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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牛顿加农炮》》 · [美]格雷戈里·凯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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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要杀国王!”他冲卫兵们吼道,“你们这些蠢货,还看不出来吗?她们要刺杀国王!”

卫兵们仅仅迟疑了一下,对他们来说局势似乎非常明显。

他们冲向古斯塔夫斯,当场陨命。他砍到一个人的大腿,然后回手一剑给第二个人开了膛。

尼古拉斯突然从破碎的窗户跳了进来,双手持枪,面目如死神般冷酷无情。他随即向古斯塔夫斯背上打了一枪。立窝尼亚人惨叫着转过身来,抬起长剑。尼古拉斯用第二把枪在他脸上来了一下,金发男子终于瘫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剩下的三个人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克雷茜才摇摇晃晃站起身;尼古拉斯手里还拿着那两把冒着烟的武器;艾德丽安喘着粗气,蜷缩着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匣子和晶体。尼古拉斯两步跑过房间,把她抱在怀里。“抱歉。抱歉,”他抱住艾德丽安,亲吻她的秀发,“我看到他往窗前走……”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艾德丽安赤身裸体,连忙环视四周似乎在帮她找东西穿。

“哦,我的上帝啊。”他这才注意到血迹和天使。

天使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只是裹住皇帝,用发光的眼眸打量他们。它的眼睛正是国王的眼睛——国王的新眼睛一直都是天使的眼睛。在这充满恐惧的一天中,最恐怖的景象莫过与此。

一个声音似乎从千里之外传来,艾德丽安突然意识到这是匣子发出的乐音。她的听力恢复了。而她的仪器终于对上了国王的频率。

“永别了,我王,”她说着把小球放入凹槽。催化剂触发了与国王同频的谐波,匣子发出白光。天使像雾气一般开始消散,路易赤裸的身躯再度出现在三人眼前。他不断呻吟,双手徒劳地捂在伤口上。

那逐渐升华的天使突然向她飞来,速度快过蜂翼。艾德丽安感觉它像是某种大蛾子。一把黑色的镰刀或是利爪或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兜头盖脸向她劈下。尼古拉斯跳到她身前,但那漆黑如墨的利刃穿过他的身体,咬入她的头颅,就好像他们都不存在。艾德丽安也没有任何感觉。

但她忽然疼得眼前发黑,发现手里的匣子正在融化。

她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被克雷茜和尼古拉斯架在中间,在一片梦魇般混乱的景象中飞奔。目瞪口呆的庭臣、彩绘屋顶、大理石地板、还有红色的闪光——这也许是疼痛从手部爬进脑子的产物。她低头瞥向自己的身体。那只手看起来不太像是手,倒像是某种扭曲的焦黑的……

行了!省省吧!

“我们这是去哪?”她喘息着说。

“一辆马车。侯爵答应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尼古拉斯说。

“不!不,我们不能走!”

“她脑子胡涂了,”克雷茜说,“看看她的手。”

“不。听我说。”她必须让他们明白,“我可以阻止它——那颗彗星。我知道怎么阻止它。”

他们已经跑出凡尔赛宫,进入泛着暑热的夜色中。群星在头顶闪耀,一股干燥的小风带着红热金属的味道吹拂过来。

“艾德丽安,”克雷茜说,“如果我们回头,就会被拘捕,然后处死。你明白吗?我们尝试暗杀国王,但是失败了。我们不能回去。”

“我要回去,”她说着试图从两人手中挣脱,但没两下就被制服了。

“他们可能已经在追我们了,”尼古拉斯说,“来了很多卫兵,但那些尸体会让他们迷惑一下。庭臣们会记得我们经过,并向他们报告我们的去向。”

艾德丽安意识到她身上的睡裙已经被鲜血浸透。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痛苦让她意识清醒。疼痛全在腕子附近,手本身已经没有感觉。

三人跑向马车。艾德丽安放松下来,似乎已经服从于他们的判断。但当她察觉到他们放松了一点后,马上把两人推开,扭头就跑。

她大概跑了三码,然后扑倒在地。

“傻姑娘!”克雷茜喊道,“好了!你在这儿什么也干不成!如果你真知道如何阻止彗星,那就到别的地方去做!”

“我需要法迪奥的实验室!”

“那是不可能的。艾德丽安,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活下去到别处进行研究,你可以……”

“什么?我能做什么?扭转时间的轨迹?”

尼古拉斯从后面紧紧把她抱住,强扭着塞进马车。

她发现自己倒在托尔西身上。

“上帝啊,进来,别叫了,”侯爵斥道。

“我们失败了,”尼古拉斯对他说。

“嗯,”托尔西冷淡地回答,“从你们的样子来看,我估计情势很糟。你们至少伤到他了吧?”

尼古拉斯把车门撞上,马车晃了一下开始移动。“他受了伤。”

“你的仪器没起作用?”托尔西问,“它在马丁身上是有用的。”

“我……我没用它,”艾德丽安说。

“不,她用了,”克雷茜反驳道。

“我没及时用它。托尔西,我知道如何阻止那颗彗星!我正试图告诉国王,试图说服他。”

“哦,上帝,”托尔西疲惫地嘟囔道,“没用。全都没用。”

“她确实用了,”克雷茜重复道,“晚了点,但她用了。”

“是那东西,那个幽灵,”尼古拉斯解释说,“击中了她的手。”

“它也击中了你,”艾德丽安说,“不,它击中的是盒子。我居然没想到,我能通过以太攻击,对方也就可以反击。愚蠢。”

“就是说这个法子行不通,”克雷茜逼问道。

“也许吧,”艾德丽安有气无力地说。

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吱扭扭停了下来。托尔西走下车,掸掸裤子,又正了正头上的假发和帽子。

“我要向你们道别,”他说,“马车会把你们带到米迪的一个小村。你们在那里会得到马匹、补给和假文件,然后就可以进入瑞士。我会给你们一张地图,你们可以去找我的一位老朋友。”

“小姐需要医生,”克雷茜说。

“村子里有个医生。当心大城镇和岗哨,邦当会通过以太收报机将消息传出去。整个法国都会寻找你们。”

艾德丽安试图答话,但她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热。手腕的疼痛几乎无法忍受。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先生?”克雷茜问道。

托尔西苦笑道:“我背叛了我的国王和柯尔贝尔家族。我试图拯救法国,却功亏一篑。但我不会离开她。”

“您是个真正的绅士,先生,”克雷茜说着站起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谢谢,小姐,”侯爵答道,“祝你们好运。我们身后不远处有一座桥。我和我的人会把它毁掉,这会阻断追兵,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逃入乡野。这是我能帮你们的最后一个忙了。”他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德丽安数了数,一共有十个人和他随行,全都穿着黑火枪手的制服。接着她注意到尼古拉斯脸上决绝的表情。

“不,”她用尽全力挤出这句话。

“我会尽量回来的,”他说,“我真的爱你。”

艾德丽安伸手去抓他,但却伸错了手。残肢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她几乎又昏了过去。

“克雷茜,别让他走,”她恳求道。

“托尔西需要人手对付那座桥。我也应该去。”

“她需要你,克雷茜,”尼古拉斯说,“而且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两个人中,你比较适合保护她。”

“可惜这是真的,”克雷茜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多保重,我的朋友。”

“尼古拉斯,”看到他走下马车,艾德丽安叫道。

他愣了一下,闭上眼睛,很费力地应了一声:“嗯。”

“我爱你。求……”

他又摇摇头,眼睛仍旧闭着。“我会回来的。”

尼古拉斯跑出马车没多久,它又摇晃一下开始移动。

“我应该包扎一下你的手,”过了一会儿,克雷茜说。

“随它去吧。我不在乎。”

“艾德丽安,仗着愚蠢的英雄气概舍身陨命的事,留给男人们去做吧。我们要活下去,你和我。我会照顾好你。”

“我爱他,维罗尼卡。”

“我知道。但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有人能活下去……”

“你能看到吗,维罗尼卡?你能看到情况如何了吗?”

克雷茜把她抱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梳理着她的长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说。

“我想。”

托尔西骑在马上,看着尼古拉斯和工兵在桥下安设炸药。早晨的天气终于变得像个秋天的样子,清冽怡人。高大的树木在迟来的凉意中摇摆,满天飞叶落在河面上,犹如片片小舟。

“火药可能不够,”工兵喊道,脸上写满忧虑的神情。

托尔西耸耸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尽力而为吧。”

尼古拉斯从桥下探出头来。“必须够。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托尔西眼光一转。“到这儿来,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走了过来,他的神色焦虑而又决绝。托尔西看着他走近。“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已经爱上这个女人?”他最终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

“嗯,显然这是你的事。你我合作了这么多年,尼古拉斯,我从没见过你的判断力如此失准。”

尼古拉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判断力很正常,”他反驳道,“而且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没能杀死国王。”

“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有些……东西……在保护他。”

“那好,”托尔西说,“如果你的判断力正常,就该骑上马离开,把这座桥留给我。”

“你需要我帮忙阻止他们,”尼古拉斯坚持说。

“不,你不明白吗?所以我才说你的判断力失准,尼古拉斯。如果火药够,国王的人马就会被阻止。如果不够,就不会。还能怎么样?”

尼古拉斯突然心头一亮,他皱皱眉说:“你不在乎能不能拦下他们。”

托尔西笑笑说:“对,我不在乎。我没兴趣为了你的爱人扮演‘桥上的贺雷修斯 ’,尼古拉斯。只是如此一来,别人就会记住我死得体面。你明白吗?”

尼古拉斯舔了舔嘴唇。“你根本没必要去死。”

“哈。尼古拉斯,我这一生都在为国王、为法兰西而活。我太了解巴士底狱了,可不想在那儿度过残生。吾国吾王,不论他们怎么看我,都会知道我死得荣耀。但你没必要留下,我的朋友。”

“我一直忠于你,父亲,”尼古拉斯答道。

“你是个好孩子。达达尼昂把你养育得很好。我为你骄傲。好了,快走!”

正当此时,托尔西留在桥对面的火枪手们忽然一声叫喊,组成两列队形,举起火枪。都是好汉子,托尔西心想,因为他已然看到后面的追兵。

至少有一百名皇家骑兵策马而来。托尔西隐隐感到一丝豪情。他还是柯尔贝尔家的人,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他至少配得上一百骑兵。

“该死!”尼古拉斯咒骂一声,冲向他的坐骑和武器。

“上马,尼古拉斯,我求你了,”托尔西叫道。

“引线还没安好。”

“这无关紧要。上马,孩子。”突然一轮齐射响过,他略一皱眉,这枪是他的人开的。八名火枪手几乎同时开火,随即开始填弹;第二排的人则上前开枪。

骑兵的反击犹如一阵冰雹。三名火枪手倒下了,子弹在托尔西和尼古拉斯周围的树林中呼啸而过。尼古拉斯单膝跪倒,端起火枪发射。托尔西耸耸肩,抽出一把手枪。这件精美的武器是他叔叔留下来的,是一件国王的礼物。

尼古拉斯放下火枪,端起马枪又是一发。

骑兵的第二轮齐射解决了托尔西的火枪手。工兵的尸体倒在河里,大概是被某个神射手打中,或是被流弹所杀。引线还没点燃。

“射击火药桶,”尼古拉斯冲右边挥挥手,语气坚定地说,“你往那边走就能看见。给它一枪。”他说着跳起身,抽出电浆枪和刺剑,冲过桥梁。

托尔西看着他离开,心想尼古拉斯还是不懂美学。他本想昂首阔步站在桥上,举着手枪直面敌人,屹立到最后一刻。

骑兵无意向尼古拉斯冲锋。他们都下了马,枪口列阵成墙。尼古拉斯走到桥中间时,他们开了火。

尼古拉斯身子一拧。托尔西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蹭了过去,肚子上也挨了一下。他低下头,惊奇地看着迅速洇红的衬衣。

“该死,”他说。

尼古拉斯发射手中的电浆枪,略带红色的光弹喷射而出,击中了外围的骑兵。五个人倒在地上。托尔西迎来下一轮弹雨时,尼古拉斯喊了句什么,随即举起刺剑。骑兵队长走出队列,举起手中的武器行礼。尼古拉斯摇摇晃晃地举剑摆出防守姿势。

干得好!他挑战骑兵,为爱人赢得了一点时间。当然,这毁了托尔西自己的计划,等骑兵冲过桥梁时,他会因失血过多,无法摆出挑战的姿势。他叹了气。尼古拉斯是个好孩子,值得做父亲的帮个忙。

托尔西踉跄走到桥边,眯起眼睛看向火药桶,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尼古拉斯,他感到一种既不习惯也不喜欢的骄傲之情涌上心头。

尼古拉斯左臂完全没有知觉,但他也不需要左臂。他需要的是足够的血液来补充从几处枪伤流走的精力。

一个身穿军官制服的人向他行礼。

“我是克里夫斯队长。放下剑,你就会得到礼遇,”他允诺道。

“队长对队长,”尼古拉斯喘息道,“如果你同意和你的人马在这里等待一个小时。我就会放下武器。”

“再过一个小时,你就会因枪伤而死,”克里夫斯说,“如果你现在投降,我会让医师为你治疗。”

“给我你的承诺,我就会马上投降。”

克里夫斯迟疑片刻,接着说:“恕我直言,我没让我的人直接把你砍翻,这只是因为你的勇气和我的荣誉。你和你的同伴们试图刺杀国王,先生!”

“国王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好吗?我知道皇家部队对国王的看法。死在这里的人是火枪手,全都对法国忠心耿耿。为了一个入魔的国王,你还准备牺牲多少人?”

“我的职责很清楚。你的话不会让我动摇。”

“我亲眼看到他被恶魔附体,”尼古拉斯喝道。骑兵中响起一阵低语声。

“放下武器,你就可以把故事讲完。”

尼古拉斯长叹一声。“你是个有荣誉的人,先生。你只要随便撒个谎,就能诓下我的武器。如今这么有良心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我希望是你错了,”克里夫斯说。

“预备吧,”尼古拉斯说,“趁我还没失血而死。”

克里夫斯试探着挥了几剑,敏捷地前冲后撤调整间距。尼古拉斯稳扎稳打,对佯攻应付自如。克里夫斯突然向前一跃,尼古拉斯挑开剑锋,一剑低位攻击刺向对手的小腹。克里夫斯压腕去挡,但尼古拉斯已经撤回剑势,刺剑如幽魂幻影急速避开对手的格档,袭向骑兵队长的咽喉。克里夫斯向后退去,尼古拉斯紧追不放。但不幸的是,他的左腿已然麻木,一个趔趄跪在地上。克里夫斯毫不犹豫——卫队中所有人都知道尼古拉斯斗剑从没输过。他剑尖猛向下刺。尼古拉斯的左臂虽然麻木,但却还能移动。他及时抬起胳膊,随着一股钝钝的震感,察觉到剑刃已经埋入骨骼。他的回击可说仁慈,一剑直入心脏。克里夫斯呻吟一声,倒在地上。

尼古拉斯摇摇晃晃站起身。

“下一个,请吧,”他气喘吁吁地说。

在河对岸,托尔西觉得只有走到火药桶旁边才算保险。手枪在几步远的地方都可能脱靶,更何况他现在身子抖得厉害。但若只有一步远,就不可能射失。他在距离火药桶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因为在这儿他还能看到尼古拉斯的决斗。托尔西看到儿子赢了一场,不觉点点头。他随后走过最后几步,把枪管顶在木桶上。

“我将自己呈献给您,我主上帝,”他说,“除您以外,谁也不能评说我的功过。”他略一迟疑,低声说道,“我爱您,国王。只因为我爱您才会……”他突然抿住双唇。死亡让人感情脆弱。真傻啊。他扣下扳机。

尼古拉斯与其说听到了爆炸声,倒不如说是感到了爆炸的冲击。他突然开始行动,把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都用来奔跑,最后跃入河中。水流的感觉很好,在这痴狂的瞬间中,他感觉一切都很好。他把全部心神都用到游泳上。

他浮出水面换气时,看到了那座桥。桥身上黑烟滚滚,但还屹立未倒。

尼古拉斯觉得背上有种绵羊在跳舞的感觉,河水又盖住他的脑袋。他沉了下去,惊奇地看着包裹在身子周围的红雾,感觉好像红衣主教的斗篷。

“他死了,”克雷茜轻声说。

艾德丽安连头都没点一下。她已经没有眼泪和悲伤,身子正随着胳膊一阵阵抽痛。“你是说他们没能毁掉那座桥?”她问克雷茜。

“嗯。桥还在。”

“只要几个小时,骑兵就能捉住我们?”

“多半用不了那么久,”克雷茜更正说。

“没了我们,车夫也会继续前进吗?”

“是的。”

“那好吧,”艾德丽安说,“我们下车,让他们追着空马车跑一程吧。我们到先前那座林子里去,就你和我。”

“你撑不住的。你的手……”

“我可不想在巴士底狱住上一百年,”艾德丽安答道。

“我可以确保咱们不会承受那种命运,”克雷茜说。

“不。我还不想死。我还有事要做。”

克雷茜的表情向来很难读懂,但艾德丽安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骄傲之情。

“那好吧,”克雷茜说,“我们上路。”

加农炮

浓云挂在夜空,犹如腐烂的尸布碎片在黑水上漂浮。本鄙夷地看着它们。

“我在想,它出现时会是什么样子?”瓦西丽娅靠在几尺外的栏杆上问道。

“现在你又是个哲人了,观测自然现象,而不是遵从暴君。”他咕哝着说,“我在想你对一百万人的死有什么感觉?”

“和你一样,本。对他们大多数人,我仅会感到一种抽象的恐惧。而想到那些我认识的人……”她无可奈何地把手一摊,“我会替他们祈祷,www奇Qisuu书com网或者希望他们是西斯先生和伏尔泰设法劝出伦敦的幸运儿之一。我会想念伦敦的。”

“我们本可以拯救她。”

“我不这么想,”瓦西丽娅答道,“我知道你内心深处会感激我所做的一切。你得以幸免遇难,而道德包袱也被旁人担下。你可以欺骗自己说,你宁愿跟西斯和伏尔泰留在伦敦,尽力奋斗到最后一刻。”

本觉得一阵恶心,他知道瓦西丽娅说得对。

“它随时都会出现,”艾萨克爵士说道。他就站在两人身后,胳膊上打着吊带,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的场面。

“也许我们什么也看不到,”瓦西丽娅说,“我们距离伦敦毕竟已有三百里了。”

“我们已经进入深海区了吗?”艾萨克爵士注视着南方的天空,随口问了一句。

“通过深水区了,”瓦西丽娅答道。

“嗯,那就好,”艾萨克爵士嘟囔说。

本注意到瓦西丽娅眉头一蹙,但他也不明白这位伟大的法师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剩什么好奇心了。

“你说这颗石头有多大?”罗伯特问道。从很多角度来说,他似乎是几个人中最听天由命的了。

“直径一英里左右,”艾萨克爵士答道,“可能更大,可能更小。”

“我估计咱们什么都看不到,”罗伯特说。

“不,我估计咱们会看到的。”

斯特灵也在甲板上,手脚都带着镣铐,面色冷峻地目视南方。

“满意了吗,斯特灵?”本粗声大气地说,“你觉得高兴吗?”

“没什么高兴的,”斯特灵答道,“只有满足。可能还有点平和。”

“你的病态比我想象的还深,”艾萨克爵士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我也要为此负责。若不是我一时失察,本可以阻止这件事。”

“怎么阻止?”

“我说不好。但上帝创造出这种东西的同时,肯定也会提供毁灭它的方法。”

高空中有个东西吸引了本的目光。

“在那儿,”瓦西丽娅喊道。

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出现了一点亮光,比本过去见过的所有星星都亮。它慢慢移向地面,藏到一朵云彩后面。

那块云朵闪出荧光,很快南方的光点又是一闪。彗星再度出现,状如长管。顷刻之间,它变得如此耀眼,让人无法逼视。

只有斯特灵说了句话。他的面容几乎被这邪恶的蓝光照成银色。

“哦,上帝!”他说。

本握住栏杆的双手在剧烈抖动。瓦西丽娅的手贴了过来,他想都没想就一把握住。

新的太阳落下了。

但又再度升起,是之前的五十倍大,像一个纯白的圆顶,覆盖了整个南方。本周围的人都在惊叫,那景象起了波澜,光明突然被一座黑塔取代,高不见顶,直入渐黑的天空。

路易十四坐在镜厅,周围是他的众多庭臣。国王身穿镶满钻石和翡翠的衣袍,这本是他准备在婚礼上穿的。周围的庭臣们也都穿金戴银,华贵非凡。

他的扶手椅放在一个高台上,子嗣们都在身边或坐或站。除了这些人以外,法迪奥?德?度利尔也随侍左右,他神情憔悴,面如死灰。

“何时开始?”路易问度利尔。他说着将目光从朝向伦敦的窗户移开,看向放在面前的镜子。

“很快,陛下,但我要提醒您,我们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许什么都看不到。您最好还是关注这面镜子吧。”

路易眉头舒展。最后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法国最终会明白他的用意,宫廷也会再次爱戴他这个国王。

一阵惊呼声在庭臣间响起,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怎么了?”

“天空,陛下,”法迪奥答道,“您没看见吗?我搞错了,它是可见的。”

路易从镜厅的大窗户望向夜空。“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厉声说道。但其他人显然看见了,他们赞叹的声音正渐渐高涨。

你看不见,是因为我看不见,天使对他说。哦,应该说,我能看见,但那景象是你无法理解的。我只能转化我们都见过的图象。但你的记忆中没有这种图象。

“无论如何,给我看看,”路易不耐烦地呵道。

好吧。其实你应该看着镜子。但如果陛下坚持……

天空突然发生了变化。这种感受更像是来自味觉、触觉,而不是视觉。但他还是感知到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天上的空洞,一个幽灵的眼眸。

“停!停!”他勉力说道。天空重又变回一块横跨苍穹的平板。

“陛下?”法迪奥和另外几个人问道。

“没什么!”他喊了一声,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像个国王。做个国王。这注定是他今生最盛大的表演,最辉煌的时刻。

他的气息平缓下来,接着就注意到魔镜里出现了新的景象。

伦敦开始发光,众多大教堂在落日余辉中的长长阴影被光明洗去。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在他周围响起。

“怎么了?怎么了?”路易问。

“彗星落到了地平线下,陛下,但最后的景象真是蔚为壮观。它犹如夏日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

我真的看不见,路易想道,我瞎了。

我在尽力帮助你,天使对他说,我一直在帮你扮演国王的角色,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路易轻声问道,心中恐惧陡生。

彗星击中伦敦后,我将被迫离开你一段时间。

“为什么?”

你往池塘里扔一块石头,它就会荡起涟漪。彗星的涟漪会影响我这样的天使,会让我们生病。我只得离开你。我留到现在只是为了让你看到最后的胜利。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伟大的国王,让你快乐也会让我快乐。

路易想了一会儿。此刻的伦敦几乎是一片雪白。他能看出泰晤士河的银带,像太阳表面一样燃烧。

“我会再次失明?”

我已经说过,游船遭到袭击时你就已经失明了。但你一直表现得高贵不凡。你是国王。

“我是国王,”路易安慰自己。他放松面容,露出一丝微笑。

伦敦突然变黑了。我调整了亮度好让你能看见,不然会过于耀眼,天使解释说。路易张开嘴想要问明这是何意,但突然间黢黑的城市又沐浴在光明之中。一个巨大的火球出现在伦敦,盖住了半个天空。法迪奥搞错了!但在这阵惊慌渗入心田之前,伦敦就消失了。不到一秒钟后,那里只剩下一团火与风的混沌。接着整个镜子又变成一片银白。

永别了,吾王,他听到这个声音,接着整个世界黑了下来。他听到法迪奥在惊叫,很多只手忽然扶在他身上。

“他的伤口!”有人叫道,“哦,上帝,血!”

路易已经不在乎了。他觉得身子重若铅石,似乎正沉入大地。

“谢谢,”尽管他知道天使已逝,但还是对它说。他还能看到心中的镜面,还能回忆起一些事情。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抱着小菲利普,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是吗?”菲利普问。

“当然。因为上帝爱我们。你会没事的,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是你哥哥,我是国王。”

他还记得说这话时,菲利普忧伤地看着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也爱你,路易。你注定要成为国王,我很难过。”

他明白菲利普的意思,随即微笑着进入梦乡。他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

大约一刻钟后,燃烧的石块开始坠落如雨。有点厌倦的庭臣们再次鼓起掌来,这流星雨比之前那颗要美丽得多。大厅的九扇窗户突然炸裂,碎玻璃如风暴席卷而来。掌声停止了。

艾德丽安没看到天上的火光。她躺在一张树叶塞实的床垫上,被高烧折磨。克雷茜和一个农妇正试图扑灭在她体内燃烧的热火。

“我做梦也没想到……”斯特灵呻吟道。黑柱变成了一朵蘑菇云,还在继续爬升,充塞更多的天空。

一阵狂风突然扑打在本杰明脸上。天国的碎片纷纷落下,浆轮开始吱嘎作响。

“看!”瓦西丽娅大喊一声,冲着海面拼命挥手。本看到在地平线附近有一股蒸汽升腾,体积难以估量。水手们叫嚷着指出另外两股。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白痴?”牛顿问斯特灵。

斯特灵猛地仰起头。“我……我怎么会……”噪声响起时,他还没找出该说什么。这声音就像一千门加农炮在五十里外咆哮,最终汇成一阵喑哑隆鸣。本觉得这是一百万人的惨叫声。

“你和你的法国同谋抹去的远远不止伦敦。你从没算过这个行为的精确后果吗?”

“我当然算过!我只是没能理解!那么大的数字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这些数字大到你无法理解,你就没想过它的效果也会如此吗?”

斯特灵没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了望塔上的俄国人突然开始喊叫。

本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瓦西丽娅的手。“什么?”他问。

瓦西丽娅指着南方。“海浪,”她简洁地说。

它完全不像本过去见过的海浪。它其实是水面上一道不可思议的四码高的水墙,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向他们席卷而来。水线向两侧伸展,一眼望不到头。西方直通英格兰,水势似乎更大,而且本可以看到浪尖上的浮沫。

瓦西丽娅放开他的手,朝甲板对面走去,用俄语喊着什么。

海船侧舷面对滔天巨浪,被举了起来随之倾斜。本脚下的甲板突然消失;他在这由黑云、坠星和巨浪组成的梦魇新世界中,悬了很久。接着甲板又把他接住,热情的一击给他留下了扭伤的脚踝,以及嘴和鼻孔里的鲜血味道。

甲板几乎与海面垂直。本像滑过池塘的石头一样滑了下去,撞到栏杆,再度飞起,最终被大海吸进嘴里。他叫喊着,挣扎着;海浪似乎要冲向世界尽头。本是个游泳好手,比他在波士顿认识的大部分熟人都好。他体验过查尔斯河的潮汐,有一次还曾和涌向大海的回头浪角力。但他从没体验过如此强横的水流,海神尼普顿的拳头已经把他拽住。他只能指望自己是落在浪尾,迟早能被巨浪抛弃。

起初的恐慌过后,压力渐轻,本这才觉得自己也许能活下去。他以仰姿游泳,借着船上的灯光看出了它模糊的轮廓。他估计海船距离自己大约有一百码,仍然歪斜在水里。

本大声叫喊。洋流还很强劲,但速度已经放缓,不比湍急河流中的水势强多少。但头顶的黑暗正迅速落下,浓云变大变厚,以不可想象的速度遮住天空,扼杀掉所剩无几的天光。南方的天空像一面乌黑的墙,只有几点地狱火般的光亮,犹如群魔乱舞留下的点点蹄痕。间或有类似炮声的轰鸣从水面传来。

天空开始落雨,雨滴巨大火热,粗砾咸湿。船上的灯光也慢慢消失。本很快就丧失了方向感,不再拼命向海船游去。他把精力集中在飘浮上。这也很不容易;厚重的雨水就像块结实的床单,海面上的空气和海面下一样稀薄。雨水中夹杂着石块或是冰雹。无情地砸在他身上。

尽管他奋力拼搏,但不到半个小时,四肢和肺就已经不听使唤。大海冷酷地将他淹没。

白昼若夜

海水刚一刺到本的肺部,他就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微弱力量,拼命挥动四肢,带着恨意机械地划水;同时大声高喊,每叫一声就会吞下一口海水。

但这黑沉的浩水毫不理会,连嘲笑意思都没有,只把他当作一块浮渣。本心头的怒火开始动摇,生存的希望也随之消逝。

右侧天空中,突然有珠光明暗闪烁。

珠宝?火焰、石块和咸水从天而降,现在轮到燃烧的珠宝了?

疲倦的大脑终于回过神来,本又开始高喊,使劲挥舞手臂。

“你运气可真不错,本,”本瘫倒在小船船底,罗伯特冲他大声喊道,“要不是你喊出声来,我们可能离你不到二十尺,却不知道你在那儿。”

“我看到灯光了,”本解释说,“知道你们肯定就在附近。”

“我们趁着还有点日光,就出发来找你。但那已经一段时间以前的事了。”

艾萨克爵士安静地坐着,雨水顺着帽子的角檐流淌。他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本希望他不会再次发疯。这条小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瓦西丽娅呢?”他问。

“我不知道,伙计。我想船已经沉了。抱歉。”

“也许到早晨……”

“到了早晨,我们就不在这里了,”艾萨克爵士平静地说。

“爵士?”

牛顿只是笑笑,罗伯特伸手指了指船上的一个大铜球。它直径大约两尺。一极的链钩上系着六根缆绳。这些缆绳的另一端接在小船的不同部位。

“我们都准备好了吗?”牛顿问。罗伯特耸耸肩。本已经没有力气问更多问题。

牛顿探过身来,在铜球上鼓捣了一下。“留心缆绳,”他说。

本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球体开始绽放出微弱的红光,更重要的是,它开始上升。铜球径直浮起,最终把缆绳拉得笔直。它继续上升,缆绳在大风中吱扭扭作响,承受住船体的重量,随着一下剧烈的震动,他们飞上了天空。

对本杰明来说,摇曳的感觉是他们在飞的唯一证明 。除此以外,这艘船仍像是黢黑海面上的一座光明小岛。他眼中只有雨幕,尽管闪电不时在空中划出一条缝隙,但黑沉的天幕始终没有拉开。

“我们还在上升吗?”过了一会儿,本问道。

“是的,”牛顿回答,“我准备升到云层上面,越过暴雨。”

“越过暴雨?”本觉得这是疯话,但还是把理智放到一边。他现在毕竟是在坐船飞翔。本捉摸着云彩闻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雨终于停了,风中确实有种特别的气味:刺鼻、焦臭、类似化学制品。冷热空气的湍流吹拂在他们身上。周围安静异常,仅有的声音是他们的呼吸,风吹缆绳的轻响和间或从远方传来的雷鸣。

“哦,上帝,”罗伯特说,“看!”

本看到下方一朵黑云中劈出一道闪电,接着又是一道。无边无际的云层感觉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它体内的器官不时发出冷光,穿透螺旋状皮肤。这云层大概在下面几百尺的地方。

本颤抖着扭头向上望去。“既然我们已经升到云层之上,”他问,“不是应该看到星星吗?”

但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个承载他们飞行的铜球放射出的奥法光芒。本发现光亮组成了一个图案,心中陡升惧意。这个固体圆球此刻变成了半透明,就像盛着蜡烛的鸡蛋;蛋黄里有个眼睛正透过蛋白向外张望。

本在潮湿的船底很不安稳地打了个盹。尽管他身体疲惫,但头脑却在飞速运转。他看到空中出现新的光源时,正要第二次睡过去。

“有月无星,”坐在他身边的罗伯特喃喃说道,“可真古怪。”

这个初升的球体大而红润,将光线铺展在下方云海。借着这点微光,本还是看不到云层的边缘,简直就像个雾气沙漠。

“挺亮的圆月,”罗伯特有点紧张地说。躺在一旁的艾萨克爵士在睡梦中不知咕哝了句什么。

本懵懵懂懂地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环形山,”他说,“没有兔子。罗伯特,这不是月亮。这是太阳。”

“太阳?但天还这么黑。而且它太苍白了吧!”

时至正午,光球变得比满月还明亮,但他们仍然可以直视几分钟,不会感觉灼目。天空显出一片琥珀色,色泽逐渐改变,在地平线附近形成难看的棕褐。牛顿已经醒了,他看着天空叹了口气。

“我们改变了世界,”他说,“只希望上帝能宽恕我们。”

“我不明白,”罗伯特紧张地说,“我不是哲人,我……这是世界的终结吗?末日战场?”

牛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太阳。“我对历史的研究表明,末日还没到来,”他答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过几天我们就知道了。奈恩先生,咱们都一样;眼前这一幕,我不比你多懂多少,我想富兰克林先生也是。但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即便这不是约翰在《启示录》中提到的末日,那至少也是个试炼。应该运用起上帝赐予我们的智慧来破解周围的现象了。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再次发生。”

“再次?”

“如果一个疯子可以从天上召唤一颗彗星,那么其他疯子也能办到。我是说要确保这件事不再发生。富兰克林先生,我非常需要一个抄写员,一个实验室助手,一个合作者。简而言之,先生,我需要一个学徒。你对这位置有兴趣吗?”

本从牛顿的提议中,只看到些模糊的希望,太小也太迟了。但在他看来,这却是整个世界上仅存的希望。

“是的,”他最终的回答并非出自激动或天真的心情,而是某种智慧的萌芽,“是的,先生,我有兴趣。”

屋瓦上的雨声把艾德丽安唤醒,她试图从混乱迷离的回忆中想出自己身处何方。

她最后的清晰记忆是和克雷茜在树林里逃亡,以及手腕上难忍的抽痛。

她抬起右手,一时间几乎笑出声来;因为只有手腕的胳膊看起来实在太古怪了。她小心地碰了碰裹在上面的干净绷带,得到的只有疼痛。

艾德丽安记得那些烧热迷梦中曾有个破旧肮脏的棚屋,但现在她正躺在一个小房间中舒服的大床上。一扇打开的窗户外面,大雨倾盆而降。淡淡的硫磺气味从窗户飘进来,掺进带有金属味的潮湿雨气。

她试着坐起身,但很快发现身体过于虚弱无法移动。更糟的是,她突然感到非常恶心。还好床边就有个夜壶。

干呕的声音引起外间一阵响动,屋门吱哑哑打开,克雷茜走了进来。她身穿一件宽松的棕色大氅,看着稍微短了一点。

“哦!”克雷茜说着跪在床边,手中还拿着一块湿布。“你醒了。感觉如何?”

“维罗尼卡,我在哪儿?过去几天了?”

克雷茜轻轻碰了碰艾德丽安的额头。“你病得很厉害,”她说,“我还以为你撑不过去了呢。你大概已经看过自己的手了。”

“是的。”

“从我们逃出凡尔赛宫算起,已经超过一周时间。你还记得那次逃亡吗?”

“记得很清楚。还有尼古拉斯……”

“很好。那我就没必要解释了,”她迟疑片刻,继续说,“我很难过。”

“是我的错。如果我不犹豫……”

“那你的手就丢得更早,”克雷茜截口道,“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有其他麻烦。我需要你想想这些事,而不是沉浸在回忆中。”

“其他麻烦?”

“我正要跟你说。我们逃离马车后,你没能跑出多远。我找到一个伐木工和他的妻子;她懂些药草和药膏的知识。你的手必须截肢。”

“追兵呢?”

克雷茜苦笑着说:“第二天,牛顿加农炮开火了,追兵似乎把咱们忘了个一干二净。”

“真的?”

“艾德丽安,西方的天空亮如白昼,石块坠落如雨。有些还在燃烧,树林也着了火。几小时后,太阳也被遮住了。”

“遮住?”

“被黑云。这些天一直都在下雨,而且这雨水很难闻。我把你从伐木工的家里带到高地,因为低地全都被洪水淹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被迫杀了一位绅士和他的车夫,抢了他的马车,然后来到此地。”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谁的房子?”

“阿拉兰夫人家,贞女秘会的成员。她收留了我们,但此地不可久留。她的仆人和住客们都以为末日将至,而且这地方也快被淹了。”她苦笑着说,“这其实对咱们有利。大部分通向凡尔赛宫的道路都被冲毁。我们逃亡起来更容易了。”

艾德丽安还记得她对彗星冲击的计算。

“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喃喃说道。

“没关系,”克雷茜柔声说,“我见过。我向你保证,这并非世界末日。但将会有一段非常黑暗的岁月,你我必须尽快离开法国,趁你现在还能上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怀孕了,亲爱的,”克雷茜答道。

艾德丽安站在凡尔赛宫的废墟中,很清楚这是梦境,要不就是克雷茜让她看到的幻景,因为她知道自己还躺在床上。这座辉煌建筑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奇#書*網收集整理但所有窗户都已破碎,大雨滂沱灌入空荡荡的大厅,声音就像上帝的泪水。

她穿过暴雨,走向西蒂斯大殿。在那里,她带着怜悯和胜利交杂的心情,看向阿波罗雕像上路易的面孔。那两只眼睛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令人敬畏的君王般的凝视,而是稚童哀伤的眼神。

她的雕像也变了。相貌更老,嘴唇的曲线也有些异样——有些令人心烦意乱,但一下子又看不出来的东西。

剧痛窜上她的手腕,艾德丽安似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走近自己的雕像,更仔细地凝视着它,她的眼睛像显微镜似的越看越深,直至看到大理石的原子结构,看到形成物质形态的数学监牢。她注视着眼前的美景,露出微笑,随即又变成开怀大笑。

她笑着伸出完好的左手折断西蒂斯的石质手腕,将坚硬的石手摁在自己残留的小臂上。接着,她写下一个过去从没有人写出的方程式。她并非用笔墨书写,而是用原子——这上帝的笔锋。

梦境或是幻象消失了。艾德丽安徐徐醒转,一下子忘掉了很多细节,此后每一秒钟都忘得更多。但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又有了两只手。

尾声、诸王的天使

全俄、立窝尼亚、卡累利阿 和瑞典皇帝,四十八岁的彼得?亚历斯维奇在简朴的夏宫中来回踱步,犹如一头困兽。他高大的身形微微颤抖,努力压抑着胸中那股应该属于年轻人的充沛精力。他是个习惯行动的人,但现在却无计可施。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何能行动?哦,他是接到了几个报告,但大部分以太收报机似乎都停止了工作。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两天前在西方和南方天空中出现的奇景,随后太阳渐黑的现象,以及现在自西方出现的不合时节的风暴,这些异变和欧洲其他地区发生的灾难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他在荷兰的大使、商人和间谍一共有四十多个,但至今只有一个人和他取得了联系,发来一封惶恐的短笺,提到了天国怒火和冲过堤防的巨浪。阿姆斯特丹这座无与伦比的城市,已经被海洋吞没。而在法兰西,太阳王已死,全国一片混乱。他始终没有接到伦敦的消息,似乎英国所有探子都蒸发了。

迄今为止,降临在西方邻国头上的灾祸还没有影响到俄国。迄今为止。

他走进门厅,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码宽的钟盘。这上面显示的不止是时间,通过屋顶精巧的装置,它还会显示风向和风力数据。今天,钟盘告诉他风自西方而来,势头强劲。

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屋外,凝视着离奇的天穹,以及骄傲地耸立在诡异黄云下的圣彼得堡。迄今为止,他美丽的城市毫发无伤。涅瓦河河口的水势略有上涨,但还不至于淹到什么东西。和往常一样,这座城市令他感到非常骄傲。这是他的城市,二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湿地,甚至没有村庄。而现在这里是他的首都,一个熙熙攘攘的大都会,拥有四万余座建筑,都是由意大利、法国和荷兰最伟大的建筑师设计而成。一座辉煌灿烂的錾新城市,正适合俄罗斯帝国和整个世界的新纪元。

威胁它的东西是什么?他应该做什么?彼得的目光在天空中搜寻答案,但一无所获。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又去见麾下的哲人们,但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解释。最终他来到三一广场,驻足片刻,看着自己很久以前修建并居住过的那座只有三个房间的小屋子,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在众多宏伟的石质建筑中间,它也并不显得矮小。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彼得臣仆们的宫殿居然比沙皇本人的还要恢宏;但对彼得来说,他的宫殿是俄罗斯,是圣彼得堡。他挺喜欢凉爽通风、有十四个房间的夏宫或是大小相仿的乐宫;他可以坐在那里,用望远镜观赏涅瓦河上的船只,可以同卡捷琳娜共享不多的闲暇时光。

彼得走进四战舰酒馆,人们纷纷向他举杯致敬。他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分坐在大厅两端的法国及荷兰使节们。他们有气无力地向他致意,全都有些醉意,很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上伏特加和白兰地!”彼得叫道。喧闹的酒客们都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彼得走到房间中央,一口喝干第一杯酒,又满上一杯,高声说道:“我的朋友们,这几天发生了些可怕的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性质和范围。希望上帝保佑,让我们尽快知晓。我们收到报告说,西方的邻居和兄弟遭受了恐怖的灾难。我想以这杯酒向他们的荣誉致敬,同时也为已逝之人祈祷。我们都听说阿姆斯特丹被淹没了,但先生们,我要告诉你们,在荷兰,大海永远赢不了!即便波涛淹没了那座宏伟的城市,但对海洋来说,这只是场短命的胜利!”他举杯致敬,四周响起杂乱的掌声。他从荷兰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们的心灵。

他的血液喜欢白兰地的感觉,他又举起一杯酒,开始说第二轮祝酒词。“我的法国朋友们,请相信我也同情着你们。如果需要的话,俄罗斯随时都会伸出援手。”他环顾四周,“我的英国朋友们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道。但面色严峻的英国人们没有说话。

天空渐黑渐冷,他们挤在四战舰酒馆里,用烈酒和豪言抑制住悲痛和忧虑。最后,彼得顶着晦暗无光的天空,回到家中上床睡觉。

他做了个梦。

他只有十岁,躲在一个黢黑的房间里瑟瑟发抖。母亲娜塔莉就蹲在旁边。他很难看清母亲的脸,但却还记得上次见到时的模样:坚韧、勇敢、果决。几小时前,当他们面对叛乱的斯特雷西近卫军手里的火枪、长矛和斧头时,娜塔利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但声音却洪亮有力。

近卫军似乎发了疯。自从伊凡雷帝 当政时起,就担任沙皇及其家人贴身侍卫之责的近卫军,如今却发起暴乱,在克里姆林宫狭窄漆黑的迷宫里猎捕皇室成员,干着烧杀抢掠的勾当。而彼得和母亲娜塔利、哥哥伊凡,只能躲在这个黑沉沉的宴会厅里。

只要我活下去,彼得暗想,近卫军就要付出代价。总有一天他们会见识到沙皇的裁决。

克里姆林宫,这座他父亲的宫殿,已然变成一个噩梦,一个充满老鼠的黑暗寓所。

夜里晚些时候,娜塔利以为他睡着了,站起身准备出去。

“妈妈?”他轻声说。

“我必须搞清出了什么事,”母亲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待在这儿,看好伊凡。千万别出声。”

“他们会杀了你的,”彼得凄声说道。

“那就太放肆了,”她说,“即便是斯特雷西近卫军也不敢这么放肆。他们不会杀我,彼得。做个好孩子,留在这儿。伊凡需要你。”

彼得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伊凡身心俱弱,视力很差,也几乎不会说话。“我会看好他,”彼得承诺道。

过了一段时间,彼得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唱歌,还看到一点黄光慢慢接近。他几乎无法呼吸,勇气荡然无存,身子开始发抖。他借着火把跃动的光芒,看到一个斯特雷西近卫军留着大胡子、沾染血迹的脸庞。那人笑得像一匹狼。

火把探进宴会厅。

“这儿没准有点银币,”有个人说。

“没准,”另一个人说。

“这不是沙皇的崽子们躲起来的地方吗,就刚才?该死的纳里什金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该死的纳里什金!”

彼得觉得自己就像沉在水里,没法呼吸。他还能怎么做?

某种柔软黑暗的东西裹在他身上,令他感到安慰。彼得看不见斯特雷西近卫军士兵了,但他也不再惧怕他们。

“没有,你看,”有个人说,“这儿没人,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开了。

“你是谁?”彼得轻声说,他知道有个人在这儿。他做这个梦已经有好多年了。但这次在他梦中,有个东西,有个黑暗但强大的东西,一个他从未企及的保护者。

“我是来帮你的,彼得?亚历斯维奇,”黑暗轻语道,“这世上有保护国王的天使,我就是其中之一。”

译名表

人名

Adrienne de Mornay de Montchevreuil 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

Alaran 阿拉兰

Alexander 亚历山大

Andrew Faneuil 安德鲁?法尼尔

Athenais 雅典娜伊斯

Baron von Klimmer 冯?克利玛男爵

Benjamin Franklin 本杰明?富兰克林

Bertrand 伯兰特

Bontemps 邦当

Castries 卡斯特丽丝

Charlotte 夏洛特

Cleves 克里夫斯

Colin Maclaurin 柯林?马克劳林

Cornelius Agrippa 哥內留斯?阿格里帕

Cotton Mather 科顿?马瑟

Dare 戴尔

Duchess d’Espinay 戴斯皮内公爵夫人

Duke of Maine 缅因公爵

Duke of Orléans 奥尔良公爵

Edmund Halley 埃德蒙?哈雷

Edwin 埃德温

Fatio de Duillier 法迪奥?德?度利尔

Flamsteed 弗兰斯蒂德

Francois Arouet 弗朗索瓦兹?阿鲁埃

Geoffrey Random 杰夫里?兰登

Giles Heath 贾尔斯?西斯

Gottfried Von Leibniz 戈特弗里德?冯?莱布尼兹

Guillaume 纪尧姆

Gustavus von Trecht 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

Helen 海伦

Hermes 赫耳墨斯

Horatio Hubbard 霍雷肖?哈伯德

Increase Mather 英克里斯?马瑟

Isaac Newton 艾萨克?牛顿

Jean-Baptiste Colbert 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marquis of Torcy 托尔西侯爵)

Jean-Claude 让-克劳德

James 詹姆斯

James Stirling 詹姆斯?斯特灵

Janus 杰纳斯

John Collins 约翰?柯林斯

Kirk 柯克

Lille 里尔

Louis 路易

Louis-Alexandre 路易-亚里克山大(邦当)

Maintenon 曼特农

Marlborough 马尔伯勒

Marie-Adelaide 玛丽?阿德莱德

Marie d’Alambert 玛丽?德兰伯特

Mehemet Mira Bey 麦哈穆?米拉?巴依

Minerva 密涅瓦

Misha 米莎

Montespan 蒙特斯庞

Mrs. Barton 巴顿小姐

Nancre 南茜

Nicholas Boone 尼古拉斯?布恩

Nicolas D‘Artagnan 尼古拉斯?达达尼昂

Ninon de Lenclos 尼侬?德?朗克洛

Peter Alexeevich 彼得?亚历斯维奇

Phelypeaux 菲利勃

Phillipe 菲利普

Philip 菲利普

Pontchartrain 蓬查特兰伯爵

Princess Palatine 帕拉婷公主

Robert Nairne 罗伯特?奈恩

Sarah Elizabeth Chant 莎拉?伊丽莎白?钱特

Scarron 斯卡龙

Silence Dogood 赛勒斯?杜古德

Sheaf 希甫

T. Deitz T?戴茨

Thames 泰晤士河(马名)

Thomas Perkins 托马斯?珀金斯

Trevor Bracewell 特雷弗?布雷斯韦尔

Veronique de Crecy 维罗尼卡?德?克雷茜

Vasilisa Karevna 瓦西丽娅?克里芙娜

Villeroy 威勒罗尔

地名

Apollo Fountain 阿波罗喷泉

Archimedes Glass and Bookshop 阿基米德之镜书店

Barton‘s Point 巴顿角

Beacon Street 灯塔街

Beacon Hill 灯塔山

Cape Cod 科德角

Chamber of Apollo 阿波罗厅

Chamber of Mars 火星厅

Chamber of Mercury 水星厅

Chamber of Venus 金星厅

Charing Cross 查令十字街

Charles River 查尔斯河

College of the Temple 坦普尔学院

Common 公共绿地

Common Street 公共街

Corbie Lane 乌鸦巷

Cotswald 科茨沃尔德

Cotton Hill 科顿山

Crane Court 克兰街

Devereaux Court 德芙烈巷

Four Frigates Tavern 四战舰酒馆

Fleet Street 舰队街

Fleet Piazza 舰队广场

Grand Canal 大运河

Great Sun 烈日

Grecian Coffeehouse 希腊人咖啡馆

Green Carpet 绿毯

Hall of Mirrors 镜厅

Hanover 汉诺威

Hillie Lane 希礼路

Islington 伊斯灵顿

Leicester Fields 莱斯特广场

Marly 马尔利城堡

Mon Plaisir 乐宫

Neck 颈隘

Queen Street 皇后街

Roxbury Flats 洛克斯巴里盐沼

Saint Martin’s Lane 圣马丁街

School Street 学院街

Strand 斯特兰德大街

Summer Palace 夏宫

Temple college 坦普尔大学

Treamount Street 崔蒙特街

Triannon Palace 特里亚侬宫

Trinity Square 三一广场

Union Street 联合大街

War chamber 战争厅

West Hill 西山

其他

Academy of Science 科学院

Adamantium 精金

Aetherschreiber 以太收报机

Affinascope 亲合力望远镜

Berkshire 贝克郡号

Champion 勇士号

Colichemarde 细身剑

Couranteer 报人

Dauphin 王太子

Fervefactum 沸腾仪

Flameleess lamps 无炎灯

Harmonium 谐波仪

Korai 贞女秘会

Kraftpistole 电浆枪

London Philosophical Society 伦敦哲学学会

Lux 纯光

Malakim 玛拉金

Phlegm 粘液

Royal Society 英国皇家学会

Saint Cyr 圣西尔修道院

Strelitzi 斯特雷西近卫军

The New England Courant 新英格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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