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牛顿加农炮》》 · [美]格雷戈里·凯斯 · 2026-07-25
“我会守在外面,夫人。”年轻人向她保证。
“我相信您,”艾德丽安答道,并惊讶地发现这句话居然出自真心。她迟疑片刻,觉得似乎还有些问题想问他,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回那装璜华美的监牢。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外面传来一阵挠门声,海伦快步走去应门。艾德丽安从高窗向外望去。天空中,从昨天一直延续到早晨的灰沉雾气已然散去。但温暖的日光仍旧是个假相;玻璃碰上去就像冰块一样凉。艾德丽安拿过一条披肩,紧紧围在华袍上。她已经让夏洛特去找些朴素点的衣服,但女孩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件。
她身后传来一阵息息索索的对话,接着海伦说道:“您有位客人,小姐。法迪奥?德?度利尔先生。”
艾德丽安吃惊地转过身,正好看到他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转着一顶三角帽,头发有些凌乱。她快步走向客厅。“哦,是的,海伦,让这位先生进来。”门敞开了些,她看到年轻的卫士站在门口,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就让门开着吧,海伦,”艾德丽安说。
法迪奥笨拙地往前蹭了几步,行了个吻手礼;然后仍旧握着她的手抬起头来。在他的鹰钩鼻子上面,两只眼睛满怀关切,几乎显得痛苦。
“很好,先生,”艾德丽安试着调节气氛说,“在凡尔赛,刮门是最恰当的举动。看来您的宫廷礼仪学得差不多了。”
“啊……是的,”法迪奥嘟囔道,“我听说您在游船上。我……您还好吗?”
艾德丽安拍拍他的手。“别为我担心,亲爱的法迪奥,”她答道,“我的背有点烫伤,仅此而已。事情发生时,我刚好躺在甲板上。”
“太好了,”法迪奥继续说,“不过,看到那一幕的打击,可怕的打击……”
艾德丽安感觉呼吸有点急促,有点憋闷。“我想我得坐下。”
“抱歉,我不该提,”法迪奥连忙说。艾德丽安担心他就要留下眼泪了。法迪奥可决不能哭,不然她也要跟着哭起来了。她不认识那些人,那些焦黑的尸体;但她也许曾遇到他们,那怕只是远远一瞥。
她甚至没为这些人祷告。她只是忘了——死伤者四下横陈的场面溜出了她的头脑。但它没有跑远,如今一下子又回到眼前。艾德丽安用双手捂住面颊。
“哦,亲爱的,”法迪奥说,“我很抱歉。我该走了,晚些时候再来。”
“不,”艾德丽安止住呜咽,挤出这句话来,“不,请留下,先生,为了我。”
海伦和夏洛特走过来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用一块湿布为她擦脸。几分钟后,艾德丽安轻轻把两个女孩推开。
“请原谅,”艾德丽安向法迪奥表示道歉,差不多已经控制住自己的语调,“我想我打断了您。”
法迪奥耸耸肩。“我不记得我要说什么了,”他答道。
“那就告诉我,您为何这么快就到凡尔赛来了。”
法迪奥一眨眼。“哦,为什么呢。是国王把我们找来的。”
“您和古斯塔夫斯?”
“是的……哦,也不是……我是说,他把我们都叫来了——整个科学院。”
“什么?”艾德丽安吃惊不小。
“科学院已经搬进凡尔赛宫。我的所有设备明早就会送达。”
“这……这真是不可思议,”艾德丽安结结巴巴地说。简直是疯狂,她在心里把话说完。他们拿什么当实验室呢?“您看过自己的房间了吗?”
法迪奥点点头。“我们的住处有些促狭,”他说,“但是工作的地方绰绰有余。我们差不多马上就能开始干活。当然,我会找个人接替您,直到您痊愈为……”
“什么?哦,不,先生。我向您保证,我已经没事了。”
“艾德丽安,经过这场灾难才没多久,我怎能要求您这么快就回去工作。我保证……”
“先生,不!”艾德丽安叫出声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说我需要工作。如果我闲下来,就会沉溺在这些事里。圣西尔学院教导我们,工作和责任是一切病痛的解毒剂。”
法迪奥注视着她的双眸,似乎想要通过它们找出她真实的愿望。他自然没能成功,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如您所愿,”他说,“但我可不想让别人说是我要求您这么快就回去工作的。”
“我向您保证,没人会说闲话。国王已经开始工作了,而且您也许知道,他的悲哀与伤恸比我要深得多。”
“国王似乎……心神狂乱,”法迪奥说。这个仔细斟酌出的词语,很明显暗示着,国王的状况用某个更极端的词语来形容,哪怕不很得体,也会更加准确。
“您见过他了?”
“我们简直是被拖到他面前的。他要求……”法迪奥顿了顿,嘴角略略一歪。艾德丽安相信他是想微笑一下,“我听说国王平素非常客气。”
“我从没见他有过任何不礼貌的举动,”艾德丽安说,“但现在肯定是最难挨的时候。他……对您有何唐突之举?”
法迪奥点点头。“唐突这个词很贴切。他希望我尽快完成研究。您知道,我曾向国王许诺了很多东西。”
“我相信您能完成的,”艾德丽安宽慰他说。
“希望如此,”法迪奥真心说道,“我只是觉得时间应该更多一点。”
“哦,那么,”艾德丽安说,“我们应该尽快开始工作。明天可以吗?”
法迪奥又试着婉拒了一次,但最终还是向艾德丽安坚定的决心低了头。
他走后,艾德丽安叫来卫士。
“先生,”她说,“明天我要回去工作了。您可以查问任何人,也可以陪我去任何地方,但我不能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屋外变得黑沉下来。海伦和夏洛特在壁炉里升起火。艾德丽安又裹上一条毯子,回忆起曼特农夫人说过的一番话。“对路易来说,”王后如此评价道,“一份建筑草图,若是没有两扇大门不偏不倚相对形成的完美对称效果,那就一无是处。“
托尔西来的时候,天还没入夜。
“小姐,”他说,“我是个忙人。有人试图暗杀国王,我们必须尽自己的职责,把那个人挖出来。”
“进行调查的不是国王的贴身男仆吗?”艾德丽安问。
“没错。他指派我处理一些特殊问题。”
“我明白了,”艾德丽安说,“那您同意来见我,就更令人感激了。”
托尔西脸上又闪过那猛兽的微笑。“不论您有没有邀请,小姐,我都会来找你的。”
艾德丽安身子一僵。“我不明白,”她说。
托尔西答道:“我会开诚布公。你记得我们上次谈到奥尔良公爵,还有你被安排到科学院的事吗?”
“当然。”
“那么你必然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问你昨天和奥尔良公爵夫人都谈了什么。就在悲剧发生前一会儿。”
艾德丽安只觉心头升起一团怒火。“都是些玩笑话,先生,”她说,“仅此而已。我就坐在她旁边。”
“是的,我知道。是我安排你坐在那儿的,想看看会发生什么。现在跟我说实话,她对你说了什么?”
艾德丽安眉头一皱。“您怀疑公爵夫人?”
托尔西板着脸说:“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前就引起过怀疑。就是第一任王太子,还有勃艮第公爵 和公爵夫人死的时候。有人说他们可能是被毒杀的。”
“国王从来不信这种鬼话,”艾德丽安说。
“哦?你要为公爵夫人辩护吗?”
“不,”艾德丽安说完才惊讶地发现她确实想要辩护,“不,如果公爵夫人阴谋暗杀国王,那么只希望上帝可以垂怜于她,因为我决不会对她有一丝同情奇--書∧網。我只想说明这个事实:国王从不相信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涉嫌谋杀。实际上,他从不相信那是谋杀,而是怪罪一些少见的疾病。”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那时你才九岁。”
“我还记得,先生。勃艮第公爵夫人经常到圣西尔来。几年后,当我成为曼特农夫人的秘书时,那些丑陋的谣言还在滋长。但如果国王不予理睬,王后也不予理睬,我不知道我为何要采信。”
托尔西深吸口气。艾德丽安注意到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恕我坦诚相告,”托尔西平静地说,“我也从未相信过那些故事。我相信王太子等三人是死于恶疾,可能是麻疹或猩红热。但我现在必须考虑到每种可能性。而且我必须考虑到你,小姐。”
“我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艾德丽安坚称,“除了所见所闻,我对它也一无所知。”
“那就给我讲讲你的所见所闻。”
艾德丽安把她记得的每件事复述了一遍,包括她和奥尔良公爵夫人的交谈,只隐去了那张字条和上面的内容。
托尔西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仍要感谢你的证词。”他说完鞠了一躬,便要转身离开。
“先生,能再耽误您一会儿吗?”
托尔西疲惫地叹了口气。“什么?”
“我听说,国王把科学院搬到凡尔赛来了?”
“是的,我赞成他的做法,”托尔西答道,“这让那些科学的玩意离我的审查系统更近了。”
“我想回去继续为度利尔先生工作。”
“此时此刻,这不大可能。”托尔西说。
“我听说国王希望尽快看到这项研究成果,”艾德丽安坚持说,“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托尔西盯着她说:“如果你知道你的要求意味着……”
“您怀疑是一位哲人干的,”艾德丽安打断他的话头。
托尔西张着嘴愣了一下。“你为何这么说?”他压抑住好奇的语气问。
“首先,您显然在怀疑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是宫里唯一真正懂得科学知识的人。其次,任何脑子比——请恕我无礼,先生——蠢蛋更机灵的人,都能看出这次暗杀是如何完成的。”
托尔西严肃刻板的面具突然产生松动,他笑了起来。
“多让人惊讶的少女啊,”他微笑着说,“我通常认为,让人惊讶的少女应该被关进修道院或是牢房。不过请先告诉我,亲爱的,王太子是怎么被杀的?”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知道该如何证明这个猜想。”
“继续。”
“我应该让海伦和夏洛特回避吗?要不要把门关上?”
托尔西毫不迟疑,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遣退了两个小女孩。
“好了吗?”门关上后,他问道。
“是无炎灯,”艾德丽安解释说,“国王御座上的那盏。”
托尔西沉默不语。艾德丽安低下头,继续说:“无炎灯是通过炼金反应工作的;灯球外表面可以松动空气中将纯光和气体束缚在一起的亲合力。”
“继续。”
“空气的组成是这样的,一个纯光原子与两个粘液原子酶合,再加上三个气原。无炎灯释放了纯光原子,所以剩下的就是一种无害惰性气体。但如果你释放的是与一个气原子结合的纯光原子,结果就是一道闪电;如果你释放的是与两个或者更多气原子结合的纯光,那么我想,只要粘液位置适当,先生,你就制造出了火焰。”
托尔西眯着眼睛说:“你是说无炎灯经过某种改装,让空气燃烧起来了?”
“完全正确,”艾德丽安答道。
托尔西转过身,双手紧握背在身后,一步步踱到窗口。
“向我发誓,”他背着身说,“以上帝和你父亲灵魂的名义发誓,除了这个猜想,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我以上帝和我父之灵的名义发誓,情况正如您所说。”
托尔西猛一转身,五步走到她面前,迅疾如灵蛇吐信。他的脸离艾德丽安不过两寸,目光火辣,呼吸灼热。“再发一遍。”
“为什么?”艾德丽安问道,语气尽可能地强硬固执。“您不相信我。”
“是的,”他说,“是的,但我希望能够信任你;我必须确信一点:如果你撒了谎,那就要为这谎言和其他罪行受到诅咒。”
“那么好吧,”艾德丽安答道。她很难与托尔西蛇怪般的眼神对视,但仍勉力维持。“我以上帝和我父的名义发誓,我没有参予刺杀王太子和灼瞎国王的阴谋。”
托尔西逼视着她,仿佛在用匕首刺进她的双眸,然后搅一搅,看看她的脑袋里会流出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猛地点点头。
“我接受你的誓言。我会安排你继续为度利尔先生工作。但我要你做点事。”他顿了顿,退后两步,“我要你调查出这是谁干的。调查出来,然后告诉我。”
艾德丽安觉得口干舌燥,只是点点头。
“小姐,如果你的解释正确,确实是空气被点燃了,那么为何国王能够幸免?”
艾德丽安干咽了一下,舔舔嘴唇。“他本不该得以幸免,”她说,“我也无法解释。”
托尔西冷笑着点点头,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门,大步走出去,将门结结实实关在身后。
艾德丽安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画有猫头鹰素描的便笺。
沉寂多年之后,贞女秘会终于又与她联系了。奥尔良公爵夫人就是贞女秘会的一员。这意味着,从某种曲折复杂的角度来说,她刚对托尔西撒了谎。
还是个孩子时,艾德丽安就很清楚,她获得的知识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她咬着牙,记起托尔西说过的那番作皇后还是小卒的话。她暗下决心,如果这些人非要把她拉进棋局,那她决不会作马前卒。
苦痛花园
“他一定要这样监视我们吗?”法迪奥指着站在门口的卫士抱怨说。
“我想是这样的,”艾德丽安答道,“听说是国王亲自把他派到我这儿来的。”
“哦,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法迪奥嘟囔着,显然仍很不安。
“我才不担心呢,他根本理解不了我们的工作,也就没法刺探什么。”古斯塔夫斯的声音悦耳动听,但目光却冷如冰霜。
“刺探完了向谁汇报?”法迪奥问,“既然他是为国王……”
“你们看,我的卫士不是聋子。”艾德丽安有点生气地说。他们说起话来就好像年轻人根本不存在,未免也太失礼了。
法迪奥一扬眉头,但接着只是点点头,又耸耸肩。“说的也是,”他说,“何况无论如何,为了我们大家着想,古斯塔夫斯和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艾德丽安安慰法迪奥说:“如果你老想着失败,就会把它引来。还是多想想成功吧。”
法迪奥冲她露出憔悴的微笑,古斯塔夫斯的笑容则让人不安。接着两个人转身回到他们的工作台去了。艾德丽安真想跟过去,偷偷看一眼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那些公式。现在可不是暴露她数学爱好的好时机。艾德丽安已经引来不少注意,远比她估计的要多。一个月前,她只是个在皇家图书馆里嗅探的小耗子。可自从她开始协助法迪奥工作,那些国王、大臣、公爵夫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比着看谁能最先毁掉她的生活。
艾德丽安走回以太收报机前,唉声叹气地整理着她准备发出去的信函。正当此时,一台机器滴滴答答响了几下,接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写下信息。
她必须搞清楚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正在研究什么。国王可能是因为肉欲而接近她,托尔西也许是因为国王才对她感兴趣。但这里有个关键环节,托尔西那些问题的重点集中于她在科学院的职位,以及奥尔良公爵及公爵夫人和这件事的关联。当然,如果公爵夫人是贞女秘会成员,那肯定是贞女秘会把她安排在科学院工作。但是为什么呢?
艾德丽安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钻进一个套索。有些关键问题是她所不知道的,而其中最关键的可能就是法迪奥的工作。它肯定很重要;国王、托尔西和公爵夫人都对它感兴趣……
她伸手去更换正在传讯的收报机上的纸张。肯定是件武器,她想。她看到的那段微积分暗示着一门大炮,但她敢断定事实并非如此。到目前为止,艾德丽安仍没搞清真相。
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正在进行激烈讨论,没注意到有信传来。艾德丽安悄悄读了起来。
这份信函来自二号先生,但她从没见过这种笔迹。她心想大概是新来的秘书,但刚看到第一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通读了一遍这份荒唐的来信,不觉皱起眉头。谁在跟她开玩笑,抑或是跟法迪奥?二号先生从没流露过半点幽默感。一台可以与非对偶机联系的以太收报机?
门外轻轻的刮挠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艾德丽安顺手把信塞到她要发的文件中。她没回头去看卫士把什么人让进屋来,但法迪奥向来客致意时,艾德丽安只觉得血往上涌。
“亲爱的公爵!”法迪奥叫道,“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容我将你介绍给奥尔良公爵。我们何德何能,居然蒙您如此垂青,先生?”
艾德丽安在机器上塞了一张纸,开始写字,尽量装成是个无关紧要的秘书。
“我来此旨在为您效劳,先生,”公爵答道,“我只是来询问一下,科学院可以做点什么,好让您在新环境中工作更方便些?”
“哦,您真是太客气了……”法迪奥开口道。
古斯塔夫斯轻咳一声。“天文台。”
“天文台!”法迪奥叫道,“太对了!我差点忘记。古斯塔夫斯和我很快就要用到天文台。”
“是吗?”公爵问道。这个口气吸引了艾德丽安的注意。公爵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想道,他正试图搞清楚。
“很不幸,”公爵继续说,“我想您们都很清楚,天文台没法搬到这儿来。我会安排您们使用一台反射式望远镜。我可以用马车拉一台来。”
“哦,”法迪奥说,“好的,我想那就够用了。”
“还要别的吗,亲爱的先生们?”
“我想没有了……哦,真抱歉,公爵大人,我忘了向您提起另一位同事。请让我把这位小姐介绍给您。”
艾德丽安两眼一闭,默默祷告,希望上帝赐她力量。接着她便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面对公爵。
奥尔良公爵中等个头,身体结实,目光温和。令艾德丽安感到意外的是,公爵望着她似乎毫无兴趣,只是草草鞠了个躬。“很高兴再见到您,蒙特莎赫勒小姐,”公爵说。
“哦,您认识这位小姐,”法迪奥有点尴尬地说。
“我们几年前曾见过面,”公爵答道,“另外两天前那场大灾难发生时,我们都不幸刚巧在场。”
“多可怕的事啊,”法迪奥说。
“我妻子,奥尔良公爵夫人让我询问您的情况,”公爵对她说。
“请告诉她,我很好,”艾德丽安说,“我能询问下公爵夫人的情况吗?”
“和我一样,她也有点烧伤,”公爵答道,“您似乎没有受伤。”
“我的背烧伤了,”艾德丽安说,“并不严重。只是这些裙服让我有点难受。”
“啊,以上帝的名义,我亲爱的小姐,”奥尔良说,“穿些舒服点的衣服吧,比如说宽斗篷。”
“恐怕斗篷不在宫廷允许的着装范围之内。”
公爵点点头。“这话没错,但国王现在还有其他事要操心,我想他不会注意到您的穿着。”
法迪奥倒吸一口冷气,艾德丽安也表情一僵,猜测着公爵是不是有意用这貌似平淡的残忍话语提及国王的失明,抑或只是个可怕的口误。
“无论如何,”奥尔良公爵说着又鞠了个躬,“我就不打搅您们了,我对一切科学研究都很感兴趣,希望改天能详细讨论一些您们在这儿的工作。诸位知道,我也是个科学试验的爱好者。”
“科学院里每个人都知道阁下对科学的兴趣,”古斯塔夫斯忽然发话,“像您这样见多识广地位尊崇的人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这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公爵笑着点点头。“小姐,先生们,再会。”
他离开时,艾德丽安略略行了个屈膝礼,两位绅士则鞠了一躬。
“我想他很快就会成为国王,”古斯塔夫斯轻声说道。
“哦,古斯塔夫斯,请别说这种话。我相信国王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清醒?艾德丽安心头一转,瞥了年轻的卫士一眼。那人沉痛地点了点头,让她大吃一惊。
艾德丽安走回以太收报机前,发出一封信件,接着又开始写另一封。尽管忧虑之情仍令她胸口发紧,但公爵显然不是来进一步向她暗示某些阴谋的。卫士肯定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全盘报告给托尔西,或是邦当;他可以保证公爵和三人之间没有进行什么秘密会谈。
艾德丽安又发出两封信,接着伸手拿出刚才藏起来的二号先生的奇怪信函。她几乎都把它给忘了。艾德丽安看着这封信,愈加困惑不解;接着她突然做出决断,走向第二台收报机。
让我们来看看,她暗想,这是不是个玩笑,杰纳斯先生。杰纳斯,掌管大门和开端的两面神。
艾德丽安拿起铁笔,和往常一样用英文写道。
亲爱的杰纳斯:
关于您的提议,我们也有着两张面孔。一面因为被窃听而惊恐,另一面因为困扰我们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而微笑。如果这确实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那么我向您保证,您的意见会得到应有的关注和重视。
您谦卑的,
密涅瓦
好了。如果这封信的作者是在开玩笑,他会明白自己的玩笑已经被识破。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她也很快就会知道。
艾德丽安第二天很早就起了床,似乎有些念头在她睡意朦胧的意识边缘涌动,大叫着要引起她的注意,却又不肯被连贯成清晰的思路。有件事倒让她松了口气,女孩们拿来了她的旧衣服,那件朴素的圣西尔式黑色外氅。
她发现卫士正在门外打盹,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微笑,从他身边溜走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艾德丽安还是蹲下来,用手指捅了捅卫士的额头。
“醒醒,先生,”她说。
“该死!”年轻人高叫一声,随即愣了一下,脸色绯红。“请您原谅,小姐,”他最终羞怯地说。
“我要出去走走,”艾德丽安宣布道。
男人三两下站起来,正了正皱成一团的佩带。“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一直不理解这些花园,”卫士说。几尊海中仙女的大理石眼眸,看着他们走过一座喷泉,向大运河前进。
“有什么可理解的?”
“它们不招人喜欢。我过去一直以为花园应该是令人愉快的。”
艾德丽安忍不出露出灿烂的微笑。“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先生?”
男人耸耸肩。“我是在贝亚恩 长大的。那里有很多葡萄园。我家很穷,但我妈妈始终打理着一个花园。”
“然后?”艾德丽安应声说。
“我妈妈的花园,还有那些葡萄园,总让我感到愉快。我过去一直猜想既然我妈妈的花园都那么美丽,国王的花园肯定像天堂一般。”
艾德丽安点点头。“从窗户或是温室附近的山上看去,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它们很华丽,”卫士赞同道,“但在这儿,身处其间,它们就令人感到痛苦了。”
“我同意,”艾德丽安说。随后她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是从贝亚恩来的。”
“瑞士百人团的所有成员都不是瑞士人,”他说,“我们的长官都有法国人。我父亲曾是百人团成员,他父亲是个火枪手。当时还是路易十三当朝,火枪手是最受宠的皇家卫队。我的家族一直在为法国国王效劳。”
艾德丽安点点头。“我家也是。你是哪个家族的?”
“达达尼昂,”他说。
艾德丽安犹豫片刻,瞥了他一眼。“我是蒙特莎赫勒家的人。”
“我知道,”卫士害羞地说,“我父亲和您叔叔很熟,经常在我面前夸赞他。”
“多离奇啊。你父亲和我叔叔,都是国王忠实的卫士,甚至还是朋友。如今您又成了我的监护人。”
他的脸又变得很红。“哦,小姐,”他说,“您千万不要认为我觉得您需要受到监视。”
“不,当然不了,”艾德丽安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多了几分怒气,“谁会那么想啊?”
两人又慢慢走了三十几码,艾德丽安努力抑制住怒火,最终说道:“你来凡尔赛多久了?我可以用受洗名称呼你吗?”
“我叫尼古拉斯,小姐。”
“好的。你可以叫我艾德丽安。另外你来凡尔赛多久了,尼古拉斯?”
“我加入瑞士百人团已经差不多有三年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骄傲之情。
“三年。时间不短了,却还不能理解这些花园。”
两人继续散步,沉默又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艾德丽安试图想出一些得体的话题继续这番对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尼古拉斯先开了口。“如果您也同意这些花园并不适合散步,”他问道,“那您为何要到这儿来?”
“因为,”艾德丽安答道,“它们挡在我和我的目的地之间。”
“那是……”
“游船。我想去看一眼,我听说大部分船体都被打捞出来了。”
“很抱歉,小姐,但是游船昨天已经烧掉了,”尼古拉斯告诉她。
“为什么烧了?还没仔细搜查证物,怎么就给烧了呢?”
“我想应该是检查过了,艾德丽安小姐。而且是国王亲自下令把它烧掉的。”
托尔西怎么能期望我在烧掉的船上找出证据?她生气地想道。
但托尔西,当然,不是国王。
“好吧,尼古拉斯,看来我们跑到这些令人厌恶的花园来,是毫无意义的,请原谅。”
“也差不多到我去实验室的时间了,”她说。
尼古拉斯点点头说:“我必须承认,这些花园似乎不像我过去感觉的那么讨厌了。”
“为什么?”艾德丽安问道。
达达尼昂片刻无语,突然笑出声来。“我只是想试着恭维您一句,小姐。这种事不是我的长项。”
艾德丽安也咯咯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却是真心实意。“对,你还不行,”她说,“但我在这方面也有点蠢。”她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这个举动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另外,”她有些笨嘴拙舌地说,“你干吗要奉承我呢?我们可是形影不离啊。”
这句话在达达尼昂耳中变了味。他没有说话。艾德丽安发现自己伤到了他,但却不知该如何道歉。她转着脑筋,试图想出些法子让卫士明白她是在开玩笑。突然间,她记起了今天早上试图抓住的那个思路。
天文台,法迪奥曾经说过,他和古斯塔夫斯需要一架望远镜。
为什么?
和谐共振
本觉得有个大蜘蛛正用长有刚毛的长腿戳弄他的眼皮和耳朵。他没有足够的精力感到害怕,只是抬起手想把那恐怖的生物从脸上抚去。如此一来反倒抓住了清醒的边缘。他睁开眼,庆幸自己躲过了第二个噩梦。
本还是听见有蜘蛛腿的刮挠声,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楼下的以太收报机正在收讯。
他打开门,下楼来到印刷间。
收报机正好停止工作。本走过去上了几圈发条,但机器还是没有动静。
他记起收报机还处在F先生的频率。墙上的时钟告诉本,距离他写下那封信已经有一个小时,看来是回信到了。他拿起纸读了起来,嘴角渐渐翘出一丝笑容。
他们不相信,而且显然以为是过去的通信人开了个玩笑。当然了,如果他们的通信人正好在机器旁,那么也会收到本的那封信。如此一来,他们很快就会向对方证实本的存在。F先生果然明白他的假名“杰纳斯”是什么意思,回信一开头就拿这个名字说笑。
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肯定是顶尖的哲人,伦敦皇家学院的成员。而他又是什么人物,殖民地的小毛孩而已,居然厚颜无耻地想要给哲人们上课?
他是杰纳斯,就是这样。如果杰纳斯最后成了个小丑,也没人知道在他背后的是本?富兰克林。
本看了一眼收报机。此时此刻,有人正坐在另一台机器前,猜测着他会发来怎样的回信。但如果想让别人认真对待,他必须用数学语言解释自己的理论。约翰明天才能把他们合作的论文拿来。
尽管笔迹显然出自F先生之手,但这次的署名是密涅瓦——罗马智慧女神。而最奇怪的莫过于这份信的日期。今天是四月十一日,但密涅瓦的信函标注日期为四月二十二日。可本很清楚它是刚刚写下的,收报机总是同步工作。
难道F先生粗心大意到弄错了十一天时间?本现在太累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漏掉了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
他带着谜题上楼睡觉,在黑暗中它也没能自行解决。
接下来的两天中,望远镜的问题一直在困扰艾德丽安。考虑到她看过的那些微积分,毫无疑问这两个男人正在观测一些天体。但仅此而已的话,这项研究完全没必要严守秘密,也不会引起国王如此关注。和那个尚未解决的亲合力方程也扯不上关系。她能够想到的唯一的结论古怪离奇:他们是在设计一种可以进入外层空间的运载工具吗?
当天下午,收报机接到了杰纳斯的第二封信。主要内容是一段公式。趁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没注意,她把字条塞进大氅里,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开始阅读。
听到她情不自禁的低声惊叫,海伦和夏洛特都跑了过来。艾德丽安告诉两人一切正常,把她们打发走后,又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段潦草的公式。其中确有生涩之处,有几个符号书写得不太标准,有些部分作者显然力有未逮。但核心思路却异乎寻常的清晰,而且毫无疑问正是解开法迪奥目前困境的钥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来白纸、羽毛笔和墨水,开始演算。艾德丽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完整证明。它是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孩子气。只要把所有可能存在的亲合力检查一遍,就能找到所需的那一种。杰纳斯肯定是用类似的方法改装了他的以太收报机。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为解决法迪奥谜题提出的变量只有一个纬度;他肯定是用这种方法制造了可调谐振装置。但法迪奥所需公式至少要在三个坐标轴上操作。她的笔写得飞快,有两次甚至高兴地笑出声来。艾德丽安忘掉了国王、托尔西、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忘了前几天的惨剧。她眼前只有这个方程式,它是如此美妙——不止是一个简单的证明,而是全新的方法!
过了午夜,她才演算完毕,然后又仔细抄写了一份,故意掩饰着自己的笔迹,最后签上二号先生的首字母。她带着笑容坠入梦乡,那个等式就像天使合唱班一样在她脑海中歌唱。
“……就如解放的普洛米休斯,您为世界带来了新的火种,而且您有理由相信这火将越烧越旺。”本念了一半,不觉大笑起来,拍着约翰的后背说,“我们是普洛米休斯,约翰!”
约翰试图扳起面孔,但欢乐之情难以掩盖。“你看到他们是如何加以变化的了吗?”他说,“他们所做的修改,我永远也想象不到,但它仍然是我的公式——我们的发明。我们要出名了,本杰明?富兰克林!”
“除非我们改名叫‘杰纳斯’,”本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约翰耸耸肩。“用不着那么麻烦。我们有那些草稿,可以证明是我们先想出来的。”
“实际上,”本说,“我已经给伦敦皇家科学院写了封信。邮戳足以说明是我们先想出来的。当然,那封信签名也是杰纳斯,但很容易就能证明这公式属于我们。”
约翰忘记了自己的风度,几乎是跳着走了几步。他们两人此刻正在公共绿地宽阔的草坪上漫步。“你觉得他们是谁,本?我们是在给谁写信?”
“大人物。看这段,他说国王会感谢我们。”
“哦,是的,”约翰说着打了个手势,好像他是正在封赏群臣的国王,“‘他那阿波罗的光芒将照耀我们,’当然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研究的是什么,不是吗?我们帮他们解决了某些大谜题的一小部分……”
“我得说是很大一部分,”本插嘴道,“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后的绊脚石。”
“对,那他们跌跌撞撞地是往哪里去呢?”
本耸耸肩。“也许是某种用来对付法国的加农炮。”
“不,肯定不是加农炮。”
“我有个更好的谜题给你,约翰,”本说,“为什么署名日期会有十一天的提前?”
“什么?”约翰从他手里拿过信笺,皱起眉头,“肯定是搞错了,”他嘟囔道。
本又耸耸肩。“我查过了,所有来自F先生的通信都有十一天的提前。”
“十一?我似乎想到了点什么,”约翰沉思道。
“我在想这会不会不是给我们的消息,而是在回复我们此前偷听到的那些通信。”本说。
“这可真奇怪,”约翰说着踢了一脚草丛。“除非……除非他们用的是天主教历法。那种历法比我们的少几个日子。没准正好是十一天。”
本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盯着约翰。“哦,上帝啊,”他说,“肯定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约翰大声说,“你干吗这么激动?”
“我们一直以为F先生是英国人,以为我们是在给英国写信。”
“他用的是英文,”约翰提醒他。
“那也可能是因为他正和英国人通信。约翰,如果F先生是西班牙人,或者……”他又陷入沉默。
“约翰,”本轻声说道,“如果他是法国人呢?他那阿波罗的光芒?这指的不是乔治国王,而是法王路易!”
“等等,”约翰小声说,“等等,本。拿诸神的名讳说笑可是由你开始的啊。你的签名是杰纳斯,他的签名是密涅瓦,然后管你叫普洛米休斯,等等等等。”
“英国人不会称呼乔治国王为阿波罗的!宙斯或者朱庇特什么的倒有可能。路易十四,太阳王——人们都这么称呼他。哦,上帝啊,约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敌国的忙!”
约翰只能盯着他,一言不发。
新生
路易在钟表上发条的声音中醒来。凡尔赛不在乎阿波罗能否看到它的辉煌壮美,无论如何都要带着路易开始一天的生活。
对路易来说,规律就是力量。它曾多次把他从疯狂边缘拯救回来,这次也不例外。
“今天早上感觉如何,陛下?”路易-亚里克山大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很好,”路易鼓起全部力量答道。他不需要看到自己的脸,就能知道它做出了什么表情,通过唇角眉梢的细微变化,就能形成微笑或是愁容。尤其是现在,他对肌肉的感觉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让路易烦恼的,是无法看到别人的表情,无法读出他们的情绪。低眉顺目透露出的慌乱情绪,灿烂笑容闪烁出的恶意杀机。他知道如果自己见到了那个刺客,光看外表就能把他认出来。
会是谁呢?哪个集团的人?这些天他多次听到奥尔良的名讳,但路易不相信这件事出自侄子的手笔。奥尔良公爵的脊梁骨就像海草一样软,他的野心顶多是和法国每个女人上床。
也许,就像托尔西和邦当暗示的那样,是个英国间谍。这肯定是最令人满意的答案,从很多角度来看也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假扮成爱尔兰兵团成员,死在马厩里的英国人,正是上述假设的最佳证明。
但是,马尔伯勒在战场上节节胜利。英格兰为何要冒引起国际舆论不满的风险?除非不列颠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法国正在研究一个超级武器。度利尔是怎么说的来着?“牛顿的加农炮”?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性。也许是老贵族们,很多年前这些杂种就策划过投石党之乱 。但路易已经一点点把他们毁掉,换上了更可靠更忠心的小贵族。
剩下的选项是不可想象的。缅因公爵——路易和蒙特斯庞的私生子;如今王太子已死,他有机会坐上王位。但如果路易的子嗣中有人真的爱他,那就是缅因。还有他的孙子菲利普——他唯一在世的合法继承人。菲利普在他的帮助下,成为了西班牙国王。也是对英国作战的盟友。
“路易-亚里克山大,”他说了一声,男仆过来帮他穿好睡袍,“我想见过大臣们之后,就出去打打猎。”
“陛下,才过了三天……”
“我还知道日子过了多久,路易-亚里克山大。我已经太久没打猎了。”
“陛下的警察队还没有结束他们的调查,”邦当提醒他,“现在还很难说您到外面去,是否存在风险。”
“路易-亚里克山大,我不会缩在这里等待死神的造访。随你派遣多少瑞士百人团的卫兵都行,那怕把所有黑火枪手 从巴黎调来也可以。总之今天下午我要去打猎。”
邦当的叹息声几不可闻。“好吧,陛下,”他答道。
每到这种时候,路易就会猜想,波旁皇族的血统中是不是混入了狼的血脉。没有比猎犬的吠叫和号角的高鸣更能激起他心中凶残歹意的了。他简直可以闻到猎物的气息,感觉到它的恐惧和活下去的强烈决心。
正是这豺狼般的敏锐感觉,告诉他正在围猎的是一头牡鹿。
要是他能骑上一匹马,而不是坐在专为他设计的马车里颠簸而行;要是他能看到周围庭臣们的表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猎犬正在接近,把牡鹿赶向他们;赶猎物的人在林子里散开,把这头野兽逼向他的马车。要是他有一杆火枪——要是他能看到牡鹿,然后开枪!
睁开你的眼睛,天使说。王太子死后天使经常跟他说话。睁开眼睛,我会让你看看一个天使能帮你什么忙。
路易睁开眼,灰暗的黎明降临在始终只有黑夜的世界。他吃惊地发现,这个世界迅速变亮,直到他可以看清纤细柔嫩的树苗和粗壮的古树。
他的车夫拉住马车,停了下来,支起耳朵留神倾听着狗群接近的声音。路易想都没想,径直从车上下来。
在路易眼中,车夫的样子很怪。他的大氅和靴子都很清晰,但脸孔却只是一团没有面目的椭圆。
“陛下?”车夫问道。路易马上认出了这个声音。
“伯兰特,”路易叫出他的名字。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清晰起来,那个椭圆变成了伯兰特留着山羊胡的红通通的大长脸。路易环顾四周,觉得森林有点奇怪。树木线条干净,间距整齐,就像是用大理石刻出来的,宛如凡尔赛宫的柱廊。大约二十个庭臣骑在马背上看着他,他们的面孔和伯兰特刚才一样只是个椭圆。
路易的猎手长让-克劳德就站在旁边。他低声向国王问候,顷刻之间他的脸也像伯兰特一样清晰起来。但其他庭臣还是跟人体模型一样。
“让-克劳德,把你的枪给我,”路易说。
他接过抢来。这是一杆錾新的带有来复线的火枪,而不是那种奇怪的科学武器——它们会向目标发射闪电或者天知道什么东西。路易禁止在狩猎时使用它们。
一阵叫声响起,牡鹿冲进众人的视线。路易感觉像是透过小望远镜看到的它,这头野兽也完美得异乎寻常。实际上,它很像是路易小时候猎杀的那头牡鹿,没错,就连肩胛部位的深色斑痕都如出一辙。它的眼睛滴溜乱转,两只猎犬几乎是咬在鹿身上。它的臀部满是鲜血。
跑到五十步外,牡鹿发现自己犯了错误,试图掉头跑向别处,好冲破包围圈。路易将一颗铅弹打进它的心脏,让它就此安息。
“为何我的视力这么奇怪?”他向天使问道。
因为这是我替你看到的景象,天使说,你的眼睛已经毁了。但我可以通过你的耳朵和皮肤看到这个世界。然后我会为你画出图象,这样你就能看到了。你必须明白这只是一种近似的视觉图象。
“这可太古怪了。为何有些人有脸,有些人没有?”
如果你认识他们,如果你还记得他们的面孔,让我可以塑造出一个形象,那么我就会为你画出他们的脸来。如若不然,我就只能尽我所能了,路易。
“天使没有类似人类的眼睛吗?”他问。
不要妄自猜测,天使答道,你也许是地上最伟大的国王,但我的王是上帝,而他也是你的王。他把你交给我看护,但你不应该质问于我。
“抱歉,”路易说道,但他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就连一个天使也能向他发号施令。
这次我会原谅你。你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我通过天使之眼看到的景象,你的人类灵魂是无法承受的。你应该感激我赐予你的视觉,即便是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提供它也会为我自己带来痛苦。
“我向您致以最谦恭的谢意,”路易说。他突然感到一种恐惧:天使赐予的东西,也可以被收回。尽管他的新视觉是如此古怪,但好歹也是视觉。
到镜子前去,路易,我还有些东西还给你看,天使说。
路易照办了。
“该死!”他大声叫道,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镜子里盯着他的是路易十四。他没戴假发;美丽的栗色长卷发垂在肩头。上唇留有颜色更深的胡子。面庞光洁,身材苗条,穿着长袜的腿上鼓起了结实匀称的肌肉。
他又成了年轻人。
秘密
艾德丽安在想,要是法迪奥昏倒了,自己能不能接住他。这位先生嗫呆呆看着艾德丽安给他的证明,脚底下似乎快要站不住了。就连从法迪奥肩头窥视这封伪造信件的古斯塔夫斯,也掩饰不住胜利的微笑。
“上帝啊,”法迪奥终于哑着嗓子说出话来,“这么简单,却又……”他一转身对艾德丽安说,“杰纳斯是谁?”
艾德丽安耸耸肩。“是从第二台收报机传来的。”
“真的?”古斯塔夫斯目光一闪,“这是你和杰纳斯的第一封通信?”
艾德丽安点点头,突然觉得谎言的重量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古斯塔夫斯听到这话,露出一丝冷笑。艾德丽安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古斯塔夫斯怎么知道她在说谎?
但立窝尼亚人只是拍拍法迪奥的肩头。“好了,”他说,“我们有了想要的答案,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下去了。”
“是的!是的!”法迪奥热切地说,“但我还是想知道应该感谢谁。”
“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我们在英国的某个同行就会作出声明,”古斯塔夫斯说着瞥了一眼以太收报机。“但现在我们还是先趁热打铁吧。”
“哦,当然!我们现在可以给国王定个日期了。他绝对会高兴……”他突然瞟了一下艾德丽安和站在她身后的尼古拉斯?达达尼昂。古斯塔夫斯目露怒意,知道艾德丽安肯定明白法迪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一个日期,艾德丽安暗想着走回那几台收报机前。另一个线索。
这天下午将近三点时,托尔西派人来找她。在尼古拉斯的陪同下,艾德丽安在国王接待室见到了这位侯爵。
“在医师的坚持下,国王要到马尔利城堡修养几天。”托尔西对她说,“陛下希望你能同行。”
“我知道了,”艾德丽安说。她曾私下猜测,经过那阵混乱路易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要是在几天前,这个消息会让她感到不安,但现在艾德丽安反而松了口气。不论下棋的是什么势力,不管把她卷入阴谋的哪些政治小集团,他们肯定不在乎她的想法。
即将到来的风暴,无论属意如何,仍旧可能把她撕碎。艾德丽安知道,如果一个人想熬过飓风的打击,最好是躲在暴风眼中。
暴风眼就是路易。
不过成为国王情妇的念头,还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
托尔西没有漏掉这转瞬既逝的矛盾表情。“别把这张长脸带到马尔利去,”他警告道,“国王可能看不到……”他犹豫片刻,似乎想要补充点什么,片刻之后才继续道,“……但他周围的人可以。”
“抱歉,”艾德丽安说,“我……我只希望能给陛下一点安慰。”
托尔西迟疑地点点头。“我想你可以做到。年轻与美貌总能为国王带来安慰。”他稍微停顿,眯起眼睛说,“我们前几天讨论的那件事,你现在有什么可以对我说的吗?”
艾德丽安摇摇头。“我想去检查游船,特别是无炎灯的残骸,但我的卫士说它已经被烧了。”
“是的,”托尔西说,“多数大臣已经说服了他们自己还有国王,认为这件事是英国的阴谋。实际上,着火后没多久,一名瑞士百人团团员就抓获了一个英国佬。”
“他为何怀疑这个英国人。”
托尔西把手一摊:“这个英国佬带着一支火枪。卫士过去盘问时,他开了枪。他甚至杀了一名卫兵。”
“但这个英国人没招供?”
托尔西苦笑一声。“也许向上帝招供了吧。卫士是用轻剑的剑尖把他抓获的。”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他步枪的弹丸,”托尔西把子弹递给艾德丽安,“你能看出什么吗?”他问。
“这可能是种催化剂,”艾德丽安最终说,“也许是激发无炎灯点燃空气的最简途径。但如果枪手能够打中灯泡,为什么不干脆射击国王?”
“这个问题有个很简单的答案,”托尔西的声音很低,“国王是不会被射中的。”
“什么?”
“子弹伤不到他,”托尔西简略地回答。
“哦,”艾德丽安一皱眉,推测着这种防弹效果是如何产生的。显然就算托尔西知道也不会告诉她。“既然如此,也许真是英国人的阴谋。”
“我相信这件事少不了英国佬的手脚,”托尔西答道,“他们知道下一任国王会力求和平,并且放弃我们过去数十年来获得的利益。但我在凡尔赛闻到了一股臭味,小姐,单凭一具英国佬的尸体不可能这么臭。”
马车颠簸地很厉害。艾德丽安第三次发现尼古拉斯飞快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脸上挂着迷惑不解、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怎么了,尼古拉斯?”她生气地问,“干吗老傻看着我?”
“抱歉,艾德丽安小姐,”他嘟囔道。
“你干吗要向我道歉?如果你把问题摆明,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问题,小姐?”
“我对这种事已经没有耐心了,”艾德丽安狠狠地说,“不说出口的问题,半真半假的说辞,掩饰下的威胁……”她闭上嘴,突然意识到跟托尔西的手下说这种话可不明智。
“小姐,我再次向您道歉,”尼古拉斯柔声说道,“您说得太对了。我的问题涉及到诚实。”蹄声隆隆,达达尼昂的话音僵僵可以听到。
他低下头看着马车的底板,最后清清嗓子说:“我只是在想您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天赋,您的学识。仅此而已。”
“托尔西都告诉你了?”
“说了一点,但这种事用不着他说。我的责任就是监视您,小姐。尽管我对数学和科学一窍不通,可也不至于笨到看不出您的作为。但您总是掩盖自己的学问。您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所有人都知道您上过圣西尔女子学院。我听说,这些知识渊博的女子很受尊重。”
“哦,是的,”艾德丽安说,“只要她们学对东西:如何礼貌地交谈;如何令人愉快,给人支持;学习新约而不是旧约;不要涉及神学……”对这个乡下来的卫士讲这些有什么用?
尼古拉斯一皱眉。“我还以为她们教授阅读和计算,还有……”
“阅读,是没错,但只有特定的主题。数学,也没错,但只是最简单的那些,决不包括微积分和几何。师长教导我们,对科学要避之唯恐不及,就好像它是原罪。”
“但您还是学会了。”
“是的,”艾德丽安懊恼到声音都有些颤抖,“国王和曼特农夫人以慈悲为怀,把我送进圣西尔学院,让我在那儿学到了一个女子应该学习的所有知识。但我干了什么?我背叛了他们的好意,尼古拉斯。曼特农夫人要是听说了你和托尔西知道的这些事,恐怕要在墓穴里气得翻个身了。”
“那国王呢?”
艾德丽安摇摇头。“国王以为我清白无暇,要是他知道我如此背叛了曼特农夫人和圣西尔学院,肯定会勃然大怒。”
“您总是在微笑。”
“是吗?”艾德丽安真地很震惊。
“当然。就连和托尔西侯爵争论时也是。您自己没有察觉吗?”
艾德丽安眨眨眼,意识到就连此时此刻自己也在笑,真是愚蠢。“我没注意,”她承认道。
“这让我很难受,”尼古拉斯说。
“哦?”
“一个人笑的时候,应该是因为感到高兴。”
艾德丽安对此嗤之以鼻。“年轻女子总是快活的,”她说,“严肃、本分、快活。”
“您是在取笑我了,”尼古拉斯说。
艾德丽安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她说,“人们都说圣西尔学院里没有阴暗角落?女孩们没地方说悄悄话。没地方隐藏秘密。你小时候有秘密吗,尼古拉斯?”
“当然有,”他答道。
“我想也是,”艾德丽安说,“一个人如果不和别人分享秘密,是交不到朋友的。”
“您在圣西尔待了多久?”卫士问道。
“十四年,”艾德丽安说。
“从没交到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是的,我想到头来正是如此,”艾德丽安说。
尼古拉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很抱歉让您难过了,小姐。”
“跟你想的一样,我过去确实很难过,”艾德丽安说,“但你看,尼古拉斯,你从我这里知道了一个秘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呢。”
“按您的说法,”他说,“如果我们分享秘密,那就要成为朋友了。”
“哦,当然了,”她说。
卫士笑了笑。“那么好吧,我得好好想想,我不能让一段友谊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秘密上。一定得是个特别棒的。”
他似乎想了一会儿,随后回过头来看着艾德丽安,他的眼睛好像刻有象形文字的珠宝,突然间蕴意无穷。她感到胸中升起一丝暖意。尼古拉斯双唇轻启。
正当此时,一道闪电击中马车。玻璃向内迸裂。艾德丽安觉得脸上一疼,整个马车倾斜过来,似乎是向前一窜然后又猛地停住。她发现自己被尼古拉斯挡在车厢壁上,一时缓不过神来。尼古拉斯摇晃着她,嘴唇拼命开阖。虽然艾德丽安能够听到他的话语,却全然不解其意。她点点头,希望让尼古拉斯知道自己没受伤。
至少,她以为自己没受伤。
马车继续倾斜,似乎一侧的轮子被扯了下去。尼古拉斯探手到她身后,扭开车门,同时掏出手枪和细身剑。艾德丽安看到有什么东西到车外闪了过去。一声枪响,一个很小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道闪电。
随后,周围陷入死寂。
摇篮曲
本把最后一个螺丝拧好,退后几步欣赏起自己的手艺。他点点头,把油污蹭在已经满是墨水泥渍的裤子上。“我不知道你顶不顶用,”他对自己的发明说,“但我喜欢你的样子。”
詹姆斯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大衣。“又在跟上帝谈心吗,本?”他说,“帮我告诉他,最好能把雨停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后摘下帽子也抖了两下。
“今天的份已经聊完了,”本说,“但我会记着的,下次聊天时就跟他说。和报人们谈得怎么样?”
“你得说其他报人。你知道,我们也算你一个。”
本转过身假装检查印刷机,他知道自己脸上肯定露出了傻笑。“好吧,他们怎么说?”
“我们都认为,要是让那些牧师干涉我们能印什么不能印什么,那就完蛋了,”詹姆斯说。
“切中要害,”本说,“如果我也算报人的一员,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很好,因为如果我被捕了,你必须继续把报印下去。”
“被捕?”本说着一把抓住印刷机的框子。
“有这种可能,”詹姆斯说,“有人曾用这个来要挟我,但我想不出他们能拿出什么罪名,可以把我长期拘禁。”
“那他们不会把我也逮起来吗?”
“这就是当学徒的好处了,本杰明。”詹姆斯拍着本的后背,快活地说,“他们不能因为我让你做的事逮捕你。”
“啊哈!”本扬起眉毛。
“啊哈,”詹姆斯重复道,“老天啊,本,以上帝的名……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詹姆斯这才注意到本的新仪器。
它很像一盏牛眼提灯,但两侧长着蝴蝶翅膀一样的铁丝网,前面本该装灯罩的地方,探出了三十根削尖的小石墨棒。后面还有个木把手。
“跟我听说过的那些新型手枪是一路货吗?”
“有点像,”本说。
“我再问一次,”詹姆斯说,“这是什么?”
“只是一个试验,”本说,“等我看看它能不能用再跟你解释。”
詹姆斯歪着脑袋,考虑要不要从弟弟嘴里逼出一个解释。但他最终耸耸肩,走到印刷机前,用一块油渍麻花的抹布开始擦拭机器。“我们今晚会收到什么?”他问。
“亨利爵士的《加尔各答见闻》,”本说。
“很好,很好,”詹姆斯说,“他的东西总是很有意思。顺便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佛罗里达战事的消息。现在所有人都惦记着南方的战争。”
“你觉得法国人会赢吗?”本试图掩盖住紧张地口吻。
詹姆斯耸耸肩。“十几年前人们就预言说法兰西帝国要让位了,但他们总能让我们大吃一惊。你怎么看,本?这场战争中,科学的地位似乎比人重要。”
“法国是最先把科学运用到战争中来的,但现在他们落后了。”本答道,“马尔伯勒的新炮把法国要塞轰得支离破碎,而且没有解药。”除非,他难受地想,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药方。他想的越多,就越觉得F先生是法国人。约翰说那公式是做什么的来着?很可能是要让飞行中的两枚炮弹撞在一起?本在脑海中勾画出一副图象,每一发飞出去炮弹都会在空中对撞抵消。它会完全改变这场战争。它会让法国人重新统治战场。
“本?”詹姆斯问道,“你又挂出那幅若有所思的傻样子了。这就是你现在研究的东西吗?给英国人的新武器?”
本看着桌子上的古怪装置。詹姆斯是拿他开心吗?但他似乎很严肃。
“是的,”本很高兴这不完全是个谎言,“嗯,主要是防御性的。”
詹姆斯点点头。“我们真该好好谈谈,给你这些发明申请专利的问题。”他嘟囔道。
“也许吧,”本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脑子还在那十一天的时间差异上。还有其他可能吗?
“如果别的办法都行不通,就去问,”本盯着沉默的以太收报机,自言自语道。但是怎么问?而且他能相信他们的回答吗?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组织着语言,但始终没有结果。
亨利先生的信准时发来,收报机开始从它在印度的表亲那里接收文字。本看着纸张一点点移动,但心里却没有往常的兴奋。印度也卷入了对法作战。要是加尔各答陷落,亨利先生可能会死。这全都要怪波士顿的一个小孩,盲目的骄傲和对名誉的贪婪遮蔽了他的双眼。
本给亨利先生发出感谢函和新英格兰的最新消息,然后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向调节装置。他把管子调到过去以为是和英国收报机通讯的档位,但还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低声说。
本愣了一会儿,把手伸向铅笔。但在他碰到之前,笔动了一下。谐振装置上方现出一道红光。还没等他叫出声来,那光就幻化成一只眼睛。接着它眨了一下,收报机写出五个潦草难看的字:我看到你了。
“哦,本杰明!快进来!”他妈妈把门打开,给了他一个拥抱。本第一次注意到她温柔面容上的皱纹,赤褐头发中的银丝。
“我们可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儿子。”她说。
“抱歉,妈妈。我一直……一直很忙。”
“我听说了,”她答道,“你和詹姆斯可是相当轰动。上周六有场布道在斥责你们——你要是到教堂去的话,肯定能听到。”
本回抱了母亲一下,随后环视房间。顷刻之间,令人痛苦的熟悉感几乎让他落泪。
“本?出了什么事?”他妈妈问道。
本摇摇头。“我要跟爸爸谈谈,”他说,“他在吗?”
“不在,”母亲轻声答道。
本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失望的语气。尽管他爱自己的母亲,但从没有机会与她亲近。本总是设想着有一天能改变这个状况。他总是设想会有足够的时间。
“他到查尔斯镇办事去了,很晚才能回来,也许都要到明天早上了。”
“哦。”
“你和詹姆斯又吵架了吗?”
“什么?哦,没有的事。自从开始印刷报纸,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这不奇怪。你们得背靠背抵抗半个镇子。”母亲开心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宁愿我的儿子们和全世界开战,也不愿看到他们彼此为敌。你们总是吵架,让你父亲很难过。奇#書*網收集整理”她顿了顿才说,“你不再去教堂,同样让他难过。他觉得你把他教给你的东西全忘了。”
本摇摇头。“我没忘。所以现在我才来找他。他跟我说,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找他。”本的双唇在颤抖,但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哭泣。
突然间,母亲把本抱在怀里,前后摇摆,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明天就会回来,”她低声说,“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会解决的。”
本一度相信了她。这是母亲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但一小时后,他在长码头休息时,已经不再相信这句话。他本指望父亲能帮上点忙,但现在意识到这件事远远超出了老人的能力。父亲对科学知之甚少,对他遭遇的那些巫术更是一窍不通。无论他说什么,肯定都是好心的、实际的、常识性的见地。
但是本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容得下常识的地方。也许艾萨克?牛顿爵士几十年前就被害了,只是现如今才刚刚开始腐烂。
他回头向城镇望去,一股带有海腥味的小风突然扑面而来。在他和海滩之间,有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正坐在码头上哼唱,哄着怀里的婴儿。她唱的是一首哀伤小调,随着拍打在码头上的波浪起落沉浮。歌词唱得很清楚,尽管这显然是首摇篮曲,但词句间却带着股寒意。
“哦,睡吧,我的宝贝
哦,睡吧,我漂亮的小马驹
我的儿子早已远去
他们会寻找那个漂亮的人儿
啦哦哦,睡吧,哦,睡吧
啦哦哦,海水深又深
身也快来脚也疾
你露出了马蹄”
本快步向前走去,也不知在逃避什么。波士顿的层层屋檐第一次把他从海边唤回,回到它坚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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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前,他在镇子里到处游荡,从颈隘到蓄水池都走了个遍。入夜时分,虽然詹姆斯可能正为他偷跑出来大发雷霆,但本感觉好些了。现在是跟詹姆斯解释清楚的时候了。他和约翰已经走得太远,两个孩子假装成大人——甚至是伟人。詹姆斯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在英国有朋友。如果本和约翰真的无意间帮助了法国人,那么这消息肯定可以传给伦敦的某个人,他会知道该跟谁说。运气好的话,他和约翰就不会被以叛国罪论处。
至于那个诡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眼睛,本现在想都不愿去想。
刚走到联合街,本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行在街道斑驳的阴影中。布雷斯韦尔正骑在一匹棕色母马背上东张西望。
哦,上帝啊,本心想,他在找我。本赶忙拐进一条窄巷拔腿就跑。布雷斯韦尔正往汉诺威走,所以本计划绕到他后面,穿过皇后街回到印刷店去。
千万别慌,本对自己说。但这很难。他跑进皇后街,回头看去,没发现有马追过来,也没看到愤怒的巫师。但皇后街上挤满了人,吵嚷声此起彼伏。一股黑烟直冲云天。本放慢脚步,不知出了什么事。
黑烟是从詹姆斯的印刷店冒出来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叫嚷着要水。
“本杰明!”有人喊道。那是希甫夫人,在隔壁开了一所学校。她眼圈发红,泪水淋漓。“本……”
本杰明从她身边挤了过去。黑烟从店铺中翻滚而出。他朝门口走去。必须把以太收报机拿出来,好把报纸办下去……
刚往里走了两步,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两个男人朝他冲过来,手里还架着一个人。本犹豫的当口,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他,拽回大街。本不住咳嗽,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跪在马路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不,不,别让他看到。”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詹姆斯的眼睛。它们睁得老大,直勾勾的没有神采。
他嘶声叫喊着哥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人们任他叫喊。很快水桶就被抬了过来,但主要是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建筑,而不是拯救已经在劫难逃的印刷店。
是布雷斯韦尔干的。现在集中精神做出这样一个初步结论,都需要他极大的努力。一切都不重要了。以太收报机、法国战争——当布雷斯维尔痛下杀手,詹姆斯生死一线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担心这些事,真是愚不可及。
为什么?为什么?他刚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忽听轰的一声,店铺的屋顶塌了。无数红色恶魔跃入空中。他看着这些飞翔的小火苗,思绪断了线。在他内心深处某个深邃古老的地方,动物本能冒出头来。它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继续活下去。
詹姆斯已经死了。如果他不赶快行动,那也难逃一死。布雷斯韦尔可能就在附近寻找他。本朝左右看了一眼。街边放着几件东西,都是人们从火场中抢出来的。一本书,一捆纸,还有詹姆斯的大衣。
我用得着这件大衣,本恍恍忽忽地想着把它拿了起来。
在衣服下面,放着他那盏怪模怪样的提灯。本心中升起一阵令人晕眩的感觉,希望、愤怒和恐惧。他抄起大衣和提灯;小心翼翼地查看两边的街道,寻找杀害他哥哥的凶手,他的大敌。本很快就发现了他。布雷斯韦尔还骑在马上,就在教堂和广场附近。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本知道这个杀人凶手正盯着他,耐心等待。
本没再多想,朝另一个方向拔腿就跑。尽管这不可能,但本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听到身后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贞女秘会
艾德丽安盯着电浆枪的尖铁棒。她过去从没近距离见过这东西,更不曾成为它的目标。她下意识地分析起这个可怕的武器,回忆着它的工作原理;但心思主要还是放在了这个问题上:被闪电夺走精神和生命之前,她还能活多久。
枪后的男人发话了,他的口鼻上罩着半幅面具,声音透过布片显得压抑低沉。
“我非常抱歉,小姐,必须请您戴上这东西。”他伸手递过一块黑色眼罩。
“尼古拉斯,”艾德丽安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把尼古拉斯怎么了?”她看到卫士趴在地上,那些骑马的护卫就倒在他身边。
“他还活着,您的马车夫也是。我不想杀人,小姐。现在,请戴上眼罩吧。”
艾德丽安的目光在纹丝不动的尼古拉斯和纹丝不动的手枪间游移。她仔细观瞧,想看看尼古拉斯的肋部是否在动;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却又不敢肯定。
“很好,”男人说道,“转过身去。”
艾德丽安照办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站好,”黑布套上她的双眼,枪尖顶在她背上。他们肯定有两个人,艾德丽安想道,至少两个。那人拉起眼罩的带子,系在她脑袋后面。
“好了,”他说,“请拉着我的手。”
艾德丽安伸出手去,握住男人的手。它光滑而柔软。
“我现在要把您举到马背上去,”他说,“您会骑马吗?”
“我当然会,”艾德丽安答道。她觉得一阵难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或路霸。电浆枪十分昂贵,多半都由高阶军官和御前手枪手持有。而且这个人的双手并不像亡命徒那样粗糙。这是一场绑架。
有个人托着腰把她举了起来。“我恐怕您没法横座马鞍骑行了,小姐。让您陷入这样粗俗的境地,真是十分抱歉,但您必须采用跨坐式。”
艾德丽安顺从地把腿甩过马鞍,摸索着鞍头,以至于窄裙都褪到了大腿上。
“往后靠,小姐。”第二个声音说道。一个男人的身躯突然出现在艾德丽安身前,几乎把她挤出了马鞍。“您得揽住我的腰,小姐。”骑手说道。听他口音很明显是巴黎人。艾德丽安过去听到过这个声音。
马匹猛地开始奔跑,她伸手抱住前面的人,双手合握在马甲的钮扣前。此人肌肉结实,但身材却出人意料地瘦削。马匹越跑越快,世界化作了一系列运动和声音的黑暗符号。艾德丽安贴在敌人身上,希望他不得好死。
艾德丽安估计他们骑了大半个晚上。男人们两次停下来喂她吃东西,四次给她水喝。他们没再开口。空气变得更冷,艾德丽安感觉精疲力尽。她止不住一遍遍地想,尼古拉斯是不是还活着。在她看了,这种可能性不大。
日光终于透进她的眼罩,在眼皮上投下一片红晕。到了现在,她似乎已经成了马的一部分——也是那人的一部分。她贴在男人身上就好像对待一个爱人,他们的身躯似乎融为了一体——马、男人、女人。
她几次试图逗引那人说话,但都没成功。也许男人已经意识到她认出了自己的口音。艾德丽安知道此人就是把她从运河里救出来的那个男人。
最终,马蹄敲击到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被人搀下马,领进屋里。有人牵过她的手,领着她磕磕绊绊地走下一条铺有地毯的楼梯。
“只要再一小会儿,小姐。”一个女人带着很浓的外国腔说道。
“我在哪儿?”艾德丽安挤出一句话来,“你们要拿我怎么办?”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小姐。我只能让您舒适些。”一扇门吱扭扭打开。热浪带着香水味向她袭来。空气十分潮湿。
女人解开眼罩,艾德丽安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一下。
她站在一间浴室里,只有几根蜡烛照明。浴盆放在地板上,里面盛满热水。
艾德丽安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这是个丰满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女佣服。
“请吧,小姐,先洗个澡。”女人恳求道。
“我刚刚遭到绑架,”艾德丽安平静地说,“我的护卫大概被杀了。我骑在马上跑了一夜。国王正等我去马尔利。”刚一开口她就意识到这些话有多混乱。
“我知道,小姐。我只能说,您在这儿会得到热情的款待,绝不会受到伤害的。”
“我已经受到伤害了,”艾德丽安说。
女仆看上去似乎快要哭起来了。“求您了,”她说,“洗个澡会让您感觉好些。我这就给您拿点酒去。”
艾德丽安还想反驳,但女仆已经动手解开她胸衣的系带。她还没醒过味来,就已经浸在喷香的浴盆里,任由热水抚弄着自己的身体。女仆给她拿了一杯酒,艾德丽安两口就喝干了。到了第二杯,她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奇怪的是,红酒似乎让她的感官变得敏锐。艾德丽安扭头问女仆:“你叫什么名字?”
“加布丽艾尔,”女仆说。
“加布丽艾尔,告诉我,你们为何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Signorina ,我不知道,”丰满的女人答道,“只有夫人知道原因。”
“夫人?”艾德丽安提高了嗓门。
女仆赶忙把头扭开。“请别再问了,”她低声说。
艾德丽安闭上眼,感觉热气透入骨髓,很是舒服。“好吧,加布丽艾尔,”她叹道,“听你的口音是托斯卡纳人 ?”
“是的,托斯卡纳人,”加布丽艾尔有些惊讶地说。
“给我讲讲托斯卡纳,还有你的家。”
“好吧……”加布丽艾尔犹豫片刻,开始讲道,“它和法国不一样。天空更蓝,雪松长得高大挺拔,就像一座座尖塔。我们通常……”她突然停下,局促不安地问道,“您是要听这些吗?”
“是的。”
“我还记得去给领主摘橄榄的事。那里遍地都是黄花——我不知道它们的法国名字叫什么……”她的声音轻快起来,红酒却让艾德丽安昏昏欲睡。她只记得自己希望不要被洗澡水淹死。
艾德丽安在一个小房间里醒来。这里家具齐备,但是没有窗户。床边放着一身饰有黑缎带的棕色披风,很像她在圣西尔学院穿的那种。艾德丽安着装时,加布丽艾尔走进来服侍她穿戴。
“我现在可以知道为什么被绑架了吗?”她问。
加布丽艾尔点点头。“这边走,小姐。”
女仆领她走过一连串走廊,透过一扇扇窗户,她可以看到花园和绵延起伏的乡下景致,但没有明显的标志可以推断出这是什么地方。一座乡间别墅,在巴黎附近有上千所类似的建筑。
艾德丽安被带进一间小沙龙。此时此刻,她苦涩地想起了尼古拉斯对她永不消失的微笑做出的评论。面对站在屋里等待她的主谋们,艾德丽安只觉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行了个屈膝礼,说道:“公爵夫人。”
“哦,表现得不错啊,小姐,”奥尔良公爵夫人说。“经过这种折磨,我可不能如此镇定自若。”
“您为何要这么做,公爵夫人?”艾德丽安的声音几乎因愤怒而颤抖,“我对您能有什么用处?”
奥尔良公爵夫人把手按在胸前。“亲爱的,你被绑架了,但绑架你的人犯了个致命错误,居然取道我兄弟图卢兹伯爵的领地。他的猎手长解救了你。所以你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我正好造访此地。”
“我可不记的有这种事,”艾德丽安说。
公爵夫人露出迷人的微笑。“可以理解,”她说着挤了挤眼。“我真是太失礼了,”她继续说,“请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同伴们,她们从巴黎一直陪我到了这里。卡斯特丽丝夫人和克雷茜小姐。”
艾德丽安本想故意对两人不理不睬,以示对绑架者的蔑视。但一听到卡斯特丽丝夫人的名字,她忙不迭地行了个屈膝礼,脸颊绯红。这个名字对艾德丽安来说,非常熟悉也非常重要。
卡斯特丽丝是个娇小瘦弱的女子。相貌普通,年岁看不大出来,可能是四十也可能是六十。但她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隐隐透出郁积在胸中的智慧。
克雷茜小姐则完全相反。她身材很高——至少有六尺,就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一头红铜色秀发,灰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为什么,看到她,艾德丽安突然想起了古斯塔夫斯。
“闲聊就到此为止了,”公爵夫人继续说,“我们来点巧克力做早点吧?”
艾德丽安点点头,努力思考着摆在眼前的这个方程式。她已经解决了一部分。通过字条上的猫头鹰,她已经知道公爵夫人是贞女秘会的一员。而在贞女秘会中,卡斯特丽丝才是女王,她也许是法国最有智慧的女性。
沙龙陈设朴素。四把椅子就摆在一张小牌桌周围。
艾德丽安就坐前犹豫了一下。在凡尔赛,像她这种品阶的人在公开场合是不可能坐在椅子上的。就连公爵夫人们通常也只有个折叠凳坐。奥尔良夫人看出她在犹豫,开口笑道:“坐吧,亲爱的。此时此地,我们一律平等。”
巧克力盛在几个装饰华美的杯子里端了上来。加布丽艾尔退出去时,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房门。
卡斯特丽丝清清喉咙,举起杯子,以单调的声音吟诵起来。“Chairete, Korea, Athenes therapainai。”这是古希腊语,意思是“万岁,贞女秘会,雅典娜的少女们。”
“Chairete,”艾德丽安和其他的人不约而同地附和道。
“Enthade euthetoumen temeron,”卡斯特丽丝继续咏诵。
“He glaux, ho drakon, he parthenos,”艾德丽安和另两个人把经文念完,随后她们和卡斯特丽丝夫人同声说道,“此地之言,绝不外传。”
卡斯特丽丝夫人微笑着抿了口巧克力。“好了,艾德丽安,”她说,“我从圣西尔的姐妹们那里听到了很多你的故事。很高兴最终能见到你。”
“我也是,侯爵夫人,”艾德丽安答道,“如果是有人请我来这里,我肯定欣然受命——不必牺牲他人的性命。”她盯着公爵夫人,怒目而视——至少她希望如此。
奥尔良夫人喝了一口巧克力。“没有人牺牲,亲爱的,我向你保证。”她说完擦了擦嘴。
“您怎能这么肯定?”
公爵夫人笑着说:“我们已经审问过绑架你的强盗。另外,也联系了马尔利城堡;你的护卫可能正在路上,到时候你会发现他完好无恙。但你看,这就意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相当有限。”
“好吧,”艾德丽安说,“我在听呢。”
“我猜想你还不知道公爵夫人是姐妹会的一员?”卡斯特丽丝问道。
“我此前确实不知道,”艾德丽安说,“直到公爵夫人把雅典娜的标志塞给我。”
“我拿不准你有没有看到,”公爵夫人第一次皱了皱眉,“在那场混乱中……”
“公爵夫人,”艾德丽安说,“我被绑架,整夜都在马背上受到粗鲁对待。我很累,皮肤也有多处淤伤。所以不管这件事到底该有谁负责,您都要原谅我现在的坦率直言。托尔西侯爵怀疑您和公爵涉嫌谋杀王太子,并试图刺杀国王。我想听您亲口说明,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公爵夫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满目潮湿。她的面容看上去要比四十三岁的年纪苍老许多。“尽管他有缺点,小姐,但国王毕竟是我父亲。而且他做了其他国王都不敢做的事——宣布我和我的兄弟们为合法子嗣。”
“是的,这让整个法国坐卧不宁,特别是您丈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按照长子继承权法,王太子死后,奥尔良公爵就是下一任继承人。”
“我亲爱的丈夫有很多天赋,”公爵夫人答道,“但其中并不包括野心。他想不出这种阴狠而又巧妙的计划。不过呢,你要的是我的誓言,而不是辩解。我没有策划过你我共同见证的那场大屠杀,也未曾听闻。我以上帝、耶稣和雅典娜所有姐妹们的名义发誓,我和我丈夫是无辜的。”她一探身,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但如果我发现是谁干的,他会发现奥尔良公爵夫人也知道些暗杀的门道。”她恶狠狠地说。
“谢谢,公爵夫人。那么我们在这里是要讨论什么?”
“哦,我们在这儿讨论你,艾德丽安小姐。”卡斯特丽丝夫人说,“你很快就要成为大人物了。”
“您指的是国王对我的兴趣?”
“包括这件事在内,”老妇人说,“首先我要承认雅典娜秘会很久以来都在计划把女性安插到科学院里去,现在你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设法让人接近国王,结果啊,你又做到了。”
“这都是您安排的?”
“第一件事,也就是学院的职位,确实是我的手笔。你应该感谢公爵夫人。但第二件事更多是幸运使然,但我们必须好好利用它。”
“我……”艾德丽安磕磕绊绊地说,“我想我和国王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亲密。”
“哦,不,小姐,”另一个话音响起,“正相反,您和国王的关系,比您想象的更亲密。”艾德丽安吓了一跳。尽管外表引人注目,但克雷茜小姐始终沉默不语,其他三个人几乎都把她忘了。现在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话怎讲?”艾德丽安问。
“我的意思是说,您会嫁给他,”克雷茜用实事求是地口吻说,“您,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会成为法国王后。”
避雷针
本飞也似的跑向崔蒙特街,然后右转进入灯塔街,人群的叫喊声渐渐消失在他身后。有几个人从对面快步跑来,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嗨,伙计,哪儿着火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喊道。另一个人也跑了过来,本认出他是民兵队长塞缪尔?合恩。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找他帮忙。监牢里的布雷斯韦尔如何能伤到他?要是在绞架上,就更好了。
但本想起了那只恐怖的眼睛。他还能看到詹姆斯死气沉沉的双眸,还能感觉到布雷斯韦尔铁钳一般的掌握。不,不想死就得马上离开波士顿。
“离开波士顿,”他大声说。如果留下,布雷斯韦尔肯定会杀了他。也许这人会追他到天涯海角。也许不是布雷斯韦尔……
他想起了那张潦草的字条:我看见你了。这不是布雷斯韦尔发来的,它来自法国或是别的地方。另外,这条消息发来才没多久,那个巫师就重新出现杀人放火,这绝对不是巧合。
本又向左一转,跑过公共草场,来到科顿山脚下。离开波士顿并非易事,这个小镇坐落在一个半岛上,和大陆间由一道地峡相连——它有个很恰当的名字“颈隘”。布雷斯韦尔所要做的,就是在那里守株待兔。
他试图集中精神,从情感和幻象的旋涡中理出些头绪,制定个计划;好让自己得救,让詹姆斯活过来,让一切重回正规。这个计划一下子清晰起来,至少部分如此。关键是戴尔先生的小船,他几天前用过的这艘船,会帮他离开波士顿,至少可以给他思考的时间。本的脚步已经带着他走向正确的方向——绕过山坡,顺着盐沼向山后的巴顿角跑去。
法国人的狗又开始吠叫,就像那天他头一回被布雷斯韦尔威胁时一样。这是种令人胆寒的狂暴叫声,几乎不像狗叫。在他头顶的树木枝桠中,北美夜鹰的啼鸣与犬吠交相呼应,向为铅灰云朵着色的最后一缕日光告别,迎来那无星无月的夜幕。而最可怕的是远处——希望真的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本拉紧詹姆斯的大衣,一只手抓着他的仪器,拼命向前跑。形势危急,根据本的估算,在他跑到戴尔先生的小码头之前就会被布雷斯韦尔撵上。要不从洛克斯巴里盐沼走,那地方马匹肯定进不去?而且黑灯瞎火的,在这片盐沼里也许可以藏身。
当然更有被溺死的可能。
或者往西山断崖方向跑?本略微改变了一点逃跑的方向。从城市逃进周围的荒野突然变成了一个蠢主意。但现在为时已晚。他只能寄希望于,布雷斯韦尔对这片人迹罕至的地区还不如他了解得多。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响,本喘着粗气跑上灯塔山和科顿山之间的岩脊。到了山顶上,一股小风从无边无际的海面拂来,冲向本杰明,把他拥入怀中。快逃,它似乎在催促,快逃。
一声马嘶响起。本冲下山坡,朝盐沼跑去,昏暗阴沉的铁灰色泥水坑占据了他的视野。
身后的马蹄声更响了。本跑过一片谷地,爬上西山的缓坡。他往后瞟了一眼,正看到马和骑士印在天空中的黑影。桔黄色的鬼火在他们周围来回飞舞,画成一道道弧线。
“本杰明?富兰克林!”布雷斯韦尔高声喝道。
本觉得自己不可能跑得更快了,但他确实是飞一般冲上山坡。跑到悬崖前,他低头望向黑色的虚无。本迟疑片刻,感觉肺里好像着了火,脚底下往看不见的断崖边蹭了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傻里傻气地提着那个仪器。
闪电打在他身边,先是一道亮光,随后一阵噪音炸开,就好像两块木板在他耳朵里拍在一起。他后脖颈上寒毛倒竖,热浪随后席卷而来。本尖叫一声,摇晃两下,跪在地上。马蹄声在他身后嘎然而至,本慢慢站起来,向后转去。
布雷斯韦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距离不到十步远。他的电浆枪对准本杰明,枪尖还闪着红光。
布雷斯韦尔咯咯笑出声。“有些孩子真是无药可救了。”他的双眸在帽檐下闪着精光,可能是反射着四下飞舞的磷光雾火。
“你杀了詹姆斯。”本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如此强硬。
“人早晚难逃一死,”布雷斯韦尔通情达理地说,“不过,要不是他运气不佳,有个不听话的小兄弟,倒也可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我恨你,”本吼道,“你有什么权利去……去……”
“去什么,本?权利并不重要,你这个小白痴,重要的是力量。我有力量去做必须要做的事,仅此而已。”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本,这是浪费时间。而且如果我告诉了你,那在杀死约翰之前,也得告诉他才算公平了。”
“约翰?”本倒吸一口冷气,他已经把约翰忘得一干二净。
“当然,”布雷斯韦尔说着用电浆枪做了个傲慢的手势。本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那个形似提灯的设备正好指向布雷斯韦尔,本抬起它,滑开扳机,然后迅速抛了出去。一股酥麻感顺着胳膊直往上窜。本闭上双眼,猛地扑倒在地;即便如此,电浆枪和仪器间出现的白色炎光还是透过眼皮映上他的双眸。马匹发出尖声嘶叫。
本向后滚去,脑袋朝下时身子底下突然一空。随即磕磕绊绊滚落山坡,跌过一片石南丛,然后又撞上了什么东西,肺里的空气全都喷了出来。他试着深吸口气,感觉身上肯定是折了几根骨头。
尽管疼痛难忍,但本心中仍能感到恶狠狠的快意。探照灯起作用了!本猜测,布雷斯韦尔在他梦中拿着的就是电浆枪。要是换成别的武器,他的努力就全泡汤了,今天肯定要横尸悬崖。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经过初步检查,他惊奇地发现身上似乎没有骨折。突然间,一股肌肉和毛发被烧灼的焦臭味钻进他的鼻孔。
一个消瘦的身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挺立在光线昏暗的天宇之间。
“混帐,”它气喘吁吁地说。布雷斯韦尔不应该感到疼痛,他应该已经死在电浆枪失控的能量放射下。但他就站在本面前,而那柄细长的利剑卡塔一声出了鞘。
断崖下是一道由泥土和岩石组成的土坡。本跑得就像头发疯的野兽,一路跌跌撞撞。手掌被划破了,膝盖磕得鲜血淋漓。之前,他害怕死亡;现在,他害怕的是更恐怖的东西,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沿着山脊东倒西歪地追逐本,眼中异光四射,周围妖火荧荧。
峭壁向下倾斜,本似乎比布雷斯韦尔跑得快些。巴顿角铜器作坊里的灯光映在查尔斯河上,泛起波光鳞鳞。在到巴顿角之前,有一个小码头,旁边就是戴尔先生地小屋。他上次把船停在了那里。
本终于跑到码头,小船果然就在岸上。他摸索着缆绳,咒骂着结实的绳节和从手上流出的鲜血——这让绳子更滑了。本看不清身后的情况,但浓稠的黑暗让他觉锋利异常。他打了个哆嗦,想象着长剑滑入身体的感觉。
绳子终于解开了,他抽噎着把船往前推。但它纹丝不动。本磕磕绊绊跑到船头,开始用力拉,双脚都陷进了软泥。
小船动了一下,本加倍努力,船又向前挪了一点。他继续向前拉,终于走到齐腰深的水中,船底也漂在了河面上。本趟着水走到船边,双手扒住船舷翻了进去。
“谁在那儿?”他听到有人在岸上叫道,“谁在鼓捣我的船?”
本猛一回头。一个黑影出现在小屋门口,那是戴尔先生。与此同时,本看到了在布雷斯韦尔周围萦绕飞舞的苍白磷光。
本说不出话来。已经没时间升帆,调节风力了。他抄起一支桨,插进挂环。趟水声响起。本心头一慌,尖叫着用独浆使劲划水。
“别碰我的船!”戴尔先生叫道。本手忙脚乱地把另一只桨往挂环里塞。小船突然一震,一只苍白的手抓住船头。布雷斯韦尔可怕的双眸出现在黑暗中。本想都没想,下意识地站起身举起没挂上的船桨,猛地敲向那只手,接着又用全身力气使劲一抡,砸在布雷斯韦尔的脑袋上。男人仰面跌倒,本第三次挥动船桨,拍在水面上。这下让他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幸好被桅杆挡住,没有摔在船底。本呼呼喘着粗气,扣好桨,坐下来,拼命划。他一面划,一面慌慌张张地回头往岸边看。戴尔先生还在门口吵吵嚷嚷,有个东西突然从水面冒出来,挡住了他的身影。
“戴尔先生!快跑!”本哑声叫道,手底下却动得更快了。小船进入河道,水流带着它向下游驶去;但本仍然没有放慢划水的速度。潮水向海面褪去。在他身后,波士顿的灯光,以及灯光投下的可怖阴影,都越来越小。
女王之梦
“女王?”艾德丽安说,“这太荒唐了。”
克雷茜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也许听说过我们的姐妹克雷茜,也可能没听说过。”卡斯特丽丝夫人说,“她是秘会成员。我第一次遇见克雷茜小姐是在1706年,那时她才八岁。当时我是夫人的侍女。”她冲公爵夫人点点头。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我也因此加入了贞女秘会。”公爵夫人说着向卡斯特丽丝投以敬仰的目光。
“是的,就在那一年,夫人的丈夫奥尔良公爵有天回到家中,带来了一个离奇的消息。他说有个小女孩可以看到未来。”
公爵夫人插话道:“我丈夫经常被江湖骗子愚弄。他对科学和黑巫术都感兴趣,所以很容易受骗。他结识了一个维也纳来的绅士,那人声称可以从一杯水里看到未来。”她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公爵当年还在跟那个娼妇赛芮鬼混,他们一起去到她的公寓。法师说他需要一个清白无暇的女孩来看这杯水。”她指了指克雷茜,“小姐那时不走运,正由那个娼妇照管。”
卡斯特丽丝接过话头。“公爵想要试试那位维也纳绅士的本领。他要小姐通过水杯查看隔壁南茜夫人的房间,然后又派了个人去确认小女孩看到的是否正确。屋里的人,家具的摆设,等等等等。克雷茜说得分毫不差。”卡斯特丽丝下意识地搓着手,似乎它们令她感到难受。“我听说这件事后,便亲自展开调查,很快就发现这位维也纳绅士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但我们亲爱的克雷茜可不是。这些年来,她的预言百试不爽。九年前国王用波斯灵药愚弄死神的事,克雷茜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艾德丽安用心聆听这个奇异的故事,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克雷茜。听到别人提起自己的异能时,这位年轻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她年纪够大时,”卡斯特丽丝继续说,“就被介绍加入了我们的秘会。”
艾德丽安直接了当地向克雷茜发问:“您预见到了我与国王的婚姻?”
克雷茜点点头。“是的,小姐。我看到了那场婚礼,看到您和国王一同站在大主教面前。这绝对没错。”
“这里肯定出了错,”艾德丽安愤怒地说,“我可以拒绝。”
卡斯特丽丝盯着她,冷酷地摇摇头。“你不能拒绝,蒙特莎赫勒小姐。你必须嫁给国王。”
“为什么?”
公爵夫人答道:“如你所知,曼特农夫人不是秘会成员。实际上,她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我母亲,也就是国王以前的情妇,却是的。我母亲做他情妇时,贞女秘会通过她得到了国王的青睐——当然他并不清楚真相。可现在我们没有通向国王的管道。”
“就这么简单?”艾德丽安问,“你们所关心的,只是得到国王青睐?这两年多,我没听到贞女秘会送来的任何消息。现如今你们把我绑架来,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必须毁掉自己的生活,抛弃所爱的一切,在王位面前祝你们一臂之力?”
“我们之前没有联系你,”卡斯特丽丝辩解道,“那是因为这场婚礼两年前就被预见到了。也许有人知道贞女秘会的存在,我们不想让他们把未来的女王与我们联系在一起。这也是你被‘绑架’来的原因。”
“如果我有时间,肯定会做得更巧妙些,亲爱的。”奥尔良公爵夫人插话道,“我本来计划了一次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会面。但在王太子被杀、国王遇刺之后,任何接近你的人都会受到怀疑。而且托尔西已经有所警觉了,不是吗?”
“托尔西知道我对科学感兴趣,”艾德丽安说,“也知道是您丈夫把我安排进科学院。”
“那他又能怎样?”卡斯特丽丝说,“这并不违法,只是有点奇怪罢了。不要在意这些。艾德丽安,你要知道,过去几年我们虽然没有联系过你,但一直在尽力帮助你。正是公爵夫人经她丈夫之手,让你进入了国王的图书馆,并引起法迪奥?德?度利尔的注意。”
“就算是这样,”艾德丽安轻声反驳道,“可照您这么说,似乎就连这件事也不全是为了帮我;因为您是想让我窥探他们的工作。”
“您真是自私。”克雷茜话音虽轻,但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艾德丽安又转头看向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黑暗正要笼罩世界,犹如一块棺盖,而这件事和您息息相关。您还记得刚成为贞女秘会的时候吗,那时您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
“我当然记得,”艾德丽安说,“这您也看到了吗?”
克雷茜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继续说:“您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这个誓言不止是为了追寻我们心中渴求的知识——尽管它确实包含这一部分。它也不止是对贞女秘会其他成员做出的保证,不止是为了保护和敬爱我们的姐妹。它还有第三部分,我亲爱的姐妹。您还记得吗?”
艾德丽安低下头。“旨在保存,”她低声说。
“是的,”克雷茜说,“而您似乎只记得誓言的第一部分。”
“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艾德丽安大声说,“我以为自己被逐出秘会,甚至都没有得到一声通知!你怎么能期望我守住这样一个誓言……”她忽然把嘴闭上,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积蓄已久的怒气。
“现在您已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只知道你们需要我。你说到那些巨大的黑暗,在我听来毫无意义。你说到‘保存’,但我又该去保存什么?”
“人性,”卡斯特丽丝夫人非常平静地说,“生命。”
艾德丽安一下子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通过嫁给国王,我就能保存人性的火种?”
“我也没完全看清,”克雷茜承认道,“只看到些零零碎碎的情况。但那即将来到的黑暗,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因为您打开了房门。所以您必须把它关上。”
“这是胡扯!”艾德丽安脱口而出,“请原谅,侯爵夫人、公爵夫人,但我是科学和数学的仆人,而你们现在说的这些——简直是小孩子的迷信,壁橱里的妖怪。雅典娜的女儿们什么时候丧失了对科学和科学揭示出的上帝的信仰,转投到黑巫术的怀抱?”她听到自己的话语,每个字眼都像是从毒蛇尖牙上滴落的毒液。她终于找到了雅典娜旗下的姐妹们,但她的话似乎很快就会把她们赶走。奥尔良公爵夫人脸上的愉快表情一扫而空,卡斯特丽丝面若铁石。
侯爵夫人终于严肃地说:“我知道,你钟爱方程。你了解它们。这很好。但世上有些方程式复杂多变,只有上帝才能理解。当我们面对这些方程时,唯一的工具就是直觉。现在直觉告诉我,若想穿透这片黑暗,我们就需要你留在国王身边。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她继续柔声说,“嫁给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并不是最痛苦的牺牲。”
艾德丽安还记得,成为王后让曼特农夫人痛苦不堪。尽管她确实深爱着路易,但嫁给太阳王是曼特农夫人不愿加诸于任何人的惩罚。而艾德丽安不爱路易。
但卡斯特丽丝说得对。
她看着等待回答的三位姐妹。“我不知道法迪奥在研究什么,但我会把所知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你们。也许比我更有学识的头脑可以解开这道谜题。我估计应该是某种武器。还有时间让我为您们写出方程式吗?”
“我想还有,”公爵夫人回答。
“至于国王,”艾德丽安说,“如果他向我求婚,那我似乎也无力拒绝。但诸位夫人,我明明白白告诉您们,我每天都会祈祷,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那您最好赶快开始祈祷,”克雷茜悦耳的声音中染着一丝哀伤,“因为我相信他今天就会求婚。”
艾德丽安闭上双眼。
“如果一切都逃不过您的眼睛,”艾德丽安向克雷茜发问,“那您为何看不到法迪奥在研究什么?为何看不到您所说的黑暗时代中会发生什么事?”
克雷茜露出一丝苦笑。“小时候,别人让我看什么,我都能看到。但年岁渐增,我的能力却越来越小。这是对我的诅咒。现在,我再也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事情,只能预视上帝想让我看的情景。”
“也许是恶魔?”艾德丽安说。
“不管上帝还是恶魔,”克雷茜轻声说,“我看到的总是真相,而且很少令人愉快。”
马尔利来的马车两小时后到达别墅,随行的还有三十名瑞士百人团团员,四个御前手枪手,以及十位卡宾枪骑兵。艾德丽安看着队伍走进大门,尽量做到冷静超然。她把心思都放在侍卫们的衣着装束上,以免看到城堡前的那两具尸体。他们是“绑架犯”。其中一个人穿着打扮和用电浆枪威胁她的男人完全一样。但艾德丽安知道这尸体肯定不是他的。
尼古拉斯在瑞士百人团队伍的最前面骑行,面容憔悴阴沉。他摇摇晃晃骑在马上,一条胳膊打着绷带。
“小姐,”他刚一下马就说,“让您被掳走,我罪不可赦。”他说着低头行礼,“我很抱歉。”尼古拉斯的低语声,让艾德丽安心头一紧。她揣度着,如果卫士发现自己受伤受辱,都是一场大阴谋的副产品,那会不会恨上她?
“您并没有错,先生,”她大声回答,好让所有人都听到,“我宁可让这些无赖杀死,也不愿看到像您这样勇敢的人蒙羞。”
“而我宁死也不愿让他们碰到您,”尼古拉斯答道。
艾德丽安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您就这样死了,现在谁来保护我呢,先生?”
尼古拉斯又低头行礼,然后护送她上了马车,又把自己的马交给了一名御前手枪手。
他们刚坐进马车,队伍就开拔了。尼古拉斯沉默不语。
“您伤得重吗?”过了一会儿,艾德丽安问道。
“如果我伤得更重些,倒会感觉好点。”卫士苦笑着说,“当时一颗子弹擦过了我的肩膀。然后……我不知道。好像所有光亮都被吸出了我的脑袋,接着就人事不醒了。”
“擦过?那你为什么打着吊带?”艾德丽安问。
“它擦过的是骨头,”尼古拉斯顿了顿又说,“我听说国王很生气。”
“别担心,尼古拉斯,我会替你说话的。”
“小姐,我只是说国王很担心您。”他望着车外,轻声说,“很多人都担心您可能被杀了,甚至更糟。”
“哦,我还好好的。”艾德丽安答道。
马车在寂静中颠簸而行。过了一会儿,尼古拉斯忽然转头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即让人害怕,又令人惊奇。
“小姐,我只想说。如果再有人违背您的意愿碰您一个指头,那除非是我死了,而且被上帝召回锁了起来。不然我肯定会从天国冲出来。我宁可放弃救赎,也不会让您再被伤害。”
“别说了,”艾德丽安低声埋怨,“别说了,尼古拉斯。”他们对视良久,艾德丽安感觉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
“您不明白,”卫士最终说道。
“不,尼古拉斯,”她说,“我想我明白。”
他们到达马尔利时,天色已晚。有人告诉艾德丽安国王睡觉前要在床边接见她。
尽管勉力坚持,尼古拉斯还是在马车里睡着了。另一名卫士后来告诉艾德丽安,自从她被绑架,达达尼昂就没有阖眼,也没吃东西。
她和卫士穿过马尔利城堡高大的廊道,走向国王卧室。她在路上看到了很多庭臣,大多或坐或卧,在地板上玩着牌。路易是以舒适和隐秘的标准来修建马尔利的。而且他到哪儿都离不开众多庭臣。似乎没了他们,他也就不存在了。
庭臣们看到她,纷纷祝贺她“死中得活”。很多面孔上都挂着虚伪的友善。艾德丽安突然觉得心头一凉,她意识到这些人都在观察她,揣摩她,在她周围构建着自己的计划。
“谢谢,”她说着行了个礼,“我更要感谢图卢兹伯爵和他的猎手长,要不然我现在也不可能站在您们面前。”
她行过屈膝礼,然后就让护卫把她带进卧室。
路易穿着一件华美的睡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我亲爱的蒙特莎赫勒小姐,”他的声音清晰有力,“真高兴能看到你安全归来。让你冒此大险,我肯定会受到上帝的谴责。我要以最谦卑的态度,请求您原谅。”
“我……您不需要我的原谅,陛下。您没做错什么。而且上帝和您的儿子图卢兹,还有您瑞士百人团的卫士,都联合起来让我的身体和灵魂完好无损。”
“你没受伤?他们完全没有伤害你?”
“仅仅是推迟了我到达马尔利的时间,陛下。”她答道。
“啊,我亲爱的艾德丽安,”路易说,“我是个男人,也是法兰西国王,但你比我还要勇敢得多。这可真让人佩服。”
“坐这儿,”他指着床边的一个小凳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累,但我有些事必须跟你谈。几小时前,我还在担心这件事永远也无法说出口了。”
“陛下?”
“很多东西都已经从我的生命中离去,艾德丽安,那些辉煌壮美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要恢复当年的胜景,从某些方面来看,我想我们必须这么做。法兰西需要我变回过去的太阳王,这样她才能重现往日荣光。你明白吗?”
“我明白,陛下。”
“但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艾德丽安,我比过去更好。曼特农把我教导得更好了。尽管她一开始是我的情妇,但她让我明白了情妇这种事有多愚蠢。”他说着皱了皱眉。“你看,不久前,我还在想应该寻找个新的情妇。但现在我要向你求婚,艾德丽安。”
“我,陛下?”
“是的,艾德丽安。你太像曼特农了。”他在床上坐直,“自从他们暗杀了我的王太子以后,你看到我有多大变化了吧?意图毁灭我的烈火,却唤醒了波斯灵药的全部效力。现在我恢复了视力,你也可以看出我又恢复青春了吧?”
艾德丽安觉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国王和她上次见到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说话,路易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我承认,这变化令人震惊。尽管很多年来我都觉得自己并不老,但也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二十岁时的身体和面容,可现在居然美梦成真了!这是个奇迹的纪元。通过这双新的眼睛,艾德丽安,我可以看出你并不只是另一个曼特农。你有独到的雅致和美丽,而且总是在微笑。如果你同意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后;并以王后的身份,给法兰西一个王太子。那么我会很高兴,宫廷会很高兴,整个法国都会很高兴。”
艾德丽安知道泪水正顺着脸颊流落,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在房间对面,邦当把头扭开,他的脸上几乎显出赤裸裸的同情。但艾德丽安不知道,这是为了她,还是为国王。
就算路易看到了她的泪水,也没做出任何表示。他只是继续用无神的双眸看向她,脸上写满期许。艾德丽安静了静,直到完全肯定可以用正常的语调说话时才开口道:“当然,我的陛下。难道我还会拒绝不成?”
至少,她现在已经站在风暴眼中。
蒂奇
黎明来临,周围没有陆地的影踪。本揉揉疲惫的双眼,但就算在明媚的晨光中,他也只能看到一片蓝色汪洋,小船就在中间漂荡。
前一天的经历,让本从里到外、从骨到肉都疼痛不堪。但他的精神比肉体更糟。他没有睡觉,脑子里一遍遍上演着恐惧和震惊的戏码。他现在还能看到它们扮演各自的角色,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没有祷告可说。
周围无边无际的海洋,让他拥有绝佳的视野。布雷斯韦尔不可能偷偷摸上来,这个恶魔只要出现在方圆几英里内就会被发现。本也许没法阻止他,但至少不会被死神突然袭击。
本觉得心里被掏了个洞,他怎么也不相信詹姆斯已经死了。这太荒唐了,詹姆斯的嘻笑怒骂都还历历在目。他是真实的,在本这一生中都是真实的。布雷斯韦尔带来的噩梦更像是场魅影。最后这几个月是谎言,是幻觉。詹姆斯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但到了早晨,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必须马上返回波士顿。詹姆斯是死了。但布雷斯韦尔会不会去找他的父母?还有约翰?柯林斯?本当了一回最糟糕的懦夫[奇Qinkan.net书],因为布雷斯韦尔甚至已经说了会去杀约翰。可他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可怜的小命,只知道逃跑。必须回去!本笨手笨脚地站起身,挂上船帆。
没有指南针,附近也看不到陆地,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许大部分航线都会把他带到陆地。如果往南,很可能撞上科德角。如果向西,也会有陆地。只有东方存在迷失的危险……
他知道哪边是东了!一夜——其实是两夜没睡后,他真是傻得可以。本立刻张帆起航。
他不耐烦地坐回船底,寻找着陆地;心不在焉地注意到水面上闪烁的日光,白昼渐增的温度,和小船轻柔的摇晃。布雷斯韦尔怎么会没死?他心中暗想。电浆枪释放的是一种受到控制的纯光和粘液流,从而制造出更像是闪电的火焰。而他的仪器设计思路是要激发金属枪内的纯光,让它得以全部释放,而且方向不受控制。对布雷斯韦尔来说,应该就像被闪电击中,甚至更糟。
水面上的光芒似乎组成了一个图案。本皱皱眉,试图翻译出这些象形文字的讯息。面对波光,他不断眨着眼睛,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本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远方传来隆隆雷鸣。他咒骂着坐起身,脑袋晕晕沉沉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以及暖和的火红日光。
雷声再次响起,水面掀起一阵波澜。本猛吸几口气,想要清醒过来。他还从没在风暴中操过船,而且这条船就算在经验丰富的海员手中也不可能撑过狂风。他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空中星光璀璨,连点云影子都没有。突然间,他发现左舷方向有十几个针尖大小的红光闪现。
片刻之后,隆鸣再度传来,本明白了把他吵醒的是炮声。在这夜幕之下,两个巨人正在战斗。他看到一道锯齿状的闪光,那多半是电浆枪或者类似的武器。他入神地看了至少一个小时,想象着这场激战的场面。他们是英法战船,还是海盗?
森然冷意慢慢让他回过神来。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是不是睡了两天,而非一天?本毫无头绪。他嘴里很干,肚子感觉像个空口袋。多半是两天。过了这么久,布雷斯韦尔不是死了,就是已经杀了约翰。现在回波士顿去,完全就是犯傻。
但他必须把这件事搞清;必须回去。
他降下船帆。天蒙蒙亮时,远方战场的炮火和雷鸣渐渐消失,只有本独自坐在孤舟中懊恼不已。
几小时后,日光为他带来了更多希望,因为陆地遥遥在望,也许是个海角。他应该可以搞清楚方向,用不了一两天就能返回波士顿海岸。本升起船帆,第一次向海岸抢风航行。
刚过一半路程,小船就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本往船头下看去,发现了一个飘在水上的木桶。他意识到,陆地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以至于没留心周围的情况;当下连忙搜索起海面来。
四周到处都是零零碎碎的漂浮物。
他估计昨晚交战的船只中有一艘遭到了灭顶之灾,因为有些残骸似乎是船柱和甲板。
他靠近海岸后,看到至少有三个人躺在几节桅杆和一些他认不出来的残骸中。他们还活着吗?
父亲的声音又在他心中响起,本知道父亲会怎么做。更何况他也许可以找到食水,没准还能搞清这是艘什么船。
他把船靠上岸。
第一个人已经死透了,他趴在岸上,脑袋少了半张脸,一群螃蟹正在钳食剩下的部分。这些人肯定都死了,不然应该发出求救信号才是。他似乎听到一声叫喊,连忙转过身搜索着周围的海滩。
他看到一条胳膊在摇晃。这胳膊连接在一个人身上。
“这边!”那人有气无力地喊道,“小孩!”
本以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肯定是上帝把你派来的,”本靠近后,那人说,“没有你我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本猛地收住脚步。
这人靠着一块岩石坐在沙滩上。他也许是本见过的最高最壮的男人。肩膀足有一码宽,站起来能超过六尺。但他现在一条腿上扎着块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的破布,似乎是站不起来了。乱七八糟的黑发垂在肩头变了色的白衬衣上。胡子拧成十几条黑缎子似的小辫,湿漉漉地耷拉在厚实的胸膛。
“坐下,小子,告诉我你叫什么。”他用一只巨掌里攥着的手枪指了指旁边的岩石。“我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认识你,”本说,“爱德华?蒂奇。黑胡子。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
“啊,很好,看来我在这一带还小有名气。那就坐下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当个有礼貌的孩子。”
“我想你的火药已经湿了。”本轻声说。
黑胡子收起笑容,本注视着他的双眸,在里面看到了死神,就和他在布雷斯韦尔眼中看到的一样。布雷斯韦尔毫不留情地杀了詹姆斯,就像踩死只跳蚤;但黑胡子的目光中昭示着更缓慢更痛苦的死法。从冰到火,本想道。
“听着,小孩,”海盗王非常严肃地说,“我的火药可能湿了,也可能没有。你知道,弹药筒都会上蜡,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我告诉你不听我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我会扣下扳机。如果手枪不灵,那就会抽出砍刀。”他拍了拍放在身边的巨刃。“用这条腿走路会把我疼死,但我绝对会抓到你,先切下耳朵,然后是脚,还有其他零碎。听明白了吗?”
本捉摸着海盗能不能兑现这些狠话。似乎有可能。黑胡子就是干这种事出名的。
“你想要什么?”本冷淡地问。
“首先是你的名字,”蒂奇答道,“然后是你给我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坐在砍刀攻击范围之外。”本说,“另外我的名字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黑胡子点点头。“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你还真是冷静啊,本。”
“两天前我哥哥被杀了。凶手全力追杀着我。我在海上迷了路,现在又遇到黑胡子海盗。”本说,“你就说要我干什么吧,给你唱出歌剧?”
黑胡子眨眨眼,突然大笑起来,粗砾的抽气声很快变得好像巨人的咆哮。
“你打哪儿来,本杰明?”蒂奇问道。
“波士顿。”
“波士顿来的本?富兰克林。本?富兰克林……”他一扬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我的传记作者之一。要命!”
“早晚有人会要了你的命,”本说。他没想到自己唯一署名发表的文章,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纠缠他。
黑胡子又大笑起来。“是好得要命,”他说,“好得要命。”他坐直了一点。“听着,本杰明,我对你有点好感,所以我会告诉你,咱俩该如何帮彼此的忙。你要去哪?”
“回波士顿去。”
“波士顿。你不是说那儿有人要杀你吗?”
“是的。”
“为你这条毒舌?”
“这不好笑,”本吼道,“他杀了我哥哥。对爱德华?蒂奇来说这可能不算回事,但对我可不一样!”
“我说的是你这条毒舌,”蒂奇说,“你得管着点它。马上。”
“去你的吧。”
海盗手枪上的撞针一响,燧石一闪,火药池发出咝咝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发生。
“该死。该死!”蒂奇大叫着把手枪摔向本。
“我跟你说它湿了。”
蒂奇胸前绑着三个枪套。两个已经空了,但他从第三个套中抽出一把枪。“再来试试这个。”
“等等,”本说,“等等。我道歉。”
“跟撒旦道歉去吧,”蒂奇喝道。
“我刚跟他说过了。”
黑胡子抬起手枪,眼睛里冒着火,但他突然笑出声来。“你想要什么,小子?”
“你刚才说咱们可以帮彼此的忙。”
“对。”
“怎么帮?”
“我要你的船, 只要你帮我给她装满补给和物资,我就会付钱给你。”
“你会割断我的喉咙,”本说。
“不,我发誓不碰你的喉咙。”
“哦,那你也会折断我的脖子。”本回嘴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死。”
“你似乎急着想死,”黑胡子吼道,“波士顿有个人要杀你,你还想往回跑。你回那儿去干什么?”
“他要杀我的一个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你朋友已经死了。”黑胡子说,“一旦官方开始调查是谁杀了你哥哥,这个凶手就必须加快速度。波士顿地方不大,藏不住人。他会了结这桩事,然后溜之大吉。”
“这是你的做法,”本反驳道。
“小子,我通常不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但如果你遇见我还能活下去——如果你没让我割掉这条无礼的舌头,那我建议你最好找点别的事儿做,因为你已经用光了未来十年的运气。似乎你哥哥把你卷进了某些……”
“不。是我把他卷进来的。”
“哦,那就更糟了。如果你才是猎物,也许那家伙会来追你,而不是去杀你朋友。这样的话,你就应该把他引得越远越好。现在,我可以帮你这个忙。我可以帮那家伙省点事,也可以让你逃出他的手掌心。两条道你选吧,但别再犹豫了。”
本看着大海。“要是我把船卖给你,那我怎么离开这儿?”
“我也会告诉你一个法子。”
“你出多少?”
“两百英镑。”
本盯着他说:“我不相信。”
“想挣这笔钱,你还要把所有冲上岸的物资——包括清水——运上船,再把我也扶过去。”
“不,”本语气坚定地说,“不,先生。我会把船卖给你,装上物资,然后削一根拐杖好让你走到船上去。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干。”
“好吧。装好我的船,然后我会告诉你到哪儿拿钱。”
“还有如何离开这里。”
“还有如何离开,”黑胡子答道。
没用多长时间,本就把岸上所有有用的东西装进船。最重的是半桶朗姆酒,本发现它后,黑胡子马上就要了一杯。他还发现了一些船上的物资。除此以外,还有海盗坚持要带上的两个箱子。
东西都装好后,本小心翼翼地蹭到蒂奇跟前。海盗看了他很久,但没有举起枪。“我的拐杖,”他说。
“我的钱。”本答道。
海盗把手伸进灰外罩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袋扔到本脚下。袋子里叮当作响。“给你,混帐。”蒂奇说。
本数着硬币走向森林边缘。不多不少正好两百磅。他用蒂奇给的一把折刀费力地砍下一棵带杈小树,削成简陋的拐杖。然后走回去,站在十五码外把它扔给黑胡子。
“给你,”本喊道。
黑胡子点点头,抬起手枪,扣动扳机。巨大的爆炸声响过,一股黑烟扑向本,犹如恶龙的吹息。
“该死!该死!该死!”黑胡子高声喝骂。本摸了摸胸脯,没有发现伤口。“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造出能射击的手枪。”
“去死吧,爱德华?蒂奇!”本叫道。
“只是公事公办,不是针对你,小子。”说完这话,黑胡子爬起来,撑着拐杖单腿跳向小船。海盗上船后,回头冲本喊道:“等我的船消失后,你就点一把火。如果船没走远你就点了,我就回来把你杀了,我发誓。”
这很可能。他拄着拐杖走起路来,比本的猜想要灵活得多。
本看着船帆越来越小,心中希望他在船上凿出的洞不要太快显现。他用一块硬面包堵在洞上,面包泡散之前,是不会进水的。
船帆消失后,本按照黑胡子的建议,用剩下的木头和森林中找来的枯枝败叶生火。黑胡子扔给他的那把手枪里的火药已经干透,本用它把火点起来。等火头稳定后,他躲在一大片榆树林后面,时刻准备着藏到树林深处去。
日头快要落山时,他看到一艘三桅快船出现在天际,船帆上飘扬着国王的旗帜。
“这点子不错,”考德威尔船长说。
“我看到了昨天夜里上的海战,”本解释说。
“那是勇士号,”考德威尔说,“她带着全体船员一起沉没了。天黑后,我们把他们给跟丢了,没来得及帮忙。”他咬着牙说,“但我们会抓到蒂奇。无论是去地狱还是海底,我们都会抓住他。”
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波士顿小子,嗯?”船长继续说,“我怎么能知道你不是个海盗呢?”他看到本的表情,快活地大笑起来。本发现自己很快就厌倦了水手们的这种笑声。“别害怕,小伙子,”船长说,“你没有那幅模样、衣着——总之,我相信你。但如果你知道蒂奇的去向……”
本耸耸肩。“我凿穿了他的船,但他也许能够修好。至于去向,他从没跟我提过。”
“嗯,我想他也不会说。不过凿船是个好点子。我们找起他来就更容易了。”
“请原谅,先生。”本说,“您们接下来要到哪里靠港?”
“在我们找到蒂奇之后?是费城。”
“费城?不是波士顿?”
“不是,小伙子,我很抱歉。但从费城到波士顿很方便。我也许可以找到一个船长免费把你送回去。”
“没关系,”本干咽了口唾沫,“反正我也要离开波士顿。我要去费城找我叔叔,然后到英国去。”
“好孩子,”考德威尔说,“我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四天后,角树号还是没能发现黑胡子的踪迹,只好停靠到费城。又过了两天,本登上了一条驶向英国的海船。他尽量不去想约翰?柯林斯,还有他的父母。在波士顿,他能做的只有等死。而在英国,他没准能搞清他和约翰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招来地狱怒火;也有可能解决他俩惹出来的麻烦。
尽管本从不相信上帝会回应人类的祈祷,但他还是忍不住祷告,希望上帝庇护约翰和他的家人,也希望詹姆斯希望能原谅自己——无论他现在身处何方。
第二章 农炮
科学之都
“看那边,本,”罗伯特?奈恩扬起手指着地平线说,“白崖!终于到英国了!”
本使劲点点头,深吸口气,确信自己已经闻到了淡淡的泥土气息。他们的贝克郡号正拖着尾波穿越多佛海峡,靠近泰晤士河口。东方是法国漫长的绿色海岸线,但本估计他现在看到的是正在英国掌控之下的加来港。除非是他无意中为法国提供了新式武器,导致法军在他这三个月的旅程中,把马尔伯勒赶进大海。不过贝克郡号上有一部以太收报机,船长通过它获悉了大部分新闻,所以本估计如果法军发动新的攻势,他会得到消息的。
“我会爱上我见到的任何大陆,”本说,“还有脚下的任何草地。”
“过一个礼拜再说吧,”罗伯特说着把赤褐色的浓密长发向后一摆。也许是因为海水,也许是从白色山崖间透出的碧绿旷野,让他的瞳仁显出青葱翠意。“我这趟走了三年。我曾经说过自己永远不会想念英国,但我后悔了。地球上确实有很多奇妙的原始地域,但无论是印度、南海,还是加勒比的海岸线都无法与眼前这条相比。”
本耸耸肩。他很难不去嫉妒罗伯特的旅行,但此时此刻另一场远洋冒险的想法丝毫勾不起他的兴头。在出发地与目的地之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单调海面。不管是海豚和飞鱼的奇观,还是旅行的新奇感,在漫长的时光中都变得索然无味。人们把同样的话题嚼来嚼去。幸好罗伯特在这艘船上。这个二十一岁的军人之子,多少算是个冒险家,而且他肚子里有很多精彩的故事——有些甚至可能是真的。罗伯特听说本遇见过黑胡子之后,便开始和他交换海盗传说;他们很快发现两人有不少共同的兴趣。尽管在科学知识方面,罗伯特的底子比较薄,但他学东西很快。两人长时间的交谈,正好让本从往事中抽身出来。
“我正在想我们可以到哪儿歇脚,”罗伯特继续说。
“我们?”
“哦,当然,只要你乐意。我可不想放你一个人在伦敦乱跑!”
“在伦敦有个向导兼朋友,那我乐意之至,”本说,“我听说它比波士顿要大点。”
“大点?呵,没错。”罗伯特说,“伦敦!最好的食物,最妙的娱乐,还有全世界最甜的小妞。”
本的耳朵有点发红。“哦,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嗯,当然了,我年轻的哲人。你要去找那些科学家和怪人。但我打赌我可以抓个空子,让你尝尝更美妙的乐子。”
本脸色绯红,既生气又尴尬。
罗伯特拍拍他的肩膀。“不逗你了,本。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好玩了。但我确实准备带你在伦敦转转。”
“那我乐意之至,”本回答说。
一阵小风袭来,几个水手发出嘶哑的欢呼,本估计这是个好兆头。到了下午,贝克郡号已经驶入泰晤士河口。本和罗伯特八十多天以来,头一回看到太阳挂在地平线上。
借着暮色辉光,他们看到格雷夫森德镇一片片灰色的房舍,以及气势雄伟的提尔布里要塞。
泰晤士河两岸绿意盈盈,点缀着风格独特的乡村和田野。波士顿大部分石质建筑还没有本年岁大,新修建的教堂在他眼中就已经是恢宏壮美了。可上午头两个小时里他看到的两座庄园宅邸就要比家乡教堂华丽上好几倍。这还只是乡村。伦敦会是个什么样?
本过去一直以为詹姆斯把波士顿的土气说得太夸张了,但他现在担心事实正好相反。他突然觉得能遇上罗伯特,真是天大的运气。
本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颤抖,就像是等不及要拆一件礼物。但和他心中渐渐膨胀的兴奋之情比起来,这焦躁的表现不过是冰山一角。
由于退潮的关系,海船不得不在距离伦敦一里格的地方下锚。本感觉手指的颤抖加剧了至少五倍,因为从这里看去,伦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这景象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它包住了整个东方和北方的地平线,建筑物如此之多,本杰明根本理不出个头绪。唯一能给他一些尺度感的,就是诸多教堂的尖塔,它们直插入淡紫色的薄暮,清晰的轮廓犹如二十多根指向上帝的手指。就像在数以千计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矗立着二十多位布道者。
在这些巨人中站着一尊泰坦,罗伯特从那庄严宏伟的侧影认出它是圣保罗大教堂。贝克郡号附近的泰晤士河右岸,众多风车磨房巨大的影子遮天蔽日。有五个庞然巨物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硕大的扇叶在夜风中吱嘎作响。
夜幕没有一下子将世界笼罩。北方的天空中还在发光。这不同寻常的景象是本见过的最奇妙的东西,就连布雷斯韦尔的巫术也只能望其项背。
本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布雷斯韦尔试图阻止的就是光芒的入侵。也许他害怕每个城镇都像伦敦一样驱走夜晚的黑幕,也让那些比夜还暗的东西丧失力量。
“很神奇,不是吗?”罗伯特靠在旁边的栏杆上问道,“几年前我小的时候,伦敦还没这么亮。”他观察着本的表情,“咱们弄条小船划到城市去吧。两个小时就能到。”
“偷?”本说着扬起拳头放在胸口上,像是被吓着了似的,“老天啊,不行。我们只能借一条……”
在他们身后,贝克郡号的灯火失落在成千上万艘船只发出的光芒中。离伦敦这么近的地方,泰晤士河本身都像是一座城镇。大型商船和三帆战舰是它的教堂,桅杆就是尖塔。蒸汽驳船和游艇是装饰华美的宅院;小船和蓬船是平民住宅。两人穿行在这座浮动的城镇中,向更加明亮的城市前进。周围人声嘈杂,此起彼伏;荷兰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有很多本完全无从猜起的语言。
“我们在伦敦塔桥靠岸时,该怎么跟别人说?”本划着浆向罗伯特问道。
“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得到了登岸许可。等别人告诉他们真相时,咱俩已经到舰队街了。再说咱们也没做什么坏事;船长会从塔桥把他的小船拖回去的,船舷上明明白白写着贝克郡号呢。”
“那就好,”本答道。
夜里十一点左右,本杰明?富兰克林第一次踏足于科学之都。在他头顶,伦敦塔这座曾是宫殿、监狱和造币厂的中世纪建筑,在炼金术明灯照耀下显得光辉灿烂。
再往远看是一片石与光的海洋。在这一百万人形成的潮汐中,本必须不偏不倚地驶向一个人:艾萨克?牛顿爵士。
动物园
野兽冲向栏杆,把铁柱撞得在插孔中吱嘎作响。法迪奥轻轻抽了口气,倒退两步。但国王看着这头巨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看起来像头母牛,”路易抱怨道。
在艾德丽安看来,它可不像什么母牛。她见过的母牛都没有蓬松浓密的长毛,肩膀上也没有小山似的肌肉,更不会站着足有五尺高。而且母牛被关在笼子里,不会有如此暴烈的脾气,简直像要在精金栏杆上撞碎自己的犄角。
“这是什么动物,陛下?”法迪奥问。
“美洲……野……牛,”路易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听说它们相当危险。”他将无神的目光转向两个人,耸耸肩继续说,“但我看来,就是头母牛。”
路易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继续往前走。“来看看我的狮子吧。我几年前就它搞到手了,但至少外表相当骇人。”
然而这头狮子已经很老了,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眼中的野性早就荡然无存。艾德丽安心中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狮子让她想起临终前的曼特农夫人。
在她走到这步田地之前,还有多长时间?国王看着她时,见到的又是什么东西?这种反常视觉把凶恶的怪兽当成母牛,把缩水的小猫看作雄狮。那她又变成了什么?无论路易眼中的是谁,与之欢爱的又是谁,肯定都不是她艾德丽安。
艾德丽安觉得喉咙发紧,她几乎已经不再为失去贞操而难过。她知道自己可以把这件事再拖一段时间,但推迟不可避免的命运又有何用?何必惹路易不快?
曼特农夫人曾教导过她,不要对肉欲之欢希冀过多。艾德丽安一直希望夫人是错的。她希望路易的欢好,对她所失去的一切多少能有所补偿。毕竟国王曾是个出了名的好情人。
但路易又老又胖,她没发现什么做梦也想不到的迷醉狂喜,只有一种她过去不知道的机械运动罢了。
艾德丽安试图用全局利益的借口安慰自己。但她扪心自问,知道这并非她嫁给国王的真正原因。她根本不相信克雷茜的预言,也不相信贞女秘会,因为她们仅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不,艾德丽安只是忘不了托尔西的那句话。她成为王后,是因为害怕再做小卒。
“来,亲爱的,”路易说,“在这个动物园里有很多你应该看看的物种,这才刚开头呢。”国王、法迪奥和其他随从继续往前走。艾德丽安跟上他们,忽然发现尼古拉斯一直在看自己,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她冲卫士展颜一笑。
我应该让国王给我换一名护卫,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海中转过上百次。但三个月前,是她央求路易留下尼古拉斯,不要因保护不周而加以处罚。当时艾德丽安刚刚同意了求婚,路易心情很好,所以便应允了。她自私地把尼古拉斯留在身边,但想把他送走就更难了。
“哦,度利尔,”一行人走向下一头野兽时,国王说,“我现在可以开始计划我的婚礼了吗?”
“当然,陛下,”法迪奥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这项研究的成果正好为那天助兴。”
路易点点头,脸色几乎就像他自诩的阿波罗那样绽放光彩。“这是个好消息,老伙计。请代我向你的研究人员致意。”他看了艾德丽安一眼,继续说,“另外也请接受我的道歉,居然偷走了你们最可爱的成员。”
“您只是将她从枯燥的工作中解救了出来,陛下。”法迪奥说。
他们结束了在特里亚侬宫 动物园的游览,步行回到凡尔赛。在路上,法迪奥冒失地问了几个与英国及其盟国交战的问题。尽管国王表面上欢欣鼓舞,但他只是简单地将这些问题搪塞过去。回到凡尔赛宫后,路易与艾德丽安吻别,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带着法迪奥去和他的大臣们进行秘密会谈。
这件套房已经成了她的避难所。当然,不是肉体上的,风格华丽的大门挡不住国王的欲望。但这里能让她的心灵得到解脱。独自在房间中时,艾德丽安可以拿起笔墨,前往自己的灵魂深处,国王无法触及的秘密场所。而且也可以将这场精神冒险的字面证据,相对容易地隐藏起来。
但是这天晚上,她凝视着三个月来的成果,却丝毫不觉得宽慰。她试图搞清法迪奥那项研究计划,但最终没有完全成功,所以便把精力转移到自己的构思上来。她设计了一艘可以飞上月球的工具,费尽心力演算了它的轨道,接着又算出前往木星和土星的航程。在杰纳斯公式的帮助下,她确定了一台“通用”以太收报机的基本设计。这种仪器可以将操作者的声音和画面发送出去。另外,相关的理论研究还产生出一面可以把图象永久“记忆”下来的镜子,以及其他更没用的东西。但艾德丽安既不能通过实验证明自己的计算,也不能发表这些猜想。这些工作唯一的正面结果就是,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设计之中,不包括法迪奥的研究项目。“牛顿的加农炮。”他曾这样说过。这会是什么意思?
要是能拿到她那本《数学原理》,也许可以找到一条线索。
刮门声响起时,艾德丽安正想着要不要烧掉这些计算结果。最终她轻叹一声,把草稿藏进曼特农夫人过去用的秘密抽屉,大声说:“进来。”
高大的克雷茜小姐出现在她面前。
“您好,小姐,”克雷茜说,“我们没见过面。我的名字是维罗尼卡?德?克雷茜,是您的侍女。”
“什么?”这女人为何要假装不认识她?
艾德丽安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卫兵就站在二十步外。公爵夫人给人们讲过她被绑架和“营救”的故事,克雷茜当然不能露出马脚。
“我可以进来吗?”
房门关上后,克雷茜冲她浅浅一笑。“你当然明白。”
“当然。我的侍女?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我,是卡斯特丽丝夫人的手笔,而且冒了点风险。但秘会认为这是最佳方案。”
“为何会有人这么想?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小姐。是你的预言,以及姐妹会难以想象的迷信,让我落到这步田地。”
克雷茜朦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乳白色的火光。“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你决不会认为卡斯特丽丝夫人愚昧迷信。”
艾德丽安颓丧地坐进椅子。她有意不为红发女子看座,但克雷茜未经邀请便坐了下来,这让艾德丽安更是烦闷。
“她没有向我展示过可以解释你所谓预言能力的公式。她没给我证据或原理。她要求我无条件的信赖你,上帝才有这个资格!”
“但你还是照办了。”
“不,小姐,我没有。我完成了卡斯特丽丝的要求,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我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克雷茜的语气更轻更柔,“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艾德丽安勉强接过克雷茜带来的包裹,但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就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修订本《数学原理》,”她惊呼道,“还有《行星运动的修正》。”
“我知道你很难搞到这些东西,”克雷茜解释道,“我会尽量把最新书籍带给你。贞女秘会的图书馆已经向你敞开。”
“小姐……谢谢。”艾德丽安最终木衲地说。
过了一会儿,克雷茜再度开口,语气几乎有些害羞。“你知道,我向来敬佩你的工作,”她说,“就连你的第一份论文《第七行星存在的可能性》,都显示出了少有的天赋。你当时多大?”
“十五,”艾德丽安低声说,“我不得不在夜里偷偷把它写完。有个女孩告发了我,舍监以为我肯定是在写情书。”
“后来呢?”
“什么事都没有。有位修女是贞女秘会的成员,她提前警告了我。那天夜里我继续熬夜写东西,但她们发现我是在抄写祈祷文。说来,正是这份‘虔诚’让曼特农夫人第一次注意到我。”
“这位修女……是她介绍你加入秘会的?”
艾德丽安点点头。“是的,”她皱着眉说,“现在她假装不认识我。”
克雷茜跪在艾德丽安身前,拉过她的手。“我很抱歉,小姐,为您所受的苦难。我到这儿来就是想要做些补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预言。但我求你把它忘掉,让我成为你的朋友和女伴。我可以绕过托尔西带出你的信件,在小圈子里发表你的著作,带来科学书籍。我会是你与贞女秘会间的纽带,小姐。只要你让我们回到你的生活和灵魂中来。”她捏了捏艾德丽安的手,低下头。
“没那么简单,”艾德丽安说着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我信任贞女秘会多过相信任何人。我信任圣西尔学院的导师。我以为她爱我,但只要卡斯特丽丝说一句话,这爱就蒸发了。”
克雷茜站起来,表情高深莫测。“那你的朋友就是个懦弱的人,”她说,“因为谁都无法支配他人的爱。”
“在这没有朋友的宫殿里,也许我快要发疯了。但谁也别想凭空宣称是我的朋友。”艾德丽安的语气如此冷漠,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必须证明自己。”
“也许这就是你没朋友的原因。”克雷茜说,“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在你考验我的同时,我会为你做些事。我已经跟你的卫士说过……”
“尼古拉斯?”
“哦,他叫尼古拉斯?”
“这是我们的约定,”艾德丽安说,“要用名字称呼对方。在凡尔赛宫没人这么做。”
克雷茜耸耸肩。“看来你在这里至少有一个朋友。不过相对卫士本身来说,我更在意他告诉我的事情:除非国王召唤或是来找你,否则你就憋在这个房间里闷闷不乐,什么事也不干。”
“我还能干什么?”艾德丽安反驳道,“当然我还在继续研究。我一直想搞清度利尔在做什么。”
克雷茜又耸耸肩。“整个法兰西都在你脚下。你应该善加利用。”
艾德丽安眉头一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克雷茜的笑容中突然有种猫的狡黠。“看来你确实需要我的忠告,小姐。我可以帮你搞清法迪奥?德?度利尔的秘密实验意欲何为。”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听我的,只要两天我们就全知道了。”
“通过你的魔法?”艾德丽安讽刺地问。她实在不愿承认自己的胃口已经被吊了起来。
“不光是我的,”克雷茜走到窗口,遮着阳光说,“我们还需要一点你的魔法,小姐。”她说着转过身来。这一瞬间,艾德丽安似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点火光。
“给我讲讲,”她说。
咖啡馆
“您想再来点咖啡吗,先生?”一位年轻女子问道。本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到一双温柔的棕色大眼睛和一头蜜黄色长发。如果他的目光再向下移动一点,就会注意到剪裁很低的胸衣,和喉咙底下星星点点的雀斑。但本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微笑上,如果说她只是想添满咖啡杯的话,这笑容未免太过慷慨了。
“啊……好的,谢谢,”他说。
“我以前似乎没在这儿见过您,”她说着把香喷喷的咖啡倒进本的空杯子。
“我从没来过这儿,”本说,“我在等一位朋友。”
“男的?”她若有所思地说。
本看了她一眼,心头一跳。“嗯,是的,”他笨拙地回答。
“您看,”女侍推心置腹地说,“我很善于从一个人的口音推断出他的故乡在哪。伊斯灵顿 人说话是一种味道,科茨沃尔德 来的就是另一种味道。但您的口音让我很为难。您是个英国人,但……”
“我……我来自殖民地。”本解释道。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吸引到这位女侍的注意,并希望能再多做一些。在他周围,餐具的叮当声,人们讨论政治或是为同伴读报的低语声,都全然消退。六七支长烟斗和通风很差的壁炉不停冒着烟,而这烟雾弥漫的空气突然显得异常稀薄。
“殖民地!”女侍叫道,“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野蛮的印第安人?”
本意识到,这已经不止是随意客套了。这个年轻女子真是想和他聊聊天。
“波士顿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印第安人,”他答道,“我估计和法国结盟的那些部落相当野蛮。”他抿了口咖啡,猜测着罗伯特到底去哪儿了,他已经迟到了很长时间。
“原来如此,”女侍说,“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事让这么一位英俊少年远渡重洋来到我们的城市?”
罗伯特会如何回答?他会如何把这团小小的兴趣之火煽动起来?“我……呃,我不能说。”本最终答道,“这是个秘密。”
“越来越吸引人了,”女侍说,“您……?”
“哦!”本连忙站起来,险些碰翻了他的咖啡。“抱歉,我叫本杰明?富兰克林。”他说着笨拙地鞠了一躬。
女侍屈膝行礼,让本把她丰厚的本钱看得更清楚了。“莎拉?伊丽莎白?钱特愿为您效劳。”
本觉得自己脸红得就像座灯塔,但他还是握住她的手,想要献献殷勤。女侍看到他要行吻手礼,却轻轻把手抽回。
“先生,”她的眼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显然您到伦敦的时间还不长,要不然您就应该知道如何向女士致意。”她说着上前一步,在本唇上飞快地印了个吻,让一股电流冲向他的胸膛。莎拉随后冲他挤了挤眼,拿起银水壶,离开了这张桌子。
本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使劲盯着手里的水星报,但一个字都读不下去。
当然,他如今知道了,接吻在伦敦就跟握手一样不算什么。他一直以为和女子接吻会令人愉快,但现实要比他的想象强烈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本胡思乱想着,试验哲学要比理论哲学优越。真正着手去做的时候,几乎总能产生意料之外的结果。
拿这件事来说,结果就是除非他刻意集中精神,否则脑子里除了莎拉?伊丽莎白?钱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可太糟了,他还有很多事要想。到达伦敦已经有十天,本给艾萨克?牛顿爵士写了不下三封信,最后一封信甚至非常坦白地说明了他对一个法国阴谋的忧虑。但这些信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也许牛顿不在城里或是病了。也许本的信被布雷斯韦尔的同类截获——不管他的同类到底是什么。
他压制住愈加强烈的绝望感。法国人或是别的什么人物,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完善本帮他们制造出的武器。可他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得到牛顿的接见。让情况变得更糟的是,黑胡子的两百磅消耗地飞快;尽管他和罗伯特设法找了个便宜的地方住,但他们都没活干。
一小时后,罗伯特还没有出现,莎拉走来添咖啡时,本开始觉得局促不安。
“您的朋友可真迟,”她轻声说。
“是啊。我估计他耽搁住了。”以罗伯特的性格,没准惹上了什么麻烦,本心中暗想。
“哦,也许我可以请您帮个忙,波士顿来的本杰明?富兰克林。”
“当然,”他答道。
“我就快换班了,单身女孩走在街上很容易变成恶棍们的目标。不知您是否愿意把我送回家去。”
本觉得喉咙干得要死。“啊,当然可以。”
“那您的朋友呢?”
本耸耸肩。“我已经等了他好久。他可以等等我。”
“您真是好人,”莎拉答道。
走出咖啡馆,女孩挽住本的胳膊,害他猛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多美的城市啊。”本嘟囔道。咖啡馆就在舰队广场附近。这个灰石铺就的漂亮宽阔的广场,中心有三只雪花石雕成的美人鱼,将一注水流高高喷入空中。街灯照亮了环绕在广场四周的红砖楼房。
“哪边走?”本傻里傻气地问。恐惧、希望和欲念在他腹中搅成酒酿。
“不远,”莎拉说着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我住乌鸦巷,就在城外。”
“哦,那我们出发吧?”他努力掩饰着紧张的语气,但腔调还是怪怪的。值得庆幸的是,莎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不安。两人从广场出发,沿着舰队街很快就来到伦敦城边缘。
詹姆斯和其他波士顿人把伦敦最古老的部分叫做“城区”,本过去以为这不过是伦敦城里人骄傲自负的表现。就像波士顿南部和北部的居民,都把自己所在的地区视作“真正的”波士顿。但伦敦城实实在在地给他上了一课,因为当你走到城区边缘时,就会看出很明显的区别。城市的尽头,同样也是理性和秩序的尽头。宽阔笔直的街道,亮如白昼的广场,干净整洁的道路切割出的精确栅格住宅区,突然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似的狭窄黑巷。就像牛头怪的迷宫一样隐秘莫测,通常也和它一样危机四伏。
舰队街陡然变窄,九十尺的宽度减少到一半。两人拐进乌鸦巷,四周寂静悄然,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就只有本想象中的嘭嘭心跳。
莎拉突然扑到他怀里,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又把本的手拉进自己的胸衣。本一下子陷进了甜蜜与迷茫,饥渴和兴奋的漩涡中心。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莎拉裙子底下,抚摸着长袜上露出的温香肌肤。
莎拉突然用手推他,本心中一阵难过,但还是放开了女孩;内心深处为自己像条老狗一样气喘吁吁而感到耻辱。
“跟我来,”莎拉拉住本的手,轻声说道。
“等等,”他说,“我……你是……”
“妓女?当然了,傻瓜。你在乎吗?”
“我……”说实话,本不在乎。他的舌头上还留有女孩的甜味,他的双手还能感到酥麻。
“我在阿拉伯人咖啡馆当女侍,”莎拉的口气有些不满,“你以为我会是干什么的?”
“我……你看,波士顿也有咖啡馆,那里的服务员不……”
“你真不知道,是吗?”莎拉说,“你真是个小娃娃啊 ,本杰明?富兰克林!下次,”她建议道,“看看店标。要是上面画着女人的手或胳膊,那你就该知道,只要你有意的话,这店里供应的就不止是咖啡。”
“多……多少钱?”
莎拉露出嘲讽的微笑,又贴了上来。她裙子下的身体结实而温暖。“好吧,看来你真想要我。你是处男吗,我的美洲绅士?”她说着又亲了本一下,然后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对于处男,我要十先令。”
他本来已经想抽身离开,但有这温香暖玉腻在怀里,十先令似乎又不算什么了。“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做,”本嘟囔道。
“那就是十先令喽,”莎拉说,“这一点也不麻烦,先生。”她拉了一下本的手,“只要走上这段楼梯,到我床上去。”
本跟在她身后,血液直往脑袋上涌,嗡嗡耳鸣掩住了他身后的脚步声。
假面舞会
艾德丽安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三位绅士。她左手边这位高大挺拔好似一棵意大利雪松,就是有点瘦。一只手随意搭在短剑剑柄上,另一只手整理着身上的青铜色镶边马甲。海狸皮三角帽和假发下,一幅饰有鹰钩鼻的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揶揄的笑容。
右手边的绅士差不多和刚才那位一样高,只是肩膀更宽更壮。他似乎不太习惯身上的朱红色外衣和巧克力色马甲。他的银色面具很小,上面装着个小丑式圆鼻头。
他们中间的绅士吸引了艾德丽安的大部分注意力。他比另外两人矮一头,戴着老式毡帽,上插一根很长大的鸵鸟翎,帽子边沿翘起就像上个世纪火枪手所戴的式样。金色马甲罩在靛青短裤外面,深棕色大衣饰以蓝色和金色花纹。以艾德丽安的眼光来看,他上唇和下巴上的小胡子,在大鼻子深红面具衬托下显得滑稽可笑。
“这行不通,”她冲着镜子抱怨道,“我怎么看也不像个男人。”
“胡说,”头一位绅士说道,他当然就是克雷茜小姐,“你看起来就像位真正的爵士。”
尼古拉斯点点头。
“何况,”克雷茜继续说,“就算有人从你的口音和举止猜出你是女人,那也没关系。我们化妆的目的,不在于掩盖你是男是女,而在于隐藏你是谁。而且我保证,你现在一点都不像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
“这话没错,”尼古拉斯叹了口气,“但要是我们被揭穿,如果国王知道我也参与了……”
“真没骑士风度,”克雷茜插话道,“瑞士百人团什么时候在乎起自己的安危了?”
艾德丽安看到尼古拉斯面具下的脸庞胀得通红,心中十分矛盾。她希望尼古拉斯坚持自己的立场——这场假面舞会注定要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但经克雷茜这么一说,尼古拉斯犹犹豫豫的表现确实显得很没风度。
“如果我们故意避开你,而不是要你陪同,那你不就更麻烦了。”艾德丽安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站到了克雷茜这边。好吧,管它呢。如果这身傻里傻气的行头,可以帮她刺探出法迪奥的秘密试验,那就值得冒险。
“我希望不会有人要求和我决斗,”艾德丽安拍拍装饰华丽的佩剑剑柄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
“大部分配剑的人都不知道,”克雷茜答道。
尼古拉斯又重重叹了口气。“我只知道遇上决斗的话,上场的是谁。”
艾德丽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曼特农夫人说得对,男人总会允诺很多,但你不要对他们报太大希望。当初尼古拉斯不是发誓说,谁也别想违背她的意愿,碰她一指头吗?结果已经有个人碰了。这人是国王又有什么关系?当然她从没告诉尼古拉斯,自己不想要国王的拥抱……
但他应该猜道!
“好了,”克雷茜说,“可以走了吗?马车在等咱们呢。”
“你跟国王说我们要去哪儿?”艾德丽安问。
“我当然没跟国王说过话。”克雷茜对她说,“但他的男仆已经告诉他,你身体不适。话说你要到蒙特莎赫勒去呼吸一下乡村的空气。就是这么回事。”她说着挤了挤眼睛。
艾德丽安若有所思地捋着胶水沾上的胡子。她们从凡尔赛出来,假装前往乡下,然后偷偷摸摸地在特里亚侬宫换上衣服。这故事还有什么纰漏吗?也许有,但都不重要了。
艾德丽安思量着自己会不会喜欢当一晚上男人。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她觉得担惊受怕,但还是感到相当兴奋,有种强烈的快感。她想起尼侬?德?朗克洛扮成一名军官,携枪带剑,骑着马去追自己的当月情人。她也要演出这样一幕了,尽管这也许会令曼特农夫人嗤之以鼻,但却让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青春活力,充满希望——和生机。
在郊外住了几个月后,经由巴黎去往皇宫的旅程,让艾德丽安感到震撼。凡尔赛、马尔利、特里亚侬和枫丹白露 ——这些国王常住的行宫都是路易幻想的倒影。
但巴黎真实——而且骇人。一张张愠怒的面庞比过去更显敌意。有个人甚至向马车扔了块石头。他们最终到达巴黎皇宫,这座宏大的建筑逼压下来,就像一位年事已高但手握权柄的女主人,永远也不容忽视。路易坚信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法国的心脏。但巴黎皇宫静静地诏告世人,那不过是个谎言。
走进宫中,巴黎和它穷困的民众又被隔绝在外。转瞬既逝的闪光物在空中飘荡,绽放荧光的蒲公英随着轻巧浅薄的音乐喷洒伞盖。清水从一座海神喷泉中冒出,随即变成冰晶落向水池。尖叫吵闹的庭臣们争着伸手去接这些碎片。路易想用科学重塑往日的荣光,而奥尔良公爵却更喜欢它们制造出的玩具。艾德丽安好奇心大盛,但同时又因科学被浪费在这种地方而难过。
克雷茜递上他们的请柬。三人走进大厅,舞会已经开始。数百人聚集在此,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楼上的眺望台中观赏舞蹈,有的则在原地闲晃。侧室里的朝臣们在玩纸牌或桌球。所有人都带着古怪的面具,不少是维也纳狂欢节风格,很多则更为奔放。
“现在怎么办?”艾德丽安问道。三人在人群中穿行,她开始觉得放松。尽管艾德丽安认出有几个人是国王的秘密警察,但很快就打消了顾虑。在这么多人里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很小;实际上,她们想找到法迪奥都得凭运气才成。
“现在吗,好好玩玩,”克雷茜说,“事情交给我来办。”
“好好玩玩?”艾德丽安刚想反驳,一条胳膊就挽进她的臂弯。
“来和我跳支舞吧,先生。”一个快活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场上的音乐已经变成米奴哀小步舞。艾德丽安眼前出现了一张精致的黑色面具,它根本藏不住奥尔良公爵夫人的面孔。
“不!”她说着试图抽出身来。
“亲爱的。别惹麻烦!跟我跳舞!”
“会有人注意到的。那些警察!”
“你不跳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公爵夫人坚持说。
片刻之后,她已经站进队列,第一对舞者开始跳起庄重的舞步,公爵夫人在舞池对面冲她露出微笑。
“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艾德丽安摇摇晃晃地和公爵夫人一同走进外间庭院,意识到自己醉得不轻。她过去从没喝过白兰地,又怎么会知道这酒比红酒烈得多?艾德丽安喝干杯中残酒,公爵夫人又为她倒了一点。
“您真是绝佳的舞伴,先生,”公爵夫人屈膝行礼,恭维她说,“您应该多跳跳。”
“是的,”艾德丽安说。和公爵夫人跳过第一支舞后,她就发现别人真把自己当作男人。她还意识到舞池中不止她一个人穿着与自己性别相反的衣服。甚至还有几个人男扮女装。艾德丽安知道大约二十年前易装癖者就被驱逐出凡尔赛宫,她从没想过这些人到哪儿去了。
显然奥尔良公爵的宫廷是一个合适的去处。公爵的父亲,也就是路易的兄弟,曾是这些人挚爱的主君。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公爵夫人靠在一根支撑宫殿内檐的白色立柱上,开口问道,“你的脸拉得好长啊。你刚才似乎还很高兴呢。”
“是的。只是……贞女秘会要我做的这件事——成为国王的情妇,然后嫁给他——真的很难。”
“婚姻总是很难。”
“我知道。但国王……”她皱皱眉,“我喝醉了。”
“我觉得还不够醉。”公爵夫人说着又给她倒了一点酒。
“不,我不行了。”
“不,你必须撑下去。”公爵夫人坚持说,“这是为你自己着想。”
艾德丽安接过酒杯,端详片刻,然后抿了一口。“他又老,”她开口说,“又疯。”
公爵夫人拉过她的手,捏了一下。“别这么说,亲爱的。”她轻声斥责道。
“又不是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是你躺在他身边。他还以为自己很年轻!”
“可怜的人儿,”公爵夫人叹道。但她随即又快活起来,艾德丽安意识到自己马上也要露出微笑——就和她们脸上的面具一样虚假。“你必须学会所有宫廷中人都要学会的事,艾德丽安。你要尽力让自己快乐;要去跳舞,要找些爱人,有机会就高兴起来。不然你会慢慢凋零。”
“这些事都不会让我高兴。”艾德丽安说。
“当然会了,亲爱的。看看你今晚过得多快活。你还有很多事没试过呢。比如说一个爱人。”
“我不行,”艾德丽安说,“我做不到。再说这有什么用?和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又能怎样?”
“亲爱的,”公爵夫人说,“你不能把所有男人都看成一个样。和某些人在一起,你可能会很快乐。比方说,那位年轻帅气的卫士。”
“不,这可不行。”艾德丽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尼古拉斯的形象突然在心中闪过,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多谢关心,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听你的。”
“亲爱的,你还年轻。你身体的每个环节都正处于颠峰。别把它浪费了,因为青春稍纵即逝,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尤其是在凡尔赛宫。”她抱住艾德丽安的肩膀。“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为你根本无能为力的事情担忧?你总是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悲剧,却任由眼前的快乐溜走。在科学方面,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但在这方面你可是个傻姑娘。来吧,喝了你的白兰地。我们有一场牌局要参加。”
她们走到牌桌时,艾德丽安脚底下都已经站不稳了。
她皱起眉头,感觉似乎错过了点什么。此刻她好像正被介绍给某个人。
她脑子忽然一阵澄明,意识到自己正被介绍给法迪奥。这位数学家戴着一个只遮住眼部的小面具,而他的真鼻子比任何假鼻子都引人注目。
“没关系,先生。”法迪奥坐在椅子上鞠了一躬。这句话显然是因为她懵懵懂懂的反应而说。她已经醉得怎么明显了?“我今晚也多喝了几杯。”他继续说,“很高兴认识男爵阁下。”
男爵?哦,对,她现在是个奥地利人,法语只通皮毛,对吧?冯?克利玛男爵,或是类似的傻名字。
“我也是,”她说。她看到克雷茜坐在几个男男女女之间,一边给她引见众人一边发牌。艾德丽安相信自己肯定是惊呼了一声。克雷茜解开了马甲和衬衣的钮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个男人。法迪奥脸色羞红,艾德丽安突然意识到克雷茜的手放在了桌子底下。
“请坐吧,先生。”法迪奥宽宏大量地说,“来玩一手翻牌游戏。”
艾德丽安坐下来,感觉从里到外都木木呆呆的。
“度利尔先生是著名的数学家。”克雷茜向公爵夫人说道,克雷茜压低的声音很像个男人。艾德丽安眨眨眼,猛地打了个激灵。她听过这个声音。
克雷茜!在运河里救她的是克雷茜,绑架她的也是克雷茜。根本就不是什么男人。
屋子开始旋转。但她必须集中精神,因为法迪奥正在说话。
“没什么名气。”他自谦道。克雷茜的双手重新出现在桌上,纸牌顺着桌面滑了过来。艾德丽安傻盯着它们,意识到克雷茜已经把牌发给自己了。她觉得头皮发麻,回想起马背上的那个夜晚,那段异常亲密的接触。
告解。明天一定要去告解。
她使劲闭上眼,但这黑暗也在旋转。集中精神!
“不,别客气。”克雷茜对法迪奥说,“我们都听说过您神奇的发明,那个可以把我们的敌人赶进大海的武器。”
“哦,我不能提这事。”法迪奥说着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当然不能,”公爵夫人插话说,“我估计事关国家机密。”
“国王……”法迪奥含糊不清地说,“国王令人害怕。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我会会让他满意!我会让他们满意,他们会看到的!”
“他们会看到什么,先生?”艾德丽安不加思索地追问道。
法迪奥朦胧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我……我认识你吗,先生?”他问。
“当然了,亲爱的。”克雷茜说,“我刚为你们做过介绍。”
“哦。对,没错。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会看到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牛顿。没人能像我一样深刻理解他的方程。他们会看到……”法迪奥露出醉醺醺的冷笑,“……他们会看到铅和锡并未吞食所有孩子。他们会看到铁犬在主人的驱使下朝大地吠叫!他们会看到椭圆变成直线!以上帝的名义,他们会看到加农炮!十月二十四日向西方看吧,我的朋友们。你们会看到有趣的景象!”
“我敢说肯定会的。”克雷茜的手又放到了桌子下面。
“不,他们会,”法迪奥坚持说。“他会。”
“国王?”公爵夫人问。
法迪奥笑着说。“对,对,国王。科学之王,微积分之王!”
“牛顿?”艾德丽安突然问道。
“你明白了?”法迪奥几乎尖叫起来。“男爵阁下明白了!他们都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会从上帝的大炮中偷来一颗炮弹,把他碾碎。”
“用什么作火药,先生?”艾德丽安勉强问道。
法迪奥哈哈大笑,然后喝了一大口酒,差点被呛死。
“重力,还用说,”他喊了一声,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露出微笑。“不,我不能再说。时候就快到了。”
但艾德丽安已经明白了。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猜到,她还真是愚不可及!但她的头脑根本不可能想到,如此恐怖的思路会出自温柔和蔼、充满同情心的法迪奥。但这是真的。
她早就知道这位数学家始终放不下牛顿的事。他渴望被承认,同样渴望复仇。但艾德丽安从没想到他要用一百万人的性命来熄灭胸中的烈火。一百万,甚至更多!
十月二十四日。她的婚礼。
艾德丽安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进庭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混乱。她脚下一滑,扑倒在草地上。
“怪物!”她喊道,“国王是怪物!”
在她眼帘之下,空间的海洋汹涌澎湃,旋转不休,把世间万物都卷进螺旋舞步。但她看到了法迪奥的意图,看到了彗星偏离轨道,冲向地球。这只是因为路易要他去做。路易,怪物。
她挣扎着爬起来,整个庭院似乎都在变暗,变平,变远。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们在笑吗?一张皱着眉的脸孔慢慢靠近,她从这模糊的面容认出他是之前看到的警察队长。
“先生?”那人问。
“你必须阻止他,”艾德丽安挤出一句话来,“铁犬……”
她继续说着什么,但意识已经远去,沉入冰冷的空间深处,黑暗深处,遗忘深处。
赫耳墨斯
本躺在小床上,惊讶于宇宙的完美和谐。莎拉的房间漆黑一片,本的手掌抚摸着她光洁无瑕的大腿,腿和臀之间的神圣连接,还有那小腹微突的圣迹。显然这世上再没有任何造物会比她的身体、嘴唇和秀发更加美妙。
做爱和本过去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曾以为会有优美轻灵的感觉,庄重崇高的怀抱。他读过的书上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这是种咸湿、笨拙,散发着麝香气味的勾当。
本爱死它了。更棒的是,他没有一点负罪感。
“谢谢。”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上帝没有取走他的声音来抵偿刚刚得到的快乐。
“本……”莎拉欲言又止。本真希望能看到她的脸。
“怎么?莎拉?”她的名字也是如此完美。
“本,你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叹道,“因为你既不下作也不粗暴。”她哑着嗓子笑了几声,“因为你先给了钱。拜托,趁现在还有机会,赶快走。”
尽管沉浸在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中,本还是觉得脊梁骨发冷。“我有危险吗?”他轻声说。
“是的。”
本在周围拍打了几下,摸索着自己的衣服。“我很蠢,对吧?”他嘟囔着。
“只是天真,”莎拉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快走吧。我没想到你用了这么长时间。”
“可以再吻我一下吗?”他估计马甲钮扣回头再系也来得及。
“那要一先令。”
本连忙数出五枚硬币,莎拉给了他一个热吻。
“好了。快走,你这个小笨蛋。”
本走下黑暗潮湿的楼梯,穿过破败的厚重房门,走到大街冰冷的碎石路上。
他刚走了三步,忽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嘿,”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你在这儿干吗呢?”
本猛地一挣,结果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撞上了某种柔软温暖的东西——这东西还发出了一阵呻吟。
“哦,”先前的声音说,“本,是我!”
本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认出罗伯特带着笑意的面容。
他从被自己压在下面的那人身上滚开。“这是什么人?”他喘过气后问道。
“这是想割断你的喉咙,把你扔进泰晤士河的人。”罗伯特若无其事地说。
“赶快离开这儿,”本说,“求你了。快。”
“听您差遣,”罗伯特阴阳怪气地说道,随后又摘下帽子嘲弄地鞠了一躬。
他们回到舰队街,这里街灯和夜行人相对让人放心,本这才再度开口。
“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不到咖啡馆找我?而且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种咖啡馆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你还会去吗?”
本一把揪住罗伯特破旧棕色大衣的翻领。“你计划好的!你把我留在那里,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哦,是这样吗?”罗伯特若有所思地挠着头说,“嗯,我只是觉得可能会发生。”
“那个恶棍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一直守在街上,正好看到你和一个人一块走了。不过,该死的,你找乐子花得时间还真长。”
“我不知道。”
“像你这种聪明人,总能对最明显的事情视而不见。”
本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感激。他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本开始对牛顿的回音感到绝望。他花了很多时间来重新推演约翰?柯林斯和他的方程式的基本要点,同时尽力详细阐述。让罗伯特十分气恼的是,本还拿出一笔不小的数目,买了本《数学原理》帮助回忆。他希望最终见到那位伟人时,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愚蠢。
他也去找过工作,但没有成功。幸运的是罗伯特设法找了个驾驶机车的活,这些吵闹的蒸汽动力车辆,每天在伦敦进进出出,通过陆路运送货物。罗伯特很感激本在头两周里支付两人的房租和饭费,如今愿意帮他撑过这段时间作为补偿。实际上,罗伯特还欠他二十多镑。
本每天在那些不太危险的咖啡馆里阅读报纸。令他聊以自慰的是,对法战争的情况没有恶化,甚至在欧洲大陆还取得了一些进展。伪王詹姆斯 在法国支持下,仍旧盘踞在苏格兰,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可怕的新式武器的消息。
“伪王这件事我觉得荒唐透顶。”他对罗伯特说。这天,本实在百无聊赖,便坐上了前往北安普敦郡的机车。他们所在的车厢位于水箱之上,是个钢铆结构的圆筒,有一匹马大小。动力来源是一台蒸气机,巨大的活塞通过曲柄驱动着同样硕大的车轮。在蒸气机里,可以看到用来把水加热的沸腾仪的汽缸和从动环。车厢后面竖着一个烟囱形状的仪器,用来从空气中分离水份,以便随时保持水箱里的水位。这台大机器让本很开心。看到科学变成机械,理论用于实践,总是令人愉快。能坐上这样一个喷着蒸汽的钢铁巨兽,感觉就更好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罗伯特问道,“詹姆斯宣称英国王位是他的,汉诺威家族 说是他们的。所以就开打。”
“对,但真的只是因为宗教纷争吗?如果詹姆斯不是天主教徒,那所有人都会承认他是国王。”
“哦,当然。”罗伯特说,“但乔治是新教徒。”
“这似乎很傻……所有这些战争和杀戮,都是因为宗教事务。”
“这些战争和杀戮是为了权力,本。宗教只是他们夺权时穿上的外衣。就算他们都是无神论者,战争照样会爆发。这就是世界真实的一面。”
“那我估计,乔治王从荷兰和巴伐利亚雇佣军队是因为喜欢他们制服的剪裁和颜色,而不是因为他怕英国士兵有颗二世党人 的心。”
罗伯特耸耸肩。“我并不是说没人觉得宗教纠纷值得打上一仗。被那些抽着烟斗,抱着女人的国王和大臣们派上战场的就是这些人。但你要记住,乔治、詹姆斯和沃波尔 的发动机里,所用的可不是这种动力。”
“能有如此睿智的顾问,真是我的荣幸。”本嘲讽地说。但其后的路程中,他一直翻来覆去思考着罗伯特这番话,结果发现它确实和自己刚开始品尝到的广大世界滋味相同。
前往北安普敦花了大半天的工夫,本一直在帮忙装卸成吨的谷物,回家时已经累得要死。走进他们简陋的房间后,他一屁股跌坐在仅有的两把木椅中的一把上。
他刚闭上眼睛,想着晚上该去哪个酒馆吃饭,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拍在脑袋上。他睁开眼,看到一封寄给他的信件。
“肯定是我们出门时送来的。”罗伯特对他说。
他笨手笨脚打开封泥。目光迅速移向最后的签名。等他看清后,不觉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封信的署名是“赫耳墨斯”。谁是赫耳墨斯?本马上意识到,和杰纳斯一样,这也是个假名。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他开始阅读正文。
尊敬的杰纳斯:
请允许我替我的老师,杰出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向您表示歉意。他目前正在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他投入全部身心和精力。但您持续不断的来信,还是引起了艾萨克爵士的注意,他要求我——他的一位学生——与您见上一面。因此,我十分荣幸地邀请您参加一次科学俱乐部聚会。您可以在九月五日下午六时整,到斯特兰德大街德芙烈巷的希腊人咖啡馆来。我和学会的朋友们恭候您大驾光临。
您谦恭的仆人
赫耳墨斯
两天后,本?富兰克林穿着用最后的钱买来的新大衣和马甲,从斯特兰德大街一路走过索美塞街、埃塞克斯住宅区和古老华美的坦普尔学院。他满心的期望大到足以堵住自己的嗓子眼。出租马车和轿子在街上川流不息,带着假发、涂脂抹粉的先生女士们就坐在上面。穿制服戴羽毛帽的男仆追在主人们身后。人行道上一群群女孩们欣赏着商贩和店铺里的货品。斯特兰德大街就像一条明珠之河,不知该往何方流淌。
但本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他眼中只有一个东西:右转拐进德芙烈巷后,随着他前进的脚步,希腊人咖啡馆挂在街上的标志逐渐变大,愈加清晰。
此刻是午后五点五十分。
败露
“醒醒,我的睡美人。”一个极为不悦的声音催促道。
一切都令人不快。马车颠簸的运动,胀大麻木的舌头,还有朝阳刺眼的光芒。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淹死在白兰地里,又复活在某个异教的地下世界。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醒着呢,”艾德丽安冲不断摇晃自己胳膊的克雷茜吼道。
“抱歉,”克雷茜说,“我的意思是说,你必须离开马车。”
“什么?为什么?”显然她们还没到凡尔赛宫。两侧车窗外,除了树木什么也看不到。
“因为,”克雷茜解释道,“尼古拉斯和我要把它沉进湖里。”
艾德丽安眨眨眼,任凭克雷茜领她走出马车。她的双腿绵软无力,很快又靠在一棵榆树粗糙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在这儿等着。”克雷茜命令道。
艾德丽安斜眼向周围看了看。自然的屋宇环绕四周,橡树和岑树的立柱支撑着绿意盎然的穹顶,鸟儿们隐在树冠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就是克雷茜说的湖泊。其实不过是个池塘,但看起来很深。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距离水面三十尺高的悬崖上。
与此同时,尼古拉斯卸下马匹的鞍具,还不断抬起头来检视周围的树林。
艾德丽安回忆着当前的处境,心头不觉一阵绞痛。她喝醉了,酩酊大醉。这都是公爵夫人干的好事,一杯接一杯地给她白兰地,但她也应该有所警觉才是。艾德丽安还记起遇到了法迪奥。她估计这位数学家比自己醉得还厉害,而且他坦白了……
艾德丽把一切都记了起来。
“我们得回凡尔赛宫去,”她虚弱地说完这句话,又聚集起所有精力重复道,“我们必须回凡尔赛宫。”
“我向你保证,我们正在努力实现这个目标。”
“你不明白,”艾德丽安说,“法迪奥,他的方程式!是为了……”
“等等!”克雷茜说着把马鞍扔到一匹马背上。她从哪搞来的马鞍?“看看我猜的对不对。法迪奥的方程式会害死数百万人。它是个噩梦,是个怪物。国王同意使用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个恶魔。我说中了吗?”克雷茜像个戏剧演员似的,把这些台词抛了出来,还一把抓住艾德丽安的衣服前襟,简直要把它扯碎。
“维罗尼卡,管住你的舌头!”尼古拉斯叫道,“这不是她的错!”
“醉酒不是她的错?那么她吵嚷着死亡、毁灭和国王的品性问题,在皇宫里横冲乱撞是不是呢?好吧,请告诉我,瑞士百人团先生,我们该怪谁?”
“尼古拉斯,这是真的吗?”艾德丽安说着倒吸一口冷气。
尼古拉斯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还是略微点了点头。
“哦,不。我暴露了吗?”
“我们尽了全力,”克雷茜答道。“我们把你夹在中间,大喊大叫着一堆醉话,试着把你拉出了宫殿。我们没让你的假发和胡子掉下来。”
“法迪奥呢?”
“你发起酒疯的时候,法迪奥也人事不醒了。我估计他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但没准有人会提醒他。”
“那我们为何要把马车沉了?”
“我过会儿再向你解释,”尼古拉斯说。“克雷茜,帮我一把好吗?”
艾德丽安焦躁不安地看着克雷茜和尼古拉斯把硕大的马车推向悬崖。在她看来,他们似乎根本不可能推动,但过了一会儿马车翻下峭壁。湖水给了它一个深情的亲吻,随即吸进嘴里。
“现在我们上路吧,”克雷茜说,“艾德丽安,你能骑马吗?”
艾德丽安不知道克雷茜问的是她会不会骑,还是现在能不能骑;但她只是点点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尼古拉斯牵过一匹金色马驹。它鞍辔齐全,并不是拉车的马匹之一。另外还有两匹马在等待着克雷茜和尼古拉斯。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艾德丽安一边问,一边把脚伸进马鞍。
“从被达达尼昂杀死的人手里抢来的。”克雷茜简洁地说。
艾德丽安张着嘴扭头看向尼古拉斯。“出了什么事?”她问。
“走吧。路上我再给你讲。”
艾德丽安翻身上马,坐骑快步跑了起来。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克雷茜对她说,“你看,小姐,我们——你的卫士和我有个很棘手的差事要办。我们不仅要把你活着送回凡尔赛,而且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到过巴黎。我们三个浪荡子,”她指了指自己,以及艾德丽安和达达尼昂。“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为什么?”
“因为,亲爱的。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你小命不保。”
“你是说国王?”
“不,国王会很难过,但他不会杀你。但有些人,”克雷茜说,“巴不得看到数百万人死去。”
“你想说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告诉我,艾德丽安。你怎么突然理解了法迪奥的方程式?”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艾德丽安沉默片刻,最后说道。
“该不该相信我?”克雷茜的冷然说道,“你知道达达尼昂和我为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我知道你们在拿生命冒险,但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是不是为了我。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克雷茜小姐。我只知道每件事都和你有关,还知道我们曾在马背上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
“你想说什么?”克雷茜问。
“你很清楚我想说什么,强盗先生。”
克雷茜咂了砸舌头,抬头看着天空。“你猜到了?”
“到昨天为止还没猜到。但你假扮成男人的时候,我认了出来。”
“不错吗,小姐。”克雷茜说。
“不仅如此。”艾德丽安继续说,“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还不是在马背上。游船起火后,把我从大运河救出来的卫兵也是你。”
“你的故事越来越神奇,”克雷茜说道。
“反正我想你是扮装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瑞士百人团成员——也许是在我这位好朋友尼古拉斯的帮助下吧。”
尼古拉斯正要辩解,艾德丽安就扬起手来。“克雷茜要想把你卷进这疯狂的计划,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自从那场‘绑架’发生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国王不愿让我独自出行,或是只有一名卫士保护。但你还是没有阻止。”
尼古拉斯脸色通红,但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在为您着想,”他执拗地回答。
“哦?让我被绑架是为我着想吗?”
她已经猜出了真相,而两人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一点。
“嗯,现在我明白了。”她继续说,“预先安排好的绑架,谁也不会送命。而你,尼古拉斯只是假装受伤,任由克雷茜把我掳走。另一个人是谁,图卢兹伯爵吗?”
“你忽视了一个重要细节,”克雷茜反驳道,“达达尼昂肩头挨了一记火枪弹。”
“是吗?”
“够了,维罗尼卡。”尼古拉斯说,“这没用。”
“不,尼古拉斯。”克雷茜的语气中真的冒出一丝火气。她扭头对艾德丽安说。“我们走后,他给了自己一枪。这是为了防止猜疑,为了保护你!”
艾德丽安几乎要发抖了,但她还是继续逼问下去。“我看不出这怎么是保护我,”她驳斥道,“即便真是如此,我也很想知道你们的动机何在。”
“也许我们都被你深深感动了,小姐,情愿赴汤蹈火追随你,保护你不受伤害。看看你是如何回报我们的。”克雷茜轻笑几声,又摇了摇头。
艾德丽安觉得脸上在发烧。“不要奚落我,”她说,“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给我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艾德丽安看到两人交换眼神,似乎在进行沉默的密谈,决定该如何回答。这说明他们很可能都在考虑另一个人的命令。
“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了,”艾德丽安说,“所以别把我当成彻头彻尾的傻瓜。另外如果你们想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像马车一样沉掉,那么现在也该清楚我对自己的命运不是完全懵懂无知。”
尼古拉斯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管您是怎么想的,”他说,“请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您!”
“多感人啊,”克雷茜的语气冷静了一些,“但我也向你做出同样的保证,亲爱的。”
她突然间抽出一把手枪。“尼古拉斯,你……”
“是的,”他严肃地说,“我也听到了。”他举起一把骑兵用短卡宾枪。艾德丽安吓得打了个哆嗦,她几乎认定他们要冲她开枪。不过现在她也听到了身后的狗叫声。
“谁在追我们?”她问。
“谁都有可能,”尼古拉斯回答,“昨晚有秘密警察在追我们,但都被我杀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来的是什么人。”他催马靠向艾德丽安,敞开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武器。“拿着,”他说,“跟克雷茜走。如果被困了,就瞄准,扣扳机。另外要确保克雷茜不在枪口前。”
尼古拉斯递给她的手枪个头很大,和普通的燧发枪模样相仿,但枪管向外扩展,末端直径一寸有余。
“你要去哪儿?”
“打猎,”他压低声音说,“艾德丽安,我很抱歉曾经欺骗过你。一个男人有时需要在很多责任间做出抉择。有时他会选错。”尼古拉斯顿了顿,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克雷茜说对了一半,”他低声急语道,“我真的爱你。”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艾德丽安抱怨道。但夹杂着恐惧和欣喜的冲击,猛然间将她席卷。尼古拉斯终于说了那句话,她也无法再装下去。
尼古拉斯已经拨转马头,倏忽远逝。
“来,”克雷茜骑到她近旁说,“如果你想活下去就跟我来。”
“尼古拉斯……”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活着完成他现在要去做的事,相信我,那就是尼古拉斯。”克雷茜说,“我比你更了解他。而且如果他会死去,我们就更不能让他白白牺牲。快走。”
大概五分钟后,艾德丽安听到枪声在远方响起,很像春冰碎裂的声音。她握住手里的枪,试图回忆起过去是否曾握过这种东西。她很清楚自己从没开过枪。
艾德丽安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尼古拉斯和克雷茜都死了,她该怎么办?
这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酒后胡言乱语,这个计划本来完美无暇。
“低头。”克雷茜突然大叫一声,她的手枪随后发出轰鸣。有什么东西从艾德丽安耳畔飞了过去,接着她又听到一声闷响。四个骑手从一片树丛中冒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滑稽地吊在马鬃上,下巴和脖子上一片猩红。第二个人把冒烟的步枪插进枪套,抽出佩剑;另外两个人也开始冲锋。在她笨拙地端起手枪前,已经看出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灰火枪手制服。
牛顿门徒
乍看上去,希腊人和其他咖啡馆没什么两样。当然,这里说是那些体面的咖啡馆。
本站在门口驻足观瞧。咖啡馆里人很多,长桌前坐满了各色绅士,衣着打扮从精致时髦到破旧不堪一应俱全。本用热切的目光扫视人群,希望能看到某些著名的哲人。可惜虽然他觉得不少人的面容都充满智慧才学,但终究没能认出一个。
他怎么能认出赫耳墨斯?赫耳墨斯又该怎么认出他呢?本估计艾萨克爵士不会对约见一个小孩感兴趣,故而在所有信件中都刻意不去提及自己的年龄。即便赫耳墨斯正在找他,八成也不会注意一个男孩。
本又在咖啡馆里转了一圈,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桌子上。它周围只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位女子——正经咖啡馆里可很少有女子出现,尤其是年轻貌美的那种。
这位小姐就很漂亮,而且颇具异域风情。她没戴假发,头发乌黑,皮肤很白,一双妙目微微吊起,状若杏仁,两片红唇始终略突。若不是她的举止做派如此雍容大气,翘起的鼻头定会令人感觉很是俏皮。她的年岁不好判断,十六到三十六岁之间的任何年纪都有可能。这名女子正在说话,而这桌的其他人——四位二十多岁的绅士——都在入神地倾听。
本发现临近的长椅上有个空位。他决定不管怎么着,先过去听听这位可爱又奇怪的女士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学会还不算大,”本听不出她是哪里的口音,“但我们在吸引学者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
“是的,”一个男人带着法国腔说,“我承认莱布尼兹先生是个大收获。不知道他在自己热衷的社会改革研究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此人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假笑,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也昭然若揭。尽管本并不欣赏莱布尼兹和他的哲学思想,但这个男人掩饰不住的洋洋自得更让人不悦。
女子也有同样的感觉。“先生,”她说,“您对莱布尼兹哲学的轻蔑尽人皆知,但不管你怎么看他,他毕竟还是一位科学家,而且他的学生们不该因为他的错误而受到妨碍。没错,他晋身于我主的宫廷是希望能实现一些政治理想。我向您保证,沙皇彼得对此心知肚明。但我认为他对人性改革的愿望,也并不比艾萨克爵士近来……着迷的课题奇怪多少。”
“行了,行了。”第二个男人用标准的英国口音懒洋洋地说。和其他人不同,他头戴一顶很大的假发,几乎要把小圆脸吞没。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他还在想着发现的两件事:这位女士是俄国人;而这些人谈论起艾萨克爵士来,似乎跟他很熟。这里的某个绅士,甚至这位女士,会不会就是赫耳墨斯?他拿起一张报纸假装阅读,但总是情不自禁地抬眼观瞧。
法国人略显轻蔑地看了一眼假发男。“算了吧,”他用屈尊俯就的口气说,“艾萨克爵士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如诗歌般精确的秩序井然的世界。他的方法已经详细分析了光线、物质和数学等方面的问题;完全不同于莱布尼兹的神秘主义哲学。你真的认为牛顿对历史的兴趣,等同于莱布尼兹的荒谬观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吗?”
女子眉头一皱。“我想你是在刻意歪曲莱布尼兹的观点。”她说,“同时也在刻意无视艾萨克爵士近年来在神学神秘论方面的研究。”
“他老了,”假笑男说,“他的思想又回到年轻时的宗教信仰上去了。我可以原谅他。”
“哦,你肯原谅他,真是大度得很呢!”第三个人说道。他就坐在女子对面,语气轻快,带有勿庸置疑的苏格兰喉音腔。老成持重的方脸庞和褐色卷发也很像苏格兰人。“这比你过去对这位伟人所做研究的任何猜疑,都还要傲慢无礼。他已经将数学工具应用到炼金学、物理学和奥术学上。你为何那么肯定他以同样方法对历史进行研究,就注定会失败?”
“哦,得了吧,马克劳林。”假发不屑地说,“你不是真相信吧。他沉迷于古怪的问题,让英国皇家学会付出了很大代价。议会和国王需要用于战争的科技和武器,而不是巴比伦科技的年表和古怪论点。正是此事让我们落到了这步田地!”
“艾萨克爵士不想再制造杀戮工具,”马克劳林轻声说,“这和他现在的努力毫无关系。”
“我们会看到他这份顾虑在对付该死的法国人时能有什么作用,”假发反驳道,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瞟了一眼法国人。“啊……我不是有意冒犯,先生。”
第四个人背冲本坐着,所以男孩只能看到他的一头金发。这人抬起手要大家冷静下来。“请不要彼此争吵,”他劝解道,“作为哲人,我们不该纠缠在这些胡言乱语中。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忘记,我们尊贵的客人是被太阳王从欧洲大陆逐出的。”
“没错,”法国人说,“你们都知道,我觉得英国比阿波罗沉闷的宫廷文明进步得多。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不能把这场战争都怪罪到太阳王头上。”
“我同意斯特灵先生的意见。不要再争论政治问题了。”女子又开口说。
“没错,”马克劳林说,“对了,有谁看到我们的朋友杰纳斯了吗?”
本忍不住作出反应,他发现女子充满异国情调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脸一下就红了。
“哦,当然,”她说,“我想我看到了。”
“不会是这孩子吧,”假发嘟囔道。
一开始的尴尬过后,本发现自己冷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走近他们的咖啡桌。
他开口时声音相当沉稳。“我就是杰纳斯,”他说着向最近的马克劳林伸出手。
“我的天啊,”假发惊呼道,“我们被个小男孩召集起来了。你们说气不气人?”
“真是你吗?”法国人问道,他似乎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哪位先生——或女士——是赫耳墨斯?”本仍旧伸着手问。
假发斥道:“算了吧,朋友们,这太荒唐了。”
本把手放下,挺胸抬头站得笔管条直。“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希望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们看不起我是个小孩,不等我把事情讲清楚就打发走,那你们展现出的就不止是冷淡,而是——请恕我冒昧——愚蠢。”
法国人的眉毛猛地一扬,就像两只受惊的青蛙。其他人只是看着本。
马克劳林打破沉默,伸出手和本握了一下。“你多大了,小伙子?”他问。
“十四,先生。”本回答。
“告诉我,贾尔斯,”马克劳林开口说话,但深邃的目光仍旧放在本杰明身上,“你知道我在爱丁堡写出论文的时候有多大吗?”
贾尔斯显然是假发男的名字,他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说:“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十五岁,”马克劳林说。
“对,”法国人懒洋洋地说,他的眼神显得很快活。“伟大的尼侬?德?朗克洛因为我的诗歌给我写信时,我才十二岁。我们中有些人很早就绽放才华了,西斯先生。”
假发刻薄地瞟了法国人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坐吧,孩子。”马克劳林说,“我们有事要谈。”
一个穿围裙的男孩又来添了些咖啡,几个人静静打量着本杰明。那位女子伸手拍了拍本的手背,让他大吃一惊。本觉得被她碰到的皮肤一阵酥麻。
马克劳林虽然开始并不起眼,但似乎却是这个小圈子的主持者。他清清嗓子说:“好了,我们应该继续称呼你为杰纳斯吗?嗯,杰纳斯,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个小俱乐部的成员——至少是此刻在场的人。这位女士是瓦西丽娅?克里芙娜,俄国沙皇彼得派来的特使。”
“我们这位法国朋友是弗朗索瓦?阿鲁埃 。”马克劳林指着法国人说。
那人眉头一蹙,略有些不满地说:“就像你用杰纳斯作为笔名一样,我更喜欢伏尔泰这个名字。”
“您好,”本说着向他鞠了一躬。
“我们多疑的朋友是贾尔斯?西斯。”
西斯看了一眼本伸来的右手,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算是握过了手。
“詹姆斯?斯特灵 ,”刚才背对着本的那个人听到在介绍自己,便冲本点了点头。他有两根细长的眉毛,似乎永远都向上扬起,显出好奇的神情;鹰钩鼻的鼻梁肯定曾经断过;一双绿眸炯炯有神。
“我是柯林?马克劳林 ,”苏格兰人最后说。
“很高兴见到诸位,”本严肃地说。
“我们也是,”马克劳林回答,“好了,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何在写给牛顿爵士的信里对自己的年龄只字不提。”
“那样的话,恐怕他不会见我。”本说,“而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对他说。”
“现在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马克劳林提醒他,“所以好好讲吧。”
“我名叫本杰明?富兰克林。”本说,“在麻萨诸塞州波士顿市长大。我来英国见艾萨克?牛顿爵士,是因为料想自己也许做了件很可怕的事,而且有人想要杀我。您还想知道什么?”本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至少他已经成功吊起了这些人的胃口。
马克劳林眨了眨眼,伏尔泰轻轻笑了几声。
“我想你还是从头讲起吧,”马克劳林说,“我看过你的——如果那真是你发明的——方程式,其中确有精彩之处。是个全新的方法,会有很多用途。要不是它,我们根本不会见你。所以从头讲起吧,告诉我们所有重要的细节。”
所有人都坐等本开口。就连贾尔斯似乎都愿意静心聆听。伏尔泰的出现让本有些担心,他也许是个法国间谍。不过此人已经宣称他早与法国决裂,而且其他人似乎也信任他。现在是彻底放下面子的时候了。本没法跟马克劳林和他的朋友们讨价还价;至少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行。
“这要从,”他轻声说,“我十岁时讲起……”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你真见过黑胡子?我很想听你详细说说。”本讲完后,伏尔泰高声叫道,“上帝啊,如果你说的不是实话,那可是选错行了,我的朋友。你应该当作家!”
“弗朗索瓦兹,”马克劳林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带那些字条了吗,就是你跟猜想中的那个法国人的通信?”
“没有。我只能把它们留在波士顿。但我记得所有要点。”
“而你觉得它是某个法国阴谋的一部分,只是因为那人用了天主教历法?”
“有人要杀他,”瓦西丽娅提醒他们说,“就在……”
“闭嘴,瓦西丽娅。”马克劳林高声说道。俄国女子愤怒地皱起眉头,但是没再说话。
“柯林,不要冲瓦西丽娅大喊大叫。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西斯抗议道。
“嗯,只是……让我们一次处理一件事。”马克劳林显然已经快没耐心了。“问题是,他们怎么发现你在美洲的?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我在想,”瓦西丽娅喃喃说道,“假如就像本杰明对他的以太收报机所做的改进那样,一个新的亲和关系可以被人为建立起来,那么可以肯定以太指南针也能指出收报机的地理位置。”
“哦,是的,但想把一个大致方向缩小到街道地址……”马克劳林说着挠了挠下巴。
“我从没听说过以太指南针,”本说,“但在我制造出可调收报机之前,布雷斯韦尔就盯上我和约翰了。如果他和这位F先生或是密涅瓦或是什么人物有关系,那他们可以通过另外一台收报机与他联系。在他住的地方可能就有一台。然后他只要把这些情况联系起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西斯终于爆发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选对窗户,这些故事都能偷听到。哦,该死,也许他已经上百次在这个咖啡馆里偷听我们聊天了。”
“他拿出了一个方程式,”马克劳林提醒他,“富兰克林先生的解释,似乎足以证明它的原创性。我们可以制造一台他描述出的收报机,这样就能部分证实他的故事了。”
“哦,准确地说,”斯特林用他轻柔的声音补充道,“这只能证明富兰克林先生曾经见过这样的仪器。诸位在波士顿有没有熟人,可以证明其他的事?”
“我在那儿有个朋友,”马克劳林说,“小富兰克林,目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怀疑你的话。如果其他人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带你去我们的实验室,开始重建这个公式的某些细节。也许你根本没必要担心什么法国新武器,不过我们会搞清楚的。”
“到学院去?我会见到艾萨克爵士吗?”
一阵低语声在五个人间响起。
“完全有这个可能,但也完全无法预料。”马克劳林答道,“你看,我们给你的那封信里说了个谎。”
“说谎?”
马克劳林点点头。“艾萨克爵士并没让我们联系你。实际上,他根本没看到你的信。”
“我们有一个多月没跟他说过话了,”西斯插嘴道,“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为什么?”
西斯耸耸肩。“谁能说清牛顿在做什么?但他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此话怎讲?”
五个人都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马克劳林重重叹了口气。“准确地说,只有西斯先生和我是牛顿的学生,而且我才跟他学习了一年。瓦西丽娅只见过他一次,但学院投票公决,将她视作一位客人。而伏尔泰……”
“我只是个食客,”伏尔泰毫不掩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