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千钧》》 · 府天 · 2026-07-25
《千钧》
作者: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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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此章为过渡章节,看过的书友可以不看,只是为了交待前因后果)
“钧如哥,你在干什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身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婶说,不许你调皮捣蛋!”
“你懂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少年不服气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如果能掏到这个鸟窝,说不定还能抓几只小鸟给爹补补身子,最少也能收获几个鸟蛋!”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嗫嚅着说:“可是,小鸟也很可怜,它们还这么小,你这么干,小鸟的爹娘也会伤心的。”
“那谁来可怜我们!”少年气愤地挥了挥拳头,“爹病了快十几天了,我们家没有钱,非但请不起大夫,连好好的饭都没让他吃过一顿,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不要把它们都抓光,留下一只好不好?”小女孩的脸上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
“算我怕了你,好吧,听你的。”言语间,名叫钧如的少年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噌噌噌就上了树。
树上的鸟窝中并没有他想象中肥肥的小鸟,只有一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乌鸦,练钧如怔了一怔,咬咬牙,还是把它抓在手里,三两下爬下了树。“真倒霉,只有这么个老家伙!”他的脸上满是懊丧和厌恶,早知道何必费这么大劲。
“钧如哥,你看天上那只是什么,是不是你抓的这只乌鸦的爹或娘?”小女孩对于这只黑漆漆的鸟儿并没有什么厌弃,反而感到一阵同情。天空中的一只乌鸦不断在两人头上盘旋,发出阵阵哀鸣。
“开什么玩笑,这么一只老乌鸦,它的父母早死了!”钧如对这种说法很不屑,但头顶那只乌鸦的凄厉叫声仍然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许是它的孩子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放上去吧!”小女孩的脸上满是不忍,“钧如哥,赶明儿你再抓一只不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钧如只能再次上树,把手中的老乌鸦放进了窝里。
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树上的那两只乌鸦,钧如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钧如哥,你怎么了?”小女孩不解地问。
“没有了他,今天爹爹还能吃什么呢?”少年没有理小女孩,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
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内,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却已经有零星的几根白发,看上去煞是惹眼。他的肤色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白皙,虽然不算英气,但至少不能归到那种纨绔子弟的范畴。
“殿下,该喝药了。”一个相貌清丽的红衣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跨进房门,室内顿时充满了一阵药香。
“好像从我记事开始,这药就从未停过。”少年的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总没有效果,倒是药的滋味越来越苦了。”
“殿下不必忧心,别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么尊贵的人,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红衣侍女抿嘴一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少年呆了呆,随即端起那碗药汁,毫不皱眉地一饮而尽。旁边的红衣侍女连忙将一块糖喂进他的嘴中,还唠叨着:“殿下真不简单,奴婢不过是熬药的人,都觉得那味道苦不堪言,您居然一口就喝下了。”
“如果你习惯了,也不会觉得苦。”少年的脸上一片平静,“红如,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红如浑身一阵,惊惶地看着她的主子,她明白,一句话回答得不好就可能引起这位殿下的心病。小心地斟酌着语句,她回答说:“这些天政务繁忙,皇上可能没功夫上您这儿来,听说他一直在勤政殿,连娘娘们那里都很少去。”后面半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少年明知是谎话,却没有反驳的心情,挥手让她退下了。
父皇已经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年轻的皇子风无痕陷入了沉思,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上次来时也不过时偶尔路过,坐了一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这也难怪,谁愿意到一个病泱泱的皇子这里多呆,就连母妃不也是一样?自从自己的弟弟长大后,又被某个相士推算出有极贵的命格,原来还到风华宫来坐坐的她就很少再上这里来,就算来了颜色也是淡淡的,仿佛自己不是她的儿子。生在帝王家,如果这就算金枝玉叶,那他宁可不要,他只希望有疼爱他的父母和亲人。可惜他做不到,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没有……
练钧如硬着头皮踏进了家门,每次回到这个家,看到娘的强作笑脸,他就觉得心头似乎压了铁石一般重。“我回来了。”他低声叫道,屋内却没有人回答,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自从爹摔断了腿以来,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唯恐爹有什么想不开。一个猎户没有了行走能力,那他就失去了生活能力,而年幼的钧如根本没有能力顶替父亲养家糊口,这个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已经陷入了窘境。
“爹,娘,你们在哪里?”惊恐的钧如大声叫道,一个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地害怕起来。
他冲进里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那是比孩童学字更幼稚的字体,但在这种小村庄已经是很难得了,这还要归功于钧如经常跑去村中富户的私塾那里偷听,然后教给他爹如何写字。“儿子,娘带你爹到寸(村)外的赵庄去了,听说那里有人能只退(治腿)。”草草的几个字令他眼睛发酸,赵庄,那可要走十几里地,贫穷的练家雇不起驴,这样走过去,恐怕那个能治腿的人也走了。
孤独地靠在墙上,虽然没有吃的,但他还是渐渐进入了梦乡,那里,他不再是贫苦家的孩子,他梦见了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裳,周围有好多漂亮的女孩,住在好大好大的屋子里,甚至有几次,他看见过一位美丽得像仙子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比县城中的官老爷更神气的老人……自从记事以来,每天他都会梦见这样的场景,有时他甚至有这样的幻觉,自己的苦难都是假的,自己本该在那华丽的屋子里生活,然而,每次一觉醒来,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空空荡荡的屋子,满脸风霜的爹娘。
倚在门前的栏杆上,风无痕望着天上的朵朵云彩,恍惚间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六岁时第一次经历那几近真实的梦境时,他还惊骇于那二老的满面风霜。在那个家里,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贫家孩子,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屋美食,只有家徒四壁和简陋的屋子,年迈的双亲,还有就是自己。虽然生活无比艰难,但是,总是有机会畅快地笑着。
沉浸在贫穷却又愉悦的梦中,他多么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享受着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关怀更让他心碎的,他不想每次醒来就面对那冰冷的宫室,虚情假意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总是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许,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这个人世上更好……
两个年轻少年的精神紧紧连接在了一起,倏忽间,他们仿佛成为了对方的模样。两个互不相通的现实世界中,遥远的天际闪过一道耀目的电光,随即便是轰然巨响。躲在屋子里的人们无不惊恐万分地捂着耳朵,任那隆隆雷声肆虐。与此同时,在两个少年的梦境中,突然有一道粗大的雷电直挺挺地朝两人所在劈了下来,直中他们那微不足道的精神世界。一切都碎作了光点,他们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到了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渐渐地沉了下去……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一章 重生
口鼻间依稀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想到那突如其来的雷击,风无痕唯有黯然苦笑而已。只可惜,他眼下却是动弹不得,除了黑暗找不到其他的感觉。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吗?下意识的,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有几分期待,长久缠绵于病榻的废人,即便是自己的父母也看不起的废人,还是死了的好。尽管他的耳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焦急的呼声,但是,他仿佛看到黄泉道就在眼前,内心的执念驱使他一点点沉沦下去。
突然,风无痕感到面上传来几分清凉的感觉,随后便是一股奇冷无比的液体灌进了他的嘴里,转瞬之间,他几乎认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结冰了。到底是谁?明知道自己自幼秉性脆弱,还敢用冰?难道就连宫中的那些下人也这么急切盼望着自己死吗?一股怒火瞬间冲散了刚刚求死的念头,他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他爹,你看,醒了,冷泉还是很管用的。我就说没事,咱们家钧如哪会那么容易有事!”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
他缓缓睁开眼睛,还是黑暗,可是,自己不是醒来了吗?大惑不解的风无痕吃力的抬起手臂,这才感觉到一阵不对劲。那粗壮有力的手臂,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还有身上的粗布衣裳,那种微微霉臭的气味,更是皇宫里不可能有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抬头一看,他便发现一张如同老树般密布着皱纹的脸出现在了他眼前,“钧如,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和你娘一回来,就见你昏倒在柴堆旁,是不是饿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苍老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浓浓的怜惜。
钧如?风无痕只感到一片茫然,自己不是叫这个名字啊,可是,为什么有那种该死的熟悉感?一股奇异的眩晕感又笼罩了他,脑际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一声无力的惨叫后,风无痕又晕了过去。朦胧之间,他只听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焦急呼声。只是此时,那呼声反复愈来愈远。
“孩子他爹,怎么办?怎么办?钧如这孩子一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了这种怪病?”金洋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以后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急有什么用!要不是你相信那见鬼的走方郎中,钧如也不会弄成这样!”练云飞呵斥道,“看钧如这样子,恐怕不是小病,这么着,上次我的腿伤是山上紫云寺的慈海大师给医的,我上山再去求大师一次就是了。”
“可你的腿不能多走动……”金洋欲言又止,“不如我去吧。”
练云飞摇了摇头,“慈海大师一向喜欢清静,平日就只有钧如还上去陪他说说话,你一个女人去那里不好,说不得我再拼一次命吧,唉,只要儿子没事就好!”说完支起旁边的粗木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风无痕只觉得自己脑中似乎多出了不少东西,那是另一个人的完整经历,但是,最蹊跷的是,居然和自己从前那些奇特的梦一模一样。看样子,自己似乎变成那个练钧如了,可是,即使这样,那这身体的正主儿到哪去了呢?他思来想去,却是半点头绪也无,所幸属于练钧如所有的完整记忆尚在,他在之前的梦境中又和二老相当熟悉,骤然真实享受到那种浓浓的温情,他竟有一种惊喜的感觉。
“阿弥陀佛,练小施主终于醒了。”一声佛号打乱了他的思绪,没错,从今天起,自己就是练钧如了,不必因为那虚伪的皇子头衔而每天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风无痕,不,他现在的名字应该是练钧如才对,使劲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当那阵剧烈的刺痛感告诉他并非梦境之后,练钧如才确信,自己确实已经改头换面了。
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丝笑意,练钧如挣扎着坐起身子,“多谢大师相救。”
慈海身着一件淡黄的僧衣,外面罩着一袭半旧的袈裟,脸上隐隐泛出一丝神光,他面带深意地看了练钧如一眼,这才双掌合十道:“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练小施主又和老衲有缘,一个谢字就免了。若非你时常往紫云寺向老衲请教经义,老衲也懒得救一个无缘之人。”说了这句话时,慈海的面上突然露出了和出家人完全不相称的讥诮之色,“想不到老衲前半生杀孽无数,如今竟也会坐起救人的勾当。”说完也不顾旁边的练云飞竭力挽留,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行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想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念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声音。
练钧如却觉察到慈海大师言语中的一丝含义,尽管还没有熟悉这个身体,但他却是已经接受了其中所有的记忆。包括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曾经在慈海大师那里学习经义和学问的事实。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看上去佛学精深的高僧教授的竟全是经世济国那一套道理,有时甚至会说出一些偏激至极的话语,大大有别于他以往的认识。
练云飞只是一个猎户,自然听不懂慈海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也是个精细的人,隐隐约约发现完好无缺的儿子似乎有些不同了。眉宇间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倒是和平日大相径庭。管他呢,反正儿子没事了,如果他将来有出息还不是给家里争脸?练云飞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繁琐的思绪,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真正的儿子早就不在这里了。
眼看唯一的外人也离开了,金洋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痛哭失声。“钧如,你以后可不能吓娘了,你知不知道,娘快急死了。如果你再不醒来,可让我和你爹怎么办呢……”
练钧如只感到一滴滴灼热的泪水溅在自己的衣襟上,手臂上,脸上,那早已冰冷死去的心似乎又暖了过来。即使贫穷如斯,那又怎样,即使富可敌国,那又怎样?在他的心目中,这个面色慈祥的妇人,比自己那风华绝代的真正母亲要美丽千万倍。反手搂过金洋,他不住地安慰着母亲,“娘,我不是没事了吗?您不用担心了,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您再哭下去,可就不漂亮了!”
练云飞只看得目瞪口呆,一向执拗的儿子什么时候会哄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变化,唉,希望这次大病能让他懂事才好,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认输,什么事情都要赌一赌,跟自己上山打猎是这样,和其他的孩子玩耍是这样,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越要尝试,也不掂掂自己有多少分量。想到这里,他不禁微笑起来,还是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啊!
练云飞轻咳一声,随即开口道:“好了,阿洋,在儿子面前哭个什么劲,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对了,家里还有些什么吃的?”说到这里,他的脸立即阴了下来,前两天都是靠些野菜糊糊对付了过去,可今天儿子大病初愈,不补些东西怎么行?
听了父亲的话,练钧如这才感觉到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不免有些尴尬。可是,看到父母更难看的脸色,他马上领悟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自己现在可不是在皇宫里,从以前的情形看来,自从练云飞,不,应该是说爹爹摔断了腿以后,家里就日益艰难了起来,自己以前不是还上树掏过鸟窝的吗?没想到,自己现在要面对的第一关,便是糊口,真是异常的讽刺啊!
终于,练云飞狠狠心道:“总不能坐着饿死,阿洋,你去把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卖了!好歹应该值几个钱!”
什么盒子?练钧如听得满头雾水,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知道练家世代以打猎为生,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几张兽皮,可是就这点家当也早就变卖了钱给爹治腿,哪里还会有什么贵重物品?
“孩子他爹,你疯了?”金洋不可思议地盯着丈夫,“十几年了,你从来就没舍得动过那盒子里的东西的念头。难道你忘了当年说过的话?”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二章 初猎
“都那么多年了,我们练家如今的样子,怎么配得上霍大哥的女儿?你还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练云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更多的事无奈,“连肚子都没解决,你还想着给儿子娶媳妇?真是异想天开!”
练钧如终于听明白了点意思,敢情那盒子里的东西是和自己有关的,而且还价值不菲。他在宫中多年,尽管尚未染过男女之事,但至少还是明白一些。看看这里家徒四壁的样子,他怎么也不明白那个与练家订亲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儿子疑惑的样子,练云飞都看在眼里,他轻叹一口气,“你也大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爹曾经救过一个贵人,就是你霍伯伯,他虽然和我身份有别,却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架子。当时你娘正怀着你,而霍大嫂也正好有孕,这才定下了亲事。按照那些有学问人的说法,应该叫,叫……”练云飞为难地挠了挠头,他实在记不住那些拗口的说法。
“指腹为婚!”练钧如不禁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就后了悔,自己这么多嘴干什么,那些出身显贵的女子,哪会看得起一般的男儿,况且自己家里现在的状况,正如父亲说得那样,如何配得起那位小姐?再说自己刚得到了关爱自己的父母,对什么婚事的根本就没心思。十三岁的少年,谈婚论嫁确实还早。
“还是钧如念的书多!”金洋慈爱地看了儿子一眼,“要我说,霍大哥和霍大嫂都是实在人,未必会嫌弃我们家。当年的婚事还不是他们先提出来的?再说,这种订亲信物怎么也不能变卖,否则传扬出去我们练家还能做人么?”
“那现在怎么办?”练云飞本来就不是下了十分的决心,但眼看着儿子挨饿,这种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随便活动了一下手臂,练钧如蹬脚就下了床,抓起旁边的一副小弓箭,“爹,娘,我去山上看看,也许能打到什么也说不定,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钧如,你病刚好,这几天又什么都没吃,不行,你绝对不能上山!”金洋惊呼道,“吃的东西,爹和娘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看着那张同样倔强的脸,练云飞仿佛看透了些什么,他挥手阻止了妻子,“让他去吧,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上了山,练钧如才感到自己行动的荒谬,不是吗,虽然这个身体很熟悉打猎这种活动,可即便自己继承了那些经验,到底还是生手,再加上这两天根本没吃什么,只行了几步,就感觉两腿发软,只得无奈地停了下来。待要寻个地方歇息一下,可这山上,除了烂石头破树桩,哪里有什么洁净的地方可以坐下?
想起自己先前在宫里的洁癖,练钧如不禁自失地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惦记着从前,现在除了日子清苦一些之外,有什么不好。想着想着,他瞥见身旁几步远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上面还结着几棵青涩的果实。虽然自己是从没吃过这种奇怪的东西,但他知道,这种被以前那位称为鼠儿果的东西虽然味道极差,但还是能暂时顶一下饥。仅仅犹豫了片刻,练钧如便决定摘两个尝尝。
一口下肚,练钧如就感到一种比药还苦的味道直冲脑门,五脏六腑也觉得一阵发寒,天哪,这种东西居然能吃?从那些记忆里,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曾经连续几日都以鼠儿果为食,真不知道他是如何下咽的。满心想把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鼠儿果扔了,但思量再三,练钧如想到家里的爹娘,只得狠狠心,三口两口地消灭了那两个果子。果然,虽然嘴里又苦又麻,但肚饿的感觉确实减弱多了。狠狠地勒紧裤带,练钧如操着弓箭,继续向高处爬去。
村里和练家一样以打猎为生的人并不算少数,在练云飞腿脚灵便的时候,还是数一数二的好猎手,可即便如此,山上的猎物有时也无法维持一家的生活。这种贫瘠的地方,能打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再加上动物习惯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个个机灵无比,往往一个精明的猎手连一只兔子都逮不着。一路行来,除了看见几棵稀稀拉拉的野果树外,练钧如一个活物都没看见,连只老鼠都没有,真是见鬼。
突然,他眼前一亮,不远处的山崖上,似乎有个鸟窝,透过那用来做窝的稀疏的树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个硕大的鸟蛋。练钧如心中一喜,三两步冲到崖下。
只看崖下杂草丛生,连野兽脚印也看不到半个的样子,练钧如就断定这里很少有人来,而自己也从来没有这里的印象。奇怪了,这座山林印象中曾经来过不知多少次了,怎么可能遗漏任何一处可能有猎物的地方?他回想了一会刚才的小路,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闯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心里不由有些发虚。
山崖高百余丈,而那个鸟窝,却正好位于半当中,无论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得大费周章才行。仰头望了好一阵子,练钧如才下定了决心,自己的经历已经够离奇了,再多一桩估计也不打紧,饿死和摔死也没什么两样,况且一想起家中父母,他就无法空手而归。
伸手试了试山崖上那几丛野草,练钧如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真是够坚韧的,想来有个万一还能救自己一命。才爬了两三丈,他就感到一阵体力不支,可是,潜意识里却似乎有一种东西在鼓励他继续。尖利的岩石早就划破了生满厚实茧子的双手,原本就破旧的衣衫更是磨破了几个大洞,汗水甚至迷住了双眼,然而,此刻的练钧如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继续往上爬,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坚持下去。
鸟窝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了,练钧如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几个比普通鸟蛋大两三倍的家伙正躺在里面。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他突然犯了难,下去的时候恐怕更不容易,想要把这光溜溜的东西丝毫无损地带下去,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要放弃这到手的食物,他又很不甘心。
正抓耳挠腮时,他瞅见身旁有棵不起眼的矮树,便将鸟蛋先放了回去,然后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还算结实,于是一个鹞子翻身,猛地坐到了矮树上。才刚坐稳,练钧如无意间看了一眼地上,这才感觉到一阵眩晕。无论如何,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尝试,即便身体对于这种活动并不陌生,可是,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哪那么容易习惯。深深吸了口气,练钧如的心情缓缓平复了下来,这是自己获得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倘若无法完成的话,那还有何面目再以练钧如的身份生活下去?
伸手摸了摸腰间,练钧如找到了那把熟悉的镰刀,不免又多了几分把握。他熟练地割断了几根藤蔓,随即灵巧的编织了起来,转眼间,一个简陋的篓筐便成形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小心翼翼地将四个鸟蛋全装入了篓筐中,练钧如又在里面塞了不少杂草,直到确认普通的碰撞不会砸破这些珍贵的食物,他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用刚才多余的藤条紧密地把篓筐的口封住,再将篓筐牢牢绑在自己身上,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下山崖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由于背上多了些东西,练钧如几次脚底打滑,要不是身体每次都比意识反应地更快,他早就摔了下去。饶是如此,他的一个鞋子也掉了下去,膝盖也磨得鲜血淋漓。这样一路艰险地下去,总算踏上了平地。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三章 收获
才刚刚松了口气,练钧如就感到耳边一阵风响,随后左臂就是一阵剧痛,一股大力瞬间将他推倒在地。虽说受了突袭,但毕竟危险就在眼前,猎手的本能立即显现了出来,只见他用腿向崖壁微一借力,几个连翻,立即向旁边的矮树丛中滚去。即使不用脑袋去想,他也知道袭击自己的是什么,自己摆明了想偷走那几个鸟蛋,看来这下是碰到正主儿了,只是不知道何等大鸟如此凶悍。
那矮树丛仅有不到一丈高,占地也不过十几步方圆,但树却长得出乎意料的严密,透过树枝间隙,练钧如骇然发现一只足有一人高的大鸟正焦急地扑腾着翅膀,只可惜它的双翼过于庞大,只能在外面干着急。那鸟长得丑陋至极,可眼睛里却精光四射,一身漆黑的羽毛泛着诡异的光芒。一人一鸟,林内林外,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就这么对峙僵持着。
只耗了一小会,练钧如就觉得汗水滚滚而下,刚才的一举一动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这样下去迟早会撑不住的。握紧了手中的镰刀,练钧如惨笑一声,随手割断了背上的篓筐,将其放在了地上,如果自己死在这怪鸟手里,自然就用不着这些了。
他脚尖一动,顿时扬起一大片尘土,铺天盖地地向怪鸟袭去。练钧如可没把握正面对付这么个大家伙,说不得要取些巧。可那只怪鸟也机灵得很,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只听见呼呼的风声,显然那些沙尘压根没起到什么作用。练钧如扑出树林,凭着感觉一刀挥出,只听噗一声,竟然正中目标。可接下来的事实出乎他的意料,那把镰刀虽非什么上品,可日复一日的使用,再加上经常的磨砺,锋利程度可见一般,然而,适才的一刀上去,怪鸟不仅毫发未伤,那巨大的反震力反而让他连退好几步,挥刀的那只手竟有些发麻。
眼看怪鸟又扑了上来,练钧如只得蹂身躲开,可他的速度哪比得上怪鸟的双翼,肩膀上仍吃了一下重击,顿时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半边身子都木了。望着眼前巨大的黑影,练钧如恐惧地闭上了眼睛。然而,怪鸟就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两只眼睛惊惧不定地盯着那片矮树丛。
只听一阵噼哩啪啦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练钧如也顾不得怪鸟的巨大威胁,赶紧回头一看。一只胖乎乎的小东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两只,三只,四只,在这个紧要关头,四只鸟蛋居然全部孵化了。四只初生的雏鸟三两下破开了那藤蔓做成的牢笼,欢快地奔了出来。见到这一幕,练钧如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唉,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看来自己真是废物。
那四只雏鸟的举动却极为奇怪,非但没有冲到怪鸟身边,反而向练钧如靠了过去,其中一只还调皮地跳到了他的头上。怪鸟似乎很愤怒,凄厉地一声哀鸣,一步步朝练钧如逼了上来。四只雏鸟仿佛也有些害怕,一个劲地往练钧如的衣襟里钻,弄得他哭笑不得,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四个小家伙就像久未谋面的朋友一样。
舐犊之情,连动物也不例外,怪鸟最终还是停住了,但两只眼睛仍然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偷走了自己孩子的少年。练钧如如释重负,但一想起食物没了着落,脸色马上难看了起来,就看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虎视眈眈的样子,他也不敢打那四只雏鸟的主意,更何况四个小家伙对他颇为依恋。一想到自己起初打算将它们当作食物,练钧如就感到浑身发寒。
用自己认为最轻柔的动作捧起一只雏鸟,练钧如试探性地站了起来,果然,怪鸟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发起攻击。这下练钧如有点乐了,他压根不管其他三只小家伙在自己身上蹦啊跳啊,径直走到怪鸟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吃饭的样子。此时的他,就如同一个诡计得逞了的孩子。
一只硕大的鸟在天空不断滑翔,搜索着地上可能出现的猎物。要说雷鹏也是异兽,一向是雌鸟生产之后立即离去,由雄鸟负责养育雏儿,因此对于那些觊觎自己宝贝的人毫不容情,可现在它居然因为孩子落到人类手中而不得不听人使唤。一想起那可恶的小子,雷鹏就忍不住想一把抓死他,可偏偏自己的宝贝死粘着那人不放,它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有些不情愿,可空中的王者毕竟不是白当的,犀利的眼睛注意到了地上的一点黑影,立即俯冲了下去。
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丢在了练钧如脚下,虽然看上去有些可怖,但在他看来,无疑是最美妙的东西。一只足足有三四斤重的野兔!喜出望外的练钧如一把抢上前去,拎起野兔左看右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想提着猎物回家,一个黑影马上挡在了他的面前,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练钧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怪鸟的意思,可是,看着那个在自己身上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他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顺顺利利地把它们移交给一边的庞然大物。
无奈地摇了摇头,练钧如笨手笨脚地做了几个拙劣的手势,似乎向怪鸟说明自己也没有办法,让它自己把孩子弄回去。这下雷鹏可不客气了,翅膀一扇,一股强烈的气流顿时把练钧如扑倒在地,四只雏鸟也被冲得东倒西歪,从他的身上跌落了下来。趁此良机,雷鹏轻展双翼,把四个小宝贝揽在自己圈内,犹豫地看了倒在地上的练钧如一眼,还是决定放过这个奇怪的人类,毕竟自己的宝宝挺喜欢他的。
练钧如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怪鸟离去,心中也大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自从换了现在这个身体后,原本抑郁的心情也变得开朗多了,换作以前,无论如何他也打不起勇气对付这么个怪物的。想起自己和它周旋了这么久,以及身旁那战利品,他不禁欢呼一声,飞一般地拎起猎物向山下跑去。
金洋从儿子冲出去那一刻起就一直痴痴地站在门口等着,丈夫的腿伤已经让家里陷入了困境,她实在是不能眼看着儿子步入丈夫的后尘。可一接触到丈夫坚决的目光,她就不得不服软,毕竟家里的事情还是要男人做主的。钧如虽然是孩子,但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自己不能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哭什么,你看,儿子不是已经回来了!”一双宽阔厚实的臂膀将她搂在怀里,她马上醒悟了过来,除了丈夫哪还会有别人?不过那句话却让她喜上眉梢,远远望去,儿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爹,娘,你们看,这是什么?”练钧如献宝似的提起手中的兔子,“今天可以好好给爹补补身子了!”
“看把你高兴的!”金洋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看,手和脚都磨破了,这么拼命干啥?实在不行,我拼着脸皮不要,到乡亲那借点不行吗?”
“钧如,你娘说的不对,村里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要去求人家,这是做人的道理,你知道了吗?”练云飞的脸上异常严肃,“不过,能打到这么肥的野兔,我儿子本事不小啊!”
练钧如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过是使了点阴谋诡计而已。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四章 惊闻
一家人享受着难得的美食和温馨,练钧如看着爹娘满足的笑脸,只觉得自己原本如同寒冰般的心融化了,这才是真正的家啊,没有华屋美室,绫罗绸缎,珍馐佳酿,只有不掺杂一点杂质的亲情。就算是穷一点也就认了,他看惯了那些贵人之间的倾轧,这种平凡的幸福反而是可望而不可及。
正当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享受着美味兔肉时,突然听得外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须臾之后,只见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练,练大叔,不,不好了!”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女孩明显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小秋,什么事这么急,看你喘的,快坐下歇口气,慢慢说。”金洋一向喜欢这个孩子,一把将她揽过来,按在竹椅上。
小秋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练大叔,你,你快去看看,虎头,虎头他身上出现了奇怪的情景,似乎,似乎……”她毕竟年岁还小,说着说着便不知下头该如何出口,只能硬拉着练云飞往外头跑。一旁的金洋和练钧如觉着蹊跷,便一起跟了出去。
村前的空地上已是围了不少人,练云飞好容易排开人群,这才见村长的孙子虎头双目紧闭旁坐于地,身上隐隐现出奇异的光芒。他一问围观的众人,却是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只知道一个时辰前,正在劈柴的虎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跑到村前空地,不一会儿就是现在的景象。满心好奇的练钧如欲上前看一个究竟,却只能走近虎头身侧三尺之内,就再也难以寸进。
拄着拐杖的村长赵老汉尽管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异相,怔忡着脸呆呆地出神,竟一点法子都没有。赵庄只不过是清远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平素都是本本分分的猎人,哪里见过这等怪力乱神的事,因此大多数村民都是在那边指指点点,脸上尽是惊骇疑惑之色。
练云飞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得头顶传来一阵厉啸,顿时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十几只展翅翱翔的异鸟,上头还隐约可见人影。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没多久就慌乱了起来,忙不迭地往自己的屋子躲,只是一会儿,空地上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练氏夫妇本也想拉着儿子躲藏,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异鸟上跃下数人。
空地中央的虎头仍然毫无所觉地盘膝而坐,身上的银色光华愈发明亮,须臾便结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光茧。从鸟背上飘然落下的几个人尽是黑巾蒙面,手持明晃晃的利刃,见此异相丝毫不惧,反而穷凶极恶地朝静坐中的虎头扑去。一旁的练钧如见状不由惊呼出声,不料却惹来了杀身之祸,几个黑衣人舍开了虎头,竟向练氏夫妇这边杀来。
练钧如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望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向自己劈来,自忖必死无疑。须臾之间,空中又响起数声震耳欲聋的长啸,空地中突然又多了几个蓝衣人影,身形掠动间,练钧如只觉周身一阵剧痛,眼前便一片模糊,终于禁不住昏厥了过去。
原本平静的村庄突然变成了修罗杀场,两帮来历各异的人不由分说地打斗在了一起,后来的那些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银茧中的虎头没有禁住那一刀又一刀的劈刺,随着银色光芒的烟消云散,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直到临死前,这个淳朴的乡间少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死不瞑目地仰望着原本清澈的天空。
完成了任务的黑衣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杀戮,仿佛是为了泄愤一般,他们的对手几乎是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他们送入了黄泉。劫后的赵庄处处都是哀嚎不已的伤者,所有的孩童少年几乎都遭到了毒手,死相可怖的尸体随处可见。
为首的蓝衣人伫立在这修罗杀场的中央,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又晚了一步,天数,难道这就是天数么?”他喃喃自语道。几个蓝衣人大约是查看了村中景况,走到他身边黯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他们今次本以为能一举功成,谁想到最终仍被人抢在了前头,不仅功亏一篑,而且还断送了最后一点希望。身为生来就背负重责的人,他们又怎能甘心服气?
首领又扫视了一眼幸存的村民,正要下令离开,突然感到脚边有了动静。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微微动了一动,身上也隐隐现出银光,这副异相顿时令他大惊失色。然而,不远处的练氏夫妇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抱起那少年便失声惊呼道:“钧如,你没事吧!”
首领轻轻推开那对夫妇,伸手在练钧如鼻间一探,顿时现出了喜色。“他还活着!”他也不顾自己的话语让他人如何惊喜,挥手招呼自己的同伴道,“你们赶紧将刚才银茧中少年的尸体包裹好,不管如何,一定得带回去!”他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练钧如,“这个少年也带回去,他身上似乎被魂力侵蚀过,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几个蓝衣人一听到“魂力”二字,同时勃然色变,立刻想要将满身血迹的练钧如带走,却遭到了练氏夫妇的拦阻。眼看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在村中引起了一场杀戮,他们又怎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带走。苦苦哀求之后,最终,首领不耐烦地将他们两人一起带上了那异鸟,一行人转瞬消失在长空之中。临行之前,其中一人被高高盘旋在空中的雷鹏吸引,和首领嘀咕了几句话之后便暂时追踪而去。
赵庄之内一片狼藉,谁也不知道适才发生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幸存的村民只知道,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孩子,一切犹如一场最可怕的梦魇。能够证明那一场杀戮的,便是遍地尸体和染红了尘土的斑斑血迹。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五章 胁迫
睁开双眼时,练钧如愕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华美的床榻上,顿时愣了许久,那一瞬间的感受几乎令他以为回到了曾经居住过许久的宫室。难道那温暖的亲情和可怕的杀戮全都是梦魇?不可思议的他翻身坐直了身子,却感到前胸后腑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终于醒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突然传进了耳畔,惊得练钧如四处张望。只是扫了四周环境一眼,他的心便往无底深渊沉去,这陌生的布置和陈设,绝对和他居住了十几年的风华宫不同。这里,绝对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究竟是谁把他带到了这里?
眼前倏地多了一个人影,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能穿透人的心防,看得练钧如一阵心悸。“你,你是谁?”他竭力控制住心头的恐惧,大声喝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已是认出了来人正是当日突然出现在村庄中的蓝衣人,顿时分外警觉。
蓝衣人凝视了练钧如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个颇含深意的笑容。“属下伍形易,参见使尊殿下!”他突然双膝跪倒,恭敬地低头叩拜道,“属下率众使令等候了您多年,终于等到了您回归的这一天!”他也不待练钧如回答,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刺对方的眼睛,“中州百姓为了这一天足足忍耐了数百年,殿下的出世正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
练钧如完全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心头一片茫然。他到这个世界不久便突遭如此大变,哪里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此时此刻,他只想见到自己那对体贴入微的父母,让饱受惊吓的心灵得以平静。“我爹和我娘在哪里?”他一点也不想去追究对方话语的真意,用尽了最大的声音怒吼道,“我爹和我娘究竟在哪里?”
伍形易的双眉不经意地轻轻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听他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使尊殿下不必忧心,两位尊者都很好,只是此时不是你见他们的时候。”他看也不看练钧如几近暴怒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道,“早先的危局殿下应该清楚,若非属下到得及时,恐怕您和两位尊者都是性命堪忧。如此状况下,属下窃以为您还是晚些再见他们的好。”他的话语不卑不亢,却是多了几分威吓的意味。
电光火石间,练钧如想到了当初在村头空地上看到的一幕,顿时感到身躯不稳。他如今虽然算是山野草民,但那份身为皇子的记忆犹在,刚才又听了伍形易的一番话,脑中已是模模糊糊生出了一股明悟。
“你,你莫非是想李代桃僵?”他突然惊呼出声,随即又冷笑道,“当日的情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银茧中的人乃是别人,和我并无一点关系。你如今硬是指认我为所谓使尊,又扣下了我的父母,是不是想让我按照你的言语作一个傀儡?”
伍形易的眼皮不由剧烈跳动了一下,尽管城府深沉,他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图谋会在这个时候被拆穿,而且还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语道破。从练钧如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恨意以及埋藏得很好的恐惧,这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因此不过晒然一笑。
“殿下知道就好,使尊代天子行事,乃是中州天子华王的辅佐,寻常人欲图富贵而不可得,殿下如今骤然得此高位,应该觉得荣幸才是。”伍形易若无其事地又是低头一拜,这才站起身来,高大的躯体牢牢锁定了练钧如的所有气机,一字一句地道:“属下已经派人发文告示天下四国,中州新任使尊已经现世,恐怕此时四国诸侯都在商议此事。还有,华王陛下也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此时应该已经在来此地的路上了。殿下请记住一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你无法应对,那么,两位尊者也会一起遭殃。”
几句淡淡的话如同五雷轰顶般重重劈在练钧如的心头,只是安享了几天温情,却又再度陷入纷争的漩涡,还是作为傀儡之身。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逃过那形同宿命般的劫数?为什么他始终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为什么!
伍形易镇定地看着身前的少年,他很有把握让对方照着自己的话语去做,毕竟,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掌控,他要的是大义名分,要的是四国重新宾服王道,这是他自从获得使令身份后最大的心愿。这一次虽然出击未果使得真正的使尊陨命,却仍然收获了这样一个因为巧合接受了魂力的少年,那么,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殿下想好了没有?”伍形易的话语中多了一丝不耐烦,“我的时间不多,你也是一样。陛下从起驾到驾临此地不过半个时辰,你若是说出什么不当出口的话,后果如何你应该自己清楚。冒充使尊殿下的罪名,是车裂于市,尸骨永远不得入殓,要让天风吹拂到化为灰烬为止。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两位尊长着想,他们年岁已经大了,本可安享荣华富贵,却要因为你的执迷不悟而受到苦楚,为人子嗣,应该不会这般绝情吧?”他满意地看着练钧如脸色大变,蛊惑的语气又加强了一些。
“为什么是我?”练钧如趋前一步,竭力想要对上伍形易精芒毕露的眼睛,“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选择了我?既然是傀儡,那么,不被人识破就是我的唯一存身之道,对么?”
伍形易终于愉快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这句话还真是有理。他微微躬身,神态显得优雅而温文,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被称为中州之镇的八大使令之首。“殿下天赋异禀,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魂力,只需中州三右用密法查探便知。说你是冒牌货其实并不确切,其实,殿下若是有心修炼,也许能够成为真正的使尊也说不定。”几乎是一瞬间,他又变成了平时出现在人前那个威严深沉的使令之首,“他们就要来了,殿下倘若能收得众人之心,将来的处境便会容易得多。”
“伍形易,今日你所说的话我都记住了!”练钧如后退了几步,扬起苍白的脸,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如果你伤害了我父母一根毫毛,那么,即使上天入地,即使化为九幽厉鬼,我也必定取你性命!我练钧如不过是草芥之民,倘若能和你共下黄泉,也是值得的事!”
伍形易仿佛没有听到这形同赌咒发誓般的言语,只是微微一笑后便转身离开。“忘了告诉殿下,如今赵庄已经是一片废墟,就在我们离开之后,第二批的刺客又赶到了,赵庄上下七十二人,在这场浩劫中全部陨命。你倘若为二位尊者着想,就一定得按照我的话去做。”他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口气突然变得冷冽无比,“使尊出世,乃是中州吉兆,却非列国所愿,你和两位尊者其实全都是命悬一线。是死是活,就要看今后的命数了!”
不用回头,伍形易就知道练钧如目前神色如何,因此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此地名为钦尊殿,乃是历任使尊殿下所居之地,属下先行出去预备,也请殿下整整衣冠,准备迎驾吧,陛下应该快到了!”
练钧如看着伍形易离开的背影和那缓缓关上的大门,毫无知觉地颓然倒在身后的台阶上。几天之内发生的一切有如一场最真实的梦境,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失去得更快,那不知幽禁在何处的父母,究竟是否还安好?
怔怔地愣在那里许久,练钧如终于仰首狂笑起来。老天爷,你真是给我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身在凌云时形同提线木偶,身在此地又要作一个无法自主的傀儡。赵庄上下七十二条人命,就这么如同草木般折损无形,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么?
既然连天公都对我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什么百姓,什么江山,什么天下安泰,伍形易,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揭了龙之逆鳞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既然需要一个不可替代的傀儡,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练钧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傀儡!他声嘶力竭地大笑着,滚滚声线在宫室中回荡,显得阴森而可怖。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六章 天子
伍形易自然听到了身后宫室中传来的阵阵大笑声,却只是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他确实曾经发誓效忠使尊,还天下太平,可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既然如此,那他又何必再遵从什么天意?“没有神明,那我伍形易就造一个给你们看看!”他突然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意,想那庙中的泥偶尚且能得万千民众的膜拜,又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使尊殿下?他丝毫不担心会被人识破,自己研习了那么多年的使役之术,尽管无法达到当年使尊的十分之一,却依旧可以糊弄过去。
“中州的积弱,将会在我的手中改变!”伍形易倏地在面上罩上黑纱后,突然笑了,笑得极为畅快,让前来禀报的其他几人颇为奇怪。
“伍大哥,你确认此计万无一失?”一个女子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们这是欺瞒天下,难道你就真的不怕被人识破么?陛下这几年变化极大,若是生出怀疑,那该如何是好?”她的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一双双不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伍形易身上。
“我们还有退路么?”伍形易看了众人一眼,冷冷驳斥道,“自从我们成为使令的一天起,就注定了这个命运。倘若放出使尊殿下再次被刺的消息,你们认为中州还能顺利逃过这一劫?那个少年已经答应了,你们也无需再优柔寡断,存有妇人之仁。想想你们各自的身世,这天下一直乱下去,那就有更多人遭劫!长痛不如短痛,有朝一日中州重新一统天下,万民都会颂扬我们的好处,又有谁会在意这种小事?”
随着他沉着的话语声,外头响起一阵号角声,远处华盖如云,兵士齐齐整整的护佑下,中州天子——华王姜离的御驾,终于已经到了。
宦者令赵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华王姜离,这位至尊依旧是那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有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才能看出他往日的威严。自从得了八大使令的奏报起,中州朝臣权贵就全都乱了,谁都知道,所谓的使尊对于中州意味着什么。如今四国诸侯独大,除了周侯樊威擎朝觐不失,几乎没有人把天子和天子近臣放在眼里,而这一切,都将从使尊降世的那一天起得到改变。所有人都记得第二十七世炎侯的大败,在他们看来,只要有使尊镇住局面,那四国的嚣张气焰便再也不是问题。
中州的三公三少和六卿五官已经全部站在了华王姜离身后,面色复杂地看着钦尊殿紧闭的大门。太师姜玖、太傅张谦、太保谢员,是为中州三公;少师叶谨、少傅方问、少保原平嘉,是为中州三少;总揽朝政的太宰石敬、掌祭祠礼仪的太宗安铭、掌历法记事的太史司马群、掌祈祷的太祝介文子、掌神事的太工巫极、掌占卜的太卜百里拓,是为中州六卿;掌土地和农人的司徒荣旷、掌百工职事的司空公输坊、掌军赋军政的司马姬毓泰、掌版籍爵禄的司士范德复、掌刑罚的司寇淳于威,是为中州五官。
一行人都穿着簇新的官服,那黑色的冠袍将殿前映衬得格外肃穆,然而,眼前的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正当华王姜离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钦尊殿中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一步一步地敲击着他们的心防。不用人提醒,自华王姜偃以下,所有人都后退了三步,默默等待着那扇大门的开启。
练钧如没有在意身上的打扮,他站在那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头路可走,为了父母和自己,他却不得不如此。他双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地打开了面前紧闭的大门。阳光终于照射进了这几乎暗无天日的大殿中,照耀在了他的脸上,泛起一阵金灿灿的神光。正当他眯缝着眼睛抬头望天时,只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立时怔在了原地。
就在刚才,也不知谁起了一个头,“使尊降世,中州安泰”的呼声已然此起彼伏,但是,中州众朝臣的脸上却是神色各异,甚至有几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所谓使尊,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尽管周身隐隐可见微微神光,却没有多少不寻常之处。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拯救危局中的中州?几乎大多数人的心中都埋下了深深的疑惑。然而,太祝太工太卜这中州三右却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少年看似寻常,但以他们多年精习卜筮之术的眼光,已经几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真是天降大幸啊,三人同时叹道。
练钧如终于看到了一个身穿王者衮冕的中年男子,尽管那张枯瘦的脸显得那么没有神采,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凌人的气势。然而,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位帝王相比,他已是觉察到,眼前的这位天子,似乎少了一点什么,兴许,此人坐在天子御座上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的眼角余光已是看到了伍形易寒光迫人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短短的一句话中蕴含了太多意义,因此即便练钧如再没有说第二句话,朝臣中也是激起一片骚动。华王姜离挣脱了赵盐的手,亲自上前一步将练钧如搀扶了起来。“好,好!想不到朕在位数十年,还能亲眼看到这一天!使尊现世乃是天降吉兆,朕实在是欣慰之至!”他深深看了练钧如一眼,倏地转过身来面对群臣,竟是猛地拔出腰中所佩宝剑,高高举起道:“从今往后,练卿之命即为朕之旨意,若有违者,当以此剑诛之!”
他也不看群臣惊愕至极的脸庞,郑而重之地转过身来,双手将剑奉至练钧如跟前,重若千钧地开口道:“练卿乃国之千钧,朕一时也寻不出他物可赠。此剑为名匠所制,采群山之精英,以童男童女之血淬之,用之则锋芒毕露,藏之则锋芒内敛,名曰乾吟,乃是朕最喜之物。今日得练卿襄助中州,朕便将此剑赠予练卿,唯愿一扫中州疲敝,还天下朗朗乾坤!”他的话说得中气十足,丝毫不见先前无精打采的模样,听得群臣一阵心悸,而伍形易等人则是眼中异芒乍现,显然是心情复杂至极。
练钧如情不自禁地接过姜离手中宝剑,手指轻轻抚上剑脊,竟激起一阵黄闪闪的微芒。如此异景落在其他人眼中,自然是神异已极,再加上华王姜离的言语,他们已是几乎默然接受了事实。从这一天起,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少年,将会成为中州的国之宝重,那镇压一切的鼎!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阵阵杀意,练钧如的心潮竟不知不觉地彭湃起来。他没有再注意伍形易那边传来的吩咐声,郑重其事地将宝剑高举过头,朗声喝道:“承陛下厚赐,我练钧如在此立誓,必以此剑斩除魍魉小人,还中州清平安泰,辅佐陛下创承平盛世!”比起曾经习武的姜离来,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不知怎地,竟神奇地传至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使得闻者骇然。伍形易饶有兴味地看着群臣面上复杂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丝诡异至极的笑容。
趁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言的气氛中,伍形易突然转身,对着台阶下排列得齐齐整整的护卫军士大喝道:“使尊殿下已然立誓,我等必奉殿下之令,还中州清平安泰!”在他的一声号令下,八大使令突然分开群臣,在练钧如的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底下的护卫军士仿佛如梦初醒,齐齐跪倒在地高呼道:“恭喜陛下得使尊殿下辅佐,吾等必上遵王命,下领尊旨,还中州清平安泰!”
中州群臣面对群情激昂的场面,颇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谁人起了个头,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台阶之上,只有高举宝剑的练钧如和满脸振奋的华王姜离犹自挺立,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百感交集,四道含义不同的目光,终于交击在了一起,迸发出一阵无言的火花。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七章 会见
钦尊殿中,练钧如犹如提线木偶般会见着那一个又一个面目陌生的大臣,心中已是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奈,但仍旧是强自打起精神,不欲在伍形易面前露出丝毫疲态。适才在华王姜离面前说出的话虽然气势迫人,但却仅仅是那一瞬间的热血沸腾。那个时候,在伍形易无声无息的气机压迫下,他的愤怒已是郁积到了极点,正好趁着那个机会完全爆发了出来。
练钧如已然将华王所赐的宝剑佩在了腰间,长长的剑柄和他不高的身材比起来着实不相称,却无一人敢小觑。练钧如在钦尊殿之前的高呼仍然像炸雷一般响在群臣心头,就连那些心怀叵测的臣子也丝毫不例外。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分心怀疑这位使尊殿下的真假,他们只知道,不久之后的中州庙堂上,将再次多出一个可以发号施令的人。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华王姜离的心中突然浮上了这么一句话,但随即便被他打发得无影无踪。他见八大使令牢牢簇拥着练钧如,仿佛不欲群臣和这位使尊多接触,眉头不由一皱,转身就对旁边的赵盐吩咐了几句。宦者令赵盐躬身一礼后,便匆匆几步走到练钧如跟前,跪地禀奏道:“使尊殿下,陛下说有要事和您商议,请您到信亭去。”
练钧如已是能感到身后的八大使令射来的炯炯目光,心中不由一动。前头那几个拼命阿谀奉承的官员都知机地退开了去,他们知道,华王要和使尊商议的,必定是关乎国家走向未来的大事。练钧如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举步前行,却不料八大使令全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顿时生出一股恼意。不待他发作,赵盐便像先知先觉地转过身来,冲着伍形易等人深深施礼道:“诸位大人,陛下想要和使尊殿下密谈,请各位在信亭外止步。使尊殿下乃国之千钧,陛下乃是与之商议国事,绝不会提出什么非分要求,还请各位明鉴!”
除了伍形易尚能自持,其他七人都是勃然色变,待要出口反对,却见练钧如转过头来,面色沉静地吩咐道:“既然是陛下吩咐,你们从命就是。我虽未到过信亭,但此地既为陛下选中,应该也是隐秘之所,你们在外头等候,自可护卫我的安全。”他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前头的赵盐心中惊讶,后面的八人更是几乎无法置信。伍形易凌厉的目光直视着练钧如的眸子,许久才低下头应道:“殿下既然有命,吾等无不遵从。”
仅仅是那片刻的对视,练钧如便感到脑际一阵眩晕,牙关紧咬之后方才坚持了下来。他知道那是伍形易的无声警告,但是,倘若他连这么一点自由都尚且没有,那这个傀儡恐怕永无见天日的时候。他既然已经发誓不作一个名不副实的傀儡,那么,就必定要在华王姜离那边打开一个突破口,否则,他便再没有和伍形易讨价还价的条件和砝码。
他走过之地,群臣都纷纷弯下腰去,面上露出了或真或假的恭谨之意,待到他行远几步,所有人都纷纷跟了上去。使尊一旦离开钦尊殿,旁人便不可在其中徘徊,尽管钦尊殿已经多年无主,但这些熟悉中州律例的官员还是不敢造次。信亭处于钦尊殿东侧,乃是历代使尊和华王密谈之所,几乎已是闲置了数百年,今日一旦启用,列国又不知要发生怎样的变化。
华王姜离一个人端坐在信亭之内,手指滑过桌案上的笔砚,倏地发出一声冷哼。中州之地不过三千里,远不及四国诸侯加在一起的万里河山,积重难返之处,又岂是使尊出世能够挽回的?但是,不管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十年前,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都已经拉开了帷幕,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哪怕是所谓的天意也不可能!他老而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中,分明带着勃勃的野心。
“启禀陛下,使尊殿下驾到!”门外传来赵盐恭谨有度的声音。姜离收起了脸上的其他神色,亲自上前打开了大门。不出他所料,练钧如身后,八大使令排得齐齐整整,尽管黑纱蒙面,他却可以感受到这些人不安的情绪。然而,踏进门的却只有练钧如一人,其他人只是在门外躬身一礼,便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姜离打量着练钧如漠然而自持的眸子,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有误?
不待姜离吩咐,赵盐便关上了房门,里头的声线再无传出一丝一毫。信亭之地,乃是第一代中州三右(太祝、太工、太卜)亲手设计所建,里面的布置上承天机,下秉地气,即便外面的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探听里面的虚实,最是商议大事的好去处。
“陛下,您应该知道,我之前不过是山野草民,对于所谓大局大势并无了解。我已经照您的意思将八大使令全都留在了外面,不知您执意召我单身前来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议?”练钧如躬身一礼后便挺直了身子,脸色淡然地问道。
姜离心中又是一紧,心中本就动摇了几分的信念顿时更加模糊了起来。他略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突然发出一阵长笑:“练卿过虑了,朕并没有避开八位使令的意思,那是你会错了意才对。不过,历代使尊皆是王之辅佐,商议密事时没有外人在场自然是最好。”
他又换了一张亲切的脸,示意练钧如在一侧坐下之后,方才负手而立,脸上的老迈之色无影无踪。“朕自登基以来,无时不刻想要恢复中州的荣光,令天下百姓宾服王道。奈何四国纷争,坐拥神州近八成的国土,朕的王命仅至于华都,竟是连中州的其他地方都是阳奉阴违。久而久之,掣肘愈发严重,朕愈发有心无力,如今的局面竟是比想象中更为危急。”
他见练钧如脸色丝毫未变,心中不免有些焦虑不喜,但仍旧继续道,“如今练卿既然已经以使尊的身份出世,自可襄助于朕创不世功业。唉,若非之前的历代使尊没有锐意进取之心,中州又岂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练钧如一句一句地消化着姜离的话,心中一片茫然。初到这个世界,他除了脑中的那点记忆之外,对于列国局势没有一丝一毫的认识,又如何能够开口做出承诺?眼前这位天子尽管神情激昂,又如何能够担保不像伍形易那般心怀叵测,毕竟,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够做的事情,真的太少了。
“陛下,我无法给您什么肯定的答复。”练钧如沉吟良久,终于起身回答道,“中州积弱已久,不是光凭我的一个身份就能够挽回的。您说自己掣肘重重,我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稍稍露出一点口风,“世上之事虽皆是人为,却并非全然能由己身做主。我之前入世尚浅,就连一些粗浅的东西也未曾通透,又何来什么治国济世的才能?陛下倘若允准,请委派国中贤能之士为我讲授天下大局,再由我观阅各色典籍。陛下既有惊天抱负,那我练钧如虽只有微末之才,也将尽菲薄之力相助!”
姜离终于重新回头审视着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心头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平生阅人无数,自忖能够第一眼看清对方的底细,却在练钧如身上遭到了失败。钦尊殿前,他之所以解剑相授,并非仅是为了收官民之心,也是为了一种试探,而练钧如正好给予了他最好的回答。这一次的信亭之会,他又是为了试探对方心性,岂料得到的答复又是大出意料。“伍形易啊伍形易,你做出了一个非凡的选择,又岂知胜者究竟是谁?”姜离只是思量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这才举掌笑道:“好,朕便答应你,可击掌为誓!”
练钧如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意,也随之举起右掌。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两人突然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中的复杂情绪,就连两个身在局中者也仅仅略知一二。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八章 交锋
自信亭中走出时,华王姜离和练钧如都是笑容满面,看在赵盐眼中自然是欢喜十分,而伍形易等人却都是心中一沉。他们都知道练钧如不过是冒牌货,本意是绝不想他过于交往天子和群臣,唯恐露出了马脚。岂料练钧如和华王姜离竟在信亭之内足足坐了半日,就连膳食都没有用过半分,除了君臣相得或是别有密谋之外,找不到第二个解释。谁都知道练钧如之前不过是山野草民,又怎会明白天下大势,所谓君臣相得自然是笑话,那么,八大使令能够揣测的就只有密谋两个字了。
练钧如对着华王姜离深深施礼告辞,便随即转身离去,也没有和伍形易等人打招呼。八大使令见势不妙,连忙急匆匆地跟了上去。伍形易目光犀利,甚至发现华王姜离露出了一丝诡异而充满讥诮的微笑。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他哪里能够容忍有脱出掌心的状况,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旦回到钦尊殿,就一定要让练钧如明白,谁才是主导一切的人。
华王姜离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在原地,似乎在沉默地思索着什么。足足静立了一刻钟,他才对赵盐道:“朕今日终于明白了,那些拥有使尊辅佐的历代先王为何都能享有贤名。有这么一位精明而又谨慎的人物随侍左右,身为天子者又哪里敢不殚精竭虑?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长笑,畅快的笑声听在底下侍立的群臣耳中,竟是觉得分外刺耳。
伍形易阴沉着脸进了钦尊殿,随即便拂袖扫出一道劲风,那两扇门立刻便紧闭了起来。壁上昏暗的灯火依旧闪烁不止,而练钧如却仿佛没有感觉到背后沉重的压力,自顾自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知道,有如狂风暴雨般的冲击立刻便会爆发,但是,不管如何,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变得无比坚强才行,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
“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伍形易示意其他七人守住了身后的大门,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冷冷地发话道,“殿下,吾等为使令之身,便是殿下最亲近之人,无论有何要事都不可稍离,你竟然在外人面前令吾等守候在信亭之外,是不是有心想要透露一点什么?你不要忘了,中州王军尽在吾等掌控之中,即便是天子,没有军权,其旨意王命也难以传出华都之外!”
一句句威吓十足的话带着排山倒海之意朝练钧如奔涌过来,却无法将其冲退半步。被人操控在掌心的感觉,他已经领教了多年,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熊熊怒火,却无半点畏惧之意。他倏地转过身来,脸上犹自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这副表情和说出的话语却是那么地不相称。
“伍形易,你口口声声称我作使尊殿下,在外头面前却不给我一丁点自由,你以为别人都是瞎眼的么?适才若不是我遮掩得好,怕是陛下早已看出端倪。没错,你是掌控了中州王师,可是,一旦你真的敢有所异动,那陷入危局的中州可能应付列国的倾力一击?陛下不过是想让我熟悉天下大局,以便将来应对四国使臣或是诸侯,难道这其中有误?明日陛下就会遣贤士前来,倘若你不同意,我也懒得搭理这些闲事,中州存亡又与我这个外人何干!”他说着说着便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目光中的挑衅之意一览无余。
这一句句听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话让伍形易顿时愣了,然而,他并非庸才,很快便听出了练钧如的话中真意。想不到啊,仅仅半日多的功夫,这个原本还竭力抗拒的少年就明白了使命。他深深地凝视着练钧如的眼睛,许久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没错,他承认自己小看了对方,无论是钦尊殿前的即兴发挥还是和华王姜离的密会,无不昭显着这个少年的不平凡。然而,想要和自己对抗,他仍旧不是对手。
“原来如此,殿下想得确实周到,也许属下应该反省反省才是。”伍形易微微躬身,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不过,也请殿下记着,八位使令才是真正随时护佑您的人,如今您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失,后果如何您应该自己清楚。两位尊者的年纪都大了,您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伍形易的这等言语听在其他七位使令耳中,顿时多了一种其他意味。他们和这位形同师长一般的大哥相处多年,却从未听到他用这种威胁的语气说话,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转世之后,练钧如最痛恨的就是别人以父母为要挟,那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逆鳞。他强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道:“伍形易,你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些,我知道你如今只是想利用我,让使尊出世的消息传遍天下。但是,你不要忘了,为何你之前从未用过这一计?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就是要假造一个冒牌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若非我阴差阳错具有了你所说的那些魂力,怕是你费尽心思也难成功吧?就如你先前所说的,我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仅此而已!”
伍形易身后的七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直到此时,他们还是不明白,这位一向稳重,爱民如子,心忧天下社稷的大哥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先是在带着练钧如一家回到华都后亲自回去屠尽了整个赵庄,然后又是苦苦逼迫练钧如就范,这一言一行颠覆了他们以往对伍形易的所有认识。现在的这个男人,危险而可怕,仅是在其身后,他们就可以感觉到那隐藏在其中的巨大风暴。
伍形易终于笑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不寒而栗。“很好,殿下,属下很高兴您能够明白这些。如此一来,属下就不必费心于让您了解其他事情了。陛下既然答应派贤士前来为您讲授天下大局,那么,您很快就会明白属下的用意。天下乱离已久,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属下既然选择了一条深渊之路,便早有倾覆的准备,他们也是同样如此。”
他挥手指了指背后的七人,这才直起身来,“列国之中,觊觎中州大统正朔的权贵很多,四国诸侯之外,还有不少人在虎视眈眈。殿下若是真的有心助吾等振兴中州,那么,我伍形易可以在此地立誓,必将辅佐殿下成事!”他说着突然双膝跪倒,额首点地道,“为了心中夙愿,属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只要能成大事,哪怕是殿下怨恨一辈子,属下也心甘情愿!”他深深地俯伏于地,没有人看得清楚他的脸色表情。
练钧如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股危机,他虽然立足未稳,但毕竟曾经看过听过一次又一次的宫廷内斗和权谋较量,又岂会轻信伍形易的话。他可以断定,正是自己在华王姜离和群臣面前的表现,以及刚才显露出来的决心,让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正视了自己。他紧张地搜索着一切记忆和经验,仿佛是下意识地开口答道:“伍形易,此时说这些无异于纸上谈兵,如今我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即便是我任事不理,那些四国诸侯的爪牙就会放过我么?”
他见伍形易的脊背微微一动,便知道对方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不过,练钧如也清楚,两人在之前的交锋中早已结下冤仇,倘若自己装作不计较一切,只会更加给人城府深沉的感觉。“但是,你掳我父母,恃强威逼,赵庄身死的七十二条人命,也要记在你的头上。我练钧如恩怨分明,这些事情,必定会在今后和你计算清楚!”他狠狠一拍座上的负手,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已是憋得通红,目光中更是迸发出无穷怒意。此时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演戏,拳头已是咔咔作响。
七大使令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练钧如的表现尽管大大出乎他们的预计,但只凭他现在的言语,便表明了他还是一个孩子。他们瞥了仍旧俯伏于地的伍形易一眼,也都缓缓跪倒。“使尊殿下,吾等可以证明伍大人所说句句属实,只要殿下能尽力让列国宾服王道,事成之后,我等愿以身殉那些枉死的村民!”其中一人重重叩首道,其他人顿时纷纷附和。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忘记了练钧如只是一个冒牌的家伙,眼中的期待之色尽显无遗。然而,这些话中有几分真意,却是谁都说不分明。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九章 交易
练云飞夫妇被软禁在钦尊殿南侧的倚幽宫中已经足足六日了,尽管他们身上穿着质地上乘的锦衣华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却是苍白若死。自从被人带到这一处形同富贵牢笼的宫室起,两人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面对美酒佳肴也是食不知味。当日亲眼看见儿子满身血迹,他们又如何放心得下,因此即便伍形易保证练钧如将会安然无恙,他们却几乎仍旧是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消息。
练氏夫妇并非普通的猎户之家,练云飞虽然未曾念过书,但早年曾经在列国之间游历过,还曾经凭着手中弓箭闯出过一点名堂,直到遇见了金洋。金洋本是富家的庶出之女,却不想在父丧之后被赶出家门,几乎流落街头,幸得练云飞解救。两人结识之后一见钟情,便在赵庄安身立命,谁料日子愈发艰难,金洋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尽管如此,两人的见识也不比一般山野百姓,只是从那服侍他们的侍从侍女的谈吐举止中,他们就知道,今次所见之事并非寻常。
宫室的大门被轻轻推了开来,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而练氏夫妇却早已没了探究的心思。这些天来,除了奉了伍形易密令的心腹侍从侍女曾经进来伺候之外,便只有伍形易八人间或前来探视一番,顺带着询问一些练钧如的情况。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奢望能尽快见到自己的儿子,只是暗自祈祷练钧如能够平安无事。
“爹,娘!”犹自发怔的练氏夫妇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猛地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钧如!”两人刚叫出声,就见练钧如快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胳膊。尽管练钧如清楚,两人的温情和慈爱不过是针对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却不能克制地生出了依恋之情。对于前世几乎被父母亲情抛弃殆尽的他来说,只有亲情是最难得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依托。
练云飞和金洋仔细打量着儿子,愕然发觉儿子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中都是一痛。只是寥寥数语,练钧如便交待了自己目前的景况,为了安定父母的心,他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以及处境,只是说被伍形易看中,会留在华都念书,至于赵庄上下的遭遇更是只字未提。横竖伍形易要留两人为质,还是让父母一无所知反而更好。他并不知道,自己面上深深的阴霾早已落入了二老眼中,但通情达理的练云飞和金洋却并未加以追问。儿子已经大了,他们并不想干涉练钧如的选择。
“钧如,看样子我和你娘暂时也不会离开这里,来的时候太急了一些,那个匣子还未带来,你能不能和那位伍大人商量商量,让他帮忙取来?”练云飞长叹一声,显然是耿耿于怀,“霍大哥虽然多年没有消息,但这好歹是他留下的唯一信物,我没法随意丢弃不管。”一旁的金洋本欲开口阻止,最终却仍是没有说话,在她看来,如今早已落魄的练家哪里配得上霍家的千金之女?
练钧如却是不想违背父亲唯一的心愿,尽管相处未久,但记忆中那满溢的温情和慈爱仍旧让他有如身受,能够在这一世得到真正意味上的父母亲情,他已经暂时满足了。一家三人享受了难得的欢聚时光后,门外便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阵叩门声,随之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伍形易。练钧如看着对方脸上挂着的虚伪笑意,只能竭力控制心中恼恨。
昨日的交锋中,双方最终达成了妥协。练钧如答应尽力了解天下大局,根据以后的实际情况对华王姜离施加影响。而伍形易等人则会在练钧如全力襄助中州王室的同时,护佑他和家人的安全,另外尽一切可能提供协助。至于练钧如,可以每隔十日见一次父母作为回报。当然,只要在人前,所有使令都会奉练钧如为主,不会再出现之前形同监视态势,这一点让练钧如分外满意。不管如何,为了自己和父母的生命着想,他都不能让外人怀疑半分。
练钧如满心不情愿地走出了倚幽宫,看着宫室的大门合上,他仿佛感到自己心扉上仅有的一条缝隙也紧紧闭合了起来。面对伍形易时,他已是完全端着一张冷静自持的脸。“伍形易,当日我父母离开时,曾经将一个珍贵的匣子留在了家中,希望你能将它取来。如今我父母只能居住在倚幽宫中,我希望你能够完成他们唯一的心愿。”
伍形易心中冷笑,却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殿下放心,些许小事,属下定会办妥。另外,陛下已经委派了太傅和三名中州贤达前来为殿下讲授天下大势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东西,至于您曾经和陛下提过的典籍,如果需要,也可随时至王宫阅览。”
由于彼此身侧都随侍着不少姜离委派的侍从,他的神态愈发恭敬,见练钧如并无异议后,他又趋前一步,指着身后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少女,聚拢声线道,“殿下的起居需要人伺候,寻常侍女无法胜任。这是使令孔懿,不仅武功不凡,而且忠诚可靠,决计不会让殿下陷于危难。有她在殿下身边伺候,属下就不必日日担忧了。”
练钧如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没有想到,伍形易竟会出此下策,让一个堂堂使令操此贱役。不过,他早就知道伍形易不会全然放心他行事,因此只是漠然地点点头,随后便打量了那个侍女几眼。和之前的面笼黑纱不同,此时的孔懿显得格外俏丽,只是面上寒霜密布,显然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
“唔,既然你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钦尊殿了,莫要让陛下派来的人等候太久。”练钧如回头招呼了孔懿一声,便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伍形易已经敏锐地发现了那一群侍从中的几个可疑人影,不由露出了一个讥诮的微笑,想不到华王姜离口口声声地信任练钧如,却仍旧把宫中伺候已久的心腹调拨了过来,实在是可笑至极。
不过,练钧如目前的表现仍旧是可圈可点,前次来讲授时,中州太傅张谦对练钧如的悟性赞不绝口,回朝之后便大大宣扬了一番,对于伍形易的计划也有了很大帮助。中州群臣之中,为四国诸侯权贵收买的不在少数,只要消息一经传开,说不定之前毫无动静的列国诸侯便会云集于华都。伍形易想着想着便握紧了拳头,浪费了数十年的大好光阴,他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练钧如闲庭信步般回到了钦尊殿,在里头等候已久的太傅张谦和三名精挑细选的贤士连忙躬身行礼。张谦已是第二次见到这位使尊殿下,因此面上的拘谨之色早已收拢,而其他三人却是几乎不敢抬头仰视。历代使尊中,出身贫贱的占了多数,但这却丝毫无损于他们尊贵的身份。相比寻常人,这些天赋重责的人往往会进益极快,在使役王军之外,便是华王当仁不让的辅佐,可以让四国钦服的存在。三人早已从太傅张谦处得知了练钧如的情况,一个山野草民的进境能够让张谦称赞叹服,他们不由对风雨飘摇的中州第一次生出了希望。
“四位无需多礼。”练钧如颔首为礼后,便示意他们坐下。尽管算是讲课,但宫中并不止他们这几人,每一根雕花廊柱下都立着一个侍从,仿佛是为了昭显使尊的突出地位。“昨日太傅曾经说过,四国分封,共尊天子,本是朝廷律例,先前五百年来未曾有过战事,此话可是当真?”待众人全都坐定之后,他便忍不住出口问道。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章 大局
太傅张谦点了点头,面色突然变得沉痛无比:“四国虽吞并了其他诸侯国,鼎立数百年,始终奉中州之地为正朔,不敢有违。至第二十七世炎侯,对此主弱臣强之势心怀不满,欲取而代之。炎侯暗中励精图治二十年,国力大盛,百姓宾服王道,皆称炎侯可为天子。其后,炎侯号令部属全力攻天子京都,眼看一夕可下。然当时使尊翩然而至,以赋魂之术召王军八师迎战,并役使神鸟为辅,大败炎侯。其余三国诸侯为一己之私,战前皆作壁上观,战后畏使尊威势,遣使卑词以谢,并为炎侯求情。至此,二百年无战事。”
他用低沉的语气诵了这一段话之后,便黯然摇了摇头:“恕臣僭越,这主弱臣强之势,自初代天子时就种下了因果。当时天子为了永保天下安定,裂土分封,将普天之地分成许多块,其中炎、夏、商、周四国最大,分封给了当初功劳最大的四位功臣,自己却位居中州富饶之地。之后初代天子又定下规矩,四方诸侯每次朝觐,天子必先赏赐封地,长久下来,列国之势日大,四国又吞并了其他各国的疆土。再以后,即便是诸侯有心维持现状,国中自有小人撺掇,一旦使其主心动,则战事不可避免。中州地处神州之中,须得靠四国诸侯抵御四夷,方能安然无恙,久而久之,军备武事便再也难及得上各国。”
练钧如听得嗤笑不已,他听多了开国天子诛杀功臣的故事,却从未想到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大肆裂土分封,这分明是亡国之道。只不过,就他来此地的经历来看,无论是天子还是诸侯,首重宗法之道,因此论起权贵的姻亲和其他亲属关系来,往往可以追溯数代。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法制度固然可以保一时平安,但一代代血缘淡薄之后,却未必能使得诸侯安心为天子屏障。
然而,还不待他提问,太傅张谦身旁的一个老者便勃然大怒,高声驳斥道:“太傅所言不啻大谬,我初代天子宅心仁厚,裂土分封之举也是为子孙后代能永享太平。四国诸侯既为臣子,则应当谨守君臣之道,怎可因君父积弱而行杀伐之举?实在是狼子野心作祟,以怨报德之举!”他越说越激动,竟是离座而起,径直走到了练钧如跟前,双膝跪地道,“殿下,您既为陛下辅佐,便应当惩治这等不遵王道的逆举!”
这等迂腐之人居然能称为贤达?练钧如几乎难掩面上讶色,望向太傅张谦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疑惑。成王败寇本是天下至理,又哪里来什么真正意味上的狼子野心,君臣之道?他的前世虽然不问世事,但至少还懂得这种道理,所谓君臣,重在制衡,倘若有朝一日为君者再无法驾驭臣下,制衡朝中的各种势力,那几乎就是亡国的前兆了。如若中州真的已经积弱数百年,那能够存留至今就是四国诸侯彼此制衡的结果,否则,凭借四国联手之力,将中州连根拔起也不困难。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对于所谓的贤达也就失去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尊敬。
太傅张谦见跪在地上的闻辛犹自喋喋不休,不由感到大失面子。身为太傅,他不仅有辅佐天子之职,更是中州士子文人的领袖,三位贤达都是他提名的,又哪里会想到此人会如此不智?起先闻辛当面斥责他的不是时,他虽感大怒,却还想借机掩饰过去,但之后又见练钧如的目光有异,立时心中一凛,连忙出口喝道:“闻辛,孰是孰非自有殿下自己判断,你怎可在驾前咆哮?来人,将他带下去仔细反省!”
练钧如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站在张谦等四人身后的两个侍从匆匆出列,深深施礼后便一左一右地将闻辛挟住。闻辛本来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天子王道,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如此待遇,还想继续叫嚣些什么,却被其中一个侍从点住了哑穴,只能死死地瞪着眼睛被带了下去。
张谦见大门再度紧闭,这才吁了一口气,随即起身谢罪道:“殿下,闻辛本就有些迂腐,臣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不明大势。”他又用警告的目光扫视了其他两人一眼,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担忧。中州虽然不乏有德有才之士,却往往被四国诸侯招揽,忘了自己的根本,他此次算是遴选甚严,却忘了现在留在中州的这些人,大多都是腐朽不堪任用。
练钧如自失地摇了摇头,“太傅不必在意,自古以来,不识天下大局的人多了,我只是未曾想到此人竟是贤达。”他徐徐离座而起,若有所思地道,“我虽然长自山野,却也听师傅说过所谓‘势’的道理。陛下虽为天下共主,居中州正朔,倘使真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四国诸侯,则根本不用我现世。四国挟数千里之地,自然不会甘居人下,哪怕陛下王道再佳,没有足够的‘势’来压服诸侯,就只是一句空谈而已。”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思索,一边却用目光打量着其他人。当他不经意瞥见侍立在另一侧的孔懿时,心中不由一动。只见孔懿怔怔地立在那里,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奇异至极,待到发现练钧如在看着自己时,方才立刻垂下头去。练钧如虽感有些疑惑,却也不想在此时思虑过多,因此又有些自嘲地面向太傅等人道:“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你们听过也就算了。我自幼长于山野,教授文字学问的师傅乃是一位有些偏激的世外之人,对于大局难免有些偏差。太傅还请继续,我洗耳恭听。”
太傅张谦再难遮掩面上惊容,起身长长一揖道:“殿下此言切中时弊,足可见那位世外之人的高明。”他有些尴尬地瞧着另两位中州贤达,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这种时候,出丑不如藏拙,与其让这两人也在练钧如面前丢尽脸面,还不如干脆让这位使尊殿下去藏书楼自己参详的好。
“殿下自幼得高人教导,兼且天赋不凡,让臣这等鄙陋之人教授,实在不甚妥当。陛下先前便有吩咐,若是臣等无法胜任教授之职,只可由太宗安大人教习殿下进退之道和相应礼制,至于其他则由殿下自行至藏书楼领会。如今看来,臣等才学粗浅,要为人师还差火候。”他言罢便目示同座的另两人,显然是令他们起身请辞。
那两位“贤士”见先前闻辛因言得罪,又怎会不领风色,连忙起身拜道:“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殿下乃是非常人,吾等萤火之光,岂可与日月争辉?再者,吾等已经老朽,殿下在藏书楼自行领悟之后,可胜吾等百倍。”
练钧如情知对方是心怀畏惧,然而,此话由太傅张谦率先说出,他却不好拒绝。昨日和今日的这番试探,他已是知晓中州之内所谓贤达的真正面目,因此心底愈发失望,只是敷衍了一阵便点头答应了。不过,对于他来说,学识也许只是凑合,但所谓的礼仪之道却是从小被人教授的重中之重,其中不同的只有些许而已。不过磨蹭了两日功夫,他便触类旁通,大致的礼数进退已是丝毫不乱,让负责教导的太宗安铭惊叹不已。
伍形易也确是信守承诺,三日后便派人取来了练氏夫妇最为珍重的匣子。身在如今的处境,练钧如也不想查看其中之物,更是不想提到自己那所谓的指腹为婚一事,因此只差人将东西交给自己的父母。尽管来到王宫不过十日,他的心境却已经逐渐调整了过来。如今之势,哪怕他真的能够离开此地,也逃不过四国的猎杀和追踪。wωw奇Qisuu書com网那么,与其对伍形易虚与委蛇,误了自己性命,还不若找出一条真正的存身之道。须知,距离四国发函通知的朝觐之日,只有区区一个月而已。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一章 危局
慈海不过闭关入定了七日,醒转之后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他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佛门高人其实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角色,前半生曾为炎国勇将,杀人无数,只是为了得罪权贵方才隐姓埋名,最后得遇一位高僧指点后,便开始专心研习典籍经义,硬生生地从一个武人变成了一个有识之士。饶是如此,他却深知乱世之中唯有自保才是正道,因此从未放松过习武练气,因此每月总要至少闭关七日。
相比之前每次醒来时的心神安泰不同,一股深深的血腥和死气让许久没有动过杀念的他心神恍惚。仅仅是犹豫了片刻,他便飞身朝山下掠去,果然,远远地看见赵庄的轮廓时,他的心便沉了下去。原本还算兴旺的村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四处是烈火焚烧的痕迹,地上的骸骨更是触目惊心。慈海自忖见过多少修罗杀场,此时也禁不住怒气勃发,仰天发出一阵悲愤的长啸。村中不少人都和他打过交道,其中练钧如更是不时前往紫云寺请教经义,慈海甚至曾有收一个弟子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想不到七日之隔便是天人永诀。
他默默地伫立在村子边缘,许久才开始动手收敛尸骨,口中佛号不止。足足大半日的功夫,他才将这些村民唯一的留存埋入了深坑,并堆起了一处高冢。冢前的木碑上,只是书写了“慈海敬立”四个字。尽管已经丢弃了许多世人的感情,但慈海仍旧自责不已,在高冢前默念了三日的心经后便飘然而去。他必须要弄清楚,一个世外小村突然遭此大劫究竟是所为何事,一向被压抑在心底的杀念,已经无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
中州华都内,可以称作宫城的共有两处,一处是天子华王所居的王宫,另一处便是使尊的居所——由钦尊殿为主体的御城。两座宫城各据南北,遥相呼应,本应是中州的权力集中之地,只是御城中无主已是多年,向来只有几位使令占据,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下来。谁都没有想到,到第四十四世天子华王姜离在位时,使尊殿下竟然会再度降世。
练钧如站在御城内最高的天台之上,神情一片怔忡。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足足一个月了,他从藏书楼中得到的讯息不计其数,却几乎没有任何抗衡四国诸侯的办法。倘若他真的是那劳什子的使尊,兴许还能用那神乎其神的使役之术让王军迎敌,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份能耐。
和中州君臣接触日深,也让他对伍形易生出了一种深深的疑惑。作为八大使令之首,中州除华王姜离之外,实际权势最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一时性起地强迫他这个冒牌货居于使尊之位。仅从中州群臣忧心忡忡的脸色上,练钧如就能隐约察觉到,中州之外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他正在那里愣愣地出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冷淡的话语声。
“当日中州和炎国一战后,天下百姓皆获知使尊大威,对天子敬畏更甚,而诸侯权贵则心生忌惮。每代使尊均应天命而生,背有凤鸟图腾,能役使神鸟。如若图腾无法觉醒,则不过如草芥,一介庸人而已,无法为天子臂膀。每代天子均有使尊辅佐,而其人往往隐于市井乡间。诸侯为削天子权威,往往于新天子继位之后,密遣人搜寻使尊后继,以杀之为后快。自中州第三十九代天子至中州第四十四代天子,使尊始终未曾现世,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练钧如愕然回头,却见侍女打扮的孔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顿时愈发奇怪。尽管伍形易苦心安排了孔懿跟在他的身边,但此女竟是那种冷若冰霜的典型,等闲并无一句话,只有在练钧如吩咐事情时才偶尔会答一个“是”字,几天下来,练钧如几乎要忽视了身旁的这个使令。
“二十年前,四国合力攻打中州,却因为陛下的反间计而乱了阵脚,最终不得不撤兵。眼下就是剧战之后难得的太平,四国为了防范四夷的袭击,都收敛了部下的兵马,并趁此难得的机会休养生息。然而,自月前开始就天现异相,使尊降世的消息再次充斥天下,伍大人和我们再次出动寻找,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情……如今,虽然殿下已然屹立于中州庙堂,但列国的一众豪强都是蠢蠢欲动,四国边境业已集结了大军。”孔懿仿佛没有注意到练钧如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天台之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余侍从一流都是站得极远,孔懿又是极力收束了声线,因此不虞外人闻听。练钧如虽然早已大致清楚了天下大势,骤听得这些话,还是忍不住脸色大变。“孔懿,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倘若伍形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四国诸侯的朝觐之日就在七日之后,一个不好就是大军压境,中州如今的兵力抗衡一国兴许还有胜算,但若是四国大军齐至,又该如何打算?”练钧如扫视了远处的一众侍从一眼,这才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孔懿突然沉默了,她虽然跟随伍形易多年,对这个亦兄亦父的男人信任异常,却仍旧不明白伍形易的心意。她见练钧如这些天始终郁郁寡欢,便知道对方在心忧处境,再想起之前在练钧如面前的誓言,她便想提醒一二。毕竟,她的内心中还存着一丁点侥幸,倘若这个少年真的是那具有无上之能的使尊殿下,那中州危局便能够迎刃而解。
“殿下所言,属下也不知道。”孔懿终于勉强开口道,她见练钧如似乎有些愤怒之色,又低下头轻声答道,“伍大人的心意向来无从揣测,我们虽为同僚,却向来奉他为主。殿下,您尚未见过四国诸侯,待到你见到他们时,便会明白中州的局势是何等侥幸。四国诸侯中,周侯治国有道,赋税而重民事,是百姓称许的明主;商侯礼贤下士,馆清宫中名士数千,被誉为‘贤君’;夏侯性格阴森,狡诈多智,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最难应付;炎侯冲动暴虐,麾下雄师却为列国之最,对先祖的失败耿耿于怀。这些人一旦会于中州朝堂,便要看殿下应付的本领了。”
尽管练钧如曾经自华王姜离和群臣之处听说过这些,但是,自孔懿的口中条理分明地吐出这些话语,却格外令人心悸。练钧如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愈发明显地缠绕在心间,一步步地勒紧了他的脖子,目前的他,已经是一只脚深深陷在了泥潭中,再也无法自拔。
离开天台时,练钧如和孔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此时此刻,两人都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消化。练钧如曾经旁敲侧击地向他人打听过八大使令的来历,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这些人都是一夕之间出现在中州朝堂一般。而这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用赋魂之术役使王军,这才让中州能够勉强存留至今,未曾失掉正朔之名。可是,他们的行踪和举止过于隐秘,因此没有朝臣愿意和他们有过多往来。
“孔懿,你相信伍形易能够挽救一切么?”当练钧如的寝宫中只剩下了孔懿一人时,他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还是说,一切就只是赌博而已?”
孔懿没有回答,但是,借着那昏沉的灯光,练钧如依稀发现,这个从未露出其他表情的女子,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软弱的表情。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二章 煽动
眼看朝觐之日日渐临近,华王姜离的性情也愈发暴躁了起来。谁都知道,除了周侯樊威擎之外,其他三国已是许久未曾有觐见之礼,这一次又并非三年朝觐的日子,突然联袂而来,为的就是使尊降世的消息。姜离位居王位已久,自然知道这既是契机又是考验,倘若能真的震慑住四国诸侯,那么,中州便有了徐徐布置的时间,今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是,倘若这一次熬不过去,那中州就可能没有将来了。
他正心烦意乱地在寝宫中踱着步子,一个内侍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跪地禀报道:“陛下,太宰大人、太傅大人、太宗大人联袂求见!”他虽然知道主上气性不好,却半点不敢耽误,外头候着的三位官员不仅出自中州三大世家,而且在朝中权柄极大,等闲得罪不起,因此即使姜离曾经吩咐过不许打扰,他也只得冒死通报。
“唔,太宰,太傅、太宗?”姜离面带不悦,许久才出口应道,“让他们至前殿等候,朕这就去见他们!”虽然为思绪被人打乱而恼火万分,但他还是不想轻慢这三个臣子。这些年他懒于上朝,国中大权已经有些旁落了。想到不少人盼着他驾崩的心理,姜离的心中便像梗了一根刺般难受。虽然没有储君,但他一定会撑到有人接班的那一日。
“臣石敬,臣张谦,臣安铭叩见陛下!”眼见脸色不佳的姜离自侧殿缓步上座,等候已久的三人慌忙跪地行礼。他们虽然知道姜离这位主上的性情,合议之后却不得不前来打扰,眼看朝觐之期日近,伍形易却踪影全无,他们只能前来请天子拿一个主意了。
“都平身吧,你们这么急着前来,难道是又有什么棘手的大事么?”姜离一想到诸多麻烦,脸色就愈发阴沉了下去,“朕如今也老了,不少事情都指着你们分忧,再加上诸侯朝觐之事也得好好预备,希望你们不要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使朕烦恼!”
三位官员都是心中一凛,对视一眼后,太宰石敬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陛下,微臣并非为了那些烦心事而惊扰陛下,实在是因为使尊殿下降世的消息乃中州臣民之幸,应该将这个消息利用到极致才行。”他见姜离脸色稍霁,又趁热打铁地建议道,“殿下一个人在钦尊殿里谋划也不是办法,不若让殿下高居车内,和华都百姓打一个照面,然后按例祭天,以安民心则更佳。如今有不少心怀叵测者在华都内大肆造谣,谎称陛下非天命所钟之主,不可能得使尊殿下之助。只要让殿下登高一呼,自然会应者云集,对于之后的朝觐也是大有裨益。”
这都是三人计议好的话,因此太傅张谦和太宗安铭自然也是上前附和。安铭自然是极力夸奖练钧如的礼仪风范,“陛下,使尊殿下虽然出身山野,但举止有度,仪态端方,比之那些世家贵族子弟不逊毫分。倘使让他在中州民众面前露面,自然会令他们钦服。百姓对于使尊殿下的崇拜由来已久,一直让殿下居于深宫,对于民意并非好事。再者,使尊祭天乃是名正言顺之举,还请陛下明鉴!”
太傅张谦想起练钧如在藏书楼中日夜苦读的情景,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陛下,太宰大人和太宗大人所言皆是老成持国之言,使尊殿下的风范,外人一看便知,用之收民心自然是上上策。殿下一旦有亲民之举,则上可为陛下安定民心,中可为陛下收拢贤士,下可震慑诸侯,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要派出甲卫好生保护,殿下安全自可无虞。”
姜离的脸色一连数变,最终略带着犹豫地点了点头。倘若伍形易仍在华都,他自然会二话不说地答应,可是,这个武力非凡的男人居然不见踪影,万一事机有变,其他人能应付得过来么?御城中守备森严,即使四国的人再有本事也难以渗透,可是,这大街之上就说不准了,谁知道百姓中是否混有奸细?然而,姜离却在三位臣子巧舌如簧的蛊惑下动了心,石敬、张谦和安铭三人自然是带着欣喜的心情快步离去。
为了表示郑重,姜离竟是直接委派了三公和六卿中的三左前来和练钧如商议。练钧如虽然对这等权谋有一丁点认识,却哪里禁得住那六个官场上的老狐狸苦口婆心地劝说?足足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接受了姜离的安排。侍立一旁的孔懿早已面色铁青,却碍于目前的身份无法开口驳斥,待到那六人离开之后便立刻责怪起练钧如的莽撞来。
练钧如本意是想靠此举暂时安定民心,顺带看看是否有贤才能人,此时一经孔懿提醒,立时想到了其中的巨大风险。他如今早已是众矢之的,当日虎头的遭遇仿佛仍旧历历在目,那么,他又如何担保自己这个冒牌货不会重蹈覆辙?不过,孔懿口口声声地待伍形易回来再作抉择却惹恼了他,他也许可以勉强接受其他使令,却分外容不得那个男人。无论是在他面前故作恭敬的言谈举止,还是从外人口中听到的其他事迹,都让他更加忌惮和痛恨伍形易这个人。
“孔懿,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我有拒绝的余地么?”练钧如突然冷笑道,“陛下派了这六位元老重臣前来,只是为了给我颜面和台阶,倘使我真的拒绝,外人会如何看待?如今四国朝觐在即,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那件事做准备,这一次的安排也不过是幌子,重点虽在民心民意,却仍有震慑诸侯之意。伍形易虽然暂时不在,但你们这么多人如果还护不住我,多他一人也是无用。”
孔懿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变得无比强硬的练钧如,须臾之间便明白了其中关键,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深深的忧虑。自打她刚才说出伍形易三字后,对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显然,练钧如并没有消除心中的芥蒂。然而,她也知道练钧如的话确实有道理,八大使令这些年虽然屡建奇功,却仍不免为他人所忌,就是天子姜离应该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属下便立刻去联络其他人。殿下,你也最好准备齐全,中州之中本就有不少各国人士为官为民,这些人却不见得使用武力,说不定会用棘手的问题发难,你若是应对失当,就会有损自身威望,还请殿下多多注意。”孔懿沉吟良久,终于决定冒险一试,但还是不忘提醒练钧如其中关键。
“民心,民心?”练钧如待孔懿离开后,突然喃喃自语道,“自古得民心的不但有明君,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枭雄未得天下之前,都知道民心可用,拼命向民众示好;一旦坐稳龙床,却都是视民心如洪水猛兽,谁都不敢过分重用得民心的臣子,就怕为人取而代之。哼,若非中州目前情势紧急,天子又岂会出此下策?那提出建议的三位臣子,究竟是想要助我,还是想要害我?”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三章 民心
众多带甲兵士在街头张贴的榜文顿时在华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使尊祭天之事。尽管前次华王姜离率群臣在御城中的钦尊殿会见使尊之事早已传开,但对于小民百姓而言,谁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不仅如此,好事者纷纷传说起四国诸侯的朝觐来,甚至有人指认,朝廷的这一次造势,就是为了能够安然度过这一次的朝觐。
榜文上的日期订得颇有些巧合,正是象征民间团聚之日的中秋佳节。不仅如此,华王姜离还另外下了旨意,赐予新任使尊练钧如阳平君的爵位封号。不过,这使尊与华都百姓的第一次会面自然不会放在晚上,自八月十五的清晨起,中州内外的军士就忙碌了起来,净街,洒扫,警戒,巡视,一队队的人马看在百姓眼中,无不透露着一种谨慎郑重的意味。
直到巳时,由二百甲士为前导,一驾华贵的马车徐徐自御城内驶出,高坐在驭者之位的,竟是司掌军赋军政的司马姬毓泰,只见这位早年曾经力抗四国大军的武将神采飞扬地驾驭着马车,一双锐目时时刻刻地打量着人群中的各色人物。
“看,那一位便是传说中的人物了!”人群早在马车驶来时就纷纷跪倒在地,只是一双双不安分的眼睛仍旧肆无忌惮地朝马车中人打量过去。由于姜离事先早已吩咐一切务必隆重,因此这一驾马车比诸寻常要高大宽敞得多,丝织幔珞顺着车顶华盖垂下,却半点没有遮挡里头的人影。不少百姓都看见了里头端坐着的那个人,心中愈发好奇,谁都无法断定,那个看似寻常贵族的少年是否能真的拯救中州于危难。
练钧如自一大早开始就被一群仆婢折腾得不胜其烦,光是更衣配饰就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更不用提太傅和太宗两人在他耳边唠叨的叮嘱之语了。可以想见,倘若这一天华王姜离不是偶感风寒无法到场,那他耳边的鼓噪还得再多一倍。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尽管端坐于车中,但外头百姓的只言片语仍旧不时传入他的耳中,其中不乏怀疑之语。此时此刻,他并不知道跪坐于身后的孔懿和另一个使令是什么神色,唯一可以控制的便是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外人看来,那位马车上的使尊大人无疑是冷静自持的。
使令蒙辅和常元不安地跟在那一驾马车之后,右手已是不约而同地扶上了腰间的剑柄。只是区区一刻钟路程,他们就已经发现了隐在人群中的几帮可疑人物。尽管对方的杀机内敛,但他们俩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今次伍形易突然离开了华都,他们拗不过姜离和练钧如,只能勉强同意了这一次造势,心中却是极为忐忑。可以想见,万一出了一点纰漏,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更加凶险的危局。
马车在一处转角的地方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然而,只是那一刻间,角落中便窜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形相当灵活,恰恰避过了前头的二百甲士,竟是直冲着马车而来。外头观望的百姓中已是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却没有任何人看好这种鲁莽的举动。毕竟,要以孤身一人行这种大逆之事,成功的几率实在太小了。此时,侍立在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已是寒光满面,一只手已是握紧了袖中的短匕,她已是打定主意,一旦发现对方有行刺之意,便立刻下手格杀。她的眼力颇佳,早就发觉来人并不高明,因此只是稍稍向前挪动了一步。
正当甲士发现有变,急停之后打算拿下来人时,那个瘦小干枯的人影突然扑倒在马车之前,双膝跪地大声嚷嚷道:“使尊殿下,请你救救小民一家老小吧!小民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没钱托人推荐入仕,只能作了城外凤头村的农户,想不到如今这地全都让人家占了,日子没法过了!官府说,小民是上告无门,那些地都是各国权贵在中州占下,里头的主人都和王室有亲!可怜我们凤头村一共三十户人家,连夜被人赶出了家园!”他仿佛没发现即将及体的利刃,仰天悲呼道,“现在华都城外已经没有多少农户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有的百姓都被这凄厉至极的喊冤声刺激得毛骨悚然,一个个都露出了兔死狐悲的表情。中州之中世家权贵甚多,所谓的大权也都掌握在少数几人手中,然而,各国派驻在中州的虽有不少人,但多数都是质子一类的人物。若是此人言语当真,那么,背后的黑幕便不知有多深厚,毕竟,中州自己的权贵占地尚且情有可原,但任由四国所属在华都之外占地,这后果如何,内情如何,又岂是一言两语能够分辨得清楚的?
驾车的司徒姬毓泰已是完全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大肆为练钧如造势的时候,竟会在街头公然揭出这样一件公案。由于四国实力日强,本应是处于质子身份的各国贵胄都是颇不安分,时时希望得以立功返国。而这些人都是出手阔绰的贵公子,结交起中州官员自然是轻松易行,久而久之,就连华都附近的土地也染起指来。
那些甲士可不管这拦驾的人是何等来历,他们行前就得了华王姜离严命,不能让练钧如受到一星半点损伤,因此将瘦小的中年人团团围住之后,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便冲上前来,一人拽住他的一个胳膊就往下头拖。
那中年人却仍旧不肯放弃,口中的求告之声愈加凄厉悲惨:“殿下既然出世,就该为我中州民众作主,又岂能让这些小人胡作非为?小人既然读过书,便不能继续忍气吞声,只能趁着殿下巡视之际冒死求告,请殿下为死难的百姓伸冤啊!凤头村上上下下三百二十七人,如今只剩下了二百五十二人,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都被人留住了!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开眼!……”他的声音猛地嘎然而止,原来,竟是那两个大汉粗暴地在其口中塞了一团破棉絮,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不住传来。
“通通住手!”练钧如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愤怒,突然大喝一声道,“此人虽然行迹鲁莽,却是情有可原,先放了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插手,但是,当他刚才不经意地瞥见人群中的反应时,却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他竭力回想自己当日的遭遇,面庞上已是浮现出了阴寒的杀气。没错,这是乱世,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然而,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倘若他一味装聋作哑,那他这个泥菩萨就只是一尊泥菩萨,上不得台面!
他不顾身后孔懿的劝阻,示意身前的姬毓泰先行让开,便起身快步走下了车驾。孔懿见阻拦不住,连忙加紧步子上前跟着,唯恐路边有人行刺。姬毓泰本能地觉得不妥,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觉得哑了词,只得目视马车旁的几个护卫好生扈从。练钧如竟是亲自走到那个中年男子身前,排开两名左右挟持的甲士,缓缓伸出了手。他并不认为对方怀着歹意,不是亲生经历,绝不可能发出那样绝望的悲号,更何况对方始终声称是一个读书人。
魏方已是完全惊呆了,他自打看了榜文后就是存了死志,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事情上达天听。当他看到甲士的斧钺时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谁料最终会听到了那个喝止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个向自己伸出手的少年,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四章 悦服
魏方突然省起对方的身份,不敢握住练钧如的手,直接翻身俯伏在地。“小民冒犯殿下车驾,罪该万死,但是,华都城外流离失所的民众已经有成百上千人,请殿下慈悲为怀,替他们讨回公道,小民死而无怨!”他重重地碰头不止,额角已是血迹模糊。旁观的百姓从练钧如下马车的那一刻起就止住了喧哗,谁都想知道,这位刚刚背上使尊重责的少年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一切。
“你放心,本君既然听说了这件事情,便决计不会袖手。”仿佛是为了使对方安心一般,练钧如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你抬起头来回话,也让华都民众看看,敢于公然拦截本君车驾,并直言是非的是什么样的硬汉子!”他的这一句话说得格外响亮,顿时,百姓的兴致高昂了起来,后头的人都纷纷踮起脚来,想要看看那位拦驾的汉子是何方神圣。
魏方心中激动,又重重叩首后方才挺直了身体。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此人的面目,只见他面色黝黑,如同刀刻般的皱纹密布在额首颌间,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然而,仅仅从适才他求告时条理分明的言语中,人们便能够确定,他确实是一个读过书的人。魏方没有左顾右盼地窥视周围众人的表情,只是朗声奏道:“殿下夸奖,小民不敢当。民不与官斗,小民本不欲挑动事端。无奈那些人竟是将吾等农户视若猪狗,只得大胆冒犯殿下车驾。”
“唔,本君且问你,你是中州人士么?”练钧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愈发平淡,但脸上却带着仿佛不合时宜的阴沉。侍立在他身后的孔懿心中微动,不由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目中的惊诧显露无疑。后方的姬毓泰也是脸色铁青,此时此刻,他就担心练钧如过于沉不住气,一旦手段言语过于激烈,怕是立刻就会挑起战端。
“是,小民自然是中州人士!”魏方尽管并不知道练钧如所问何意,但他仍旧是大声答道。
“很好,中州百姓的土地被外人所占,各位应该都听清楚了。”练钧如环视左右,面上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本君闻听四国诸侯朝觐在即,分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奇事。想四国诸侯送宗族子弟至中州,都是为了交好王室,不料想其中竟有这等卑劣之徒!强抢百姓田地,这种行径无异于强盗!”
他没有理会孔懿在耳边的提醒,又换了一种莫测高深的语气,“四国共尊天子已久,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的传闻,今日在场的应该不止中州人士,还有各国的显贵使臣夹杂其中,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这样的奇闻?说起来,本君深知周侯开明,商侯贤德,应该不会放任这等扰民乱民之举;而炎侯豪爽,夏侯多智,其属下也应当不会有这样目无法纪的小人!”他一口气为不在场的四国诸侯都奉送了一顶高帽子,这才冷笑道,“来人,传本君之命,速去华都城外凤头村,待事实分明后,将那些打着各国名义的奸徒全部押起来,等四国诸侯朝觐之日,由他们自行问罪!”
那些本来担当护卫的甲士见练钧如突然如此发号施令,不由面面相觑。一个领头的突然发觉这位少年使尊的犀利目光朝自己射来,早就被撩拨起来的心火顿时更加旺盛,一翻身跃下马背,答应了一声后便招呼起本部人马,呼啦啦地策马奔出城去。其他人都没想到有人动作如此之快,不由全都愣在了当场。
练钧如这才勉强定下心来,他刚才突然出口下令,其中风险极大,倘若无人遵从,那这威信不免就打了一个折扣。好在魏方先前的悲号感染极大,他又早就看到不少甲士的脸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之色,因此便有意望向其中一人,果然收到了一点奇效。
他见人群中一时议论纷纷,又上前扶起了魏方,这一举动更是引得百姓一阵喧哗。“诸位中州父老,本君涉世未深,骤担大任怕有不称职之处,因此还请诸位多多提点。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假托四国诸侯的名义恣意妄为,不仅害了我中州百姓,还伤了列国诸侯的威名!中州立国以来,天子居中号令天下,诸侯持镇扼守四方,此为天道,亦为人道!本君早有听说各色谣言,涉及列国权贵诸侯等极多,几乎不堪入耳。本君虽然只是粗通天下大势,却不会忘记天赋之责,若真有来犯者,当年的前车之鉴犹在!”
尽管不少百姓并不太明白练钧如的言下之意,但其中的读书人纷纷高声附和了起来,甚至还破天荒地对身边人解释一二。仅仅是片刻,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欢呼,毕竟,中州百姓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使尊之威,如今听练钧如信誓旦旦,哪有能耐追究其中真假,满心以为这位少年使尊真有传说中的大能,心中性气顿时高昂无比。
夹杂在人群中的各国谍探和使臣却都是惊疑不定,使尊数百年未曾现世,他们早就断定练钧如乃是假货,然而,他们此时竟是越看越像。不仅是因为那贴身佑护的众多使令,还有其他中州官员大异于平日的神情。就是刚才那简简单单的一些话语,奉承列国诸侯是假,警告和敲打却是真,而且言辞之间隐约可以分辨出凛然怒气。相传历代使尊虽有大能,却从未动过四方诸侯的主意,只要列国秋毫不犯,按例朝觐,则中州列国各安疆土,鲜少爆发战事。而一旦真有哪一国动了歪心思,则王军对敌时也从不留情。
练钧如满意地看着人群中的反应,这才转头吩咐甲士们保护好魏方,将其带入钦尊殿。他适才故意将列国诸侯的干系撇清,其中颇有强词夺理之处,那些小民百姓和迂腐书生也许会受骗,其他人却是应该知道言外之意。而魏方即使曾经读过书,为农户多年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敏锐,可他分明看见对方的脸上有过一丝异色,而且未曾有半点的胡搅蛮缠。只凭这一点,他便想对其详细盘问一番,不管如何,他如今并不能轻易步出钦尊殿,与其相信别人,还不如从魏方的口中套话更加牢靠。
车驾又开始重新行进,练钧如的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大街,果然发觉众人的目光有所改变。仅凭这一次的处置,要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确实不可能,但是,只要能在众人的心中种下一点悦服的种子,那么,他这个使尊才不至于永远是傀儡。
伍形易为人不可琢磨,尽管练钧如不知道对方究竟去了哪里,但应该也是为了应付四国朝觐之事,那么,自己目前的行为举止便没有逾越本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谎言何时会被揭穿,然而,他曾经在藏书楼中接触到诸多使尊先辈的语录,逐渐摸清了这些人言谈举止的精要。正如华王姜离所赐佩剑一样,用之则锋芒毕露,藏之则锋芒内敛,他也应该表现出同样特质才能够取信于人。当日谒见华王姜离时,中州三右齐聚,却无一人看穿他的伪装,足可见他的身份还经得起推敲。
“殿下,今日你做得很好!”一个清冷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耳畔,“属下诚心诚意地希望您能够以这种状态面对四国君侯。”练钧如倏地转过头来,目光正好抓住了孔懿脸上一闪而逝的微笑。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五章 祭天
什么叫做民心,什么叫做天意,练钧如终于有了深切体会。他前世身处宫中,面对的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脸孔,而在这里也是形同软禁,对于外间民众的感受,就唯有那些已然丧命的村民而已。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微笑和企盼的脸,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畏惧,难道,他就真的必须像那伍形易所说,镇压住这天下之局?
车驾的终点是位于华都城中的灵枢之台,相传,这里曾是历代使尊和身具大能的巫者告祭天地之所。练钧如身穿黑色冠服,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步拾阶而上,步履却不知不觉地沉重了下来。那看似可以接天的高台,是否能真的听见天意?
灵枢之台高二十七丈,左右各八十一步,皆取极致之意。华王姜离事先便在附近设下了重重岗哨,灵枢之台上还另有宫中禁卫二十七人,以为使尊护佐。除了伍形易之外,其余七大使令尽皆随侍在练钧如身后,脸上一片肃穆。此时此刻,他们分外期待天公予以预示,相比而言,他们当初成为使令时尚且能够获得不可思议的能力,又何况练钧如?尽管曾经亲眼看见过倒在血泊中的虎头,但这些天以来,他们宁可相信练钧如才是真正的使尊,即使那也许是自欺欺人。
练钧如一振袍袖,缓缓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拈过一束线香。透过面前不远处的栏杆,他依稀可见下头的民众纷纷跪倒,口中都在呢喃着。这一刻的居高临下,他仿佛骤然成为了云端中的人物,俯视着尘世的芸芸众生,这突如其来的感受几乎令他动摇了起来。就在心神恍惚之际,他的心中倏地涌来一股怒意,随即便重重地咬住舌尖,这才回复了灵台清明。
情知自己刚才几乎迷失的练钧如立刻镇定心神,仰天祷祝道:“苍天在上,我练钧如在此谨诚祷祝,唯愿中州社稷永泽,百姓太平安泰。如今天下烽烟不断,祸殃朝野,望天公体察民心,还人间净土!”也不知是身后的几个使令使了什么花招,他的声线远远飘了出去,在场百姓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立时伏跪于地,一个个都诚心祈祷起来。这是巫蛊盛行的时代,练钧如以使尊之身亲自祭天,又有几个百姓敢不信此中关键,因此祷祝声中,十有八九都是小民百姓祈祷平安的声音。
人群中夹杂着的各国谍探却都是嗤之以鼻,四国诸侯虽然也笃信天意星象,却不信这样简单的祈祷就能上达天公,因此对于华王姜离安排的这种造势之举并不以为然。然而,仿佛是老天听到了那虔诚的祈祷,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间或可见隐约的电光。
湛蓝的长空中瞬间被乌云遮蔽,那铺天盖地骤袭而来雷鸣电闪顿时激起了灵枢台下的一片喧哗。几个心思机敏的谍探趁机高声叫嚷道:“天公示警,天公示警!华王无道,天谕雷公电母示警!”他们这一嚷嚷,场面顿时全然乱了,而高台之上的练钧如等人同时呆若木鸡,孔懿和其他使令心中都是轰地一声,仿佛五雷轰顶般无法动弹。
谁都没有想到,在向来少雨的中州,竟会在此时此刻降下这一场不合时宜的天赐甘霖。在这种电闪雷鸣的奇景中,就连不信鬼神的练钧如也几乎认为是自己触怒了苍天。须臾间,他想起了那场将自己带入此地的风暴,同样是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同样是这样的雷声阵阵,电光闪闪,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喝道:“天公,倘若你真的认为吾等有罪,那就将劈下天雷,我愿以一身承受!你来啊!”他禁不住内心的悲哀和愤怒,撕心裂肺地大喝道,“来吧,就将所有罪孽归于我一身,哈哈哈哈!”
仿佛是为了映衬他的话,一道粗大的电光突然如灵蛇般自空中跃下,竟是朝着练钧如的身上劈去,后面的孔懿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练钧如即将在这天怒之中烟消云散。电光火石间,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只听一声:“开!”那电光便像通灵一般变换了位置,重重地砸在高台下的人群中,无巧不成书,那几个适才还在嚷嚷天公示警的人顿时化作了一团焦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唯有练钧如仍屹立在香案前,滚滚笑声仍无止息之意。
孔懿见事机可为,连忙趋前一步,冲着台下一众百姓道:“天公已然降下警示,这些人心怀叵测,污蔑陛下和使尊殿下,因此便在天雷下无所遁形。殿下得天之助,自可襄助陛下匡扶王室!”她随手抓起香案上本来用以焚烧祭天的榜文,高高举起道,“天公已颁下诏令,佑陛下子民永享太平安泰!”她这般装腔作势,其他使令哪个不知机,同时放声道:“天赐谕示,佑我中州!”
百姓们哪里知道其中蹊跷,先是见练钧如祷祝时天空突变,又是见闪电劈死了那几个随口嚷嚷的人,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此时他们再听孔懿和其他使令信口开河地这么振臂一呼,立刻又来了精神。“天赐谕示,佑我中州”的嚷嚷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响亮,一时间,竟是似乎整个华都都在震动。
练钧如的笑声早在孔懿出口说话时就嘎然而止,看着和自己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情景,他不由仰头往空中望去,心中已是一片清明。既然连老天都未曾降天雷劈死他,那他就绝不能死于常人之手,这真可谓是天意,天意!他就不信,前世碌碌无为,任人摆布,换了一个身体还是不能逃脱傀儡的宿命!他眯着眼睛仰望着大雨倾盆的天空,倏地发现头顶出现了一个黑点,瞳孔顿时猛地一收缩,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黑点愈来愈大,几乎是顷刻间便砸到了练钧如的面前,这大为蹊跷的景象让侍立在他左右的孔懿和使令明空大吃一惊,同时出手往上攻去。谁都难以相信,就在这雷雨肆虐时,还会有人乘异禽自空中展开偷袭。两人重若雷霆的一击同时中的,却是如击败革。那人像是丝毫未曾醒觉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那青石板顿时发出一阵碎裂声。
“不要杀他!”练钧如近乎本能地止住了孔懿和明空,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那电光即将及体时,空中想起的那一声暴喝。“今日之事收获颇丰,你们将他带回去,待他清醒之后再作计较。倘若我没有料错,他应该不是四国派来的刺客!”
灵枢台上的突然一幕只有极少数人看见,大多数民众仍处于无比高昂的情绪中。他们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祭天,又有几人能亲眼看见天公发怒的威势。练钧如毫无畏惧地沐浴在电光中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刻在了人们心中。在他们看来,这位使尊殿下能够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甚至说出将罪孽归于一身的言语,便再也不存在任何可疑之处。笃信神明的中州百姓,终于决定开始信奉一个活着的神。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六章 质子
名义上,四国都会遣贵胄子弟在中州为官,但那些官职大多都是一些虚职。换言之,被委派驻扎中州的大多是在国内郁郁不得志,或是为人排挤的王侯子弟而已。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会在中州挥金如土,希望借着交好朝中权贵在中州置下一片势力,那将来无论是回国还是为官,日子都会好过得多。不过,如今的四国质子俱是身份非常之人,也以往又大有不同。
在四国质子之中,论身份和气度才干,最显眼的就是商侯汤秉赋的侄儿——信昌君汤舜允了。此人出生时便有异相,长成之后更是仪表堂堂,能文能武,却偏偏招了商侯之忌。几次为了馆清宫中名不副实的贤士上书劝谏之后,汤舜允便失了商侯的欢心,最后在五十护卫扈从下,被遣送中州为质子,担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夫职衔。
祭天前的那一场闹剧很快便传入了他的耳中,相比其他人认为练钧如过于鲁莽,他却嗅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作为一个曾经在权谋斗争中的失败者,汤舜允已经琢磨出了一收一放的道理。作为一个曾经的乡间少年,练钧如骤然获得这种地位,无论是真是假都极不牢靠,倘若再不搭理那个拦驾喊冤的农户,怕是一转眼就会失尽人心。那么,他对此事的处置尽管草率,却能够获得民心,至于四国诸侯那一头,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汤舜允想着想着便心中一动,起身吩咐随从道:“备车,本君要入宫面圣!”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取来朝服,匆匆穿戴完毕后便疾步向外走去。这个时候,谨慎已经没有用了,倘使不能趁机结交大援,怕是到死,他那个伯父也不会让他回国,老死华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王宫之中,姜离看着面前的太宰、太宗和太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无需谢罪,练卿的处置也并无差错。”他瞥了瞥面色沉静,端坐一旁的练钧如,又换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华都城内,这些列国贵胄还不敢放肆,但是在城外,他们便肆无忌惮了。哼,分明是为质子,还要如此张扬,简直是欺我中州太甚!”
练钧如见三左仍然跪在地上未曾起身,只得起身趋前一步道:“陛下,此事我未及深思,处置之处也有偏颇之处,却与三位大人无关。那拦驾鸣冤的魏方已经被我妥善收留,至于这件事情的缘由,也不必再加深究了。”他见太宰石敬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便微微一笑道,“祭天之时突然现出奇景,实在是惊煞了我。陛下得天洪福,又何必再心怀懊恼?”
姜离的脸色稍霁,觉得自己先前的斥词也太过分了一些,毕竟,将这些事情归罪于石敬三人也并不妥当,在练钧如面前迁怒太过,到时便会有不小的麻烦。他缓步上前,竟是亲自一一搀扶起了三位重臣,这才面色凝重地道:“朕适才的责备之语虽然过了些,却都是肺腑之言。你们身为国之元老,便绝不能放任这些列国贵胄把持过多。如今四国朝觐在即,若再不能多加抑制,到时恐怕会祸殃长远。”
他正想转头对练钧如说些什么,就听外间内侍恭声禀报道:“启禀陛下,朝议大夫,信昌君汤舜允求见!”这一声奏报之后,除了练钧如面露疑惑,其他人都是神情一凛,太宰等三人更是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尽是忧虑。
“宣他觐见!”姜离只是沉吟片刻,便下定了决心。这信昌君汤舜允乃是四国质子中的顶尖人物,祭天完毕便急匆匆地跑来求见,其中的缘故便值得回味了。“石卿,安卿,司马卿,你们三人且退下,练卿,你和汤舜允尚未见过,不妨见识一番这位商国贵公子的风范!”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个男子宏亮的声音。“臣,朝议大夫汤舜允,觐见吾王陛下!”大门被两个内侍轻轻推开,只见一个身穿绯衣官服,体魄雄伟的男子缓步进殿,在离众人甚远处俯伏跪倒,叩首三次之后方才直起身来,一双眸子中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芒。“臣叩见陛下,参见使尊殿下!”
太宰三人连忙告退,经过汤舜允身侧时却都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快步退去,而刚刚敞开的大门又立刻封闭了起来。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这才归回御座,绕有兴味地打量着汤舜允的脸色。
“卿家匆匆求见,不知有何要事要禀奏于朕?”他明知故问地开口道,眼睛却瞟向了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的练钧如。但凡面对汤舜允,他便往往将身为天子的尊荣和矜持发挥到了十分。和其他三位质子不同,汤舜允乃是商侯的眼中钉,肉中刺,绝不可能有回国的机会。因此,他在面对其他三位质子时始终以礼相待,却在汤舜允面前摆足了天子的架势。
汤舜允似乎并不计较姜离的折辱之意,朗声奏道:“臣今日虽然未能亲身见殿下祭天,却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难得一见的奇景。天降谕示,佑护中州,乃是天大的吉兆,因此特意进宫向陛下贺喜。想不到能一并见到使尊殿下,实在是臣的福分。”
练钧如本来还在思索此人的身份,突然从姓氏上找到了答案,眼皮不由一跳。他见姜离似乎没有答话的打算,便颔首笑道:“汤卿过誉了,所谓天赐谕示,不过是天公对于陛下勤理国事的恩赏,佑我中州之意只是民众以讹传讹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赐谕示,佑护的是我神州子民,绝非单指我中州,难道汤卿以为陛下这天子之名仅限于中州一隅之地么?”
姜离闻言大悦,他万万想不到,练钧如会如此机敏练达。尽管只是言语上占得些许优势,但是,他这天子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又岂可在一个区区质子身上丢了颜面?他不待汤舜允做出反应,神采飞扬地起身踱了几步,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练卿所言极是,这天赐吉兆,不仅降天雷劈死了恶语中伤朕和练卿的卑鄙小人,也警醒了我神州子民。四方诸侯皆是初代天子分封,自然是遍享天公恩泽。如今卿家也是中州朝官,这恭贺的诚意朕自然领了!”
汤舜允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悦服地叹道:“殿下提点得极是,是臣失言了。陛下得使尊殿下辅佐,自可使四方宾服,万民归心。不过,臣今日前来,除了贺喜之外,便是请罪。”他见姜离眉头一皱,便深深俯首道,“据臣所知,华都城外,炎侯的幼弟阳无忌、周国长新君义子洛欣远、夏侯庶子闵西全,连同臣在内都曾经置有田庄。不过,我等原本都并非中州人士,因此不免为刁奴所欺,名正言顺的置业之举竟变成了扰民。今日若非有人趁使尊殿下祭天之时拦驾鸣冤,臣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见上头的两人仍未有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奏道:“如今此事已是广为人知,不仅败坏了臣的名声,而且还有辱四方诸侯清明,因此臣乞陛下拟一道旨令以示惩戒,臣愿意将先前在华都城外所购田产尽皆献出,以昭显臣的诚意!”
这一番话虽然冠冕堂皇,但姜离已是听出了其中真意。他见练钧如投来一道征询的目光,不由发出了一阵长笑。“好,好!卿家有此心意,不愧为朕的股肱之臣。这样吧,朕今夜设宴,你替朕知会那三位公子,让他们前来赴宴,到时再将此事好好分辨清白,也好还他们一个公道!”
汤舜允见目的达到,连忙俯身应承,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他乃是四国质子中最为年长之人,行事比之其他人更为谨慎,只要看看今夜的架势,四国朝觐的光景便能猜测一二了。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七章 封赠
练钧如出了王宫,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适才他在殿中狐假虎威,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姜离的性子,果然,这位天子并未如人们想象中那样,灭了一统天下的雄心。只可惜照如今的态势,四国能够不图谋中州正朔就已是分外之喜,又哪里来的力量让他们重归王道?他面色凝重地登上马车,待到坐定时却发现往常紧跟其后的孔懿不见了人影,反倒是另一位使令明空换上了普通侍从的装束,面色肃穆地跪坐于他身后。
本想开口询问的练钧如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尽管孔懿随侍多日,等闲却是极少说话,平日也总是端着一张冷脸,让人分外没趣。不过,马车仅行了片刻,他便忍不住问道:“明空,今夜陛下要宴请那四位公子。本君毕竟是初来乍到,他们来历如何都不清楚,如果有时间的话,待会还请你解释一二。”
明空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异色,幸好练钧如没有回头,他这才顺利遮掩了过去。“殿下有命,属下自然遵从!”他应了一声后,仿佛又想起什么,连忙又低声禀报道,“伍大人已经有了消息,不知殿下……”他想到伍形易的吩咐,不由有些犹豫,但要藏着掖着又觉不妥,毕竟,华王姜离似乎对练钧如极为信任亲近,他们若要完全将练钧如撇开,将来的势头便说不准了。
练钧如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他的事情本君不便插手,你们就自行处置好了。”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后,突然更加想念倚幽宫中的父母。这些天诸事繁杂,再加上和伍形易有约在先,他只能命其他人前往探视,实在是有违孝道。自己的命脉操持于他人之手,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难受愤恨的,想到这里,练钧如原本早已抑下的杀机立刻又高涨了起来,好半晌才恢复了面上的镇定。
马车刚刚在御城外停下,练钧如就听得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立刻扭头回望。一众护持的甲卫如临大敌,在首领的一声令下后便排开了阵势,待到看清来人服色后方才稍稍松了口气。明空见那策马奔来的人一身内侍打扮,一双锐目只打量了对方片刻,脸色当即就是一变,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华王姜离驾前最受信任的宦者令赵盐。
赵盐急匆匆地跃下马,几步奔到马车前便跪地行礼道:“使尊殿下,陛下刚才接到了急传,这才忆起了一件要事。殿下双亲都仍健在,按照中州礼制,应该册封爵位已示尊荣。因此,陛下特命小人带来诏令一轴,待为殿下双亲加封之后,便照殿下谕令,赐宅邸别居,或仍旧在御城内居住。”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诏令高举过头,等待着练钧如的反应。
此时此刻,饶是练钧如先前再镇定,也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为了避免麻烦,他对父母只字未提这劳什子的使尊一事,谁想到华王姜离竟骤然下了如此旨意。就在刚才,姜离也似乎没有如此打算,偏偏等到自己出了王宫后才打发赵盐送来这诏令,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多作思考,冲着下头的赵盐点点头道:“陛下厚赐,我自然不敢辞,待到夜晚赴宴时再作谢恩吧。你且起来说话。”
赵盐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来,便欲趋前伺候练钧如下车,却被一旁的明空狠狠瞪了一眼。他虽不知练钧如这侍从的身份,却明白对方定是伍形易的心腹,因此只是装作任事不知,小心翼翼地随侍在练钧如身后进了御城。他自小便跟随华王姜离为宦侍,行事谨小慎微,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他的心中是清清楚楚,所以哪里理会周围人射来的冷冽目光。
练钧如心中烦躁地走进了钦尊殿,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明空打量了过去,想要探知对方的反应。果然,明空见赵盐一副不见人不心死的模样,也着实乱了方寸,只得告罪离去,想来是去和其他使令商议对策。赵盐见最碍眼的人已经离开,举止便不再那么拘束,几步拉近了自己和练钧如的距离,这才一脸谀笑地说道:“殿下,陛下先前是遗忘了此事,心中懊恼不已。恰逢四国君侯来信问起,陛下才想起这件事,立刻便吩咐小人送来了诏令。依小人之见,御城内虽好,却是目标过大,不若为二位尊者在华都城内觅一处清净之地。”
练钧如心知肚明姜离的打算,于是愈发恼怒,只是面上却无论如何都不好发作。安置父母在御城之内则受伍形易挟制,安置父母于华都的其他地方则受华王姜离挟制。总而言之,这两人分明是面和心不和,也不知道中州这些年是如何支撑着屹立不倒的。他一边腹谤不已,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点头道:“陛下好意,我都心领了,还是以后拿主意吧。一时半会,我也实在不清楚他们愿意安居在哪里。对了,陛下巴巴地派你过来,应该还有别的事情,不是么?”
赵盐闻言一怔,随即才强笑道:“殿下真是好眼力,殿下是思量着,待到四国朝觐时,两位尊者怕是也要出席,因此请殿下和他们打一个招呼。这朝觐之礼乃是国之大事,说不定会有人胡乱搅和发难,万一使得两位尊者有所尴尬之处……”
“够了!”练钧如再也难掩心中怒气,倏地转过身来,脸上已尽是寒霜,“本君的父母自有本君照料,倘若他人有意说三道四,那他们最好看清楚那是何人!你回去禀告陛下,若无必要,本君并不打算劳烦二位老人出场。四方诸侯朝觐,贺的是陛下的王命,服得是使尊降世的吉兆,没必要牵扯一堆无关人!”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已是几乎暴起,吓得赵盐连退了三步,这才慌忙跪地请罪。
“你把诏令留下,自己回去吧!”练钧如见赵盐垂首不敢仰视,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明悟。兴许,这个阉人正是奉了华王姜离的命令前来试探,而自己这一顿脾气发的也正是火候。“你想要看的,都已经看到了,想要听的,本君也都对你说了,回去如实禀报陛下就是!”他缓步走到赵盐跟前,扬了扬手中那轴诏令道,“你替本君谢谢陛下恩典,该如何措辞,你应该比本君更清楚!”他言罢便拂袖而去奇Qisuu.сom书,急匆匆的脚步声须臾便在大殿中消失了。
赵盐早已被适才突然出现的威压骇得出了一身冷汗,待到练钧如离开后方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心头充满了无穷疑惑。尽管中州三右分明说这位使尊殿下并非冒牌货,可华王陛下似乎始终存有疑虑,但荣宠却一点都未曾少过。先是赐予“乾吟”剑,加封阳平君,又封赠其父母,颇有些将其高高抬起的意味。千头万绪,赵盐也懒得追究这么多,整理了一下练钧如的意思之后,便一溜烟小跑似的朝御城外冲去。毕竟,今夜的盛宴还得他来操持。
尽管伍形易不在,但几个使令商议良久后,还是答应让练钧如前去见他的父母。一来这本就是不该禁绝的天伦,二来又有华王名正言顺的封赠,他们怎都不好拒绝拦阻。练钧如站在倚幽宫门外,却连一点展开那轴诏令的心思都没有。如今的练氏一家,虽然再不用遭受饥寒交迫的窘境,可也无法安享自由和愉悦。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八章 公子
练氏夫妇的通情达理让练钧如省去了很多麻烦,乍听实情后的惊诧过去后,两人的目光中便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临去时,练钧如的步子中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犹豫,他清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中,除了更加坚强之外,别无他途,毕竟,他只是孤身为战而已。
“殿下,车驾已经备好了,陛下已经派人催促多次,请殿下尽早赴宴!”明空见练钧如神色淡然地步出倚幽宫,连忙上前催促道。在他身后已是多了四个身着黑色长衫,面带黑纱的人影,显然是准备护送他前去王宫。光是这份阵仗,看上去就颇为引人注目。练钧如想到今夜便要见到四国送于中州的所有质子,心中就愈发沉重了起来。尽管先前在车上,明空只是稍稍花了些功夫作说明,其中干碍却让他不得不格外注意。
“走吧,若是让人等候太久,说不定又有人要说本君摆架子!”练钧如仿佛是有口无心地丢出一句话,这才在其他人护持下上了车驾。一旁的明空却不敢怠慢,直到上车还在思考这句话的用意,他乃是八大使令中最富智计之人,平日只服伍形易一个,丝毫不买他人的帐,如今却对练钧如颇为头痛。山野间也能生出这种少年,他算是服了!
既然是夜宴,便不可能只有那四国质子出席,姜离一道旨意,中州三公六卿五官中出席的有大半数,其他不能来的也都遣人告了罪。四国的质子几乎都来得极早,一个个衣着华贵,面上却都是布满阴霾,唯有汤舜允笑容可掬地和其他官员打着招呼,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大宴的场所是在王宫中的崇庆殿,天子御座以下,除了特别为练钧如这位使尊陈设的座位之外,足足摆设了几十张桌案,宫中膳房更是全力开动,应付着这足足上百人的盛宴。不过,华王姜离和使尊练钧如都还未曾到场,这筵席自然就无法开始,三三两两的官员贵族便在一旁谈话打趣,不过都识趣地避开了早先有人拦驾喊冤的事,唯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长新君义子洛欣远毕竟年岁尚小,尽管在家中义父管教极严,但在中州之地却仍是染上了几丝权贵习气,早先一听到自家人被甲士拿了,几乎就要寻上王宫理论,幸得被亲信劝住。这一晚前来赴宴,他便有心将此事闹大,因此旁若无人地对阳无忌道:“无忌公子,如今陛下得使尊殿下佐助,本是令天下安心的大好事。可这位殿下上任的火竟然烧到了我们头上,也未免过分了一些。谁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此地不过是应个景儿,倘若连买田置地尚且要受人管束诟病,这今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的声音极其响亮,一时之间,旁边的不少官员都躲开了些许,就是那些正在谈话的也纷纷止了声音,唯恐惹祸上身。阳无忌也是年少气盛的个性,虽然由于年纪尚小的缘故未曾封爵,但毕竟是生在贵胄之家,极其好面子的一个人,此时便点头附和道:“洛公子所言极是,我等都是取了现钱买来的地产,凭什么说是欺压百姓?难道光凭一个刁民之言就能断定我等有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旁的汤舜允见这两个少年始终在冷言冷语地嘲讽不已,心中不由暗自鄙薄。这样毫无见识的少年贵胄,也不知炎侯和商侯担心哪一点,即便不让这两人在中州为质,凭他们俩的个性,在国内也只有吃亏的道理。身在他人屋檐下还敢如此不安分,这为质之道张扬到了十分,性命不保只是朝夕之事。他一边应酬着身边一个官员的问话,一边注意着其他人的反应,他相信,无论如何,中州都一定会有人前来应付这两位他国公子。
太宰石敬见两人越说越离谱,勉强用克制功夫压着心头情绪,继续神色不变地和身旁的安铭说笑谈天,不时交换着一个心照不宣的脸色。正当洛欣远和阳无忌得意洋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冷漠自持的声音:“两位公子所言差矣,民乃国本,上位者若是不听百姓的疾苦,又何来治理天下的凭据?”
练钧如在外面悄然站立了多时,听到两人出言不逊,心头的恼意就愈发深重了。不过,他早从明空口中得知两人不可轻易得罪,因此勉强让语气显得和缓了一些。“今日本君曾经询问过那个魏方,两位公子的家奴只愿意以市价的四分之一买下这些农户的土地,而且家中一应陈设都不许带走,甚至连眷属都不例外,这哪是买卖,分明是劫掠嘛!”
他不待两人开口申辩,先一步用言辞堵住了对方的驳词,“本君知道两位公子对这些都不知情,因此只是命人扣住了那些刁奴。炎侯和周侯都是明主,两位公子又皆为天性良善之人,而且领着中州官职,应该不会坐视百姓遭难才是。”
洛欣远和阳无忌见练钧如言之凿凿,又将他们的强词夺理全部驳尽,待要指认那魏方是骗子,却又觉太失面子,不由都是冷着脸不作声。练钧如却深知这等贵胄子弟的心性,不以为忤地走上前去,“两位公子他日都是国之栋梁,这等刁奴惑主的事情各国都有,不足为奇。倘若你们处置得好,想来朝觐之日,四国君侯都会对你们刮目相看。须知民心乃天下之柱石,一旦惹起民怨,可是对两位德行有碍。”
阳无忌自幼被人宠坏了,此时虽有人给台阶下,却仍旧是转头不做声,洛欣远却是几乎立刻想起了父亲的教诲,脸上现出了一丝惭愧之色。练钧如心知两人此时还未消除心中隔阂,因此只是一笑置之,正欲和其他人打招呼时,背后便响起了一阵笑声。
“好,好!使尊殿下果然名不虚传,我未曾好生管教下人,以至于出了这样的刁奴,实在是愧疚之至!”一个面相俊秀的年轻人含笑上前,躬身一揖道,“夏国闵西全拜见殿下,多亏殿下明察秋毫,否则此事一旦传入我父侯耳中,还不知要激起多大的风浪!”他一边说一边朝洛欣远两人挤眉弄眼,“洛公子,无忌公子,区区几个刁奴算得上什么,打杀了也就是了,横竖是他们咎由自取!这件事可大可小,你们都是尊贵人,应该也不想将这等丑事传入炎侯和周侯耳中吧?”
洛欣远和阳无忌见这个一向相处得好的夏侯庶子也是这般说辞,脸色都是一变。练钧如见闵西全一副温文公子的模样,不由心生好感。明空曾经说过,闵西全虽为夏侯庶子,平日却是有勇有谋,若非他说服国中元老大臣,亲身至中州为质子,身为嫡长子而无一丝一毫气度和德行的闵西原就可能要遭殃了。听说闵西全的这一举动让夏侯闵钟劫极为赏识,说不定过几年之后,这质子由谁充当还说不准。
“全公子通情达理,本君实在欣慰得紧。其实,这一次事关民生,既然有人拦驾,本君也不好袖手。幸好各位都是列国的少年英杰,若是真遇着那些胡搅蛮缠的人,本君就束手无策了。”他见洛欣远面上一红,而阳无忌的目光中则是掠过一丝阴沉,便隐约觉察到两人性格迥异,此时汤舜允也正好走了过来,四位公子就正好都聚在了一起。
“说起来我和各位的年纪都差不多,唯有允公子似乎更年长些许,彼此过于客气也不是道理,以后得空不妨多多走动,本君也好了解四国情况,如何?”练钧如见汤舜允一过来,其他人就颇有些色变,便笑吟吟地建议道,称呼也变得更加亲近了。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十九章 欢宴
汤舜允闻言现出一丝喜色,神情却愈发恭谨。“殿下得天公谕示,乃是除天子之外最尊贵之人。臣不过是一介常人,又怎敢高攀?”他此话奉承之意显露无遗,其他三位公子都是面色微微一变。练钧如虽然没有格外留心,却也猜到旁人的心思。身为列国质子而对他自称臣子,这汤舜允的克制功夫和涵养可以说得上是顶尖了。
闵西全突然哈哈大笑道:“殿下既然有命,乃是我等的福分,又哪里敢拒绝?”他目示一旁的阳无忌和洛欣远道,“我等都是微末之人,难得和殿下年纪相仿,将来自然应当多多亲近,也好恭聆教益。西全今年已是年满十八,不知殿下尊龄几何?”
洛欣远和阳无忌平日与闵西全时有交往,深知这位夏国贵公子极有心计,再者,练钧如适才在两人面前言语温和,丝毫没有架子,两人心中即便再有芥蒂,此时若还是不给面子,传扬出去便脱不了一个狂妄的名声。
洛欣远也不等练钧如回答,也上前笑呵呵地道:“欣远今年正好十三岁,想来该是最为年幼的一个。”只不过片刻间,他面上的骄色已是无影无踪,“平日在家中,父亲始终管教甚严,那些家奴仆婢也不敢放肆,想不到此次竟会捅出这样的纰漏。正如全公子所说,若非殿下一意周全,此事散布开来对我等都是一个污点。唉,即便如此,父亲若是这一次随同君侯朝觐,也非得狠狠责备我一顿不可!”他一面说一面朝着练钧如深深一揖,“到时还请殿下在我父亲面前多多转圜,如此自可免去一顿责罚。”
练钧如见洛欣远笑意真诚,不由觉得心中一松。“想不到洛公子竟和我同岁,真是无巧不成书。你放心,不过些许小事而已,哪里会惊动令尊。换作其他父亲,想来是向我兴师问罪也有可能,令尊能通情达理就已是大幸了,他若是以此事责怪于你,我一定代为说情。”他说着竟上前拍了拍洛欣远的肩膀,神情极为亲近。两人本就是难得的同龄,一时间自然热络非常。
“全公子竟是年长我许多,今后该称一声兄长才是。”练钧如又转头对闵西全道。他见对方露出谦逊之色,便自嘲似的摇头道,“我自幼没有兄弟,只有父母照料,如今在此地竟也形同孤家寡人。各位都是各国的英杰,人前自然得谨守礼数,可是这人后便不妨事了。如若只有我们几人在场,称兄道弟又有何妨?”
汤舜允知道练钧如是在设法拉近和这些人的距离,不过,这是他最为巴望的事,自然是乐得水到渠成。有了练钧如这个中间人,他和这些各国质子交往稍稍亲密一些,奇Qīsuu.сom书也就没有那么多干碍了,否则若是照先前的情形发展下去,他在中州仍旧是孤立无援。“殿下既然如此,以后只有我们几人的时候,我们可就要大胆僭越了!”他的目光突然直击上了闵西全略带挑衅的眼神,连忙装作不经意地躲避了开去。
阳无忌见其他人都已经开口应承,自知已是落了下风,心中不由有些懊恼。“唉,看来兄侯平日教训得真是没错,我平日行事太过肆无忌惮,今日又没抓到大好时机!”他一边在心中叨咕着,一边换过笑脸凑了上去:“我和欣远的年纪差不多,应该也和殿下同龄,至于全公子和允公子,以后就改称大哥好了!不过,我等长辈之间辈分过于复杂,不妨我们各交各的,免得将来人前尴尬,如何?”
练钧如见起先还沉着脸的阳无忌也终于开口附和,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四国朝觐在即,先前他祭天发生的那档子事就着实棘手得紧。现在四位公子都将事情推到了下人头上,手段虽不光明,却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这也和他在街头硬是强词夺理是一个缘故。眼看气氛融洽,他也就和四人谈笑了起来,言语中颇为轻松,旁人见这五个身份地位皆是碍眼无比的人凑在一块,自然也是知机地没有上前打扰。不过片刻功夫,五人便约定了一个时间,三日之后在闵西全的府邸欢宴。
汤舜允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见侧殿中似有动静,便连忙出言提醒其他人。果然,只听内廷事务官一身高喝:“陛下驾到!”大殿中喧哗的气氛便突然平息了下来,众人纷纷按照既定的位置俯首下拜,练钧如也和四人打了招呼后,匆匆来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却只是微微躬身。此时此刻,他分明感到一股赫赫威严,那并非针对即将到来的华王姜离,而是对着大殿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可以想见,只要四国中的任何一位诸侯能够享有号令天下的实力,御座易主是指日可待的事。
“臣等叩见陛下!”随着华王姜离升座,殿上诸人都参差不齐地高呼道。这一夜,姜离的脸上一扫以往的颓色,竟神奇地现出了熠熠神采。“诸卿平身!”他在御座上坐定后,便微笑着颔首道,“今日盛宴,一是为了慰劳练卿祭天辛苦;二是为了庆祝我神州得天公谕示,降下吉兆;至于三嘛,则是为了四方诸侯朝觐在即,朕也想召集四位公子以图一聚!”
群臣都是明白人,先前根本并未起身,此时听得姜离的一番场面话,太宰石敬领头,中州六卿立刻又是知机地叩首道:“吾王英明,天赐使尊殿下以为辅佐,天下自可永享太平!”姜离身侧立着的练钧如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再看下头的四国公子也都颇有些不自在,他顿时心生蔑视。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的时候,大臣们还只是知道阿谀奉承,即便在他国贵胄面前,也太过分了些。他想起姜离之前的肺腑之词,对于这位天子当初的远大抱负也不禁起了怀疑。无论如何,沉湎于这些溢美之词中的君主,是不可能有多英明的。
姜离面上现出了一丝得意,片刻便又恢复了常态,“好了,你们也不必准备这些颂圣的言语,都起来吧。今日乃是欢宴,国事么可以以后再议,大家不妨试试这些膳夫精心炮制的膳食!”他低头打量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突然指着面前一道只供天子所用的凤鸟拼盆道,“赵盐,将这百鸟朝凤赏赐给练卿,记住,以后但凡这等以凤鸟为主的菜色,在膳房的菜谱中撤去,只供练卿一人所用!其他人不得朕的旨意,绝不可擅用凤鸟图案!”
练钧如闻言愕然,正要开口婉拒,背后便传来一阵剧痛,耳边也传来孔懿清雅淡然的声音:“不要拒绝,这是陛下对你的恩宠。历代使尊殿下皆是以凤鸟为图腾,陛下自然不好再食用状为凤鸟的食物,这也是给下头群臣的一个暗示。”
孔懿是在姜离驾临前一刻才匆匆赶到的,她见练钧如和四位公子相谈甚欢,也就没有上前打扰。华王姜离对练钧如的种种恩遇既让她欣慰非常,也让她忧心日深,毕竟,练钧如应该只是冒牌的使尊,倘若有一天被人识破,那事情就再无收场的余地。伍形易在中州经营多年,如今一旦扶持使尊出世,他的威权便会更隆。可是,照眼前形势看来,练钧如是不是和天子姜离过于亲近了?
“陛下如此厚赐,令我受宠若惊,只能拜领了!”练钧如既然得孔懿提醒,拒绝之意便早已烟消云散,“不过喜庆之日,其他人也兴许有用凤鸟图案的时候,陛下的禁令便稍稍严厉了一些。”他瞥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官员贵族,突然展颜一笑道,“凤鸟乃是我神州的象征,今后诸卿在喜庆之日,这等物事大可不用忌讳,所谓僭越不过在心,不在其行,陛下以为是否?”
华王姜离微微一愣,随即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殿下群臣贵族也随之发出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各自品评着姜离和练钧如那些话的用意。
第一卷 惊风密雨 第二十章 异人
一夜的宴会充满着欢声笑语,但也同样是一场不见刀剑血腥的战场。上至华王姜离,下至群臣贵族,再加上心思各异的四国公子和练钧如,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四国朝觐的前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州虽然积重难返,但好歹还是拥有着神州之中最富饶安定的土地,没有四夷时时刻刻的侵扰,而四国边境的重兵尽管不时有逾矩之处,却由于制衡之力无法肆意妄为,因此并不是那么容易亡国的。
直到午夜,练钧如才拖着疲惫不已的身躯上了马车,这一夜,让他见识了这中州真正的权力中心,还有就是那四个名为质子的贵胄公子。隐隐约约间,他仿佛觉得所有人的头上都吊着一根丝线,所有人都想挣脱那一根丝线,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连华王姜离也是如此。一面享受着“吾王英明”的称颂,一面努力利用着他这个所谓使尊的天命优势,仿佛这样就可以慑服四国。
一路上,他没有和孔懿说一句话,也懒得询问对方究竟去了哪里。这八个使令,名义上都是他的直接下属,却是他最大的掣肘和负担,那一双双形同监视的眼睛,让他几乎无法安眠。踏进钦尊殿时,孔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殿下,伍大人在边关打了一个伏击战,歼灭炎国精锐一千人,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华都!”
练钧如先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脸上尽是惊诧之色。“你,你刚才说什么?”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看上去阴沉冷静的男子,竟会做出这样鲁莽的事情,“四国朝觐在即,他这是什么意思?倘若炎侯到时兴师问罪,陛下那里又该如何置词?”尽管竭力控制着声线,练钧如还是感到自己的声音格外刺耳。
孔懿心有所悟地瞟了练钧如一眼,心中却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缕暖意,不知何时,这位原本心怀抗拒的少年竟似乎接受了现实。话虽如此,她的言语却丝毫不留情,“殿下不是很讨厌伍大人么,倘使他真的惹下大祸,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殿下为何如此忧心?”
练钧如陡地感到心中一凛,确实,伍形易乃是他心中最痛恨之人,按理来说,他应该希望寻到一个由头让对方倒霉,可是,此时此刻未免太不是时候了!不管是幽禁父母还是任人杀戮村民,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倘若和近在眼前的覆亡之祸比起来,所有的仇恨都可以延后。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练钧如逼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了对方的眼神,“现在这个时候,倘若出了什么大纰漏,我就是想溜也溜不掉,就连我的父母也会一起遭殃!”震撼过后,他的头脑已是冷静了些许,因此言语间便不再咄咄逼人,“孔懿,不要卖关子了,你刚才既然说出来就一定有其中用意,究竟怎么回事?你至少得让我弄清楚事实,否则陛下那边一旦问起,我连一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孔懿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由于练钧如身边的人早就被明空以各种借口支使开了,因此她并不担心两人之间的微妙冲突为人所见。她轻轻凑近了练钧如耳侧,如同呢喃般地耳语了一阵,随即便垂手退到了一旁,再也未曾发出只言片语。练钧如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色惊疑不定。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转眼已是过了三日,就在练钧如从闵西全的府邸赴宴归来之后,风尘仆仆的伍形易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兴许是听说了练钧如这些时日在华都的表现,他的态度犹为恭敬了几分,即便是听到练钧如交接那四国质子也未曾出言询问,仿佛是放任不管一般。不过,他对于祭天之时的异景却是小心非常,不仅事无巨细地盘问了几遍,还对练钧如一意救回的那个人分外好奇,只是其人始终未曾醒转,这才不得其门而入。
终于,就在四国诸侯预期抵达华都前两日,昏迷了多日的那个少年终于醒转了过来。伍形易如获至宝地想套话问出对方的底细,却在尝试过三次之后大失所望。那人自从醒转之后,只是浑浑噩噩地睁大着眼睛,却是一言不发,最终伍形易不得不动用秘术逼供,谁知还是一无所获。城府深沉鲜少真正动怒的伍形易几乎想要命人将其处死,却被练钧如拦了下来。不知怎地,他总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让他无法对其生死置之不理。
“你究竟来自何处?”练钧如站在那人的床头,禁不住喃喃自语道。伍形易多番审讯无果,他自然不会想着费神套话,只是仍旧在琢磨着祭天时的那一幕奇景。“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喝了一个‘开’字,随后漫天雷电才改换了方向。说是天意使然,其实蒙骗普通人还差不多,我却是绝对不信。这种役使雷电的传闻,在这里我还从未听说过,倒是曾经……”他说着说着便突然想起一件尘封往事,因此诧异地又往对方脸上打量了几眼,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不会和我来自一个地方吧?”
尽管内心觉得荒诞无稽,但练钧如毕竟曾经听说过,前世之中,曾经有一位号称明方的修道士曾经用天雷轰塌了整个兰州县衙,因此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喂,你是否认识一位修道士?我记得他法号明方……”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原本在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少年突然一个鱼跃,竟是直接翻身下了床,伸手就朝练钧如的衣领抓来。一旁的孔懿见势不妙,连忙一个旋身护在练钧如跟前,抡掌重重地朝对方劈去。
练钧如还来不及叫住手,那个少年却奇迹般地脱出了孔懿的掌风,然后一个踉跄瘫坐在床上。“不可能,不可能!”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明明成功了,那就是师傅说的金丹凝练之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错?那天雷,那天雷分明是别人渡劫时才会出现的……”他看也不看火冒三丈的孔懿一眼,突然抬起头对练钧如道,“我就是明方真人的大弟子严修,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的这句话使得练钧如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荒谬的事情。然而,传说那位明方真人有通天彻地之能,那么,其弟子可以到达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奇怪的。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是无比古怪,这个自称严修的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刚才却说什么金丹凝练的,看来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孔懿,你先出去,我想和他单独谈谈!”练钧如情知自己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因此便动了异样的心思。他也不顾孔懿心中在想些什么,又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吩咐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也看到了,先前伍形易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孔懿最终还是屈服了,然而,她的心里却好奇得很。无论她还是伍形易,用尽了办法都无法从对方口中撬出一个字,为什么练钧如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就能收到奇效?还有,那个所谓道号“明方”的修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猛地发觉,看似普通的练钧如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疑点。
第二卷 四国朝觐 第一章 周侯
华都的王宫之内,一众臣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心中却都是忐忑不已。尽管名义上中州乃是天子属地,他们这些文武官员也应该可以和四国君侯平起平坐,然而,数百年来,中州领地日益萎缩,而历代天子中也没有出现过几个明君,平素也是任用小人,疏远贤臣,到如今只是一息尚存而已。倘若不是四国彼此牵制,怕是顶着一个天子名义的华王早就无法继续在位了。
端坐在御座上的是第四十四代华王姜离,尽管年轻时也曾经立誓要让四国四夷重新宾服王道,但在十年前,一场大病使得这位天子身体无比孱弱,如今竟是连早朝也不时免去,因此甚至有大臣在暗自计算他的死期。须知这位天子虽然后宫嫔妃众多,却无一人能诞育下王子,因此今后少不得要从王族旁支中选出储君了。一旦出现这种状况,难保四国不会暗中插手立储之事,那样一来,中州就名存实亡了。
练钧如立在天子之下的一处平台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他仿佛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一般,每一天都在推敲周围人的话语,每一刻都在想着天下的局势,他几乎能够感到头上生出了白发。这种算计人的日子有多么苦楚,他终于品味到了,可却已经完全无法抽身。他如今的地位和尊荣都是那个身份给予的,一旦有所差错,便是万劫不复,还要牵累无辜的家人。
一群朝官正在胡思乱想中,就听得外间的内廷事务官高喝一声:“周侯樊威擎,携夫人觐见陛下!”这一声通禀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周侯樊威擎治国有道,辖下官吏轻赋税而重民事,是百姓称许的明主。其夫人王姬离幽是当今天子的幼妹,生得美貌妩媚,只是至今未曾为周侯诞下子嗣,也是一大憾事。众臣见周侯夫妇一同稳步走进大殿,都微微低下了头以示尊敬。周侯虽然麾下勇士众多,但轻易不动兵戈,每三年的朝贡也从不缺失,每次都是亲身前来谒见天子,光是这份礼数就极为难得。
“臣,周侯樊威擎叩见陛下,愿吾王万寿无疆!”樊威擎和妻子在御阶前俯伏跪倒,竟是用了臣子谒见君王是最隆重的稽首之礼。廷下群臣俱是大讶,往年周侯虽也前来觐见,但向来都是行拜手之礼,今次突然以最恭敬的礼数跪拜,难道是有什么大事降临么?
中州六卿五官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但都知机地不闻不问,果然,御座上的华王姜离似乎也相当惊讶。“周侯,你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又是三年谒见未曾有失,为何骤然行此大礼?难道是国中有所变故么?来人,扶周侯和朕的王妹起来!”天子既然吩咐,那些内侍自然是忙不迭地上前巴结,如今眼看中州王室是一天不如一天,他们也都不敢对诸侯太过失礼。
樊威擎谢过之后,这才和妻子一同起身。他见群臣面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这才微微笑道:“陛下,臣闻听使尊殿下出世的消息后,倍感振奋,曾与夫人计较过多次。数百年来,八代华王皆无使尊殿下辅佐,这才使得诸侯离心离德,背弃了王道。如今陛下得天命眷顾,臣身为臣子,又怎能不为江山社稷感到欣喜?臣一生勤劳王事,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泰,余愿足矣!臣今次朝觐,不仅是恭贺陛下,也是为了一睹使尊殿下尊容而来,因此以稽首之礼参拜,正是为了表示隆重!”
练钧如见樊威擎锐利的目光朝自己射来,却不觉心情有多少变化。他这一个多月不知见了多少中州重臣,就是四国公子也是攀上了交情,尽管见真正的诸侯还是第一次,胆怯之意却是早已褪去。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象征着中州,稍有差池便会为他人诟病耻笑,他可不想处心积虑创出的一点点局面遭到破坏。
“本君早就闻听周侯贤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练钧如见姜离笑着以目示意,便顺势开口道,“如此真心实意地心忧社稷,确实是四方诸侯的典范。说起来本君出身山野,又是正当年少,虽然骤登高位,许多事情却是还得请周侯指教才是。”
樊威擎一进殿就注意到了华王姜离身边的练钧如,只是一眼,他便已经断定了对方的身份。无论是服饰位置,都足可见华王姜离对其的重视,不仅如此,练钧如仅仅是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局促的模样,气度高雅而淡然,却仿佛是和大殿上的肃穆气氛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格格不入的感觉。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言语间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分外不能理解线报中提到的其人来历,一个区区山野少年,又怎么会突然间具有这样的举止谈吐?须知天下没有一夕可成的贵族,所谓仪态风范,都是需要多年教导才能够水到渠成的。
他趋前一步,微微欠身道:“殿下过誉了,臣只是鄙陋之人,身居诸侯之位已是颇感吃力,又何德何能来指点殿下?”他说着说着便口风一转道,“臣闻听八位使令大人当日为了使尊殿下现世一事殚精竭虑,曾经苦战多时才救得殿下脱险,其中艰辛不问可知。不知陛下是否业已颁下恩赏?如若可以,臣希望能一睹八位大人的风范,以解心中多年所愿。”
姜离和练钧如的心中同感咯噔一下,周侯樊威擎携夫人比其他三位诸侯早了一日赶到,其中缘由绝非只是为了表示恭敬那么简单。如此看来,这位贤名远播的周侯,心底应该还有其他打算才是。姜离看了看神色坦然的练钧如,顿时觉得分外满意,光凭这荣宠不惊的态度,就不是寻常少年能够具有的。
沉吟一阵之后,姜离便开口道:“周侯如此留心,朕也颇感欣慰。先前八位使令确实辛苦了,朕虽有心重赏,他们却是执意不受,朕也就只能罢了这个念头。来人,召诸位使令前来议事!”
已经是年逾六旬的太宰石敬看着脸色各异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数百年了,若不是前几代使尊都在出世不久之后就为人暗杀,中州国运又怎会走到今日的地步?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另一边的周侯樊威擎,眼中却闪现出一丝厉芒,不管如何,他身为六卿之首,绝不会让练钧如再遭到什么伤害。
随着内廷事务官一声通报,众人就见八个相貌各异的男女走了进来,然而,他们的面上全都笼罩着黑纱,显然不欲让人察觉他们的真面目。群臣对这种情况都是司空见惯,唯有周侯樊威擎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情形很不满意。
“参见陛下!”所有的使令齐齐躬身行礼,但并未屈膝下拜。使令虽名义上是中州臣子,却只是使尊的下属,因此即便是在天子驾前,也能够直立回话。“参见使尊殿下!”八人又对着练钧如深深一揖,由于乃是御前,他们不好分出礼节轻重,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姜离示意免礼之后,八人便都直起腰来。为首的伍形易此时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稳重的中年男子,他微微扫视了一眼群臣脸色,便略略欠身问道,“陛下急召我等,不知有何要事?难道是周侯远道而来,有事要和我等商量?”
第二卷四国朝觐 第二章 王姬
樊威擎立时脸色一变,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暗地打量着那个中年男子。姜离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点头道:“伍卿家,适才周侯说练卿能够避免先前历代使尊的遭遇,都是你等的功劳,因此便要求见你们一次。朕思量着你们当初为了隐蔽身份寻找练卿下落,始终鲜少现于人前,现在便无需顾虑那么多了。”
听到姜离称那中年男子为伍卿家,樊威擎便确定此人就是八大使令之首伍形易。传言伍形易出身卑微,但一身本领却是极为不凡,额头的魂印也是觉醒得最早。八大使令来历各异,彼此间往往并不相服,唯有伍形易的命令无人敢违背,足可见其威信之高。想到这一点的樊威擎不由额外注视了对方一眼,不料伍形易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立刻朝樊威擎这边射来,其中还带有一种冰冷的寒意。
“陛下,侍奉使尊殿下乃是我等的职责,既然已经知道殿下现世,我等竭力寻找拼杀也是应当的。”伍形易不卑不亢地答道,他又扫了樊威擎一眼,这才转身一揖道,“周侯勤劳王事,如此关心殿下安危,伍形易在此谢过。吾等虽然自幕后走向了台前,却也会矢志保护殿下。伍形易在此立誓,绝不会让那等卑鄙小人伤害了殿下!”后面一句话煞气极重,顿时让大殿中的其他大臣打了个寒噤。
姜离对此自然没有任何意见,须知若是练钧如现在能够入朝,得到最大好处的便是他这个天子,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力支持练钧如,至于伍形易本人,他却要加紧防备。当下姜离便赞许地点点头,起身傲然道:“朕有练卿这样的人物辅佐,又有伍卿家你们这样的豪杰,四方诸侯和各位朝臣又都是难得的英才,何愁大事不成?来人,赐酒!”
起先侍立在姜离一旁的宦者令赵盐早已匆匆下去准备,此时听得主上召唤,立刻亲自托着一个朱漆条盘,先至御前奉上一杯,然后便至练钧如身前,屈膝跪下,将条盘高举过头用以奉酒,这种罕有的隆重礼节让其他人都是大吃一惊,赵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内侍总管,但他更是华王姜离最信任的心腹,此时行此重礼,不啻代表着莫大的含义。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想起了当日姜离赐剑给练钧如的情景,顿时将两个举动联系了起来。
“小人在此谨祝殿下能还我神州百姓永世太平!”赵盐朗声祷祝道。
由于黑纱蒙面,樊威擎并未看到伍形易的神色,然而,他却注意到后面几人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因此已是心满意足。看来中州的这八个使令着实是非凡人物,既然能够早知一步,那就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如今他走的路就犹如架设在深渊上的独木桥一般,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可比不得炎侯那种粗鲁暴怒的家伙,须知要在天下散布一个贤德之名,所需的功夫比诸打仗更为艰难,他绝不会轻易拿名声去冒险。
赵盐又向伍形易等人一一送上了美酒,而一旁的周侯等人也自有内侍奉上佳酿,一时间,大殿中满是酒香。高台上的练钧如却是神色好奇地看着下头的樊威擎,心中盘算着以后单独面对时该如何应付此人。今日这位周侯只是寥寥数语,就使得伍形易犯下了一个小小的语病,使令之所以能在列国之中纵横,一是因为他们的骑乘博乐鸟迅疾无伦,二是因为他们始终未曾露出真面目,无人认识,如今一旦真的走到台前,其实并不像伍形易说得那般轻易。
“好!”姜离大喝一声,自己先举杯一饮而尽,“朕就在此和各位卿家同庆,望江山社稷永保万年,普天百姓皆享安乐!”
“承陛下吉言!唯愿江山永固,万民安泰!”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随即举杯喝得干干净净。伍形易等人却并未在殿上停留多久,把酒杯放回条盘之后,他们立刻齐齐躬身告辞,竟是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大殿入口中。
“陛下有如此忠诚的臣子,真是天下之幸啊!”周侯樊威擎语带双关地赞叹道。果然,他一言过后,就见华王姜离脸色有异,顿时得意万分。坐在他身侧的王姬离幽除了一开始行礼问安之后,始终一言不发,此时却是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看在其他人眼中,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四方诸侯的封地尽管遥远,但在华都之内都有豪奢的府邸,这也是初代天子的善举,只不过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城,任何一位诸侯都不会感激这种恩遇,身在府邸中反而会觉得无比局促。王姬离幽更是如此,她自幼长于深宫,成年之后又嫁给了周侯,始终都是享受着世间最为贵重的待遇。周国丰都距离中州华都有千里之遥,若是用马车至少也得用去月余,但以三足青鸟代步,不过是两日的路程。饶是如此,见了自己的王兄之后,她还是觉得一身疲累,足足在府中的大浴池中泡了许久才开始打扮梳洗。
此刻,离幽正慵懒地任由侍女为其梳理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顾盼间风情万种,似乎根本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面看去,她的轮廓无比优美,五官中的每一部分都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媚惑之态,就连身旁伺候的那些侍女内侍都是惊艳不已,几个留在中州,久未见过离幽的内侍甚至还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那个梳头的侍女一边拢着那漆黑秀发,一边打叠精神奉承道,“怪不得主上几乎从不招幸那些嫔妾,只是一意地宠着您。夫人当年是艳冠列国,如今也不例外呢!”
离幽却只是微微一笑,刚想答话,就听见一个内侍高声奏报道:“主上驾到!”一众伺候的宫婢内侍连忙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王姬离幽却款款地站起身来,轻舒长袖迎了出去,眉头却不经意地微微一皱。这个时候,她的丈夫突然跑到自己的寝室干什么?
“妾身恭迎主上大驾!”离幽待到近前,只是微微偏身行礼,脸上挂着永不褪色的笑意,“主上初至中州,不去拜访那些元老重臣,也不去和使尊殿下套套近乎,到妾身这里来作甚?若是传扬出去,他人还道妾身不懂得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的道理!”
“夫人还真是不肯放过寡人!”樊威擎爱怜地搂住妻子腰肢,这才开口道,“寡人故意比其他三位诸侯早来了一日,就是为了能够好好看看那位使尊殿下的真面目,想不到今日在殿上能够有那样的收获。若是寡人趁着今日再交结中州臣子,传扬出去,这话可就难听了。说起来,夫人乃是堂堂王姬,不妨会一会那些中州贵妇,比之寡人暗地里会见朝臣可是要稳妥得多。”
离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她和那个高居于至高御座上的王兄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自幼感情本就淡薄,出嫁之后更是只有三年一次的朝觐时会敷衍出几分兄妹之情,自然及不上和丈夫之间的情爱。四方诸侯中,樊威擎虽然算不上最强势的一个,却是最聪明的一个,就是家事上也无可挑剔。离幽虽然自负美貌,却还从未认为自己真能够艳冠群芳,因此丈夫独宠自己一人的缘故,她也是心知肚明。
“主上放心,妾身既然是你的夫人,就绝不会在这些方面让您吃亏。”离幽突然发出一阵有如银铃般的浅笑,“陛下至今尚未有过子嗣,将来的事情还很难说。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指不定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主上心愿得偿!”她突然抬头望着丈夫充满野心的眸子,轻轻地凑上前去,深深吻在对方的唇间。
第二卷 四国朝觐 第三章 雏鸟
见了周侯之后,练钧如便被华王姜离留了下来,两人这些天时不时单独见面,看在旁人眼里便多了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姜离为了表示宠信和笼络,几乎每天都有赏赐送进练钧如居住的御城,若非练钧如年纪尚小,怕是美貌姬妾也会多出不少。
“练卿,今日你见过了周侯,对其观感如何?”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这才挥手斥退了殿中伺候的其他人,只有赵盐侍立身侧,不曾回避。“人道是周侯樊威擎贤名远播,百姓称道,依朕看来,他可以说是四方诸侯中的第一人。”
“陛下所言甚是。”练钧如点点头道。想起适才周侯锐利通透的眼神,他的心中便有几分忌惮。无论言行举止,周侯樊威擎都谨守君臣之道,礼数上更是无所缺失,依照常理,这样的人若不是真正的大贤,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周侯觐见时,群臣都极为礼敬,怕也是因为他在诸侯中享有盛名,又礼尊王室的缘故。周侯夫人又是陛下的王妹,若是论起亲疏来,陛下和他也应该较别的诸侯更为亲近才是。”
姜离却只是置之一笑,“我朝虽然向以宗法维系诸侯,但到如今,这姻亲之道却也已经无甚大用了。嫡亲兄弟为了一个嗣子之位尚可争斗不休,又何况这种靠婚姻联结在一起的同盟?唔,练卿就位不久就能看清楚这些,也是着实不易了。朕听太傅和太宰他们说,那些所谓的中州贤达太过迂腐,不合你的心意,朕便给你特旨,你若是寻访到了贤才,就自己留在御城之内,只需知会朕一声便可。若是这些人能够为朕所用,大可赏赐官职爵位,以收民心。”
练钧如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正好和姜离的炯炯眼神交击在一起,随即立刻垂下头去。“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恕我直言,如今的天下,已经到了礼崩乐坏的时候,那些游子文士,往往只知有各国诸侯,不知有中州王室,轻易不会答应招揽。若无好手段,怕是陛下心意落空的机会居多。我曾经闻听商侯聚士三千,数目虽多,其中却应该也是良莠不齐,不知陛下是想要商侯那般求名,还是只要真正的贤才而不想张扬?”
姜离赞许地看着练钧如熠熠发光的眸子,终于霍地站起身来,伫立许久方才昂然道:“练卿此问甚好,若是照着朕当年的性情,自然是恨不得列国诸侯都知道朕的雄心抱负,如今却是不会再那般年少无知了!天下乱离已久,各方游士无不在寻访明主,这些人中,欺世盗名之辈居多,朕可不想在这些人身上做文章。古来曾有千金买马骨的典故,虽能令四方名士来投,却是张扬太过,不符合中州如今的处境。练卿,朕知你此问之意,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不必担心有什么功高震主之忧,须知天子使尊,自古便是一体,哪有相忌之理?”
练钧如走出王宫时,面上仍旧是带着一缕微笑,即便是如今,对于天下大势,他的看法仍旧是无比肤浅,但是对于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却是明白得一清二楚。伍形易即便手握王军兵权,却也不敢过于妄为,否则便是自找灭顶之灾,毕竟四国诸侯仍在那里虎视眈眈。而姜离虽不是那等雄才大略之主,但在这等时刻,却是他唯一依附的对象。只有保住这位天子,保住中州,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由于孔懿等人已经先期离开了皇宫,因此车驾上的侍者已经换了另一个人。对于此人,练钧如的信任之心还要多些,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次形同作秀的祭天,居然能从天雷中得到这样一遭奇遇。
“严修,如何,这个乱世是否让你感到更加心悸?”练钧如低声对身后的人道,“相比那一个充斥着贪官污吏的世界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乱世。居上者可以随意处置所谓贱民奴隶,四方诸侯可以随意出兵践踏他国国土。换作从前,我甚至无法想象人间曾有过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我说过,你可以选择是否襄助于我。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严修自苏醒后已经是三天了,尽管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仍是时时刻刻处于怀疑之中,对于练钧如的话却没有几分排斥。伍形易等人用在他身上的手段曾经让他感到生不如死,然而,心底的警惕却让他当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自打苏醒后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地暂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道力,只剩下了那点用来防身的武功,凭着这些要在乱世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饶是如此,他也只是答应练钧如暂时呆在中州,旁的便再也不肯开口承诺。他并不清楚练钧如的来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因此仍旧把自己暂时死死地封闭了起来。
说过那句话之后,练钧如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任着车驾前行。然而,他分明能够听到身后严修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即将抵达御城的一刻,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鸟鸣。他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金色的异鸟正傲然盘旋在长空之上,双翼的羽毛在阳光映衬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车前的驭者也是愕然抬头,待到看清之后便失声惊呼道:“旭阳金乌,难道是炎侯已经到了?”
练钧如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以周侯的身份地位,尚且是提前令华都中的府邸备好车驾,然后在华都外弃了骑乘的三足青鸟,通报王宫后方才乘坐车驾进城。仅看适才空中的声势,便知这炎侯为人嚣张,倘若来人只是信使,那排场也是太大了,倘若金乌上骑乘的真是炎侯,那就更为离谱。堂堂一国诸侯,竟连这点礼数都不肯遵从,足可见其人心志。
“不用管这些,你令人把车驾收好。倘使陛下使人来请,就说我偶感不适,今夜无法奉诏!”练钧如淡淡地对驭者吩咐了一声,随即就下了车驾,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不管如何,诸侯朝觐的日子应该是明日。周侯是名正言顺地进城,他确实应该接见,至于炎侯,恐怕就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练钧如此时犹记得当日孔懿说过的话,伍形易在边境歼灭炎国精锐一千人,其中隐情他却是不知道,那就由得别人去应付好了。
还未走到钦尊殿,他便听到发觉前方一阵慌乱,只见几个宫中侍者上窜下跳,似乎是想要捉住什么东西,不由眉头大皱。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决定上前瞧一个究竟,谁料几步上前之后,他便发觉了那四个眼熟的小东西。当日初次上山行猎时,他曾经为了它们吃过那只异鸟天大的苦头,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那几个侍从一见眼前的人影,立时矮了一截,忙不迭地一个个俯伏于地,至于那四只雏鸟则是继续在地上活蹦乱跳。练钧如看也不看地上的众人一眼,只是缓慢地向前挪动步子,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家里和父母的温馨一刻。四只雏鸟仿佛认出了练钧如,竟是毫不避忌地朝他身上扑来,一时间,练钧如的身上倏地便挂满了四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练钧如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爱怜地抚摸了这些小家伙一会,他便招呼了严修和身后的其他人一声,竟是没搭理地上的那些侍者。自从看到这四只雏鸟的那一刻,他便知晓,那只护雏心切的雷鹏,怕是早已陨命。尽管人畜有别,但此时他竟能想象到雷鹏临死那种深切的悲哀,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让四个小家伙落入伍形易等人的手中,想必对方也不会因为四只尚未长成的雏鸟和他为难。
第二卷 四国朝觐 第四章 炎侯
炎侯的突然驾临让华都城内一片慌乱,按照礼制,四国诸侯朝觐之前,须得命人先向天子奏报,随后在城外扎下营寨,等天子诏令下达之后,方可乘车驾至王宫。相比古时诸侯会盟,请天子于郊野再行朝拜的典故,这已经是分外简陋草率的了。无奈如今中州威权日弱,谁也不可能斤斤计较这些事,而炎侯这一次形同僭越的无礼之举,无疑是在中州群臣权贵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炎侯阳烈却顾不得那许多,自打他接到边关急报之后,便知道自己出兵威慑之举为人完全破坏,不仅如此,对方还死死扼住了他的把柄,竟连他派出的信使也全都被拦截,若是被人将其中内容公诸于众,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就要丢尽了脸面。他生性就是暴躁之人,身边人见他气性不好,也没有一个敢于进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上直截了当地降落在华都府邸内。
虽然炎侯舍了后头的大部分护卫匆匆而至,但随侍的十几人中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几位官员之外,还有天下四大门派之一旭阳门的三位长老随行。最最显眼的就是一对形同璧人的少年男女,男的是炎侯义子,又被旭阳门主阳千隽收为首徒的许凡彬,女的则是炎侯独女,有驭琴炎姬美名的阳明期。在旁人看来,这对少年男女看上去颇为亲近,似乎是早已得了炎侯默许的恋人,但无论是旭阳门主阳千隽还是炎侯阳烈,眼前都没有表示任何心意,毕竟,历代旭阳门主和炎侯都是阳氏后裔,这血脉相连的关系牢不可破,所谓联姻也不过是在巩固一下彼此关系而已。
炎侯阳烈一面遣人向王宫送去文书,一面在大厅中咆哮道:“寡人倒要看看,那个小子有什么三头六臂,竟敢出动王军偷袭!难道他还以为是当年的势头么?如今四国鼎立,天子不过就是一个摆设而已,他不知内敛,反而不知好歹地欺到寡人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猛地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了几个自己的臣子一眼,一字一句地道,“寡人不管他是真的使尊还是假的使尊,只要是犯了我炎国利益,绝不会轻易放过!今夜崇庆殿奏对之时,寡人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这个胆量!”
随侍的炎侯心腹,司寇虎钺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主上,万一他们在金殿上将信使传达的密信公诸于众怎么办?如今周侯已是抵达了华都,此人最为较真,平素也是沽名钓誉,怕是会抓着这件事不放。他国都是陈兵边境以作预备,而我国前锋确实已是进入了中州境内,若是被人编排起来……”
“住口,寡人岂会畏惧那些黄口小儿!”阳烈不由大怒,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樊威擎那个家伙不过是靠贤名行骗天下,旁人怕他,寡人可是夷然不惧!若是真的僵持不下,我炎国的军队位居四国之冠,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虎钺见自己的主上已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由暗自叫苦。如今正是非常时刻,倘若真的做下了什么不智之举,怕是其他三国都会乘虚而入。虎钺平日为人虽然也是残暴不仁,欺上瞒下,但对于天下大势还是知道的,又怎敢让自己的主上去碰钉子?无奈炎侯阳烈已是铁了心要为那一千人的损失讨回公道,任是虎钺说什么都不管用。
姜离对于炎侯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是诧异不已,尽管有心将他晾在一旁不予理睬,最终却还是接受了炎侯派人呈交的文书,算是认可了他进入华都。即便如此,姜离仍是在宫中雷霆大怒,一干内侍宫婢都是躲得远远的,丝毫不想沾惹这位至尊半点。直到闻讯而来的伍形易与姜离密会之后,宫中僵硬的气氛才稍稍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