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反而不习惯。十年的烙印毕竟入心入肺,不可能一时间抚平和抹去。此时此刻的他,非常想到大街上逛逛,看看那些十年前还没有而现时街知巷闻的时髦事物。但他不能去,要等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必定会来找他,而他又必定要先见那个人的。

那个人就是K哥。

***K哥是个大肥佬。

K哥说:“亚强,你出来了,一定好奇怪我为什么不让你到我家去,也不去接你回来,还叫你不要来找我。我实话告诉你,这十年来我寄钱寄东西给你,有时去劳改场看你,都是瞒着我老婆的。”

林伟强颇感意外:“哦?”

K哥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又长气又冗气又小气,加上社会上的眼光与偏见,我又怎么能公开和你保持联络?我和你一场兄弟,当年同捞同煲,总不能见死不救,任由你一个人在劳改场自生自灭。我怕你心情难受,就一直说我老婆如何问候你,其实她对这件事一点都不知道。你想,如果她突然间知道我十年来一直瞒着她去资助一个劳改犯,她会怎么样?所以我只能偷偷来找你,不能让熟人见到。”

林伟强感动道:“K哥,真难为你了,我一被判刑,旧时的兄弟都鸡飞狗走,各散东西,独得你一个记挂着我,十年来不断地资助我,而且还要瞒着大嫂。我也不会说客气话,只能慢慢地用行动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K哥说:“兄弟,何必说这些话,我若要你报答,就不理你了。你现在干手净脚,两袖清风,用什么来报答我?我不要你报答,我只看重我们之间的友情。如果有朝一日K哥我衰了,你能够时不时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林伟强没作声。

他想到了心里的那个秘密。

K哥说:“你回来了,有什么打算?”

林伟强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找份工来做吧。我一没技术二没本钱,只有一股牛力气,做粗重功夫可以胜任的。”

K哥说:“这很难办的,现时招工多数看文化程度,一般都高中毕业,起码要初中,没文化的薪水都特别低。”

林伟强说:“我在劳改场也考了张初中毕业文凭,但那是假的,骗骗人而已。”

K哥说:“我帮你留意一下,不过几年来我循规蹈矩,认识不了什么人。”

林伟强说:“算啦,再要你操心我就真的过意不去。居委会的王主任说帮我找一找,看来她有几成把握的。”

K哥说:“王兰香?霸咋香满有人缘的。她老公死得早,儿女又大了,闲得发毛,就四处为人排忧解难。没法子,精力过剩嘛。”

林伟强说:“希望她早早帮我找一份工作,解决吃饭问题,其他事慢慢再算。”

K哥摸出几张钞票递过来:“喏,给你用。坐牢没钱都还有碗饭吃,回来了没钱就寸步难行。”

林伟强说:“我不能再用你的钱了,很快我就会有工作,就会有钱。”

K哥说:“谁知道你的很快会很快到几时!你走到街上,喝杯水上个厕所都要钱,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万万不能。我知道你的心,觉得负累了我,不好意思。我负担了你十年,还怕负担这一两次吗?就当是我借给你,日后你有钱就还,没钱就算数。”

林伟强觉得心里压力很重,无法抗拒K哥的一番好意。事实上也是这样,负担了十年,还怕负担这一两次吗?只是钱财债好还,人情债难还,K哥的这番深情厚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报答得完。十年,十年间人面桃花,沧海桑田,问世上能有几人始终不渝地支持自己的朋友十年?

唯有K哥。

K哥将钞票塞到林伟强手中说:“趁有空到处走走,以后有工作就没时间玩了。你要打醒精神做人,不要随便相信人,花言巧语满口胡柴的人多得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吃得你骨头渣子都不剩下。最要紧自己醒目。”

林伟强感激地点点头。他在这世界上没任何亲人,只有K哥一个朋友。除了K哥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他在劳改场学到了一句名言: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只能相信自己。

一句屡试不爽的名言。

劳改场里高手如云,贪污的,诈骗的,走私的,勒索的,盗窃的,打架的,杀人的,强奸的,林林总总,哪一个没几下绝招?在这些人当中浸泡十年,任你蠢笨如牛,也应了常在台边站母猪都会打拍子这句话,会学得几下招数。何况林伟强既不蠢又不笨,自然在耳闻目濡之下功力渐厚。他回到G市不到一天,就发现了一件跷蹊之事,只是因为刚刚发现,证据不足,他才不告知K哥。只须假以时日,有足够把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跷蹊之事就是:有人在暗暗跟踪林伟强。

***晚秋的天气好到七彩。

林伟强口袋里放着K哥给的钱,却不舍得乱花。劳改场里的挤迫感已使他长期处于窒息状态,如今有了松动的环境,何不放纵身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沿着海边一直走去,穿过小狐狸公园,越过新市区,逛了星河咖啡廊,旅游购物村,犀牛望月宾馆,香格里拉大厦,走马观花地步行了五六个小时,居然没有花一分钱。他也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疲劳,多年练就的强劳力体魄的确过得硬。就这么七转八转,不知不觉转入一个山明水秀的所在,在山坡旁边见到几垄青青绿绿的萝卜。他正自口渴,顺手拔了一个在小溪中洗洗就嚼将起来。嚼不了两口,石山后面转出两个挑桶浇水的和尚,一个年纪尚嫩的小和尚便嚷道:“喂,你怎么偷我们的萝卜?”

林伟强斜了小和尚一眼:“别这么小器,一个萝卜就鬼杀般嘈!吃个萝卜解解渴不行吗?”

小和尚说:“现时人人都喝可乐雪碧,穷一些的喝菊花茶,最差的也喝矿泉水,哪有吃萝卜解渴的!你偷和尚的萝卜,倒过来说我们小器,知不知羞!”

另一个老和尚说:“不要吵不要吵,他身上碰巧没有钱,如何买矿泉水喝?一个萝卜有什么不得了,他吃也是吃,我吃也是吃,既然都是吃,何必分你我他。”

林伟强说:“这话说得才有水平,而且我也不知道这萝卜是和尚的。你这小和尚连一只萝卜都不能施舍,怎么去修成正果?来,我帮你浇水,算是补回萝卜的价值。”

他卷起袖子,一把拿过老和尚的水桶就干起来,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很快就浇完了几垄萝卜。他脱下衣服,抹了抹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水,老和尚递过来两只洗干净的萝卜说:“施主,你喜欢吃萝卜就多吃两只吧。”

那个小和尚兀自咦咦哦哦地道:“浇水换萝卜吃,也很公平,好过要我们请零工。”

林伟强斜那个小和尚一眼说:“公平?你要到世界上来找公平,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大石头上。不要想公平,要忍,管他公平不公平,自己心中摆得平就好。”

老和尚的眼内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拉林伟强在树荫下坐好,闲谈着道:“那你有时碰到极不顺心的事,怎么办?”

林伟强不假思索地说:“碰到极不顺心的事,我就转头来想一想,就觉得顺心不顺心都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完全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什么叫顺心,什么叫不顺心,有时候很难分清的。肯改一改自己的意愿和想法,明白开心和烦恼大多是自寻的,不去计较,人就开心得多。”

老和尚说:“你又是几时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林伟强想了想道:“大概是近两三年吧。以前我火气很猛,时时都不开心,后来慢慢想通了,就觉得以前好笨好笨。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想通这个道理,就像你们和尚说的,什么看着墙壁十年。”

老和尚说:“面壁十年。”

林伟强说:“对对对,面壁十年。我没文化,你不要见怪。”

老和尚叹道:“没文化的人尚能参透禅机,有文化的芸芸众生不知作何感想!”

林伟强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老和尚说:“我自己自言自语罢了,施主不必顾虑。”

林伟强说:“你们做和尚的怎么在这里种萝卜呢?和尚不是专门练武功的吗?而且在深山大岭内,怎么到G市来了?”

小和尚忍不住插嘴说:“你不知道这里有个白莲寺吗?好闻名的喔!”

老和尚斥道:“咄!名利之心何其重也!”

林伟强说:“我坐牢坐了十年,刚刚放出来,连G市都认不出来,怎么知道你们白莲寺还是黑莲寺?”

老和尚说:“善哉善哉。施主历此劫难,难怪勘破世情,不再计较公平与否。正如白莲寺,人知也罢,人不知也罢,又于我何碍?我于世上,不为人知,不为人不知,知即是不知,不知即是知,又何求知?”

林伟强听得一头雾水,好像坐在云端上。

老和尚说:“对不起,扯远了。你坐牢十年,很辛苦吧?”

林伟强说:“开头几年十分辛苦,后来想通了就不觉得辛苦。比如说吧,大街上的人虽然自由,但有时比我们更辛苦。有人告诉我,辛苦分为两种,一种是肉体上的辛苦,另一种是精神上的辛苦;精神上辛苦的人,肉体上才会辛苦,精神上不辛苦,肉体上也就不辛苦了。所以到后来两三年,我不觉得辛苦。”

老和尚说:“和你说话倾偈,真有意思。”

林伟强说:“我和你一不亲戚,二不相识,说起话来居然顺心顺耳。有些人朝见口晚见面,偏偏没话可说,这就叫做,叫做缘来缘去早深种。”

老和尚说:“缘来缘去早深种?”

林伟强说:“这话可不是我发明的,是和我一齐坐牢的一个人说的。他喜欢写诗,喜欢写歌,我也很喜欢读他的诗,唱他的歌。和尚,我唱一首给你听好吗?有人说我是男中音声线,只不过没有训练过,其实好有前途喔。”

老和尚说:“你就挑一首你最喜欢的唱吧。”

林伟强唱道:品味特殊常拥孤独躲进楼阁中听秋雨独爱雨丝一滴一点与真挚心共处心平气和遥望山岭风韵神采都失踪影仍有几丝浅绿的生气雅然写我意情仇已空秋雨处来去都只是早或迟流星片断长久忆记已是快乐事

秋雨渐浓常拥孤独躲进楼阁中听心语无尽夜空飘洒的雨线似我的爱意不管偶然还是天赐且看人世的风跟雨毋让变迁使我的心境添上一点刺人情易空秋里树黄叶纷飞远心未移以空灵和仁厚宽慰写爱千万次一曲歌罢,令老和尚沉吟良久。老和尚说:“歌词真的好有意思,只是曲调熟口熟面,好像在何处听过。”

林伟强说:“曲调是几十年前的,拿过来填上新词,就成了新歌,老歌翻唱。”

老和尚说:“我想起来了,那原是一首应制歌,如今翻新杨柳枝,也是化腐朽为神奇。施主,你虽心胸坦荡,但我见你眉目间隐隐有煞气聚敛,应为不祥之兆。可把左手伸来一看?”

林伟强伸出左手说:“看什么?看手相?”

老和尚看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才说:“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但无生命之虞,终可遇贵人指点。施主谨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好,我也要回寺了,就此别过。”

林伟强说:“哎,和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就这样走了?”

老和尚笑笑说:“既是缘来缘去早深种,又何必留下姓名。你我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的。”

眼见两个和尚挑着水桶去得远了,林伟强也穿好衣服走人。他漫无目的,打算循着来路转回去。走过一片竹林,忽听得一声娇柔的惊呼骤然传出,像是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林伟强循声奔过去,看见竹林里有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双手捂住脸孔,全身像是在发抖,就问道:“喂,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那女生颤抖着声音说:“蛇……有条大蛇!”

林伟强也紧张起来,顺手从地下捡起一节枯萎的竹枝,一步步挨近那女子,小声说:“在哪里?”

女生的手向前面草丛中一指,又捂住脸孔,显然已受了极大的惊吓。

林伟强小心翼翼地审视着那堆草丛,不见有什么动静;他用竹枝轻轻拨了拨,也不见动静。他干脆出力捅几捅,将草丛翻了个透,松了口气说:“没有哇,可能走了。”

那女生迟迟疑疑地放下手来说:“走了?”

林伟强说:“真的走了,你放心。”

那女生轻舒一口气,神经一放松,立刻软了双脚,倒在地下。林伟强连忙把她抱起来,移到荫凉处,小声说:“你怎样啦?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那女生有气无力地说:“不要紧,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刚才那条蛇吓死我了,又长又大条,吐出红舌嘶嘶地响,向着我,我以为这次死定了。好在你……”

她无力地合上双眼,两只手紧紧地捉住林伟强的手臂。林伟强这才发现,怀内的女生竟是一个绝色佳人,漂亮得出类拔萃。弯弯的淡淡的眉毛,齐齐整整的眼睫毛,玲珑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和谐地配在一起,处处都恰到好处。她薄薄地化了妆,微微的脂粉香幽幽地散发着,披肩的秀发下露出一对耳环,高雅脱俗,仪态万千。林伟强不禁怦然心动,眼睛不敢直视女子高耸的胸部。他想放下她,又不敢放下她,也舍不得放下她,一直抱住她又似乎不妥当;一时间委决不下,鼻翼上已渗出了汗珠。

好在那女生慢慢睁开眼睛说:“多谢你,我现在没事啦。”

林伟强扶她坐好说:“你没事就好,我刚才听你叫得恐怖,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现时社会治安不好,凡事都要小心。”

说完却不禁笑起来,笑自己居然说出这种话来。那女生见他笑得古怪。便问道:“你笑什么?我的样子好好笑吗?”

林伟强说:“我笑我自己。”

女生说:“笑自己?自己有什么好笑的?”

林伟强说:“我说现时社会治安不好,其实就包括我自己,就是我这种人才使社会治安不好的。”

女生低叫一声,害怕的神色浮在脸上。

林伟强说:“你不要怕,我无恶意的。我以前坏,现在不会再坏了。我刚从监狱出来,我会好好地做工,不做坏事,”

女生盯着林伟强看了一阵,说:“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我坐牢,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告诉人会招惹好多猜疑。”

林伟强说:“就算我不说,人家也会知道的。”

女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伟强说:“林伟强。双木林,伟大的伟,坚强的强。”

女生说:“我叫李艾玲,木子李,草花头的艾,王字玲。”

李艾玲。林伟强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艾玲说:“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林伟强说:“还没有找到,不过有人在帮我找了,相信好快就找到的。”

李艾玲说:“那你现在是来玩啰。”

林伟强说:“是的,你呢?”

李艾玲说:“我也是来玩。我在犀牛望月宾馆客房部工作,今天轮休,来白莲寺上香,许个心愿。”

林伟强说:“上香?你相信这种东西吗?”

李艾玲说:“信不信不重要,最重要是好玩。反正休息也没地方好去。”

林伟强说:“原来这里叫白莲寺,难怪那个小和尚说白莲寺好闻名的。”

李艾玲说:“你连白莲寺都不知道!也难怪你,看你的衣服,就十足十僰佬进城;到你有了薪水,应该买几套好衣服。你这人只要穿起好衣服,会很帅的。”

多年来没有接触过异性,骤然认识一位靓女,又被她称赞英俊,林伟强的心里十分舒服。他今天心情本来就好,此刻更是好上加好,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舒服。他希望李艾玲能留久些,说多些话,那今天就会过得好开心。

李艾玲说:“你说什么小和尚,是怎么回事?”

林伟强将刚才和两个和尚的谈话说给李艾玲听,李艾玲惊讶道:“哎呀,你真好运气!那个老和尚是无嗔和尚,远近闻名,看手相一流,百发百中!他是白莲寺主持,极少为人看一次手相。听说曾经有人以一万元作酬金请他指点迷津,他都一口拒绝,你看你多好运气呵!”

林伟强说:“我还以为他顺口开河车天车地,原来是真的!他预言我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但无生命之虞。什么叫生命之虞?生命里的一条鱼吗?”

李艾玲说:“虞就是忧虑,无生命之虞就是没有生命危险。”

林伟强说:“那我就放心了,血光之灾,不过流些血,没什么了不起。”

李艾玲说:“你这人真潇洒,流血还说没什么了不起。我如果看见血,我会头晕的。”

林伟强想,如果你坐十年牢,你不但不会看见血就晕,只怕一碗血你都可以喝下去哩。

李艾玲说:“你没去过白莲寺,我和你一齐去玩,好吗?”

林伟强当然求之不得。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游山玩水,开心到不得了。游完白莲寺,两个人又到大排档吃炒粉鱼蓉粥,又抢着做东,还是李艾玲以林伟强没有工作没有薪水的理由和以后林伟强有薪水再回请的协定付了钱。到他们分手时,G市已是一片灯火,全城灿烂辉煌,活色生香。李艾玲神采飞扬地说:“亚强,你得闲就来找我玩,好吗?”

林伟强说:“一定!”

李艾玲说:“你发了薪水,就请我吃炒粉鱼蓉粥,你不准赖帐!”

林伟强说:“绝对不赖帐!”

林伟强将李艾玲送到犀牛望月宾馆门口,看着她走进去,自己才回家。他想着这两天来的奇遇,心里好兴奋,尤其是认识了李艾玲,更是乐事一件。美中不足的是,在开心地游玩时,后面吊着一个若即若离的影子。

那个跟踪者。

林伟强回到住处,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动过了。早上临出门时,他特意拔下一条头发,仔细地压在衣服与衣服之间。如今他轻轻揭开衣服,头发却不见了。

是谁呢?

根据时间来推断。跟踪者与搜衣服者不是同一个人。根据环境来推断,搜衣服者要么有兰花街六十三号的钥匙,要么是个开锁的高手。看来他们对林伟强好感兴趣。

他们想做什么?

林伟强当然不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如果兰花街六十三号算是他的家的话。

坐了十年牢,他学会了将重要的东西放在心里,心是最好的保险箱。

坐牢十年,眉精眼琦。

他将头发压在衣服之间,不过是为了证实一下自己是否引人注目。他要和那些人斗斗心机,决一雌雄。

一步一惊心。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2章:魅力俏?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2章:魅力俏娇娃

霸咋香果然就是霸咋香,不同凡响。

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份适合林伟强的工作,是在一家工厂里当搬运工,专门负责将货物打上塑料封条,然后搬成合规格的一堆,让货车来装。这种工作简单易学,眼见功夫一看就懂,不需要什么文化和技术;又是用半机械化来打塑料封条的,只是在搬作一堆时辛苦些。正因为它简单,又学不到技术,眼高手低的青年人就不喜欢做,认为它又累又没出息。林伟强却不这样想,因为他选择的机会比较少,又急着找工做,加上没什么文化,所以觉得这份工作好合适。他应约见了工厂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说好三个月为试用期,就正式上班了。

做了三天,林伟强的表现可算是无可挑剔。从时间上来看,他做足了八个小时,严格遵守工厂的上下班时间规定。从工作量来看,他一个人至少做了一个半人的工作,还能抽出时间帮忙打扫仓库和车间。仓库和车间的工人因此很感激他,说了他很多好话,还教他如何掌握工作的窍门,如何讨好上司等等。林伟强对自己也很有信心,自信这样做下去,三个月后必定可以成为正式员工,成为正式员工就意味着提高薪水,还可以得到试用工得不到的各种名目的津贴。一句话,林伟强前途光明,他会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悲剧紧接着开始了。

第四天一早,林伟强去到工厂时,厂里面乱成了一片。原来昨晚有贼光顾,将值班的保安绑成一只粽子,蒙住眼睛塞住嘴巴,抢走了仓库里待发的一批货物。到早上保安换班时发现出了事,立刻报告厂方,厂方又报了警,结果由警方在离厂不远处的街道转角处找回了该批价值数万元的货物。据警方的分析,劫匪将货物搬到街道转角处时,可能遇到了巡夜的警察或是其他突然变故,慌乱中丢下货物逃之夭夭。整个破案过程简单而迅速,使工厂避免了损失。但林伟强被告知,到财务部去结清薪水,不用再上班了。

林伟强找到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问被炒鱿鱼的原因,那负责人闪烁其辞,说工厂裁减人手,减轻负担。林伟强据理力争,说裁员应裁懒散的蛇王,不应裁减工作积极的人,言语中颇有指责那位负责人用人不贤的味道。那位负责人被缠不过,只好说:“林伟强,既然你问到这种地步,我也不妨摊开来和你说到明白为止。如果论工作,你的确一流,认真,肯干,负责,时下难找这样的工人。但你的过去,又令人担心,尤其是昨晚发生的劫匪的事,不得不让我们思疑。本厂自建立以来从没出过事,你来了三天,仅仅三天,就被打劫,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我们今天一早接到举报信,说你进厂来做工是为了探听情况和摸熟地形,然后串通劫匪来打劫。当然,我们没有证据证实你参与了打劫,但我们总应该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退一步来说,你完全是局外人,与这次劫案无关;不过你以前杀过人,结下了仇家,会不会有人来寻仇呢?现在不会那将来会不会呢?有人找你寻仇,会不会祸及我们厂呢?为安全起见,为长远打算,我们还是不用你为好。”

林伟强说不出话来,他只恨那个写举报信的人,无中生有,栽赃陷害,到底怀的什么鬼心肠!

负责人说:“如果你处于我这个职位,你也会这样想的。我和你个人之间无过节,我只是为了向厂方好交差。对不起,我们会按照劳动法补偿薪水给你的。”

负责人的口气尽量委婉,尽量把理由解释得清楚,以免激怒了林伟强,昔日的杀人犯总是令人防意如城的。林伟强却不发怒,他立刻想到了对方的难处,就叹口气,说声再见,到财务部支了薪水走人。

干了三天却领了一个月的薪水。

薪水不多,却是林伟强十年来第一次以汗水赚来的工钱;拿着这些钱,他觉得好重好重。他盘算了一下,如果继续在王兰香介绍的那家工厂开饭,节省的话可以维持几个月。K哥给的钱暂时不动,留作应急之用。而请李艾玲的客,以后再说,现在根本没这种心情。

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呢?林伟强觉得只用两个字就足以概括,那就是漠然。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人炒鱿鱼的,或迟或早只是时间问题,而不论工作得多么好。什么改造好了有前途,勤奋努力有出路,不会遭人歧视一类的话听得够多了,他从来不相信。中国人太多,不愁找不到劳动力,在身家清白与有前科之间选择前者,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平常举动。怨天尤人吗?祈求公平吗?那是枉费心机的,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另寻路经。只要有一份安定的工作,他不想再惹事生非。

他确实不想。

除非有人来踩他。

***霸咋香介绍的第二份工作是一间饮料厂的搬货工。

这间饮料厂原来是生产汽水的,汽水在G市还算好销。自从外国的可乐公司打入G市后,可乐雪碧满天飞,加上另一些联营公司也推出新品种,原来独沽一味的汽水便再也推销不出去了。饮料厂不做汽水,就改做包装冲剂,什么夏桑菊五花茶之类,居然也生意不错。霸咋香对林伟强说:“这间厂比原来那间更好,奖金高,津贴多,只要肯做,大把银子!”

林伟强自然肯做。这工厂时时加班加点,星期天也不休息,一天到晚出货进货。做了十天,还没有正式发薪水,津贴就先发了两百元。他有点莫名其妙,问工友究竟怎么回事,工友告诫他道:“你在这里做工,要懂得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规矩是有饭就吃,有钱就拿,不准问三问四。口多多是没好处的!”

林伟强不会口多多,眼睛却不能不看看。原来这间厂搞蛊惑出法术,做假商品赚大钱。厂里面领了牌照的注册商标是海珠牌夏桑菊,私下印的包装袋却是星群牌夏桑菊,产品是黄糖粉加一些又平又贱的中药做成颗粒状,冒充名牌夏桑菊售出。只因夏桑菊以星群牌质量最好,消费者认准星群牌来买,便提携了做冒牌货的工人多发奖金和津贴。林伟强觉得这间工厂太过离谱,又不便乱说话,只能在约K哥喝茶时顺口说给K哥听。K哥教训他道:“你与世隔绝十年,当然不知道时势的变化,现在的假货防不胜防,铺天盖地。你骗我,我骗你,只看谁的道行够高,手段够辣!电视,冰箱,钢琴,糖,烟,洒,衣裤鞋袜,中西药品,都有假货。到市场上买把青菜,外面的又大条又新鲜,里面的又黄又细又烂。你们厂出假夏桑菊,质量虽不高但起码还不会让人吃出病来;有些人做饮料,用自来水开洗衣粉就灌装成瓶了!你最好什么也当成不知道,反正日后穿了煲出了事又不用你负责。”

K哥停了停,又说:“我听说已经有人向工商局揭发你们饮料厂做假货,工商局很快会去查的。你不要招惹事非,好好地做工就是了。”

林伟强记住K哥的话,总之妆聋扮哑,好好做工。K哥的话也真灵,工商局果然派人来查,封了假货,罚了大笔款,还表扬了检举做假货的人。一时间全厂好似烧开一锅水,倒泻一箩蟹,议论纷纷,都用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不但敢于检举而且敢于公开姓名甚至要求工商局不保密的人。就是那个人打烂了全厂工人的金钱梦,使大家发财的希望成了泡影。那个人十足搅屎棍,神台猫屎人憎鬼厌,人人见了都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将他撕成几边。

那个人就是林伟强。

林伟强有口难辩,水洗不清。他根本不会向工商局检举饮料厂做假货,岂止不检举,他还巴不得在厂里长久做下去,多领些奖金和津贴哩,怎么会手指拗出不拗入,去做倒米寿星!但工商局的人言之凿凿,在大会上说是林伟强检举的,而饮料厂又只有一个林伟强,不是他又会是哪一个!没办法,林伟强只好自己结清薪水走人,免得天天面对那些恶毒的眼光。

这次收入不错,工资奖金加上已经领到手的两百元,让林伟强满心欢喜。但饮料厂财务部出纳员数钱给林伟强时那种仇恨的眼光,让林伟强毛骨悚然,久久难忘。

手中有了钱,走路时腰杆都特别直。林伟强跑去服装市场的大排挡,买了几套有点过时但看起来还不错的衣服,回家一换,果然脱胎换骨,不同凡响。十年以前他年纪还小,坐牢十年又是清一色的男性,除了被人性骚扰过几回,他从不知道自己相貌如何。现在花了不多的钱买得便宜货,既不太新潮又不太老土,加上他已是成熟的男性,略略一衬便魅力四射,一副英俊小生的模样。如果他此时犯事被警察捉住,十有八九会被误认为是专门拉皮条的姑爷仔。

林伟强不想再麻烦霸咋香,他要自己去找工作,看看运气好还是差。G市的大街上贴着好多启事,写着招工几多,条件如何,有志者速来一试云云;报纸上也有招聘栏,招聘某种文员,某类熟练工人,某专业师傅等等。林伟强挑挑拣拣,挑了两家要求不高与自己水平比较接近的去面试,人家一听说他是劳改场出来的,就以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面容对他说:“不好意思,林先生,我们这里地方浅窄,恐怕会耽误你的前程,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将话说到如此客气的地步,林伟强也无可奈何。他碰了钉撞了板学乖了,就打算隐瞒起那段历史,婉转地去求职。他动起脑筋,编造出一个理由,说自己原来是农民,在郊区耕田务农为生,因政府征集土地建工业区,才转出来做工。他以这个理由去一家小食店求职,果然顺利好多,做了搬煤烧火的小工,包吃包住还有薪水。虽然比不上原来的饮料厂,却也心满意足了。

林伟强的运气真的太差,心满意足了没几天,就被小食店老板炒了鱿鱼。老板是这样说的:“亚强,我听说你以前坐过牢,刚刚从劳改场出来,你却告诉我是做农民。为什么?如果你照实说,我反而不计较;你车大炮骗我,我就要思疑你另有企图。你今天骗了我,难保日后还会不会继续骗我,我不能要一个骗我的人在这里工作。对不起,你走吧。”

林伟强只好走人。他不知道怎样做才好,说真话又没人肯要,说假话又被人怀疑另有企图;既被人诬蔑勾结劫匪,又被人冒名检举假夏桑菊。正所谓头头碰着黑奇Qīsuu.сom书,行运行到脚趾尾。他接连又找了两份小工,都是做不上几天就被人炒,理由又无一例外地是因为他是个劳改释放犯。他觉得好奇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个个都胜似福尔摩斯再世,总能迅速地知道有关劳改释放犯的真相。莫非有个神探专门为他们通风报信?

林伟强想起了那个跟踪者。

那个跟踪者近日来却不再出现,好像隐了形,踪迹杳然。

林伟强又想起那个潜入屋内偷翻衣服的人。

那个人也不再来,林伟强每天压好的头发都完好如初。林伟强应该怎么办呢?

他想到了心里的那个秘密。

***“Hi!林伟强!”

林伟强正在大街上无聊地游荡,忽听一个女声在招呼,转身一看,灰暗的情绪立刻变得明朗。那女生是李艾玲。

“李艾玲,你今天休息吗?”林伟强招呼道。

李艾玲说:“是呀,想上街买些化妆品。你呢?你找到工作了吗?”

林伟强说:“说起来长过水蛇春,我们找间餐厅坐下慢慢说,好吗?”

李艾玲说:“哇,几天不见,就会进餐厅了,你好奢侈喔!”

林伟强说:“老实说,我一次都没进过餐厅,不过我答应了一有薪水就请你的,就不妨开开斋,吃顿好点的。”

李艾玲说:“我是专门骗吃骗喝的,你要请我,我会放开肚皮吃到你怕怕。你带够钱了吗?”

林伟强拍拍口袋:“没问题!”

两个人找了间低档餐厅,由李艾玲作主叫了几个小菜,就住两瓶饮料慢慢吃起来。林伟强还想多点几个菜,李艾玲制止道:“你又不是发了大财,何必乱花钱。菜叫太多了吃不完好浪费的。你怎么不叫罐啤酒来喝?”

林伟强说:“十年不准喝酒,早将酒味忘得一干二净。我慢慢再习惯回来吧。”

李艾玲说:“好啦,你应该告诉我找了个什么好工作。”

林伟强把近一个月来的遭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艾玲,只隐去了K哥的一段,也不说被人跟踪及被人潜入屋内搜衣服一段。

李艾玲听得火冒三丈柳眉倒剔,气呼呼地说:“真是狗眼看人低,岂有此理!坐过牢是不光彩,但只要改好了,总要给人一条活路,让人有碗饭吃吧。错了一次,就永世不得翻身吗?谁敢保证自己一生一世不做错事?那些人真离谱,有朝一日他自己落到这种地步,才知道滋味!”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惹到周围的食客都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林伟强说:“喂,将声音放低点,人人都看着你啦!”

李艾玲向四面望望,伸伸舌头,压低声音说:“英雄莫问出处,他们实在不应该这样对你的。有一句古话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就是这个道理。你要争气,做出个好样子给他们看,以后比他们混得还好,让他们妒忌你眼红你!”

林伟强听见这话好开心,觉得李艾玲一句话顶得上以前管教干部十年说的话。红颜知已想来就是指李艾玲这一种人的。有这样的朋友,林伟强觉得幸运,好彩,也觉得自豪。

李艾玲说:“我猜这其中必定有些奥妙。为什么那些人总会很快地知道你坐过牢呢?会不会有人存心整蛊你?”

林伟强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怀疑有人在背后倒我米想我衰。但谁和我作对呢?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李艾玲说:“是不是你在劳改场得罪了什么人,他们要玩你?”

林伟强说:“不可能。我不会得罪人到这种地步,要人家在我出狱之后还玩我。”

李艾玲说:“会不会是以前结下的仇家,比如说,十年前的仇家?”

林伟强说:“也不可能。当时是四川帮来踩我们的地盘,踢我们的档口,先杀了我们的兄弟,我们才去报仇的。我当时是扶枱摄脚的茄喱啡角色,老大一声号令,我们就去打去杀。我砍人不够经验,没砍死那个人,那个人后来被警察捉住,去医院治好后又被法院判了死刑。所以说不是十年前的仇家。”

李艾玲的筷子停在空中定了格,惊奇地说:“我还以为你因为去偷去抢而坐牢呢,你原来敢杀人!看你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不过人很难说的,阿伦狄龙就是一个玉面杀手。”

林伟强虽然很少看电影,但也知道阿伦狄龙是世界闻名的法国大影星,专门在电影中扮演英俊的冷面杀手。他觉得李艾玲好天真,好得意,竟然以为杀手是有形状的。唉,毕竟是天真的女孩子,看上去顶多二十岁。

一个二十岁的娇小玲珑的活泼的小妹妹。

李艾玲说:“难怪你不知道谁搞鬼,要问我,我也想不出来。”

林伟强不作声。其实他心中有数,已在大约猜到是谁在搞鬼了。他不想打草惊蛇,他要慢慢观察,看清楚有几个人,查清楚这些人为了什么目的。到必要的时候,他就找K哥商量,两个人一起合作,共同对付这些人。

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李艾玲说:“亚强,你想什么?”

林伟强说:“我在想谁要整蛊我。”

李艾玲说:“有头绪了吗?”

林伟强说:“没有。”

李艾玲说;“我能够帮你吗?”

林伟强说:“你帮不了。”

李艾玲说:“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另一件事我却能帮你。”

林伟强说:“什么事?”

李艾玲说:“找工作。我们宾馆有个员工走了,职位空缺,你去顶上刚刚好。”

林伟强说:“宾馆?我这种样子的人,能去宾馆吗?”

李玲说:“傻瓜,你以为叫你去做经理!宾馆有好多工种,有守门口的,也有扫地的。你如果去,就去客房部做公卫,又叫PA。公卫专门做擦窗子擦镜子,扫地打蜡的功夫,扫地不是用扫把,是用吸尘器,电动的,吸净地毯上的灰尘。不过打蜡就要辛苦些,还有,公卫专门半夜三更上班的。你想不想做?”

林伟强当然想做。李艾玲立刻打了个电话去宾馆告诉客房部经理,向他推存林伟强。经理说可以随时来面试,面试没问题就上班。两个人很兴奋,吃完饭就去面试,一谈即成,林伟强就成了客房部的试用员工。

在犀牛望月宾馆里上班,林伟强觉得一切都好新鲜。在他的印象中,他还从来没有到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大概一个月前他到白莲寺去玩,途中经过犀牛望月宾馆时,他自忖衣着老土,不敢进去那金碧辉煌的大堂,只在门口的九龙鼎喷水池转了两圈就悄然离去。如今他置身于宾馆之中,成了宾馆的一份子,脚下是软软的地毯,身上是白白的制服,耳边有柔柔的乐曲,连空气都被中央空调调节得不冷不热舒适宜人,满眼更是灿烂而华贵的装饰。这一切使他好像处在梦幻之中,忽然明白到人生可以有这等享受。那些出入于宾馆的人有的阔得流油,一掷千金,花天酒地;有的却勤勤恳恳,既严肃认真又匆匆忙忙地谈生意,不糜费也不小器地开销;更有些本省的外省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也不忘开眼界的旅游者,到宾馆来转几圈,照几张相后咬几个面包喝一瓶饮料,也算是到过了宾馆开过了眼界。面对着千姿百态,林伟强感慨万千,他既不眼红那些腰缠万贯的富翁,也不鄙视那些紧缩开支的观光客;他只是慨叹自己的眼光短浅,见识有限。听同事们说,西方先进国家的文明和发达,超出我们近百年哩。于是林伟强朦朦胧胧地坐出一种愿望,希望以后有机会去国外开一开眼界。

林伟强工作很卖力。宾馆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打工仔,但他喜欢这个环境,喜欢做好份内的工作后多做份外的工作。而且他可以时时见到李艾玲,可以与她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如果就这么下去,他会很满意,甚至不再计较那些跟踪的人,那些进屋搜衣服的人,那些害他被炒鱿鱼的人。

就这么下去,他或者会淡望心中的那个秘密。

但人生不如意事往往十有八九。

***那天林伟强在用吸尘器清理地毯,一个声音在耳边柔柔地响起:“早晨!”

林伟强抬起头,见是一个女住客,就点点头说:“早晨。”

说完又埋头苦干起来,那个柔柔的声音又说:“辛苦啦!”

这下子林伟强不得不直起腰来,对客人是必须有礼貌的,这一点员工守则里写得明明白白。林伟强笑一笑,又点点头说:“这是应该的。”

他认出来了,女住客是住在荷苑的。他听李艾玲说过,这女住客是犀牛望月宾馆的常客,每两三个月就会来一次,来一次就住上一头半个月,因此特别受欢迎。林伟强见过她好多次,但直接近距离面对面却是第一次,他现在才发现她长得好正点好靓丽。如果说李艾玲靓在够天真够纯情,那么这个女人就靓在够成熟够风韵。她站在那里,只用亭亭玉立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近三十岁的她有一种独特的风姿和吸引人的魅力,好像在随时向异性发起挑战。林伟强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去多看,他受不了她眼中那种火辣辣的大胆奔放的暗示。

女住客说:“这里的人我都认识,你却脸生得很。你一定是新来的,看看你的工作牌,叫什么名字?”

林伟强说:“林伟强。伟大的伟,坚强的强。”

女住客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林伟强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常客,时时来光临的。”

女住客说:“我叫MARYCHIKURFER。”

林伟强说:“我听不懂。”

女住客说:“其实很容易记的,MARY读起来就是谐音魅力,CHIKURFER读起来就是谐音俏娇娃,你叫我魅力俏娇娃就记住我的名字了。”

魅力俏娇娃?林伟强觉得真的是恰如其分,面前这女人的的确确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魅力俏娇娃。

女住客又说;“不过魅力嘛,也就是玛丽。”

林伟强说:“叫玛丽好,又容易听又容易记,那个魅力俏娇娃,不像一般人的名字。”

玛丽说:“虽然不像一般人的名字,但可以概括出我的特点。你的名字也是这样,伟岸的伟,强壮的强,既伟岸又强壮,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为什么你的脸上总带有一丝淡淡的忧郁呢?”

林伟强说:“真的?我脸上看得出忧郁?”

玛丽说:“忧郁型的男人是最有吸引力的男人,尤其是英俊的忧郁型的男人。你就是这种男人,又忧郁,又英俊,又有吸引力。”

林伟强从来都没有被人如此直率地当面称赞过,他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玛丽说:“你正当班,我不打扰你的工作,你下班后我请你喝咖啡好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随便谈谈。我最喜欢结交朋友,最喜欢结交眉清目秀的朋友。你意思怎样?”

林伟强觉得没什么不妥当,一来受人称赞,二来和靓女交谈总是一件赏心乐事,就答应了。他们两人一回生,二回熟,几次来往就熟络了。林伟强从交谈中知道,玛丽是个混血儿,嫁给一个英国古董商做富太太。古董商生意来往频繁,应酬多,经常奔波于世界各地,一年中有近一半时间不在家,留下玛丽在香港独自消磨时间。玛丽早已走遍世界各国,对旅游失去兴趣,就来到G市,学中国气功,学中国相术,顺便游埠散心。玛丽喜欢G市,是因为G市小,人少,空气清新,靠海,而且来往香港方便。她告诉林伟强,她来了G市几次,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他,一个有形有款的男人,她感到好开心,好满足。而只要为了开心,为了满足,她不惜牺牲任何东西,因为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开心和满足的。林伟强同意玛丽关于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开心和满足的看法,但又隐隐觉得玛丽的为人处事方式新潮得前所未闻。玛现认识林伟强没几天,就请林伟强吃大菜,还送衣服送礼物,当林伟强表示不能接受时,玛丽就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又不指望你回报我。我也知道以你的经济能力没办法回报我,但我绝对不是为了你日后回报我才请你的。银子我大把大把,我老公的钱永远花不完,我只想你陪我说说话,我就会好开心。就算是你帮我的忙,帮我解闷,帮我花钱,好不好?这样你的心里就不会有其他想法了。”

这令林伟强无法拒绝。他想,境外女子的新潮,果然和大陆不同。

事情的发展快得超出林伟强的想象。一天晚上林伟强正替地板打蜡,玛丽带着一身华贵的香水味飘过来,娇媚地笑道:“亚强,明早九点钟你来找我,好吗?”

林伟强已经习惯了这种邀请,就说:“好呀。”

第二天早上他下了班,冲完凉吃完早餐去到荷苑,敲了敲门,就听见玛丽的声音在叫:“COMEIN!”

在宾馆干了一小段时间,他也学会了听几句简单的英语,知道COMEIN是可以进去的意思。他走进去,房内无人,却见玛丽从卫生间伸头出来说:“早晨,亚强!”

玛丽出来了,林伟强的眼睛却发了直。玛丽穿一件半透明的丝质浴袍,轻挽云鬓,风情万种。在浴袍的半遮半掩下,玛丽的曲线一览无余,果然婀娜多姿,楚楚动人。最要命的是那隆起的乳峰和神秘的三角地带,若隐若现,令人心动。她款款地飘过来,挨着林伟强坐下,捧起林伟强的脸,用呢喃般的声调说:“亚强,我好喜欢你,你不但有形有款,而且有性格。你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林伟强心如鹿撞,头一阵发晕。他眼睛发涩,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说:“我也喜欢你。。。。。。”

玛丽腰肢一摆,浴袍已经全部泻开,露出了象牙般洁白幼嫩的胴体。她将林伟强的头揽在胸前,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另一只手已抚摸向他的敏感部位。在这个天生尤物的进攻下又有谁可以抗拒她如火的魅力?

林伟强一阵亢奋,全身的血液似已沸腾,双手下意识地伸向那极具诱惑力的俏娇娃。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一句话,一句他经常用来警醒自己的话:“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只能相信你自己。”

这句话使他冷静下来,他又想到了另一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玛丽也感觉到了林伟强的变化,她幽幽地问:“你怎么啦?”

林伟强推开她,脸红红地说:“我和你认识的时间太短,而且,这样做也对不起你先生。”

玛丽惊讶地说:“时间成问题吗?我有老公成问题吗?只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林伟强说:“可能我太传统,也可能我跟不上时代,但我确实需要时间慢慢来。对不起,玛丽。”

玛丽满腔热情遭到兜头一盆冷水,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悻悻地说:“林伟强,你究竟是性无能还是太理智?”

林伟强站起来,向外面走去:“我要回家了。”

玛丽嚷道:“无论哪一种,你都太恐怖!”

砰地一响,一只花瓶在墙上砸碎了。

***林伟强躲进工具房,心境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他尽力地想忘记刚才一幕。却没法子压得下已被挑起的情欲,而且越想压抑就越难受,面前尽是玛丽那俏艳的身影。的确,玛丽好可爱,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抵挡她的诱惑;或者换一句话说,十个男人有九个都抵挡不了她的诱惑。林伟强偏偏就是第十个,抵挡住了,但付出的代价是如火煎般的难受。林伟强不是性无能,在这方面他是个雄赳赳的大丈夫;他只是理智,理智得过份,理智得几乎变态,理智得有心理障碍。十年的囚犯生活是窒息的,况且囚犯们在狱警的鼓励下为搏得减刑而相互猜疑告密,那种倾轧的环境使得林伟强极具戒备心。其实林伟强已算是比较好的了,有些囚犯因为专心致志于害人,在孤立别人的同时也孤立了自己,耍手段,设局,害人,钻研人家的作案手段,最后以一个心理变态者的身份回到社会,危害性颇大。这一点恐怕是监狱管理当局始料不及的。

而林伟强不过是心理障碍而已。

林伟强正木独发傻,上面传下来一张清洁通知单,说中央空调后房已经修理好,叫PA去清洁一下。PA人手不足,全都干活去了,林伟强反正没事,就拿起拖把和水桶,去到平时极少有人进去的中央空调后房里干起来。他干了没两下,就听见有两个人在对话,从声音上听是一男一女。男的说道:“我好饿,你喂喂我吧。”

女的说:“你作死,咸湿佬!上班时间摸身摸势,给人看见的!”

男的道:“所以我叫你来这里,这间房子没人进来的,锁上门就好了。来,先摸摸你的奶。”

林伟强不听犹自可,听了又勾起刚刚才淡下去的情欲。空调机在嗡嗡地响着,让他听不清楚说话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一定是宾馆的员工。怎么办?留在这儿不好,走出去也不好,他一瞬间乱了方寸,竟呆了。

对话的两个人隔了两个转角,又被杂物挡住,看不见林伟强,继续肆无忌惮浪声浪气地说着风话。男的说:“无论如何你要给我插一下!”

女的说:“衰鬼,你势凶夹狼!有什么事今晚再说,现在我没心思理你。”

男的说:“我忍不住顶不顺,你不能走!”

女的说:“你去死啦,我才顶你不顺,现在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人无厘情趣!”

只听门一响,有人走了出去,林伟强暗自庆幸能脱离这种尴尬的环境。如果那两个人真的就地做爱,林伟强就麻烦了,就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撞破不是不撞破也不是,总之难做人。他正想快点清洁好走人,却听见那个男的发出了一阵阵呻吟声。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转出转角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原来那男的勾搭女的不成,无法平息心中的欲火,就干脆脱下裤子自慰起来。只见那男的一边动作一边扭着身体,嘴里还发出一阵阵叫春般的呻吟,似是已达到了欲仙欲死的境界。林伟强正要躲回原处,那男的已经动作完毕,一抬头,两双眼睛撞在一起,僵住了。

林伟强认出来了,那男的是客房部经理。

客房部经理的脸色霎时间变换了好几种,最后终于回复正常。他拉好裤子,不失威严地说:“林伟强,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伟强说:“搞清洁。”

房务部经理说:“搞清洁?搞什么清洁?”

他踱过林伟强这边来,看了看林伟强清洁过的地方,又说:“这是你的工作范围吗?你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吗?”

林伟强说:“我的工作做好了,来帮帮忙。”

房务部经理说:“帮忙,帮个屌忙!你应该知道宾馆的规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范围,责权利分明,不能借口帮忙而搞乱秩序。”

林伟强不作声。他明白客房部经理的心态,只是在借题发挥而已。任何人被人撞破这种事,心里都不会舒服的。

除非他自愿被人看见。

客房部经理继续训斥道:“你来的时间短,工作上还马马虎虎过得去,但有些事却做得非常不好。你一天到晚都缠住那个魅力俏娇娃干什么?有什么企图?员工守则你没学过吗?你不懂吗?”

林伟强忽然觉得,客房部经理不但性欲强,而且好无赖。

客房部经理又说:“员工是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去搔扰住客的,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员工守则。另外我昨天接到魅力俏娇娃的投诉,说你对她意图非礼。”

林伟强盯着客房部经理,奇怪他为什么不去当诈骗犯。脸不变色地说假话,不是诈骗犯又如何做得到。

客房部经理把林伟强上上下下看了几眼,突然笑了,走过来摸了林伟强一把,说:“其实你也满帅的,我好喜欢你这种类型喔!”

林伟强马上就明白客房部经理要做什么了,以前在监狱里就有不少人这样做过。但林伟强不喜欢客房部经理这种人,尤其不喜欢用职权来要挟人的人。说话间客房部经理一把抱住林伟强,伸手就抓他的下体,嘴巴已亲到他的脸上。林伟强出手一推,把客房部经理推了个大跟斗,冷冷的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客房部经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悻悻地说:“下班时你去财务部结清薪水,明天不用上班了。”

林伟强不作声。

只有傻瓜才会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

况且他早学会了忍耐,他只是觉得运气好差好差,出狱以后碰到的倒霉事太多了。

前世无修。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3章:大哥刚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3章:大哥刚

姓名:谢明刚性别:男年龄:二十三岁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体重:一百四十磅职业:不固定生活来源:靠移民美国的叔叔资助住址:兰花街一百八十八号爱好:一切好玩而又开心的事物生活目标:等着移民局的排期去美国

***大哥就是大佬,又叫老大,叫法不同,意思一样。

大哥的第一种意思,是指一个家庭内兄弟姊妹间排行第一的男性,兄弟姐妹将这位男性称做大哥。

大哥刚不是这种大哥。

大哥的第二种意思,是指黑社会组织内排行第一的头目,他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组织内以他为大,他说了算。他是组织的灵魂,是组织的大脑。

大哥刚也不是这种大哥。

大哥刚叫做谢明刚,几乎没人知道他叫谢明刚,几乎没人不知道他叫大哥刚。他是兰花街的大王,连最霸咋的王兰香都要让他几分。只要你尊重他,你就家宅平安,出入顺利(奇*书*网^.^整*理*提*供),碰到棘手的事还可以请他帮忙,他也乐于助人。如果你得罪了他,你就永无宁日,或者车胎漏气,或者窗玻璃被打烂,或者电话打不通,甚至会在某个夜晚某个地方被几个素不相识的臭飞截住打一顿。你怀疑大哥刚吗?他有不在场证据,要多少有多少,你没法告他。

只要你与他相安无事,就你好他好大家好;只要你和他斗,倒霉的一定是你。他和警察是好朋友,有时警方有些事不方便出头,叫大哥刚出头保证搞得头头是道。兰花街有了大哥刚,连窃贼都不敢光顾,一般的蟊贼听见大哥刚的名头,吓得鸡飞狗走屁滚尿流。因此,王兰香善待大哥刚,大哥刚也给面子王兰香,兰花街便也平湖秋月,无风无浪,其乐融融。

有钱有脸,八面风光,大哥刚就是这种人。不正不邪,亦正亦邪,半正半邪,就是大哥刚的写照。大哥刚发起恶来,无法无天,命都可以不要,只要争一口气,便无人敢去招惹他。但一物治一物,糯米治木虱,大哥刚只服一个人,将那个人的话当金科玉律;只要那个人出口,大哥刚一定照做不误,而且做足一百分。

那个人就是罗拔。

奇奇怪怪的罗拔。

***晨光中,街道慢慢地热闹起来,墙上的几个大字也由明变暗,渐渐地鲜明起来。那是很简单而又很响亮的三个字:四季香。

四季香小食店在这一带名声响亮,在G市也颇有名气,和碧涛度假村那一带的母大虫大排挡几可齐名。四季香只开早市和夜市,只卖馄饨面,牛腩面,净馄饨三种,花式品种单调,营业时间也短,生意却一直不错。其诀窍说穿了也很简单,不过大众化的品种和价钱而已。现时的人都不习惯早起床,更懒于自己动手煮早餐,宁可上班时匆匆忙忙买几个面包边吃边走,又快又省事。四季香就抓住这个特点,专卖馄饨面牛腩面和净馄饨。馄饨是现包的,牛腩用文火焖得又软又香,面也擀好切罢,门前几个火炉,一锅开水和一锅味汤滚得起花,只等顾客一声要,就用笊篱将面下到开水锅里,翻上几翻刚刚熟便马上捞起来,再下馄饨翻几翻,加上葱花香油味汤即可。如果顾客要牛腩,只消从另一个锅中勺出牛腩代替馄饨;如果要净云馄饨更加方便。四季香的价钱又总比别家的便宜,大约低百分之十到十五,加上热情快趋,生意就越做越好。周围的街坊都来这家吃早餐,到了晚上因为小店靠近海边,那些拍拖的打工仔也会来吃上两碗作为实惠的宵夜。慢慢地,名声渐渐地传了出去,四季香在G市成了馄饨面的代名词。如果谁想吃馄饨面,必定会有人这样介绍:“到四季香去!”

四季香的招牌也别出心裁,从右写到左。看起来是“香季四”,因此又有人这样说:“四季香,香四季,香鬼死!”

“香鬼死”就是香到顶点,香到无法再香。当然四季香的馄饨面不至于香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不过说起来满顺口的,食客们就都这样说了。

招牌的写法是四季香的老板想出来的。

四季香的老板叫方旭明。

方旭明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搓面,包馄饨,焖牛腩,他老婆进进出出帮他忙,一直忙到上午九点十点才收工。然后他们休息,下午六七点钟又开档,开到半夜一两点收工。天天如此,月月如此,每年只在中秋节及春节才休息。他们的经营薄利多销,能赚钱却又发不了大财,主要是在存钱为儿子将来上大学。方旭明说,如果日后儿子考上大学,这一辈子便心满意足,怕就怕儿子不争气,考不上去。

街坊邻里都称赞方旭明是二十四孝父亲。

方旭明名副其实,两公婆熬到火眼金睛,也决不让儿子帮忙。到儿子放寒假暑假,方旭明或者让他复习功课,或者让他出去玩,就是不让他卖馄饨面。他不止一次地向儿子宣布过他的宗旨:“你要争气,要读饱书,将来做个有面子的人。要人家都尊重你,都看你的脸色,这才不枉了一辈子。钱银你不要担心,我会赚钱,但有钱买不到面子。你们要赚面子,有了面子才风风光光,有钱不一定有面子的!”

这就是他的人生观。

天色大亮时,方旭明已经忙得满身汗了。晚秋的天气满凉爽的,街上的行人都穿起了秋装,方旭明却只穿一件圆领的短袖爸爸衫,在锅台前飞汤走水。他手势快得出奇,收钱,找零,下面,加料,续火,还要将碗送到顾客面前。时不时吆喝一声在里间埋头苦干的老婆送料出来,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打一两声招呼,时不时和顾客说几句无伤大雅的俏皮话,眼不停手不停嘴不停脚不停,风车一般地转。到他放慢手脚时,时间已经是九点多十点钟了,他就会顺手收拾杂物,一边收拾一边等着网罗偶尔经过的零星食客。

十点钟光景,街角那边转出来一个人,姿悠淡定地踱过来。那个人穿一条米白色的萝卜裤,衬一件白色带暗花的曼哈顿衬衫,外罩一件羊毛开胸披肩。如果看仔细一些,就可以看见那个人的衬衫开领处露出一截金项链,识货者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足金真货,左手上中指戴的戒指也价值不菲。且不论脚上的袜子是绣有兔子头像的名牌花花公子PLAYBOY,鞋子是西德PUMA,只看他肩膀上伫立的那只金绿相间的鹦鹉,已是万分的引人注目。那只鹦鹉毛色润朗,眼亮有神,脚踝上挂一串精致的金链,如主人般精神爽利,又带有一丝傲气。这样的鹦鹉,只配这样的主人;这样的主人,只养这样的鹦鹉;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鹦鹉的名字叫查理。

查理的主人是大哥刚。

大哥刚还没走到位,方旭明的声音就雷公般响起来;“大哥刚,早晨!”

“方老板,早晨!”大哥刚一声回应,却也中气充沛,响亮盈耳,显见是个体魄强健之人。

待大哥刚走近来,方旭明又说:“大哥刚,近一段不见你,又去哪里发财呵?”

大哥刚说:“你就只懂得发财,不懂得开心,我就最要紧是开心,去云南玩了一下。”

方旭明说:“你有钱自然懂得开心,我没钱自然要搏到尽地赚钱,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很难和你比的。”

大哥刚施施然地坐下,方旭明捧上一大碗净馄饨,馄饨上还堆起一大堆牛腩。请大哥刚的客是一件荣幸的事,大哥刚肯吃就说明两者关系良好,以后有事相求大哥刚必然肯仗义出手给予相助。没脸没皮的人,想请大哥刚只怕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方旭胆将筷子和汤匙特意在开水锅里烫一烫,递给大哥刚;又将酱油,蚝油,熟油,胡椒粉,葱粒在大哥刚面前排开,再放上一包纸巾,才恭恭敬敬地说:“慢慢吃,大哥刚。”

大哥刚被人服侍惯了,对方旭明的热情不以为然。他将查理放在桌子上,拍拍查理的翅膀说:“叫方老板早晨。”

查理略略侧一侧头,怪声怪气地说:“老板,早晨!”

方旭明笑得见牙不见眼:“查理真乖,又懂事又醒目,认真趣致!”

查理又说:“老板,趣致!”

和查理逗了一阵子,方旭明见大哥刚将一碗馄饨牛腩吃得七七八八了,就问道:“还要添一些吗,大哥刚?”

大哥刚说:“够啦,照这种吃下去,我很容易变大肥佬啦。不过你的牛腩又好特别,和酒楼的牛腩煲有得拚。我去到云南,吃那些有嚼头累舌头咸过头辣过头的菜,就想起你的牛腩;如果你去云南开档,一定发财发得不清不楚。”

方旭明说:“你过奖了。去云南好不好玩?”

大哥刚说:“一般一般。好多风景名胜都是宣传一流,看了就不过如此,要有好印象还不如不看,留在心中去想象。西双版纳,勐龙沙,大理,丽江,香格里拉,泸沽湖,只是建筑上好特别,服装上好古怪,其他和汉族差不多。”

方旭明递上牙签说:“水果呢?水果很多吗?”

大哥刚说:“我去得不合季节,只见到木瓜。云南人好怪,到处可见的木瓜不吃,要去北方运苹果回来。我要吃木瓜,他们说,要吃去树上摘,不收钱;你们广东人真怪,吃木瓜,木瓜我们是喂猪的!”

方旭明说:“喂猪?木瓜是水果之王,又好味道又有益健康,用来喂猪?!”

大哥刚说:“那是乡下地方,昆明人就精明得多。好啦,方老板,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方旭明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告诉你?”

大哥刚说:“这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我如何做大哥刚!你今天早上像个日本人的样子,左藤藤右藤藤,就知道你有事情啦。”

方旭明前后左右看看,见不到闲人,就坐将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刚,都是你好也,最知我心思。我乡下的亲戚告诉我,说有一件值钱的货,想托我出手。你知道我的,没头没脸没路,托我出手也是没头苍蝇,无厘踏实。我想你有本事有人面,一定帮得了我,事成之后我会酬谢你的。”

大哥刚说:“什么值钱的货,神神秘秘、”

方旭明说;“乡下人没文化,说话写字都狗屁不通,大概是古董之类的东东吧。只是说是件值钱的货,卖它个十万八万不成问题,如果找对路,可以卖十多万。”

大哥刚说:“你不要小看乡下人,现时乡下人发了财也没人知道,烂命一条,敢爱敢做,不像城市人矜贵命胆小怕事。一件货值十万八万,十有八九是古董,或者从地下挖田挖出来的,或者是偷掘旧时皇帝亲戚的坟墓掘出来的。这种货见不得光,卖给国家查三问四,就算来路正当也不过一万几千加一张屁屎奖状,卖给番鬼佬就可以慢慢享受享受。你托我出手没有问题,但最起码有个名字是什么货色,我找货主才有个说法。另外还要看级别,卖得高价我抽头就重,卖价低抽头轻些,卖高卖低全凭我去张罗。你知道我做事的原则,公正公平,只是不公开。”

方旭明说:“我知道我知道,信得过你才会托你办。我先和你打个招呼,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会叫乡下亲戚说清楚,或者将货带出来,你亲自过目。至于抽头,没问题,按你大哥刚以往的规矩,该抽多少抽多少,我绝对没意见。”

大哥刚说:“好吧,你有消息就通知我,我不会出远门的。到了明年三月,我才去日本赏樱花。”

方旭明正想说些什么,街对面飞过来一声招呼:“大哥刚,得闲吗?得闲过来坐坐。”

大哥刚向对面街做了个OK的手势,又向方旭明说:“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方旭明说:“没有啦没有啦,不过顺口说一句,你要为我保密喔。”

大哥刚说:“放心,不保密就不是大哥刚。多谢你的牛腩馄饨,BYE-BYE!”

他驮起查理,踱到对面街的杂货铺去了。方旭明满心欢喜,收拾起家当打烊休息。事情看起来好顺利,只等时候一到,将那件货卖出去,就银子落袋袋袋平安。大哥刚是个信得过的人,方旭明要的正是这一点。

不过,方旭明刚才说给大哥刚听的那番话,并非全部事实。

人人都知道大哥刚是个聪明人。

又有谁知道方旭明也是个聪明人?

不聪明的人绝对不会将四季香写成香季四。

***四季香的对面是全记杂货铺,两家店隔了一条街,遥遥相对,楚河汉界。

全记杂货铺的老板是李炳全。

如果说方旭明是一个勤奋的人,那么李炳全只能算是一个懒惰的人。每天早上四季香开门时,全记杂货铺也会开门,开门的是李炳全的老婆。她一边开门一边大声叫道:“死佬,起床啦!”

死佬当然是指李炳全。他老婆开开门,将店面扫一次,将门前的空地扫一次,再用鸡毛掸子拂去灰尘,然后坐在门前吃早餐。到她吃完早餐,她就又大声叫一次:“死佬,起床啦!”

这时开始就有零星落索的顾客陆陆续续来买东西,老板娘就要应付顾客。手不停口不停地和左邻右里打招呼,无非是今日天气哈哈哈之类。一直到九点多十点钟,对面街的四季香准备收市了,她就会再大叫一次:“死佬,起床啦!”

这次李炳全才算真正起床。从老婆第一次叫到现在已经两三个钟头过去了,他仍然意犹未尽,披着衣服到门口一蹲,吞云吐雾地抽一支烟,然后才洗脸刷牙,然后才吃早餐。到他正正式式站到铺位里招呼顾客时,隔壁邻居已经准备开始煮午饭了。

杂货铺不同饮食店,不能按时开门关门,只能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晚十点后李炳全仍然忙得很,约了几个老搭档在门口下棋,打牌,扯天扯地闲聊。他打牌不用牌,下棋不用棋,只靠嘴巴;出了多少牌,还剩多少牌,走了哪步棋。死了多少只,他们几个人都滚瓜烂熟,不差分毫。那种非凡的记忆力,确实令人惊异。如果有人在晚上经过全记杂货铺门口,就会听见他们在逐个叫道:“俘虏八,缺方块带黑桃十红桃十。”

“四条拉一,J带一只梅花四。”

“同花兼夹顺,方块四至八。”

或者这样叫道:“炮二平五。”

“马八进七。”

“卒三进一。”

或者就议论天上地下古今中外的奇人怪事,直到兴尽而散。李炳全就喜欢这种生活,他老婆却咦咦哦哦颇有烦言,李炳全说:“你们女人衰就衰在小肠气,又小气又长气,而且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我是个好老公。我玩这些是最低消费,最高享受,又健康又正当又省钱。你看人家,嫖赌饮荡吹五毒俱全,你还想我怎样?”

他老婆又肥又壮,是典型的能干的泼妇,两只眼睛一撑回敬说:“你只会跟那些衰的比,就不跟好的比。你看对面方老板,多勤快,天天从早做到晚,一身水一身汗,事业心一流。你只会迷下棋,打牌,如果把心思放在生意上,早就发达啰,何必像现在这样闲逛逛!”

李炳全说:“那你在发达以后又做什么?无非就是不再辛苦可以闲逛闲逛,那倒不如现在就悠悠闲闲过日子。世界上的钱你永远赚不完的,况且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要这么多做什么?够吃够穿就好了。我玩又不影响做生意,有客人来我照样招呼的,也从来不算错账,你管得了我那么多!我知道你的心思,想我早点睡觉,早些上床陪伴你。撞鬼你啰,整天想着做爱,你肥尸大脊,晚晚榨我我好容易玩完的呀!”

他老婆啐一口,举起扫把当口当脸打过去:“死佬,当街当巷说咸湿下流话,我一扫把打醒你!为老不尊,教坏子孙,无厘正经,离谱!”

两公婆一个跑一个追,像警察追小偷一样。兰花街的人见惯不怪,反而羡慕他们两个打情骂俏,感情深厚。事实上,兰花街上论起夫妻感情,大家一致公认李炳全夫妇为一流。李炳全懒人有懒福,不但两公婆感情好,而且财运好,一年中多多少少都有几次横财收入。比如买百货,买中二十元有一张抽奖券,李炳全就能中个四等奖。买两元一张的福利奖券,他每个月不多不少只买十张,到头来就会有一张中奖,赚它几百一千的奖全,抵销了一年买奖券的本钱还有赚头,他大运不见,小运不断,有时在街上也会捡到几十元,有时去市场买菜档主会找多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就这一点来说,他自己也是非常自豪的。

李炳全教育儿女的方法也与众不同,他奉行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为儿孙做马牛的信条,对儿女总之阔佬懒理。无论是读书还是生活,他叫儿女自觉去做,以自我感觉好为标准,从来不过多指责和干涉。他的女儿和儿子也算乖巧,高中毕业后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搬出去住,逢年过节会回家探望父母。一般人家所说的代沟,似乎和李家无缘。

李家在兰花街的名声颇好,不是四季香那种物美价廉的好,而是家庭温馨的好,说起李家,好多人都可以说出几个有趣的故事,但最得意最过瘾的,还是那个关于笔记本的故事。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夏日,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热辣辣的,兰花街的人在晚饭后都跑去海边散步透凉。左邻右里围在肖杰门前,喝冰茶说闲话,扯天扯地,有一搭没一搭,消磨时间。突然间,李炳全的老婆旋风一般地卷到,脸红红眼肿肿,杀气腾腾地叫道:“死佬,跟我回去!”

李炳全和人家下棋正下得兴起,如何放得下来?他眼尾都不捎一捎老婆,随口说:“下完这盘棋就回去。”

众人早就看出今时不同往日,李炳全老婆的情绪像是台风前夕,都暗暗为李炳全担心,也希望快点知道是什么事,藉以刺激一下因天气炎热而闷到抽筋的神经。果然,李炳全老婆当场跳起,揪起老公的耳朵说:“你走不走?你个死佬!”

平时是打情骂俏,这次真正揪得好痛,李炳全便破口大骂道:“丢那星,你收买人命咩?发黑油(FUCKYOU)!”

霸咋香见情形不对路,冲过来作调解角色。李炳全老婆到底心痛老公的耳朵,揪的手放了,另一只手却捉住老公的手,说:“跟我回去,我有事问你!”

李炳全也火滚起来,说;“有事在这里说,何必回去!”

他老婆说:“你不怕羞我怕羞,回去说!”

李炳全说:“我又没做丑事,怕什么!你尽管说!”

周围的人都觉事有跷蹊,巴不得快快知道底细,就一味煽动李炳全老婆快说。李炳全老婆经不起众人激,一翻手拿出个笔记本,尖声尖气地说:“我搜出这样东西来,你说,是什么?”

李炳全打了一个突,随即又镇静下来,略显尴尬地说:“是我写的,有什么要紧!”

他老婆见他神色有异顿觉胜券在握,便翻开笔记本,大声念道;“四月二十日晚,一次。四月二十七日晚,一次。五月二日晚,两次。五月十四日中午,一次。你记这些日期记了好几年,每个月都有几次,什么意思?”

李炳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众人的眼睛都盯住李炳全,想他快点开口,他老婆更是一连声地催道:“你说你没做丑事,为什么不说?说呀,大声说!”

霸咋香说:“李老板,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向,不兴打埋伏的。你说出来,说清楚,大嫂就不怪你啰,说啦!”

李炳全发一个威,鼓起勇气说:“说出来也不出奇,那是我年青时的遗精记录,每一次遣精我都记上笔记本的,看看次数多少,符不符合医生所说的要求。”

谁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霎时间静得只有海风在吹。突然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刻引发了一场大笑。记录遗精,既出奇也不出奇,有的人会觉得好出奇,有的人会觉得不出奇。不论觉得出奇或者不出奇,都会好笑。

李炳全说:“有什么好笑?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到我结婚,这些记录就断了。”

有人怪声怪气地说:“不是断了,是记到老婆身上去了,变成了子女,变成了肥肉。”

怪话又引发了一场大笑。

李炳全对他老婆说:“就是你三八,翻出陈年老账来现世!”

他老婆又翻过几页说:“还有,你听着!二月十四日,我在街上散步,见到一个女人,好面熟,就暗暗跟住她。走过几条街,那女人不见了,我四周围去找,却发现她进了厕所。我偷偷跟进去,她又不见了,几个女人骂我咸湿佬,我只好拚命地跑,真扫兴。”

听的人不由得暗自心惊,想不到李炳全好眉好貌生沙虱,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如果不是他老婆亲自念出来,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李炳全正想说什么,他老婆抢着说:“还有,听着!五月一日,见到了姣婆芳,几年不见,她仍然风骚。她约我晚上七点钟见面,在宾馆开了房,要和我做爱。我等来等去,手表好像停了,总也不见时间过,干脆去宾馆找她,她住在三十二楼,早已脱光光在等我,一见我就骂,死佬,这么迟才来,我湿透啦,我等不及啦。我一个饿虎擒羊扑上去,她变成了我老婆。。。。。。”

李炳全打断说:“是我的梦,我将梦中的情景记录下来,又有什么出奇了?”

他老婆说:“你骗鬼吃豆腐,居然说是梦!你在外面另外有女人,和狐狸精搞神搞鬼。你嫌我老了,没有吸引力了!你真没良心,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叫街坊邻里评评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

她一边说一边哭将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来,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众人出于义愤及同情心,又劝解她又指责李炳全,乱得倒泻一箩蟹。李炳全忍无可忍,暴雷般大喝一声说:“喂!你们不要大石砸死蟹!法官判刑还要让被告为自己辩护,你们听我说几句!”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听李炳全说:“笔记本记的都是我的梦,不由你不信。五一节那天,你侄女结婚,我和你去帮忙办酒席,从早忙到晚,半夜十二点才回来,哪有时间在七点钟去见姣婆芳,和她睡觉?”

他老婆呆了。老公说的是事实。

李炳全说:“我问你,这里哪儿有一家三十二楼的宾馆?”

这也是事实。众人都不作声了。

李炳全说:“你看你的衰样,人头猪脑!蠢得无与伦比,也不想一想才来闹,真是丢了八辈子的脸!”

笔记本的风波至此平息,笔记本的故事自始家喻户哓,街知巷闻。李炳全夫妇的感情自这次风波后,更加坚如磐石,牢不可破。李炳全在老婆的心目中,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丈夫,不会有私藏的秘密,也不会对老婆说假话。有了这样的老公,任何一个做妻子的都会很放心。李炳全充其量只在梦中想其他女人而已,这不算过份;老婆正在更年期,老公在梦中与其他女人幽会,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

李炳全只说了一次假话,那些记录不是遗精,是手淫。

十个男人有九个会手淫,但十个男人有九个都不会在公众场合承认自己手淫。

李炳全因为面子问题将手淫说成是遗精,并无大碍。他照样要老婆叫三次才起床,照样晚上和人下棋打牌扯天扯地,照样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地发横财。全记杂货铺开了一年又一年,天天都会响起大家听惯了的但仍然要听下去仍然想听下去的声音:“死佬,起床啦!”

***大哥刚驮着查理走过来,施施然说:“李老板,早晨!”

李炳全说:“大哥刚,吃牛腩面吃得口渴,喝杯水好吗?”

大哥刚说:“好哇。”

李炳全开了一罐可乐,插上一支吸管递给大哥刚;又拉一张椅,靠在凉快处,请大哥刚坐下,才说:“大哥刚,去云南玩得开心吗?”

大哥刚说:“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李炳全说:“我老婆最三八,兰花街没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你什么时间走,什么时间回来,她都知道,女人那种三八,男人永远都做不到。“大哥刚说:“那我去云南玩得开不开心,她也一定知道。”

李炳全说:“她没有说,她只是咦咦哦哦地说,有钱人去哪里玩都开心。”

大哥刚说:“这句话也很有道理。你有个老婆还好过听新闻,我向你打听一件事,想来你会知道的。我们兰花街来了个林伟强,你知道关于他的事吗?”

李炳全说:“我当然知道。好多年前,恐怕有十年八年吧,林伟强和人打架,为了沙煲兄弟的事,几乎打死人。后来他被判了十二年,去了坐牢,坐到现在才回来。你那时还没来兰花街住,自然不认识他。“大哥刚说:“那他家里人呢?都死光光了?”

李炳全说:“早就死光光啰。林伟强才几岁大时,他老爸老妈就死了,剩下他一个人流离浪荡。那时社会很乱,各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人关照他,他就群在一帮流氓烂仔中间学坏,终于学到杀人放火坐牢,真是阴功!”

他说到这里自觉漏口,有影射大哥刚的嫌疑,就立刻转口说:“我只是替他可惜,为人出气而杀人,惹得自己一身蚂蚁,实在不值得。”

大哥刚说:“照你这样说,他林伟强也是一个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现时这个世界,好难找这种人啰。”

李炳全附和说:“是呀是呀,好难找这种人啰。听说他回来后一直找不到工作,人家嫌他是劳改释放犯,上班几天就被炒鱿鱼。其实政府应该管一管,否则他没吃的没穿的,又要惹出无端的事非来。”

大哥刚说:“政府?政府不得闲管这些虱虱碎的鸡毛蒜皮小事的,别指望政府!”

李炳全见大哥刚快要喝完可乐,就说:“大哥刚,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大哥刚说:“看你神神秘秘的,说吧。”

李炳全说:“我乡下的大伯打电话来,说他有一件古董想出手,问我有没办法卖个好价钱。我想,如果要卖好价钱,一定要和懂行的人商量,而且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一层唯有你大哥刚才够FACE,我们这些人做不到的,就斗胆请你帮忙。”

大哥刚觉得好奇怪,好巧合,刚刚方旭明才说有值钱货出手,现在李炳全又说有古董出手,怎么都碰到一起了?哇,这世界看来好容易发达喔!

李炳全见大哥刚不作声,有些紧张起来:“大哥刚,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大哥刚说:“不关你事,我刚刚想到另一件事去了。你说的古董,是什么东西?”

李炳全说:“我大伯说得不清不楚,只说那件古董能卖上十万左右。我想先问问门路,如果你有办法出手,我就叫我大伯带出来。”

大哥刚说:“行呵,你让他带出来好了。”

李炳全说:“我先多谢你,大哥刚。做得成这单生意,照行内的规矩抽头。”

大哥刚说:“不用多谢,一家欢喜两家着,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有消息你再通知我,我现在要去找人。”

他们道过再见,大哥刚就驮着查理向街头方向走去。走不了两步。街边飞出一声呼叫:“查理,早晨!”

查理听见呼叫,探头探脑地四围张望,望不见人,就机械地说:“早晨,早晨!”

大哥刚笑道:“傻瓜查理,肖老板藏在衣服后面,和你玩兵捉贼哩。你看不见的。”

查理说:“不见,不见!”

呼叫声又说:“查理笨七,笨七!”

查理说:“笨七,笨七!”

大哥刚说:“好啦,肖老板,你专门教我的查理说粗口,我以后怎么带查理上电视台出镜?我要你赔偿损失的!”

肖杰从衣服后面伸出头来,笑口吟吟地说:“大哥刚,你今天不过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找我?我刚刚回来,你就找我?”大哥刚想,无论如何巧合,肖杰都绝不会是有值钱货出手而且想卖十万八万的了。世界上的事虽然好多巧合,但是同一天早上同一个地方有三个人同时想卖出一件值十万八万的东西,只怕机会微乎其微。因此,大哥刚漫不经心地说:“找我有什么事?肥佬杰?”

肖杰说:“你走近点,我不想被别人听到。”

大哥刚走近了些。

肖杰说:“我有件东西想托你出手,大概值十万元。”

大哥刚听了肖杰的话,真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但他的耳朵非常正常。

***大哥刚觉得自己面对着一个奇异的谜。

右前方是四季香小食店,老板方旭明有一件值钱的货要出手,大约值十万八万。

左前方是全记杂货铺,老板李炳全有一件古董要出手,估计卖得十万左右。

身边是英姿时装店,老板肖杰有一件古玩要出手,大概值十万元。

在如此窄小的空间里,在几乎同一时间里,三个人提出了几乎同一的要求。这正是奇异所在。

而且他们的东西都能卖十万元。

奇异的巧合。

大哥刚想,这里面一定有某种东西,只可惜以他的水平看不出来,也想不出来,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够破解这个谜。

罗拔。

不过大哥刚不想太快将这件事告诉罗拔。

如果计算抽头的价值,一个抽一成,大哥刚就有三万元的收入。卖价越高,抽水越重,三万元已是一个足够吸引力的数字。

但大哥刚不是为了钱。

他大把钱。

他做事只求开心和刺激。

他现在面对的这件事可能好刺激。

他要自己去探索,除非到最后都解不开谜底,否则他不会去找罗拔。

大哥刚驮着查理,施施然地走了。

他要去找林伟强。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4章:妙手空?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4章:妙手空空

大哥刚和林伟强真是相逢恨晚。

他们之所以相逢恨晚,是因为他们都有一种感觉,觉得彼此容易沟通,双方在好多问题上都有相同的看法,用心心相印或是用心有灵犀一点通来形容他们现时的情景,绝对不会过份。四面八方夹七夹八地高谈阔论一番之后,大哥刚拖着林伟强去到关前路泰隆大酒楼吃饭,豪气十足地说:“亚强,我和你今天相识,好开心。应该大吃一顿,贺一贺!”

林伟强说:“吃饭可以,不过要你做东,我请客。鬼叫我没钱,又没钱又没面子,穷到贴地。”

大哥刚说:“我叫你吃饭,当然我请客。你吃中餐还是吃西餐?”

林伟强说:“吃西餐吧。我还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的西餐呢,我很想试试五成熟的黑椒牛排。”

大哥刚说:“好啦,吃西餐,我们去找一家正宗的西餐厅。”

他们在街上拐了几拐,进了一家西餐厅,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林伟强说:“大哥刚,我不怕你笑我见识少,我是第一次进这么豪华的餐厅。”

大哥刚说:“见识少分两种,一种是本身蠢,再加上见识少,就更加蠢,叫做牛皮灯笼点极不明,蠢到加零一,蠢到没药可治。另一种是本身聪明,因为见识少而暂时显得失礼,但一旦有机会见世面,就会很快赶上来,变成醒目仔,混得头头是道。我看你属于后一种见识少,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伟强说:“这是你鼓励我,我其实好没用的。”

侍应生送上两杯水,一篮小巧玲珑的烤面包和餐牌。大哥刚对林伟强说:“你如果肚子饿就先吃点面包啦,这些面包不要钱的。”

林伟强说:“不要钱?那他们不亏本吗?”

大哥刚没注意林伟强的话,眼睛越过窗口,向关前路广场望过去。林伟强见他望得出奇兼出神,也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关前路广场上人头涌涌,出入海关的,接送客人的,广场边上伺机兜售货物的,林林总总有几百人。一眼望过去,只见屁股多过头,乱哄哄的一片。

林伟强等大哥刚望完望罢,才问道:“看什么风景?”

大哥刚说:“看财路。”

林伟强说:“看财路?这样看看就能看到大米饭回来?”

大哥刚说:“现在还没看到。等一阵子我叫你也看看,看你能不能看出财路来。”

林伟强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又充满了疑虑。在他的眼中,大哥刚是个神秘的人物,没固定职业,出手又阔绰,驮只鹦鹉到处去,在窗口就能看到财路,那赚钱岂不是好容易?大哥刚开明车马炮,说找上门来是为了交朋友,并希望以后可以多多合作,这样是否另有目的?或者真的惺惺相惜,英雄相敬?这一切,都有待于慢慢观察下去。

大哥刚打开餐牌,点了几款菜,无非是芝士焗龙虾,法式煎鱼,罗宋汤,黑椒牛扒之类。他还满有耐性地解释给林伟强听,每一道菜用什么原料,如何配制,如何做,如何食用,令林伟强大饱耳福。大哥刚还叫了两杯开胃酒,两个人边谈边吃起来。正值胃口大开之际,大哥刚耸耸鼻子暗示林伟强道:“哎,你看看关前广场。”

林伟强从窗口望出去,广场上依然人头涌涌,嘈喧霸蔽。他不动声色地望了足有十分钟,才对大哥刚说:“我看见有八个人。”

大哥刚听了,不由得一怔,显然觉得意外。

广场上有几百人,林伟强却说看见有八个人,这种看法也算得上奇哉怪也了。

大哥刚说:“哪八个人?”

林伟强说:“一个玩气球的人,一个戴牛仔帽的人,一个老是打手机的人,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一个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一个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wωw奇Qisuu書com网,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人。”

大哥刚不禁喝一声彩,将叉子用力往牛排上一插,兴奋地说:“好也!吃过夜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这八个人有什么特别呢?”

林伟强说:“玩气球的人站在广场的一个出口处,一直站着没移动位置。他拿的是氢气球,高高地飘起来,又红又大,独一无二。随便看上去他并不特别,只是在卖气球而已。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脸是向着广场外的,而且他有时会将气球的拉绳抽紧,让气球降下来,过一阵子再放松拉绳子,让气球升上去。另一个出口处站着一个戴牛仔帽的人,他戴的是宽边白色牛仔帽,醍目而特别。他的脸也向着广场外面,有时将帽子摘下来,有时又将帽子戴上去。我注意到关前广场有两个主要出入口,玩气球的人和戴牛仔帽的人正守在这两个出入口上,很明显是在监视着什么,而气球的升降,帽子的戴上或摘下就是暗号。老是打手机的人是玩气球的人与戴牛仔帽的人的同伙,每逢气球一落下,或者牛仔帽摘下,这个人就要打手机,似乎是将消息传递给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不断和人打招呼,密密斟盘,似乎谈什么生意;又时时拉开蛇皮袋,抽出一条条好像烟一样的东西给人。打手机的人一说话,两个提蛇皮袋的人就停止斟盘,走到旁边做出等人的样子,一直等到气球升起或者牛仔帽戴上再重新开始。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看起来似乎是专门供货给提蛇皮袋的人的,他拿着胀鼓鼓的塑料袋去到提蛇皮袋的人那儿,将袋里的东西倒入蛇皮袋,再带空塑料袋走开。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别具一格,另有一款,大脊垒垒浑身横肉,两条手臂黑青黑青,可能是刺有纹身图案。大凡有人从海关出来,又有人上前招呼时,他就会凑近去。只要他一凑近,上前招呼的人就会逃之夭夭。上前招呼的人一逃之夭夭,点头哈腰的人就上前和海关出来的人说话,说完就接过海关出来的人给的东西,然后各散东西。我觉得这八个人很特别,至于他们做些什么,就一无所知懵诧诧啰。”

大哥刚听了林伟强的一番话,认认真真地盯住林伟强看了好一阵子。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林伟强的实力,他叫林伟强望一望窗外,本意是估计林伟强会一无所获而他可以乘机卖弄一下机智的,谁知林伟强竟有一双如电灵目,能常人之不能,将一切都看穿。林伟强这个人,到底会有几把刷子呢?

大哥刚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如果你认为人家都是傻瓜,那么你自己就是一个大傻瓜。

他又想起了另一句话:老鹰被关在笼子里,仍然是老鹰;母鸡在笼外自由自在地行走,仍然是不会飞翔的母鸡。

没错,林伟强是一只老鹰,一只关了十年后重新出笼的老鹰。可能有些地方已经迟钝,但另一些地方却更加犀利,比如说沉着,比如说冷静,还有待发前的蓄势,还有深深的思考。老鹰可能不再频频出击,但它一击必胜。

大哥刚想:有一百个人到这家西餐厅吃饭,一百个人都会挑靠窗的座位,一百个人都会透过窗口看风景,但一百个人里面往往只有一个人能从看风景中去体会人生百态。如果有一百个人从看风景中去体会人生百态,那这一百个人里面最多只有一个人可以从关前路广场的几百人当中看出那八个人的特别。照此推论下去,可以看出关前路广场那八个人的特别的旁观者,必是一个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高手。

林伟强就是这么一个高手。

大哥刚想:如果能叫林伟强加盟过来,无疑是如虎添翼。日后自己去了美国,林伟强成了大哥强,手下的一班兄弟也有着落。不过,林伟强不知是否愿意,愿意两字可是千金难买的。

林伟强见大哥刚沉思不语,就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大哥刚说:“不是,你说得没错。我只是在想,你是怎样训练出这种本领的?”

林伟强说:“我坐牢时晚上无事可做,就搬张小凳子坐在操场边上,观察人家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看得多了,凡事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这没什么出奇的呀。”

大哥刚说:“说穿了当然没什么出奇,做出来却要费好多好多功夫。好像我训练查理,不过就是修一修它的舌头,喂几粒松子,教它说几句话罢了;但认真做起来,分分钟做到一头烟!”

谈话间就吃饱了,大哥刚付了钱,又找了个熟人聊了几句。他们走到广场上,人越发多起来,大哥刚带着林伟强去到离那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不远的地方靠边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林伟强明白大哥刚的意思。知道此时不要用嘴要用眼睛,就打醒十二分精神,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只见两个外省模样的人东张西望地踱过来,似乎在找什么。那两个提蛇皮袋的人凑上去,用半生不熟的国语说:“老乡,你们买什么?”

外省人说:“有洋烟吗?”

蛇皮袋说:“有,三个五,万宝路,健牌,良友,都有。”

外省人说:“价钱多少?”

蛇皮袋报出一串价钱。

外省人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

蛇皮袋说:“你买得少,就是这个价;你多买几条,我就给你优惠。”

外省人说:“怎么优惠呢?”

蛇皮袋又报出了一串价钱。

两个外省人有点犹豫,然后又低声地说着什么,好像在商量着要买多少才合算。蛇皮袋说:“老乡,不用再算了,我知道你们北方的行情,一条烟带回去赚好多钱的。你带上十条八条,来回路费包吃包住都有了。还计较这几块钱嘛!我们小本经营,好艰难的。”

处省人说:“你再便宜点嘛。”

蛇皮袋说:“算了,我们不做你生意了,走吧走吧,你帮衬第二家。”

外省人见蛇皮袋要走,急忙说要买二十条烟,还说他们跑了好几处,比较起来还是这一档合算些。一时间收钱数烟,下雨收柴,一宗生意宣告成功。外省人走后,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跑过来,将一大袋烟交给蛇皮袋,从蛇皮袋手中接过一个纸包就走了。

林伟强想,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拿的那个纸包,一定是卖烟所得的钱。

正在这时,老是打手机的人出现了。林伟强下意识地向广场出口处望过去,那个红气球看不见了。他回过头来,看见老是打手机的人向两个提蛇皮袋的人说了几句话,提蛇皮袋的人就鬼拍后尾枕般溜到一边,买了两只甜筒雪糕吃起来,若无其事一样。雪糕吃不上几口,就见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广场出口走过来,一派趾高气扬的架势。那些兜售东西的零星小贩,就都好像老鼠见了猫,一二三走鬼。本来就乱哄哄的广场,霎时间更乱如七国,满天神佛。

林伟强不知道那种制服代表何方神圣,但想来一定有权有势,否则不会令人退避三舍。

果然,有几个手慢脚慢的人被制服逮住,好像是开了罚单交了罚款之类的事,然后满脸沮丧地走人。制服耀武扬威了一番,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红气球重新升起,蛇皮袋又开始兜生意,零星小贩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又是一派兴旺的景象。

蛇皮袋的生意看来颇旺,两个人几乎停不了手。正忙着,三个头大脸胖口宽的外省人突然包抄过来,势凶夹狼地叫道:“就是这两个家伙,昨天卖烟给我们的!”

“你们跑不了啦,退钱!”

蛇皮袋连忙拉上袋口说:“老乡,什么事?”

外省人说:“什么事?哈,猪鼻子插葱,倒挺会装象!还问我什么事,什么事你自己明白!”

蛇皮袋说:“我又不认识你,明白什么?你有话快说,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外省人说:“你瞧广东人多鬼,敢情还装得若无其事,我操!你昨天卖给我五条万宝路,里面全是马粪纸!有你这么玩人的吗?”

蛇皮袋说:“什么马粪,我听不懂,我们正正当当卖烟,不卖马粪。”

外省人说:“你甭想胡搅蛮缠,马粪纸就是你们广东人说的纸皮。就一句话,你快退钱!”

蛇皮袋说:“我不认识你,退什么钱!你发烂渣呀?亚叔我吓大的!”

外省人说:“你不退钱我就抓你到工商局去,看你硬得了多久!还有,这袋里的烟想来也是假货,一起抓走!”

几个人又推又拉,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围一圈看热闹的人,使局面一片混乱,林伟强看看大哥刚,大哥刚不动声色,冷眼地面对这一切,十足大将风范。林伟强不禁在心里赞叹一句,自己提醒自己要好像大哥刚那样,镇定处事。

一个穿制服的人拨开人群走入圈子,凶神恶煞地说:“吵什么?哈!嘈喧霸蔽!”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外省人喜出望外地说:“好,工商局的人来了,看你还敢骗人不!”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夹七夹八地学了一轮舌,将事情的经过说给制服听。原来他们昨天向蛇皮袋买了五条万宝路,准备带回家乡去;谁知回到酒店后打开一条一看,里面全部是纸皮。他们想想不对路,逐一将五条烟都打开,五条都是纸皮,唯有包装盒是货真价实的正品。三个人心痛了一晚,想来想去都吞不下这口气,今天就追来找骗子。蛇皮袋刚才还言之凿凿,现在见了制服,当场脸青嘴唇白,左顾右盼地说不出话来。制服拉开蛇皮袋的袋口,抽出一条良友,当场拆开,里面果然塞满了纸皮。他沉下脸,义正辞严地说:“你公然在广场上卖假烟,既欺骗消费者,又败坏G市的声誉。现在要没收你的假货,并罚款五百元!”

蛇皮袋哭丧着脸说:“亚SIR,我哪里有五百元呀,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啦。”

制服说:“你这种人放不得的,一个跟我去工商局,一个去筹钱。几时交钱几时放人,没钱交就关黑房,饿死不关我事!”

他扯住一个蛇皮袋就要走,外省人叫住他说:“那我们买烟的钱呢?应该叫他退!”

制服说:“你还想退钱?谁让你贪小便宜,不到大商店去买,要到这种地方买烟!我看你是外省来的,不罚你已经很给面子你了,你居然还要钱!买个教训吧,笨七!”

外省人被骂得满面屁,眼睁睁看着制服将蛇皮袋押走了。只好悻悻然转身而去。周围的人见已无热闹可看,也纷纷作鸟兽散。大哥刚直到此时才轻轻地说:“不错。”

不错?林伟强不明白大哥刚所说的不错指的是什么。他看看那个红气球,高高地飘在广场的出口处,炫耀地浮动着,好得意好得意。突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前两个制服来的时候,红气球降下了,老是打手机的人出现了;后一个制服来的时候,红气球却没有降下,老是打手机的人也没有出现。这说明了什么呢?

林伟强想通了,此一制服不同于彼一制服,前两个制服不同于后一个制服。制服可以是一样的,穿制服的人却不一样。

他心念一动,对大哥刚说:“制服很容易做的,对吗?”

大哥刚点点头:“制服很好做,徽章难一点,但工商局的徽章再难做,也是人做的。”

这时蛇皮袋又出现了,照样兜人买烟。一个戴墨晶眼镜的人走到大哥刚面前,摘下眼镜,略略弓一弓腰说:“大哥刚,你来啦。”

大哥刚说:“唔,你们刚才做得不错。”

林伟强认出来了,这个墨晶眼镜就是后一个穿制服的人,难怪大哥刚称赞他不错,他的演技果然好也,堪称一流。

大哥刚说:“但还有一点美中不足,要改正。”

墨晶眼镜说:“请大哥刚多指教。”

大哥刚说:“你应该在外省人叫退钱之前先罚他们款,在气势上先镇住他们,说这些烟是走私货,买卖走私货都是违法的。等到他们求你宽容时再犹豫,再放过他们,那就更逼真了。”

墨晶眼镜说:“下次我会好好做的。”

大哥刚说:“这一阵子有没出什么事?”

墨晶眼镜说:“大事没有,只出过两件小事。一件是朱仔收烟被人打,半边脸打肿了;另一件是亚DICK被工商局罚了一次款。”

大哥刚说:“你怎么样处理呢?”

墨晶眼镜说:“朱仔我给了他一笔钱,叫他休息好再回来,亚DICK的事我正展开调查,搞清楚是谁的责任。”

大哥刚说:“我们一齐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广场,墨晶眼镜指指点点地说:“那个点头哈腰的人是顶替朱仔的,虽然新来,做事却很利索。那个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专门靠吓,凡有抢饭吃的人都被他吓走,所以近几天收的烟不少。”

大哥刚说:“这也不失为一个补救的办法。”

三个人出了广场,转过一个街角,就见到一个卖布的档口。卖布的人正在做生意,将一幅布展开,笑口吟吟地说:“你看这幅布,够阔封,打横都能裁得两件衣服。我们的布是直接从香港澳门过来的,进价便宜,卖得也便宜。你到正牌商场去买,如何买得到!以前穿衣服喜欢整件买,现在潮流变了,又变成买布自己做。哎呀,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买幅布回去慢慢裁慢慢做,喜欢什么式样就做什么式样。哇,买这幅布回去做衣服,认真一流。。。。。。什么,你们不是北方人?不是北方人也不要紧,总之就要追上潮流买布回去做衣服。买啦买啦,二十元一大块,不买就走宝啦!”

几个买布的将一块布摸来摸去,确定了是块好布,只嫌价钱还不够便宜,就开价十五元。卖布的一听,猫刮般嚷起来:“有没搞错呀,先生!十五元一块,你叫我吃西北风饱肚子!我进货就十八元一块,卖二十元仅赚你两元钱水脚,你要十五元一块不如叫我跳楼。算啦算啦,见你们这么远水路来到G市,一次生两次熟啦,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我做个朋友。我亏一点,十九元一块,你买两块!”

买布的说:“无奸不商,你的话鬼都不相信!你说一幅布进货十八元,我看最多十五元,你们这种人精到骨头里的。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一口价,十八元,你卖我就买,不卖就算了!”

卖布的说:“十九元,十八元我亏本啦。”

买布的回过头来,又将两幅挑好的布摸了几下,再量一量长度,再追问道:“这种布缩水厉害吗?”

卖布的说:“说不缩水就是骗人,要不缩水唯有买塑料布。不过你放心,人家外面的货很讲究信誉的,缩水是缩水,缩一点点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布卷成一卷,扯一条红绳子绑好。一绑好,手一颤,布卷滚到了案板下。他说声对不起,捡起布卷,拍了拍灰尘,递给买布的。买布的接过来,看看无甚损伤,就付钱走路了。

林伟强看见此情此景,不由冷笑一声,低声说:“又是两个老衬!”

大哥刚说;“你看清楚底细了吗?”

林伟强说:“看清楚了。那卷布跌落下去后留在下边,拿上来的是另一卷,我估计这拿上来的一卷里面是一些布头布尾之类。”

大哥刚说:“没错。这班兄弟就是靠这条财路谋生的,当然手段不正当,但这世界上又有多少正当,多少公平呢?”

林伟强不作声,他明白所谓正当所谓公平只是看问题的角度而已,换一个角度,答案就完全不一样。

墨晶眼镜买来几罐雪碧,送到大哥刚和林伟强手中,说:“我正在想办法去工商局疏通,把亚DICK的事摆平。。。。。。”

话没说完,他就紧张地说:“大哥刚,工商局的那个人又来了。”

大哥刚展眼望去,只见一个穿制服的人已经站到了卖布的档口边,盛气凌人地说:“喂,你们的营业执照呢?”

卖布的堆起笑脸说:“亚SIR,今天我忘记带出来,对不起。”

制服说:“说声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关?好--难呐!罚款,无牌照经营,罚三百!”

卖布的说:“亚SIR,给一次机会啦,这里一点意思,请你喝杯茶。”

制服说:“你不用耍花枪,我不吃这一套,你聪明的就快交罚款,否则我拉你回工商局,再多加你一条行贿罪!”

制服取出罚款单就写,卖布的垂头丧气就要交钱,却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亚SIR,这个世界这么美好,你怎么就没一点人情味?”

制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时髦青年站在面前,就不在意地说:“人情味?讲人情味又怎么秉公执法?”

时髦青年说:“其实法律也不外人情,请你给我一个面子,放他一马,我们交个朋友吧。”

制服说:“你是什么人,要我给你一个面子?”

时髦青年说:“我叫大哥刚。”

制服说:“大哥刚?我管你是大哥刚还是大水缸,无牌照经营就。。。。。。”

话没说完,脸上已是一片突然飞来的水雾,粘得他睁不开眼睛。原来大哥刚听得大水缸三个字,左手一用力,罐里的雪碧就从吸管中喷射出来,溅了他一脸。他一边用手擦脸,一边说:“你。。。。。。你。。。。。。”

大哥刚说:“亚SIR,你的标记太狗屁了!”

制服还没反应过来,弄不明白大哥刚的意思。大哥刚在衣袋里摸了一把,将手掌伸到制服面前,摊开,现出几个不同号码的徽章,笑咪咪地说:“你的徽章做得太过肉酸,要不要我送个一等品给你?”

制服惊呆了。假面具被人剥开,总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只听大哥刚说:“你做了三件错事。第一,你不应该冒充工商局的人来踩我地盘。第二,我给一次机会你,和你交朋友,你不应该拒绝。第三,你不应该将大哥刚叫成大水缸。为了使你以后不再做错事,我给一点点教训你,教教你怎么做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制服的鼻子上已吃了大哥刚一拳,下阴也着大哥刚踢了一脚。到制服蹲下身子哎呀呀喊痛的时候,大哥刚早已收手回复原状,在笑咪咪地喝雪碧了。

林伟强几乎要鼓起掌来,大哥刚出手实在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议!

大哥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林伟强跟着大哥刚在关前路转了一圈,对大哥刚管辖下的生意有了大致的了解。这些种类的生意在十年以前听都没听过,今天却兴旺发达。比如卖衣服的,又比如黑市兑换外币的,还有卖发票的,什么什么的,发财门路真多。大哥刚向林伟强解释道:“我们的生意不是正当行业,也不至于黑得太离谱。如果被工商局捉到,一般罚罚款就算数,绝对不会搞到坐牢的。太过份的事我们不做,小打小闹的足够养起这班兄弟,民以食为天,有饭吃才是硬道理。现在谋生艰难,大学毕业都很难找到工作,满大街都是失业的人。我也不赞成去偷去抢,打打法律的擦边球也很爽的,日子过得算是轻松惬意。不过,以后我去了美国,这班兄弟们就群龙无首啰。”

林伟强是个乖觉之人,如何听不出大哥刚的意思?只是他一时间不能答复大哥刚,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哪一条路,就转移话题说:“你们收了烟,是拿到外省去卖吗?”

大哥刚知道凡事不可强求,就说:“是的。这里的价钱和北方相差一半,光是收收烟都足够一日三餐。有些港澳客人专门靠带烟谋生,他们每次过海关都在允许的范围内带几条烟,带过来就在关前路广场卖掉,再去市场买些鱼,肉,青菜带回去。买过来买过去,转一转手,好过去打工。外面的烟和布很便宜,这里的肉和菜很便宜,互通有无,也满趣致。不过外面的政府抓得很紧,不准带生肉过关,只准带熟肉或鱼和菜过关,预防有疫症传染。有些港澳客人各出奇谋,把猪肉绑在大腿上,或者藏匿在手袋里,偷偷带出去。这个市场的物价特别贵,就是因为港澳客人买得多把价格抬高了的,害得附近的市民叫苦连天。”

林伟强见前面有家服装商店,就说:“大哥刚,我们进去看看吧。”

大哥刚说:“好呀,那是关前路商场,很多衣服,你随便挑几套,我送你。”

林伟强说:“我不想买,只想看看。”

他真的是看,却不是看商品,而是看墙上镶着的玻璃大镜。透过玻璃镜的反射,他可以看见对面街有个人在向这边张望。大哥刚也十分醒目,从林伟强的眼中发现了什么,就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林伟强说:“我正要请你帮忙,只是与你刚认识就麻烦你,真的不好意思。”

大哥刚说:“别说客气话了,帮什么忙?”

林伟强说:“你看那个人,在公交车站站牌边的那个人,假装在等车,车来了又不上车的那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从我回到G市开始,这个人就跟踪我,后来停了几天,今天又开始跟踪了。你的兄弟多,最好帮我查一查他的底细。”

大哥刚说:“你认识他吗?”

林伟强说:“不认识。”

大哥刚说:“不用查了,我知道他的底细,问题在于我们要知道他跟踪你的目的。”

林伟强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伟强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去。

脚下的路真好走,清一色的水泥马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无论从左,从右,从中间,甚至从后面再兜个圈,都可以去到兰花街,从这一点来看,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脚下的路真难走,处处都行不通,这段时间谋了一连串职业,竟然没有一个能做得长久些。有人栽赃,有人陷害,表明身份会被炒隐瞒身份也被炒,总之无所适从。劳改释放犯的出路,左也难,右也难,中间仍然难。难道要走回头路,重操旧业?

大哥刚一片热情,想邀请林伟强加盟,这自然也是一条路。以林伟强的雄风,以林伟强的身手,做个大哥应该不成问题。但林伟强觉得,做这一行似乎有些漏气,和大哥刚比较起来,两个人各有长短。林伟强特别注重自己的短处,比如人头不熟,名声不响,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新人不容易买帐等等。就算这些不利因素一一化解,林伟强仍然不想做这一行,起码是暂时不想做这一行。

因为他还有一条财路。

他心里有一个秘密。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心里面犹豫不决,要不要去做那件事呢?要做的话,又怎么样去做呢?现在纵然不能叫做危机四伏,也称得上鬼影憧憧了。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唯有将自己化于暗处,将人家转于明处,才可以顺利地做成那件事。难就难在,要使自己表面在明处而实际上在暗处,要使人家在暗处而因为判断错误自己走到明处来,不费一番功夫是很难做成的。

林伟强回到兰花街六十三号,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下有封信。不用说,这封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若留在G市就必然没命!”

简短,明快,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但林伟强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毫不在意。他检查了压有头发的衣服后,躺在床上又细细地看起来,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从笔迹来看,写的人文化水平好差,字的结构不合理,笔划也乜乜斜斜,在林伟强认识的人当中没人写这种字的。那么是谁呢?

是他?

是他?

是他?

或者是请人代笔?

林伟强想起大哥刚教训冒牌工商局的那一幕,没错,你不踩到我的头上来,我也绝不会去惹你;你若无事撩蜂叮,我也不会和你客气。不过我不会直来直去,我会用巧妙的办法,与你周旋一番。

林伟强想了一阵子,心中基本上有了一个轮廓,就去找K哥。他和K哥早已约定好,有事要找K哥时,只须用手机发个短信,说一句约定的暗号,K哥便会依约而来。林伟强这样做了以后,关好门睡大觉,养精畜锐,等待K哥的到来。

到了晚上,K哥果然依约而来。两个人找了个僻静地方,林伟强将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给K哥看,K哥看罢惊异地说道:“你得罪了谁?是不是以前的仇家?”

林伟强说:“是敌是友,我还搞不清楚,这封信可能是恐吓信,也可能是示警信。我回G市不过几天,就无端惹出了好多风波,看来我一直都用的避的办法不顶用。避是避不过的,唯有早解决了,才有平安日子过。我想过了,我要采取行动。”

K哥说:“你说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懵诧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伟强从头开始,将事情的发生详细地说了一次,又将自己的分析,设想,采取行动的手段和目的都和盘托出,最后他说:“我这样做必然将注意力转移了,变成我表面在明处实际在暗处,那些整蛊作怪的人就会判断错误从暗处走向明处。这样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就可以出奇不意地取胜。”

K哥说:“哇噻,我认识你十多二十年,想不到你的心机如此之深,难怪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伟强说:“这几年的功夫都用在心机的培养上,自然功夫深,心机深。不过要大大劳烦你,我心中感到很不安。”

K哥说:“你不必介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世人两兄弟,不用分彼此。我会尽力去做,做得完美无缺。”

林伟强说:“我不会白白让你受委屈的,我以前就说过要报答你,其实就是指这件事,只有这样才能报答你。”

K哥说:“如果有我一份,我当然不会拒绝。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钱的。只是你不声不响,说出来吓人一场,谁又会想到,你居然会藏住一个天大的秘密!”

林伟强说:“我的计划虽然周密,但凡事不会十全十美,肯定会有漏洞。你最好帮我参详一下,看看哪些地方还不够好。”

K哥说:“以我的IQ,恐怕找不出漏洞,我会仔细想想,或者能想出来也说不定。”

两个人计议停当,就如此这般地分手了。林伟强见时间尚早,踱到大街上,看那花花绿绿的景象。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跑了几家商店,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去。现在他不再留意是否有人跟踪,相反,他更希望被人跟踪。有人跟踪,他的计划就容易成功。

跟踪吧,来吧,就算来三四个,又怎么样。

林伟强很有胜利的把握。

***另一个人比林伟强更有胜利的把握。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5章:风生鬼?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5章:风生鬼起

海边的一排旧房子,孤零零,冷清清。

G市这几年的市政建设可算是一日千里,今天一条新马路,明天一栋新楼房,几年之间就面目全非,令人刮目相看。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就在不知不觉中发展起来,好多到外地谋生的本市人回来探亲观光,都会惊异于故乡的变化。特别是一些被政府列为重点发展对象的地方,更是兴旺蓬勃,日新月异。而兰花街,也算是一个被列入重点发展的地方。

更确切一点地说,兰花街是一条有一半地方被列入重点发展的街道。

兰花街靠着海边,其中有一部份就在海滩上。这部份的住户得天独厚,打开门就是海,一年四季风凉水冷,舒适写意。美中不足的是海边湿气大,家里的电器容易生锈,而且有风湿病的人也不适宜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正因为这里的条件好,政府准备大兴土木,要把原来的老住户迁移,拆除旧时的平房,重新盖大楼。第一排住户迁移时,挺顺利;第二排住户迁移时,也挺顺利;但到第三排也就是最后一排住户迁移时,被哽住了。

哽脖子的鱼骨头就是肖杰。

肖杰在海边住了十多年,是兰花街的老住户,老街坊。政府动员搬迁时,好多人欢喜不迭,从几十年历史的旧房子搬去新式住宅楼,毕竟是一件开心的事。肖杰却不肯,宁可住旧屋,住平房。他不是嫌新楼不好,也不是嫌搬迁费太少,而是为了他的英姿时装店。英姿时装店开了几年,生意一直都满好。肖杰在店里招呼顾客,接货兼出货,包剪包裁。他老婆朱小蝉在家里踩缝纫机缝制各种服装,两公婆拍档非常合衬。时装店离肖杰的家只有几步路,做事情要多方便有多方便,如果搬迁去新楼,就要半个小时路程。肖杰度过量过。将老婆和缝纫机合并去时装店,铺位太小不够用;将时装店搬去新住宅区,新区住客少,地头又不熟,谋生艰难。一番计算之后,他就不肯搬了。霸咋香来动员他,他说:“我知道政府要搞建设,但搞建设为了什么?无非是为市民谋利益,为市民谋利益就更不能损害市民的利益,现在搬迁就损害了我的利益,你叫我怎样谋生?打一个来回就一个钟头,不如叫我去死!”

霸咋香说:“肖老板,你吃了火药咩,要死要活的!政府为你着想,你也应该为政府着想。政府给你牌照开时装店,让你有机会发财,你要感激政府。况且政府给新楼你住,又发搬迁费,你还不知足?”

肖杰说:“你有没搞错呀,香姨!现在不是政府让我有机会发财,而是我勤力赚钱,勤力纳税,让政府有钱赚,更让市民生活方便,造福了社会!如果我搬去新楼住,生活没着落,就会想邪门歪道搞神搞鬼,危害了社会,那岂不是政府害了我!”

霸咋香说:“你说话像螃蟹一样打横来的!我只问你,有没有一个合适的办法,及早搬走?”

肖杰说:“你帮我向政府申请一个铺位,不是申请一个新铺位,是申请扩大铺位,我两公婆可以在一齐做事,我就搬。”

霸咋香说:“你这样就是出难题给我让我难看!这街上前后左右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般,如何扩大铺位?好难喔!”

虽然难,霸咋香却绝对是一个热心的人,为了肖杰的事东奔西跑,奔波到后来总算有了结果。兰花街有户人家情愿搬去新住宅区住,将自己现住的房子换给肖杰。那人现在住的房子是半新不旧的楼房,离英姿时装店只有五分钟路程,于是肖杰同意交换。只是那个人非常之迷信,请风水先生看了新楼后,说择了日子到年底才适宜搬家。因此搬迁盖新楼的事就相应押后。

海边的一排旧房子,只剩了肖杰一家在住。

***不太远处的高楼群里灯火辉煌,近处无人住的平房里却一片漆黑与幽静,形成了一幅对比强烈的图画。因为没人住,旧屋更显得冷清。屋边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几乎及人;加上零星落索的几棵树,无精打彩地伫立在那里,又增加了几分萧瑟感。只是偶然有一两对情侣经过,方为这偏僻的所在添上些少活力。

夜静得有几分神秘。

静夜中,肖家的灯火虽不甚明亮,却也特别醒目,毕竟是在四周黑暗的包围之中。

一条黑影从一间空屋里闪出来,闪闪缩缩地进入了另一间空屋。这只是发生在极短时间内的事情,似乎没有人会注意那条黑影。其实因为没有人,所以也就不存在注意不注意的问题。

海风吹过,发出微微的声响,益发衬出夜的静。今晚退潮,潮水退出好远好远,连海浪也没有声响,夜就更加神秘了。

空屋里的黑影又冒出头来,左望望,右望望,见没什么动静,就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这黑影的样子恍如人体,高高瘦瘦,有手有脚,脸上蒙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走不了多远,后面似乎发出了一点什么声响,黑影一闪身,就近闪入了一间空屋。

黑影扒着窗口向外望,望向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那地方除了一堆草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一堆草发出声响,或者是风吹过。或者是有蛇虫爬过,其实不算奇怪。但黑影非常之小心,盯着草丛望了好一阵子,才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黑影在前面急急脚地走,后面隔数间空屋处,却又冒出另一个黑影。后面的黑影行动比前面的黑影快速,身手也更敏捷。只见后面的黑影踏雪无痕地追了几步,略略扭了扭腰,身子就已经闪入了一间空屋。就在这一刹那,前面的黑影骤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时间只在眨眼之间。

前面的黑影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又继续往前去,不多时,已到了灯光照到之处。黑影避开灯光,绕着肖杰家转了一圈,突然发出了一种凄厉而阴鸷的声音!

声音不大,也不响,却动人心旌,惊魂动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个月黑风高的环境中,在不甚明亮的独家灯火下,这种声音带有十足的恐怖感,令人毛骨悚然。黑影又叫了一次,一种刮锅一股的长音!任何正常的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认定这不是人类的声音,人类的喉咙发不出如此恐怖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莫非是鬼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

听到这种怪声,后面的黑影不禁一凛,从隐藏的空屋处探出个头来,观察那个发怪声的黑影的动静。既然刚才小心翼翼,一间一间空屋作掩护,偷偷摸摸地闪过来,为什么现在却又要发出怪叫,暴露自己呢?前面的那个黑影究竟想搞什么鬼?

鬼搞鬼?

听到这种怪声,刚才发出一点点声响的那堆草也动了。那堆草缓缓地移动,移动到旁边,原处却冒出了一个头。原来草下面是一个坑,黑影藏匿在坑里,头上顶着一堆草。这黑影既盯着发出怪声的黑影,也盯着后面的那个黑影。

第三条黑影。

这第三条黑影是人还是鬼?

***肖杰两公婆在看电视。

他们每天晚上都看综艺节目。

这是一个快乐的三口之家。肖杰在英姿时装店接待顾客,卖一些沽回来的港式时装。有时也会有个别来量体裁衣的顾客,或者是自己带布来做衣服的顾客。肖杰就为顾客量身裁布,裁好后带回家让朱小蝉车缝。朱小蝉在家专事车缝,有时也别出心裁地设计几款新潮的时装,还要去找批发商批货,还要打理一日三餐。两公婆没一刻闲下来,好在事情多而不沉重,日子过得满开心。他们只有一个儿子,正读小学的肖小荣,既聪明又伶俐,读书成绩好,又听爸爸妈妈的话。因此其乐融融,天伦尽享。

每晚看电视,都是肖杰和朱小蝉看,小荣是不能看的。按照肖杰的规定,小荣逢周末及周日才能看电视,星期一至五只能做作业及复习功课。小荣很听话,自己在房里做作业,客厅里的肖杰将电视开得尽量小声,以免影响儿子。到了周末及周日,肖杰两公婆退位让贤,将电视机任由小荣选择来看。日子就这样过,已经渐渐地成了习惯。

肖杰和朱小蝉正看着电视,有一搭无一搭地扯天扯地,却听小荣在房里叫道:“妈咪,你来呀!”

朱小蝉走进房间,问道:“小荣,什么事?”

小荣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好难做喔,我做到头痛都做不出来!”

朱小蝉摸了摸小荣的额头说:“额头不热,也不见你流鼻涕打哈嗤,不是伤风感冒。你做作业太累了吧,来喝杯橙汁,休息一下再做。”

小荣说:“我不渴,不想喝橙汁。作业明天要交的,今晚一定要做好。”

朱小蝉说:“那你慢慢做,今晚做什么作业?”

小荣说:“造句。这个句子我不会造,鬼鬼祟祟,什么人才会鬼鬼祟祟?”

朱小蝉说:“坏人才会鬼鬼祟祟,好人就不会。你想想,坏人怎么样做坏事?”

小荣说:“我又没见过坏人,坏人长什么样的?”

朱小蝉记得电视上说过要用启发式来教育儿女,就说:“你看武侠片中那些偷秘笈的武林败类,还有侦探片中窃取情报的间谍,他们的行动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只能偷偷摸摸在暗中进行。这种行动,就可以叫做鬼鬼祟祟。”

小荣拍掌说:“哈,我知道啦!我造一个这样的句子:中国间谍鬼鬼祟祟地偷了美国太空穿梭机的图纸,回来自己做太空穿梭机。”

朱小蝉说:“这样造不好。鬼鬼祟祟一般指不好的人,不好的事,你最好造一个贼偷东西的句子。“小荣想了想说:”贼偷东西?我造一个这样的句子:一个贼鬼鬼祟祟地爬进我家,偷了我妈妈的金项链。”

朱小蝉说:“好吧,就用这个句子。你抄的时候抄慢些,不要像鬼画符一般。”

小荣说:“妈咪,鬼画符是怎么样的?”

朱小蝉说:“鬼画符就是乱七八糟,看不清楚。你想想,鬼画的符,我们人又怎么看得清楚?”

小荣说:“妈咪,你见过鬼画符吗?鬼用什么画符?用水彩笔吗?”

朱小蝉说:“我没见过。”

小荣说:“那你怎么知道鬼画符是乱七八糟看不清楚的?是书上说的吗?”

朱小蝉说:“不是书上说的。”

小荣说:“那你就是胡说八道啦。我们造句有一个胡说八道的句,我就造:我妈咪胡说八道说鬼画符。”

朱小蝉说:“你不要造这个句,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没见过鬼画符,别人见过。”

小荣说:“你说假话!我们老师说世界上没有鬼的,说鬼是迷信。老师有一本书,叫做《不怕鬼的故事》,她和我们说了好几个故事,都是那本书上的,都说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朱小蝉说:“看不见鬼不等于没有鬼,你们老师看不见,人家却看得见。鬼不是人人都能看见的,阳气重的人看不见,运数高的人看不见,阴阳眼和运数低的人才会。。。。。。”

她突然省起不应该向儿子说这种话,就转口说:“不要说了,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鬼,一说就到,好灵的。你做作业吧,炖鸡蛋差不多要好了,等一会你出来吃。”

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了一种凄厉而阴鸷的声音!

朱小蝉打了个冷颤,连忙掩着嘴说:“哇,吓我一跳。不说不说,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鬼。”

怪声又响了一次,一种刮锅一股的长音!

朱小蝉闻声色变,用手捂住胸口,念念有词道:“土地老爷,过路神灵,你们大人有大量,有怪莫怪。刚才我失口冲撞,多有得罪,请你们多多原谅!”

小荣看见朱小蝉的怪模样,不知不觉就受了感染,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妈咪,刚才的声音是不是鬼叫?”

朱小蝉说:“你不要乱说,做你的作业啦!”

突然间,屋里的灯全部熄灭了,光亮突然转成黑暗,人眼适应不过来,只觉一片漆黑。客厅的肖杰高声骂道:“撞鬼啦,正有精彩的节目就停电,供电局的人个个都吃屎拉饭的!”

朱小蝉也高声叫道:“老公,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有蜡烛,有打火机,你拿出来点啦。我看不见,摸不着路!”

肖杰说:“你等一会。我先关电视机,要不突然来电电视就会烧坏了。”

肖杰很快就点起了两支蜡烛,将朱小蝉和小荣引导到客厅。既然停电,就什么都做不成,三个人就吃炖蛋,打算吃完就睡觉。朱小蝉一边吃一边说:“小荣,今晚早早睡觉,明天我一早叫醒你,做好作业再去学校。”

小荣说:“你要记得叫我,没作业交老师要罚我留堂的。”

朱小蝉答应一声,收拾起碗碟去厨房洗。她将蜡烛固定在洗碗盆边,用水勺在蓄水池里舀起水来。谁知不舀时万事皆休,一舀就大事件,她一看水壳里的水,当场大叫一声,将水勺用力一甩,甩到玻璃上。一声大响,窗玻璃碎了一块,纷纷然洒在盆上。唯有那支摇曳光影的蜡烛,摇摇晃晃地站着,以微弱的光亮照着大惊失色的朱小蝉。

水勺里泼出来的竟是红红的血!

肖杰闻声冲了进来,问:“什么事?鬼叫鬼叫的?”

朱小蝉颤声说:“血--血,都是血!”

是真的,都是血。墙上,窗边,洗碗盆,地下,都是血。一点一点,一滩一滩,醒目而又残忍地分布在那里,在烛光中闪着光。肖杰抱着朱小蝉的双肩,安慰她说:“别怕,有我在这里。”

他将厨房环视了一下,问道:“有人打烂了窗,泼血进来吗?”

朱小蝉说:“不是,是我从水池中舀出来的,谁知是一勺血,我太害怕了,将水勺一扔,打烂了窗玻璃。”

小荣也摸了进来,拉拉朱小蝉的手问:“妈咪,你叫什么?有鬼吗?”

肖杰说:“小荣,不要多嘴多舌,妈咪和你挂蚊帐睡觉。”

朱小蝉定下神来,指住蓄水池说:“你看看蓄水池有什么,血是从蓄水池舀出来的。”

肖杰将蜡烛移近水池一看,也不禁叫了一声,蓄水池里满池都是血!

红红的血在蓄水池里摇晃,好像魔鬼的血盆大口,又好像魔鬼的舌头。朱小蝉觉得双脚在发抖,全身在冒汗,无力地靠在肖杰的身上。肖杰也喉咙发干,忍不住干咳起来。唯有小荣不知天高地厚,路起脚尖望了望蓄水池说:“哇,这么多血,从哪里来的?”

肖杰一手扶着朱小蝉,一手拉着小荣,回到客厅坐下,喘了好一阵气才说:“前门后门我都关好了,这血从什么地方来的?”

朱小蝉无力地摇摇头。

肖杰说:“从水龙头流出来的?”

朱小蝉说:“不会的。蓄水池的水早就满了,我炖蛋的时候还好好的,吃完炖蛋就变成了血。”

肖杰说:“会不会有什么老鼠一类的东西掉下去了?”

朱小蝉说:“不会的。要让蓄水池都是血,只怕要一百只老鼠都不够。会不会--”

她的面色突然变得好白好白:“会不会有个死人在蓄水池里面?”

小荣也说:“会不会有只鬼在蓄水池里面流血?”

肖杰说:“小荣,我叫你不要多嘴多舌,你听到吗?乖乖地坐好,不准说话!”

小荣不作声了。

朱小蝉说:“刚才有两声怪叫,接着停电,接着有血,今晚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肖杰说:“你们在这里别乱动,我去将蓄水池里的血放掉,看看究竟有什么。”

他去到厨房,将蓄水池的底塞拧开,放掉血水,扫净玻璃碎,抹去血迹。搞干净后,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干净透明,没一点异样。他回到客厅,对朱小蝉说:“蓄水池的血放光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新放的水很干净。你们两个先睡觉吧,我守一守,看有什么古怪。”

朱小蝉说:“小荣今晚和我们一齐睡吧,他一个人睡我不放心。”

小荣说:“妈咪,我好害怕呀,我不敢一个人睡,我要和你睡!”

朱小蝉说:“好好,妈咪和你睡。”

她擎起一支蜡烛,拉着小荣进房去。刚刚走到房门口,她又大叫一声,丢下蜡烛跑回来,一头扎在肖杰怀里,连小荣都被她扯得跌了一跤。肖杰被她吓得胆颤心惊又莫名其妙,抱着她轻轻拍道:“不要怕不要怕,又发生了什么事?”

朱小蝉舌头都打了结,断断续续地说:“房里大衣柜的顶上,有一只鬼,有一只怪物,伏在柜子顶,黑色的,三只眼,三角眼,眼中放光,三只眼!”

肖杰紧张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看清楚了吗?是三只眼的鬼?”

朱小蝉点点头。

肖杰说:“你看着小荣,我去看一看。”

朱小蝉一把拉住肖杰:“你不要去,我怕!”

肖杰说:“不要怕,男人不怕鬼的。”

朱小蝉说:“如果真的是鬼,人是斗不过它的,只能够好声好气请它走路。你去拿几支香,点着拜几拜,再进房间。记住,说话不要冲撞它!”

肖杰依言行事,拿出几支香,在蜡烛上点着,对着神柜里的观音菩萨拜几拜,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去。朱小蝉提心吊胆,竖起耳朵听着房内动静,除了听见开柜门的声音,别无异样。过了一会儿,肖杰走出来说:“什么都没看见,我连衣柜,床底下都找过,屁都没一个,何来三只眼的鬼!你刚才眼花看错了吧,自己吓自己!”

朱小蝉松了一口气:“没错,我不会看错!”

肖杰说:“就算真的是鬼,也不会三只眼。中国鬼也罢,西洋吸血僵尸也罢,都是两只眼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三只眼的鬼!”

朱小蝉说:“我看得很清楚,三只眼,横排,闪闪发光。它伏在衣柜顶,大约有一只傻豹卡通那么大,黑蒙蒙的一片,吓死人!”

肖杰说;“听你说得这般生猛,又不能不信。不过我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小蝉说:“也可能你拜了观音,菩萨显灵,将鬼赶走了。”

肖杰说:“我们这一带一贯以来都没有污糟邋遢东西的,今晚认真湿滞,会有不三不四的鬼撞进来。如果真的是鬼,任你关紧门窗都没用,它会穿墙进来的。”

朱小蝉说:“不要再说啦,越说心越慌。快快拜过观音,上床睡觉!”

两公婆点香作拜,却听见了一阵声响:“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

肖杰一把捉住朱小蝉的手,示意她不要作声,壮壮胆说:“谁?”

敲门声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

肖杰又大声问道:“找谁呀?”

敲门声仍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

朱小蝉觉得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飕飕的感觉。这不会是人敲门,人敲门不会既不问话又不答话的。

不是人敲门,又会是什么敲门?

鬼敲门。

肖杰的手也禁不住发抖,他强自镇定,大声问道:“找谁呀?”

门外响起了一种凄厉而阴鸷的声音!

***天上积着厚厚的云。

地下吹着细细的风。

肖家的灯火熄灭后,这里便是一片漆黑。

黑影在敲肖家的门,笃笃笃。。。。。。笃笃笃。。。。。。

这种举动,令跟踪的黑影和草中冒出来的黑影都好奇怪,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看敲门的黑影接下来怎样做。只有弄清楚敲门的黑影怎样做,跟踪的黑影和草中冒出来的黑影才可以决定怎样做。跟踪的黑影和草丛中冒出来的黑影沉住气,蛰伏在隐蔽的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敲门的黑影。

肖家屋内响起一个男人声音:“谁?”

黑影不回答,却继续敲门:笃笃笃。。。。。。笃笃笃。。。。。。

肖家屋内的男声又说:“找谁呀?”

黑影仍在默默地敲门:笃笃笃。。。。。。笃笃笃。。。。。。

肖家屋内的男声再一次说:“找谁呀?”

黑影突然间发出了一种凄厉而阴鸷的声音!

这是一种动人心旌,惊魂夺魄的声音!

只见黑影转身起步,带起一阵风,两只又大又宽的衣袖欲飘不飘,展开好像蝙蝠的两只翅膀。暗夜里的这幅剪影,会令人联想到欧美一带民间传说中的吸血僵尸,专门在月黑风高的午夜时分从潮湿,荒凉而又偏僻的墓穴中爬出来,铁青惨白着脸庞,竖起硬硬的衣领,披着黑披风,骑骑地狂笑几声,展开蝙蝠翅膀飞向有年轻女子的人家,跃上阳台,破窗而入,伏在正沉醉梦乡的姑娘的脖子上,咬破咽喉后一鼓作气地吸干她的血。此时此际,这个发出凄厉而阴鸷的声音既不飞起,也不破门而入,而是张开两手,乘势带风,在眨眼间匿入了肖家隔壁的空屋,动作快得难以形容。匿入后,就好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霎时间无影无踪。

肖家的木门开了,铁门却没开。肖杰隔着铁门向门外望几望,虚张声势地喝道:“谁在整蛊作怪?”

门外自然没人回答。

肖杰犹豫了一阵子,始终鼓不起勇气将铁门拉开,又关好木门,缩回屋内。

不一时,那个匿入空屋的黑影又出现了。这次的姿势颇为奇特,不是刚才出现时那种人一样的行走步伐,而是走几步就弯腰一弓,手叉到地,然后直起腰,手一挥,身子略略向上一跃。做完这几个奇怪的动作之后,黑影又向前走几步,又弯腰一弓,手叉到地,然后直起腰,手一挥,身子略略向上一跃。如此这般地循环下去,黑影的动作便显得万分诡秘,万分奇特,在诡秘和奇特中又夹杂着一丝迷离和恍惚。黑影就这样一走,一弓,一叉,一挥,一跃,前后左右地围着肖家转,间中还夹着一声声刮锅般的叫声,将海边这一个清凉幽静的好去处搞得人心惶惶,满天神佛。

跟踪的黑影早已伏到肖家旁边的一棵树后,监视着那个蹦蹦跳跳的黑影。跟踪的黑影选的位置相当好,可以监视别人而不会被别人发现,而且跟踪的黑影也相信那个又怪叫又做怪动作的黑影并未发现被跟踪。只可惜跟踪的黑影太过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盯着怪叫的黑影,未曾注意到自己的不太远处的草丛中还伏着另一个黑影。

另一个黑影选的位置更加好,伏在高高的草丛底下,既监视着怪叫着的黑影,也监视着跟踪的黑影。两个黑影的一举一动,莫不被草丛底下的黑影全部摄入眼中。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是这个道理。草丛中的黑影相信,自己可以监视别人而不会被别人发现,是因为好像自己这般足智多谋手脚灵活的人毕竟不多,一百个人里面只怕有九十九个都比不上,除非。。。。。。

除非对方是鬼而不是人。

人当然无法和鬼斗。

那两个黑影是人还是鬼呢?

草丛下的黑影不屑于去判断那两个黑影是人还是鬼,只需要知道那两个黑影想做什么就足够了。因此,他一心两用,既盯着怪叫的黑影,也盯着跟踪的黑影。

草丛下的黑影忘记了一句话:世事常有例外的。

没错,论起草丛下的黑影的足智多谋和手脚灵活,一百个人里面只怕有九十九个都比不上。但是,如果第一百个来了呢?

世事除了例外,也常有巧合的。

第一百个已经来了。

在肖家那排房子的屋顶上,伏着一个黑影。这黑影居高临下,看着怪叫的黑影,跟踪的黑影和草丛中的黑影,无声地笑了。

这发出无声之笑的黑影,像是已经有了胜利的把握。

第四个不知是人是鬼的黑影!

***肖家被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氛笼罩着。

朱小蝉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她的能干表现在将家里的每一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样物品都有条不紊地放在一到用时就非常容易拿出来的地方。她的能干也表现在按照儿子和丈夫的口味打理好一日三餐,儿子喜欢吃什么,丈夫喜欢吃什么,一年四季她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以季节的分别及身体的所需分门别类地加以烹调。至于她自己,则不在乎吃什么,儿子和丈夫的需要就是她的需要,自己并无特别的要求。当熟络的街坊无恶意地取笑她为了儿子丈夫而献身导致两公婆肥瘦悬殊时,她会以她自己瘦则瘦身体却非常地好来作反击的武器。她的能干还表现在勤俭持家上,但她的勤俭不是有钱不用而是有钱就用又用得好用得巧。她善于用公关小姐的表现及手法来获得服装商人的信任与好感,来批发到销路好的货。她去菜市场买菜,也能以比别人便宜的价钱买到质量上毫不逊色的肉和菜。作为肖家的主妇,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角色。她和她这一类的人,都自觉不自觉地追求成为这种类型的主妇。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好更妙的生活途径及做人准则。

朱小蝉这一类人年轻时也曾经有过美丽的理想,也曾经对爱情有过自己独特的诠释,也曾经去尝试去努力以达到内心的目的。但经过一番挣扎以后,他们才明白做人要成功是靠天时地利人和的,一个人只凭智力和毅力就想出人头地那简直是白痴。况且他们所受的教育仅仅维持在一个勉强的水平,生活的环境使他们孤陋寡闻,家庭的那些愚昧,势利,目光短浅,庸俗的熏陶又影响了他们的思维。他们向往美好的生活,却绝对不知道早在十九世纪法国上流社会的贵族以三百法郎去购置一对拉车的马然后再以一万法郎去装饰它。他们会在去餐馆吃大餐时赞叹餐厅的排场与阔气,却不明白墙上要挂着难懂的油画而不贴一些漂亮的明星头像。他们精明,他们能干,精明能干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精明能干在虱虱碎的斤斤计较上。一旦遇到大事或者突然而来的变故时,他们就惊惶失措,就六神无主,就无可奈何。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便是一群没脑筋的芸芸众生,在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中生活,尤如水中漂浮的浮萍,漂到何处就是何处,直到应该消亡的一天为止。

朱小蝉也不过是千百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

今晚发生的事情,完全不能以常理来解释。如果说突然停电是因为供电设备或供电线路发生故障的话,那么就只有仅仅这一件可以找出个中原因,其它的怪事就好像阿里巴巴追踪四十大盗一样诡秘和念着芝麻开门的咒语开启装满金银珠宝的山洞大门一样令人不可思议。那种凄厉而阴鸷的叫声,像猫头鹰,像夜枭,但G市绝对不会有猫头鹰和夜枭,并且那种凄厉而阴鸷的叫声会转变成一种刮锅般的长音。如果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只是来自屋外的话,那么在门窗都关好的屋内,为什么会有一池殷红的血呢?为什么在肖杰夫妻的卧室内衣柜顶会出现一只有三只放光的三角眼的怪物呢?如果说三眼怪物的出现是因为朱小蝉疑心生暗鬼眼花看错的缘故,那么厨房蓄水池内的血就连肖杰也无法否认。还有那既不问话又不答话的敲门声,还有那紧跟在敲门声之后的怪叫,都如一个展开了的四维空间,向习惯生活于三维空间的人类递送着迷离的莫测笑容。

到底应该怎么办?

小荣耐不住疲倦,已睡在沙发上进入了梦乡。朱小蝉低低地啜泣着,六神无主地说:“老公,我好怕呵!”

肖杰抱着朱小蝉的肩膀说:“有我陪着你,不会有事发生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朱小蝉听得出来,肖杰的话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朱小蝉说:“我们怎样做才好呢?”

肖杰沉吟了一下说:“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

朱小蝉偶然抬起头,望见了神柜里的观音。观音菩萨气定神闲,双手合十,以慈祥的面容对着面前的若隐若现的香火。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在袅袅渺渺地飘荡。朱小蝉心想,自己平时烧香是足够诚心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香拜菩萨,逢初一十五必定有酒肉蔬果上供。以这一份诚心,菩萨应该在百姓有难求菩萨时快些大发神威,赶走厉鬼,那以后必定更诚意更丰富地孝敬菩萨。

沙啦啦!房顶上骤然响起一片声音!

肖杰和朱小蝉心头都为之一凛。

嘀哩嘟噜!嘀哩嘟噜!房顶上骤然响起一串声音!

朱小蝉的头靠在肖杰又胖又宽的胸膛上,两只手微微地颤抖。

沙啦啦!一片声音。

嘀哩嘟噜!嘀哩嘟噜!一串声音。

沙啦啦!一片声音。

嘀哩嘟噜!嘀哩嘟噜!一串声音。

声音循环往复,中间还夹杂着刮锅一般的叫声,阴森之极。

肖杰说:“不管外面吵到翻天,总之我们就是不开门窗,就是不出去,想来那只鬼也不至于能闯来。有观音菩萨镇住,小鬼翻不了天!”

朱小蝉说:“对,不出去,我们绝对不出去!”

肖杰说:“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天一亮鬼就会走,鬼是最怕光亮的。”

朱小蝉说:“但这几个小时太难过。”

肖杰说:“几个小时好容易过的,缩上床睡大觉,大被盖过头,什么事都不要理。”

朱小蝉说:“我觉得头大眼细,手脚都没力,不如我们上床吧。”

肖杰说:“你拿蜡烛,我抱小荣。先等一下,我再检查一次门窗关好了没有。”

他又仔细地检查了一次门窗,并没异样,就松口气,抱起小荣回房去。朱小蝉举起蜡烛,在前面照路,三个人走到卧室里。朱小蝉将蜡烛竖在床边,拿起扇子去赶蚊帐里的蚊子。才赶了两下,她怪叫一声,如电影中定格镜头一样,呆立在床前,手中的扇子跌落地下,双眼发直地望着蚊帐顶。这次肖杰也看清楚了,蚊帐顶上有一个骷髅头,一个面目狰狞的骷髅头!

暗淡的烛光中,骷髅头又像哭,又像笑。哭也哭得怪诞,笑也笑得冷峭!

朱小蝉的手把着蚊帐边,她的手在发抖,蚊帐也随着手的发抖而抖动。抖动中,那个骷髅头分裂成无数个小黑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就在两个人目瞪口呆的时候,一种刮锅般的长音再次响起来,却不是响在屋外,而是响在屋内,响在朱小蝉的耳边!

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鬼已进来了。朱小蝉的心中刚刚掠过这个念头,就无力地倒下了。她今晚受了太多的惊吓,心里已不堪承受如此重的负荷,加上头重如山,眼皮如铅,眼里如醋,四肢坠了石头一样难以动弹。心念一松,人就倒在了地下。朦胧中,她向肖杰望了一眼,只见肖杰惊恐万状地扑过来,扑过来……

视线渐渐模糊,心在下沉,在下沉……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6章:请枪

子君作品猜中结局有奖之《鬼屋案中案》第6章:请枪

当肖杰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半天高了。

小荣早餐也顾不上吃,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接过朱小蝉递给他的钱,急急脚地去上学。朱小蝉追住他的背影叫道:“记住一下课就买面包!不吃早餐会生病的!”

小荣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知道啦!”

朱小蝉回过头来,望见肖杰的脸色很难看,脸色发青,眼中布着血丝。她知道自己也一定很难看,少不免是脸青嘴唇白的模样。今天早上一起床,她就有头重脚轻的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软脚软,走路轻飘飘的。以这种感觉来推测,脸色是绝对不会好看的。她无力地靠在门边,茫然地望着肖杰,期望这一家之主能拿出办法来。

肖杰神情凝重地说:“我们昨晚见了鬼,见了很厉害的鬼,是吗?”

朱小蝉点点头说:“是的。”

肖杰说:“我们不是做梦吧?”

朱小蝉说:“不是。”

肖杰说:“那我们昨晚确实见了好多好恐怖的事,蓄水池里面有血,房子里面有怪物,蚊帐顶有骷髅头,屋外有鬼叫,有敲门声,有怪声,这些都是我们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绝不会假的啰?”

朱小蝉说:“是的。”

肖杰说:“但是我刚刚将每间房子都仔仔细细地搜查过,样样都正常,不见有任何特别的东西,这又如何解释呢?”

朱小蝉说:“只有鬼才能这样做。”

肖杰说:“没错,以人力是无法做得到的。尤其是昨晚,我们发现了蚊帐顶的骷髅头,突然那种怪叫从外面飞进来屋内,你就晕倒了。我将你抱到床上,接着就完全失去了记忆。到我睁开眼睛时,天光大白,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如果是人,绝对做不到。”

朱小蝉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肖杰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从来未曾听过有人见鬼,为什么我们无端白事会见鬼呢?”

朱小蝉说:“我曾经听人说过,见鬼有几种情形,一种是地头不干净,旧时有冤魂死在此地,却死心不息,到一定时候就出来整蛊作怪。另一种是游魂野鬼,流离浪荡,经过此地,虽然暂时歇息一下,也搞到家宅不宁。还有一种是人的时运低,阳气不足,就会见鬼。我自己想,我们这里地头是干净的,旧时是一片海滩,又不是刑场,没理由有冤鬼。第二种情形很有可能,因为G市到处都在搞建设,以前专门枪毙死刑犯的地方都盖了大楼,冤魂死鬼无处可住,就四处流浪,东巡巡西荡荡,搞三搞四。第三种情形也有可能,一个人有三衰六旺,一生中至少有三次倒霉走衰运的时候,只是或迟或早而已。如果命不好,就大伤元气,伤身折寿,甚至一命归西就此玩完。”

说到这里,朱小蝉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肖杰说:“那么,有什么办法对付呢?”

朱小蝉说:“鸡不和狗斗,人不和鬼斗,只能够避开。避开是唯一的办法,绝不能和鬼对抗,对抗绝没好下场。”

肖杰说:“要怎么样避开呢?”

朱小蝉说:“搬去其它地方住就可以了。”

肖杰说:“搬去其它地方住是容易的事,问题是要住多久?要搬多远?”

朱小蝉说:“搬得不用太远,不住这间房子就算避开了。住多久就难以预料,要住到家宅平安为止,一天两天也说不定,十天八天也说不定。”

肖杰说:“哇,有没搞错!去朋友处住也好,去酒店住也好,三头两天还勉勉强强;住上它十天八天,甚至不定期住,那何时才是尽头!功夫做不得,赚少几个钱是小事,冷落了客户日后就麻烦多多。我们还没到翘起手脚就有饭吃的地步,生意上开了个缺口,以后怎样填都填不回来。”

朱小蝉说:“那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肖杰无奈地摇摇头。

朱小蝉虔诚地点上香,向观音菩萨祝祷一番,无非也就是祈求菩萨显灵,保佑家宅安宁之类的话。实际上她祝祷是祝祷,对菩萨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却心中没底,只将上香作为一种例行公事来做。菩萨若真的灵验,又如何会让恶鬼穿堂入室,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兴风作浪?这个小妇人心中充满着麻木感,只感觉到极度疲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以修补神经上的伤口。遇到昨晚的事,她只能依赖丈夫,指望肖杰拿出一个好的或者至少也不是太坏的办法来,使全家人平安度过难关。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想。

肖杰自言自语地说:“或者这几年我们真是过得太顺利了。”

这话绝没花架。肖杰以前在一间服装厂当工人,薪水非常低,大体上处于吃饱饭没余钱的状态。空闲时间内没甚娱乐,工人们大都看电视打麻将度日。肖杰人挺聪明,头脑灵活,学东西快上手,他很注意服装的生产流程,闲下来自己就琢磨其中的奥妙。慢慢地他掌握了大体要领,先买回一块布,左度度右量量,又裁又剪地为自己做了一件衣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穿出去。第一次少不免被人指指点点,何处不合理何处看起来不顺眼,第二次就知道如何改进如何参照人家的式样来设计,第三次就大有进步,被人称赞为裁缝新一代。他做呀做得上了瘾,不但为自己做,也为同事做,名气就渐渐大起来。后来他干脆辞了职,自己开个小摊做起衣服来。随着经验的积累,他也学会耍一些小小的花枪,在自制的服装上钉上一些标有HONGKONG字样的唛头商标,作为港货招摇过市,居然搏得人们赞赏。近几年西风渐进,崇洋心理日浓,市民们说享受,说新潮,衣裤要赶时髦,时装的销路越来越好。肖杰注意观察那些青年人所谓的时装,发现颇有规律可循,就是不计较形状及款式,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拼在一起,古古怪怪少人见的就是时装了。以后的变化不外就是长的变短短的变长,宽的变窄窄的变宽,再适当加减些口袋、拉链、索带之类。只要够大胆,够出格,够超前,就是时装,根本不用像做西装那般精雕细琢真功夫。再到了后来,他的英姿时装店好像鱼入水中,生意越做越好,他也置起一个像模像样的家,银行也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哎哟,虽不是如何富贵,比起打工来却不知强了多少倍!

肖杰结婚时,有朋友略有异辞,理由是肖杰的姓与朱小蝉的姓有拗撬。肖朱联婚,烧猪联婚,虽然没大碍,但终归不顺口。肖杰听了这种话,犹豫了一下,到头来还是假装听不见。一来他和朱小蝉的感情不错,二来朱小蝉怀了孕,再不结婚肚皮大起来朱小蝉不好见人,肖杰也不想做个负心的人。于是肖杰对朱小蝉这样说道:“肖朱联婚,非常好兆头。以后大把烧猪肉吃,不忧两餐!”

朱小蝉说:“死你去啦!吃烧猪肉?连你我都吃吗?喜牌上可以写成朱肖联婚的。”

肖杰说:“怎么能够写朱肖?我的姓要放在前面,以后儿女也要跟我姓,写朱肖笑甩人家大牙,以为我做上门女婿。”

朱小蝉说:“那就照写肖朱联婚吧,你自己心邪,嫌三嫌四,又关我什么事!现在的时代,根本不计较男到女家或者女到男家,你要工作我也要工作,地位平等,管它烧猪还是烧鸡!”

话虽然这样说,朱小蝉的心里却总也放不下。迷信是她自小的习惯,她极相信因果报应前世阴功的一套,因此烧猪联婚的话成了她的心病,所谓不计较只是故作潇洒而已。女人大都这样,口头上不计较不在乎,心里面却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朱小蝉暗地里背着肖杰去烧香求签,求得签解出大意为:婚姻基本没大碍,但丈夫略有二心。略有二心?难道老公在外面包二奶?现在可真是流行这种玩艺儿!于是朱小蝉打起精神盯住肖杰,以防他有不轨行为,并尽量笼络住他的心。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肖杰却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最起码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朱小蝉的心也放了下来。谁会有恒心去等候一件甚为渺茫的事呢?

况且求签的事,未必就灵验的。

两公婆的英姿时装店一直都是顺境,便令他们忘记了不开心。事实上,否极泰来,乐极生悲是永恒的真理。直到昨晚闹鬼,才使肖杰省起,或者这几年他们真是过得太顺利了。

顺利了那么久,自然就要生出枝节来的。

况且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呢。

朱小蝉也叹道:“三衰六旺,避是避不开的,只望破财挡灾,大步迈过,人平安就是福气了。”

肖杰停了一停,突然说:“我想到一个好去处,就是兰花街六十三号,我们去求霸咋香,让我们去那里住。”

朱小蝉说:“六十三号?就是那个劳改犯林伟强住的华侨屋?”

肖杰说:“是啦。那间古老大屋够大够宽,有好几间房间,我们随便住一间都可以。几块板拼一张床,蚊帐被子枕头都现成,白天在家煮饭吃,晚上才去住,很简单的一件事。霸咋香肯帮人,会答应我们的。”

朱小蝉说:“和劳改犯住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当?”

肖杰说:“你这傻婆子!劳改犯有什么好怕?他也不过是个人,又不是老虎。”

朱小蝉说:“听说他以前杀过人,杀人的人一定很凶恶。”

肖杰说:“他以前杀人并不等于现在还会杀人,坐了十年牢,什么锐气都磨得干干净净。我见过那林伟强两三次,满靓仔满踏实的一个人,根本不凶。如果不知他的底细,光看相貌,你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是个杀人犯。”

朱小蝉说:“照你这样说也是个好办法,那我们一齐去找霸咋香吧。”

两公婆懒得煮早餐,顺路去四季香大排档帮衬,一人吃了一碗馄饨面。他们在这种时候来吃早餐,必然使街坊邻里觉得奇怪,加上两公婆脸色发青没有睡觉的模样,三姑六婆就来趁热闹问三问四了。一时间,方旭明老婆和李炳全老婆都知道了,左邻右里一传十十传百,沸沸扬扬地几乎人人都知道肖家昨晚闹鬼的事。而且人人都各施各法添油加醋,说到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一样。以往肖杰见朱小蝉做小广播,会说她多嘴多舌惹事生非,叫她不要学查理一样叽叽喳喳。这次却任由朱小蝉口水多过茶地扯天扯地,甚至还要帮上一两句腔,起到虽然未达画龙点睛但起码也是推波助澜的作用。可能这次闹鬼确实离奇,确实令人心惊,他们只是据实相告,并非无事生非无风起浪,所以连肖杰都参与了一份。

到肖杰和朱小蝉去到居委会时,还没开口就被霸咋香兜头兜脸地说:“喂,肖老板,你们两公婆吃得饱过头啰,有活不干,有钱不赚,却到处说三道四说神说鬼,搞得人心惶惶!我们虽然说信仰自由,但也不能公开到处乱搞迷信活动。你在家里烧香拜佛我不干涉你,你去白莲寺求神问卦我也不管你,但你到处传播什么鬼什么鬼,会影响市民的心理,扰乱市民的情绪。我建议你以后最好少说这一类的闲话,闲过头发牙痕的话不如两公婆去唱卡拉OK,好过说这些无厘踏实的事!”

朱小蝉说:“香姨,我们不是吃饱过头撩是逗非,是真的撞了鬼,好猛的!“霸咋香说:“哈!你还说是真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科学发展到今时今日,还有多少人会相信这一套老到甩牙的话?只有你还会有几分相信,你说你见到鬼,我的膝盖才会相信!”

朱小蝉说:“信不信由你,若不是我亲眼见我也不会信。昨晚的事,真是恐怖之极,明珠台的鬼片根本就比不上,你如果身临其境,不吓到飙尿才怪!”

霸咋香盯住朱小蝉和肖杰看了一大阵子,说;“看你们两公婆的表情,又不像说假话,而且说假话也没甚必要说到居委会来。究竟你们家咋晚发生了什么事?你尽管说来听一听,我知道人们传话是越传越走样,越传越离谱的,听当事人说才是原装正版。”

于是朱小蝉噼呖啪啦连珠箭般说了一段,肖杰也帮腔插上几句,真个是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居委会里的人听得神情紧张,凉飕飕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胆小的已经变了脸色。说完说罢后,霸咋香说:“哇,听你说得生猛,我都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好离奇好恐怖喔。不过我始终不太相信,是不是你们做恶梦呀?”

朱小蝉说:“就算是做梦也不会两公婆一齐做的。都还没睡觉,如何做梦?梦游症也要先睡觉后梦游的。”

霸咋香说:“你们两公婆有没有喝酒呀?”

朱小蝉说:“一滴酒都没喝过,炖蛋就三个人都有份吃。难道吃炖蛋会做恶梦吗?从来没听人说过,如果是才叫大新闻。”

这句话使在场的人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立刻轻松了。

霸咋香说:“你们今早来找我,不会是只说个闹鬼的故事给我听这么简单吧?”

朱小蝉说:“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啦。我们两公婆来,是请香姨帮个忙的。”

霸咋香说:“帮个忙?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朱小蝉说:“你可以帮我们的忙,只有你才可以帮我们的忙。”

霸咋香说:“我又不是神婆,又不是观音,神婆会帮你念咒烧符辟邪赶鬼,观音会显灵作法普渡众生打救你出苦海。我霸咋香只得一张嘴犀利,奇Qīsuu.сom书帮得了你什么?”

朱小蝉说:“我们想搬家。”

霸咋香说:“搬家?搬家应该去找搬家公司。你如果找我要房子,对不起,我没有。”

朱小蝉说:“你有,兰花街六十三号就空着,借给我们住好吗?”

霸咋香说:“那是不行的,六十三号是华侨的房子,那个华侨很快就要回来收房了,给了你住,我怎么向他交待?”

朱小蝉说:“我们只是暂时借住一下,等家里干净了,我们再搬回去。”

霸咋香说:“哦,我明白了。你嫌家里不干净,有鬼,搬出来住几天,等鬼走了再搬回去,所以看中兰花街六十三号,借住几天。”

朱小蝉说:“是这样。”

霸咋香说:“哎呀,你平时说话都满爽快,今天说得翘口翘舌,听到我一够晕。肖老板,你怎么不作声?你口才一流,如果你说,一定明白过你老婆。”

肖杰怔一怔,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说:“昨晚的事搞得我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精神非常差,完全没表情。如果再来一个晚上还是这样,我不死都一身蚁。你做做好心,借间房子给我们住几晚吧。”

霸咋香说:“这不是做好心的问题,你们搞什么迷信活动,我不干涉你们的自由,但绝对不能支持你们。我们不信鬼。世界上也没有鬼,居委会大小都是政府的一个分支机构,怎么能够支持你们搞迷信活动呢?”

朱小蝉说:“不是支持我们,只是借给我们住几个晚上,无甚大碍的。”

霸咋香说:“话不是这样说的。看问题你有你的眼光,我有我的角度,你觉得无甚大碍,我觉得真的不妥当。如果我借给你住,人家就会说居委会都认为有鬼,这事关政府的名誉问题,来不得半点儿戏。好说不好听,如果你家发生火灾,或者被贼抢劫,我分分钟支持你,给房子你住,还发动街坊邻里捐钱帮助你,现在你叫我怎么样说给别人听?肖老板家里有鬼,闹到天翻地覆,住不下去,居委会给房子他住。我这样做,我自己都说不过去,也没法子向上司交代。总之,我好难做的。”

朱小蝉还想说什么,肖杰止住她说:“算啦,我们总不能令香姨难做的。我们另外想办法吧。”

霸咋香将肖杰两公婆送出居委会,还不停口地说;“不好意思,对不起,帮不了你们忙。”

来到街上,朱小蝉说:“霸咋香不肯帮忙,我们怎么办呢?”

肖杰想了想说;“我们去找陈所长,叫陈所长帮忙。陈所长平时好肯帮人的。”

两个人急病乱投医,急急脚去到凤凰派出所找陈雷,值班的阿SIR说,陈雷正在练武功,除非要紧事否则一律不得打扰。叫他们两个人等一下,很快就练完了。肖杰和朱小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好像日本仔左腾腾右腾腾,终于等到了陈雷出来。他们将事情的经过和要求说给陈雷听,陈雷不但不答应,反而训了他们一顿,说派出所一天忙到晚火眼金睛,居然拿些神呵鬼的来增加麻烦,最后叫他们去居委会找霸咋香,将他们轰了出去。

肖杰两公婆这次真真叫做一筹莫展,霸咋香不肯帮忙,那叫他们去求谁呢?两公婆无精打彩地回家去,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喂,两公婆头耷耷眼花花,没神没气,撞了邪呀!”

两公婆抬头一看,说话的人穿一套苹果牌牛仔衫,里面衬一件网状黑背心,有形有款地走过来。最醒目的,是那个人肩膀上立着的鹦鹉,名叫查理的鹦鹉。

那个人当然就是响当当的大哥刚。

肖杰说:“早晨,大哥刚。”

大哥刚说:“这种时候不早晨了,你们两公婆不开档做生意,去哪里?”

肖杰叹一口气说:“咳,说起就鹅颈般长,我们这次真的撞了邪,搞得鸡毛鸭血,周身不聚财。是啦,或者只有你才能帮我们的忙。”

大哥刚说:“我还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说什么帮忙不帮忙,你先说我听听,是什么事。如果我可以帮你,我自然会帮你。”

肖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往前几步,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大哥刚说:“好呀。”

三个人找了间茶室,叫了几杯橙汁,坐下来又将昨晚的故事重复了一次。大哥刚听完后,沉思了一阵,说道:“我自问没甚好办法帮你,我不怕天不怕地,鬼却不敢碰,我不碰鬼鬼也不碰我。不过我可以介绍你们去找一个人,这个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神,专门为人排忧解难;除非不出手,一出手必定胜利。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输过,他的对手从来没有赢过。”

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相信而又夹杂着一些担心的眼神。他说:“好犀利喔!他是谁呵?”

大哥刚用敬佩的口吻说:“他叫做罗拔。”

朱小蝉说:“哇,连大哥刚都佩服的人,一定有几分手段!”

肖杰想起来了,以前在某个地方听某个人说起过罗拔,说到天上有地下无,手段极端高强的一个人,好似古龙笔下的李寻欢,一出手就所向无敌。罗拔为人处世又古古怪怪,和平常人大不相同,因此又有好多人看不惯他,在他的名字前面多加了几个字。

奇怪的罗拔。

***罗拔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奇怪。

什么叫奇怪?奇怪就是不合常规,不合常理,和一般人不一样,有独特的地方。譬如人人都用脚板走路,某甲偏偏用脚尖走路,或者用脚后跟走路,那么某甲就叫做奇怪,就被人怀疑在身体上在生理上有问题。又譬如人人用两只筷子吃饭,某乙偏偏用一只筷子,或者用三只筷子,那么某乙就叫做奇怪,就被人说他奇怪得还满趣致,因为一只筷子夹得起食物标志着他功夫高而三只筷子一齐用最起码都夹得多。罗拔既不用脚尖走路也不用脚后跟走路,只用脚板走路;既不用一只筷子吃饭也不用三只筷子吃饭,只用两只筷子吃饭。如此说来,又何怪有之呢?

奇怪与不奇怪,只是看问题的角度而已。

某甲身高一米七十,去到一个平均身高只有一米的侏儒国里,侏儒们会觉得某甲奇怪,奇怪他为什么生得如许高。当某甲去到一个平均身高两米的大人国,高人们也会觉得某甲奇怪,奇怪他为什么生得如许矮。古时候人们时兴留长头发穿长衫,头发短衣裤短的人会被视作奇怪,更别说穿大逆不道的泳装了。而今三点式比基尼大行其道,人们早已见怪不怪。所谓奇怪就是不合常理,但常理只是相对一定时空范围而言,不会永恒不变。况且每个人为人处世都有自己的方式,观察事物都有自己的标准,凡不同于自己方式不合于自己标准的都可以谓之奇怪。每个人的方式不同,每个人的标准也不同,照此推论下去又有什么常理而言?若没有常理,又怎么会有奇怪与不奇怪之分?你若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人家。那么每个人都奇怪;你若宽宏大量,以容忍的眼光去看取人生,那每个人都不奇怪。

罗拔看别人从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宽宏大量,因为他豁达舒展。人们看罗拔觉得奇怪,因为世俗的人们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生活在自己造就的无形牢笼中。

潇洒的人毕竟极少。

如果说罗拔奇怪,那罗拔的儿子罗匡也奇怪。罗匡的头上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有一个旋,也不是像少数人那样有两个旋,更不是像极少数人那样有三个旋,而是奇迹般地有五个旋!

罗拔为罗匡有五个旋而自豪,物以稀为贵。或者以后有朝一日科学能够解释旋的起因及作用,或者日后罗匡将以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来证明五个旋的无与伦比。现在的罗匡只有豆丁般大,已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奇怪,将来会如何,真的难以估计。罗拔曾经说过:“只要罗匡与众不同,我就心满意足了。无论他以后做什么事,不论好丑,我只希望他与众不同。”

罗拔就是罗拔,说话都奇怪兮兮的。

否则又怎么会叫做奇怪的罗拔。

***大哥刚带着肖杰和朱小蝉来到罗拔家时。罗拔正在用一些东西为罗匡搽脚。

大哥刚说:“匡匡,你的脚怎么啦?”

罗匡说:“我的脚时运不济!”

肖杰和朱小蝉忍不住笑将出来,几岁大的孩子,居然说得出时运不济这种话!

大哥刚说:“什么叫做时运不济?”

罗匡说:“时运不济就是周身不聚财。”

大哥刚说:“什么叫做周身不聚财?”

罗匡说:“周身不聚财就是不舒服。”

大家都笑起来,连查理也哈哈了几声。罗匡说:“鹦鹉学舌,你笑什么?”

查理说:“什么!什么!”

罗匡说:“傻鸟!傻鸟!”

查理上当了,跟住说:“傻鸟!傻鸟!”

罗拔说:“匡匡,搽完药再玩吧。”

大哥刚说:“匡匡的脚为什么时运不济呢?”

罗拔说:“其实是过敏。他学了几句话就乱用一通,不过说时运不济也错不了。”

大哥刚说:“为什么会过敏呢?”

罗拔说:“过敏是一样最麻烦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来了未去的一段时间内就好难过。周身痕痕痒痒,要靠打针吃药,不过打针吃药又有副作用。至于病因,就更加繁复,天气太热会过敏,植物花粉会过敏,油漆敏感会过敏,天气突变会过敏,吃滞了会过敏,虾蟹的异性蛋白会过敏,衣裤的摩擦会过敏,不合适的气味会过敏,等等等等。总之一句话,你问我为什么过敏,我就说为什么不会过敏呢?皆因过敏是一件太常见的事。”

肖杰心想,这个罗拔对医学常识懂得还不少,说过敏都说出一套一套道理来。大哥刚服他,看来服得有纹有路。

大哥刚说:“那你用什么搽在匡匡脚上?”

罗拔说:“大蒜。”

大哥刚说:“是偏方吗?”

罗拔说:“是偶方。”

大哥刚说:“偶方?什么叫偶方?”

罗拔说:“偶然得到的方子就叫做偶方。几年前我有一次过敏,脚上生了好多水泡,奇痒难忍。当时我在山区,那地方的苍蝇多得一团一团,围着我的脚转个不停,赶也赶不走,讨厌得要死。我突然想到,苍蝇是怕大蒜的,就擂烂几颗大蒜搽在脚上,谁知不但苍蝇不来了,过敏也好了。后来我又介绍人家用了几次,总结出规律,凡是莫明其妙的水泡过敏,用大蒜治最灵验。”

罗拔一边说一边将大蒜搽在罗匡的脚上,罗匡痛得哭将起来:“爸B,好痛呀!”

罗拔将罗匡抱在怀里,安慰他说:“爸B抱你,不怕的。匡匡,你是男人大丈夫吗?”

罗匡只是哭,顾得上哭顾不上说话。肖杰正想说一句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却听罗拔说道:“男人大丈夫,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脚痛不要紧,痛就哭,爸B陪你一齐哭。哭完没事,痛完就好。”

肖杰这才领略到罗拔的奇怪,原来他连教育儿子也是与众不同的。别的不论,就看罗家的客厅,就与众不同。一般的家庭,在客厅放彩电,放沙发,刷墙漆;讲究一点的放一套家庭影院,贴墙纸,吊顶做得像宾馆一样,还要铺上地毯。罗拔的客厅是名副其实的客厅,电视音响的一概不见,只有一圈沙发围着一张说不清楚形状的茶几,简单而大方。沙发后面是款款下垂的柔软嫩绿的枝叶组成的幔帐,上面还缀有细细而晶莹发亮的水珠,给人一种宁静,温馨,舒适的感觉。最奇妙的要数进门面对的那道墙,墙上有几十个小巧玲珑的金属小环,每个小环里都套着一个迷你花盆,每个迷你花盆里都有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这几十朵花是玫瑰抑或什么,肖杰搞不清楚,只觉它们幼洁光滑,逗人喜爱。天花板上柔和地打下来几盏灯,有粉红,有鹅黄,有浅紫,将那些花罩在不同的颜色里,淡淡地,好像会引申出阵阵连绵的遐思。几十朵花在墙上组成图案也甚为玄妙,既没头又没尾,蜿蜒曲折,彼此呼应。肖杰想,这种装饰一定要好多钱,看来罗拔挺有钱也挺舍得花钱。现在有钱的人多了,可是这样花钱的人却少见,难怪别人说他是奇怪的罗拔。

大哥刚说:“罗拔,你墙上的花排的是什么图形?又满奇巧的。”

罗拔说:“那是《易经》上的图形,我喜欢它那种莫测的感觉。”

在座的人都发出赞叹。毋庸置疑,罗拔就是那种莫测的人。尽管大家不懂什么《易经》,但想来一定是好东西吧。况且那古怪的图案实在是赏心悦目,实在是妙不可言。

罗拔说:“我也不懂《易经》,我只是觉得满好看,就照搬上去了。”

大哥刚说:“我上次来时你将树叶贴满墙,这次又换了花样,亏你想得出来。”

罗拔说:“不是想出来的,是碰上的。偶然发现,觉得很好,就做了。也许哪一天觉得不好了,或者又看到新的喜欢的,就又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