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千钧》》 · 府天 · 2026-07-25
练钧如也曾经听说,尹氏乃是周国望族,自辅佐初代周侯以来,世世代代居上卿之位,深得历代周侯器重。此时他已听出对方言语中的顾忌之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揖道:“久闻周国尹老之名,本君有礼了!今后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尹老多多指教!”
尹南乃是拘泥礼节之人,哪敢当此一礼,偏身躲开后忙不迭地回礼。“兴平君殿下乃是陛下义子,身份贵重,哪可向我这等老朽之人见礼?殿下乃是主上贵客,万万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长新君樊威慊却不像尹南这般作势,“兴平君殿下驾临丰都,乃是我周国无上荣幸,若是殿下有空,请来敝府多多盘桓,也好多多指点小儿欣远。”他敷衍似的甩过一句话之后,便将目光集中到了周侯身后的孟明身上,脸色也冷森了下来,口气顿时变得有些不怀好意,“想不到孟明将军也回到了丰都,真是可喜可贺啊!”
孟明早在看到樊威慊时就勃然色变,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不敢露出面上神情,此时见对方先行挑衅,他也只得苦苦忍了下来。“长新君大人,臣得主上器重,已经受任上大夫,今后同佐朝政,还请大人不吝指教!”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九章 刺杀
转眼到周国已是数日,除了连日不断的宴会邀约之外,练钧如几乎抽不出半点空闲,每日在权贵中敷衍,久而久之竟觉得连脸上表情都僵硬了。偏偏送来的请柬从不见少,而且个个都是推脱不得的人物,除了周侯王姬之外,上卿尹南和孟明之父上卿孟韬也在邀约者的行列,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练钧如竟发觉手头又多出了一张分量颇重的帖子,上头赫然是长新君樊威慊的名字,时间便是明晚。尽管尚不清楚周侯兄弟之间的纠葛,但练钧如心知自己身上的重责,不敢轻易涉足这滩浑水,因此已是觉得脑际隐隐作痛。
正在踌躇间,严修突然匆匆走了进来,附耳轻声道:“那位嘉公子来了,看情形似乎颇有兴致,你是否要见他?”自从周侯刻意将他安排在其长子樊嘉的府邸之后,这些天来,这位嘉公子是频频出入,有时是询问中州景况,有时则是闲聊天下大事,总之是没有一天的消停。练钧如虽然不想如此高调,但想到自己此行就是为了保证离幽唯一的这个儿子登上世子之位,只得打起精神应付此人。
“兴平君殿下,我可是又来打扰了!”樊嘉一进门便放高了声音,“你这些天老是在各家府邸中转悠,竟是未曾好好逛过丰都城。怎么样,是不是随我领略一番丰都气象?”他说着便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许,“须知丰都美女可也是天下闻名的呢!”
练钧如只觉哭笑不得,然而,对方热情相邀,他就是想要拒绝也寻不出理由,但是,樊嘉摆明了是要寻花问柳,这随同前去又多有不妥。沉吟片刻,他只觉眼前一亮,“嘉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只我一人前去未免无趣,你也知道我那四位扈从乃是四国诸侯钦点的,不若邀着大家同去一游丰都,如何?”
樊嘉虽为周侯长子,却是个没架子且好热闹的人,这些天也早和那四人熟识了。练钧如一提议,他自然是爽快答应,如此一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从其公子府出发了。十几骑高头大马行在道中央,寻常民众无不迅速躲避,不少识得这位嘉公子的更是行礼不迭。樊嘉年近二十,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是风流倜傥,倾慕的周国名门淑媛不计其数,就是在风月场上也是第一流人物。一路行来,那些小家碧玉的目光便多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当然,其后锦衣华服的练钧如等人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不乏挑逗之意。
斗昌和冯聿铭正大叹周女多情,许凡彬却是凑近了练钧如些许,神情也有些警觉。“殿下留意,我刚才发觉人群中似有反光之态,保不准有人心怀歹意,您看是否要通知嘉公子?”他早觉四周气机有异,言语间更是觉得身后汗毛倒竖,颇有些危险到极点的感觉。
“许兄不若前去护持嘉公子,周围虽有歹人,却似乎不是朝殿下而来!”不待练钧如回答,孔懿便远远地传音道,其坐骑也是逐渐靠近练钧如身侧。只见练钧如身侧的严修也是频频目视不远处的一个小贩,显然心有所动。
许凡彬立时了然,刚想动作,只见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朝马背上的樊嘉卷去,一时间,炫目的光芒笼罩了整条长街,人们却都是呆站在原地未曾反应过来。樊嘉的护卫虽然一开始慑于那惊人的气劲,随即便纷纷醒悟到了自己的职责,两个近身护卫一声怒吼之后便双双策马跃至樊嘉跟前,牢牢用身体构筑成一双屏障,另一人则是挟起樊嘉躯体便往地上滚去,试图以此脱出那道银光所指。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斗昌和冯聿铭瞬间都冲了出去,却依旧落在了许凡彬身后。只见这位旭阳首徒骤然宝剑出鞘,身影随着那道银白剑光诡异般地划出几道弧线之后,跃空朝下狠狠击去。刹那间,那银白色的绚烂剑芒收于一点,竟是毫无花巧地和许凡彬手中宝剑撞击在一起,顿时响起一阵悦耳的金玉交击之声。适才挡在樊嘉身前的两个护卫已是倒飞了出去,随即重重落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斗昌和冯聿铭已是一左一右挟制住了那似乎毫发无伤的刺客,许凡彬却是脸色苍白,手中宝剑的锋刃上竟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两个当事人并不好受,许凡彬虽然临时赶上,但毕竟力道尚未运足,再加上又是好不容易在万千剑芒中找到了实体,能用得上的真力不过六成,自然抵不上对方全力一击,眼下已是强弩之末。那刺客则料错了先机,如今左右尽是强敌,虽未曾受伤却也难以持久。双方只是僵持了片刻,那长得毫无特色的刺客便脸色大变,恨恨地瞪了许凡彬一眼之后便撂下一句话:“樊嘉,别以为旁人不知道你的玄虚,欺母逼弟,你哪里配当周国世子!”言罢他也不多话,竟是横剑自绝,丝毫没有逃遁之意。
樊嘉在听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脸色已是变得铁青,见那刺客自绝更是目现凶光。他也不理会那生死未卜的两个护卫,几步冲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拉缰绳便跃了上去,就这短短几步功夫,人们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长街尽头处,一群身穿甲胄的骑士已是现出了身影,如同疾风般冲进了场中,为首者一声叱喝,众人便齐齐勒马。待看清樊嘉等人的面目之后,为首将领顿时大惊失色,号令部属下马之后,他立刻趋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城卫偏将容奇,参见嘉公子!”
樊嘉脸现怒色,声音也变得无比阴沉:“容奇,本公子问你,这长街之上突现刺客,是否你城卫失职?今日若不是本公子的几个护卫誓死救主,再加上兴平君殿下和几位他国贵胄正好都在,本公子怕就要陨命街头了!尔等疏于职守,该当何罪!”
容奇早已看清场中景况,顿时汗流浃背,欲出言辩解却找不出万全说辞,竟是只得谢罪道:“卑职罪该万死,未曾料想丰都有此凶徒,还请嘉公子恕罪!卑职一定尽力追查此事,给嘉公子和主上一个交待!”他见樊嘉丝毫不搭腔,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练钧如等人。从刚才樊嘉的话语中,他已是听出了那些人的身份,一想到今日那刺客几乎得手,他便是浑身发冷,此时更期望那些贵人能再救自己一回。
尽管练钧如震慑于这诡异的刺杀以及那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但此时他眼见樊嘉当街兴师问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上前劝解。“嘉公子,今日骤生突变,我看还是交由这位容将军的好。”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行至樊嘉身侧方才低声道,“你那两个忠心护主的护卫还生死未卜,这兴师问罪之举放在以后也行,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被人诟病?”
樊嘉只是一时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此刻经人提醒,立时醒悟到了事情轻重。他狠狠瞪了容奇一眼之后,方才对自己剩下的几个护卫吩咐道:“你们去看看陈四和陈五伤势如何,若无他们拼死相救,说不定就被那刺客得逞了!”他又瞟了已经杂乱不堪的街市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随后高声喝道,“此人已经伏诛,传本公子之令,今日受惊百姓一律赏赐百钱以作压惊之用,如有损伤,本公子也将一律负责医治!”
这两句话传开之后,刚才还惊惶失措的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嘉公子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似无人记得刚才还有人横尸街头。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章 作戏
突遇刺杀的樊嘉自然没了寻花问柳的兴头,命人收拾起三个阵亡护卫的尸首之后,他便和练钧如等人匆匆离去,接下来的烂摊子,则自有容奇等人负责处理。堂堂周侯长子竟然在本国国都之内遭遇刺客,而且还遭了一番奚落,不啻是天大的事情,因此樊嘉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府邸,周侯樊威擎便派了内侍前来询问究竟,最后竟是干脆把所有当事人都召进了宫城。
尽管并非第一次出入周国宫城,但练钧如还是禁不住暗地留心四周的禁卫。人人皆道是炎国军力天下无双,然而,仅就他在周国观察到的景况,那些禁卫和城卫便都是战力非凡的角色,倘若周侯以前只是韬光养晦,那么,万一四国再起纷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正如意料那般,昭庆殿中除了周侯樊威擎之外,王姬离幽也同样在场。她第一眼看见儿子就禁不住站了起来,目光中尽是浓浓忧色,此情此景落在练钧如眼中,便不由令他想到了那刺客临死时的高呼,“欺母逼弟”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樊嘉真的坐实了这个罪名,别说周国世子,就是要保住如今的地位也不容易。练钧如眼看着樊嘉和离幽母慈子孝的模样,怎么都想不通,这所谓欺母之说从何而起。
樊威擎早已得知适才乃是许凡彬出手相救,又见其人乃是炎侯义子,因此不仅口头好好感谢了一番,又命人取出宫中珍藏的玄天甲相赠。所谓玄天甲乃是取北夷特产的玄鸟羽翼捻线编织而成,等闲刀剑根本无法刺入砍伤。这玩意北夷不过也只有数件而已,可见其珍贵。许凡彬本就不是矫情的人,对于这类护身至宝自然不会拒绝,谦逊几句之后便收了下来。至于斗昌等三人虽未及援手,却也是各有厚赐,所得均为周国国库珍藏,比之那些寻常珍宝来说,无异于稀世之宝。
王姬离幽总算相信了儿子樊嘉别无损伤,这才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中满是感激。“今次嘉儿能够平安无事,全赖诸位相救,我一介女流,也没有什么好感激的,他日便从宫中择几个温柔贤淑的侍女送给各位作为谢礼好了!”
练钧如和许凡彬固然是大吃一惊,斗昌和冯聿铭却全都是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行礼谢过。这三人都是色中恶鬼,平日在国中都是无女不欢,此次住在樊嘉的公子府中不敢恣意,算是憋坏了。而洛欣坚自忖身份有所干碍,却是不敢直言拒绝离幽的美意,见周侯目光始终朝自己这边射来,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权衡再三也只得谢恩而已。
如此一来,练钧如和许凡彬便没有了拒绝的余地。他们都知道,王姬离幽赏赐的美女虽然一定是绝色,却不一定消受得起,毕竟没人可以担保她们的忠诚和可靠。
“幽夫人有赐,我等哪敢推辞?”练钧如只能一句话定下了基调,接着才试图从中套取一些隐情,“今日之事虽突然,但观那刺客行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悍不畏死,临死前甚至口吐狂言,若有百姓误信了这些话,恐怕非同小可。嘉公子乃是千金之躯,今后也难保没有小人算计。”
樊嘉听得脸色大变,心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句可怖的话,不由生出几分杀机。无奈当时在场的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想灭口也寻不到时机借口,他也只得暗自恼恨而已。反倒是王姬离幽嫣然一笑,显然不以为意:“嘉儿乃是我唯一的儿子,那刺客临死前的话又怎可取信于人,不过意图挑拨而已,兴平君殿下不必忧心!”她斜睨了一眼丈夫的表情,又似突然想起了一事,“若是论起辈分,我该算是你的姑母,今后你便无需一口一个君侯夫人的。你大可称呼主上为姑父,称呼我为姑母即可!至于嘉儿么,横竖长你几岁,称呼一声大哥也就是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别说练钧如有几分措手不及,就连一旁的周侯樊威擎也是微微色变,许久才明白了其中深意。“夫人此议颇佳,寡人既是天子妹婿,就僭越几分,称呼兴平君殿下其名可好?如今嘉儿冠礼在即,这样尚可更加亲近几分。”
练钧如自知眼前乃是寄人篱下,连忙躬身一礼道:“姑母此议甚好,今后侄儿便要请姑父和姑母多多照顾了!”若是换作从前,这种虚词敷衍的勾当他是最为痛恨的,但眼下为了保全自己,更为了保全远在华都的父母,他便不得不这样做。不管曾经如何萌生死志,如今他都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志自然是不同以往。“侄儿自幼便是父王暗中抚养长大,从未受过几分亲情,如今姑父姑母如此关怀,实在令我心中感激。”他一时意动,竟是真的垂下泪来,身旁诸人无不侧目。
饶是樊威擎和离幽先前曾经百般怀疑过这个少年的身份,此时也是有几分悸动。他们都知道华王姜离的那个嫡亲弟弟死得早,是否留下子嗣也是无从得知,所以对姜如这个突然冒出来,声称是华王姜离义子的少年颇有些怀疑。不过,中州王室的直系子嗣如今极为艰难,能够掌握一个,将来兴许便可以挟天子而令诸侯。
“唉,我苦命的侄儿!”离幽前行几步,竟是轻轻地将练钧如揽在怀中,目光中现出无限慈爱和温柔之意,“我那兄长行事常常瞻前顾后,唯有这件事处置妥当,若是任你在封地中长大,便真的苦了你。如儿,你如今乃是陛下的义子,说不定将来还要继承华王大位,万不可如此懦弱,一定得坚强起来才是,知道了么?”说着说着,她的眼中已尽是水光,须臾便泪如泉涌。
练钧如唯唯诺诺地听了,表面装得感动无比,心中却是觉得可笑得紧,先是假冒使尊,随即又是假冒那个子虚乌有的兴平君姜如,他在这个世界竟是和假冒有缘,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待他答话,周侯樊威擎便上前劝解开了,“夫人,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唔,让如儿和嘉儿住在一起,他们兄弟俩便能更加亲近,这样不就行了么?”他又指指后头几乎呆若木鸡的许凡彬等四人,笑吟吟地道,“再说了,四国英才皆伴在如儿身旁,你还担心他作甚?”
樊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瞅着正好有空挡,连忙点头称是。“父侯说得是,如今四弟去了华都,儿臣正好就少了伴儿,现在如弟奉了天子旨意前来出席儿臣冠礼,乃是天赐良机让他得享亲情,母夫人就不要再悲伤了!”
离幽这才止了悲声,转身用帕子拭去了脸上泪痕,这才强打着笑脸道:“好了,今日你们都受了惊,便不用先回嘉儿的公子府,本宫在昭阳殿中为你们设宴压惊,至于主上就去忙国务好了!”她冲樊威擎丢了一个眼色之后,这位周侯便只得苦笑着离去,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练钧如等人。
离幽纤手一挥,旁边便有内侍婢女匆匆前去准备,而这位周侯夫人,中州王姬便展开了她独特的攻势。那种惊人的媚惑之态下,饶是斗昌等人见惯美女,也是禁不住被其套出了众多话语,而早有准备的洛欣坚和许凡彬则是苦苦抵挡,背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连同一样招架不住那温柔话语的练钧如在内,众人都见识到了这位幽夫人的水磨功夫。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一章 姬妾
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醒来,练钧如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而四肢也是酸酸麻麻的,不禁苦笑起这该死的宿醉来。昨夜离幽特意用极品的北国美酒——玉壶纯来招待他们几个,在那些年轻貌美的侍女殷勤劝酒下,任是他们平日再自持,也禁不住被灌了个大醉。斗昌和冯聿铭都是风流少年,酒筵过半时便在两个侍女搀扶下寻了宫室歇息去了,自然少不了一夕缠绵。
想到离幽特别指派的两个侍女,练钧如突然心中一动,再往身边一看,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只见两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正安稳地睡在那儿,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大骇之下的练钧如手忙脚乱地就想披衣下床,谁料仅是动了动手脚,那两个少女便清醒了过来。
“殿下!”练钧如听见背后那两声参差不齐的呼唤,只得暗叹一声回转头来。只见那两个少女已经起身,正赤裸着身子跪坐于床上,表情毫无抗拒之意,显得温顺而恭谨。“昨夜殿下大醉之后,夫人便命奴婢二人服侍。殿下若是要更衣,容奴婢二人唤人伺候!”
练钧如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愣了半晌之后,方才半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想见,王姬离幽所谓的赠送侍女,定然就是眼前这双姝了。昨夜大醉后,他着实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此时更是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出一丝一毫,只得任那些进来伺候更衣的宫女摆弄。从那些宫女脸上含笑的表情中,他就能够省出自己昨夜的荒唐,可惜此时就是知道也已经晚了。最难消受美人恩,他都已经销魂一夜,又怎能再拒绝离幽的一番美意?
果然,穿戴整齐的他来到正殿时,便发现了其他人几乎都是青中带白的脸色,明显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就连一身白衣的许凡彬也是揣着无奈的表情,一见练钧如进来便报以一个了然的苦笑。离幽则是早早地起身梳洗完毕,此时又恢复了那般高贵端庄的模样,昨日夜宴时的媚惑风情只能从眉宇间依稀看出一二。
“看来昨夜你们都过得不错呢!”离幽款款地站起身来,眸子中流露出深深的笑意,“本宫的这些侍女并非寻常女子,皆是出自豪门世家,各位都是出自各国名门,你们可不能怠慢了她们。虽说她们并非正室所出,但头上的家名仍在,服侍你们也并不辱没身份。如儿,回头本宫自会向你父王禀明,让你正式收了这两个姬妾,所以你不必担心本宫那兄长责你荒唐。”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中真意显露无遗,心中着实得意得很。倘若这些豪门贵胄一早便得知这些侍女非同寻常,又怎会毫无避忌地风流一回?
果然,包括斗昌和冯聿铭在内,众人全都是脸色大变。正如离幽所说,收两个侍女算不得什么,可是,若昨夜伺候他们的侍女均是周国世家出身,这干系就大了。洛欣坚本就领教过这位幽夫人的厉害,此时业已成骑虎难下的势头,想要拒绝又不敢,只能目视练钧如,希望这位兴平君殿下能够令离幽收回成命。
练钧如还未开口,许凡彬便当先趋前一步,深深一揖道:“幽夫人美意,外臣原本不该推辞。可是,凡彬身为旭阳门首徒,若是不经师命擅自收容女子在身边,怕是师傅责罚时会连累了那两位姑娘,就是父侯那里也难以交待。”他先是委婉点出了自己的难处,这才词锋一转道,“不过,外臣昨夜已经消受了美人恩情,自然不敢轻言辜负,若是幽夫人能够答应,外臣愿意先将两女暂时安置在丰都之内,随后待父侯和师傅首肯之后,再将两女带回炎国。虽然昨夜荒唐乃是外臣委屈了两位姑娘,但此事着实无法,还请夫人体谅!”
洛欣坚正欲如法炮制一番借口,却见离幽点点头道:“许公子身份特殊,本宫也无法强求,只要你能善待她们也就是了。至于其他三位么,本宫自会遣人通告你们家中,两个名门出身的姬妾,想来你们家中长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应该不会计较才是。”她一句话堵死了他们拒绝的余地,便又令身边的内侍将妆扮好的那些侍女全都带上来。
只见侧门之内,娉娉婷婷地走出十数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少女,许是初承恩泽的缘故,不少人走路的时候都是有些艰难,但面上的笑意却未曾淡上些许,气度中更是多了成熟妇人的风情。行走间,这些少女无不偷偷斜睨着自己的良人,让下头的一众贵公子全都尴尬不已,而座上的离幽却笑意愈深。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不再是随侍本宫的宫人了!”待这些体态优美,容貌惑人的侍女全都跪下见礼之后,离幽才环视了众人一眼,居高临下地吩咐道,“你们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出身官宦家就得有自己的气度,别让他人小瞧了去。本宫为你们挑选的夫婿都是人中之龙,将来皆是贵不可言的人,你们须得尽心服侍夫婿,千万不可辱没了家名!你们在昭阳殿伺候多年,待会本宫自会令内侍准备一份嫁妆,也不枉了一场情分。”说着她竟有些唏嘘不已,仿佛真的割舍不下主仆间的情分。
“奴婢谨遵夫人教导!谢夫人恩典!”一众侍女连忙叩首应承,得离幽这一句话,她们便正式算是嫁了人,即便将来夫家争宠,也至少不会处于全然的劣势。底下的那些贵胄少年却都是方寸大乱,须知此次虽不是迎娶正室,但返家时带着这些女人,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除了练钧如之外,其他人家中全都是长辈严厉,此时早已消了那点色心,暗中腹谤不已。
练钧如虽知此事乃是离幽有意为之,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做到绝情绝义,只能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两个身份底细不明的侍女笼络过来。须知向来最难提防的就是枕边人,这美人计一旦奏效,其后果便不堪设想。
又是一通敷衍过后,各怀心思的练钧如等人便出了昭阳殿,每个人的身后都多了两个美貌少女,行在宫中便显得分外刺眼。不仅如此,后头还有一群内侍抬着沉甸甸的箱柜等物,挥汗如雨地跟在众人身后,这一副场面顿时惹来不少宫人内侍驻足。
樊嘉派来的五辆装饰簇新的马车早就候在了宫门之外,一见众人出宫,几个驭者便纷纷迎了上来,自然是一众女子先行上了车,众贵胄少年才一一跃上,竟都是苦着脸的表情。练钧如见前来迎候的严修脸色有异,只能报以一个苦笑,压根找不到说辞,只得示意回去再说。想是樊嘉早就料到了如此情形,练钧如所乘坐的这马车极为宽敞,两女陪伴在侧也不觉拥挤,只是他已是出了一身燥汗,无论那个坐姿都觉不甚舒服,只能苦忍而已。
回到樊嘉的公子府,斗昌等人便找了借口告辞,一个个带着属于自己的两个少女回了房间,想要干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练钧如还未来得及安抚两女,便被樊嘉拉了去商谈,让本想问个究竟的严修郁闷不已。闻讯而来的孔懿和明空对这种情形更觉诧异,明空担忧两女是否怀有异心,而孔懿则是多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冷冷瞥了两女一眼扭头就走,竟未留下只言片语。
明空显然没想到孔懿会撒手不理,愣了好一会便也找了借口溜之大吉,直接把事情全都扔给了严修。无奈严修一个曾经的修道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最终只得使唤了公子府的几个仆妇,好容易将两女安置了下来。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二章 冲突
昏昏沉沉地被樊嘉灌输了一通《御女经》之后,练钧如竟是哭笑不得,谁料到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周侯长子竟是一个如此好色的人物。除了心中大叹倒霉之外,他竟连借口都找不到,显然,樊嘉已是把他当作了同道中人。
由于众人是在宫中用了午膳方才告辞出来,练钧如又被樊嘉绊住,因此等到他醒悟过来晚上尚有长新君樊威慊的邀约时,已经是天色不早了。樊嘉却是不慌不忙,原来,今夜他也是座上嘉宾,不仅如此,樊威慊今次邀请的尽是国中权贵,连新晋封上大夫的孟明也不例外,更不用提上卿尹南这样的元老重臣了。
昨夜被母亲耳提面命了一番之后,樊嘉在外头便表现得和练钧如愈加亲厚,同乘一车尚且不算,就连下车时,他也不忘搀扶这个表弟一把。练钧如心知肚明对方的用意,面上便愈发坦然,仿佛这一双表兄弟真的就万分交情深厚。一见公子嘉,前来长新君府赴宴的不少权贵便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在樊嘉的刻意介绍下,练钧如的身边也就呼啦啦地围了不少人,一时间,门口这块地方竟是热闹非凡。
突然,练钧如听到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齐齐整整却又威势十足,不由转头望去。只见尽头处驰来十几骑,为首的人身穿黑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身子如同钉子似的在马上一动不动,隔着几十丈之远,那眸子中的寒光却尽显无遗。他凝神细看,来人赫然就是当日胥方城外接驾的孟明,如今身居上大夫之位,正是人人议论纷纷的周国新贵。
那十几骑人马旋风般地卷到众人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了目瞪口呆的人群时,为首孟明一声大喝,随即只听一阵高昂的嘶鸣声,那些骏马竟是神奇般地止住了步子。随着孟明翻身下马,一众护卫也都整齐划一地跃下马来,一个个都是气质彪悍,一看就是战场中滚打过的人物。这周国之中崇尚气度威仪,因此别的权贵都是乘坐马车,谁想孟明和属下竟策马而来,一时令众人全都惊得呆了。
“臣孟明参见嘉公子,参见兴平君殿下!”孟明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这才再樊嘉面前停下脚步,躬身一揖道。“想不到长新君盛宴尚且能惊动二位贵人,真是好大的体面!”他说着又瞥了一眼练钧如身后的四国贵胄,含笑一一打了招呼。
樊嘉深知孟明的为人秉性,哪会计较他言语中的些许不敬,笑吟吟地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孟大人不是也前来赴宴了么,何必多此一问?你和五叔都是周国的肱骨之臣,须得精诚合力才是。”他仿佛不欲在人前和孟明过于多话,竟是大笑一阵便当先进了大门。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暇,练钧如却是上下又仔细打量了孟明一番,不过回丰都一月不到的功夫,此人的气度竟和当日完全不同,看来确实值得注意。
见孟明且行且走应付着一众朝臣,练钧如不由起了兴致,放慢了脚下地步子,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他敷衍。果然,孟明毕竟是领兵为将的人,当初在丰都中被权贵排挤,此刻哪里耐烦多看众人的丑恶嘴脸,不多时就从人群中脱身出来,自顾自地在院子一角站定,脸色不屑地打量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孟大人新晋上大夫,为何不在这些宾客中多多周旋一阵?”练钧如见闲杂人等都已散去,本来在他身侧的斗昌等人也都忙着在人群中敷衍,只有严修三人紧随其后,不由走近几步,意图和这位周国新贵搭上关系,“当日丰都城门接驾之时,孟大人便好似和长新君大人有些隔阂,须知将相和才是国之大计,难道孟大人想要辜负君侯的一片苦心么?”
孟明愕然转头,见练钧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他出生世家年少得志,本来以为仕途将一帆风顺,谁知竟和周侯之弟长新君樊威慊始终不对眼,一来二去,不但被贬胥方,而且多年未曾回归都城,心中愤恨何止一星半点。“殿下出身宫闱,哪里知道我等困苦,算了,些许往事不说也罢。不过,还是要多谢殿下提醒了!”尽管看不起练钧如这个顶着兴平君名号的中州王子,但外在礼数孟明却不敢缺失,何况对方提醒得确实没错,这上大夫之名得来不易,他也不想再有什么闪失。
孟明不想找麻烦,却并不意味着旁人会放过他。尽管他新得周国宠信,但国中不服气的贵胄却依旧不少。只见一个二十几岁,面相阴骛,脚步轻浮的年轻人一步三摇地走近了孟明,语气讥诮地道:“想不到孟兄竟会赏光来赴长新君大人的盛宴,真是稀客啊!孟兄在胥方城蹉跎了十年岁月,如今应当知道仕途和义气孰轻孰重了吧?哈哈哈哈,少年得志莫轻狂,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孟兄如今应该已经分辨得出其中三味了!”
孟明本来就心绪不佳,若非属下苦苦相劝,他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前来赴宴。虽然在边关磨练心境多年,但一进丰都这权贵圈子,他的心火却格外旺盛,此时一经撩拨,顿时怒火更甚。脸色一连数变之后,他的目光中一时尽是鄙夷不屑,“尹兄出身世家,想不到也会成为长新君大人的门下走狗,难道也是令尊尹大人的意思么?真是好笑,我孟明也曾经建功战场,你这个只知道躲在长辈荫庇下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和我这样说话?难道长新君大人如今让你代言?”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竟是有心挑起争端的态势。
“你!……”尹姓年轻人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挥拳冲了上来,可凭着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又哪里是孟明的对手,一个来回便被击飞了出去,四脚朝天地落在了地上,模样极为狼狈不堪。练钧如心知不好,却想看看孟明如何面对之后的状况,因此只是上前一步并未说话。
“谁敢在本君府邸放肆!”随着一声大喝,此间的主人长新君终于现出了身影,而樊嘉也脸色铁青地紧随其后,显然心中不悦。樊威慊仍然一如既往地身着银袍,颌下胡须浓密,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原来是孟大人,怎么,在边关打仗习惯了,竟然在本君府邸上教训起人来了?咦,这不是尹大人的次子尹峰么,怎么也得罪了孟大人?”
不待孟明开口,地上的尹峰就恶人先告状道:“长新君大人,您须得为我做主!我只不过好心提点了孟大人几句,他便出口伤人,还出手教训,实在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樊嘉本以为孟明乃是父侯精心挑选,留给他将来使用的臣子,其人一定善于隐忍,谁料孟明竟会如此冲动。听了尹峰一番诉说之后,他只觉事情更加棘手,想要开口时却看见练钧如站在孟明身侧不远处,顿时有了主意。
“尹峰,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足以采信,本公子却不信孟大人会如此冲动。如弟,你刚才一直在此处,不若说一句公道话,究竟是何人挑衅在先?”他这句话说完,众人的目光立时集中在了练钧如身上。毕竟,顶着华王义子兴平君的名头,此时此刻,练钧如的一句话无异于重若千钧。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三章 接见
周侯樊威擎对最近的进展极为满意,坐拥千里之地,又有绝世美貌的妻子,确实已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不仅如此,此次中州朝觐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兴平君姜如,比之他想象中的收获更大,毕竟,华王姜离膝下无子,只要能够将姜如掌控在手心里,将来再设法将其扶上中州王位,那便有了辅佐中州王室的大义名分,这比一个区区方伯的口头承诺要名正言顺得多。
得意洋洋的他在昭庆宫中来回踱步,举止间丝毫不见往日沉着冷静的气度。一个人独处时,他便不是那个贤名远播海外的明君,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唔,嘉儿如今正和姜如在一起,是不是需要另赐一座府邸?等到冠礼过后,寡人便册封嘉儿为世子,如此一来,樊威慊那边若有异动,寡人就可以下手了!不管如何,寡人创下的大好基业,绝不会让旁人插足!”
门外前来报讯的内侍刚要启门奏报,就听得里头一阵自言自语的声音,连忙畏缩地退了回去,这种时候,听见什么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好一会儿,待到里头没有动静之后,他才乍着胆子禀报道:“启禀主上,无忧谷万先生求见!”他口里说得恭敬,心中却是万分疑惑。须知无忧谷虽属四大门派之一,但门人一向潜修天道,鲜少踏足人世,即便是入世,也向来是为了消弭天灾人祸,在民间口碑极佳。此时只不过是四夷蠢蠢欲动,天下兵戈未曾大起,这无忧谷传人上这里来干什么?
周侯樊威擎却是一惊,脸上的神气全然敛去,俨然一副镇定的架势。当他从内宫中徐徐走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内侍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主上散发出的那种赫赫威势,便情不自禁地额首点地以示恭敬。谁都能感到,今次无忧谷传人前来觐见这位君侯,所为的绝非小事。
万流宗站在大殿中,心中古井无波,仿佛旁观者一般欣赏着巍峨的宫殿。人说周侯贤明开通,乃是一等一的明主,就连他那位师妹也是这般称道,他便不由好了奇。天下沽名钓誉者何其多也,他倒想看看,这位周侯究竟有什么本事,使得周国富饶安泰闻名于天下。
正在沉思的他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高喝——“主上驾到!”转身过来,万流宗恰恰和樊威擎的目光来了一次正面交击。两人俱是自负之人,此时虽感对方目光犀利无比,却都不想示弱,足足对视了许久才收敛了外放的气势。
“无忧谷万流宗参见君侯,早闻君侯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天下叹服,百姓归心。”万流宗含笑深深一揖道,举止飘逸出尘,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樊威擎并不敢托大,亲自上前扶起万流宗,神情间毫无自矜之色。“哪里哪里,能得万先生这一句称道,寡人实在是荣幸得很。相传无忧谷传人每次现世总能大放异彩,为一时之领袖,今日见了万先生,寡人便想到了尊师当年的风采。不过,万先生既然承袭了‘万’姓,想必已然成为了下一任无忧谷主的当然人选,真是可喜可贺!”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只见此人白衣飘飘,面容极为俊朗,却给人一种极为清新的感觉。然而,樊威擎何等人物,仅从其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便看出了此子绝非表面那般脱俗,看来,无忧谷也并非好相与的。
万流宗暗叹这位周侯的细致,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否认。两人既然已经说了场面话,接下来就不必再旁敲侧击了。万流宗欣然落座,这才说出了自己来意,“君侯,家师数月之前也发觉了星象有变,因此极为忧虑。四国鼎立数百年,却始终未曾分出胜负,而中州也在使令尽力维持下屹立不倒,这都是使尊未曾出世造成的。如今使尊已然应运而生,四国诸侯又尽皆入华都朝觐,声势之大天下皆知。君侯,我此来只想向您请教一事,您就如此确定使尊入世能使天下安泰么?”
樊威擎苦笑着摇摇头,“万先生,寡人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有私心的。如今中州贫弱,觊觎者不计其数,四国之外又有四夷,万一事机有变,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夷人?中州已然有数百年未曾出现使尊,此事是吉是凶无从而知,只不过,寡人的处世之道向来光明磊落,绝不屑于背后那一套。寡人在华都曾经见过使尊殿下数次,其人确实非同凡响,不可小觑。再者,炎侯暴虐,麾下将士却是四国之最,倘若被这等人谋夺了天下,岂不是百姓之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听在万流宗耳中,却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他心中冷笑,口中却赞道:“君侯高义,百姓定会明白。不过,天下乱相已生,非一人之力能够挽回。如今中州传出使尊斋戒祈福的消息,其用心殊为可疑。我无忧谷虽然有无忧之名,但谷中子弟仍有亲友在世间,所以我此次奉师命前来,也是想恳求君侯适时出面,解决天下乱局。”
樊威擎听得怦然心动,然而,他是老谋深算的人,岂会因为万流宗的几句逢迎而轻易应承。仅是思量片刻,他便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无忧谷的心思也正是寡人最为担忧的,自第一代天子华王统一神州以来,四国和中州便始终秉承着制衡之道,一个使尊便使四国无法妄动。然而,自巫蛊之乱之后,历代天子便无法获得使尊的辅佐,从此中州积重难返。寡人世袭周侯,何尝不想令天下归一,只是治理周国一地已是繁杂,又枉论神州天下?无忧谷的好意,寡人心领,若是四国能有人让天下宾服,寡人定当奉令而行,绝不违背。”
万流宗这才真正觉察到周侯樊威擎的不凡,目光中多了几分佩服。他长笑一声后起身深深一揖:“君侯请恕流宗无礼,刚才的话并非家师所言,而是我自不量力,想一试君侯心胸。想不到君侯大贤若斯,居然不为我妄言所动,实在令人钦佩之至。”他见樊威擎脸色数变,情知自己成功地乱了对方心绪,不由信心更足,“君侯高义我已然见识,天下共主虽然诱人,但无法使百姓安泰者不可能窃居其位,唯有德者居之。无忧谷虽然一向不问世事,但这个时候绝不会退缩。今次我万流宗奉师命向君侯献上令符一枚,将来若有事,君侯自可得我无忧谷的全力支持!”
樊威擎这才觉得大为震动,无忧符虽然有名,但自无忧谷之名传遍天下以来,能得此物者寥寥无几,枉论万流宗刚才所说的那个承诺。天下四大门派,旭阳门暗助炎侯,历代门主更几乎都是炎侯亲族;寒冰崖门人多美艳女子,向来与商国往来甚密;黑月宫潜势力庞大,掌握着天下最精准的消息渠道,立场却是摇摆不定,时而襄助中州,时而与四国暗通消息,行迹最为诡异;而最神秘的无忧谷却是鲜少插手天下大局,此次的举动更是从未有过。
权衡利弊得失的樊威擎终于难以拒绝这莫大的诱惑,倏地站起身来,竟是以一国之尊向万流宗躬身一礼,慌得万流宗连忙偏身避开。只听樊威擎感慨万千地道:“寡人一向对无忧谷的慈悲心怀敬仰,想不到今日竟能得到如此承诺,真是三生有幸。万先生放心,寡人并非无德之人,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此物。周国如今富甲天下,寡人就是有心逐鹿,也不会陷百姓于危难。中州历代天子虽然有所失德,却并未有极恶之处,乃是天下共主,寡人也绝不会轻言背弃,这一点还请万先生转告令师。”
万流宗望着御阶上自信满满的周侯,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疑虑。师傅认为能够以无忧谷一隅之地影响天下大局,是否真的自负了一些?天下奇人异士之多,并非明面上那寥寥数人,他已然听说了周侯樊威擎携华王义子回丰都的消息,尽管那位兴平君姜如的来历尚不清楚,但是,一旦周侯起了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心思,师门的盘算就要落空了。不过,无论怎样,无忧谷入世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今后便再没有退缩回圜的余地。
“先祖那早已失去多年的荣耀,一定会在我的手里重新复活!”万流宗走出宫城,脸上突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四章 交结
听到樊嘉问话的时候,练钧如就知道情形不妙。刚才的交锋他确实听得清楚,尹峰分明就是故意寻衅,然而,此人乃是周国上卿尹南的次子,轻易得罪不起。相形之下,孟明这个人心思比较单纯,若是能下水磨功夫,说不定能够交结一下,不过,周侯刚刚晋封其为上大夫,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想到这里,他便彻底犯了难,身在他国不能自主,若是普通的士族尚可用些心计,可是,这两人都是世家子弟,要不偏不倚就实在困难了。
脑中思绪飞快地转动着,练钧如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此时此刻,拖延时间反而显得自己过于世故。他装作一副迷惑的神情,对着樊威慊和樊嘉苦笑道:“这位尹兄似乎和孟大人有些误会,所以两人就争吵了几句。大概是孟大人反唇相讥的时候激怒了对方,所以两人就打了起来。说实话,他们俩的手段过快,本君虽然有心阻止,却是无能为力。长新君大人,今夜盛宴本是好事,些许小瑕还是不要追究的好。”话虽如此,他却知晓只有孟明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因此藏在背后的手便微微摇动了几下,显然是示意对方不要太冲动。
这种好似和稀泥的说辞自然无法令人满意,不过,尹峰是知道刚才练钧如所在何处的,深深庆幸对方没有说出实情,否则必定横遭训斥,而孟明也知道这个场合再起冲突殊为不智,再者练钧如的手势也让他醒悟了过来。反复思量再三后,他终于趋前几步,向樊威慊和樊嘉躬身一揖道:“长新君大人,嘉公子,请恕我适才孟浪,若是尹兄真有什么闪失,我可以明日造访尹府赔礼道歉!”这话虽然说得谦卑,但谁都知道,尹家和孟家同辅国政,虽然暗斗不止,明里却绝不容许自家子弟在外招惹是非。而自当年起,上卿尹南就对孟明另眼相看,若是真的上门道歉,怕是遭殃的反而是尹峰。
孟明见地上的尹峰哑口无言,心中畅快不已,语气又格外恭谨了一些。“本来府中还有要事等待处置,我本想先行向长新君大人致歉告辞,谁料遇到这种情形。若是长新君大人和嘉公子允准,我就先回府处置急务了!”
樊威慊虽然心中不喜,却知道对方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和孟明本就不和,下帖邀请无非也是为了礼貌。眼见此时闹出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他也就乐得让一个刺头离开。“孟大人若是有要务,本君就不留你了。嘉儿,你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他么?”他瞥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的樊嘉,颇有些明知故问的味道。
樊嘉早已从练钧如含糊的说辞中听出了端倪,尽管不齿尹峰所为,他却也不想揭破,樊威慊的问话正好给了他机会。“孟大人勤劳国事自然是好,本公子又如何有异议?”他笑吟吟地上前,竟是状极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父侯对孟大人期望极深,还望你不要辜负父侯期望才是。”
孟明听着两人语带双关的说辞,却只是点点头而未曾置词,深深施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新君宅邸。被尹峰和他这样一闹,好好的盛宴便有几分无味,饶是那些歌姬舞伎的表演再精彩,权贵们的脸上也是无精打采,让身为主人的樊威慊极其恼怒,偏生他还只能打起精神活络气氛,这一夜的欢宴着实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练钧如本就无心在筵席之上,因此,他除了趁机和樊威慊义子洛欣远又扯上了关系之外,便是在一众达官显贵群中搜寻边缘人物。尽管与会的顶级人物居多,但其中必有郁郁不得志的,既然如此,他不下一点功夫就太可惜了,毕竟,他如今有变脸的本事,到时候来一个访贤还是颇为可行的。
自从进了丰都,他那王师无锋的五百精锐便好似成了樊嘉公子府的护卫一般,从未有过动用的机会。如今既然和周侯夫妇又拉近了一点关系,应该抽空让他们再赐一处府邸才是,如此一来,他的行事又少了几分障碍。仅是这些天赴宴时所看所得,他就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名单,其中多半人是出自平民,却又才华横溢的官员,在朝中的地位有限得很。
这一次,他的目光便集中在了上卿尹南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身上,此人其貌不扬,身材矮小,偏生又长着一双老鼠眼睛,看上去和大部分周国官员体貌堂堂的模样大相径庭。仅看尹南对其爱理不理的神情,练钧如便知其人官职有限,待到旁敲侧击地从樊嘉处打听之后,他方才感到一阵大愕。他根本想不到,此人便是刚才那个孟明的弟弟,周国另一家豪门孟家的庶子孟准。在这个时代中,嫡庶际野分明,孟明身为家族的嫡子,上可承袭爵位,下可授予官职,而像孟准这样的庶子,成年之后最多分得一点钱财就得扫地出门。
“大哥,既然你说这孟准乃是孟家庶子,为何今日还有资格出席长新君大人的盛宴?”练钧如实在好奇得很,只得询问身旁的樊嘉。
樊嘉既然和练钧如同坐一席,又记着母亲的话笼络这个表弟,因此言辞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之意。“如弟有所不知,此人虽说只是庶子,却也有些才能,前次混在使团中出使商国时,曾经以嘴皮子功夫说得那些商国所谓名士毫无辩驳之力。其时周国正使乃是五叔,所以回来后就授予了他下大夫之职,不过却没有正经的经管之事,只能算是国家养着他而已。怎么,如弟竟然会对此人敢兴趣?”
练钧如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鼻间却轻轻哼了一声,立时表现出几分不屑。“我只是看他的形貌似乎不符合周国取士的条件,这才有此一问。想不到长新君大人能够惟才是举,其心胸眼界确实不凡!”他转瞬间就把话题引到了樊威慊身上,不欲让樊嘉明白自己的打算,“虽说是世家子弟,但毕竟是庶出,又是形同游士,如今能够居于朝堂之上,一定会对长新君大人感恩戴德才是。依我看来,这朝堂之上的年轻官员,怕有不少都是长新君大人如此提拔上来的吧?”
看似无心的一句话顿时让樊嘉分外警觉,他虽然明面上和樊威慊始终保持一致,但内心中对这位雄才大略的叔叔极为忌惮。毕竟,如今有父亲能够压服得了,今后万一他樊嘉承袭了周侯之位,能否镇压局面便分外可虑了。被练钧如这么一搅和,他立刻便联想到樊威慊在此事上存有私心。可以想见,倘若朝堂上充斥满了樊威慊大力提拔上来的中下级官员,一旦事机有变,他便会失去大半支持。
“大哥,大哥!”练钧如见樊嘉陷入沉思,心中暗暗好笑,果然,这样挑拨他人的疑忌乃是最好的方法。华王姜离确实想要扶助外甥樊嘉登上周侯之位,却未必想看到一个强大的诸侯国,所以只要在樊嘉心底不断种下疑忌的种子,将来的局面便很可观了。
樊嘉这才恍过神来,强自笑道:“看来适才酒喝得多了一些,如弟切勿见怪,我去吩咐人准备醒酒汤,再去擦把脸醒醒神,你自个先坐一会。”
练钧如自然是满口答应,谁料,樊嘉前脚刚走,一个人影就突然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赫然是一身白衣的许凡彬。只见其人嘴角挂着永远温文的笑容,目光却是犀利无比,出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练钧如吓了一跳。“兴平君殿下,你刚才对嘉公子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有意挑起他和长新君的争端?”
跪坐于练钧如后方的孔懿明空严修都是脸色大变,须知他们刚才在练钧如和樊嘉商谈时,便早早用真气隔绝了附近的所有声线,许凡彬明明不在附近却能听得清楚,此人究竟是心怀叵测还是另有手段?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五章 孟明
尽管名义上,奉各国诸侯之命担任扈从的四国贵胄都应该听从练钧如的命令,但实际上这些人却是形同监视,若无意外寸步不离,因此练钧如平素都不敢和这些人过于亲密。毕竟,对于这些身处权力高层的贵公子而言,他没有任何可以给予和拉拢的东西。
面对着平素都是一身白衣,言语温和的许凡彬,练钧如竟生出了一种心悸的感觉,不独是因为对方现在那奇特的脸色,更是因为心意被看穿的缘故。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端起桌上美酒轻轻啜了一口,方才微笑着答道:“许兄何出此言?我新至丰都,于人事关节上俱不熟悉,又哪里有什么挑拨的意思?长新君乃是周国重臣,又是嘉公子的叔父,若是真的忠心耿耿,旁人又岂会因为一句话而产生疑忌?”
他一连串的反问之后,突然凑近许凡彬的身旁,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反倒是许兄这听壁角来得古怪,难道我和嘉公子随意两句谈话,你尚且要上报炎侯决断么?”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显然是动了真怒,让这么一个耳目清明的人跟在身边,岂不是自寻烦恼?
许凡彬本就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前来寻衅,毕竟,炎侯交托给他的任务非同小可,他只是想借机拉近和练钧如的关系,然而,这种大大有违他本心的事真正做起来,却是十万分的棘手和麻烦。
“殿下,凡彬虽然如今得父侯和师傅宠信,但论起出身来,却是和殿下没有差别,不过一介草民而已。不仅如此,我自幼父母双亡,以孤儿的身份得旭阳门收留,能有今日的地位已是侥幸,所以凡事只是奉命而行罢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竟是罕有地露出了真实情绪,“殿下的一言一行,我也没有兴趣搭理,只请您自己小心行事,不要太过分了。”他的声音骤然又低沉了些许,“殿下须得清楚,洛欣坚乃是长新君的外甥,这里又是周国,他岂会放任你和嘉公子过于亲近?”
说完这些之后,许凡彬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须臾出现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举杯遥遥相敬,面上的微笑既像是挑衅,又像是提醒。适才那番话,练钧如和其身后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但对许凡彬的用意却依旧琢磨不透。直到这个时候,练钧如才发觉自己仍然小觑了天下英雄,如今四国鼎立,无不虎视眈眈中州大统,许凡彬既然为炎侯看重,又是旭阳首徒,岂是容易相与的人物?
长新君的盛宴便在一片平淡中结束了,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练钧如好不容易得了清净,不用在四处敷衍周国权贵。不仅如此,周侯突然又下了旨意,将樊嘉公子府附近的一处别府赐给了练钧如居住,这等殊遇顿时让旁人议论纷纷,谁人都看得出来,周侯是在大力笼络兴平君姜如,以期扶持其继承天子之位。这样一来,固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樊嘉和练钧如都是欣喜不已,而随行的许凡彬、斗昌和冯聿铭三位他国贵胄则是暗自恼恨,但公子嘉的冠礼尚未到时日,他们也只能任凭周侯耍弄手段。
就在练钧如搬迁前夕,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樊嘉遇刺一案终于有了眉目。那名自绝的刺客乃是一个武馆的剑士,平日很少和人往来,其妹乃是周侯幼子樊季的宠妾。由于樊季已经入质中州,说其暗中指使这场刺杀也就有些言过其实,但是,周侯夫妇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仍旧是勃然大怒,那一日的城卫所当值将领都被降了职,容奇更是受到了杖责。反倒是樊嘉在事后厚加抚恤身亡的护卫,在父母面前为幼弟樊季开脱了好一阵子,周侯樊威擎大悦之下,在群臣面前对长子称赞不已。
孟明虽然此前得封上大夫,但由于和尹峰冲突一事,在家族中却是受到了好大一通责难,当然,若是深究缘由,无非就是为了他不知天高地厚惹怒长新君樊威慊的缘故。孟家和尹家乃是在周国扎根最深的世家豪门,代代世袭上卿之位,如今和尹南同居上卿的,就是孟明的父亲孟韬。他本来还为长子的归来和加封兴奋不已,在听说了坊间流言之后,却是雷霆大怒,几乎未曾请出家法。最终,心中不甘的孟明只能在祖宗祠堂前跪了足足一夜,这才消了老父心头的怒火。
此时,他身着一袭最平常不过的游士衣衫,无精打采地走在街头,看上去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寻常士子并无区别。仅仅是为了一场和尹峰的冲突就降低了其在老父心中的评价,这着实不合算,就连周侯似乎也对他的莽撞颇有微辞。想到自己在边关苦忍多年,却依旧栽在一个“躁”字身上,他就觉得无比懊恼。不过,听说尹峰也同样受了家中杖责,足足得在榻上躺半个月,这好歹让他心气平了一点。
孟明并没有发觉,换了装束和容貌的练钧如正在旁边仔细打量着他。尽管知道这个孟家将来的家主并不好对付,但练钧如却依旧禁不住诱惑,百般算计之后,终于和严修两人从府中脱出身来,守株待兔地在孟府门前候了两日,直到今日才逮到了孟明。瞧着孟明进了一处酒肆,练钧如连忙和严修一起跟了上去,为了防止他人看出端倪,两人的衣着几乎一模一样,彼此也以兄弟相称。
酒肆虽小,却也洁净,受挫深重的孟明命人在桌上摆了十几壶美酒,这才敞开胸怀痛饮起来。俗话说一醉解千愁,他一心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无奈性子实在太直,如今尽管回归朝堂,却不见得真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着各色黄汤,转眼便已是觉得头晕目眩,不一会儿竟是醉倒在桌上。
练钧如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那伙计便上前推搡开了,毕竟,小店中座位有限,孟明一人便霸占了一处座头,旁人可就不乐意了。几个面相粗豪的大汉久久等不到位子,又见伙计推不醒孟明,顿时火冒三丈地来到孟明桌前,重重一拳击在桌上,怒声喝道:“喂,小子,喝醉了就走路,便在这占着地方!”
孟明醉眼朦胧地睁开了眼睛,却觉眼前人的头脸和那个可恶的尹峰分外相象,一时反唇相讥道:“怎么,连喝酒都不曾让人安生?姓尹的,那日我不想和你过不去,这才放你一马,今日你如果还要寻衅,就休怪我不客气!”
这几个大汉中无巧不巧地正有一个尹姓男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向几个弟兄打了个眼色便扑了上去,伸手便去抓孟明的胳膊,想要一把将其扔出酒肆之外。然而,孟明本就是边关武将,即使是大醉,这身上功夫却没撂下,几拳几脚把对手全都撂得趴倒了,连桌凳也打坏了好几张,吓得掌柜伙计四处奔逃,更有好事的嚷嚷着要去报城卫。孟明却依旧不管不顾,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打起盹来,片刻功夫就发出了阵阵鼾声。
练钧如见要惊动官府,心知不好,连忙站起身大喝道:“各位,这是朝中上大夫孟明孟大人,今日不过是因为心中不快而在此地借酒消愁。那几个汉子故意寻衅,乃是咎由自取。你们自己衡量衡量,就是请了城卫前来,也是自己的不是,难道那些军士还会和孟大人过不去么?”
他这一句话立刻镇住了众人,寻常大夫一类的周国上层人物他们尚且没有见过,更何况孟明这个上大夫?那几个汉子还在嘀咕,掌柜便好说歹说地劝他们离开,又许了一点酒钱,而其他酒客听说刚才那个发酒疯的是朝中大官,也都一个个溜之大吉,刚才还热闹不已的酒肆中顿时显得一片寂静,只有孟明的鼾声格外刺耳。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六章 游说
由于适才的事情闹得不小,因此练钧如并无意在此处对孟明说些什么,毕竟,他如今想要的不是扶助樊嘉登上世子之位,也不是让长新君樊威慊能够得掌大权,而是想方设法地令两人的矛盾激化。樊威慊乃是一世名将,所谓北狄入侵被其如此看轻,自有他笑傲周国的本钱,既然孟明乃是孟族将来的家主,又和长新君不和,那么,让其矢志投靠樊嘉便是最好的主意。当然,最可靠的就是自己能够笼络此人,不过练钧如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妄想而已。
结了帐之后,练钧如只得和严修两人扶着大醉不起的孟明,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这里已经上演过一场全武行,虽然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万一城卫过来,光是解释就得费不少功夫。照他们俩和掌柜的说辞,两人乃是孟家故交子弟,这才会识得孟明这个当朝上大夫,如此一来,倘若真有城卫到那酒肆查探,也不会引起多少麻烦。
出了酒肆,练钧如和严修就停住了脚步,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扶着一个醉汉实在太过碍眼。严修略一沉吟,贴在孟明背后的右手便缓缓输过一道真气,运行一周天之后,原本毫无知觉的孟明突然睁开了眼睛。
“孟大人,你刚才在酒肆中大醉,你看是我们兄弟俩送你回孟府,还是先在其他地方安置一下?”练钧如趁着孟明神志恢复清明,连忙开口询问。他知道,弄成这副模样的孟明绝不会回孟府惹人笑话,倘若没有猜错,怕是会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先醒了酒。
果然,孟明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指了一条路,和孟府完全是两个方向,随后便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足足十几种不同的酒灌进肚子里,饶是神仙也非得醉倒,更何况他本就是心中有事?直到到了地头,练钧如和严修方才面面相觑,那块赫然写着楚情馆的匾额把两人都给吓住了,此处分明就是青楼行院之地,想不到孟明回丰都未久,就染上了这等纨绔习性。
由于两人扶着的乃是此地常客,因此老鸨芮娘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换了一副殷勤的脸孔。“哟,奴家道是何人会这般模样前来光顾,原来是孟爷!两位小哥真是辛苦了,这孟爷就是如此,不会喝酒还偏偏要逞强,让人可恼!可不知奴家那女儿茵仙为何就看中了他,真真是缘分情孽!两位小哥也真聪明,孟家家法大,你们若是这样送他回去,甭说他如今是上大夫,就是真的当上了上卿,孟老爷子也是照打不误!”罗罗嗦嗦道了一大堆,芮娘才吩咐龟奴上前搀扶,一边忙不迭地遣人去唤茵仙。
人如其名,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一个清秀的盛装女子出现在了练钧如两人跟前,不同于寻常青楼女子,她的云鬓上只是斜斜地缀着一只金步摇,脸上也未曾浓妆艳抹,只是薄施脂粉,看上去别有一番风情。只是那层薄薄的纱衣上满是各种外形独特的环佩饰物,几个精巧的金铃正随着她的步子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她的目光只是在练钧如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刻转到了正在灌着醒酒汤的孟明身上,脸色也微微一变。
和芮娘打了一个招呼,茵仙便示意练钧如两人扶着孟明随她上楼,直到把属于自己的阁楼大门关上,她方才饶有兴味地转身打量起二人来。“两位小哥,孟爷回丰都不久,应该没有结识什么人才对。看你们两个的年纪,似乎不可能和十年前的孟爷有什么交情,倘若我没有猜错,二位和孟爷应该不是在酒肆中偶遇才是!”
一句话把进门就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孟明吓了一跳,他几乎是立刻便站起身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股浓浓的杀意。“二位,我和你们并不相识,不知二位如此费心所为何事?”他的问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待练钧如二人回答,他便冲着茵仙一笑谢道,“多亏你的提醒,否则,我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既然为人识穿,练钧如也就没了躲躲藏藏的打算,他自顾自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之后,方才直截了当地问道:“孟大人,如今你乃是当朝上大夫,那你可曾知道,主上究竟是为了你的才能而提拔你,还是为了你的家族而提拔你?”尽管茵仙一个青楼女子也未曾回避,但练钧如清楚,能够在孟明面前如此说话,此女必定已成孟明心腹,所以只是微微瞟了她一眼,未曾提出别的异议。他情知自己目前是在为樊嘉当说客,因此口气不由自负到了十分。
孟明闻言脸色一肃,他不是傻子,练钧如竟然敢于这么问,便意味着眼下情势有如浑水,他自然得小心翼翼。“主上恩宠,孟明铭感五内,不论是为了孟家还是为了我的才干,又有什么分别么?阁下年纪轻轻便想来套我的口风,未免太过狂妄了!”他冷哼一声,嘴角上的那分不屑愈发深重了。
练钧如故意抬头看了看严修,这才失望地摇摇头。“孟大人此言差矣,你身为孟家长子,却在建功之后沦落到胥方城城守的位置,是谁在当中捣鬼你应当清楚。如今嘉公子已近冠礼,主上虽执掌国中大权,军权却多半落于他人之手,孟大人身为曾经的边关武将,应当知道军权旁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旦嘉公子成为世子乃至下一任的主上,有人便会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如此,则……”说到这里,他却止住了话头,脸上全然是高深莫测的表情。
孟明早已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然而,他的疑忌未曾全部消除,毕竟,倘若这两个弱冠少年乃是长新君樊威慊派来的,那他就是多说多错。“我孟家世受历代主上大恩,自然会竭力报效主上,阁下若是意图挑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孟家虽然不掌丰都兵权,却还是可以将居心叵测之人交由主上处置!怎么样,二位,究竟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亲自动手!”他轻蔑地一笑,右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双拳也是咔咔作响。
“不用了,孟大人既然如此说,就算我二人白费口舌就是!可惜了,孟家数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在你的手里!”练钧如仿佛不在意似的露了露袖中的一块金质令牌,正好让孟明看在眼中,这才站起身来,“话不投机,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告辞了!”这块令牌乃是樊嘉所赠,公子府上下能够拿到此物的寥寥无几,外头却是无人不识,因此练钧如也不虞为人识破自己身份。
“请留步!”孟明倏地反应过来,连忙出口拦阻,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请恕孟明适才孟浪,实在是不知二位身份,所以才有那些试探之语。唉,我虽然出身世家,不料却早早得罪了那一位,这才在仕途上一路蹉跎。不过,孟家乃是周国世族,阁下就真的认为,一旦那一位得手就不会放过我?”
刚才一直未曾开口的严修终于悠悠答话道:“孟大人,你乃是下一任的孟家家主,将来要继承上卿之位的人。倘若那位大人真的看重孟家,当年又怎会将你发落到胥方城?就拿眼下的情形来说,主上刚刚对你有所器重,尹家的那位就站出来挑衅,焉知没有人在后头挑唆撑腰?尹家和孟家虽然并立多时,但一旦孟家因你而式微,则尹家必定独大,到时候那位大人再寻一个借口除去尹家,岂不是周国之内皆是他的天地?”
孟明听得一身冷汗,对方如此赤裸裸地下断言,他已经能够完全肯定,这兄弟俩乃是公子嘉的说客。一想到平日那位公子嘉礼敬叔父的恭谨模样,再想想眼前两人适才的言辞,他只能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果然,他还是要替孟家要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只能是周侯长子樊嘉吗?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七章 造访
练钧如和严修两人出了楚情馆,不由相视一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彼此两人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严修在关键时刻的那句话不仅成功使得孟明乱了方寸,而且还更加突出了两人是兄弟这一点。如今尽管周侯另赐了府邸,但是练钧如身边的闲杂人等太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人看在眼里,今次若不是让四个家将代为掩饰,怕是这一趟也跑不成。当然,这一次并非是为了自个招揽人手,所以也就没有瞒着孔懿和明空,毕竟,练钧如还想靠这两个使令缠着斗昌等四位公子。
不过转了两个街角,练钧如便不由眼睛一亮,只见不远处那个穿着宽大袍服,走路一摇一晃的,不正是曾经在长新君筵会上遇见过的孟准么?只看此人的神气举止,练钧如便明白为何周国权贵尽皆看不起他,这居移体养易气乃是为官者最讲究的,孟准出身世家却如此吊儿郎当,怎能不惹人诟病?自打他从樊嘉那里听说此人精擅外交开始,心中便早已留了心,这种嘴皮子功夫看似寻常,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胜任的。
他这里正琢磨着如何上前攀攀交情,那边的孟准却已经惹上了麻烦。孟准这毫无目的地在街心踱着步子乱逛,未免有些心不在焉,连远处疾驰的马蹄声也未曾听见。练钧如两人却看得分明,就在孟准身后,一驾华贵的马车正飞驰而至,眼看便要撞个正着,练钧如却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救人的严修,眼中闪过热切的光芒。
果然,那马车上的驭者死命地一拽缰绳,恰恰勒住了马,堪堪停在了孟准身后,随后便忍不住怒声斥道:“大胆刁民,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挡住尹二少爷的车驾!”随着他这一声叱喝,随侍在马车四周的六个护卫都策马围了上来,个个都是面带不屑,手中马鞭已是高高执起。
孟准先是哼了一声,随后才转过头来,“我道是何人如此气派,原来是尹二少,怎么,贵属似乎有当街动手打人的意思,这殴打朝官是个什么罪名,尹二少应该清楚吧?是否需要小弟把《周律》念颂一遍给你听听?”
车上驭者不识得孟准,但那些护卫中,却有见过孟准此人的,其中一人拱手道:“原来是孟二少爷,失敬失敬!想不到孟二少爷居然有如此雅兴,安步当车地在街头乱逛,和那些庶民百姓混在一起,可不是孟家一向称许的亲民么?”他说着便放肆地大笑了几声,旁边的一众护卫仿佛凑趣一般,全都狂笑起来,面上的鄙夷不屑更浓了。
孟准的脸上掠过一丝怒色,正要反唇相讥,突听车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哎呀,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孟明孟大人的弟弟,真是无巧不巧呢!可叹我那驾车的奴才不上心,否则一定得赔上医药费了!尹三,你们和孟二少爷罗嗦什么,还不赶紧让开道让他过去?若是误了时辰,长新君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是要吃挂落了!说起来,今日长新君门下的官员全都会聚一堂,孟二少爷怎么没有接到请柬,难道是被遗忘了?哈哈哈哈!”随着他的笑声,车里便传来了一阵莺声燕语,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娇吟声。车中不是别人,正是孟明以为受了尹家家法教训的尹峰。
孟准已是气得脸色铁青,然而,驭者干脆利落地一挥马鞭,那马车便稍稍移动了些许,随后又飞驰了出去,竟是几乎把他带得跌倒。那六个护卫也是随着主子哈哈大笑了一阵,扬鞭疾驰而去,激起的阵阵烟尘正好将孟准笼罩其中。待到尹峰一行人远去之后,孟准才踉踉跄跄地走出烟尘,眉宇间尽是悲愤,仰天发出一声嘶吼,这才步履蹒跚地沿街角离去。
练钧如和严修打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地尾随而去,今日横竖还早,若是能打听到这个孟准的虚实,那便是收获颇丰了。不过,练钧如心中却仍有一丝疑惑,同为世家次子,纨绔习气极重的尹峰能够贵为长新君的座上嘉宾,而且似乎还很受重视,这早就授了官职的孟准却为何如此落魄,就连几个护卫也能够轻言侮辱?
孟准似乎毫无所觉地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很久之后方才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面前,几乎未作犹豫,他便推门而入,随后便再无声息。尾随而至的练钧如二人皱着眉头站在围墙之外,心底满是疑惑,此地一看便并非达官显贵的住所,这孟准不回孟府,先到了此地,难道是他的别居,亦或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严修看了练钧如一眼,打了个招呼后便越墙而入,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悄悄潜了出来,示意练钧如到一旁说话。街角处,严修将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抖露了出来,原来,此地竟然就是孟准的居所,里头除了两个年纪已大的老仆之外,就是孟准的生母范氏,别无旁人,一应陈设布置也是极为简陋,看不出半点世家子弟的体面和尊荣。
“严大哥,照你看,我是这一次就进去攀个交情,还是待有了十全准备再过来?”既然知道孟准在周国丝毫不受重视,练钧如便切切实实地打起了对方的主意,“虽说他乃是周国下大夫,可是授了官职的人还居住在这个地方,又当街被人如此奚落,足可见此人的地位。”
“那就进去吧,横竖你今次变换了面目,不虞被人认出。”严修只是犹豫片刻便建议道,“我刚才看那范氏举止有度,似乎不是寻常妇人,他们在孟家的地位如此低微,应该还有其他隐情才是。”
练钧如点点头,两人整整衣冠后便前去叩门,不过,足足等待了好一会功夫,一个满面沧桑的老仆方才探出了头,疑惑地瞧着门外的客人。“二位是不是找错人家了?要找吴先生,请到右边那户人家去;要找贵氏医馆,就请往左!”他显然是看多了此事,说着便想关门。
练钧如颇感哭笑不得,连忙抵住门道:“我们兄弟二人想要找的就是贵主孟二少爷,他应该就是住在此地吧?”
那老仆的脸上现出了瞠目结舌之色,好一阵子方才连声答应道:“对,对,孟二少爷就住在此地,二位小哥可是孟府来的么?”他也不待练钧如二人回答,高声嚷嚷道,“太太,二少爷,孟府来人了,孟府来人了!”他竟是连客也不迎,直接跑了进去,脚下利索得很。
练钧如愕然和严修对望了一眼,心中便隐约浮现出了一点明悟,看来,孟准呆在这里还别有内情。果然,换了一身家居服的孟准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待看清来人面目时不由脸色一变,“二位似乎并非来自孟府,我虽然很少回本家,却记得本家中并无二位这样形貌的人。”他不满地瞥了老仆一眼,这才有些警惕地问道,“二位究竟是何人,寻我孟准何事?”
严修抢先一步答道:“孟二少爷,刚才我们兄弟俩并未报出来历,只是贵仆想当然地认为我们是孟府之人。”他见孟准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去,不由又和练钧如交换了一个眼色,“我们兄弟俩乃是奉敝上之命而来,想要结识一下孟二少爷这位名闻商国的周国英才!”
孟准的脸立时涨得通红,许久未曾说出一句话来,倒是跟在其后出来的范氏出言解围。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有气质的中年妇人,尽管岁月不可避免地在她脸颊上留下了道道刻痕,却依旧无损她的风华和容貌。“二位远来是客,还请进屋坐吧!刚才都是福伯无状,一时弄错了人。准儿,你还呆愣着干什么,进屋和客人说话啊!”她说着就轻轻在儿子肩头拍了一记。
孟准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将练钧如二人往屋里让,谁料到就在此时,又是变故横生。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八章 蛊惑
孟准正打算将两位客人引入房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不等他打发老仆前去查探一个究竟,几个大汉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胖子倨傲得紧,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对着孟准喝道:“孟准,族里一年一回的大比又要开始了,倘若你今年再是最后一名,怕是这一处宅子也保不住!哈哈哈哈!”他一面狂笑不已,一面打发属下四处查看,“虽说不过是一处陋宅,不过好歹即将是我的东西,我倒要好好看看将来改建成我家的马厩行不行!”
对方那猖狂的话语说得孟准勃然色变,然而,他一想到如今的处境,便不得不苦苦遏制心头怒火。“六叔,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大比后我输了,自然是拱手奉上这宅子,但是如今大比尚未到期,你的奴才怎可在我的地方放肆!六叔,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他已是瞧见了母亲酸楚的神情,说到最后口气已是变了。
那胖子却只是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哟,端起二少爷的架子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德行,配得上孟姓人么?别以为你如今捞了一个下大夫的官职,那是长新君大人可怜你才赏的,哪里是因为赞赏你的才学,别他娘的假装了!”他劈头骂出两句脏话,又趾高气昂地吩咐自己的家奴道,“你们给我好好查看,然后一一登记造册,将来若是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我也要去家主那里打擂台!”
眼看那群仗势欺人的奴仆在自己的屋里大肆翻检,孟准再也难以抑制心头怒火,三两步跨上前去,目光中已满是熊熊火光。“六叔,你不要以为可以永生永世地骑在我头上,立刻命令你那些奴才住手,否则别怪我将他们都扔出去!”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一拳砸在对方脸上的念头,脸上的表情已是异常扭曲。
“哼,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竟敢和我这样说话!”胖子伸手将孟准推了个踉跄,这才高声吩咐道,“你们听着,给我砸,要是给他留下一件过日子的家伙,你们就给我通通滚蛋,听清楚了么?”他这个主子一声令下,里头立刻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高呼声,那帮家奴显然都是兴奋不已。
严修已是看不下去了,见练钧如也是皱着眉头,突然身形一动,竟是往房间中掠去,不过片刻功夫,里头便响起了一阵惨呼和闷哼声。当着那胖子的面,一个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影便被扔了出来,个个都是鼻青脸肿,一片狼狈。孟准固然是大喜过望,而那胖子却是恼怒万分,脸色阴晴不定,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范氏身侧多了一个气度雍容的少年。
“尔等何人,竟敢管我孟家的闲事!”胖子的声音虽然凶狠,却能听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毕竟,他那几个奴仆都是人高马大,如今竟轻易被人扔了出来,足可见内里那人的高明,“孟准,你别忘了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庶出子弟,若是得罪了我,你今后就休想在丰都安身立命!”
本来觉得颇为解气的孟准立刻愣了一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练钧如冷冷地发话道:“我们是孟兄的朋友,却没想到名闻天下的孟家居然如此忽视自家子弟,真是天大的笑话!所谓大比尚未开始,你就纵容这些奴才前来捣乱,那我们自可采取一切手段!”他瞥见严修拍着手轻松地从房内走出,脸上不由现出了嘲弄的笑容,“阁下擅闯民宅,究竟是自己乖乖地滚出去,还是我大哥把你们扔出去?”
孟准见这两个少年明知对方是孟家人还敢行凶,心中立刻大定,几步走到母亲身侧低声解释了几句。事到如今,他已是将这位六叔得罪狠了,也就没什么可以害怕的,因此他喝令两个老仆退后,竟是仿若事不关己一般地在一旁观看。
那胖子乃是孟家家主孟韬的堂弟孟博,此时眼见骑虎难下,对方那两个少年又似极为难惹,便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他狠狠瞪了孟准一眼,厉声放话道:“孟准,别以为寻着两个身手不错的家伙就能够倚为靠山,大比的时候你走着瞧!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听着,得罪了我就相当于得罪了孟家,你们也别想在丰都多待一日!”他撂下狠话之后,便朝着地上一个直嚷嚷的家奴重重踢了一脚,“还在地上哼哼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全都给我滚起来走路!”
随着这一群搅局的家伙狼狈离开,孟准和范氏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以为这一对兄弟只是寻常人物,刚才见孟博的家奴都被严修轻易收拾了,方才知道对方乃是真的为己而来,态度也就客气殷勤了许多。范氏自忖乃是女流,敷衍了几句便自己回了房间,连两个老仆也一并遣退了去,留下儿子和来人单独谈话。
“二位小哥适才说是奉命而来,不知找我何事?”孟准亲手为两人奉上茶盏,这才好奇地问道,“二位也应该看到了,我虽然位居下大夫之职,却只是虚有其表,就连区区几个家奴也敢在我家中放肆,对于贵主也应该作用有限而已。”眼见了对方的身手,他也不敢轻易认承条件,否则万一事情办不成,怕是比六叔孟博更难对付。
练钧如却含笑不语,轻轻品了一口杯中香茗之后,竟是闭上眼睛舒畅地吁了一口气。直到孟准有些不耐烦了,他方才倏地睁大了眼睛,眸中目光炯炯。“孟二少爷,我等既然奉命相邀,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敝上极为欣赏你的才能,如今见了你的窘迫,我们兄弟俩也认为你呆在周国实在是屈才。哀哉叹哉,潜龙伏于深渊,无人得识,想不到闻名天下的周侯也并非真正明主!”
孟准虽然喜于对方的称许,却对最后一句话大为警惕,竟是拍案而起。“阁下此话何意,吾主乃是天下闻名的贤君,而我却不过是一介庸才,得一下大夫之职已是侥幸,怎敢心生怨望?若是阁下执意挑拨,那我也不敢留客,就请离去便罢!”他说着竟是长身而立,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
练钧如却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笑,也随之站了起来。“孟二少当日出使商国,舌战群臣令商侯叹服,就以此功便当得起周侯器重,怎可因出身容貌而对你不管不顾?若是周侯真的乃是明主,那便应该让你高居庙堂之上,向天下昭显其求贤若渴的心意;若是当日带你出使的长新君大人真的器重你,便不会只求周侯封你区区下大夫之职,而应该大力举荐;若是孟家有人能够识得英才,便不会因为你是庶出而予以轻视,而应当借用家族之力扶你上青云!当然,倘若孟二少只是以为自己是一个庸才,我今日这些话也就只当对牛弹琴了!”
练钧如近乎咄咄逼人地说出这一连串话语之后,便转身招呼了严修一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果然,他的前脚尚未迈出门槛,后头就传来孟准的呼声:“阁下请留步!”练钧如恰恰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却仍旧未曾回头,“敝上需要的是傲视群伦的人才,而不是妄自菲薄,畏首畏尾的人!孟二少若是不能拿出当时在商侯驾前的勇气,那便无法真正在庙堂上屹立不倒!”
孟准只觉对方的话语仿若重钟般敲击在自己心头,一时震撼得无以自拔。他由于出身和容貌的缘故,从小便受人轻视,当日之所以能够在出使商国时,当着商侯和群臣的面侃侃而谈,机锋无数,却只是因为心灰意冷下的一时冲动。得封下大夫之后,他本以为能在庙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却依旧为人鄙薄,如今看来,在周国,无论他如何出色,始终都只是大哥孟明的陪衬而已。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十九章 潮涌
中州王宫交泰殿之中,王后虞姬正对着镜子黯然神伤。说什么宠冠六宫,母仪天下,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独守空房的下场。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年前她好不容易在华王姜离元妃过世后登上后位,十年前却突然失宠,至今,那位御座上的至尊便未曾踏入她这交泰殿一步。尽管人前始终是夫妻敦伦和睦,可这人后的凄苦寂寥又有谁知?
“王后娘娘,您是不是该歇息了?”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道。尽管明知王后虞姬乃是性情温平的主子,她们这些宫婢还是不敢造次,毕竟,如今后宫失宠的不止王后一人。曾经宠冠一时的卫姬和黎姬等几位夫人也都几乎打入了冷宫,这些曾经在宫中呼风唤雨,甚至可以染指朝政的贵妇们,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了翻身的机会。如今,能够得到华王姜离宠幸的,只有那几个出身卑微的嫔妾,而且个个都是至今未曾诞育子嗣,秩位也不过寻常而已。
“歇了吧!”虞姬心灰意懒地发话道,这才从妆台前缓缓起身,一袭淡蓝色披肩从她的背上滑落,轻若无物般地飘落于地,未曾带起一丝声响。虞姬似乎心有所感,目光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到了别处,却依旧遮不住那缕黯淡之色。曾几何时,她得享椒房专宠,君恩深重,如今却是如同这褪尽光华的披肩一般,再也不复往昔了。随着她的就寝,交泰殿中的烛火一盏盏地熄灭了,曾经那灯火辉映的盛景,却仍然留在不少年长宫婢内侍的心里。这一夜,王宫中的每一个贵妇,注定都只能独眠。
华王姜离却无暇理会后宫诸女有什么哀怨,往日闲人禁入的崇庆殿后殿,此时此刻却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是一个全身上下尽数笼罩在黑纱中的人,声音也异常的嘶哑低沉,然而,即便在富有四海的天子面前,他依旧笔直地挺立在那里,甚至比华王姜离更有威仪。本就显得苍老无神的姜离,这个时候便显得愈发无精打采了,他那浑浊却又冒着几许精光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对方的身影,仿佛想要将来人完全吞噬进去。
“陛下,我的意思您应该都清楚了,如今的情势下,中州足可自保有余,您若是始终不考虑后嗣,那百年之后,中州大统可就不一定姓姜了!”黑衣人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您这一次派到周国的那个少年,似乎很有看头,不过,不要闹得太过火了。陛下应该明白什么叫做过犹不及,您若是一意挑起四国君臣不和,那一旦四夷攻破四国防线,四夷乱华的情景便会在千年之后的如今重现,想必您也不会一意孤行吧?”
尽管已经进入了寒冬,但姜离的额上却是隐现汗珠,只看那青筋毕露却又竭力抑制怒气的神情,便知他几乎处在爆发的边缘。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之后,这位至尊天子方才冷笑着发了话:“阁下莫要信口开河,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然四国诸侯履有不臣之心,朕还不会至于自毁江山社稷,引夷人劫掠中原!当年的事情,朕很感激你们的帮忙,不过,若是以此要挟于朕,那么,无非玉碎而已!”他的话虽然说得义正词严,其中却仍能听出些许软弱之意。
“陛下,不过是挑选嗣子为储君,这对社稷,对您都是两利的事,您又何必苦苦拒绝?”黑衣人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是逼近了姜离身侧,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的桌案上,“您为了社稷存留而处心积虑,又何必为了些许小事而抛弃中州群臣?那件事情可大可小,若是传扬出去,别说您的王位,就是这中州的三千里疆土,怕也得染上层层血光吧?陛下,还是那句话,请早立储君,以安天下民心,勿失众望!至于人选,陛下可以在这上头挑选就是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帛,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
“你,你们……”姜离用力一拍龙椅上的扶手,倏地站了起来,“不要欺人太甚!朕当初是必须倚靠你们,如今可就未必。你们不要忘了,中州并非朕一人做主,有那八个人在,你们就是有多少图谋,也一定会落在空处!伍形易,伍形易那个人就是朕也无能为力,除非你们可以让他屈从,否则,这立储一事就决计不可能!”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脸上表情也显得近乎诡异,“比起神秘莫测的使令来,你们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黑衣人终于震怒了,突然放肆得大笑起来,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笑声阵阵回响在姜离耳畔,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在外。“陛下既然如此说,那不妨留心就是了。吾等为这一日已经等候了多年,又何惧再等几年?不过,岁月不等人,陛下却是年事已高了!”他撂下一句狠话之后,突然凑近了姜离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随即衣袂飘动,转瞬就消失在宫室中。
姜离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未曾稍动分毫。自从十年前的那一次异变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始终是与虎谋皮,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御座是属于他的,绝不能被他人夺走,这是他毕生的心愿,也是一切的底线。因为那至高的权柄,他默许了伍形易的独揽军权,默许了太宰等人的斩草除根,为的就是能够稳坐于这天子之位,然而,为什么老天就要惩罚他,让他至今未曾有一个后嗣?为什么!
终于,他忘情地大笑起来,状似癫狂,脸上的表情竟异乎寻常得狰狞。这一次,外头的宫婢内侍被惊动了,宦者令赵盐小心翼翼地敲打着门,轻声唤道:“陛下,陛下!”尽管赵盐跟随姜离多年,但他始终谨守本分,只要不得召唤,他决计不敢轻易逾越雷池一步。这些年来,宫中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先人都不知道被打发去了哪里,却只有他荣宠不衰,其中道理正是如此。“陛下可是魇着了,是否要小人前去延请太医?”
姜离伸手拢了拢额前乱发,沉声吩咐道:“赵盐,传朕旨意,召伍形易进宫,朕有要事和他商议,还有,待会伍形易走后,你宣召舒姬到此地来,朕有话要问她!”
既然不得进门的命令,赵盐连忙隔着门高声应承,这才转身命其他内侍前去操办,自己则是仍旧候在崇庆殿的前殿,眼神已是变得炯炯,似乎看不见一点睡意。作为宦者令的这些年里,他白日寸步不离地陪侍在华王姜离身侧,就连夜间也从未疏忽职守,很少有内侍宫婢看见过他假寐的模样,更不用提安眠了。
同样是一身黑衣的伍形易随着两个宣召的内侍匆匆进了崇庆殿,见着赵盐恭谨地躬身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而已。赵盐见正主已然来到,连忙招呼所有内侍宫婢离开,并亲自关上了崇庆殿前殿的大门。华王姜离并不经常宣召这位八大使令之首,但一旦召其进宫,便必定有要事。此时若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下人冲撞了,转瞬便有灭顶之灾,赵盐执掌宫中事务多年,早已厌烦了这种不必要的流血,所以亲自守在了崇庆殿门口。
足足两个时辰后,他才感觉背后刺来一股寒气,连忙偏身让开了去,随即恭敬地垂下了头。果然,大殿的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伍形易的黑衣身影理所当然地迈过了门槛,在走过赵盐身侧时却略一驻足,最后只是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仅仅是这看似平常的一睹,赵盐却已是感觉浑身虚脱,仿佛全身上下五脏六腑俱都被人看穿了一般。同是习武之人,高下之别竟是如此悬殊,怎能不让他心惊胆战?
烈阳宫中,炎侯阳烈正在对着面前的一叠密报出神。对于那个所谓的兴平君姜如,他是十万分的怀疑,所以才让才干出众的义子许凡彬跟在了对方身边,以期能够择时而动。他是个性情莽撞暴躁的人,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会不计后果。望着那些谍探事无巨细的详尽报告,阳烈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暴虐无道又怎样,刻薄寡恩又怎样?只要他存在一日,下头可有任何人敢于作反?他起身踱步到大殿门前,深情地凝视着远处那绯红色的宫室,那里,有他最为珍视的两个女人,即便是为了她们,他也绝不会稍退半步!
一身绯衣的炎姬正在抚弄着逢魔古琴,神情却颇有些心不在焉,往常清亮的眸子中似乎还藏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琴音听在耳中,空旷而无深意,一旁的庄姬不由皱紧了眉头,轻轻地伸手按在琴弦上,顿时音色尽消。
“明期,不要勉强自己!”庄姬在女儿身侧坐下,伸手将其揽在了怀中,眉宇间的那一蹙忧色显露无遗,“你要记住,你是娘最珍贵的女儿,不要委屈自己做不愿意之事。即便是你的父侯,他也不会违逆我而迫使你嫁人!只要我还是炎侯夫人,还是你的娘亲,你就一定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
第三卷 华王义子 第二十章 冠礼
丰都的暗潮依旧涌动不止,然而,明里却愈发平静了下来。随着公子嘉的冠礼日益临近,丰都城卫的所有人手都纷纷出动,如同筛子一般将云集于丰都的各方来客筛了一遍。比起和此次冠礼密切相关的公子樊嘉,长新君樊威慊的动作更加快,几乎从未停止过暗中的布置。在他的默许下,北狄的军情已经足足有数日未曾呈至周侯驾前,而周国两大世家之一的尹家,则渐渐和他走得越来越近。
孟明终究还是为练钧如的话语所惑,虽然他不敢鲁莽行事而选择了回府和父亲商量,但孟家上下在情势逼迫下,还是不得不快速做出抉择。就在樊嘉冠礼之前十日,孟韬和孟明父子联袂拜访了公子府,宛转地向已近成年的周侯长子表达的忠诚和臣服之意,使得樊嘉大为欣喜。
而练钧如则是成功地说服了孟准,将其收归麾下,毕竟,此人在周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卒罢了。只是进宫和周侯夫妇稍稍一提,此事便轻而易举地办了下来,周侯樊威擎已经从华都那一头得了消息,密报中暗示华王姜离有立储的打算,如此一来,练钧如假扮的兴平君姜如就奇货可居了,毕竟,他不仅是姜离亲口承认的义子,而且还得四国贵胄为近身扈从,具备了一切可以成为储君的威仪和条件。正因为如此,樊威擎才不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臣而和练钧如过不去,更何况孟准的形貌才情本就不讨他的欢喜。
倒是樊嘉对此甚为奇怪,不过,在练钧如登门造访了一次之后,他立刻就释了怀,毕竟,那一套说辞合情合理,而且似乎练钧如还是在为他樊嘉做打算。
“此次还真是水到渠成,如今孟家已是矢志效忠于我,如此一来,冠礼之后的册封世子,看来就十拿九稳了!”听完了练钧如加了诸多修饰的解释后,樊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天来,练钧如除了出席一些必要的筵会之外,几乎和他寸步不离,除了交流国中大势之类的话题之外,樊嘉也是竭力劝说练钧如多纳周女为姬妾,显然是想让对方乐不思蜀。“不过,那个孟准还真是好运气,他不过是嘴皮子利索而已,居然能碰上你那两个好心的护卫,否则他这一次大比之后,说不定连孟家子弟的名头都会丢了,这官也就甭想作了!”
练钧如一副后悔的模样,却仍旧强笑着想要遮掩。“大哥就别开玩笑了,这孟准其人太过油滑,不过些许功夫便说动了我的从人,所以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其收了下来,这管闲事就要管到底的规矩还真是麻烦。”他说着便词锋一转,“说起来大哥若是能够册封世子,手下也应该缺人,不若你将其收为幕僚怎样?”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势,正是想要借此消除樊嘉的最后一丝怀疑。
“罢了罢了,我可消受不起!”樊嘉连连推辞,随后又郑重其事地道,“说起来如弟你将其收归麾下也是帮了我的大忙,那一日你那两个护卫可是将孟博得罪得狠了,他不敢拿你们撒气,可却辗转说动了上卿孟大人,孟大人一时气怒,已是下令将孟准从宗谱上除名,如此一来,我焉敢用他,那不是摆明了和孟家过不去么!”他一边摇头一边感叹不已,“如今我既得孟家支持,五叔便不可能轻举妄动,不过,尹家居然如此不识抬举,殊为可恨!”
练钧如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却在计议着樊嘉冠礼之后的行程。他昨日刚刚见过周侯夫妇,提出了自己将在樊嘉冠礼后离去。尽管周侯起初并不想放人,但在看了华王姜离的密旨之后,心情顿时大定。
在樊威擎看来,练钧如能够将这样隐秘的东西出示给他,明显是对自己这个姑父极为信任,不仅如此,姜离另一道密旨此时正揣在他的怀中,那原本只是口头承诺的方伯之说,已是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身为方伯,他将来就可以会盟诸侯,只要在那个时候确立了兴平君姜如的地位,那大势就可以定下了。凭着他和王室的姻亲关系,一旦中州事机有变,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一想到即将操控着下一任天子册立,他便得意万分,往日的故作深沉也都抛开了去。当然,只为了这方伯之名,他就得更加着意地扩充实力,大义名分虽然重要,却仍及不上能够一锤定音,压服天下的实力。
由于列国之中,贵胄冠礼多为二月进行,因此其他三国奉命前来道贺冠礼的使臣也都直到一月末方才纷纷到达。冠礼前十天,樊嘉在太卜等人的主持下进行了卜筮,最后卜出二月六日方为吉日,这期间的准备工作着实让周国群臣好生忙乱了一阵。由于此次行冠礼的人极可能是下一代的周侯,因此其他三国使臣的贺礼俱非寻常之物,来人也都是赫赫有名的贵族,但众宾之中,最为显眼的仍旧是顶着华王义子名号的练钧如。
宗庙之内,盛大的冠礼仪式正在进行。由于练钧如本人尚未到加冠的年纪,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过于出众,因此婉言谢绝了周侯欲让其赞冠的要求,最终选定的赞冠者,正是周国上卿孟韬。经过太卜郑重其事的卜筮之后,主持冠礼的大宾出乎众人意料,竟是长新君樊威慊。练钧如看着此人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总有一分不安和忧虑的感觉,哪怕是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也未曾感到一丁点安定。
冠礼的进程庄严而又肃穆,那一群群身着礼服高冠的宾客中,练钧如竭力缩在人群中,尽力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冗长的程序和祷祝已经让他有些厌烦了,一想到自己今后也可能要经历这一道关坎,他便禁不住叹了一口气,眼睛也在四周打量了一番。果然,细看之下,不少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对这冠礼盛景颇为心不在焉,这更是让他心怀忐忑。
终于,冠礼仪式进行到了三加的时候,赞冠的孟韬拿起那缁布冠,郑而重之地为樊嘉戴在了头上,长新君樊威慊便高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缁布冠授毕,接着就是加皮弁了,樊威慊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则是爵弁,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待这加冠之礼结束之后,樊嘉便装束一新地站起身来,向其父母跪拜见礼,由于周侯便是周国之君,因此这见父之礼和见君之礼便大大简化了。作为大宾的樊威慊则为樊嘉赐字为伯严,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严。”
就在冠礼仪式几乎结束的那一刹那,原本还面带笑容的长新君樊威慊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樊嘉手足无措地看着叔父缓缓倒在身前,一时间完全乱了方寸。观礼的人群也顿时沸腾了,阵阵喧哗声不断传来,就连近在咫尺的周侯夫妇也是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半晌,周侯樊威擎才恍过神来,连声唤人扶起倒地的樊威慊,将其安置一旁,并急召太医诊治。
练钧如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目弛神摇,几乎难以自持,只看适才樊威慊还自信满满的架势,何人能够料到刚才那一幕诡异的景象?他正在猜想着事情缘由,却不料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宗庙外的一声高喝:“启禀主上,北狄紧急军情!”
周侯樊威擎这才脸色大变,他之所以在回国之后没有过问北狄军情,为的就是长新君樊威慊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身为周国最富盛名的将领,樊威慊对此次北狄入侵始终保持着举重若轻的态度,不仅自己离开了边地,而且甚至不同意发一兵一卒往援,并声称狄军必败。相对于他的断言,边关军报也几乎全都是一连串的报捷声,让远在丰都的周侯警惕日消。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樊嘉冠礼结束的时候,先是长新君樊威慊突然昏厥,再是北狄紧急军情,这一切都仿佛是算计好的,一环紧扣一环。
“启禀,启禀主上,长新君大人乃是心肺损伤过度,这才不支昏厥,精心调养后便可保无事。”那太医看着周侯铁青的脸色,只得战战兢兢地奏报道,“只是此病乃是处于心扉之间,不可过于劳累,长新君大人,大人……”
周侯樊威擎终于忍不住怒斥道:“长新君究竟如何,你若是再吞吞吐吐,休怪寡人无情!”光是手中那战报就已经让他措手不及,眼下应该负责的人却是突然病倒,事情的蹊跷之处又怎能不令他怀疑恼怒。
那太医骇得磕头如捣蒜,好容易才迸出一句话:“长新君大人,大人怕是再也无法上阵杀敌了!”
一句话顿时让全场陷入寂静,包括各国来使和练钧如在内,谁都无法置信,刚才还神采飞扬的长新君樊威慊,病情居然如此严重。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一章 天狼
周国的北部边塞处,并不若寻常百姓想象的那般荒凉,然而,无论是巡边将士还是务农的百姓,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那看似平静的大草原上,孕育着无穷无尽的杀戮和血腥。就在这一望无际的绿色中,隐藏着四夷中最为凶悍的几十个部落,中原人往往一概称之为北狄。
由于北狄牧民善于骑射,来去如风,因此历代周侯都曾经试图用兵北上,希望能够慑服这一支雄兵为己用,奈何不用兵则无事,一旦周军挥师北上,则平日视若仇敌的北狄众多部落便会纷纷集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扑下,往往一场大战下来便是两败俱伤。然而,即便如此,北狄骑兵还能有余力劫掠中原,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下来,也就无人再去打这些化外之人的脑筋,周国的应对之策也只是在塞外连筑了数座坚城,彼此用烽火台遥相呼应,一时倒也缓解了兵灾之祸。
时年正值北狄最盛的时期,长狄三族,赤狄六族,白狄三族,这十二族人足足竟是罕有地构建了一个大联盟,同时臣服于赤狄潞氏麾下,周遭小部纷纷来附,声势强盛得无以复加。中州华离王二十年,赤狄潞氏部族推举族长的女婿潞景伤为族主,开始了他们统合北狄的步伐,至中州华离王二十六年,潞景伤大合北狄三十二部于汗帐亥野,以血盟誓,各部族主共上尊号,曰天狼王。自此,北狄与中原通婚日盛,时有在国内难以存身的平民前往依附,久而久之,北狄的异变也逐渐传入了中原。
亥野名虽城池,其实却只有一座作为象征的小土城而已,当日天狼王潞景伤为了大合各方部落族主,派人在汗帐东面堆砌了一座土台以作盟誓之用,后来却并未大兴土木,而只是将其修建为小城。然而,他的豪言壮语却传遍了整个草原。“终有一日,我会让整个天下臣服于我的威名之下,我们不需要城池,我们需要的是踏遍中原河山,让那些自命不凡的汉人在我的族民脚下颤抖战栗!”传言中,这位北狄的真正君王并非真正的狄人,然而,他的豪情和志向却使得所有的勇士甘心臣服卖命,投鞭之处,数万骑兵所向无敌。
就在周国边境的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亥野的汗帐中却依旧宁静。那数百顶灰白相间的帐篷中,时而可见袅袅炊烟,跨刀的勇士们也只是四处巡视,面上都挂着笑容和自信,衣着鲜艳的少男少女则是在营间空地上欢快地嬉戏打闹,今日,就是他们初次射猎的时候,谁不想一举夺得头名?
那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在中间的大帐终于有了动静,随着几声叱喝,名震天下的天狼王终于现出了身影。潞景伤时年三十五岁,正当盛年,那比起寻常草原汉子稍显白皙的肤色丝毫无损于他的英雄气概,随身的锋利马刀仿佛正随着风声在鞘内发出阵阵嗜血的鸣响,等待着割开猎物喉咙的那血腥一刻。打他跨出营帐的那一步起,原本还喧哗不断的营间空地上顿时鸦雀无声,在一双年长少年的指挥下,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集合在了一起。
“我的小鹰们,今天是你们初猎的日子,跨上你们的战马,把你们最满意的猎物带回来!”潞景伤满怀笑意地站在了众人面前,猛地抽出了腰间宝刀,“你们要记住,面对猎物不能心存仁慈,要如同狼一般凶狠,只有血性,才能对得住你们背上的勇士图腾,才能向那至高无上的天神献上最好的祭品!快去把!”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少年都呼喝着跨上了不远处的战马,策马飞奔了出去,转瞬间便只在远处留下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身影。潞景伤满意地转过身来,却发现面前仍然留着一个如同钉子般的少年,正是他的长子潞怀珉。潞怀珉这一年刚好十五岁,虽然年岁和那些远去的少年相当,他却是长得身材匀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闪动着力度的光芒,若是换了外人,谁都无法想象便是他一人斩杀了十二头恶狼,救出了困境中的伙伴。
“怀珉,我不是让你跟着他们么?”潞景伤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是经验不足的孩子,寻常猎物虽然伤不了他们,但如果又像上次那样遇着狼群,岂不是要损失严重?”尽管天狼王的威名赫赫,但潞景伤平日却犹如寻常的中原人,字里行间文气十足,这才会传出了他乃是汉人的流言。
“父王,您曾经告诉过我,玉不琢,不成器,那么,如果他们始终都要生活在我的羽翼之下,将来又如何成为真正的勇士?”年纪轻轻的潞怀珉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态间满是坚毅,“草原之上凶险万变,只有他们能够克服这些,将来才能跟着父王踏遍中原河山,让天下万民臣服于父王脚下!”
“好,好!”潞景伤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赞许之意显露无遗,“不愧是我的儿子,那好,你待会去好好练习,一会儿我亲自考较你的武艺和骑术!”他又深深凝视了自己的爱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有宝刀仍在鞘内嗡嗡鸣响。
“这样英雄的父王,居然曾经在中原人的手中受挫?”潞怀珉喃喃自语道,脸上颇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片刻之后,他便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传闻而已,怎能轻易作数?他铿地抽出腰间佩刀,立刻习练了起来,一套刀法只是那么直来直去简单的几招,却是杀机无穷。
一座华丽的大帐之中,一个身着汉服的女子正在梳妆,其人虽算不上十分美貌,却隐隐流露出深有主见的意味,双眉略显硬朗,缺了几许柔媚,却和草原风情相得益彰。不仅如此,帐内还有两个同样身着汉服的侍女正在忙碌,再看四周陈设,竟全都是中原物事,一几一凳,一台一座,看上去没有一丝夷狄的感觉。
“拜见大王!”两个侍女眼尖,一发觉掀帘进来的乃是潞景伤,连忙弯腰参拜,随后便知机地退了下去,一时间,帐内便只剩下了这一对衣着格格不入的男女。
“前方战事如何?”那女子头也不回,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一次的用兵实在过于鲁莽,周国在边境经营多年,难道是那么好欺的么?”
“你放心,我什么时候打过无把握的仗!”潞景伤缓缓走上前来,却在那女子身后两步停下,神色间阴骛和傲气同现。“我苦苦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中原乱相呈现的时候,若是再不出手,怕就难找机会了!”他略略顿了一顿,随手捡起梳妆台上的一颗无暇珍珠,似乎忆起了往昔岁月,“多少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哈哈哈哈,天意弄人,我就要逆天改命,属于我的东西,别人休想一直霸占着!”
女子终于悚然动容,倏地转过身来,一双秀眸中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潞景伤,你难道疯了?此事有多难你就一点都不清楚?莫说那里藏兵数十万,就是合各部族倾力一击,也未必能达成你之所愿!你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天下臣服,还是仅仅那个女人!”
潞景伤终于难以抑制心中激愤,却仍然只是冷哼了一声,目光投注在了妆台边那一具纹理斑驳的古琴上。“我的志向你早已知道,又何必多问?我如今已是天狼王,要什么得不到?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你的所愿,我必定倾力达成!”他突然屈指一弹,一缕劲风瞬间掠上了琴弦,发出了一声清渺的低吟。
“十多年了,已经十多年了,他居然还记挂着那件事!”女子仿佛没有注意潞景伤的离去,面上仅是哀婉的黯然之色。她呆愣许久方才取过了那一具古琴,伸手轻轻拂在丝丝琴弦上,一阵动听低沉的琴音瞬间就在帐内流转。
“启禀大王,军情急报!”潞景伤正心不在焉地在自己的大帐内踱着步子,就听得门外一声暴喝,顿时双目精光乍现。“进来!”
听着那信使一字一句地陈述,潞景伤终于现出了兴奋和畅快的神情,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潞氏的大好儿郎!居然能够率先破了沁城,这么一来,那些个老东西就无话可说了!”一阵长笑过后,他便上下打量起那报讯的信使来。“你在路上花费了多少时日,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人物?”
那信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长得极为壮硕彪悍,“启禀大王,我在路上马不停蹄奔驰了三个昼夜,没有遇到任何可疑人物!破邪将军本意想要放飞雄鹰报讯,因为担心那些周军中的飞骑将,所以让我亲身赶来向大王报捷!”
“好,既然沁城已破,往周国的通道就算打通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信使的头颅,终于点点头道,“能够在三日之内穿越战区,足可见你胆色非凡,我就提拔你为扈从亲兵,以作奖赏!”
那信使大喜,须知天狼王精兵五百,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今日他竟能受到如此破格提拔,足可见这一战的重要。潞景伤没空体会他人的欣喜,此刻,他的五脏六腑中尽是兴奋,一旦真的能够跃马中原,何愁无法得偿心愿?
“来人,燃起狼烟,急令各路兵马会合!”潞景伤快步走出自己的大帐,高声呼喝道,“从今日开始,所有适龄牧民一律开始正式备战!”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二章 出兵
长新君樊威慊的突然重病给前方战局蒙上了重重阴影,原先以为不过是例行劫掠的北狄大军突然变成了真正的攻坚战,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毕竟,兵法上说得清清楚楚,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的最后一计,更何况北夷多骑兵,又少有能工巧匠制造攻城器具,论理绝不可能轻易打下一城。
偏偏在樊嘉的冠礼上发生这种事情,周侯樊威擎自然是烦心不已,樊威慊重病倒也罢了,横竖他对这个弟弟着实忌惮,可是,北狄也在这个时候添乱,那就真的要令他焦头烂额了。此时此刻,他身处长新君府,几乎恨不得一桶凉水浇在对方头上,最终却仍旧只是摇头叹气而已,国中最富盛名的大夫都是那个结论,他还能说什么,总不成要以巧合怪罪重臣吧?
由于想弄清事情究竟,再加上孔懿始终在提醒应该尽快离开,因此练钧如不得不跟在樊嘉后头一起到了这长新君府。只见平日神采飞扬的洛欣远已是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只差没在人前掉泪了,而长新君府上的那些姬妾下人更是一个个手足无措,几乎在周侯面前失仪。此情此景,练钧如分外难以相信这只是作戏,然而,不论是根据自己的直觉还是根据一系列的事态,他都不得不做出判断,那就是,周国恐怕要乱了。
终于,不耐烦的周侯樊威擎也懒得再听那些太医名医之类的人鼓噪了,拂袖走出了长新君寝室,如此一来,樊嘉等人也纷纷退出。谁都看得出来眼下情势危急,沁城一破,便意味着周国边境四城的互为犄角之势被破,只要狄军能够不惜代价地以骑兵长驱直入,怕是富庶的周国立刻就会遭殃,那种生灵涂炭的惨状,只要想想就令人心寒。不但如此,沁城之中足足有三万精锐,现在既然已经城破,对于周国军力也是颇大的打击,毕竟,要逐鹿天下也需要足够的实力。
长新君府的书房之中,几个重臣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各自的脸上都是阴云密布,此时此刻,他们随时都得迎接周侯的雷霆之怒,因此分外羡慕那些不用牵扯到此事中的官员。练钧如见樊嘉目光游离,而且时不时朝自己投来一睹,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这个时候,总不成周侯会失心疯到将长子派出去打仗吧?
终于,始终沉默不语的樊威慊发话了,目光却是朝着练钧如。“兴平君殿下,事已至此,寡人也不怕丢脸了。周国边境四城分别是沁城,运城,乌城和江城,如今沁城已失,周国便失去了最好的一道屏障,不得不直接面对北狄骑兵的侵袭。”他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自己的口气,称呼也不复往日的毫无避忌,尽量让说辞显得缓和宛转一些,把一切都置之于大义名分下,“殿下行前,陛下曾经说过,王师随时可以支援北狄前线。如今虽然无锋大军一时无法调动,但殿下还有五百亲卫随行,又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若是可以上阵鼓舞士气……”
尽管周侯说得含糊,但练钧如却还是听出了其中含义,不由大愕,周国虽然不及炎国军力雄厚,但是几十万大军仍旧不在话下,没道理就沦落到了需要他这区区五百人迎敌的地步。难道是借刀杀人之计?他的脑际刚掠过这个念头,便迅速留意到了上卿孟韬和尹南面面相觑的模样,再细细一品味,刚要出口答话之时,却听那边的上大夫孟明突然起身奏道:“主上,如今虽然边境微有小挫,却不见得便会一败再败,长新君大人卧病在床,臣愿意前往统合众将抗击北狄!想那夷狄之人不过一时得了侥幸,臣绝不会让他们再越雷池,便不用劳烦兴平君殿下了!”
樊威擎摇了摇头,面色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却似乎并不反对孟明的建议。“孟明,若是换作二十年前,寡人压根就不会担心北狄军情,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又如何抵挡得了我周国雄兵?如今却不同了,相较东夷西戎和南蛮,北狄的天狼王潞景伤最为难以对付,若是轻视了他,恐怕事情要收场就难了!如今北边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寡人自然也只有派你前去了!”
他苦笑一声,转身走到练钧如跟前,竟是不顾诸侯威仪而躬身一拜道,“寡人为了国中百姓,不得不请求殿下的扈从亲卫前往,毕竟,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抗击北狄有了王师加入,自然能够鼓舞士气,激励百姓,而且也能够令其他三国有所警惕。此前虽然得知四夷蠢蠢欲动,却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们能够这样猖狂,我周国一战失利就丢了沁城,那么,保不准商国就不会重蹈覆辙。”
这句话恰恰堵死了练钧如的一应退路,如此说来,他竟是无法离开周国,毕竟,众口铄金,倘若传扬出去他这华王义子乃是惧战而逃,对本就萎靡不振的天子声望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时也会让他今后的行事愈加艰难。不知怎地,从未上过战场,看过拼杀的练钧如竟也生出了一股热血沸腾之感。
他还未曾答应,一旁的公子樊嘉便霍地站了起来,郑而重之地向众人躬身一拜,惊得尹南等人回礼不迭。“父侯,今次儿臣冠礼之时,不幸周国遭此大难,儿臣断难坐视将士杀敌,因此向父侯请缨前往前方督战!”他也不看其他人齐齐色变的神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身为父侯的嫡长子,儿臣从未经历过战事,也未曾犒赏过那些浴血杀敌的军士,如此便是儿臣的失职!父侯若是此次以孟明大人为大将,便请封儿臣为督师,儿臣自幼习武,绝不惧战场杀敌!”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先前在街头遇刺时,练钧如分明看见樊嘉在一众护卫护持下方才仓惶脱险,哪里有什么自幼习武的架势?他看着樊嘉故作坚毅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难道,周侯反复强调此战艰难,不过是为了衬托长子的勇气,为了樊嘉立功回来册封世子?还是说,周侯是为了挤兑自己答应那五百名无锋精锐上阵,以求探明王军虚实?眼下没有旁人在侧参谋,练钧如只觉脑袋都大了。
樊威擎却没注意旁人的目光,见儿子自动请缨,他果然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嘉儿,你有如此志气,寡人很是欣慰!”就在一众臣子和练钧如当作他要答应的时候,他又突然词锋一转,口气顿时变得严厉无比,“但是,战场并非儿戏,朕若是派你前去督师,究竟何人才算是主将?孟明在边关多年,也应付过他国的数次侵袭,早年又曾经立功北狄战场,可是你呢?身为寡人长子,你如今的急务就是统合后方事宜,为前方将士解去后患,而不是动不动就叫嚣上阵杀敌!”
周侯的一通训斥将樊嘉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过却立刻给了练钧如一个暗示。他笑着趋前一步,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大义凛然地道:“姑父为国为民,我又怎能袖手旁观?”他想起自己在周国的这些天里,始终是韬光养晦,装作一副浅薄无知的模样,此时便立刻学了樊嘉适才的言行,“不过,姑父适才训斥大哥的话未免过分了一些,吾等身为贵胄子弟,临到危难时想着为国建功也是应当的!既然姑父想要借我那五百亲卫立威,我欲一同前往边境,若是能侥幸斩首数千,回去之后也能够有所称道,万望姑父答应我的请求!”
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练钧如还会跟着添乱,若是换作不知根底的时候,周侯樊威擎兴许会有这种借刀杀人的意思,可是,如今他恨不得将练钧如攥在手心里,又哪里会轻易让其涉险?他瞧着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已是呻吟开了,该死,他干吗要动那五百人的脑筋,若是将来能让这个兴平君姜如接掌天子大位,还怕王军作甚?樊威擎暗暗后悔,这试探战力之举试探到这么一个麻烦,不知还要耗费多少说辞才能将对方的冲动压下,他到底只是名义上的姑父。
最终,周侯在国中征召了大军十万,由上大夫孟明为主将前往增援,行前又下了严命,务必要夺回沁城。公子樊嘉则是领了征集粮草衣物的差事,一心一意地帮办起军务来,至于长新君府,则是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除了那些医士之外,无人能够自由出入。就在大军开拔的时候,练钧如麾下的五百无锋将士,也悄然踏上了征途,他们行进的方向自然也是战场。
在练钧如的一再要求下,驻扎在中州与周国边境,隶属王师无锋的两万多人,足足分出了三千人和他们会合,准备往援北狄之战,而且在周侯和练钧如达成默契之后,更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只有明眼人才知道这是作戏。由于此次要出师吉凶难测,因此除了那四国贵胄奉命跟随之外,一应妾婢之流都留在了丰都之内。除此之外,为了安全和侦侧联络,各色异禽也都随主人一同出发,时时可见那一羽羽体态各异的飞鸟在天空中尽情翱翔。照孔懿的话说,一旦战局有变,除了明空会留下主持王师无锋的一应事宜之外,他们便会首先保护练钧如前去夏国,说不定,那位夏侯长子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三章 战前
固若金汤的沁城已是换了一副景象,往日来回巡逻的持戈步骑已是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些身穿简陋皮甲的北狄骑兵正在其中穿梭,四处可见血迹斑驳的衣物尸体。三十天前,就在这沁城之下,北狄勇将破邪率兵攻城,不但动用了撞车和投石机等大型攻城器械,而且最终在损失不大的情况下破城而入。眼看城破,守城的三万余周国精锐脱出重围的却不在少数,其他三城中,早已收容了不少溃退下来的将士。
如今,这边境坚城已经易主,源源不断的北狄骑兵,正准备从这个缺口南下中原,而周侯樊威擎从各地调来的大军,也在星夜北上阻击,希望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毕竟,周国的边境四城距离周国腹地尚有不小的距离,但倘若被北狄骑兵劫掠了边地所有城池,取得了库存粮草接应之后,再以风卷残云之势南下,则是万难抵挡其锋锐。
身为新晋主将,急速赶往周国北部边境的孟明,永远不会忘记周国曾经的贤相诸葛氏议北狄的奏疏,其曰:“北狄居无城郭,随逐水草,势利则南侵,势失则北遁,长山广碛,足以自卫,饥则捕兽饮乳,寒则寝皮服裘,奔走射猎,以杀为务,未可以道德怀之,未可以兵戎服之。我国不与战,其略有三。”
“周卒且耕且战,故疲而怯;虏但牧猎,故逸而勇。以疲敌逸,以怯敌勇,不相当也,此不可战一也。周长于步,日驰百里;虏长于骑,日乃倍之。周逐虏则赍粮负甲而随之,虏逐周则驱疾骑而运之,运负之势已殊,走逐之形不等,此不可战二也。周战多步,虏战多骑,争地形之势,则骑疾于步,迟疾势县,此不可战三也。不得已,则莫若守边。守边之道,拣良将而任之,训锐士而御之,广营田而实之,设烽堠而待之,候其虚而乘之,因其衰而取之,所谓资不费而寇自除矣,人不疲而虏自宽矣。”
多年遵行下来,原本人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御敌之道,谁曾想到,沁城居然会失守。按照孟明的估计,只要北狄大军挥师攻打沁城,则其余三城接到烽火传讯之后,都可随时往援,最终竟被那北狄大将破邪以伏兵一一破去,这中原用兵的虚实之道,完全被夷狄之人学了去,如何能令他不感到心惊。除此之外,他已是陆续接到了前方军情,道是北狄天狼王潞景伤亲自引大军南下,似乎是有倾力一击的打算。这个消息一经传来,他立刻就着人往报丰都,另一方面则是拼命地封锁军中消息,以避免引起恐慌。
看似普通的北狄扰边既然已经成为了一次真正的侵袭,与此同时,西戎的大军也从小股骚扰变成了大军突动,与其毗邻的商国也不得不采取了严防死守的动作。由于先前迎回了信昌君汤舜允,商侯汤秉赋便直接将其遣上了战场,并册封其为上将军。总而言之,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虚情假意和尔虞我诈,蹉跎了数十年岁月的信昌君汤舜允,终于得以重新披上了甲胄,对于他来说,离眼前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练钧如麾下的三千军马,已是到了离沁城只有三日行程的地方驻扎,就在他的正前方,孟明已是设下了重重防线,并知会了边境其他三城,准备伺机而动;在他的后方,周国各地转运而来的粮草衣被等物正在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还不包括那些二线的大军。相形之下,练钧如的日子便相当好过了,他除了每日精研所谓的使役之术和严修所授的练气术之外,便是出去装装样子,至于那新到的三千士卒的演练布阵,则是上有孔懿和明空代劳,下有统兵将领负责,他的注意力,只是完全放在了虎豹营秦锋那五百人身上。
自从战令一下,往日沉默寡言的秦锋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上隐隐流露的煞气几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他,练钧如等人身边的那些侍从更是无法把持,一个个都是成天脸色煞白。起初练钧如还认为孔懿建议调兵三千过于谨慎,待到在孟明处得到种种军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无知。哪怕虎豹营的五百人有多强的战力,一旦面对数千游骑也只有逃窜的份,若非为了求得自保,孔懿根本不会下决心调人。眼下北狄气势汹汹,周国虽然经历了数百年的扩张和养息,底子极厚,但此战究竟结果如何还不得而知。
抛下正在整军的孔懿和明空,练钧如再度带着数人,和严修一起来到了虎豹营,放眼望去,四处尽是杀机毕露的勇士,在那一双双嗜血眸子的注视下,练钧如竟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此时此刻,只有身边的严修能够令他的心情安定下来,那透过右手缓缓输过来的丝丝真气,正配合着他的使役之术,一阵阵如同无形波动一般掠过众军士的心扉。
练钧如深知自己目前实力过于薄弱,便不敢将目标放得过大,而且,他也并不指望自己这个冒牌使尊能够令那三千人尽数服膺,所以,他便只能选择培植亲信。他如今虽不能说可以控制整个虎豹营,却已经足以慑服秦锋,他足有自信可以支配这五百人的生死,当然,这是在伍形易和其他使令不加干涉的情况下,彼此实力太过悬殊,他绝不敢在这方面高估自己。
眼看着秦锋的目光再度从杀气腾腾恢复清明,练钧如终于发现,对方的脸上罕有地现出了一丝人性,不由陡起疑惑。孔懿曾经说过,这些军士虽然看似常人,却已经几乎化作了非人的存在,为首的将领更是一个个只会盲目服从命令,悍不畏死,至于战略等则是丝毫不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军八师虽然可以在使令的指挥下如指臂使,战法却过于僵硬,一切都取决于使令是否能有高明的战略意识。数百年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王军一师全军覆没的景况。
面对练钧如要求查看战力的要求,秦锋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后便转身喝道:“殿下有命,第一队出列四人!”这道没有边际的命令顿时让练钧如等人全数愕然,他今次特意带了四个家将前来,就是为了检验四人的战力,顺便还想看看这五百虎豹营亲卫究竟具有何等实力。然而,一呼之下,四个面无表情的军汉就立刻站了出来,笔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面上的疤痕格外可怖。
练钧如眼皮一跳,目光却转向了身后的四人。“姜明,你们四人便下场试试!”话虽淡然,改了姓氏的姜明等人却都觉得心中一凛,随即生出了一股愤怒的情绪,齐齐躬身应道:“谨遵殿下之命!”他们曾经都是高府家将的佼佼者,哪里畏惧这些寻常军士,即便是王师精锐也不例外,要知道,当初指点教导他们武技的,全都是真正一等一的武士。
场中并未展开一对一的肉搏,而是四对四杀成一团,由于练钧如并未刻意指明所用兵器,所以两边都是选用了称手的兵刃,这样一来,姜明四人便隐隐占了上风,他们手中的兵器,可都是真正的上品。八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勇士,虽然只是演武场试炼,却全都是拼上了生死,出招毫不顾忌,竟是不留后手,看得练钧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然而,四周观战的虎豹营将士却依旧是鸦雀无声,就连呼吸也仍旧是均匀无比,仿佛正在力拼生死的,并非他们的兄弟袍泽。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中的争斗已是近乎白热化,久战不下让姜明等人极为诧异,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不过是四个随意选出的王师将士,就能抵挡他们狂风骤雨般的突袭。四人对视一眼,脚下步伐突然一变,竟是突然转为了真正的联手合击阵势。此战乃是他们在练钧如这个新主面前的初次献技,若是落败不敌,将来怕是还会连累到留守中州的其他十四人。
“杀!”随着姜明突然的一声大喝,四个家将同时奋力掷出手中长枪,随即拔剑冲前一步,右脚又狠狠地跃起蹬踏在长枪之上,状若疯虎般地凌空下击。只是这一瞬间,他们便用了平日战阵之中最为得心应手的枪剑合击之势。练钧如只听几声低沉无比的闷哼声,便看到了面前弥漫起的一簇耀目血光,不由脸色大变,刚才的对战已经让他目弛神摇,哪里想让同属于自己的人手遭到折损,因此立刻就想喝令止歇。然而,严修却突然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低声阻止道:“此战尚未完结,再等等!”
练钧如已是眼见四名军士的左肩已为长枪洞穿,哪里还会相信他们仍有战力,然而,处于对严修的信任,他只得不安地点点头。再看秦锋等虎豹营将士,果然都是一个个面色平静,丝毫不为战友的生死操心,就在那一刻,他倏地对伍形易所授绢册中,扉页上那硕大无比的“生死”二字有了一丁点明悟。生者死之尽,死者生之尽,兴许,那四个军士,真的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四名军士仿佛丝毫不在意肉体上的创痛,只是被长枪的冲势击退了三步,便如钉子一般重新稳住了身子,兵刃忽然换到了左手,随即用右拳重重捣在左肩的伤口上,顿时血泉涌动,大部分都飞溅在他们的兵刃之上。这诡异的一幕不由让逼近的姜明等人动作一窒,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四人口中又喷出漫天血星,只听一声凄然厉喝,四人的身影便诡异地模糊了起来,然而,那染血的兵刃却仿佛魔灵一般朝姜明等人击去。
“天魔解体!”在严修的一声惊呼下,已经被一系列变故惊呆了的练钧如终于恢复了清醒,几乎是顷刻间便发出了停战的命令。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四章 乱起
宽敞的行军营帐中,八个人正在接受着军医的治疗,姜明等人固然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那四个军士的伤势就更为可怖,光是那一盆盆清洗伤口的血水,就足以让寻常人望而生畏。站在一旁的练钧如竭力忍着那股反胃的冲动,目光在四个军士身上转来转去,心中却是涌起一种悲凉的感觉。适才他已是从严修的口中得知,这些看似悍勇绝伦的军士,竟是近乎生人和死人之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所以才能无惧伤势和死亡,就连失血过多也不会轻易导致死亡,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类似“天魔解体”这样的招数。
姜明等四人在练钧如踏入营帐时就已是面露异色,他们在血光及体的一刹那就失去了大部分战力,若非那停战的命令来得及时,怕是他们今次不是丢命也得重伤,即便如今能够保全性命,却也是大大失了主人的面子。姜明挣扎良久,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挣扎着起身上前,跪地谢罪道:“殿下,属下无能,请殿下再给我等一次机会,定当尽心竭力……”
“够了!”练钧如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顿时让姜明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然而,沉默良久之后,练钧如却亲自上前扶起了姜明,“本君失态了,今日之战并无胜负,尔等也没有任何过错,只是本君自己失察而已!”他仿佛没看见姜明诧异的神色,摇头苦笑道,“你们战力非凡,足可匹配本君当日以千金赎回的兵刃,无需妄自菲薄。”他低头扫了一眼姜明身上的那些伤痕,面上又掠过了一丝悔意,“你们好好养伤,待到痊愈之后,本君另有犒赏!”他再也不想在这充满着血腥气的帐内多待片刻,转身便大步离去。
临到门口时,他却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对军医吩咐道:“大夫,本君听说你有真正的回天之术,所以希望你能救下那四人的性命。人非草木,本君绝不希望四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尸首,你知道了么?”
“殿下难道不知道,与其用药救下他们,不若等待他们自行康复?”那军医的声音显得冰冷无情,但字里行间尽是反驳之意,“属下在无锋军中多年,深知其中根底,若是殿下执意一念之仁而浪费了珍贵药材,将来一旦事机有变,属下便无能为力了!”
练钧如倏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那个面目寻常的军医,然而,最终却败在了对方那淡然的目光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懒得解答姜明等人心中的疑惑,转身掀帘离开了营帐。营帐之外,孔懿和明空正肃然站在那里,脸上阴云密布,但却默契地一言不发。
“那三千人怎么样了?”练钧如实在不想再提早先发生的事情,因此顾左右而言他,问起了孔懿和明空整军的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些军士似乎原本是伍形易的直辖,并不属于这两个使令指挥的范围。
“殿下,王师无锋乃是真正的精锐,您不用过度操心。”孔懿的话中似乎带着别样含义,“不过,孟明虽为主将,却估计难以匹敌北狄天狼王的威势,我等还是早作准备为佳!”
练钧如不由悚然而惊,却听孔懿还在继续着那令人震惊的说辞:“属下已经亲自前去查探过前方军情,北狄大军此次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俱是真正的精锐,所以,伍大人已经在中州与周国接壤处布下了重兵防范。还有,周国此次的军队之中,长新君大人的亲信心腹占了七成,属下怀疑周国可能会经历军变。”
“其中关节你究竟是否有把握?”练钧如只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一时间已是难以自已。尽管他确实打过让周国乱离的主意,可并不是现在,光是内斗,百姓不会受到过多影响,可是,倘若在外敌来临时再来一场内斗,那就绝对是生灵涂炭,残垣无数。
“长新君大人和北狄天狼王也许有过交易。”明空突然插上来的一句话让练钧如顿时怔住了,须知樊威慊长期都驻守在边关防备北狄,这种话若是谣言,不但杀伤力巨大,而且很可能成功离间周侯兄弟,即便樊威慊最后成功夺得大位,怕也是难以使民众服膺。
“这是何处传来的消息,依我看,应该是北狄散布的谣言才对!”练钧如突然怒不可遏,狠狠一拳砸在了身边的旗杆上,只见那木质旗杆喀嚓一声断成两截,高高飘舞的无锋战旗顿时倒了下来。孔懿眼中厉芒一闪,上前轻轻一扶,又用力将其往地上的桩子上一顿,木质旗杆便摧枯拉朽一般轻而易举地插进了木桩子之内。
孔懿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脸色丝毫不变。“殿下,谣言虽然无形,却也有它的道理,所以不得不信!周国看似富甲天下,却是如这木桩一般早已腐朽,不管长新君大人是不是在战事中用了什么手段,这一次都是凶险万分,希望到时候殿下能够听从属下的指令行事!”
尽管练钧如已经习惯了孔懿那不似寻常下属的语气,但似今日这般直截了当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听见,因此他脸上的神情已是不知不觉地变了。确实,若是撇开身份地位不谈,以他如今的本事,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相比,都只是一个累赘,更何况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我知道了,那此事就全都交给你们二人了!”练钧如的语气颇为沉重,其中可以听得出深深的无奈。
他无知无觉地一个人在营帐间乱逛,心情极为复杂,一会儿想到了远在华都的父母,一会儿又忆起了炎姬的面庞,一会儿又仿佛看到了伍形易轻蔑的眼神,一时间几乎难以自拔。终于,被无数种情绪侵袭得神智迷乱的练钧如仰天怒吼一声,无穷无尽地宣泄着心中郁积的悲愤和懊恼。就在他愤而出声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小有所成的真气,滚滚慑人的声浪顿时四散而去,却诡异地没有引来查探的人。在这无锋军营中,所有人都在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因此即便练钧如虚有那尊贵的身份,却仍旧不如孔懿和明空的影响力。
拣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练钧如颓然躺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情形。沦落微尘后得到的亲情,骤登高位后看到的虚伪世故,然后是在列国权贵中苦苦周旋,似乎,上天并没有给他一个止歇的机会。他正在思索着将来的打算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温和中带着冷漠的声音。
“殿下,如今乃是非常时刻,您一个人不带护卫待在此地,是不是过于大意了?”许凡彬依旧是那一身白衣,眸子中却不再像平日那般疏远,“我刚才骑乘金乌探过沁城,几乎连命都送掉了。若是没有看错,怕是战事就要临近了。”他怔怔地站在练钧如身侧,眉宇间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练钧如的脸色丝毫未变,孔懿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他自然没有再怀疑的道理。“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许兄,请恕我直言,你和他们三人不同,虽然是炎侯义子,却并非庙堂上的人物,为何要跟着搅和到此次的浑水中来?”他说着便想起了平日许凡彬和其他三人相处时,常常带着那种若即若离的笑容,“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洛欣坚,如今可是还有其他的建议?”
许凡彬却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反而是转身正视着练钧如的炯炯目光。“殿下,您刻意在周国朝臣中种下一个年轻浅薄的印象,不就是为了让周侯少起疑心?”他刻意忽视了对方的脸色,反而仰天感慨道,“说实话,我此次奉命跟随殿下,乃是怀有异志欲对殿下不利的,不过,在看了周侯的动作之后,我却改了主意。殿下如此聪明,应该知道周侯打的主意不外乎是挟天子而令诸侯,那么,殿下为何不舍弃城府深沉的周侯,而选择我父侯呢?须知,对于殿下来说,要登上中州大位,只有选择强者才能够成功。周国现在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实在不是最佳的选择。”
练钧如已是听得完全愕然,他倒没有想到,许凡彬说来说去,竟是打着这个主意。不过,如今周国眼看便要遭劫,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自己真是那劳什子的兴平君姜如,对方的建议乃是最好的选择。“许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却将右手伸了出去,“我只希望,炎侯能够真的有如此心意!”
许凡彬先是一怔,随即便笑着伸出了右手,响亮地拍了个正着。两人都并非寻常人物,尽管彼此目的不同,但此时此刻,他们却知道,今后的路很可能要求助于对方。许凡彬是为了完成义父的命令,而练钧如却是为了从剧战中的周国脱身。如今周国和商国都遭了边乱,唯有东夷和南蛮还未曾展开攻势,因此,若要离开周国,最好的选择便是邻近的炎国了,而那里,也应该是练钧如名正言顺的故乡,尽管那里已然是一片废墟。除此之外,他还记挂着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
总而言之,周国遭北狄入侵的这个时候,他要直接回中州华都是不可能的,无论是伍形易还是华王姜离,都会因为他的临阵脱逃而心中不满,更何况孔懿和明空都在他身边如同监视。他这个被放出去的香甜诱饵,还远没有完成所谓诱饵的所有工作。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五章 乱离
中州华离王二十一年四月,北狄天狼王潞景伤,引精兵二十万,自沁城南下。驻守运城、江城和乌城,将近十万周国大军却未曾稍动,压根不理会主将孟明的命令,使得离沁城只有五百里路途的周国援军极为被动。在出了沁城之后,潞景伤便兵分数路分头进击,麾下勇将尽皆如猛虎一般直击中原腹地,这几乎是数百年前四夷乱华一幕的重演。
心知不好的孟明不敢坐视,在和几位宿将商议之后,三十万周国援军也分作了三路,分头迎击北狄大军,孟明更是亲自率主力十二万人气势汹汹地直扑潞景伤中军,希望能够擒贼擒王。另一方面,孟明的十名心腹亲卫,则是星夜赶往丰都报讯,这种节骨眼,任是谁都能从三城的违抗军令中看出一点苗头。每一个将领的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若是这个时候长新君樊威慊这种当世名将真的来什么兵变,那可就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然而,尽管孟明已是谨慎到了十分,天上地上都派了信使,却仍是没能逃过重重截杀。四月二十日,正式开战后,前方的第一份染血军报,终于抵达了丰都,然而,在大殿中接过军报的,却并非周侯樊威擎,而是长新君樊威慊。自丰都附近的大军被调离了三成之后,身处府中形同软禁又卧病在床的樊威慊突然展开了动作,先是以高手控制了城卫府,又软禁了丰都令尹鲁嘉佑,然后又不费一兵一卒掌握了拱卫宫中的禁卫,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丰都牢牢控制在了手中。而那些忠于周侯樊威擎的军队却大都被调派到了前方,一时间那些忠臣就是要反正也寻不到机会。
不过,勉强控制住局势的长新君樊威慊并非一帆风顺,就在他发动前的一刻,周侯夫妇和公子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乎将丰都翻了个遍也未曾找出人来,因此是隐忧重重。不仅如此,从军报上来看,前方战事也是极为不顺,被来去如风的北狄骑兵长驱直入,一时间边境附近的城池都已是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黎民百姓遭难无数。而孟明所率的周军主力,还未曾抓到潞景伤所领精骑的影子,而另一头,老将吕峻的七万步卒,三万骑兵也在和北狄大将破邪一战中伤亡惨重,虽然阻住了对方南下的步伐,却是大大损伤了周国军力。
“蠢材,真正是蠢材!”樊威慊狠狠地将那一份染血军报掷在地上,那凶悍的眼神令宫中内侍宫女纷纷后退,一个个都是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眼下周国大权已是落在他的手中,樊威慊便收起了一贯的伪装,凶残和嗜杀的本性暴露无遗。“孟明那小子平素倒是像个模样,上了战场居然连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哼,若非寡人早已定下了妙计,怕是周国就要毁在了他的手中!”他丝毫不顾忌这些杀孽都是他的一意孤行所造成,反而更是冷笑连连。由于周侯夫妇和樊嘉都下落不明,因此他早已称孤道寡,享受起诸侯的尊荣来。
“父侯,如今北狄大军已经染指了我周国江山,父侯难道还要让边境三城的军马作壁上观么?”洛欣远打量着义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天来,他是懵懵懂懂地经历了一切,心中早已惶恐不已。任是他先前再会猜想,也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豪爽豁达的义父会做出篡位这种事情。疯了,眼下所有人竟然都疯了,他的心中不时转着异样的念头。
“欣远,做事情要看得长远一些,你也不想想,若是被樊嘉继承了周侯之位,还有你将来立足的余地么?”挥手斥退了闲杂人等,樊威慊立刻换了一副慈祥和蔼的脸孔,“樊威擎忌我之深,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又何况是我?此次我纵容边关守将放北狄人马入关,虽然这个险冒得极大,但却是值得的。”他见洛欣远满脸迷惑,便示意其过来参详桌案上的地图,“你看看,北狄此次出击的都是精兵,潞景伤年轻得志,自然会立刻挥兵南下,留守沁城的兵马并不多。”
洛欣远的瞳孔猛地一收缩,顿时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父侯,难道您想要关门打狗?可是,这未免代价太大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樊威慊傲然挺立,话语中洋溢着一股浓浓的自信,“此计寡人曾经对樊威擎说过,可惜他目光短浅,不同意这风险极大的一招!你想想,北狄地处广阔,水草肥美,其上更是有数万精骑,若是不能引其来攻,如何能灭其主力?换作寻常部族首领,定然只是劫掠一番,但潞景伤自负英雄,决计不会止于一隅之地,他的目标,乃是全天下!只可惜北狄大军虽然战力非凡,却毕竟人数还少,敌不过我周国数百年的底子。若不是此次四夷都是蠢蠢欲动,寡人也不会用这釜底抽薪之计。当然,潞景伤是个识时务的人,若是真的不能力战,他必定会归顺于我,到时寡人便可坐收数万铁骑!”
洛欣远顿时恍然大悟,义父居然还打着敌人的主意,光是这眼界就让他叹服。然而,他心中的忧虑未曾减轻分毫,毕竟,周侯夫妇和樊嘉都已经逃脱,外间剧战在即,万一事机有变,那一切便都完了。当着野心勃勃而又自信满满的义父,他竟是什么劝告都说不出来。他并不知道,此时樊威慊在考虑的,还有那已经身处前线的练钧如。和他的兄长一样,樊威慊也在打着挟天子而令诸侯的主意。
由于北狄并不存在所谓的飞骑将,所以,自从数天前孟明统率的周军主力终于寻到了北夷大军的踪迹开始,练钧如便在孔懿的建议下,让自己所属的三千五百人居于大军侧翼接应,并由明空负责全权指挥。至于他自己,则是和许凡彬等人骑乘座下异禽,意图一观战局之后再选择是应许凡彬之邀前往炎国,还是干脆直接前往夏国。事到如今,倘若不经交战便临阵脱逃,那他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尽管樊威慊篡位的消息并未传出,孔懿等人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始终派人监视着樊威慊的外甥洛欣坚。就在大军即将和北狄骑兵交战前夕,洛欣坚便收到了丰都传讯,果然是樊威慊让其设法将练钧如等人引回去,却被生性谨慎的孔懿抓了个正着。练钧如不想再多管周国闲事,却又不想因为洛欣坚而坏了大事,只能命孔懿封住其人武功后,暂时押在了军中。至于孟明那里,孔懿却不同意打发人前去报讯,毕竟,眼下情势多变,不能因为这些而动乱了军心。
坐在博乐鸟上高居于长空,练钧如和身后的严修脸色一片凝重,身前不远处,许凡彬也正驾着金乌俯瞰着下方的生死厮杀,至于孔懿和明空则是各怀异术,早早地升到了人眼难及的高空之中。为了避免引起太多人注意,他们都只是隐在战场边缘,却依旧被双方爆发出的熊熊杀机所慑。放眼望去,伏尸遍野,血腥不断,四处都是正在拼杀中的将士。
北狄天狼王潞景伤虽然精擅于骑兵作战,但在周国土地上被人截住对阵,他的轻骑却不可能占得多少上风,只是仗着锐利的刀剑和来去如风的机动性在周国主力大军中周旋。然而,殊为诡异的是,孟明的号令却只能指挥周国二十万大军中的三成,如此一来,兵力较少的北狄骑兵便钻了空子,好不容易设下的包围圈也被轻易撕开了处处缺口,然而,眼下危机最甚的,却是孟明的中军帅旗所处。
身在空中的练钧如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眼前便看到了一道迅疾无伦的精光,原来,率军冲击孟明帅旗的,竟是天狼王潞景伤及其所属的五百亲卫,另外则是自两翼包抄的近万轻骑。在目光能看到帅旗之时,御景伤便大喝一声,不减坐骑的冲势就挽弓搭箭,连着射出了三支劲羽,他的逐日弓可远射千步,远胜于寻常强弓。孟明虽被部属团团护住,却不料潞景伤乃是意在那帅旗,一时无能为力。就在箭羽射破帅旗的一瞬间,原本殊无动静的周国周边大军,终于动了起来。
“此战至少乃是不分胜负之局,而且,潞景伤孤军深入,很可能要吃亏!”练钧如只听耳畔传来许凡彬淡淡的话语声,一时愕然。他极尽目力向下方看去,随着高高的帅旗轰然倒下,四周军中竟是倏地竖起了十几杆高高的旗帜,上头竟是一个迎风招展的“周”字,旁边则是绘着象征周国的三足青鸟,这显然是只有周侯才能采用的王旗。乱军之中,三羽体态优美的三足青鸟近乎神迹般地出现在了长空之中,而端坐于居中的一只青鸟上的,竟赫然是周侯樊威擎。
“这……”练钧如已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封传给洛欣坚的密信上,虽然没有说明丰都的情况,但至少可以让他确定,长新君樊威慊已经掌握了大权。如今周侯樊威擎突然出现在此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感到惊愕的还有天狼王潞景伤,根据他得到的情报,周国的纷争已经真正进行到了节骨眼上,他安插在长新君樊威慊身边的奸细也再三确认,其人已经掌握了丰都局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三足青鸟上的男子又是何人?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六章 奇袭
“主上亲至战场,儿郎们,让那些狄人看看我等的勇武!”左翼偏军之中,一个将领突然用尽真力高声喝道。一时之间,不少因帅旗落地,王旗升起而陷入慌乱的中军将士再度气势昂然,身为一国之君的周侯竟然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他们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因帅旗意外倒地而惊魂未定的孟明顾不得思考周侯为何会骤然出现,眼见战局似乎有所转机,他在吁出一口长气的同时,立刻喝令散阵合击,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料想其他的周军将领也不会错失良机。震天的战鼓声阵阵响来,号角的高鸣响彻耳畔,当原本始终处于观望的周军侧翼同时投入战场时,战局终于逐渐扭转了过来。
潞景伤环视不断逼上来的周军,突然仰天狂笑,手中的攻势却愈发猛烈,一往无前的凶悍风格,大异于他往日对战的情形。尽管眼看攻势受阻,四面即将合围,他却仍然率着麾下亲卫朝孟明所在的中军杀去,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而那些经过精心训练,悍不畏死的北狄勇士,也没有一个拉下,这五百余人便如同尖刀一般刺向对手的心脏,正是以矛刺盾之法。然而,面对中军阵势中一字排开的车阵和长矛阵,还有隐藏其中的众多弓弩手,他们成功的期望理应极其渺茫。
高居长空的练钧如等人已是顾不得隐匿行迹,几声叱喝之下,他们的坐骑便朝周侯那边飞去,但隔着十几丈距离便能感觉到一阵冰寒的杀机。只见周侯樊威擎身后的两只三足青鸟上,各自坐着两名黑衣男子,尽管他们看似平淡无奇,但身上的凌人气势竟是令练钧如等人心中一凛,就连身下坐骑也发出了阵阵鸣声。
周侯樊威擎却只是向练钧如等人颔首示意,随即挺直了身躯,仿佛丝毫无惧于空中的阵阵狂风。倏地,他高喝道:“有诛杀北狄夷首者,赏千金,爵封上大夫!活擒北狄夷首者,赏万金,爵封上卿!诸将士,寡人便在此看尔等为国杀敌,建功立业!”练钧如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四个黑衣人始终闭着眼睛,但周侯的鼓舞士气之语却随之传遍了整个战场。
孟明眼见敌军越迫越近,已经到了弓矢可及的范围,又听到了半空中周侯的激励,夷然不惧地扬声大喝道:“弓弩手听令,放箭!所有孟氏亲卫,散居侧翼,准备随本将出击!”随着他的这一声令下,仅剩的近万中军终于动了,那整整齐齐杀气毕露的步卒方阵哗地现出了阵形,而孟明的近千亲卫则是飞速绕到了侧翼,长枪佩剑的铮铮寒光耀目无比,此时此刻,他们有十足的信心一举歼敌。
接下来的战局并无太多悬念,尽管潞景伤是以骑兵对步卒,但侧翼有孟明亲率的轻骑不断侵扰,前方有拒马和战车阻路,这区区五百名北狄勇士很快就伤亡殆尽,连同猛攻两侧的近万轻骑也是死伤惨重。然而,纵观战场的练钧如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突然扭转的场面虽然令人可喜,但是,他总觉得有那么几分蹊跷之处。正在他埋头沉思之时,明空所率的三千五百无锋将士却早已迂回到了后方空虚的左中路,战阵齐齐整整,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天狼王,天狼王会为我等报仇的!”两杆长枪刺进潞景伤的身躯时,他突然声嘶力竭地高喊了一声,最终含笑气绝。那些围住他的骑兵不是没有想过生擒,岂料此人竟不顾身上的伤势强行攻击,最终只能下了杀手。不过,这“潞景伤”临死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所谓天狼王便是此人的尊号,那又为何……
“糟糕,中计了!”就在孟明恍然大悟之时,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迅雷般朝这边驰来。只听那隆隆声响和滚滚烟尘,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周军便脸色大变,此时此刻,他们谁都未曾有气力阻挡一阵。而趁着对手诧异的那功夫,收拢来的北狄数万轻骑也在大将破邪的带领下汇合到了一处,井然有序地朝后侧方退去。略显慌乱的孟明除了布置中军的战车和拒马外,竟是连整军的功夫都没有。
“吾王威武!”随着虎豹营那五百人的齐声高呼,其他人终于注意到了明空那三千五百人的变阵。只见那拒马枪的方阵内,一队一队的步兵早已准备好了锋锐的兵器,而骑兵则是份属另一队,这正是以步克骑的战法中,最为通用的一种。敌攻一面时,就从两翼出击,侧袭进攻之敌;敌攻两面时,就分兵迂回敌后袭击;敌攻四面时,就列成圆阵,分兵四面奋力阻击。敌若败走,则令骑兵追击,并速令步兵随后跟进。
只是片刻功夫,王师无锋的三千五百人就和北狄轻骑的前锋再次展开了交战,一时战况并未有任何不利。趁着盟友这稍阻敌军锋锐的功夫,剩余的周军也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整顿,很快就结下了数道阵势层层罗网。这一场并非剧战,来敌虽然气势汹汹,却只是来回缠斗,直到退出战场的北狄轻骑全都成功遁走之后,这些原本看似前锋的骑兵才展开了真正状若疯虎的攻击。
在高空中的练钧如看来,秦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而虎豹营的阵势仍旧丝毫未乱,即便是不久前曾经身受重伤的那四名军士,也仍旧在前方浴血奋战。终于,在扔下了一地尸体之后,仅余的这数百骑兵终于被孟明等人率军团团围住,今日这一战过于古怪,谁都未曾料到,潞景伤竟会用上了替身法,难道,就连那逐日强弓射出的箭,也不过是幌子么?
“什么,潞景伤率军劫掠了陪都风杨,而后挥师自沁城退走?”长新君樊威慊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实在近乎天方夜谭,“这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挥师南下,难道就是为了财富和女人,这根本不可能!”他怒声吼道,随手将一只白玉镇纸摔得粉碎。
信使早已吓得心惊胆战,而一侧的洛欣远却是听得五味杂陈。周侯樊威擎不但未曾有事,反而出现在了前方军中,而且看情形竟是掌握了军权,这就意味着,他的义父失去了大义名分,也再没有了一贯的倚仗。他究竟该如何是好,是照着洛家上下的意思去做,还是一如既往地追随义父?
樊威慊似乎没注意洛欣远神不守舍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把那信使遣了下去。“我带兵不是一两年了,樊威擎这个只知道坐在宫中的家伙又如何能轻易掌控大局,欣远,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不知不觉的,他又把前几天挂在口中的寡人二字去掉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父亲,可是线报中,幽夫人并未随行,倘若她去了中州求援,那么……”洛欣远思虑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此时此刻,多年的父子亲情还是占了上风,“如今商侯无暇他顾,而炎国正在虎视眈眈,一旦天子有所谕命,说不定炎国大军会趁机而动,到那个时候,我周国难道不会沦为他国附庸?还请父亲三思,趁着您尚未真的宣告天下,还是和主上妥协吧!”
“你是让我把罪过归于他人,然后再迎回那家伙?”樊威慊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突然发出一阵长笑,“欣远啊欣远,你以为我和他都是傻瓜么?如今我们兄弟二人的嫌隙之大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只差没捅穿最后一层纸,他也只差未曾直言我是叛逆了,你认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启禀大人,兴平君殿下求见!”一个侍从在门外高声报道,心里直嘀咕。如今丰都已是变了天,外头的状况也只有几个领头的贵族知道,这兴平君姜如乃是华王义子,前不久才和大军一起离开,此时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练钧如面沉如水地候在大殿之中,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并不安定。他之所以会答应周侯的请托前来说和,并不仅仅是为了王姬离幽所说的立下大功以为将来继承王位,而全然是为了自己的真实将来而考虑。周侯樊威擎已经摆明了不是容易相与的角色,王姬离幽则是更加难应付,如此一来,隐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发难的樊威慊,其城府心性都要稍稍浅薄一些,更何况,洛欣远可是要比樊嘉好对付多了。
“父亲,兴平君殿下已经来了,那便说明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这周国倘若内斗一起,便宜的只是外人而已。”洛欣远已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一点转机,因此连忙上前劝说,“您不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只要有利,您就可以先退一步,此次之事虽然未必成功,却能够顺势要挟更多条件。大不了父亲您和主上明说要共治周国,相信主上一时无法,也只能答应。”
樊威慊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了点头,临去之际,他伸手在义子的肩上轻轻一拍,语重心长地道:“欣远,你做得很好,这一次也是为父对你的考验。若是你一味盲从洛家的意思,永远成不了大气候!”
洛欣远一人呆呆地站在殿中,背上已是为冷汗沁透。他决计没有想到,自己本家那背地里的算盘,早已为人摸得清清楚楚。刚才若是一念之差,是不是就真的会为洛家带来灭顶之灾?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七章 说和
“呵呵,想不到兴平君殿下会专程从战场赶回来,真是令本君意外啊!”长新君樊威慊一踏进大殿便似乎满不在乎地关上了大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练钧如的神情,“此间的来由相比兄长已经告诉了殿下,怎么,殿下是来说降还是别有他意?”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首周侯专用的椅子上,眸子中闪动着熠熠光彩。
练钧如见对方没有避忌的意思,心中不由一动。他却并不坐下,反而是缓缓拾阶而上,走近了樊威慊身侧。“长新君大人,我也不卖关子,我那姑父百般求恳,便是让我前来说和的。至于所谓的降或是不降,不过是外人眼中的东西罢了,大人乃是当世枭雄,难道还会在乎区区污名或是谣言?”他一手扶在桌案上,一手轻轻地在那国玺之上轻轻抚过,“如今我那姑父已经真正控制了孟明所率的周国大军,足足数十万人,若是真的计较起来,怕是你们两人只有两败俱伤一途而已。”
樊威慊轻蔑地一笑,随手取过桌上的一份奏疏,抖手丢了过去。“殿下不妨看看上头说些什么,那些将领的联名效忠书都在此地,就算他们迫于形势屈从了我那兄长,将来也是要吃亏的。再说了,除了那些周国军队,我还有不少后手,白白放弃这一次的大好机会,我岂不是自寻死路?殿下应该知道我那兄长的脾性,别看明面上是什么明君贤臣的那一套,暗地里却是相当自负,我若是退让,他能轻易放过我?”
“大人错了,姑父是骑虎难下,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而你也是一样。”练钧如屈指在那奏章上弹了一下,又想起了外间孔懿和明空适才的吩咐,“那些将领即便会服从你,但是底下的士卒早已在看到姑父的时候便没有了战意。这些年来,姑父虽然并未大肆征召军士,却是对立功的将士大加犒赏,其亲民之举更是天下称道,大人此次乃是推翻一位‘明主’,到时候不但史书会加以口诛笔伐,就连陛下那里,也会有人前去告状,说不得会惊动了其他三国诸侯,到时候,富甲天下,强盛一时的周国又会如何?”
樊威慊终于沉默了,诚然,他还有不少未曾使用的砝码,可是,正如同练钧如所说,倘若周国真的陷入内乱而无法自拔,那么,得益的就是别人,一旦被外兵入侵,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可是,他心底还有最后一丝疑惑,眼前的这位兴平君殿下适才毫无惧意地侃侃而谈,和先前在周国上下君臣面前表现出来的矜持和浅薄难以相比,难道此人先前一直在藏拙?
“哈哈哈哈,殿下真是说得通透,好,我也是爽快人,如今情势一时不明,我纵是退让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国不是他樊威擎一个人说了算,这一点我可是要说在前面,至于丰都么,我也不稀罕,让给他也就是了,不过,我那封地太小了,怕是容不下我那些随从和臣子吧!”樊威慊狡黠地一笑,讨价还价的口气就出来了。
此时,练钧如的目光正好撞见了樊威慊的眼神,两人竟同时大笑了起来,似乎极为畅快。练钧如从袖中取出一物,像是揣着烫手山芋一般将东西丢了过去,脸上的神情却是平淡得很,“此物乃是行前姑父给我的,乃是这一次谈判的底线,我也没打算拆开,大人不妨看看,估计条件就这么多了,再增加的话怕是也难以成功!”他转身伸了一个懒腰,施施然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这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方的举止。
眼见练钧如这么痛快,樊威慊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拆开弥封,一目十行地扫视起其中内容来。突然,他重重一掌击在扶手上,霍地站起身来,逼人的神光紧紧瞪着练钧如的眼睛,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杀机。
“大人不用这副做派,我可是胆小之人,禁不起这样的惊吓!”练钧如一手捂着胸口,举止颇有些做作,“那可是姑父给我的东西,断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入,长新君大人若是真的觉得不妥,我可以回去向姑父复命,好歹我也是走了一遭,也对得起姑母向我父王的进言了!”
樊威慊本意就是想诈上一诈,看看兄长和练钧如究竟还有什么玄虚,谁料练钧如竟丝毫无惧。他也是聪明人,听到最后一句时便明了这位华王义子的用心,神情也逐渐缓和了下来。“殿下如此热心,原来是为了这个,不过,你如此大方将底线都露给了我,就不怕我那兄长反悔么?须知幽夫人可不是寻常角色,不仅将我那兄长玩弄于掌心,就是陛下也对她言听计从。立储之事乃是天下大事,她会如此轻易地认承你?”
“我自然不信,否则又岂会将希望寄托在长新君大人身上?”练钧如轻轻叩击着扶手,面色终于变得有些凝重,“我虽然年幼,却也知道天下诸侯无不对中州大位虎视眈眈,所以绝不会轻易答应这种事情。这些年来,怕是安居在各国中的王室后裔绝不在少数吧?长新君大人,我既然能把底子透给你,自然便是有所求,若是将来你真的为我臂助,那么,周国的内斗还有悬念么?姑父此次遣我前来,不就是认为以我的身份,大人你不敢留难么?他又何曾真的为我着想?”
“好,好!”樊威慊终于爽快地点了点头,“殿下真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决断最有利益。”他这才颇有些得意地重新落座,一条一条地说出那绢帛上的条件来,不说还好,一一听过之后,练钧如愈发感到不安。此次被人迫出丰都,论理应该是周侯夫妇的奇耻大辱,又怎会这样轻易善罢甘休,甚至还允诺了这么多优厚条件?他起初未曾拆开弥封,本就是为了足以取信樊威慊,现在却不由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应该把话说满才对。
“看来殿下也觉得蹊跷了,不是么?”樊威慊突然发问道,笑容中也现出了几许讥诮,眉头却舒展了开来,“若是他口口声声都是让我认罪,那兴许我还会觉得心安,可是,他除了晋封我属下不少亲信的爵位之外,便是划了好大一块地方给我自治,甚至还准备册封欣远为我的嗣子。这条件过于优厚便是反常,事有反常即为妖,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既然殿下能够如此信任我,我就勉为其难应承下来好了。”
他微笑着取出了一枚精致的玉符,这才感慨道:“此物乃是我用来联络心腹属下的信物,欣远那里也有一枚,殿下用此可以寻求帮助,当然,各地信使会随时和我联络,殿下若是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自然不可能兑现。”他略略顿了一顿,随后的话语便有一些含糊,“将来若有机会,殿下证实了您真有天子的气度,或者我真正登上了周侯之位,自然可以另外结下盟约。”
练钧如上前郑而重之地接过那玉符,赏玩了好一阵子便收入了贴身的锦囊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柄看似平常的匕首,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这乃是我生父曾经送给我的东西,于我而言珍贵非常,便以此作为交换。长新君大人,今后倘若你能真正制衡姑父,能够掌控北狄,让父王在四位诸侯之外再册封一位诸侯也不是不可能,一切,都取决于实力和气度,这就是我此来的缘由。”那柄匕首并非镶金嵌玉的俗物,看上去却有几分隽永的意味。
樊威慊先是一讶,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只是在其上轻抚了片刻,便冷不防地将匕首抽了出来。然而,入目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只见那锋刃上蓝汪汪一片,分明是淬过剧毒,看得他暗中倒吸一口冷气。
“长新君大人,如今你应该知道,此物不是我杜撰捏造来蒙混过关的吧?”练钧如似乎有些不舍,许久才勉强移开了目光,“身处庙堂之高,也正如同这匕首一般,要么藏拙,要么则是雷霆一击毒辣无比不留后路,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樊威慊先是沉默不语,随即竟将匕首脱手朝练钧如掷去,差之毫厘地从对方耳畔擦过,匕首顿时深深地陷在了地上的青砖上。“殿下既然有此决心,我自然奉陪到底!想不到今日能够一睹殿下的真形真性,真是值得浮一大白!”
练钧如刚才是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待到看清地上的匕首时,他已是几近腿软了。他当然不会以为樊威慊会痛下杀手,但是,以他的年龄阅历又何曾应付过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和试探?良久,他方才苦笑着摇头道:“长新君大人,你若是想要对饮,大可不必如此,我敢不奉陪?”他一边说一边举袖擦去额头汗珠,仿佛是吁了一口气。
“好,我就先灌醉了你,否则这谈判过于轻易,岂不是让我那兄长小觑了去?”樊威慊哈哈大笑,上前轻易收起匕首后,猛地击掌三下,大殿的门终于被人缓缓推开了。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八卷 鬼谷
清溪鬼谷外,正是好一片世外桃源,除了其中的三两个隐士之外,便只有深山樵子间或出现,却也不曾扰了山野清净。时值春日,谷中的几棵古树上,竟是破天荒地开出几个嫩黄色的花蕊来,远远望去,葱绿之中一点馨黄,别有一番风情,令人惊叹不已。
魏方已是在谷外徘徊良久,却是始终没有鼓起勇气踏入谷中。他幼年家境尚可,也曾求学拜师,游历天下,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老来所谓的耕读也不过是笑话而已。蹉跎岁月四十载,此时想到要和故人重逢,他心中的畏怯之意顿时占了上风。
须知他虽然和鬼谷子王诩有过数面之缘,当年也谈得极为投机,但如今一者已是为天下名士,名噪天下而隐于山野,他却是寻常农人,当初求权贵门客尚不可得,这天地际野,又岂是能够轻易看透的?再者,他深知己主练钧如虽贵为中州使尊,却没有多少实权,要能说动善于词锋的鬼谷子出山,或是通过其人招揽贤士,困难并不是一星半点。若是一事无成地回去,又有何颜面对那位礼贤下士的使尊殿下?
他正在谷外的青石上沉思,却不防远处早有两个年轻人注意上了他。鬼谷之中虽然履有访客,却都是大大方方报名求见,而今魏方衣着得体,行为举止却是古怪,怎能叫人不起疑心?这两人也都是出身贫家的子弟,在鬼谷之中跟随师傅多年,心中向往的乃是列国权贵纵横睥睨的日子,这些年来,他们也不知道看着师傅拒绝了多少奉命前来延请的权贵之人,可无论是谁,鬼谷子王诩都是摇头谢绝,翻来覆去的理由就是那么一条,山中岁月好,不慕人间富贵,这就让两个心向富贵权势的年轻人急得直跳脚,只可惜来人对他们俩根本就是不屑一顾。
“这位先生,请问您可是来拜访家师的么?”苏秦实在忍不住了,狠狠心一跺脚,便直截了当地现出了身形,走到魏方面前一揖问道,“家师这些时日都在谷中炼药,怕是难以接待贵客。您若是真有要事,不妨说出来,若是真的紧急,我再向家师通报不迟。”他的心中已是打起了如意算盘,倘若真的遇着了求贤之人,他非得一展那三寸不烂之舌不可。
魏方闻言愕然,刚一抬头,面前便又多了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孔,正是鬼谷子的另一个弟子张仪。“先生,我们师兄弟乃是家师的弟子,平日除了为其操持劳役之外,便是学习那纵横言论之理,如今也是小有所成。先生远来是客,虽然家师暂时不得而见,但里头还有茅屋数间,至少可以遮蔽风雨寒气,先生不妨进去叙话,如何?”
魏方见这两个年轻人执礼甚恭,说话更是有条有理,不由点点头。横竖他如今也没有完全想好和当年故人说些什么,还是先进去再作计较好了。苏秦和张仪见来人丝毫没有往昔那些人眼高于顶的架子,心中不由大喜,言谈间也更为热络了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套问着对方来意,魏方却始终含笑不语,只是环顾着四方景致,时不时点头赞叹,顾左右而言他。
到了那草庐之中,魏方果然见那居中的一间大门紧闭,因此也顺势随着两人到了另外一间居室之中。只见里面的一应陈设都是就地取材,看上去颇为简陋,却洋溢着一股山野的清新淡雅之气,果然是他那老友一贯的风格。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便停在了角落中的一处,眉头也是不经意地微微一皱,那上头的东西虽然看似斑驳,却是前朝曾经用过的银质酒爵,论理只有朝中权贵才会在盛宴时使用,此处又怎会留有这等物事?
他正在沉思,却听得两个年轻人忙不迭地招呼他用茶,只得微笑着答应了一声。轻轻闭目品了一口茶水,他只觉口鼻间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许久之后方才升起一股淡淡的余香,却是一会儿就消散了去。待到他睁开了眼睛,瞧见的却是苏秦和张仪两人满怀期待的脸,不由莞尔一笑。
“此茶定是王兄所制,他习性如此,一贯不喜那些香气扑鼻的俗物,爱的就是这种山中野茶,说是如此才具有真性情。想不到多年未见,他居然还是老样子,真是……”魏方自失地摇摇头,这才正视着两人的眸子,“你们二人声称乃是王兄的弟子,那应该深得其学说真髓,为何还未曾出师去求一个出身?如今列国权贵无不求贤若渴,虽说骤得高位有些困难,但总还是有些门路可走的。”
苏秦和张仪见说到了正事上,立刻对视了一眼,换作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许久,苏秦才长叹一声道:“先生有所不知,家师平素对我两人要求极严,言明若是不得纵横一道的精髓,便不得出师,即便出师也不能提他老人家的名头。可叹我二人都是庸俗之辈,哪里能轻易窥得真正的门径,所以至今仍在苦读研习,希望能够在将来使得家师的学问一道能够发扬光大。”
张仪哪会让师兄一人出风头,略一思索便紧随其后。“不瞒先生,来往此地的权贵名士虽多,却大多是仰慕家师之名,未必就真正看重纵横之学,对于我等二人也是不屑一顾,如此之人就是勉强收容了我俩,将来也不过是一介不得志的门客而已。若是真想他日得遂凌云志,便一定要寻找到真主才行,否则不得主人信任,又何来一伸抱负的机会?”
“好你们这两个小子,居然敢在贵客面前胡言乱语,说什么凌云之志,也不怕闪了舌头!”苏秦和张仪正准备炫耀一下口舌之利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只见一个衣着朴素,颌下只留着一缕长须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步履却是稳健得很。来人虽是略显苍老之相,但眸子中却是神光熠熠,待到看清魏方之后竟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竟是魏贤弟!当年一别后便再无你的讯息,怎地今日竟想起我这个旧友!”饶是鬼谷子王诩平日冷淡自持,乍见老友也不由喜上眉梢,“这些年你销声匿迹,我们这些旧友虽然记挂着你,却都不知道你隐在何地。”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魏方,许久才露出了笑容,“观衣可见其人,魏贤弟如今可是已然高就?”
苏秦和张仪早在师傅出声后便退到了一旁,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懊丧之意,看师傅这架势,和来人定是极好的交情,看来愿望又得落空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悄无声息地起身,欲图溜之大吉,既然没他们俩的事,那还是躲开的好,天知道这一双旧友之间有什么话要谈。谁知还没到门口,两人便听到魏方发话道:“两位小友暂请留步,刚才你们在我面前大发了一通感慨,这就想溜?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这一句话一出,原本大失所望的两人立刻回转了来,毕恭毕敬地在师傅身后坐下,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魏方见两人坐下,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王兄适才说我高就,其实,那不过是因为我前些时候的一时激愤,最后祸事无意间变成了好事而已。你也知道,我幼年家财散尽,游历列国以求学问出身,最终却一事无成。虽然各位旧友都曾经有心帮衬,可叹我那时太过矫情,一一推辞了之后回乡耕读。无奈如今的世道,无权无势之人只能为人欺压,我因四国质子当初侵占中州农户之事而一意出头,这才和使尊殿下结下了一丝缘分。”
一席话虽然说得淡然,却让听者三人悚然动容,谁人都知道中州使尊现世,却是谁都不知是吉是凶,如今四国朝觐之后就是四夷侵袭,更是让不少人心生疑窦,毕竟,传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无人可以断定,天下的乱离之势可以轻易解开。王诩沉吟良久,似乎明白了老友的来历,右手无意识地捋着长须,眼睛却只是打量着跃跃欲试的两个弟子。
“那么魏贤弟此行就是为了贵主求贤而来?”王诩起身踱了几步,在窗前停住了步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片春光,“你就真的确定他会辅佐天子重现太平盛世?你要知道,天下大势已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倾斜,即使是中州初代天子复生,怕也是难解乱局。使尊之说虽然神乎其神,但我却是不信的。倘若此人一出便能辅佐天子令百姓得享太平,为何不是此人居于御座?”
苏秦和张仪从未听过师傅如此直言不讳,顿时瞠目结舌,然而魏方却是镇定得很,似乎早已料到了这种情形。“王兄,你乃是纵横一道的鼻祖,我自然不敢和你诡辩什么天下苍生,太平盛世。虽说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却并非每个人都相信这个道理,我也是一样,使尊殿下也是一样。他如今尚年幼,一个不好就会为奸人操控,那时便真的是生灵涂炭了。我观他时有愤世嫉俗之态,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所以才动了心思。王兄,隐于山野虽然能笑看世事变迁,但你这两个弟子俱非池中之物,难道也要他们苦守清贫寂寞么?”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九章 回都
丰都的闹剧仿佛在一夕之间得以收场,然而,北狄之乱却仅仅只是开始而已。由于潞景伤的谨慎,沁城最终还是牢牢地被他把握在了手中,最终得到了一个直取中原的门户。尽管北狄二十万大军在此次进军中原的战役中损伤不小,但是,从周国陪都风杨中劫掠得到的财富美女却是足以弥补这一切。有了这些,他们可以向草原上的游商换取必要的东西,可以冶造兵器,驯养战马,不过几年的功夫,他们便能打造出更多的北狄铁骑。
回归汗帐的潞景伤丝毫没有气馁的意思,在他的灵活手腕下,各部都把行将成年的少年牧民集中了起来,并派了专人负责他们的骑射训练,而潞景伤的长子潞怀珉,更是因为在对周国大将孟明一役中立下功勋而得到了所有勇士的认可。作为上一代赤狄潞氏族主的外孙,本代北狄天狼王的长子,他很有可能在无可非议的情况下担负起将来统领北狄的大任。
相比起北狄牧民的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周国上下则是须得从头整理河山。若非本次北狄的劫掠只限于边地一带,怕是损失更为惨重,饶是如此,那子哭其父,妻伤其夫的惨景仍然让人们黯然神伤,不过,长新君樊威慊在此期间欲图篡位的逆举却被轻轻掩盖了过去。此时此刻,周侯夫妇就是再咽不下这口气,也得顾虑樊威慊在军中的赫赫权威,还有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其余三国。
正是因为如此,长新君樊威慊及其心腹人等在一夕之间退出丰都,并没有掀起多少风浪。身处一国之都的百姓,奴姓远比边远城池的百姓要重一些,这种时候,他们的心中都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往常一有动静就满城风雨的流言,这一次却完全没了风声,就连街头巷尾最好事的长舌妇,都被丈夫紧锁在了家中,丝毫不敢放出去多嘴多舌。
虽然对于北狄勉强算是胜局,但上至周侯夫妇,下至孟明这等统兵大将,谁都没有大肆张扬的意思,因此入城仪式简简单单,而周侯樊威擎和王姬离幽更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宫城,仿佛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似的。只有樊嘉装出了一副凯旋的模样和练钧如并排入城,身后的其他将领却是不多,这一次长新君之乱,足足把周国的军权分去不少。如今长新君樊威慊安居封地,手中掌握着周国一半以上的兵权,赫然是和周侯分庭抗礼的势头。
“如弟,今次要好生感谢你才是!”樊嘉而练钧如并骑而行,态度极为热络,“若不是你解了周国的这一场内斗,怕是就要被外人小觑了去。”他偷眼一瞥远处的许凡彬等人,嘴角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母夫人已经答应为你进言,如此一来,那储位就十拿九稳了!我要恭喜你才是,未来的陛下!”
尽管樊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不啻是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围动静,这才埋怨道:“大哥未免太过莽撞了,大庭广众之下,你怎可如此轻率?不提父王如今尚在鼎盛之年,就凭我这区区义子的身份,也决计不敢多作妄想,你以后可不要再这般信口开河,我可承受不起!”话虽如此,他还是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倒是大哥这一次在后方调配有功,到时候世子之位就在你的掌心之中了,可喜可贺!”
樊嘉起先还觉得练钧如太过小心,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的矜色愈发浓厚,直到看见前方前来迎驾的上卿孟韬和尹南,他方才换上了庄重的表情。孟明虽是主将,但此次一战并没有多少值得称许之处,因此早早便下马立在了一旁,孟韬和尹南却郑而重之地向着马上的两位贵胄行礼。见此情景,樊嘉和练钧如连忙滚鞍下马,一人搀起了一位上卿。果然,樊嘉仍未忘怀尹家襄助长新君樊威慊的嫌隙,搀扶的自然是孟韬,而练钧如却是别有用心,对着尹南嘘寒问暖,极为客气热络,仿佛丝毫不知此次尹家在内乱中扮演的角色。
尹南知道周侯如今在尽力栽培这位兴平君殿下,见其待人礼敬,而樊嘉却似乎故意冷落了自己,心中更生感慨。
“兴平君殿下此次亲率大军前往协助抗击北狄,此中高义,我周国百姓都会铭记在心!唉,一朝用兵过后,千家万户都失去了顶梁柱,这北狄真真是心腹大患啊!”不过数月功夫,尹南便又显得苍老了几分,前次长新君樊威慊确实曾经力邀他前往封地新野,可是,尹南自知自己是尹氏族长,世袭上卿,倘若轻易离开丰都,那不仅坏了家族基业,而且更会在世人心中留下污点,因此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如今眼见樊嘉的态度冷漠,他就只能想办法傍上这位兴平君殿下了。
“哪里哪里,本君年少,战场上也不过是麾下勇士用命而已,哪里真有什么功劳,尹大人实在是言重了!”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搀起了尹南的胳膊,态度中是亲切中带着一丝恭敬,“尹大人和孟大人乃是周国栋梁,此次战事虽然是前方将士奋力杀敌的结果,却也少不了你们在后方调度。孟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孟韬正在应付着樊嘉的问话,突听练钧如问话,愣了半晌才应了一声,随即才省到自己的口误,心中暗暗懊恼。内乱期间,他身在丰都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节,对于尹南这个善于钻营的老东西,他是打心眼里厌恶,深深地希望周侯能够借此机会铲除了尹家。如今练钧如的言辞中分明就是为其开脱之意,他又不知道那究竟是谁的意思,因此立刻便警惕了起来。一旁的樊嘉在听到了练钧如的这句话之后,也是神情微微一动,不由朝尹南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由于此战最多只是惨胜,因此论功行赏的时候,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兴致不足,只有樊嘉始终怀着期待的心情,听着座上的父亲在那里侃侃而谈。他心中清楚,这一次的内乱早已迫使父亲下了决心,世子之位,决计不可能落在别人的手中。毕竟,父亲的三个儿子中,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而庶出的樊季被留在了中州为质,另一个弟弟也并非嫡出。除此之外,樊嘉还有一个最有利的条件,那就是,他早已娶了正妻,如今早有了一岁多的嫡长子,这才是真正可以延续国之大统的制胜一招。
“既然北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寡人有意册立世子。如今,寡人嫡长子樊嘉已经成年,此次更是立下了战功,因此援引宗法中的立嗣制度,寡人有意立樊嘉为世子,各位可有异议?”周侯樊威擎笑容可掬地环视着底下的臣子,终于说出了这个决定。
这立嗣一议群臣早已提过多次,不过,当年有不少人都是意在长新君而已。如今,谁都知道长新君樊威慊是摆明了和周侯对着干,哪里还会不识好歹,因此几个重臣齐齐上前一步禀奏道:“主上英明,嘉公子既为嫡长子,平素礼敬父母兄弟,此次更是调度后援物资有方,深有国主风范,正该册立为世子!”
樊嘉见发话的重臣中夹着尹南的身影,不由晒然一笑,却不经意接到了练钧如的一个眼神,连忙收敛起了那一点得色。宝座上的周侯也极为满意,轻轻瞟了身边的妻子一眼,便对孟韬和尹南两位上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此事便由孟卿操持,尹卿协理好了!命太卜择出吉日,趁着兴平君殿下留在丰都的最后这些时日,把立嗣一事完成,寡人也好全了心愿!”樊威擎看着犹如兄弟一般的樊嘉和练钧如,心中得意非常,长新君樊威慊是心腹大患不错,但是,他自有办法消除这颗毒瘤。
“姑母这么急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朝议一结束,练钧如就被王姬离幽请进了昭阳殿,因此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他在周国这大半年,已是勉强摸清了各方的脾气,可以这么说,如果周侯樊威擎是笑面虎的话,那王姬离幽就是一条真正的毒蛇,他实在无法相信,有如此妹妹的华王姜离会是一个软弱的角色。周旋于众多势力之间,练钧如已是不知不觉地学会了最顶级的察言观色,见人只说三分话这一条也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儿,本宫这儿有一封你父王的信,你不妨好好看看!”离幽轻轻用两个手指拈起了那一块绢帛,含笑递了过去,“你今次使得长新君退让一步,解去了我周国的大患,所以我那王兄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练钧如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接过了那块绢帛,展开之后却是先瞥了一眼那鲜红的印玺,随后才匆匆浏览起来。上头的文字全都是官面文章,除了褒奖了一番他的智计胆略之外,就是一通丰厚的赏赐,但任何有助于他此番四国之行的东西却是一样都没有。练钧如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始终未找到对王师无锋那七百人损耗的任何处置,心中便立刻透亮了起来。
“虽说父王又因此颁下了隆恩,但我还是要谢过姑母的进言之力!”练钧如躬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如今大哥已经即将册封世子,我便在此向姑母道喜了!”
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十章 幕僚
周侯樊威擎赐给练钧如的府邸虽然并非毗邻樊嘉的公子府,却也是相隔很近,因此樊嘉几乎是无事就要来叨扰一番,让孔懿等人不胜其烦。好在如今这府邸乃是独门独户,所以孔懿在让明空重新补充满了虎豹营的五百人之后,便让他将余下的人重新带回了边境再行整编。这些天来,她是几乎忙得头晕目眩,却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这心头的火气就愈发大了,说话都是冷言冷语,连练钧如也是受了不少排揎。
话说孟准那一次在练钧如和严修的联手蛊惑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离开孟家。果然,只是事隔两天,他便听说了自己被革除宗谱的消息,顿时寒心不已。好在练钧如早已将他的母亲范氏和两个老仆接来,另辟了一处院落让他们一起居住,也抽空以兴平君姜如的身份见了他好几次。后来战事一起,孟准便只能暂时待在丰都,那内乱虽然牵涉广大,却是没有扰到他的头上,让他好一阵庆幸。不过,练钧如回来之后,却是连见他的功夫都没有,他唯有日日在花园中闲逛,日子倒也消遥自在。
这一日,孟准闲来无事,又见母亲精神不振,便想着奉母到府中上的凉亭去赏赏荷花。倒是范氏觉着自己已经为此间主人添了麻烦,执意不肯,孟准好说歹说之下,她才松口答应了。由于这府邸乃是周侯所赐,因此一应仆婢都是宫中匀出的人手,待孟准虽然客气,骨子里却也是有些蔑视。好在孟准早已从练钧如那边得到了口风,知道这主人的为难和自己如今的处境,也就只是当作没看见而已。待到他和母亲二人到了荷塘边,却是看到不远处的凉亭中似乎有人影,不由觉得有些诧异。
“准儿,那里似乎有人,你我寄人篱下,还是不要去叨扰的好。”范氏的眼色却是厉害,看清了里头似乎是女眷,脚下不由有些犹豫。
“娘,不碍事,您老是闷在屋中也不好,不过是略坐一会而已。”孟准忙不迭地安慰着,极目远望之后,他也难以断定里头究竟是何人,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往那边行去。
待到近前,他方才看清亭中女子乃是练钧如身边的亲近之人,平素也是形影不离的。尽管其人面目不算十分出色,只是颇有姿容而已,但孟准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此女并非寻常。光是那一对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就让他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枉论那不怒自威的气度了。如此女子,又怎会安居妾婢?他愈发摸不清练钧如这个主人的底细了。
“婉儿姑娘,打扰了。”孟准不敢过于失礼,因此还是略一弯腰先打了招呼,“家母适才觉得屋中憋闷,因此我才带她前来凉亭赏荷,不知……”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觉得身边的母亲似乎身子一僵,立刻又转头介绍道,“娘,这一位是兴平君殿下身边的婉儿姑娘,不碍事的。”
那倚着栏杆观荷的正是孔懿,她好容易找到一个空闲歇一会,却又遇着了孟准,不由多打量了对方几眼。她倒不似寻常观人衣貌的女子,虽然孟准身躯略显肥胖,外表也是其貌不扬,她却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孟先生客气了,你曾经是周侯封赠的下大夫,我只是殿下身边的侍女,你不必如此多礼。”她瞟了一眼孟准旁边的范氏,竟是亲自上前搀扶其坐下,这才赞道,“早闻孟先生事母至孝,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这夏日奉母赏荷的兴致,可并非寻常人能有的。”她说着又转向孟氏问道,“夫人在此地居住,可是还习惯么?”
范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往日在孟府中,哪一个下人都敢拿白眼看她,直到儿子为官出府别居之后,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婉儿姑娘,我这儿子就只有一点孝心可嘉而已,别的本事也没什么。殿下能够收容我们母子二人,供我们吃穿用度,这就很感激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惯的道理?不瞒你说,准儿这个下大夫的职衔来得侥幸,平素在朝中,旁人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唉,若非我是罪臣之女,又怎会累得准儿至今只有这点出息?”她说着说着便拭起泪来,脸上尽是黯然神伤之色。
孔懿自己就是苦出身,被权贵逼得几乎家破人亡,最终还是和妹妹失散,后来在庙堂之上看惯了权力斗争,性子也就愈发冷漠了。此时听得范氏凄语,不由激起了她心中那点沉沦已久的隐痛,又觉得一阵感伤,连忙用话岔了过去。“夫人,我家殿下很是看重孟先生,将来必定有他一展宏图的机会。”见四周无人,孔懿的话语也就没有那么谨慎,“如今孟家既然把事情做绝了,你们母子也就不必再打回去的念头,那个地方着实呆不得。”大约是第一次安慰人,她竟是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到最后竟是只能呐呐而已。
孟准却能够听得出对方好意,思忖眼前女子乃是练钧如的贴身侍女,他的心思转瞬就活络了起来,再想到之前召见之时,练钧如若有若无流露出的那些心意,他立刻便断定自己没有做错选择。孟家弃他母子若敝屣,那他还需要恪守什么家族大义,借助好风上达青云才是正道,他倒要看看,不识时务却被父亲孟韬捧在手心里的大哥孟明会有什么好下场!
孔懿瞥见了孟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骛,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却是什么都没说。此时,荷塘之上突然掠过一阵微风,水面上的阵阵涟漪逐渐向四周荡了开来,摇曳着那片片荷叶,那娇艳的荷花在日光照耀下,也愈发显得婷婷玉立。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突然想到了练钧如曾经无意间写在纸上的一句诗词,便曼声吟诵了出来。“孟先生,所谓世家都是大染缸,你如今既然脱得桎梏,就请为殿下尽心竭力,方才不辜负他的一番期待。”她抬头看了看日色,又向范氏打了个招呼,“算起来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不少事情在手边,刚才只是偷闲,这就先告辞了!”她微微偏身行了一礼,转身朝那九曲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