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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坠欢》 · 九月流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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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沉茜心里暗暗叹息,太沉不住气了,哪怕树老成妖,神通广大,也还是低估了凡人的奸诈,它难道看不出赵沉茜在故意激怒它吗?它越愤怒,赵沉茜能试探出的消息就越多。

现在,至少她能肯定,国师在玉溪村草菅人命,试验长生之术,昭孝帝并不知情。树妖的态度就是元宓的态度,树妖都对皇帝这么轻视,何况元宓,这样的人是不会帮皇帝炼长生术的。

那他为什么执着于长生呢?或许她可以换一个思路,不止活人可以长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也需要长生。

赵沉茜紧紧盯着树妖的眼睛,问:“元宓想复活谁,他的父母,手足,师兄弟,还是爱人?”

赵沉茜说得很慢,通过树妖的反应判断答案。柳树妖听到这个问题就知不好,但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听到最后一个词,它瞳孔紧缩,几乎同时,一阵红光从树妖身上亮起,柳妖狠狠抽搐了一下,身体飞快干枯,眨眼碎成一堆朽木。

赵沉茜心道果然,它像殷骊珠一样,被元宓下了禁言咒。看来元宓很在乎这个人,无论多么重用的手下,只要敢泄露这件事情,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死。

容冲看着地上那堆枯木,知道这回它是彻底死了,比搜魂术死得还彻底。多么讽刺啊,它的主人动手,远比他动手狠多了。

容冲回想自己刚才的状态,只觉得像入魔。幸好有她在,父母身体力行教给他的准则,不该为这样一群卑鄙之辈破例。

卫景云越听越意外,什么秘密,竟然需要禁言咒来约束?卫景云问:“这是怎么回事?”

“别想了。”容冲拉起赵沉茜,毫不犹豫往外飞,“树妖已死,这个地穴要塌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个地巢本就是靠树根撑起来的空层,一旦树妖死了,地面失去支撑,会立刻塌陷。幸亏容冲最引以为豪的除了剑术就是轻功,他带着她,险险在玉溪村坍塌前离开。

地下藏污纳垢,地面上却有极其皎洁的月光。容冲在山林间将她放下,赵沉茜一碰到实地,立刻去看自己衣裙。

天啊,她现在的样子比十四岁那次还糟糕。她回头,发现容冲竟还一动不动盯着她,越发难堪,气汹汹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容冲笑了,说:“当然是你好看。”

赵沉茜噎住,觉得容冲一定是存心气她。她扭过身不理他,自己往山下走去,少年的脚步声徐徐跟上,在月光拉长的影子里,两人仿佛并肩而行。

赵沉茜不想被人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故意赶他走:“没听到我是公主吗,还敢跟着我?”

少年一声轻笑:“那我越发要跟紧了,毕竟,我爹从小就想让我当驸马。”

“不要脸。”赵沉茜冷声道,“才第一次见面,你就如此狂浪,谁要招你当驸马。”

“这就是我爹教我的第二件事了,遇到喜欢的姑娘,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若她不喜欢你呢。”

“那就隔一会再告诉她,说不定她就改变主意了呢。”

这么厚的脸皮一定没救了,赵沉茜懒得再搭理他。容冲隔着一段距离,不打扰她,却也始终不离她左右。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容冲突然开口:“谢谢你。”

赵沉茜挑眉,故意问:“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遇到你。”容冲黑眸亮晶晶笑着,像是开玩笑,也像是真心话,“每一次遇到你,我都会比从前更喜欢你。”

赵沉茜觉得肉麻,冷冷问:“这也是你爹教你的?”

当然不是,这是他从地下出来,看到月光下的她时,脑子里唯一存在的话。如果不是她拦住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发动搜魂术。

谢谢她,在他每一次迷失时,及时告诉他,他是容冲。要不然,他早就在血海深仇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他没回答,赵沉茜也没在意。之后一路相安无事,赵沉茜走到和车夫约定好的地点,车夫看到她的模样,震惊地瞪大眼睛:“娘子,你这是……”

赵沉茜不想让人提醒她现在的样子,冷声道:“无事,回汴京吧。”

车夫闭嘴,识趣地不再问了。他瞟了眼后面那位同样一身狼狈的郎君,脑子里闪过好几种猜测,到底没敢问,吆喝道:“好嘞,娘子里面坐,我们这就出发了。”

赵沉茜提着裙摆登车,容冲忽然上前叫住她:“等等。”

赵沉茜回头,生怕他在车夫面前乱说,警告道:“如果是你那些四处学来的鬼话,就不用说了。”

明明是真心话,怎么就成了鬼话?容冲心里不服,但还是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是轻轻指了指她的耳朵。

赵沉茜摸上耳垂,这才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只剩一只耳珰。容冲认真看着她,说:“你别生气,不是我爹教的,也无须任何人教。为表谢意,我还你一对耳珰怎么样?”

第76章 剿匪

“沉茜!”

赵沉茜忽然惊醒, 眼前并不是月夜山林,没有车夫也没有容冲,只有小桐焦急的脸。小桐看到她终于醒来了, 长松一口气:“沉茜,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赵沉茜捂住额头, 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灵魂要从躯体里飘走。赵沉茜缓了一会, 终于觉得能重新控制四肢,费力地坐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忘了, 今日我们约了布庄做衣服。”小桐道,“都午时了, 马上就要到和布庄约好的时间了,我见你还不起来, 觉得不对劲, 在窗外喊了你很久, 你都没有反应,我吓了一跳, 赶紧进来找你。你睡得可真死,刚才无论我怎么叫你都一动不动, 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赵沉茜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说:“可能是最近总做梦,这才睡不醒吧。刚才多谢你了,我收拾一下,一会出去。”

小桐嘱咐了她几句,就出去修剪花园了。赵沉茜靠在床架上缓神, 记忆逐渐回笼,意识到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十四岁,在那个世界里,她改变了媚术案,与故人初遇,还找到了陷害母亲的凶手。虽然依然无法证明废后是昭孝帝主导的,但她找到了国师元宓研究邪术的证据,并且有白玉京、云中城两大门派的少主为她作证。只要将柳树妖的事捅到朝堂,元宓不死也要滚出汴京,能废掉昭孝帝的一只臂膀,也算不亏。毕竟在随后的容家叛国案中,元宓可没少出力。

昭孝帝这个蠢货,他因为自己的猜忌,扶植元宓,不择手段扳倒容家。可是元宓却对他毫无敬意,甚至在背地里研究长生邪术,视黎民百姓如草芥。重用邪佞,残害忠良,燕朝丢失半壁江山,就是因他而始。

如果梦境是真的就好了,早早拔除元宓这颗毒牙,容家不会出事,边关不会无将可用,崇宁新政、燕梁战争等许多事都会随之改写,北伐或许真的有可能在她有生之年实现。

赵沉茜长叹一声,哪怕这种走向美好得令人心驰神往,但她知道,必须停止了。赵沉茜根本不可能睡到午时,她做的不是正常的梦,若没有灵异力量作祟,梦里不可能审问出她不知道的细节。

美好的事情都是虚妄,最荒唐的才是现实。该醒了。

赵沉茜换了衣服,上了淡妆,出门前特意去花坛里找了找,将前两天她扔掉的桃符拿出来,洗净挂在床头。

外面传来小桐的询问声,赵沉茜将桃符摆好,端端正正悬在床头,才应道:“来了。”

容冲听到隔壁出门,他手中的风铃也刻完了。既然她不喜欢铃铛,那他就挂在自己檐下,为此,刚才他特意修改了阵法,将辟邪范围放得再大些。

挂好铃铛后,容冲走到祠堂前,抬头看照妖镜。他承认之前是他猖狂了,有些时候,人还是要信邪,容冲轻轻叹了声,用黑布将照妖镜罩住。

镜通阴阳,他们连续做梦,应当和这面镜子脱不开干系。一个真实程度不亚于现实的镜中世界,沉湎过久绝非好事。哪怕他实在很留恋梦中的过去,也不得不中止了。

做完这一切,容冲低头,从衣服里取出一个锦盒。锦盒表面已经被磨得发旧,容冲爱惜地拂过,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对紫玉耳珰。

初遇那天,她的耳环丢了一只,从那天起他就想送她一对新的耳珰。他在汴京找了两年才找到满意的紫玉珰,却因容家出事仓促,来不及送她。之后他四处流亡,她是摄政公主,而他是通缉犯,再没有机会赠她礼物。

这对耳珰他一直带在身边,紫玉变得晶莹水润,明净剔透,她戴上一定很好看。可惜,不知此生他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她戴上这幅耳珰。

赵沉茜和小桐来到秋水阁,之前和布庄订被褥床幔等布料时,赵沉茜怕钱花不完,又买了一批做衣服的布料,约定好今日来量尺寸。赵沉茜刚进秋水阁,老板娘认出来这就是那位大主顾,殷勤地迎上来:“两位娘子来了,快里面请。娘子好眼力,您前两天订的布料,这几日都涨价了,除去做衣服的料子,您还倒赚了不少呢!”

赵沉茜惊讶,这才几天,怎么会涨价这么多?她问:“为何?”

老板娘说:“还能因为什么,要打仗了呗。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亲自带大军铲除海州一带的山匪叛贼,梁人拨了十万大军为皇帝助阵。海州离山阳城不远,今日起米面粮油什么都涨,一会一个价。我怕下面人招待不周,思来想去还是留在店里,亲自为娘子量尺寸,等招待完娘子,我也该回去安顿家里了。”

皇帝御驾亲征?赵沉茜听到先是意外,随后才反应过来,老板娘说的是汴京那位大齐皇帝。赵沉茜清楚这不过是商家招揽生意的话术,她们生意人消息灵通,哪用得着和普通百姓抢,恐怕老板娘早就屯好东西了,现在不过故意拿这种话来激她。赵沉茜笑了笑,道:“那就多谢老板娘了。我们深居简出,不喜交际,往后有什么消息,有劳老板娘提醒我们。”

老板娘自然一口应下,亲自打帘子,送赵沉茜和小桐进内室,说裁缝稍后就到,请赵沉茜和小桐稍坐片刻。招待完她们,老板娘去外面张罗其他事了,小桐无心喝茶,忧心忡忡说:“怎么又要打仗?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宅子,又要搬家了吗?”

赵沉茜垂眸思索什么,闻言轻声说:“无需担心,薛刺史一心想当国丈,消息比商人灵通多了,薛家一动不动,想必不会波及到山阳城。薛家不走,我们便可安心住着。”

小桐听到不会影响她们,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她看赵沉茜还拧着眉,诧异问:“既然打不到我们这里,你还担心什么?”

赵沉茜轻轻叹了口气,说:“军队打不到这里,不代表没有‘乱兵’。如今粮食价钱疯长,而我们在宅子里放了那么多米粮,恐怕很招贼啊。”

前两天赵沉茜为了花掉卖夜明珠的钱,见什么买什么,只要有需要的全搬到宅子里,硬是把五千贯挥霍完了。没想到阴差阳错遇上了战乱,她在物价飞涨前囤积了大量物资,这一步竟还走对了。但她当日为了让人知道她把钱都花了,买东西没避着人,导致现在全城人都知道她的宅子里有粮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何守住这些东西,也是一个难题。罢了,这一关迟早都要面对,走一步看一步吧。

裁缝很快拎着箱子来了,赵沉茜让裁缝先给小桐量尺寸,她去外面挑选花样。赵沉茜选布时,听到街上许多人都在讨论即将来临的战事。

“听说了吗,大齐皇帝要御驾亲征,来海州剿匪。据说汴梁为这一战秘密筹备了许久,准备了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军粮,看来这次,北梁人是铁了心要拿下海州了。”

路过的百姓听到,全都停下来询问,消息越交换越详细,看来海州要起战事已是板上钉钉。满大街都飘荡着人心惶惶,有人担心道:“虽说目的是海州,但一打起来,那些兵匪哪里讲道理,恐怕周边城镇都会被洗劫一空。唉,我们家还有两个孩子呢。”

“你们家孩子还小,够走运了,家里有闺女媳妇的才要担心。”一个老人义愤填膺,骂道,“剿匪剿匪,他们没来之前,什么乱子都没有,我上次去海州城,除了进出盘查严,城里面市曹井然,有老有幼,竟然比山阳城都安全。等着瞧吧,皇帝带着这十万北梁军队来剿匪,匪才是真来了!”

周围人听到都沉默了,生活在北梁人统治下,谁不懂这个道理呢?这些年光忍受胡作非为的北梁巡察就够痛苦了,等将来城里出现无数北梁士兵……他们都不敢想。

一个年轻人抱有侥幸,问:“刺史呢,他是山阳城长官,如果有北梁人进山阳城作乱,他不管吗?”

周围人齐齐嗤声,街上到处都是巡察,他们不敢说刺史的坏话,但众人的反应已证明了态度。一个能硬生生拆散女儿女婿,将长女献给大齐皇帝的人,会将北梁人拒之城外吗?呵,恐怕他开门迎都来不及。至于城里百姓怎么样,反正祸害不到他的府邸,他才不会管。

一个老妇人想到家里的孙女,长长叹息:“这世道,还有王法吗?没完没了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句话是多少人的心声,有人忍不住了,不顾三纲五常骂道:“都怪临安那个小皇帝,要不是他胆小怕事,避战不出,一昧求着和北梁人和谈,怎么会如此?他弃了王城逃跑,在江南继续做他的太平天子,倒苦了我们做三等人。”

如今北梁疆域辽阔,治下分三等人,第一等自然是梁人;第二等是生活在幽云十六州的汉人,他们虽然是汉族,但已经被北梁统治多年,接受了现状;第三等,是原属于燕朝,战败后不得不归属北梁的中原百姓。这些百姓不服北梁人统治,不肯换北梁衣服,频频反抗,北梁皇族很厌恶这群“刁民”,将他们贬为最下等、最卑贱的三等人。

有人开头后,其他百姓也纷纷倾吐大逆不道的话:“从旁支过继的到底不是正经龙脉,皇位不该是他们家的,哪怕被扶到龙椅上也成不了真龙。瞧瞧那孬样,一碰见北梁人就吓破了胆,若昭孝皇帝的正经太子能顺利长大,怎会如此?”

众人纷纷遗憾昭孝皇帝没有儿子,一个教书先生一脸忧愤,道:“从宪文帝起龙气就越来越弱了,宪文帝子嗣不丰,好歹还有三个儿子,昭孝帝却连生三个公主,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皇子,还在襁褓里就夭折了。要我说祸根还在宪文帝,他一昧宠着皇后高氏,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宠幸后宫,还纵容高氏插手朝政。前有高太后,后有福庆公主,牝鸡司晨,乱了纲常,上天这才会降下惩罚。”

外面说得热闹,连秋水阁的伙计也被街上的谈话吸引,忘了招待赵沉茜。赵沉茜乐得清静,独自站在一边挑选花色。

她早就习惯了,亡国都怪女人,太平盛世都是男人的功劳。明明是高太后垂帘听政那些年施展仁政,修生养息,这才有了昭孝帝亲政时的强盛国力,但朝野却将功劳都算给昭孝皇帝,赞美昭孝帝是少年天子,雄韬大略,堪比秦皇汉武。

呸,就凭他,还敢自比秦皇汉武?

赵沉茜摄政第一年,拿到户部账本时,被国库的空虚程度惊得瞠目结舌。昭孝帝刚愎自大,还好排场、好颜面,他在位二十五年,亲政十五年,期间大举选秀,大兴宴饮,迷信僧道,宫女、寺院数量激增,皇宫用度日益奢靡,最后滚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上行下效,汴京达官贵人也纷纷模仿宫廷的排场,攀比之风至甚。

如果他只是一个花钱多的昏君也就罢了,但他不是,他是一个自比政、彻的昏君。因少时被高太后垂帘听政,无人听他的话,养成了昭孝帝心胸狭隘、猜忌多疑的性格,他掌权后,高太后朝的宰相重臣全被贬谪至死,敢为那些人说话的臣子,后来全都以各种理由丢了官。可想而知,这样一来朝堂中无人敢说真话,忠直之士郁郁不得志,升上来的尽是溜须拍马之辈。这样一帮人把持朝政,不难想官场多么乌烟瘴气。

昭孝帝死后,赵沉茜夺得大权,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而汴梁众人却还沉迷于歌舞升平之中,不知大厦已危。前两年赵沉茜铁腕统治,她大举扩充皇城司,强硬清洗政敌,等将权力都揽在自己手里后,便立刻推行新政。

她的新政引燃了昭孝帝时期埋下的隐患,大家的生活都变得不好过起来,臣子纷纷怀念起昭孝帝在位时期,将国库空虚、吏治腐败的罪推给赵沉茜,根本不管昭孝帝才是害得燕朝羸弱至此的罪魁祸首。

曾经赵沉茜不屑于解释,她觉得清者自清,等崇宁政变的效果显现出来后,他们自然会明白忠奸。可是,她没等到新政起效,就被自己人害死了。新帝赵苻全面废止新政,内忧外患一起爆发,赵苻应付不过来,就将所有问题都推到赵沉茜身上。

但凡了解些内幕的人就能看出来,错不在赵沉茜,可是,天底下能有多少内行人呢?天下悠悠众口,人云亦云,祸国的罪名背在赵沉茜身上,再也拿不下来,以后想必还要遗臭万年。

这种话听多了,赵沉茜已习以为常,她麻木地听教书先生骂完,心底一点波动都没有。这时小桐出来了,喊她去量尺寸,赵沉茜平静往内室走,忽然街上斜插进来一道声音,掷地有声道:“高太后如何我不知道,但福庆公主的新政我亲眼见过,骂不了,也听不得别人骂。”

第77章 上善

赵沉茜回头, 发现竟是一个落拓道士,大步流星从桥上走来,说:“十年前, 我在河东路听到福庆公主拟将更戍法逐渐改为置将法,改变军中将不识兵、将无常兵的弊端,并大举整顿厢军及禁军, 要求士兵每年测试,禁军不合格者降为厢军, 厢军不合格者降为民籍。八年前,我在河北东路看到东京发来的诏书,号召当地兴修水利, 费用由住户按贫富水平分配出资,付不起钱的百姓可以向州县府衙借贷, 也可以多开垦荒田,以工代钱。六年前, 我听说她在全国范围内清丈土地, 取缔了众多寺庙、道观, 勒令僧众还俗,将被佛寺道观、士绅豪族侵占多年的土地分给百姓耕种。可惜下面执行的官吏和当地士绅串通一气, 故意歪曲她的政令,要不然她的新政定能富国强军, 卓有成效。骂她其他便也罢了,但在执政治国上,她无可指摘。”

河边聚集的百姓瞧见他,惊讶道:“你一个道士,竟然还说她好?福庆公主撤了许多道观,连划给白玉京的地都收回去大半, 害得许多道士无以为生。她断了你们的财路,你不恨她?”

“她一心为公,我为什么要恨她?”来的正是化装为落魄捉妖师的容冲,他停在岸边,说道,“道观是我一个人的家,但还地于民,却能撑起千千万万的家。何况,如果没有地就无法谋生,那说明这门道士能力不行,趁早回家生孩子去,她何错之有?”

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没有百姓会为一个已死去多年的公主较真,但有容冲开头,渐渐有人出来说公道话:“崇宁那些年,虽然日子不好过,但至少能保一家老小吃喝。每年二月、五月青黄不接时,家里没粮了可以和官府贷粮,随夏税秋税补上就行。不像以前一样,一年到头担惊受怕,连病都不敢生,生怕家里出什么事,拿不出钱就得去借高利贷,一旦耽误了倾家荡产也还不起,只能卖儿鬻女。”

路过的货郎听到,也凑热闹道:“当年清田钦差走到我们县,挨家挨户查地有多少,从哪里到哪里,连一条田垅都要登记是谁的。这么一查,就查出县令将二百多亩良田评为贫瘠沙地,悄悄陪给女儿做嫁妆。那位小姐在知府府里做少夫人呢,钦差却不管,非要查这块田的来龙去脉,最后县令不敢认,只好说这块田是无主的。钦差将此事上报朝廷,福庆公主来了懿旨,下令将所有无主的田地按各户人丁数分给村民种,头两年免税,第三年十五收一税,剩下的收成归各家。我家分到了足足七分田,可惜,她一死,地就又收回去了。后来连年灾荒,家里交完赋税和地租什么都不剩,无奈之下我只能进城讨生活,走街串巷至今。现在回想,福庆公主在世那几年,竟是我们家日子最好过的几年。”

这么一说,大家发现这位公主恶名在外,但好像除了私生活不检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个老婆婆叹道:“她就吃亏在是个女子,若她是男儿,娶三个娘子没人说什么,可惜她是女儿身,三嫁不祥啊。”

虽然容冲一直介怀她另嫁他人,还嫁了两次,但听到别人拿这件事说她,忍不住道:“另嫁怎么了,她的驸马被判谋反,她不赶紧断绝关系,难道等着一起下狱吗?”

方才大喊牝鸡司晨的教书先生受不了了,疾呼道:“好女不二嫁,她应该和夫婿同甘共苦,实在不行也该为夫守节,岂能贪慕荣华,明哲保身!”

容冲知道和这种老古板争辩没有意义,他最是不耐烦口舌之争,但涉及她,他却一反常态,教书先生说一句他就反驳一句:“同甘共苦除了多收一具尸体,还有什么用?但她保全了自己,多年后主导变法,造福了不知多少平民百姓。所谓女德、贞洁,难道比天下苍生还重要吗?”

教书先生争辩不过,气得脸红,嚷嚷着“礼崩乐坏“、“岂有此理”走了。围观的人群散去,只剩下容冲站在原地,和赵沉茜隔着窗户相望。他不想被她以为故意当着她的面作秀,遥遥对她拱了拱手就要离开,没想到赵沉茜却主动叫住他:“苏道长,留步。”

容冲停住,在桥上回头:“娘子有事叫我?”

赵沉茜浅浅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两天布料买多了,这种料子放久了生虫,不如借花献佛,为道长做身衣服。不知,道长可有时间来量量尺寸?”

容冲震惊了,她这几年脾气变得这么好?有人当着她的面诋毁她,她不生气,反而要送路人衣服?容冲不由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她该不会看上苏无鸣这个身份了吧?

容冲站在秋水阁里,看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海州认识苏昭蜚的人不少,容冲怕被人认出来,虽然借用了苏昭蜚的身份,但并没有完全照苏昭蜚的长相易容,而是参考他的模子做了大改。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苏无鸣”出现在赵沉茜身边区区三天,她先是提出拜苏无鸣为师,随后主动赠衣,对比他刚认识茜茜时,待遇简直天差地别,难道她喜欢这种风格的?

不应该啊,他并不是说好兄弟坏话,但苏昭蜚的皮相远远不如他,茜茜怎么可能看得上苏无鸣呢?

容冲想不通,接受不了。赵沉茜瞧见,问:“道长可有什么难处?如果道长不愿意就算了,布料留着也无妨。”

容冲怎么可能不愿意,这可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物,完全出自她手,而不是挂名的宫廷赏赐。哪怕他心里几乎要被醋呛死,依然云淡风轻说:“哪里,能沾娘子的光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不识抬举?”

赵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道长客气。”

裁缝提了箱子过来,本来要替容冲量尺寸,但小桐那边好像有哪里量错了,需要复尺。赵沉茜见状说:“掌柜先去忙那边吧,这里我来。”

容冲再一次大惊失色,她说什么?她来是什么意思?然而赵沉茜已拿起量衣尺,证明容冲猜得没错:“道长,劳烦低头。”

容冲僵硬地弯腰,下意识在屋子中寻找镜子。他怀疑他现在还在做梦,要不然,茜茜怎么会主动触碰他?

然而赵沉茜不止碰了,还亲手为他拉直衣领,拂去肩膀的灰尘。赵沉茜手握着尺子,微微踮脚比在他肩膀。她的脸就停在容冲面前,却一眼都不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尺面,似乎只是为了记数字。容冲心里打鼓,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道长,抬手。”赵沉茜收回身体,轻声提醒。容冲回神,依言抬起手臂。赵沉茜一边量他的臂长,一边问:“道长怎么会来这里?”

“随便走走。顺便,来向你辞行。”

“辞行?”赵沉茜挑眉,问,“为何?”

容冲叹气:“娘子你也知道,如今世道艰辛,什么都要钱,而我们师门又尤其穷,耕地都响应朝堂号召还归于民了,仅剩的一座山头什么都不产,我总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受累,便只能四处捉妖,挣些佣金度日。刚才,我师父又写信过来,催我往回寄钱呢。”

赵沉茜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都怪那位福庆公主,没事推行什么清田,竟连累道长如此辛苦。”

“不不。”容冲赶紧说,“不怪她。如今僧道、世家、乡绅侵吞土地严重,如果她不清我们的田却要求别人归还土地,如何服众?她是真心为了百姓好,利民利国之策,理应支持。”

“道长为何这样向着她说话?”赵沉茜不动声色问,“莫非,道长和她有什么渊源?”

赵沉茜站在容冲身前,容冲微微伸着手,似乎一用力就能将她拥在怀中。容冲垂眸盯着她,说:“哪有什么渊源。非要说的话,我的师父曾和白玉京掌门有旧,她差点成了白玉京的儿媳,我们勉强算得上远房亲戚。”

赵沉茜沉默,这亲戚也太远了。赵沉茜说道:“道长因为这个原因,才对她处处维护?”

容冲如实说道:“这倒不是。祖上交情虽有,但到我们这一辈已无异于陌生人,我刚才说那些话纯粹是出于公道。”

赵沉茜歪头,目露探究:“公道?”

“是啊。无论皇亲国戚怎么骂她,很多贫苦百姓却实实在在受到了新政的恩惠。我走南闯北那些年,看到许多家庭因她的政令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只是那些百姓不像达官贵人一样发得出声音,而在舆论上有声量的人都和乡绅地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遗余力攻讦她。那些人的声浪盖住了真正的民意,仿佛全天下都讨厌她,无人念她的好。可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苍生不会冤枉春雨,只要她努力过,就一定会有人记得她的功德。就像今日,我只是起了个头,便有百姓为她说公道话。那些百姓,又有哪一个见过她,和她有亲故呢?”

赵沉茜沉默了,默默记下他的臂长、背宽,最后绕到前面,为他量腰围。容冲身体绷紧了,不知道该躲还是该站着享受,紧张问:“娘子?”

“别动。”赵沉茜的声音慵懒轻柔,“要是没量对,衣服放量小了,穿出来就不好看了。”

容冲心想他穿衣服就没有不好看过,哪怕是一个灰扑扑的麻袋,他穿出来也是道骨仙风的麻袋!但他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务必展示出他最好看的身材。

赵沉茜都记完了,将尺子收好,说:“谢道长配合。道长喜欢什么颜色?”

容冲飞快瞥了眼她白净细腻的脸,谨慎道:“没有偏好,最好是中规中矩,不扎眼,耐脏好打理的颜色。”

几乎和少年容冲的喜好完全相反。

赵沉茜点点头:“好。花纹和款式呢?”

这个容冲是真的不在意,随意道:“都行,娘子决定吧。”

“那我就僭越了。”赵沉茜说,“如果选的不好看,还请道长见谅。”

容冲心道赵沉茜挑选的东西不会丑,就算丑他也会照穿不误。哦不,他根本不舍得穿,肯定要供起来,每日拿出来观赏。

容冲看看量衣尺又看看赵沉茜,试着问:“这上面没有娘子的尺寸,娘子不给自己做新衣吗?”

赵沉茜对新衣服兴致寥寥,这次重生仿佛将她的热情全都带走了,她实在提不起劲像以前那样折腾打扮。赵沉茜懒得等裁缝,直接在纸上写自己的尺寸,她落笔时突然迟疑了一下,抬头,道:“苏道长,你不去外面等着?”

容冲反应过来,赶紧离开了。等他出去后,赵沉茜的笔尖久久未落,她盯着上方她亲手测出来的数字,神色莫测。

等赵沉茜出来,正好听到大堂中众人在说话。老板娘听到伙计转述教书先生的话,冷笑一声,说:“酸儒一个,男人总喜欢幻想女人没了丈夫后会以泪洗面,寻死觅活,事实上人家快活得很!要我是福庆公主,在最好的年纪里嫁了三个男人,各个都有权有势还年轻俊俏,一张脸看腻了,就找个小狼崽子亲手养到大,我不知道要多开心呢。还为夫守节,同甘共苦,我呸!”

赵沉茜一出来就听到这种话,既尴尬又无奈。为什么她那点私事全天下都知道,只不过换了三个驸马,很独特吗,有什么可谈的。

小桐想不到看起来温柔贤惠的老板娘竟然如此奔放,讷讷道:“可是,和心爱的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不是应该的吗?”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小娘子,你还年轻,不懂情爱二字最是虚无缥缈,而受过的苦却是实打实的。一个要求女人陪他受苦的男人不能要,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你能和他受苦而爱你,那就越发不能要了。说到底,自己过得好才最重要,就像福庆公主,活得风流滋润,死得潇潇洒洒,她不爱他们,那些贵人反而要为她意难平呢。”

“啊?”小桐更无法接受了,“她没爱过吗?”

赵沉茜揉了揉眉心,幸亏她们不认识她,不然赵沉茜一定要和她们算一算,她摄政那些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她哪里来的时间去风流快活?何况,赵沉茜垂眸,低不可闻道:“喜欢过。”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姑且算作喜欢。只是在她意识到喜欢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濒临死去,而他,另结新欢。

第78章 战事

容冲听着一群人当面点评他的往事, 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索性远远走开,耳不听为清。但赵沉茜出来后, 他的耳朵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没错过那句错觉一般的“喜欢过”。

容冲脑子嗡嗡直响, 许久无法反应。原来她也喜欢过人吗,是谁?什么时候?容冲明知可笑, 却还是无可救药地企望着,那个幸运儿是他吗?

赵沉茜和老板娘约好了送衣时间,走出店铺, 看到容冲站在河边,整个人像失魂了一样。赵沉茜没有收敛脚步, 向他走去,他竟毫无反应, 赵沉茜不得不出声问:“道长在想什么, 怎么如此入神?”

容冲从往日回忆中抽离, 一定睛就看到她站在面前。她眉目不似少时稚嫩,脸也比十四岁瘦了些, 像一株幽兰历经风霜,洗尽铅华, 变得更沉静、从容,静静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她还是这么美,无论在哪个年纪遇到她,他总会为她的美丽折服。多么不公平,她就像一个高明的驯兽师,每次在他觉得自己能够平常心的时候, 她就会过来招惹他,给他希望,让他的心绪翻滚起来,再也无法平静。

容冲实在受够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他很想直接问她,她喜欢过的人是谁,现在还喜欢吗?但他不敢,他怕自己问出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海州战况紧急,耽误不得,他不能因一己私情拿那么多军民将士的安危当儿戏。容冲深吸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位故人。”

“哦?”赵沉茜问,“什么故人?”

“说来话长。”容冲道,“娘子的衣服今日能取吗?”

“恐怕不能。”赵沉茜说,“最近做衣服的人多,工期要排到半个月以后了。”

“半个月。”容冲喃喃,“那我恐怕等不上了。等成衣做好,劳烦娘子先帮我收着,若我回来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赵沉茜笑意冷却,抿唇问:“如果回不来呢?”

“如果回不来……”容冲怅然,随即洒脱一笑,“那就是吾命如此。我在中路课堂放了一本书,娘子每日翻一页,上面会自动显露当日的课程,你也不要贪多,不到时间,你即便往后翻也是一沓白纸。至于衣服……娘子想留就留,想转赠就转赠,无需为我烧衣烧纸,待来日若有松涛如风,就是我回来了。”

赵沉茜沉着脸,说:“你不是说只是奉师门之名去降妖,既然危险,就不要去了。”

容冲深深看着她,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刚抬起却又握紧手心放下。他笑了笑,说:“正是因为危险,才需要我去。不用担心,我武艺高超,命硬又运气好,现在我活着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阎王定然不敢收我。到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娘子。我那位故人心思太细腻,我一直不擅长猜她的心意,娘子心细如发,或许,你看得会更清楚些。”

赵沉茜不说话,容冲留给自己的时间已到,他对着赵沉茜拱手,扬眉一笑:“东路那人长得不怎么样,但人品还行,若你遇到危险,赶紧去东路找他。我走了,保重。”

小桐发现苏道长走后,沉茜就一路沉默,再没主动说过话。小桐蹦蹦跳跳的,问:“我们刚做了那么多漂亮衣服,沉茜,你不满意吗?”

赵沉茜眼睛收敛,淡淡道:“山阳城最贵的布料,最好的裁缝,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谈何满意不满意?”

小桐奇怪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从秋水阁出来,你就再没笑过了。”

赵沉茜扯了扯嘴唇,试图证明自己在笑,但牵动皮肉太累,她很快就意兴阑珊,垂眸道:“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小桐心直口快问,“苏道长吗?”

“不是。”赵沉茜矢口否决,声音又急又重,都把小桐吓了一跳。赵沉茜意识到自己失态,暗暗吸一口气,说:“我只是担心钱。我为了让他教学,免了他一个月房租,结果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实在亏大发了。”

“哦。”小桐似懂非懂应下,出主意道,“要不,我们再去找一个道士来?”

“不用了。”赵沉茜提不起兴致,淡淡道,“既然他留了书,那我就随便看看,总不能让一个月房租白花。”

前方就是家门了,赵沉茜的脚步却一点点慢下。守在门口的人听到脚步声,站起身,轻佻笑道:“哎呦,两位娘子,可算把你们等到了。初次见面,本来该择一吉日奉上拜帖,可惜匆忙间没来得及准备,娘子不怪我们失礼吧?”

“有话直说。”赵沉茜扫过面前油头粉面、混混模样的人,问,“你堵在我家门口,意欲何为?”

小混混搓着手,笑道:“娘子这是什么话,哪里是堵门,明明是报喜。我们东家看到一条财路,邀娘子一起发笔大财,听说前两天娘子买了许多米,你们两个纤纤弱弱的小娘子,吃不了多少,不如将剩下的米卖给我们。东家为两位娘子准备了酒席,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不必。”赵沉茜本就心情不好,竟还碰上二道贩子。她没有耐心委婉推脱,冷着脸道:“米粮无论多少,都是我们自用的,无意外卖。你们东家的好意,我等无福消受。”

说完赵沉茜就绕开他进门,混混没想到赵沉茜竟然会拒绝,不甘心地尾随上去:“娘子不妨听了价再做决定。你们两个弱女子孤身在外,需要钱的地方肯定不少,我们东家怜香惜玉,才特意照顾你们!”

赵沉茜这回连客气都懒得装了,寒着脸道:“劳烦转告贵东家,有这闲心不如多干正事,不要整日算计老百姓的血汗钱。这是我们私宅,我们没有邀请你,出去。”

小混混欺她们是年轻女子,语气轻佻调笑,没想到赵沉茜看着文文雅雅,骂起人来却针针见血。混混脸上挂不住,拉下脸道:“你可知我们东家是谁?不要不识抬举!”

小桐见势不对,赶紧关门,但她还是低估了男女力量差距,混混见她们想跑,突然上前一步,单手撑住了门。小桐咬着牙推门,混混纹丝不动,狞笑道:“两个没男人的女人,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竟敢在小爷面前撒野。你们着宅子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们能耐我何?”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路人注意,河对岸的人交头接耳,知道她们惹上了麻烦,却也不敢轻易惹火上身。赵沉茜眼眸已冷得像冰,说:“放开。”

小混混十分得意,摇头晃脑道:“就不放。你叫我一声哥哥,说不定我……啊!”

他忽的一声惨叫,把两岸行人都吓了一跳。看热闹的人只是转个头的功夫,就发现场面逆转,混混抱着手蹲下去,鲜血滴滴答答流到青石板上,艳丽得刺人眼睛。而对面,那个纤瘦沉静、恍若神妃的女郎手握一柄匕首,面无表情地将刀刃上的血擦干,说:“说了这是私宅,外客止步。这次只是手,下次,可说不准刺哪里。”

小桐同样看呆了,她离得最近,亲眼看到沉茜从袖中抽出匕首,眼睛都不眨地往小混混堵门那只手刺,不是威胁也不是商量,决绝得令人心惊。她看着文文弱弱,动作却很快,小混混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刺穿了手掌。

赵沉茜接过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小桐后知后觉地去帮忙,小声问:“沉茜,外面那个人……怎么办?”

“随便他。”赵沉茜毫不在意,淡淡道,“只是刺穿了手掌,死不了。只可惜脏了门口的地,罢了,就当给新家添彩头了。”

拿血当彩头?小桐愈发震惊了:“你既然在身上带了武器,吓唬他一下就好,何必真的动手?万一惹怒了他,结了仇,他恐怕不会放过我们。”

赵沉茜轻笑一声,反问:“我对他好声好气,他就会放过我们了?今日若不杀鸡儆猴,明日就会有更多混混骚扰我们,不如见点血,让他们找事前掂量掂量。”

哪怕说这种话时,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美丽的,小桐看着赵沉茜,由衷说:“沉茜,你真厉害。如果我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就好了,不至于这么没用。”

她这样的人?赵沉茜哂笑:“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恨我入骨呢,我一点都不值得效仿。你有你的用处,安心做你自己就好。”

小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依然低落:“是吗?”

搬家事宜都已办妥,庭院在小桐的整理下也恢复了美观,赵沉茜看着干干净净的过道,突然觉得无事可做。

她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处在无事可做中。没有日复一日的折子,等待接见的臣子,现在的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赵沉茜做了这些年来最向往的事情——回屋补觉,不是小憩也不是假寐,而是一觉睡到自然醒。

等她再次醒来,果然已经到了夜幕。她从来没有睡到这个时辰,女官们一定会提醒她有失体统。幸好,她无需再遵守任何体统了,赵沉茜取来苏无鸣留下的书,一边喝小桐为她留的枣粥,一边翻看。

苏无鸣说得没错,这本书一日只能看一页,书上是洋洋洒洒的行书,极尽详实记录着修行之法。他试图写得循序渐进,但对初学者来说,还是太硬了。

巧了,赵沉茜最喜欢啃硬骨头,反正她刚睡醒,精神头正足,漫漫长夜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研究法术。

赵沉茜拿来纸笔,在灯下认真写写画画。她一做事就全身心沉浸,完全忘了时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放了盏茶,她下意识以为是宫女,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你们退下吧。”

忽然赵沉茜惊醒,不对,哪来的宫女?她连忙回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可是她的手边却多了一盏茶杯,赵沉茜警惕地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水。

赵沉茜皱眉,是她记错了吗,这盏茶杯本身就放在这里?但以赵沉茜的习惯,她动笔时会将桌面清空,绝不会在手边放茶盏。

那这个茶杯是怎么出现的?赵沉茜环顾一圈,莫名觉得屋里凉飕飕的,连窗外仿佛也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沉茜忽然凝神,不对,外面真的有动静。

·

隔壁的人自从白天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卫景云知道容冲肯定去准备战事了,他听完属下的禀报,暗暗摇头:“这一仗北梁人来势汹汹,看来对海州志在必得。容冲不好打啊,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来。”

没了容冲碍眼,卫景云本该称心如意,但看到他孤身一人应对北梁的千军万马,卫景云竟高兴不起来。

如果容冲倒了,淮北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气候的汉人阵营也将被攻克,剩下的散兵游勇没有城池补给,被剿灭也是迟早的事,北方国土将全部沦陷于北梁人之手。

他们两人从小比到大,初次比武还历历在目,一眨眼,最不服管教的人竟然成了叛军首领,独自撑着反梁大旗。明明,少年时容冲那么讨厌被束缚,平生只想遍历山河,最不耐烦被捆在一个地方。

看到他如此落幕,哪怕云中城不参与任何政治势力,卫景云也不免伤怀。心腹劝道:“城主,如今北梁和燕朝都盯着海州战局,山阳城鱼龙混杂,并不安全。如果被人知道您待在山阳城,属下担心会有人对您不利。”

卫景云知道山阳城现在遍地探子,燕朝那几位肯定在这里布下大量眼线,做着万一容冲和北梁两败俱伤,他们好趁虚北上的春秋大梦。但这些和卫景云无关,云中城的生意遍布天下,门客众多,富可敌国,他们就算发现,难道还敢对他动手吗?

卫景云浑不在意,说道:“刘豫前两日还给我写信,极尽示好,试图拉拢云中城,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得罪我的。至于燕朝的探子……燕朝内斗严重,楚王府和皇宫,国师和朝臣,各有各的算计,谢徽看似拥护皇帝,处处为皇帝分忧,但不见得安得是好心。他们心不齐,对云中城只会怀柔,那些探子各为其主,不足为虑。”

道理是这样不错,但万一呢?时局眼见越来越乱,心腹不敢大意,仍然劝道:“城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未有子嗣,若出了什么岔子,云中城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望城主三思啊。”

卫景云听到属下说他“未有子嗣”,不知为何生气了,挥手道:“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心腹见城主铁了心不走,非要舍命陪美人,无奈道:“城主,若您执意不肯回城,好歹带些侍卫,哪怕不为您的安全着想,也得为那位以备不测啊。”

涉及赵沉茜,卫景云就好说话多了。卫景云转念一想也是,他不怕暴露,哪怕北梁人、燕朝人知道他在山阳城,也不敢对他做什么,但她就未必了。既然她想体验民间生活,卫景云愿意陪着她,等她感受够了再回云中城也不迟。卫景云松口道:“罢了,调云台十八将来……”

忽然地面传来一声闷响,卫景云和属下都是一顿,立马意识到进人了。卫景云倏地站起身来,说:“不好,她们只有两个弱女子,赶紧去西院救人,免得她们被吓到……差点忘了,容冲留了禁制,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绕路土遁,从西侧门进,那是她们出入的地方,是禁制唯一的缺口。”

卫景云带着心腹,一路土遁忧心忡忡赶到西院时,意外地发现里面已经打起来了,而且主动动手的还是赵沉茜。

几个混混模样的人绕到厨房,想偷里面的粮食,被闻声赶来的赵沉茜撞了个正着。赵沉茜二话不说,拎起灶台上的剔骨刀就往最近一人身上砍去,早已苏醒的灵蛇镯化成腾蛇,蛇尾一甩就将另外几人捆成粽子,倒吊在空中。

几个混混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突然见黑暗中钻出一条大蛇,蛇尾像猫捉耗子一样将他们吊住,猩红的蛇信子还在他们脸上嗅来嗅去,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而更可怕的是地上那个疯婆娘,她动作毫无章法,却敢拿着剔骨刀,招招朝着要害处招呼,仿佛完全不在乎闹出人命。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混混头被赵沉茜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住,手忙脚乱在地上爬,忍无可忍道:“不就是搬你几袋粮食,至于吗?”

赵沉茜一刀砍在混混头脖颈边,斩断了一截头发。混混头浑身发凉,幸亏他躲得快,要不然刚才掉的就不是头发了。他望着赵沉茜漆黑平静的眼睛,再生不出面对美人的旖旎心思,只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怕。

他手心的伤口又痛起来。白日被赵沉茜刺伤后,他越想越气不过,晚上招呼了兄弟来她院子里搬东西,想好好教训她一下。他这些年横行惯了,只要他们拿出棍子,被抢的人家往往忍气吞声,何曾想今日踢到了铁板。这个女子看起来纤纤弱质,仙气飘飘,下手却比他们都狠。混混头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杀了他们。

赵沉茜碎发滑落,挡在眼前,她面无表情地提起刀,说:“你们闯入我家,还问我至于吗?如果你们不给我活路,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大不了我们以命搏命,看看是你们先杀了我,还是我先弄死你们,再拉你们背后那位东家一起死。怎么样,敢赌吗?”

混混头被镇住了,哆嗦道:“东家无非是想和你做笔买卖而已,不做就不做,怎么就到了以命相搏的程度?”

“但在我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井水不犯河水,或者鱼死网破。”赵沉茜挥了挥手,腾蛇就放下混混们,温顺地盘到她身后。赵沉茜眼眸漆黑,说道:“告诉你们东家,再敢打我的主意,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他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毁掉。滚出去!”

混混们得到自由,屁滚尿流地爬走了。小桐早就被动静吵醒,此刻才敢靠近,问:“沉茜,你还好吗。”

赵沉茜扔下剔骨刀,不动声色掩住被磨得发红的手心,淡淡说:“我没事。检查一下库房吧,说不定少了什么东西。”

她们两人在屋里清点东西,卫景云和属下站在树丛阴影中,看到了全部过程。属下瞠目结舌,他当然知道赵沉茜的真实身份,他以为城主执迷不悟是痴迷于她的美貌,但今夜一见才发觉,她并不是世俗眼里的漂亮公主,红颜祸水。

美貌,大概是她身上最不足为道的特点了。

卫景云叹息一声,说:“我明白容冲为什么会留她在这里,独自回海州了。她足以应付任何困难,比我强多了,哪需要我来拯救?”

“城主何必妄自菲薄?”属下道,“她再虚张声势,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哪能和城主比?”

卫景云摇头笑笑,不置可否。初见时他就惊讶于她内心的强大,明明两人处境差不多,她甚至还更糟些,凭什么她敢那么自信,那么坚定,坚信自己能以卵击石?

后来越了解,这个女子就越让他意外。她主动提出结盟,他一个男子,竟然被女子提婚。他被羸弱的经脉困扰那么多年,他自己都放弃了,她却坚定地告诉他,可以治好。

药方调试了很久,每次试药前,她会有条不紊告诉他可能出现的状况和解决办法,试药后,她会一直等到他恢复意识,冷静询问他的感觉,一一记录。那段时间,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卫景云就觉得无比安心,哪怕他的父亲都没有给过他这种感觉。

卫景云就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女子从好奇转为好感。他的经脉终于修复成功那天,他迫不及待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她却只是淡淡应了声,说:“恭喜少主。皇帝病重,储君之争已摆到明面。皇弟党那群人视我为眼中钉,这种时候和我扯上关系,不是好事。若我败了,新帝登基,定会着手对付云中城;若我胜了,江湖会质疑云中城的立场,坏了云中城百年清名。云中城一向中立,没必要因为我被拖入这摊浑水中,我们的婚约,提前解除吧。”

卫钧治好了儿子的病还不用被扯入立储之争,当然同意了,为了划清界限,不惜说出“姓赵者不得踏入云中城”,隐隐将退婚的罪过推给赵沉茜。赵沉茜听到只是笑了笑,转身下山。

她和父亲直接决定了此事,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哪怕那是他的婚事。

这么多年卫景云一直无法忘却她下山时的夕阳,每次梦到他都要低落许久。过了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他羡慕她。

她拥有他渴望却无力拿起的力量,和她在一起,他仿佛也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和武器。可是,迁徙路过的鸿雁,终究不会为他停留。

她回到汴京,找了一位对她争储更有助力的新驸马。容冲拥有她的喜欢,谢徽拥有她的信任,唯独他夹在中间,只是一个合作对象,一个需要她来保护的病人。

卫景云看着窗纸后那道纤细的背影,说:“撤吧,不要留下痕迹。派人在墙外保护,下次,我绝不允许类似的情况再发生。”

来日方长。他已经从那场病中挺过来了,往后余生,会是他保护她。

第79章 闹鬼

赵沉茜将宅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重新加固了门锁,将被混混搬走的东西放回原位。等折腾完这些事,她和小桐都精疲力尽。小桐回去睡觉了, 赵沉茜扶着烛台,独自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一阵穿堂风吹过, 吹熄了烛火。就这么一段路,赵沉茜懒得再点火, 摸黑往前走。她踏上石子路,随意抬头,突然看到回廊拐角站着一个男子, 他脸色青白,双目无神, 衣服空荡荡罩在身上,风吹过形销骨立, 赵沉茜甚至怀疑他衣袍下面没有骨肉。

赵沉茜心里狠狠一惊, 脚步骤停。月亮穿过云层, 如水漫过庭院,赵沉茜看得更清楚了,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男子,朦朦胧胧, 哀哀怨怨,并不是幻觉。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和她无声对视。或许已不该叫男人了,不知该叫他男鬼,抑或男妖?

赵沉茜僵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就在这时, 隔壁的院子传来风铃声,叮叮铛铛,霸道又响亮,不由分说闯入她的世界,打破了那股水一样的黏腻寂静。赵沉茜再睁眼,发现廊下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鬼影?

赵沉茜点亮蜡烛,四处寻觅,找不到任何妖物或鬼怪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面只是她的错觉。赵沉茜默默从香囊里拿出苏道长教给她的辟邪符,全部贴在门窗、柱子上。

有些时候还是得信邪,一个宅子卖得便宜,一定是有原因的。

赵沉茜回屋,经历刚才那一遭意外,她越发了无睡意。她点亮烛火,坐在桌前,继续研究隔壁留下来的书。

赵沉茜在纸上练习画符,不知何时她睡着了。光影迷离的梦中,家具摆设和她屋里一模一样,但木纹红润,锦缎鲜亮,香气熏人。她坐在镜前梳妆,婢女为她梳头发,说:“娘子,刚才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昨夜下雨了,地上滑,让您不用过去请安了。”

“怎能如此?”赵沉茜的声音比她印象中温柔低沉了不少,缓缓说,“地上湿滑,我走得慢些就是了,哪能因此不去给婆母请安?”

娇艳俏丽的婢女打趣,笑道:“娘子,夫人心疼您,您受着就是。您和大郎君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大郎君从小就喜欢您,好不容易才娶过门,哪舍得让娘子挨冷受冻?翁姑看在儿子的份上,也愿意善待您三分。您若是冒着湿寒去请安,最后心疼的还不是大郎君?”

女子嗔了一声,道:“别乱说。郎君的事,你也敢编排?”

“奴婢哪里乱说了?”婢女笑嘻嘻道,“大郎君一见着您,眼睛都是亮的,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欢喜,何曾需要奴婢编排?娘子您天生是富贵命,安心受着就是。刘刺史赠的镜子果然上佳,用旁的镜子不觉得,在这座镜台前梳妆,总能将您照得容光焕发,娇艳不可方物。娘子您长得如此美,难怪大郎君念念不忘呢。”

“我念念不忘什么?”屋外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子声音,他掀开帘子,丰神俊逸,眉眼含笑,道,“娘子,你们又在说什么小话?为什么你和婢女总有说不完的话,却从来不和我说?”

赵沉茜从镜中看到了那个男子的脸,心里悚然一惊。这不正是今夜她看到的男鬼吗?赵沉茜想到这里,富丽堂皇的锦绣堆突然变得鬼气森森,赵沉茜转过眼睛,从镜子中看到了梳妆之人。

国色天香,人比花娇,此刻正含羞带怯地笑着。显然不是赵沉茜的脸。

照镜子却映出了别人的脸,可谓十足的恐怖故事。镜中人的脸逐渐变幻,赵沉茜渐渐分不清这是自己还是他人,忽然,一阵风铃声传来,赵沉茜猛地惊醒,发现窗纸透过蒙蒙白光,天亮了。

她昨夜看书看到失去意识,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赵沉茜揉了揉脖颈,累得仿佛体内被人抽空了一般。

赵沉茜活动活动手脚,慢慢走到西屋墙角的梳妆台前。她看着镜面,镜中也静静照映出赵沉茜的面容。她看了一会,缓声道:“原来,你就是刘豫送给薛大娘子的嫁妆,跟着她从薛家来到杨家,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薛杨二人如胶似漆,又看着他们劳燕分飞,杨大郎含恨而死。无论你有什么冤屈,都与我无关,别再入梦打扰我了。”

赵沉茜说完,拿出一块黑布,结结实实罩在铜镜上。她觉得还不够,也不急着补觉了,取出黄纸,现场临摹书中所有能辟邪降妖的符箓。

在睡个好觉的强烈驱动下,赵沉茜今日学得极快,画好了就贴在罩布上,现学现卖,势不可挡。

·

“她真是这样说的?”

“儿子发誓,千真万确!”一身狼狈的混混头跪在堂前,举起没受伤的手掌,信誓旦旦地添油加醋道,“她还说,不想和大人做买卖,要是您执意收粮,她就毁掉您的一切,让您生不如死!她还说……”

薛裕冷着脸,沉声道:“说,那个女子还说了什么?”

混混头装作害怕地低头,低声道:“她还说,您整日算计老百姓的血汗钱,不配为官,让您将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啪得一声重响,薛裕用力拍在桌子上,将茶水都震出来了。混混头忙膝行上前,扶着薛裕的鞋面道:“干爹,您不要生气,儿子没有任何冒犯之意,这些话都是她说的!她不过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片子,不值得为了她,气坏了您自个儿的身体。”

薛裕冷笑,说得轻巧,他堂堂刺史,竟然被一个女子辱骂,让他如何不气?赵沉茜的话正中薛裕的痛处,薛裕看着小混混就来气,一脚将他踹翻:“滚开!没用的东西,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何用!”

混混头被踢中伤口,不敢露出痛色,巴结地赔笑:“干爹骂得对,是儿子无用。儿子贱命一条,只要能让干爹消气,就算把儿子踢死了,也是儿子的福分!”

薛裕冲着小混混撒了通气,心里的邪火消散了些,厌烦地对混混头挥手。混混头趴在地面上,像狗一样退下。薛裕嗅到残余的脏味,厌恶地让人进来焚香、擦地。等屋子重新恢复清净后,薛裕坐在官帽椅上,呷了口热茶,再度恢复了刺史的派头。

薛裕看着身上的官袍,心想当官真好啊,有了权力,许多曾经不能用的东西都成了身份的象征,挣钱更是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就会涌入他的口袋,哪用像以前那样熬夜鉴宝,费心打点。

只可惜现在他的官还不够高,牌坊不能修更气派的,哪怕有钱,宅子也不能再扩建。薛裕心里说不出的渴望,他需要更高的官位,将宅子扩成四进、五进!不,不止,区区山阳城算什么,他要去汴梁,过真正人上人的生活!

听传话的太监说,薛婵在宫里郁郁不乐,见了皇上并不热络,时常让皇帝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薛裕真是要被这个混账玩意气死了,杨大郎区区一个商贾之子,哪比得上刘豫大人成熟稳重,威武雄浑,有帝王气象!他让她改嫁,分明是为她好,她竟然还敢给皇上摆脸色?

薛裕再生气,也没法管到汴京宫里。仅靠薛婵,何时能生下皇子,薛裕当国丈的梦怕是遥遥无期。只需要再有一个女儿,薛婵能封贵妃,薛姜和其姐足有七成像,并且比薛婵更灵动、更活泼、更年轻,没嫁过人,心里也没有青梅竹马,应当更投皇帝喜欢,最少也能封个妃位!只要能将薛姜送进宫里,他就再也不用窝在山阳城里,当一个小小的刺史了。

皇帝御驾亲征,将顺路带贵妃回山阳城省亲,本来是最好的机会,可是薛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离魂了!薛裕想到后院里昏迷不醒的二女儿,烦躁地踱来踱去。

也真是离奇了,本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薛裕三令五申,没人敢告诉薛姜她即将入宫侍奉皇帝,连他的夫人都只是悄悄抹眼泪,没敢和薛姜透露一个字。薛姜只是跟着母亲出门会客,来去一切如常,为何突然就当众晕倒,昏迷不醒?

薛裕把江湖游医、光头和尚、玄门道士请了个遍,所有人都说薛姜没事,昏睡不醒应当是妖物作祟。薛裕让他们捉妖,他们找来找去,好好的宅院里挂满了镜子、符箓、桃木剑,然而什么用都没有。

薛裕看到摆在案台上的镜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会客的厅堂,他原本在案台上摆着一座玉山,气派极了,结果那个道士拿着阵法盘捣鼓了好几天,让他将玉山换为镜子,以防妖物入门,加害二小姐。薛裕为了让薛姜快点醒来,捏着鼻子换了,如果在贵妃省亲前薛姜还醒不过来,他非要将那些道士的道场砸个稀巴烂,再切他们一只手去喂狗!

可是事后再报复,错过的机会都不会再来。薛裕深吸一口气,商人的本能告诉他,得准备后路,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刘豫爱美人,或许不止喜欢薛婵那挂的,其他风格的女子只要足够美,他应当不介意笑纳。听闻,买下杨家老宅的那个女子,就十分貌美。

薛裕眯眼,过了一会招管家来,问:“听说,杨宅那里,来了一位捉妖师?”

第80章 碧心

“来了!”小桐飞快跑来开门, 看到外面人的脸,怔了一下,问, “请问你找谁?”

外面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笑着,说:“我是薛府管家,听闻这里来了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 我奉刺史之名,来请苏道长去刺史府降妖。”

小桐愣住, 说:“可是,前两天苏道长就走了。”

“是吗,这么不凑巧?”薛府管家脸上笑着, 眼睛中却没什么笑意,像蛇一样冰冷幽深, “可是我们二小姐的病耽误不得,刺史爱女如命, 这可如何是好?”

小桐既同情又为难, 因为苏道长确实走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赵沉茜听到声音,走过来问:“怎么了?”

小桐回头, 飞快将薛二小姐生了怪病的事转告给赵沉茜,末了哀叹:“苏道长正好不在, 他要是再晚走两天就好了。”

赵沉茜扫过门外看似一脸慈相的管家,心里冷笑。不是苏道长走得巧,而是薛府来得巧。她早就知道打跑了小的可能会来老的,没想到主人上门如此迅速。

赵沉茜平静地拂了拂衣袖,风轻云淡说:“苏道长有些事情出城了,我虽不似苏道长专精, 但也略通降妖。如果二小姐病情实在紧急,不知,刺史可否容我上门为二小姐诊治?”

管家听到一愣,姓苏那个道士都落魄得需要租鬼宅,一没师门二没道场,怎么配入刺史的眼?薛刺史根本没想过请那个穷道士,只是寻个借口上门,将赵沉茜扣下。没想到,这个女子也会降妖?

管家越发看不清这个女子的来历了,态度不知不觉和善许多,笑着道:“娘子真是深藏不露,竟然也通玄门之术。不知娘子师从何门,老奴回去也好禀报刺史。”

赵沉茜淡淡一笑,漫不经心说:“长辈管得严,不让我们在外提他。管家若不相信,那就算了。”

赵沉茜作势关门,她很清楚薛府醉翁之意不在酒,怎么可能算了呢?果然管家连忙道“且慢”,装模作样想了想,说:“罢了,终究是二小姐的安危重要,老奴斗胆做一回主,请娘子随老奴去刺史府。”

“稍等。”赵沉茜说,“我收拾一下捉妖用的行头,一会就来。”

等走入内院,小桐一脸茫然:“沉茜,你还会捉妖?”

“从现在开始我会了。”赵沉茜趁着薛府管家听不到,低声嘱咐小桐,“一会进入薛府,少说少做,如果有人单独问你话,无论问什么,你都一概不理。”

小桐点头,哪怕她再懵懂,也意识到去薛府不是趟愉快的行程。小桐不解问:“既然连话都不能说,为何我们不能不去呢?”

赵沉茜叹息:“我倒是也想。但是逃避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主动出击,才有一线转机。”

赵沉茜交待完之后,将隔壁留给她的道具全都塞到芥子囊里,才不紧不慢出门。管家守在门外,看到赵沉茜连衣服都没换,依然是一身轻松的样子,他眸中暗含打量,笑着道:“多谢娘子仗义相助。娘子这边请。”

赵沉茜颇有高人风范地点点头,正待出发,街上忽然传来一声“留步”。赵沉茜回头,看到是东路那位王公子站在墙边,说:“听说娘子要去薛府治病?正巧小生也略通一些医术,我陪娘子一起去吧。”

管家沉脸,这又是什么人,当薛府是菜市场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管家正待回绝,却听到赵沉茜脆生生道:“好啊。我岐黄之术学得一般,如果能有王兄助阵,治好薛二小姐的成算要大很多。”

赵沉茜搬出薛二小姐,管家刚刚才说过薛刺史爱女如命,现在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吞会拒绝的话,僵笑道:“那就多谢义士了。”

王公子自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赶出来的卫景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刺史府的大门,管家到里面禀报薛刺史,卫景云趁人不备,飞快和赵沉茜说:“薛裕此人心术不正,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敢孤身上他们家?”

赵沉茜心想这位落魄世家王公子的消息可比她想象中灵通太多了,赵沉茜淡淡笑着,认真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当然是来行善啊。”

卫景云拧着眉,试图理解她这句话:“你,来行善?”

“是啊。”赵沉茜看着他笑了笑,一笑如百花盛开,冰消雪融,“难道我看着不善良吗?”

卫景云被这一笑晃了眼,等他回过神来,薛裕已在管家的陪同下出来了,他千言万语也只能忍在心里。管家想必已经和薛裕说了卫景云的事,薛裕看到多了一个男人,脸上并无波动,拱了拱手道:“有劳两位久等了,小女在里面,两位请。”

薛裕亲自引路,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一路上,薛裕总在不经意地打听赵沉茜的生活起居,赵沉茜知道薛裕在试探她背后的“靠山”,对付这种人,表现得越高傲无礼,他反而越奉若上宾。赵沉茜全程爱答不理,卫景云都不用演,他垂着眸子不说话的样子,就完美诠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公子。

赵沉茜端着清高的架势,但一路上都在暗暗留心环境。薛裕的后院看得出花了大价钱,但远没有杨家的宅院好看,贵的东西都堆砌在一起,反而落俗。此刻庭院到处挂着桃木剑、经幡,甚至还有孔子像,赵沉茜也拿不准,他到底想求哪路神仙?

薛二小姐的院子很快到了,赵沉茜刚进门,就被一面硕大的镜子晃了眼。赵沉茜遮住眼睛,无语问:“这是什么?”

一位神色哀戚的美妇人走出来,先给薛裕行礼,然后才低声说:“这是老爷和高人请来的照妖镜,可以防病煞、妖邪入门。”

看来这位中年美妇人就是薛夫人了,她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眉宇间畏畏缩缩,让她的美貌大打折扣,尤其是面对薛裕,这种怯懦感尤甚。

赵沉茜抬眼扫了一圈,何止门口放着照妖镜,薛二小姐的闺房里挂满了镜子,被这么多镜子围绕着,便是没病也要吓出病了。赵沉茜问:“放这些镜子是谁的主意?”

“一位得道高人,云游至此,留下法器就走了。”薛夫人对时不时就有各种怪人闯入女儿闺房已经习惯,也可能是麻木了,问薛裕,“老爷,这是新请来的高人吗?”

薛裕拈着胡须,微微颔首,不动声色问:“姑娘,不知你要如何救小女?”

赵沉茜微顿,也在思索她要怎么演。这时卫景云上前,不卑不亢道:“小生略懂些医术,我来吧。”

卫景云说得谦虚,动作上却毫不客气,掀开帘子就给薛姜把脉,看得薛裕和薛夫人都紧紧皱眉。

卫景云当然知道男女大防,但他懒得照顾。如果他都是略懂医术,那天底下就没有懂医术的人了,他能给一个刺史之女亲自诊脉,薛家应该感恩戴德,还敢挑剔他?

赵沉茜在帘外看着他熟练的把脉姿势,微微眯眼。

这样的把脉习惯……有些眼熟啊。

床帐内躺着一个年轻娘子,眉眼和赵沉茜昨夜梦里在镜中看到的女子十分相像,区别是这个女子年轻一些,脸颊比姐姐尖锐一些,给人的感觉便截然不同。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头颅微侧靠在枕上,脸颊饱满,气血充盈,除了皮肤有些白,并无其他异样,像是沉浸在一场美梦中,不愿醒来。

过了一会,卫景云收手,薛夫人连忙问:“高人,小女的病……怎么说?”

卫景云精通医术,很少有他诊不出来的病,但今日……卫景云扫了床上的女子一眼,道:“从脉象上看不出病症,令爱像是睡着了。”

薛夫人脸上难掩失望,显然,已经有许多人这样说过了。薛裕不悦道:“可是她就是醒不过来,总不能是我们这么多人胡说八道吧!”

卫景云脸色肉眼可见冷下来,卫城主是多孤傲的人,只有他给人甩脸色的份,还轮得到别人给他脸色看?赵沉茜及时接过话,说:“王公子是个郎中,他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其他意思。薛夫人,二小姐昏迷了多久?”

薛夫人抹眼泪,道:“足有半个月了。”

赵沉茜上前,轻轻扶起床帐,问:“那这半个月,二小姐就不吃不喝?”

“不,我会让人煮米汤来,喂她喝下去。”

赵沉茜仔细看了看薛姜,亲手将床帐放下来,整理平整:“二小姐面色如常,不改美貌,看来薛夫人将二小姐照顾得很好。”

薛夫人面容发苦,并不觉得高兴,薛裕沉着脸斥道:“妇人之仁,照顾得再好,人还不是昏迷不醒?再这样下去,耽误了……耽误了事怎么办?”

一个没成婚的小姑娘,能耽误什么事呢?赵沉茜不动声色扫了薛裕一眼,道:“薛刺史不必担忧,云中城城主擅长医术,他有一味碧心丹,可治百病,清百毒,立竿见影。或许,可以用碧心丹试试。”

卫景云听到赵沉茜提起他,惊讶地抬了下眼眸。薛裕也很吃惊:“你认得云中城城主?”

赵沉茜抿唇笑笑,浅淡道:“我一介无名小卒,怎么会认得卫城主。但家里长辈和云中城有些往来,我给兄长写信,或许,他可以拿到碧心丹。”

卫景云听到她当面和人说不认识他,窃喜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有些生气了。薛裕看向赵沉茜的眼神微微变了,赵沉茜从容浅笑,任凭他打量。

一个能拆散女儿良缘,硬是将女儿塞给比他还老的男人做后宫的商人,突然请赵沉茜上门,能为了什么好事。赵沉茜故意在字里行间透露线索,暗示自己背景不俗,但具体背靠哪座大山却又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明白。

至于挑选云中城做狐假虎威的“虎”,自然是赵沉茜特意安排的。薛裕是商人,更了解天下首富,那群真正的权贵子弟他不认得,也没概念。赵沉茜不怕薛裕去查,因为卫景云确实研制出碧心丹,在云中城旗下的商行明码标价售卖。但这种丹药只有卫景云会配,他的脾气比六月的天还难以捉摸,故而碧心丹理论上可以从商行买,事实上有价无市,没有门路,拿不到真的碧心丹。

等薛裕派人去打听就会意识到,赵沉茜确实了解云中城内幕,她的碧心丹要怎么拿,够他揣测一段时间了。这样他动歪心思时,或许会掂量一二。

赵沉茜见薛裕沉默不语,就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状若未闻,说:“可否容我看看贵府宅院?二小姐昏迷不醒,或许是哪路神明冲撞了。”

薛裕回神,无有不允,立即命管家带着赵沉茜看宅子。小桐和卫景云跟在后面,各有各的紧张,唯有赵沉茜从容自若,甚至有闲心和管家谈笑风生,像是真的在游园一样。

赵沉茜走到一面花墙下,望了眼,问:“这是何处?”

管家忙道:“这是射阳仙子的旧居,久未打扫,里面全是灰尘,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赵沉茜从善如流,她看着树上的红绸,问:“那些红丝带是什么?”

管家抬头瞥了眼,随意道:“那是二小姐为射阳仙子求的平安符。有一段时间射阳仙子身体不好,隔三岔五生病,她便去庙里求符,亲手挂在射阳仙子窗外。”

赵沉茜盯着最高处飘展的红带,问:“这么高的树,是二小姐亲手挂上去的?”

“是啊,她小时候皮得像猴一样,爬上窜下的,幸好长大了就变娴静了。”

赵沉茜若有所思点点头,笑着对管家道:“二小姐和姐姐感情真好,可见刺史教女有方。”

提起往事,管家也有些伤感,说道:“可不是么,那些年刺史忙,夫人身体不好,二小姐大多数时候由大小姐照看,说是长姐如母也不为过。当年大小姐订婚,她嚷嚷着不让姐姐出嫁,杨家郎君讨好了许久她才给好脸色。”

管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人,立马噤声,接下来一路问什么答什么,再不多说一句。赵沉茜知道从管家嘴里撬不出话了,看完剩下的宅子,就主动告辞。

管家怎么会轻易放人走,假惺惺道:“娘子的新宅子清冷,不如住在薛府,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如果二小姐病情有什么变化,娘子也方便照应。”

赵沉茜微笑着,不动声色道:“我得给长辈写信,让他们去找碧心丹。如果住在外面……通信不方便。”

管家不肯放弃:“刺史府里笔墨一应俱全,信纸都是上好的,哪里不方便?”

“家训如此。”赵沉茜说,“长辈不喜我们在外招摇,薛刺史乃五品高官,若被长辈知道,又该说我了。”

卫景云暗暗挑眉,五品高官?她身边随便一个女官都比五品高吧。卫景云看着赵沉茜,她何曾如此委曲求全过,现在竟然要对一个不入流的小官笑脸相迎。

如果她和卫景云回云中城,何必如此?他会给她最盛大的婚礼,向全天下宣告他们的喜讯,谁敢给云中城城主夫人脸色看?可是,她宁愿在民间忍受地痞流氓骚扰,也不愿意承认他们认识。

赵沉茜暗暗吹捧了薛裕一顿,终于全须全尾从薛家脱身。路上三人都很沉默,等到了西侧门,赵沉茜提裙进门,卫景云突然叫住她,问:“你真的不认识云中城城主吗?”

赵沉茜头也不回,平淡道:“不认识。”

“那你要从哪里拿碧心丹?”

赵沉茜心里想着事,随口道:“反正他们不认识碧心丹,随便找颗糖丸糊弄糊弄就行。卫城主家大业大,应当不在意一枚药的名声。”

卫景云酝酿了一路的希冀被砸了个稀碎,他失望透顶,冰冷又委屈道:“他介意。”

赵沉茜听到身后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回头,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云中城城主的事,你为何这么生气?”

第81章 贵妃

赵沉茜的眼睛清冷静谧, 幽幽含着打量,卫景云顿住,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 让赵沉茜起疑了。

赵沉茜最讨厌别人骗她,卫景云不敢大意,佯装平常道:“没什么, 只是出于医者的良心,见不得人用假药。”

赵沉茜静静扫过他, 不置可否,转身道:“行骗固然不对,但对于薛府, 用假药未必是害人。”

等关上门,院里只剩下小桐和赵沉茜两人, 小桐问:“沉茜,如果你治不了, 回绝了就是, 为什么要找假丹药?”

赵沉茜穿过庭院, 推开房门,面容平静如湖:“因为我需要搭上薛家这条线。你会做糖丸吗?”

她用的是“需要”, 而不是“想”。小桐挠挠头,沉茜的脑瓜和她的不一样, 里面似乎总有许多计划。小桐不理解,但沉茜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小桐不再怀疑,转而忧心道:“会倒是会。但是……那可是刺史千金,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发现。”赵沉茜脑中推演计划, 另一只手拿起笔,飞快写出一张单子,“你去街上采办这些东西,买齐后放在门口。接下来我要潜心修炼,宅子里的事,就多拜托你了。”

小桐接过单子,连忙道好。后院没一会安静下来,赵沉茜关上门,坐在案前,继续先前描了一半的符。

练字可静心,现在赵沉茜发现画符也可以。笔尖游走,诡谲严密,只要错一笔整张符都白费了,容不得丝毫分心。赵沉茜集中所有注意力,脑中越来越清明。

今日路过射阳仙子,也就是薛府大小姐薛婵的闺房时,管家明显紧张起来,迫不及待想将他们赶走。赵沉茜借口问红丝带,故意拖延时间,管家说那是薛二小姐为姐姐求来的。

可是赵沉茜分明看到,最高那条红带上,落款是杨湛。

这多半就是杨大郎的名字了。赵沉茜猜测,那条祈福的绸带其实是杨湛求来的,托薛姜系在薛婵的院子里。薛姜怕被父母看到,所以才系那么高。

薛婵院外有苔藓,可见已多年不住人,但今日里面却传来苍术、艾叶、丁香等草药的味道。香薰可除病防疫,空置已久的房屋突然熏香,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有人要回来住了。

看薛家兴师动众的样子,这个人多半是薛贵妃。汴京离山阳城山高路远,一个后妃怎么能出宫这么久,定然是伴驾随行,经过娘家顺路回来省亲。

一张符勾完,霎间流光四溢。她将符纸揭起来,轻轻吹干。

刘豫会来薛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带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留将士在海州冲锋陷阵,自己却带着贵妃回娘家省亲。呵,可真是“好皇帝”。

但也不意外。刘豫就是北梁人的傀儡,钱粮兵马什么都做不了主,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欢作乐。海州之战自有北梁人安排,他听不懂也管不了,不如住到山阳城,好歹睡着舒服。

阳光斑驳洒在纸上,空气中仿佛有金粉跃动。赵沉茜将符纸收好,提笔,在灿灿金辉中写下一个“刘”字。

傀儡王终究是王,用好了,也不失为一步险棋。

·

薛府管家几次上门催促,赵沉茜都以碧心丹还没到手为由推辞。突然一天,山阳城看似和往常无异,但是城门口守卫换了,街上多了些生面孔,以赵沉茜经历数次宫廷政变的嗅觉,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省亲的队伍要来了。赵沉茜毫不犹豫,让小桐看好家,独自戴上帷帽出门。

她刚走过桥,王公子就出现了,问:“沉娘子,你要去哪里?”

赵沉茜微顿,转身,遥遥看着他:“碧心丹找到了,我去给薛府送药。”

卫景云挑眉,似笑非笑:“是吗?我久闻碧心丹大名,可惜一直无缘见到真品,不如我陪娘子去吧。也让我开开眼界,看看碧心丹是怎么起效的。”

赵沉茜这一趟另有目的,怎么愿意带上一个来路不明的累赘?但王公子却十分执意,怎么赶都不走,眼看看过来的路人越来越多,赵沉茜压住帽檐,不愿意在街上惹人注目,冷冷道:“既然王公子拿定了主意,我管不着。不过我这一趟去薛府是要救人,无暇分神,王公子自求多福。”

她竟还有心思担心他?卫景云意味不明笑了笑,缓慢摇动折扇:“我明白,谢娘子提醒。”

薛府大门开着,人来人往,忙碌非常。赵沉茜上前自报家门,门房听到又是一个来给二小姐治病的江湖骗子,很不耐烦:“今日忙着呢,没空搭理你。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迎接贵客。”

贵客?薛裕已经是山阳城刺史,还有什么人能被薛府称为贵客?赵沉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今日果然是刘豫和薛贵妃驻跸薛府的日子。赵沉茜不恼,笑着道:“我和管家约好了今日送药,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管家。”

门房不信,没好气地赶他们走,这时赵沉茜看到管家快步从回廊经过,忙扬声叫住他:“管家,我带着碧心丹来了,二小姐有救了。”

管家下意识回头,看到赵沉茜愣了下,忙重重拍了下额头。圣旨来得突然,管家刚刚才得知今夜要迎驾,忙得脚不沾地,竟然忘了这一茬!管家赶紧笑着迎上来:“原来是仙姑,有失远迎!您果真买到了碧心丹?”

赵沉茜含笑:“是,今日刚到。碧心丹包治百病,服下后最快今晚,最晚后日就可起效。不知现在方便给二小姐诊治吗?”

现在?管家犹豫了一下,随即堆笑:“当然方便。仙姑这边请。”

管家领着赵沉茜,一路沿荒僻无人的小路通向后院。赵沉茜不着声色扫过四周,问:“今日薛府格外热闹,莫非有贵客来?”

管家假笑着,谨慎道:“老爷官场上的朋友要来。这边就是了,请。”

赵沉茜进门,上次薛姜屋里围满了人,这次空空荡荡,薛夫人、薛裕都不见踪影,唯独屏风后隐约映着一个恬静朦胧的女子睡颜。赵沉茜扫了一圈,诧异问:“二小姐还在生病,怎么没有丫鬟守着?”

管家也觉得失礼,说:“兴许是前面需要人,把她们叫走了。两位稍候,我去请老爷、夫人过来。”

管家说完随便从路上招来一个丫鬟,让她陪着赵沉茜、卫景云,自己急匆匆出去了。丫鬟怀里还抱着酒具,站在屋里格格不入,赵沉茜好心道:“管家不知道要走多久,你先放下歇一会吧。”

丫鬟犹豫,思忖片刻后走到条案前,小心翼翼将托盘放下:“谢仙姑。”

赵沉茜缓慢在屋中踱步,轻轻拂过一面镜子,无意问:“这些都是新搬来的吗,哪面是屋里本来的镜子?”

丫鬟垂着头,道:“奴婢是外面洒扫的丫头,不知道二小姐屋里的事。”

“原来如此。”赵沉茜点点头,轻柔放下手,忽然窗口吹来一阵劲风,小丫鬟被风呛得后退一步,不慎撞到后面的香炉,咣当一声,香炉坠地,香灰撒得满地都是。

赵沉茜惊讶地转身:“怎么了?”

丫鬟吓得六神无主,嘴唇都白了。赵沉茜见状道:“别担心,二小姐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趁管家回来前收拾好就行。”

丫鬟连连点头,慌忙跪地,用手去捧地上的香灰。赵沉茜十分善解人意,主动帮忙说:“镜面上也溅了灰,你清理地面,我来擦镜子上的灰。不要怕,我不会告诉刺史和管家的。”

丫鬟感激不已,看着赵沉茜几乎要哭出来:“多谢仙姑。”

卫景云站在门口,看到了全过程,似笑非笑。

又一个被卖了还替赵沉茜数钱的傻孩子。赵沉茜让丫鬟放下酒器,故意引她走到香炉前,然后借着背身点燃风符,这才害得丫鬟撞倒香炉。丫鬟怕被责罚,忙于擦地,自然无暇注意赵沉茜做了什么。

赵沉茜要做什么呢?卫景云默然看着她取出一个药瓶,洒在手帕上,然后不紧不慢擦镜子。在她擦过一遍后,镜面成功变脏了,除了残留的水痕,没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丫鬟勉强收好地上的灰,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丫鬟吓得将香炉放回条案,刚端起酒器,管家就进来了。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说:“仙姑,我家老爷、夫人现在忙,过不来,让我照顾小姐吃药。不知丹药在何处?”

爱女如命,但女儿治病时他们不过来。赵沉茜拿出一个瓷瓶,道:“在这里。”

管家接过丹药,先刮了一点喂猫。这是小桐亲手做的糖丸,当然无事,管家确定没毒,便让丫鬟喂给薛姜。

薛姜张开嘴,很顺畅地吞下药丸,省心极了。管家期待地看着,但薛姜依然歪歪倒在枕头上,恬静优雅,不省人事。管家等了一会,忍无可忍问:“仙姑,这……小姐吃了药,怎么没反应?”

糖和面粉做出来的东西,能有用才怪了。赵沉茜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说:“碧心丹的配方只有云中城城主知道,最是神秘,药效依各人体质而定。看起来二小姐和碧心丹不太合,需要等一会才能起效。”

管家深深皱着眉:“等一会是等多久?”

赵沉茜高深莫测道:“看天意。放心,有碧心丹在,可保二小姐性命无虞,迟早能救醒她。怎么,莫非管家很着急吗?”

管家僵硬地笑了笑,说:“不着急,只要人能救回来,等多久都好。只是,丹药毕竟是仙姑带来的,我们都不知道药效,为防万一,请仙姑这段时间住在薛府,也好照应小姐。”

赵沉茜皱眉,为难片刻后,勉为其难应下:“救人救到底,好吧。”

管家看向卫景云:“这位公子……”

卫景云冷淡打断管家的话:“管家放心,我也会住在薛府,二小姐一日不醒,我就一日不走。”

管家噎住,他哪里想留人,他是想送卫景云走!管家委婉说:“接下来薛府有贵客,留外客住府,恐怕不方便。”

“她亦是外客,留我不方便,留她就方便了?”卫景云长身玉立,单手背后,一副玉山巍峨之姿,“我和她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薛府若不方便,我和她回家就是,反正杨宅和薛府离得也不远。”

今日是大日子,管家不想横生枝节,很快换上笑脸,道:“我也是怕麻烦公子。既然两位如此好心,那就请随我来,客房在这边。”

赵沉茜如愿留在薛府,虽然和她的计划略有些偏差,王章也死皮赖脸留下了。管家领着他们走了很远,终于推开门,说:“这就是客房了,王公子请。”

卫景云扫了眼,嫌弃简陋,但能和赵沉茜一起住,也值了。卫景云信步往里走去,赵沉茜正要跟上,被管家叫住。

管家笑着看她,说:“仙姑,男客和女客的房间是分开的。您的住所在这边。”

赵沉茜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就说管家怎么可能把她安置到这么容易逃跑的地方。卫景云察觉受骗,脸色骤沉:“你糊弄我?”

“男女有别,我们薛府最是知礼,怎么能叫糊弄?”管家笑意浮在面皮上,眼睛却像一条毒蛇,“你们二位既非兄妹也非夫妻,岂有同住一个屋檐之理。莫非,在王公子家里,不讲究男女大防?”

赵沉茜淡然道:“管家说得对。王公子,薛刺史乃父母官,还能苛待我不成?我先走了,若有什么事,你托下人来给我传话。”

卫景云看出了赵沉茜眼神里的冷漠,抿唇,再也说不出话来。管家笑得像块发面馒头:“仙姑果然通情达理。王公子早点休息,我们就不叨扰了。仙姑,这边走。”

赵沉茜一眼都没往卫景云的方向看,跟着管家扬长而去。卫景云独自留在草木葳蕤中,捏紧了手指。

管家带着赵沉茜走上另一条路,一路非常殷勤,询问赵沉茜平日有什么习惯,他命人去置办。细致的不像招待客人,倒像伺候主子。赵沉茜始终温柔浅笑,好说话极了:“客随主便,管家看着办就好。”

管家笑意加深,越发满意了。管家亲手为赵沉茜开门,赵沉茜迈入门槛,挑挑眉,意外于这个院子的精巧。尤其屋里的床品,明显是新置办的,恐怕比之薛二小姐的闺房也不差什么了吧。

管家说:“仙姑你看,这房间您还满意吗?”

赵沉茜还没说话,忽然外面跑来一个小厮,附在管家耳边,飞快低语了什么。管家脸色大变,匆匆道:“仙姑失礼,府里突然有些事需要安排,我先行一步。如果仙姑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丫头就是。”

说完,管家对两个丫鬟使眼色,语气下暗暗藏着劲:“伺候好仙姑,若有闪失,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吓得一哆嗦,齐声应诺。管家敲打完就快步走了,赵沉茜在屋里四处查看,两个丫鬟像尾巴一样,始终不离赵沉茜左右。赵沉茜被看烦了,淡淡说:“我要休息了,你们下去吧。”

“管家吩咐了,让我们伺候仙姑。仙姑尽管休息就好,我们为您守着。”

丫鬟说完,忽然见那位年轻漂亮,似乎没脾气一样的女子回头,没什么表情望向她们。她眼眸清澈,一言未发,脸上也不见怒气,但两个丫鬟莫名腿肚子一哆嗦,不敢再待着:“是。”

赵沉茜赶走丫鬟后,立刻取出符纸,贴在隐蔽处。苏无鸣留下的桃木符她随身带着,灵蛇镯也化作首饰,乖乖挂在她手腕,她腿上绑着匕首,发簪里藏着毒,赵沉茜浑身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东西都在位,才松了口气,垫了张纸坐下,积攒精神。

不远处就是茶水,但赵沉茜完全没有喝的意思。她可不敢碰这屋里的任何东西,只需要忍到晚上,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

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一辆马车在夜幕的掩护下,低调驶入薛府侧门。等关上门,侍从立刻点灯,这才发现侧门站满了人,薛裕站在最前方,用力撩起衣袍,对着马车重重跪下:“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一双纤手掀开车帘,随即出来两个清丽秀美的女子。她们一个提灯,一个掀帘子,等一切做好后,一双白皙柔美的手搭在婢女胳膊上,款款而来。灯火晃动,照亮一张天姿国色,但神情哀婉的脸。

薛婵扫过人群,见薛家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生怕看到她。从来对她不苟言笑的父亲五体投地,跪得令人陌生,母亲还是那副温婉样子,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薛婵低低叹了口气,说:“父亲,母亲,陛下有事,随后再来。你们先起来吧。”

贵妃发话,众人才陆陆续续起身。薛婵扫过人群,没有看到期待的脸,讶然问:“阿姜呢?”

第82章 刺客

夜幕降临, 蛙声悠远,赵沉茜正在屋里剪烛火,丫鬟忽然上前敲门, 慌张道:“仙姑,二小姐情况好像不太对,您赶紧去看看。”

赵沉茜放下剪刀, 起身问:“她怎么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丫鬟提着灯,脸上的着急不似作伪, “仙姑还是自己来看吧。”

病人吃了她的药出现异常,赵沉茜当然义不容辞,跟着丫鬟往薛姜的院子走。

薛刺史在自己家里开凿了一个湖, 引入活水灌溉,东岸建了水榭连廊, 西岸铺了一条石子路,堤上种着海棠花树, 取移步换景的意致, 两岸以九曲水廊相连。

白日来湖边勉强还能看出些诗情画意, 到了夜晚,这里就有些阴森了。尤其丫鬟要给赵沉茜照明, 高高提着灯笼,自己侧着身走在水廊上, 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一点孤灯落在水里,摇摇晃晃,像一叶孤舟逆行于黑海,浮廊可渡,卧虹临水,人行其上宛如凌波踏水, 妖异又鬼魅。

白日没几步就能横渡的水廊,此刻遥远的像是看不到尽头。赵沉茜慢慢停下脚步,问:“这是去二小姐院子的路吗?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个方向。”

对岸的亭榭灯火璀璨,隐隐有觥筹交错,悬浮于黑水上,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丫鬟本埋头不语,一昧往前走,但她发现赵沉茜打定主意不肯动,只能返回来,无奈道:“我们薛家有一位贵人,入宫前最是疼爱二小姐。今日娘娘省亲,看到二小姐昏迷不醒,心疼坏了,特意召仙姑来问问话。”

赵沉茜似乎豁然大悟,问:“是哪位娘娘?”

“你不懂,宫廷规矩森严,不能贸然提及贵人。”丫鬟说,“你只管跟上来,自然就知道了。”

不懂宫廷规矩的赵沉茜点点头:“原来如此。还请姑娘提点,一会我在贵人面前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丫鬟不耐烦地举灯,催促赵沉茜快走,“贵人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赵沉茜跟着丫鬟走入一间水榭,赵沉茜刚站定,丫鬟就提着灯跑了。水榭里走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他明明是汉人长相,却做胡服打扮,说不出的怪异。此刻,他吊梢着眼,居高临下扫过赵沉茜:“你就是为薛氏治病的女子?”

赵沉茜垂下眸子,半边脸藏在灯影里,低声应道:“是我。”

男人阴阳怪气道:“民间来的村姑就是没有礼数。罢了,谁让你运气好,被贵人看上了呢。先进来吧,若你有造化,明日再为你安排礼仪嬷嬷。”

赵沉茜眸光微动,这个太监好像没认出她。赵沉茜不着声色瞥了眼太监,虚心求教:“大人看起来对宫廷很熟悉?”

胡服太监骄傲地昂起头,自矜道:“杂家可是内侍寄禄官,正八品御前内侍,汴京里没有杂家不知道的事。和你一介民女说什么,快进来吧,别让贵人等久了。”

赵沉茜彻底放下心,看年岁此人不像是新入宫的太监,赵沉茜原本担心他是燕宫旧人,认出她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没见过前摄政公主。刘豫和北梁都是从什么犄角旮旯提拔出的人,御前太监都如此,里面的人能认出她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赵沉茜心情大善,看着太监笑了笑,温顺称是。胡服太监望见那个民女漆黑幽静的眼睛,不知为何觉得后心发凉。

太监抖了抖身体,觉得可笑。区区一个民女,恐怕这辈子连高于五品的官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威慑他呢?应该是湖上冷,需要添衣服了。

太监带着赵沉茜进门,赵沉茜低眉顺目,按照太监的指点行礼。赵沉茜看似半垂着眼帘,但在宫廷生活多年,她早就锻炼出不抬眼看人的本领。正上方坐着一个老男人,看起来已年过五旬,但眼带邪光,皮肉松垮,打量年轻女子的表情让人很不舒服。

这应当就是大齐皇帝,汴京的新主人——刘豫了。

刘豫下手陪坐着薛裕,四周散落着太监、宫女和明显是异族长相的胡人侍卫,并没有丫鬟口中的娘娘。侍卫敢大剌剌在皇帝面前佩刀,站姿也随心所欲,毫无正形,看来刘豫这个皇帝在侍卫面前毫无威信可言啊。

赵沉茜不动声色打量殿中人,众人也在打量她。薛裕看到刘豫的表情就知道他赌对了,不枉他大费周折,特意为此女设计了出场。别说,刚才她踩着摇曳灯火,从水上踏波而来的时候,确实美得令人屏息,似仙似妖也似鬼魅,当真有几分仙姑的样子。

然而,挖空心思为刘豫送女人的是他,等真的成功了,薛裕心里又生出些许后悔。将这样一个女子送到后宫,不知对薛婵是好是坏。说到底还是怪薛姜不争气,要不是她突然病倒,今夜的惊艳出场本来该是她的!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刘豫明显对此女上了心,他不能败了刘豫的兴致。不妨趁现在刘豫还未得手,和刘豫多要些好处。

薛裕拿定主意,开口道:“陛下,这就是下官请来为小女治病的高人。可惜小女福薄,昏迷不醒,贵妃一下车就去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唉,不知以后可如何是好。”

刘豫听到贵妃的妹妹病倒了,免不得多问几句:“薛二娘为何病倒?看郎中了吗?”

“臣当然没少请人来看,可惜所有郎中都束手无策。”薛裕抬起袖子,虚虚擦了擦眼睛,说,“臣膝下无子,唯有这两个女儿,爱若珍宝。贵妃进汴京侍驾,臣本想着将小女儿留在身边,以后养老也有寄托,没想到她染上怪病,竟成了活死人。臣和老妻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啊。”

这种时候,薛裕丝毫不提赵沉茜找来的碧心丹了。薛姜只是昏迷,但在薛裕口中,竟像是死了一般。或许在他看来,一个不能为父亲交换利益的女儿,和死了无异。

赵沉茜眸中划过讽刺,她和薛家姐妹真是有缘,不一样的身份,却有同样的父亲。薛裕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送女进宫,导致膝下空虚,日后没儿子送终。最快捷的解决办法,当然是将薛裕调入京师,让他们一家人团聚了。

刘豫能当上皇帝,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眼色,见风使舵。他当然听懂了薛裕的暗示,但京城的官位何其稀缺,北梁人把控着大权,刘豫能调动的官位有限,每一个都是给他的亲信准备的,薛裕无才无德,一介商贾,让他在老家当刺史已是抬举,他竟然还想入京?

刘豫心里冷嗤,但这个女子是薛裕引荐来的,现在还不能和薛家翻脸,要不然鸡飞蛋打,他损失可就大了。刘豫像没听懂,打哈哈笑道:“薛大人放心,贵妃在宫里时常为薛二娘抄经祈福,薛二娘一定能转危为安。这次出征有随行太医,等海州那边局势稳定下来,朕叫太医过来,为二小姐诊治。”

薛裕暗暗呸了一声,堂堂皇帝,竟如此小家子气,连调一个太医都得等海州打完了,北梁人同意他才敢开口。薛家有的是钱,有等他的功夫,什么神医请不来?

薛裕是商人,只看重利益,不在乎颜面,他见刘豫装傻充愣,便挑明说道:“谢陛下开恩,但下官已请过许多郎中,一个有用的都没有,倒是一个术士说,山阳城河流遍布,阴气重,易滋生极阴之妖。小女一病不起,多半是被阴气克的,汴京有龙气护城,对小女养病定有奇效。这不只是臣子的心愿,也是贵妃娘娘的。当年陛下赠镜之恩,臣一直铭记心头,一年后陛下问镜在何处,臣立刻就找了回来,如今那面镜子还在呢。薛家信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陛下交待的事,臣哪件怠慢过?”

薛裕说完,赵沉茜都不用看,就知道刘豫的脸色一定很差。原来赠镜的经过是这样,多年前刘豫在山阳城当刺史时,薛裕还是商户,刘豫垂涎薛大小姐的美貌,却碍于名声不敢强取豪夺,只好赠了一面古镜,声称给薛婵当添妆。薛家很看重刺史的赠礼,薛婵将其作为嫁妆,带到了杨家。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就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没人知道刘豫起过什么样的龌龊心思。可是命运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一年后刘豫阴差阳错当上了皇帝,他送信回薛家,询问镜在何处,薛裕心领神会,让“杨少夫人”乘船淹死,转头就将没了丈夫的薛婵送入刘豫后宫。

这样看来,杨湛的病生得也十分蹊跷。只有他死了,刘豫才能拔去肉中刺,心无芥蒂占有薛婵。赵沉茜想到那夜撞到的男鬼,他徘徊在新婚故居,形销骨立,念念不忘,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是为自己伸冤,还是想托话给曾经的妻子?

赵沉茜忽得就想到了容冲。她垂下眼睫,打住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上方,薛裕赤条条挑明他曾经帮刘豫做过什么,刘豫脸色难看,勉强按下,笑道:“薛大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朕甚是欣慰。但官职调动不是小事,等海州事毕,我们再行商议。”

薛裕不满刘豫含糊其辞,但刘豫没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扶额称自己头痛,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仙姑为他诊治。话说得这么明显,在场男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宫女太监静悄悄退场,北梁侍卫不服气刘豫能享用这么美的女人,脚步踩得震天响,但最终也都走了。薛裕知道过犹不及,暗叹一声,也拱手告退。

很快,殿中只剩下赵沉茜和刘豫。榻侧无人,刘豫立刻恢复本性,色眯眯地从主座走下来。

“仙姑,寡人头疼,你快来看看。”

赵沉茜素面如雪,黑眸如玉,清冷和艳丽各占一半,像雪中红梅,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她紧紧凝视着刘豫,因为专注,那双眼睛像漩涡一样,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被这样的美人全心全意注视,刘豫只觉得魂都要飞了。薛婵虽美,但很少给他笑脸,每次他去她都冷冷淡淡的,这个女子比薛婵更美,看起来也比薛婵更上道。刘豫满脑子都是美色,自然也没注意到,赵沉茜肩颈紧绷,一只手默默背到身后,手腕上的银镯化成银水,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几圈,凝聚成一柄尖刀。

眼看刘豫距离她只剩三步,赵沉茜握紧刀柄,正准备动手,突然水榭门被重重拍响。赵沉茜吃了一惊,以为自己行动暴露,正要强行挟持刘豫,倏地听到门外侍卫的大嗓门。

“陛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被人挟持走了!”

刘豫被人打断好事,气得火冒三丈,没好气推开门:“一群废物,贵妃被劫你们还不赶紧去追,愣在这里做什么!”

“劫走贵妃的人不是普通刺客。”人高马大的侍卫看着也有些胆颤,迟疑道,“据薛家下人说,那个人,好像是已经死去的杨大郎。”

第83章 入梦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赵沉茜下意识放开短刀,灵蛇镯变回一条蛇,缠在她手腕上。随后, 她听到了屋外侍卫的话。

薛贵妃被人挟持了?刺客还疑似是杨湛?

可是,杨湛明明已经死了,赵沉茜甚至看见了他的鬼魂。

刘豫听到杨大郎, 瞳孔紧缩,脸上的欲潮迅速消退。显然, 他心知肚明杨大郎是谁。

刘豫回屋,再看到赵沉茜完全没有刚才的热切,赵沉茜默默退后, 看到他拿上佩剑,脸色铁青, 冷嗤道:“一个死人,也敢染指贵妃?定是有人借着他的名义装神弄鬼。朕能杀他一次, 就能杀他第二次, 召集所有禁军, 朕要亲自带人去抓他。朕倒要看看,他算个什么东西。”

刘豫带着大部队, 杀气腾腾走了,刚才还万众瞩目的美人此刻就成了一件摆设, 赵沉茜被丢在水榭里,无人在意。赵沉茜抿唇,明明只差最后一击,谁知半道杀出来一个刺客,惊动了刘豫。现在那么多禁军拱卫着他,再想得手谈何容易。

薛府的防卫是废物吗, 竟然能让人将贵妃劫走?赵沉茜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赶快想补救之策。

今夜是挟持刘豫的最佳时机,耽误得越久,变数就越难控制。刘豫被嫉恨冲昏了头脑,竟然要亲自带着人去追杀刺客。他越生气,破绽就越多,不可能时刻待在保护圈内,夜黑风高,未必没有暗算的机会。

赵沉茜思罢,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刘豫的队伍追去。水榭外的树丛里,苏昭蜚看了容冲一眼,问:“怎么办,追不追?”

他身边正是已经恢复本来容貌的容冲。容冲黑布蒙面,一身劲装,身体各个地方都绑着武器,只露出一双过于黑的眸子。赵沉茜曾说过这双眼睛像鹿,笑起来灿若星辰,但不在她面前时,这双眼睛凌厉如剑,深不见底,有一种杀气勃勃的帅。

容冲接到探子密报,得知刘豫的御驾离开大军,往山阳城驶去。海州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持一个月,不能和北梁人打持久战,容冲便想劫持刘豫,借刘豫的掩护混入北梁军营,里应外合,从内击破。他和苏昭蜚趁北梁人还未合围,秘密出城,从小路赶到山阳城,潜入刘豫下榻的薛府。但是他发现,刘豫的客人好像不只他一个。

她也来了。

她怎么来了?她那点法术不比花拳绣腿强多少,竟还敢主动凑到这个老色鬼面前?

容冲看着刘豫对她露出色眯眯的表情,遣散众人,只留她在屋内。容冲气得青筋都绷起来了,手握在暗器上,随时准备取刘豫狗命。

容冲不知道茜茜想做什么,但刘豫能当上皇帝,绝不像他表现得一样昏庸。赵沉茜光凭灵蛇镯就想反制刘豫,恐怕太乐观了。

直到侍卫意外闯入,打断了赵沉茜的动作,容冲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赵沉茜还是那么锲而不舍,只要她决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一击不成,她竟然又追出去。

容冲没有说话,已轻轻一跃跳到另一棵树上,飞快朝刘豫离开的方向奔去,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苏昭蜚耸耸肩,简直毫不意外,跟着追上去。

刘豫带着一大帮侍卫,火炬高举,浩浩荡荡,没一会就追上了刺客。只见一位宫装美人软绵绵昏迷着,她身侧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看着单薄瘦弱,但身姿意外得灵活,带着薛贵妃左奔右走,竟然好几次突破了刘豫的包围圈。

刘豫看清那个男子的长相,心中震怒,下令救回贵妃的士兵官升三级,拿回刺客人头的,封千户侯!士兵们听到群情激昂,围攻刺客越发不遗余力。他们像赶鸭子一样收网,一路追到了河边,却意外地看到江水滔滔,黑暗无涯,哪有什么刺客和贵妃的影子!

“他们跑了?”

“不可能啊,我们包围得那么紧,就算只苍蝇飞过也能看到,他还带着贵妃,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溜走?”

刘豫询问了一圈,收网的士兵都说没看到有人过去。如果没出去,那就是在网里面了,刘豫盯着射阳河中心静静行驶的船,阴鸷眯眼,说:“派人去向那只船喊话,让他们即刻靠岸,若敢不从,我们就放箭了。”

士兵听令,踩在石头上高喊靠岸,声音之响亮,仿佛整条河上都回荡着威胁。船停在中心,没有反应,刘豫冷笑一声,根本不管这是不是无辜的商船,阴狠道:“点火,准备放箭。”

河岸边亮起点点星火,只待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发。苏昭蜚藏在不远处,不可置信道:“这可是城里,两边都是民房,他竟然在这种地方放火箭?”

容冲低低叹气:“一个能不顾部下和百姓的反对,杀副将投降的佞贼,怎么可能在乎百姓的命呢?他一昧向北梁人献媚,帮助北梁奴役中原,来换取自己花天酒地,这种人竟然是汴京的新君,真是苍天无眼。”

赵沉茜并不知道她在跟踪刘豫时,自己也被人跟踪了。她盯着士兵手里的箭矢,只觉得这个世界无比魔幻。

海州被围,缺衣少粮,山阳城物价天天疯涨,已经有普通人家吃不起饭了,而以薛裕为首的富户竟然还大肆收粮,炒高粮价。如果放任不管,山阳城百姓积累的财富会被那些富商席卷一空,这会创造出大量流民,不知多少代人建设起来的繁华小城,将毁于一旦。

薛裕就是刘豫的岳父,刘豫置之不理,反而为了追一个刺客,要对着自己的百姓放箭!赵沉茜觉得实在太荒谬了,她指尖已经捏住一张风符,如果刘豫真的敢下令,她拼着被北梁人发现也要将他击杀于此。

一触即发的僵持中,河中心的商船先退步了,转头朝岸边驶来。刘豫称心,趾高气扬地让士兵收箭。

船上,暗卫放下手,说:“大人,他们收箭了。”

谢徽肩上罩着玄色披风,只露出一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他静静看着岸边的火光逐渐靠近,问:“萧惊鸿那边,都引开了吗?”

“按您的吩咐,属下在另一条路上安置了线索,萧指挥使以为殿下在楚州,已经追过去了。”

谢徽微微颔首,那就好。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岸边的情形了,谢徽看到对边有人有马,弓箭俱全,心知这恐怕是本地官府。

山阳城遍地都是探子,自然也有他的。前几天探子发来急报,说在市集里看到眼睛神似公主的女子,随密信传回来的还有一副画像,谢徽一眼就认出来,画上的女子是蓬莱岛钱掌柜带来的替身。

探子说,这个女子买下了当地有名的鬼宅,和另一个女子同住,两人深居简出,十分神秘。莫名的直觉告诉谢徽,和小桐同住的女子,就是赵沉茜。

谢徽好不容易才压住这个消息,将同样在找蓬莱岛幸存者的萧惊鸿引走,他自己则悄悄渡江,来山阳城寻赵沉茜。他机关算尽,瞒过了国师、皇后、萧惊鸿,最后竟然莫名奇妙被山阳城的傀儡官府扣住了。

晦气得离谱。

谢徽毕竟是燕朝宰相,不愿和胡人多打交道,转身回房。他指节轻轻叩击暗格,墙后一个密室出现,谢徽从容走入,说:“一会那些人登船,你就按准备好的身份,称我们是茶商,来山阳城做生意。若他们还纠缠不休,塞些钱了事,不要和他们过多接触。”

暗卫抱拳:“属下明白。”

谢徽最后扫了眼室内,确定没有自己的私人物品,便关闭机关。墙壁慢慢合上,这是船舱间的夹层,布置得舒适雅致,案上还堆放着书卷。谢徽从容坐下,透过暗格查看外间情况。

船舫停在岸边,刘豫带着人上船,谢家暗卫看到这群人的样子就知来者不善,笑道:“各位官爷,我们是楚州来的茶商,小本买卖,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大胆。”侍卫冷冷呵斥道,“这是大齐皇帝,还不跪下行礼?”

谢家暗卫心里冷嗤,一个叛臣降将,也配称帝?他垂脸,装作受宠若惊拱手,但动作里并没有多少尊敬。

刘豫忙着捉拿刺客,无暇关注一个商人。他命人在船舱里翻找,连一条缝隙都不许放过,士兵们粗暴地掀开陶瓷罐,上好的茶饼掉落一地,任人践踏。

名为搜查,但行事比土匪还要粗暴。刘豫丝毫不在意地碾过茶叶,走向一间舱室。

谢家暗卫扫到他的动作,忙追上来:“陛下留步,这是鄙人的房间。在下刚才一直在屋里休息,没见到任何人,不会有刺客的。”

刘豫冷笑一声,目光阴鸷:“那可未必。”

薛婵喜用冷香丸,所有衣服都要熏过才穿,行走间暗香浮动,若隐若现。他在这件舱房附近,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刘豫走入船舱,其他士兵忙着在甲板上搜索,无人注意楼上。赵沉茜心道好机会,她在身上贴了匿形符,绕过士兵,轻手轻脚往船舱走去。

赵沉茜进门后,本能觉得不太对。这个舱室竟然这么小吗?这里乍一看没什么特殊,不大的空间里放置着床幔、桌椅、笔墨、镜子,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但赵沉茜却注意到墙壁上的字画。

这副画挂在这里,委实突兀,更像在遮挡什么。莫非后面有机关密室?刺客挟持着薛贵妃,藏到了密室里?

赵沉茜扫了眼机关处,并没有拆穿的兴趣。薛贵妃是否失踪,赵沉茜并不在意,她只在意刘豫的狗命。

匿形符是有时效的,赵沉茜慢慢握住灵蛇镯,寻找动手时机。刘豫在船舱里翻了一圈,一无所获。明明味道就消失在这里,怎么会没有呢?

刘豫觉得自己被薛家耍了,薛裕分明说已买通了杨家的下人,将毒混在杨湛的饮水里,保准让他不知不觉“病死”。如果薛裕没说谎,那今夜怎么会出现一个活生生的杨湛?刘豫看得分明,那个男子和杨湛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痣都分毫不差,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这么多年竟丝毫不老。

薛婵本来就年轻,再加上这些年保养得益,容貌和当年几乎没有区别,而杨湛今夜一现也年轻俊美,一如往昔,只有杨湛变老了。

岂有此理,他才是皇帝,只有他才能长生不老,杨湛凭什么看他笑话?薛家竟敢戏弄他,等回去他就将薛家举族抄斩,家产充公!

刘豫盛怒之下,看什么都不顺心。尤其他一转身,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男人满头白发,大腹便便,越发怒不可遏。他暴躁地将镜子举起,重重砸向地面。

“混账东西,谁允许你照朕了?”

真是丢人,堂堂皇帝,竟如此沉不住气,明明是他站到了镜子前,却怪镜子照他。赵沉茜看着镜子落地,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不好。

她立刻要拿东西遮挡自己,然而已经太晚了,镜子在地上翻滚,将四周看它的,不看它的,藏匿的,现身的,平等地收入镜底。赵沉茜只觉得眼前一白,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她极力想保持清醒,可只是一晃神,她就站在了花园里。暖阳高照,天空碧蓝如洗,赵沉茜被阳光晃了眼睛,抬手时有些迷惑,大白天的,她怎么会觉得阳光刺眼呢?

她愣神时,周围的女子看到她,纷纷上前行礼,脸上都挂着刻意的热络:“参见大公主殿下。难怪从不参加宴席的容三郎君今日肯赏脸来春日宴,原来,是大公主要来。”

第84章 春宴

赵沉茜恍惚, 她隐约记得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可是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随即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出宫参加宴会,这场春日宴应当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只是汴京的宴会太多,赵沉茜记不起这回事了, 问:“他来做什么?”

贵族女眷们露出了然又暧昧的神色,笑着道:“自然是来见公主的。奚娘子和我说, 容三郎一趟趟往宫里跑,镇国将军觉得不像话,特意修书来汴京, 让指挥使盯着他,未婚夫妻婚前总见面不好。好不容易赶上宴会, 能名正言顺见大公主,他肯定会来。要是容三郎知道订婚后反而见不着面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呢。”

赵沉茜听着一阵恍然, 下意识问:“你说得容三郎是容冲?我和他订婚了?”

“是啊。”两个贵族小姐对视一眼, 不知道大公主这又是搞哪一出,道, “去年容小郎君奉旨捉妖,偶遇去城外查案的大公主, 容三郎英雄救美,对殿下一见钟情,回来后他就禀明长辈,让长嫂带着他来宫里提亲了。当时宫里正在为容三郎办接风宴,得知这个喜讯,官家十分开怀, 喜上加喜,热闹了很久呢。殿下记不清了?”

两个女子说着有些酸,普通人家的娘子偷溜出去和外男共处一夜是丑闻,但发生在容家的小公子和官家的公主身上,便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大公主在宫中原本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刘婕妤怀孕后,孟氏的皇后之位已形同虚设,但先是闹出孟皇后被人诬陷,官家和高太后给坤宁宫送了许多赏赐,随后大公主又不知为何关心起城外的大妖,将柳树妖残害百姓的证据带回朝堂,矛头直指国师。刚从白玉京下山的容三郎君一力为大公主作证,甚至坦言自己被公主的侠义打动,对大公主一见钟情,非卿不娶。

这桩柳妖案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上到谏臣下到百姓,全都义愤填膺。官家自然下令严查,最后在容家的协助下,查到了国师。

国师畏罪潜逃,容家再一次稳坐玄都第一世家的交椅。经此一事,容冲这个名字在朝野大噪,白玉京容家的威望再一次提升,随之同样声名鹊起的,还有大公主赵沉茜。

如今汴梁有饮水处便有人传颂两人的爱情故事,容冲原本就在江湖上有侠名,他会降妖不足为奇,但令人意外的是大公主,身为养尊处优的皇室娇客,竟然有此等胆量,敢深入妖巢为民除害,这才是不愧于万民供养的帝国明珠。官家在民间声浪下,为大公主写了表彰诏书,加晋封地,另有金银赏赐无数。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大公主名声能传这么广,少不了容家推波助澜。两家婚事已经敲定,为大公主造势就是给容家造势,镇国将军府当然不遗余力。然而,这世上的阳谋高明就高明在,哪怕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也不得不按照对方安排的剧本走。

在这样一系列连招下,即便刘婕妤如愿生下官家唯一的皇子,也没有掀起丝毫水花。孟皇后依然不受宠,但再没人敢提废皇后的话了。

现在,大公主居然装起不认识容三郎。这又是唱哪一出,莫非她和容家闹掰了?

两个女子不知不觉紧绷起来,仔细观察赵沉茜的表情,生怕被当了枪使。可惜从赵沉茜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因为,她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她清晰记得面前这两个女子是谁,父兄是何官职,日后嫁了哪个夫家,却唯独记不清她们说得订婚细节。至于英雄救美,她倒有些印象。

狗东西真会给自己贴金,明明是她自己从地洞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成了英雄救美?而且,他们这么早就订婚了?

汴京贵女如此坦然提起容冲对她一见钟情,语气中隐约还有艳羡,也很奇怪。她明明记得,宫里明里暗里骂了她好一阵狐媚子。

她费尽心血去宫外查柳树枝,结果一无所获,她又急又气,故意告诉容冲一个假名字,让他找了许久。她没有想过会在宫廷精心准备的除夕宴上再见到他,也没有想过,他正是刘婉容为赵沉鱼相看好的如意郎君。

两人在宫宴上猝不及防重逢,容冲惊喜非常,一晚上都缠着她,对盛装打扮的赵沉鱼看都没看。回去后赵沉鱼就大哭一场,等赵沉茜回到景福宫,整座宫殿落针可闻,刘婉容坐在主殿,门窗大开,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和身边侍女指桑骂槐:“有些事真是天生的,生母用媚术争宠,生出来的女儿也天然懂得怎么勾引男人。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她偏偏要抢妹妹的。呵,她若是对容三公子有意,提前和我说,我又不会棒打鸳鸯,她倒好,开场前瞒得死死的,非要等宴会上给妹妹难堪。我还怕她衣服不够穿,特意为她置办了一身新衣裳,原来是我多事了,人家对除夕夜,早就另有安排呢。”

景福宫的宫女太监像木偶一样,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无一人发出声音。赵沉茜就在这阵再明确不过的骂声中,进去给刘婉容请安,然后回侧殿,洗漱,睡觉。

坤宁宫原本的宫人都被处罚了,伺候她的是景福宫的宫女,宫女全程冷着脸,侍奉她洗脸时动作冷硬,目光鄙夷,仿佛也在骂,你这个勾引妹婿的狐媚子。

“狐媚子”这三个字就成了赵沉茜的心病,后来她再见到容冲,本能对他冷若冰霜,拒之千里。落在外人眼里,容冲对她的好就带上了强迫意味,仿佛她讨厌容冲极了,碍于他们家的权势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甚至连容冲自己都这么认为。

其实,赵沉茜并不讨厌那个少年,她只是不知道如何接受一段亲密关系。如果当时她有母亲在身边,有女性长辈告诉她如何处理异性的追求,如果舆论对她和容冲所谓的“一见钟情”能友善一点……

想到这里赵沉茜忽然迷惑,不对啊,她告诉了容冲自己的名字,容冲早早就来宫里找她,根本没有赵沉鱼任何事情,如果刘婉容再想撮合,是赵沉鱼蓄意抢姐夫才对,赵沉茜为何要有负罪感?

不,现在没有刘婉容,只有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刘婕妤,母亲没有被废,她和容冲已经订婚,宫廷、朝堂、百姓都在祝福他们,她有什么可伤感的?

赵沉茜捂住额头,痛得像是有两股记忆在她脑海里冲撞。最终,“狐媚子”那一段飞快褪去,她只记得顺畅、荣光,美好得有如神助的现在。

是啊,这样多好,她为什么要为难自己,非要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容冲走在花团锦簇的园林,每走一步都觉得虚幻。真是久违的感觉。等等,他为什么觉得久违?明明年少的他一掷千金,见惯豪奢,这明明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不是吗?

为什么说年少,他不是一直都十六岁吗?

容冲走走停停,时不时敲脑袋,路过的贵族男郎自以为看出了他的心结,凑上来讨好:“容三郎君,你在找大公主吗?我亲眼见到,大殿下往这边去了。”

容冲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对方所指的方向走去。他心神不属,过月洞门时不慎和对面的人相撞。容冲还没来得及道歉,对面就已经说出“对不住”,容冲抬头,看到对方,两人都是一怔。

谢徽?

容冲意外于他怎么认识此人,但身体腾然升起的敌意却告诉他,他不会认错,就算化成灰他都不会忘了这张脸。

为何?他和此人有什么过节吗?脑海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重,众人见容冲冷着脸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忙说:“三郎,这是谢家的嫡长孙,谢徽。你可能不清楚谢家……”

“我知道。”容冲冷冷打断旁人,盯着谢徽,意味不明道,“谢大郎君,久仰。”

只是看他的表情,怎么都不像很乐意认识谢徽。谢徽怔忪过后,记忆回笼,想起来自己在某位长公主举办的春日宴,汴京数得上名号的闺秀、男郎都被邀请至别苑赏花,甚至公主也出宫了,其实这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宴。容冲一个已经定亲的人出现在此处,再结合近期汴京的传言,谢徽不难猜出容冲的来意。

多半是冲着大公主福庆殿下来的吧。

福庆,谢徽念到这个名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但他从小接受君子教育,习惯了克己复礼,本能忽视自己的想法,为他人圆场:“不敢当。容三郎君步履匆匆,莫非在找福庆公主吗?”

容冲听到赵沉茜,心底的不痛快立马化成急迫,问:“你见到她了?”

“刚才看到了。”谢徽指向月洞门里一条小径,说,“我从这条路走来,途中看到大公主在湖前赏花。只是……”

容冲眯眼,莫名觉得这个小子在耍花招:“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看起来情绪不高,似乎生气了。”

旁边一个和容家熟悉些的郎君听到,打趣道:“三郎,你又惹公主生气了?”

容冲眼神迷离,茫然道:“应该是吧。”

众郎君很好奇,凑过来问:“为什么?你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容冲是发自真心不知道,他似乎一直不擅长和她相处,总是惹她生气。茜茜聪慧理智,从不会无的放矢,如果她生气了,一定是他的错。这个想法就像钢印一样铸在他脑海里,他心里那些怀疑、怪异突然就消退了,满脑子只剩一件事——去找她,赶紧哄她回来。

容冲顾不上寒暄了,快步往花园跑去,说:“我得去找茜茜,你们自己走吧,代我向主人问好。”

男郎们看着容冲急不可耐的背影,又酸又妒,并不是嫉妒他娶到了公主,而是嫉妒他能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并且堂而皇之示爱,哪怕对方是个公主。一个男郎说道:“真是羡慕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其余男郎无声笑笑,脸上都是同样的神情。谁说不是呢,他们这些贵族男郎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他们这一生是为家族而活,从读什么书做什么官,到娶什么女人什么时候生孩子,都要听家族安排。唯有容冲不同,他生下来就在权势煊赫之家,父母恩爱,兄弟和睦,没有夺家产那些腌臜事,甚至连婚姻都能选自己喜欢的女子,在圆滑的世俗里,兀自做着最叛逆的风,最不服管教的火。

这个年纪的贵族男郎早就知事了,悄悄讨论着容冲和大公主的风流韵事。谢徽本该是最合群的人,但今日他一点都听不下去,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告诉他,去找她,不要因为男女大防处处避嫌,而要主动走到她身边,让她记住你。要不然,你会后悔终生。

这道声音离经叛道至极,绝不是众口交赞的谢大郎君该做的事,但谢徽今日突然按捺不住了,他做够了优秀端重的壳,甚至没有任性一次。如果这样活一辈子,该有多么遗憾。

谢徽忽然转身,说:“我有事先行一步,诗会我不去了。”

身后传来同伴惊讶的问声,然而他已听不到了,因为他快步沿着来路返回,渐渐跑了起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茜红襦裙,碧青色大袖衫,温柔又明艳,站在水边,像照亮了整个春天。其实他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了,花园里许多郎君都在看她,她却熟视无睹,一心只有容冲。

谢父去世,谢徽作为长孙,经常代表谢家出席宴会。他们在很多地方见过,如果她留意一些,他们的故事其实比容冲更早。

花园里的下人看到谢徽急匆匆跑回来,吓了一跳,忙问:“谢大郎君,您丢东西了吗?”

谢徽站在花树后,在奔跑中充血的眼睛定定看着前方,低声道:“是啊,来晚一步,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赵沉茜脑仁里钻痛,她捂着额头,忍不住轻轻敲打,突然她的手腕被人用力攥住。她诧异抬头,撞入一双明亮惊人的眼睛。

这是一张好看得盛气凌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悬,唇红齿白,颌骨分明,每一处线条都凌厉有力而不失流畅,赵沉茜骤然想起一个成语,招摇过市。

有些男子长相可以称美,而他,一定是帅。现在,那双黑而圆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简直恨不得凑到她脸上看:“你怎么了,头疼吗?”

赵沉茜飞快扫了眼周围,好些贵族小姐看似赏花,但余光都在往这里瞟。赵沉茜觉得丢人,轻轻甩开他的手:“没事。”

“没事怎么会捂着头呢?”容冲远远就看到她撑着头,看起来很不舒服,他认真道,“这花不赏也罢,要不我们走吧,我带你回将军府看郎中。”

大庭广众之下,他要不听听他在说什么?赵沉茜很无语,但她知道容冲并没有那种意思,他就是觉得赵沉茜不舒服,应该看郎中,而他们家有最好的郎中,仅此而已,脑子直的堪比钢筋。

容冲在山野间长大,生性自由散漫,还有一种我行我素的天真。他不在乎世俗眼光,赵沉茜却得顾全所有人的颜面。赵沉茜叹了口气,很熟练地敷衍道:“我真的没事,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就好了。”

“真的?”容冲将信将疑,他扫视一圈,找到一个最隐蔽的角落,说,“那里人少,我陪你去。”

他是一点没有避嫌的念头,最终赵沉茜拒绝了他,而是挑了一个建在主干道边,却被树荫遮蔽、看不真切的凉亭。容冲用法术将石凳擦了一遍,烘暖了才让赵沉茜坐下:“现在可以了。”

赵沉茜感受到下方暖意正好的石头,很是意外。他从哪里学来了这些手段?这样想着,赵沉茜便问:“你为什么要将石头烘暖?”

“我大哥教我的。”容冲很诚实地将兄弟私房话都抖露了出来,“他说这样对女子身体好。”

赵沉茜不知为何很关心容泽,问:“容指挥使近来如何?”

“我大哥很好,大嫂也很好。”容冲说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不经意道,“你怎么不问我?”

赵沉茜:“……”

他人都在这里了,有什么可问的?赵沉茜就当哄孩子,顺势问:“那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还行。”容冲自矜地点头,但看得出他背后的尾巴在疯狂摇摆。赵沉茜忍不住轻轻笑了声,容冲见她笑了,像受到鼓舞,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赵沉茜一愣,她生气了?她和他的争执琐碎又频繁,赵沉茜实在想不起来前因后果,便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容冲如实说,“上次你突然就冷了脸,转身回宫了。我大哥不让我进宫找你,嫂嫂也说我应该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去找你认错。可是我想了好久,连练剑都在想,依然没想明白哪里做错了。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吗?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我不想你和我待在一起时强颜欢笑,实际上一点都不高兴。”

赵沉茜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容冲是个愣头青,一根筋,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敏感的心思。赵沉茜心里有些酸酸的,问:“这些话,为什么你以前不和我说?”

“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吧。”容冲暗暗叹息,如果他能和茜茜好好沟通,其实很多误会都不会产生。她太敏感,而他又太莽撞,自顾自对她好,根本不问问她喜不喜欢。

比如当着全城的面放烟花,比如在除夕宴上厚此薄彼对她穷追不舍,这种蠢事。

容冲轻轻握住赵沉茜的手,问:“是因为宫里的事吗?”

赵沉茜有些伤感的眼神骤然变利,立即拍开容冲的手。容冲不躲,被打开后又凑上来,说道:“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我想让你活得轻松、快乐,我爹娘他们知道,也一定会支持我的。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赵沉茜还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看着,她别过眼睛,故意问:“如果我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你不会的。”容冲深深注视着她,说,“如果真有这一天,你一定是遇到了难处,不得不为之。我会尽我全力,救你回来。”

第85章 长命

绍圣十四年, 汴京的空气中都飘着香粉味,这两年喜事连连,先是添了皇子, 随后大公主和容家三郎订婚,龙颜大悦,故而端午宴也比往年隆重许多。

高太后身体不好, 今年一如既往不出面,让皇帝自行安排。往年招待命妇的差事一定会落在景福宫, 但今时不同往日,皇后生了一个好女儿,不日将和容家三郎成婚, 刘婕妤再越俎代庖就说不过去了。为此皇帝特意来了趟坤宁宫,发话让孟皇后主持端午宴, 刘婕妤从旁协助,孟皇后诚惶诚恐地应了。

孟皇后入宫十五载, 第一次承担皇后的职责, 或者叫权力, 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而皇帝也似乎忘了给孟皇后人手,孟皇后两眼一抹黑, 偏偏端午宴迫在眉睫,宫女太监不断跑来坤宁宫要东西, 孟皇后听得头晕脑胀,下意识想将这种能耐活交回景福宫。

赵沉茜拦住孟皇后,道:“母亲,你才是皇后,一国之母。哪家主母不管事,反倒要请一个妾拿主意?”

孟皇后老实说:“我见识短浅, 从没办过这么大的宴会,总不能让官家在文武百官面前丢脸。刘婕妤管惯了这揽子事,还是让她去操办吧。”

“区区一个宴会而已。”赵沉茜冷淡道,“你不比她少什么,有什么事是只有她能做,而你做不了的?刚才禀事的太监宫女呢,让他们过来,当着我的面禀报。”

有赵沉茜旁听,刚才孟皇后怎么都听不懂的宴会事宜,突然变得井井有条,通俗易懂。等人都走后,孟皇后悄悄嘀咕:“管理六宫好像也没那么难,反正处处都是规矩,依规矩办就是了。”

“是啊。”赵沉茜扶着孟皇后坐下,轻飘飘道,“刘婕妤也就仗着她入宫时间长,其实没什么管理能力,内务被她搞出许多亏空。母亲你既会省钱,又通民生,你来管,其实比她强多了。”

孟皇后不好意思地抿嘴,嗔道:“你净会哄我开心。”

赵沉茜轻笑:“我没有哄你。后期我管不过来,就是你在打理六宫。”

赵沉茜说完一怔,她管不过来什么?孟皇后并没有注意赵沉茜的停顿,她只当女儿故意宽慰她,说:“你有这心就够了,但刚才那些话,你可别拿到外面说。如今刘婕妤生下了皇子,官家对她越发看重,说不得她就是未来的太子生母。若你以后在容家受了委屈,还得靠太子替你撑腰呢。我让你编的长命缕编好了没有?给你父皇、皇弟都送去,哦对,还有容三郎的。他们三人,才是你这一生的靠山。”

赵沉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道:“我有手有脚,为何要靠他们?这三人一个猜忌自负,一个嗷嗷待哺,一个功高震主,与其指望他们,不如我自己自救,最后说不定是他们靠我。何况,你是天子亲政时迎娶的原配皇后,无论皇宫添多少孩子,都要称你为母。无论燕朝未来太子是谁,你都是他们唯一的母亲。”

孟皇后被赵沉茜惊世骇俗的话吓得心惊肉跳,听到最后一句,她都顾不得前面的逆言了,忙去捂赵沉茜的嘴:“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赵沉茜拨开孟皇后的手,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是乱说,这才是王法。高太后是皇帝生母吗?朱太妃敢在高太后面前耀武扬威吗?为何轮到我们,就要对景福宫退避三舍呢?”

孟皇后简直不敢想象,女儿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孟皇后不敢听了,转过身道:“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该去编长命缕了。只要心诚,可保佑佩戴者长命百岁,辟兵及鬼,不病瘟。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赵沉茜向来不耐烦刺绣、编绳这类事,为何男子被要求读书,轮到女人,就鼓励她们做女红呢?但心底一个莫名的声音告诫她,五月是个大日子,她不能错过。赵沉茜静了静,起身道:“好,母亲早点休息,女儿告退。”

长命百岁,辟兵及鬼,不病瘟。真是一个令人眼红的愿望,赵沉茜倒要看看,长命缕有没有这样的功效。

很快到了端午正日子,才巳时,就有外命妇陆陆续续进宫了。坤宁宫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刘婕妤本意想看孟氏出丑,没想到孟氏当真将宴会办下来了,刘婕妤之前安排好的那几个人或被调离或被赶走,没一个掀得起风浪。刘婕妤看着孟氏众星捧月的样子,气得咬牙,立马让宫女抱皇子来。

贱人,不就是女儿攀上了高枝,有什么好得意的?她生下了皇子,是皇室的大功臣,她才是未来的皇太后,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小皇子刘茂抱来后,众女眷的注意力果然纷纷转移。赵沉茜冷眼看着,见状上前,说:“婕妤,这是我亲手为皇弟编的长命缕,愿皇弟长命百岁,无忧无难。”

刘婕妤看到赵沉茜,如钉在眼,但容家的大少奶奶奚檀在场,刘婕妤只能笑着接过:“多谢大公主,公主有心了。”

刘婕妤说完,不在意地将长命缕递给大宫女:“郑女史,这是大公主的心意,为茂儿戴上。”

一个穿红衣紫裙的女子上前接过,轻手轻脚掀开小皇子的衣袖,将长命缕系在赵茂藕节一样的手臂上。赵茂手腕上已挂着好几条长命缕,显然不止赵沉茜一人所赠,韦太妃笑道:“小皇子真是好命,还在襁褓中便有三个姐姐为他编长命缕,以后有的享福了。”

刘婕妤面露骄傲,隐晦地朝孟皇后瞥去一眼,高扬着脖颈道:“是长辈太偏爱他。我说了好几次小孩子不必大肆操办,官家都说这是他唯一的儿子,用再好的东西也不为过。太妃更是宠他,为了照顾他,竟然将自己最得用的女史送过来了,实在让妾身诚惶诚恐。”

刘婕妤说着诚惶诚恐,但看她那得意的表情,恐怕并没有惶恐的意思。郑女史将赵茂的小衣服整理好,恭顺道:“太妃心疼孙儿,也心疼婕妤,这才派奴婢来为婕妤分忧。能伺候小皇子,是奴婢的福分。”

郑女史这番话说得许多人都脸上有光,刘婕妤顺势道:“多谢娘疼我。茂儿,还不快像祖母道谢。”

刘婕妤抱起赵茂,摆弄他的小手对着朱太妃作揖。胖手胖脚的小孩,却作出大人的举动,逗得满堂女眷齐齐欢笑。朱太妃看到孙儿,心都要化了,忙接过来:“我的心肝宝贝,和你父皇小时候长得真像。哎呦,这里怎么红了?”

朱太妃目光不善看向郑女史,刘婕妤有心讨好婆母,立刻说:“太妃不要怪女史,是我昨日抱他去福宁殿的时候,不慎被蚊虫叮了。”

原来是去见皇帝时被叮的,那就没事了。朱太妃抱着怀里的大胖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样的态度从未在三个公主身上出现过,而赵沉鱼、赵落雁两姐妹却不以为悲,反以为荣。

赵沉茜静静看着面前这场合家欢乐的闹剧,冷不丁道:“皇弟的祖母并未到场,婕妤说错了吧。”

欢声笑语的大殿骤然一静,朱太妃的表情显而易见变差了。她是皇帝生母,为先皇生了皇帝、宪王两个儿子,功劳不比高氏那个生不出孩子的恶妇大?只有先帝把高氏当宝,甚至不惜下遗旨让继任皇帝善待高氏,朱氏终身不得受封太后。

朱太妃简直要恨死高太后了,这些年皇帝登基年岁渐长,加上高太后身体不好,避居深宫,新入宫的宫女们不知前朝格局,都捧着朱太妃,尤其是刘婕妤,非常聪慧伶俐,擅察圣心,她带头奉承朱太妃,话里话外视朱太妃为真正的婆母,刚才甚至“不小心”说出祖母这个称呼。

耳边充斥着这样的声音,朱太妃渐渐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太后,但赵沉茜的话无异于迎头棒喝,叫她想起了自己身份。

——她只是先帝为了给心爱的女人养老,专门遴选出来的好生养的宫人,一个不上台面的妾,一个借腹生子的腹。另一个被选中的宫女是韦太妃,只不过韦氏没有朱氏运气好,晚一步生下儿子。

这些年朱太妃已很少想起当年的事了,没人敢提及她的出身,刘婕妤更是把她往天上捧。孟氏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妇人,赵沉茜一个不值钱的公主,怎么敢冒犯她!

朱太妃气得胸脯起伏,刘婕妤赶紧接过自己的宝贝儿子,生怕朱太妃失手给摔了。随后,她就装作皇子受惊,低头哄孩子,巴不得朱太妃和孟皇后闹起来。

奚檀见状不对,正要帮忙圆场,没想到赵沉茜又说话了。她的目标很明确,始终看着刘婕妤,语气不急不躁,就像是出于好心提醒对方:“婕妤,宫廷乃天下表率,嫡庶尊卑,不能逾越。你口无遮拦,若传出去,岂不叫臣民误会官家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奚檀险些笑出声来,知道自己多心了,这位三弟妹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她出头。这一圈下来她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偏偏你还不能生气,还得感谢她好心提醒。

刘婕妤僵硬着脸,不得不起身谢罪:“是妾思虑欠妥,有口无心。大公主提醒得是。”

赵沉茜提醒的是刘婕妤,朱太妃不能出面教训赵沉茜,一股气无处发,气得脸皮子乱颤。另一旁同样被借腹生子的韦太妃看着倒很平和,朱太妃瞥见韦氏没脾气的样子,嗤道:“韦氏,你倒是好气性,怎么样都不恼。”

韦太妃笑笑,说:“妾身原本是最低等的宫娥,如今位至太妃,日子清闲,端王也早已娶妻生子,妾身心满意足,有什么可恼的?”

朱太妃见韦氏不为所动,很看不起这样揉扁搓圆的包子性格,转过头,不屑于和韦氏说话了。韦氏乐得无人搭理,笑着看郑女史哄小皇子。

有这段插曲,坤宁宫再不复先前的轻松,幸好正宴马上就开了,众人移步福宁宫。孟皇后找到机会,对赵沉茜说:“你在做什么,怎么能对朱太妃不敬!她可是你的亲祖母。”

“母亲慎言。 ”赵沉茜不为所动,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我的祖父宪文帝只娶了一位皇后,姓高,临朝听政,治世元佑。朱氏算我哪门子祖母?”

孟皇后看着赵沉茜,哑然:“你并不常去庆寿宫,今儿怎么向着她说起话来?我不管你有什么歪理,今日是端午节,许多外臣都在,别惹官家生气。”

赵沉茜也是一怔,她为什么听到刘婕妤光明正大尊朱太妃为太后,会那样义愤填膺呢?她和高太后明明素无交情,孟皇后是高太后选进宫的,而当政的却是皇帝,坤宁宫为了避嫌,这些年一直在刻意和庆寿宫保持距离。

她这是怎么了?

赵沉茜在恍惚中入席,看着面前的轻歌曼舞,总觉得她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赵沉茜毫无胃口,见无人注意她,便悄悄离席。

赵沉茜在凉亭中静心,忽然右肩被拍了一下,赵沉茜下意识回头,却看到右边空无一物,她了然又无奈地看向左边:“你无聊不无聊。”

会乐此不疲玩这种幼稚桥段的,果然是容冲。他得意一笑,跨坐在栏杆上,凑过来看赵沉茜:“你都没吃几口,怎么就出来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赵沉茜心里想着事,换了个角度坐,懒得理他。容冲乐颠颠地跟过去,在她身旁左看右看,赵沉茜忍无可忍,问:“你在找什么?”

“长命缕啊。”容冲期待道,“你专门写信问我怎么在五色绳里编阵法,我的呢?”

赵沉茜扫了眼他手上的五色丝线:“你不是有吗?”

容冲得知自己真的没有,十分委屈,但很快就完成了自我开解。她没送他,但也没送其他男人——小皇子在他看来还不算男人。山不见我,我自见山,容冲解下自己手上的长命缕,往她手腕上戴:“这段时间你都不出宫,每次问你你都说忙。你在忙什么?”

赵沉茜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问:“你自己用过的长命缕,给我戴?”

容冲动作一下子顿住了,眼睛瞪大,茫然又无辜地看着赵沉茜:“不可以吗?”

赵沉茜无语,她倒不是嫌弃容冲用过的东西,而是容冲今日戴了一路,在这么多人面前过了明路,再戴她手上,岂不是私相授受?这时凉亭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雅的少年声音响起:“福庆殿下。”

赵沉茜听到这个声音,本能推开容冲,坐正了回头看去。她看到亭外的人,脱口而出:“谢徽?”

谢徽见她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笑容终于真切起来:“臣见过公主。殿下,多谢上次您指路,这是长辈命我准备的谢礼,谢家祖传的五色糕,由菖蒲、雄黄、玫瑰、藤萝、艾草制成,食之可健身健体,除百病。另有一条臣亲手编织的辟兵绍,小小心意,望殿下笑纳。 ”

谢家的五色糕在汴京颇有名气,只不过谢家低调,很少外传。容冲刚刚才被赵沉茜嫌弃,紧接着就有人来示范如何给女子送礼。容冲脸色冷下来,像宣誓领地一样握住赵沉茜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扯回自己身上:“她吃饱了,不需要。”

说完,容冲还回头,用生怕谢徽听不到的声音,对赵沉茜说:“陌生人送的糕点不要碰,谁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谢徽淡淡扫了眼容冲,目光依然注视着后面的赵沉茜,说:“殿下,前几日官家派人来,有意请祖父做太傅,为皇子开蒙。祖父致仕已久,早就生疏了宫中规矩,拿不准要不要接受。不知,殿下可有高见?”

容冲的脸色已彻底冷下来,他盯着花丛中那个青衣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脑中的声音不断提醒他,不要让她和这个男人接触,容冲便顺从内心,飞扬跋扈地拉着她往外走:“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麻烦别人做什么?我要送她回坤宁宫了,先走一步。”

谢徽眯眼:“容三郎,你是外男,在后宫里乱走不妥吧。”

容冲气得不轻:“你管得倒多,我们是夫妻,我陪未婚妻去后宫拜会皇后、太后,有何不妥?”

赵沉茜默默看着这两人斗嘴,这两个男人怎么回事,像被对方抢了老婆一样,戾气大得吓人。尤其是容冲,一点就炸。

赵沉茜给容冲面子,没有在谢徽面前拒绝他,任由容冲拉着自己离开。没想到这厮得寸进尺,手越拉越紧,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赵沉茜忍无可忍道:“这也不是回坤宁宫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面对她,容冲刚刚盛气凌人的气势一下子就散了,委委屈屈说:“过了端午,我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我们在花园里多待一会,行吗?”

赵沉茜发现容冲的说话风格好像不一样了,以前他又犟又轴,时常气得她想打爆他的狗头,现在他说话依然直来直往,但主次分明,真诚坦荡,直截了当表明自己的需求,就算看出来他在耍小心思,又怎么忍心拒绝他呢?

赵沉茜努力绷着脸,正要质问他从哪学得这些撒娇手段,突然她余光一凝,看到花丛后走过一袭红紫色裙摆。

郑女史?她不照料刘茂,来御花园做什么?

容冲察觉到赵沉茜的目光,非常熟练地拉着她蹲下,给两人施了一个匿形咒,问:“你认得她?不放心的话,跟上去看看?”

赵沉茜看向容冲,他的眼眸沉稳坚定,有着超乎年龄的可靠。赵沉茜莫名觉得他可以信赖,说:“小心些,别被她发现有人跟踪。”

“小事一桩。”容冲揽着她的腰,轻而易举隐没在御花园中,“我小时候为了下山玩,天天和爹娘斗智斗勇,最擅长隐藏踪迹了。下次你想监听谁,根本不需要在手链中编传音阵法,叫我来就好。”

赵沉茜在容冲的帮助下,不远不近跟着郑女史,看着她七拐八绕,避人耳目,悄悄进了一间侧殿。不需赵沉茜说,容冲已带着她跃上屋檐,无声揭开一片瓦,刚好能看清屋里全貌,里面人却注意不到他们。

赵沉茜:“……”

他看起来真的很熟练。他到底翻过多少人的屋顶?

赵沉茜收敛杂思,凝神往下看去。她想过郑女史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但没想到,郑女史私会的竟然是三皇叔,宪王赵仪。

宪王就是朱太妃另一个儿子,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宪王看起来和后妃身边的女史非常熟悉,一见面就搂住郑女史的腰,手在她身上放肆揉捏:“阿音,你让我想得好苦。自从小皇子出生之后,母妃一心扑在那小子身上,连你也去照顾他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忘了我?”

郑女史迎合着宪王的手,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奴婢怎么会忘了您。只是职责所在,奴婢脱不开身,这不,今日一得到空,奴就来见王爷了。”

宪王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婴儿,能不能长到大都不好说呢,竟也值得你们像个宝一样捧着?”

“王爷。”郑女史嗔怪,“那是皇子,看官家的意思,迟早要封太子。不可对未来的太子不敬。”

宪王听到皇兄要封那个奶娃娃做太子,大倒胃口,一把推开郑女史,再没有偷香窃玉的兴致了:“可恶,之前母妃明明答应我了,说皇兄多年没有皇子,要说服他立我为太子。为何才几个月,母妃就变卦了?”

赵沉茜在房顶上听到,不由挑眉。原来早在这时候,宪王就做起当太子的梦了?

不过也不奇怪,皇帝接连生下三个女儿,之后十余年,后宫妃嫔皆无所出。赵家的男人体弱多病,前几代皇帝死得都早,不免有人觉得皇帝生不出儿子,要另作打算。

这个可能,恐怕皇帝自己也想过,若无皇嗣,兄终弟及也是一条出路,宪王做为皇帝的同胞弟弟,自然是最可能的传位人选。宪王一直将自己视为预备储君,突然得知皇帝有皇子了,要封一个奶娃娃做太子,当然接受不了。

郑女史靠上来,柔若无骨的手轻抚摸宪王的胸膛,嗔道:“王爷,您怎么能这样说太妃!官家和您之间,太妃更疼谁,王爷您还不知道吗?太妃肯定想将皇位传给您,但是,父死子继,无子才能兄终弟及,这是礼法,太妃也无可奈何。”

皇帝和宪王都是朱太妃所生,但长子阴沉沉的,加上很小就被送到高太后宫里,和朱太妃并不亲厚,朱太妃更爱养在身边、活泼伶俐的小儿子。

女人的温声软语在兴致好时是解语花,心情不好时,就是火上浇油。宪王越听越火大,攥紧郑女史的手,一把将她拽至身前,捏着她的脖子道:“你现在被调去伺候皇子,以后就是太子的教养女官。你攀上了新高枝,就不跟本王了,是吗?”

郑女史弱弱地伏在宪王身下,说:“奴婢哪敢。只要能为王爷分忧,奴婢愿意付出一切。”

宪王阴鸷地盯着她:“付出一切?包括为本王夺皇位吗?”

“当然。”郑女史娇媚一笑,主动宽衣解带,微扬脖颈,将命门往宪王手里送了送,“奴婢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赵沉茜趴在房顶上,还等着他们细说夺皇位的细节呢,谁想到下面突然就换了内容。赵沉茜尴尬地僵住,容冲轻咳一声,撇过眼睛,问:“还听吗?”

他一副见多识广、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仔细看,他耳朵尖都红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赵沉茜就继续听了,毕竟男人在这种时候最无脑,说不定会透露更多谋逆细节,但有容冲在,赵沉茜还怎么听,只能无奈道:“看起来没什么要紧事了,走吧。”

容冲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忙不迭带着她跳下房顶。今天的风似乎格外热,容冲揽着赵沉茜的腰落在地面,指尖像着火了一样,烧得他血液滚烫,骨缝发酥。容冲心里扭捏,想放手又不舍得,不放手似乎很失礼,在他纠结不已时,不经意瞥了眼赵沉茜,却发现她冷静至极,仿佛一点都没被刚才的事情影响。

赵沉茜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听到的秘密,照顾小皇子的郑女史是朱太妃的亲信,而郑女史又和三皇叔宪王有私情。如果小皇子死了,无疑宪王收益最大。

赵沉茜思及此,回头问容冲:“你的阵法,确定没问题吧?”

“没问题。”容冲抿着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赵沉茜莫名知道他生气了。赵沉茜不理解他又发什么疯,但至少知道怎么哄小狗开心。她取出荷包,将一条长命缕递给他,漫不经心道:“我母亲让我编的。”

容冲眨眨眼,受宠若惊接过:“给我的?”

赵沉茜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认真对他道:“作为交换,以后你得对我言听计从,随叫随到。”

容冲珍而重之将长命缕系在手腕上,毫不犹豫道:“好。”

赵沉茜看着容冲稀罕的劲,觉得很难为情。不就是一条五色绳,戴一天就要扔掉,难道比他见过的那些天材地宝、功法神兵还珍贵吗?但在容冲眼里,那却仿佛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赵沉茜不期然想起母亲的话。只要心诚,女子亲手编织的长命缕可保佑佩戴者长命百岁,辟兵及鬼。她所求不多,只求一人长命百岁,辟兵及鬼。

第86章 毒蜂

午后, 虫鸣阵阵,一丝风也没有,皇宫仿佛陷入停滞。主子们歇息了, 宫人终于能偷得片刻清闲,都三三两两避暑去了。小宫娥守在木床前,头一点一点的, 郑女史进门,无声无息走向小皇子, 猛地抽出宫娥手中的蒲扇。

宫娥下坠,陡然惊醒,抬头看到郑女史, 连忙跪在地上:“女史恕罪,奴婢一直给皇子打扇呢, 不知道怎么就闭上眼了……”

郑女史冷着脸,道:“你就是这样照顾皇子的?上次皇子被不知什么虫子咬红了一片, 太妃已经很不高兴了, 多亏婕妤心善, 才替你们遮掩过去。如果皇子再被什么蚊虫叮咬了,谁担当得起?”

小宫娥吓得脸都白了, 口中语不成言:“奴婢该死,奴婢……”

郑女史将蒲扇塞回她手里, 缓和了神色,语重心长道:“幸亏今日是我看见了,如果让婕妤甚至太妃看到,你该当何罪?屋里太闷了,皇子睡不安稳,你去前面支一盆冰过来, 给小殿下散散热。”

小宫娥忙给郑女史磕头,感恩戴德地走了。屋里只剩郑女史,她抱起皇子,熟练地给皇子换被褥、衣服,只留着手腕上的长命缕。

长命缕是端午特供,大人们戴一天就不耐烦了,但对于小孩子,谁也不嫌长命缕多,所以只要有人送,父母都会系在小孩手臂或颈项上,一直戴至七夕七娘妈生日,才会解下来连同金楮焚烧。

郑女史常做这些事,整套衣服换完,连长命缕的位置都没有乱。小宫娥抱着一盆冰跑回来了,皇子眉头皱起,郑女史忙回头:“嘘,小声点,别把殿下吵醒了。”

宫娥赶紧停下,轻手轻脚将冰放下,郑女史拿起床边的蒲扇,给宫娥展示道:“要这样扇风,殿下才觉得舒服。”

小皇子躺入干燥柔软的锦缎中,蹬了蹬腿,口中噗噗吐泡。小宫娥看着皇子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笑道:“换了干衣服后,殿下果然舒服多了。还是郑女史你有办法。”

郑女史神情微顿,面上依然温柔大方地笑着,再次去摆弄皇子的衣服。她刚碰到小皇子手臂,猛地被电打了一下,郑女史下意识弹开,手里的东西没捏住,掉落在外。

小宫娥亲眼看到从郑女史衣袖里掉出来一只蜜蜂,那蜂又大又壮,尾巴是黑红的,看着就不好惹。小宫娥愣住了:“女史,你身上怎么会有蜜蜂?”

郑女史定了定神,从容地将蜜蜂捏起:“没什么,一只野蜂罢了。”

她刚要收起蜜蜂,一道电光闪过,像一条灵活的长鞭将蜜蜂卷走。郑女史指尖重重一颤,勉强维持着镇定回头看去,发现大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蜜蜂正被她身边的容三郎拿在手里把玩。

容冲捏着蜜蜂的翅膀,神情漫不经心,既有少年的英气,又有孩童的天真:“哪来的野蜂,尾针带着这么强的毒?”

郑女史心彻底凉了,大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赵沉茜扫过已经傻掉的小宫娥,冷冷看向郑女史:“郑女史,婕妤对你不薄,你为何要毒杀小皇子?”

郑女史不肯承认,试图装傻充愣:“奴婢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只是在给皇子更衣,突然飞进来一只蜜蜂罢了。”

说着,郑女史突然向小宫娥劈去,正在玩蜜蜂的容冲眨眼闪到面前,抓住郑女史的手。他神情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手指轻轻一拧,郑女史就发出痛苦的叫声,叮当一声轻响,地上落下一根细长的银针。

容冲剑眉飞扬,星眸睥睨,冷嗤道:“敢在我面前偷袭,你倒是很自信。”

他话语狂妄,偏偏语气平静冷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傲得不可一世。但转眼,他余光扫到赵沉茜捡地上的毒针,立马一改轻狂,急道:“茜茜不要碰!上面有毒!”

赵沉茜当然知道,没见她拿了手帕吗?赵沉茜正要碰到银针,针却被一股金光托了起来,远远绕开她,掉在托盘里。赵沉茜顺势擦了擦手,随意扔掉帕子,对还在愣神的小宫娥说:“还没反应过来吗,她在利用你做证人,现在发觉事迹暴露,要杀你灭口。”

小宫娥终于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卷入了大事,都快吓哭了。赵沉茜语气平和,像一股清泉,充满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不要怕,我和容三郎在这里,不会叫歹人胡作非为的。一会见了官家和皇后,你实话实说就是。”

赵沉茜为了能监听赵茂这边的动静,特意去学了编五色绳,她今日从阵法中听到郑女史进来的时候,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立刻发传讯符叫容冲来。她都没走到景福宫,容冲就到了,算算时间,他在收到她传讯符的那一瞬间就动身了。

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言听计从,随叫随到,她的事在他这里永远最重要。赵沉茜放心的同时,不知为何觉得伤感。

仿佛,曾经她的传讯符被搁置过很多次。

赵沉茜让容冲卸了郑女史的下巴,以防她咬舌自尽。同时叫宫人去请孟皇后、皇帝过来,就说有人意图毒害小皇子。赵沉茜为了避嫌,全程远离木床,始终保持有宫人在殿里,免得被人反咬她和容冲对赵茂动手脚。

朱太妃的宫女欲对小皇子不利,这个消息像滴水落进了油锅,霎间惊动了整个宫廷。没一会,景福宫就热闹起来。

皇帝气冲冲走过来,景福宫里已站满了人。刘婕妤抱着赵茂,魔怔了一样反复检查他身体,朱太妃在殿里破口大骂,孟皇后及众嫔妃站在一侧,不明所以,但又好整以暇。

太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喊了句“官家到”,殿里这才安静下来,齐齐像皇帝行礼。皇帝进殿,先去看赵茂,确定皇子无恙,这才忍着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众后妃齐齐看向赵沉茜,赵沉茜却扫了眼外面的太阳,说:“再等等,我派人去请了太后,等太后来了,再审问不迟。”

皇帝听到请了高太后,眉头微不可见皱了皱,说道:“太后身体不好,不必拿后宫之事麻烦她了。”

赵沉茜不咸不淡顶了回去:“此事涉及大燕唯一的皇子,可不只是后宫的事。请太后来旁听,才能令天下臣民心服。”

皇帝眯眼看向赵沉茜,赵沉茜垂头,但脊背挺得笔直,明显并不害怕皇帝。皇帝不知她的底气来自哪里,莫非觉得自己嫁了容家,就能和他叫板了?

皇帝忍住心里的暴虐,看向容冲,问:“容三郎,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容冲早就知道逃不了这一关,正要开口承认,赵沉茜抢在他前面说:“并非他私闯禁宫,是我想学剑法,偷偷叫他进宫的,官家要罚就罚我吧。”

“不是。”容冲想不到赵沉茜的嘴这么快,忙道,“和公主无关,是我想见她,偷偷翻墙进来。臣明知故犯,擅闯宫禁,甘愿领罚。”

“如果不是我提前支开禁卫军,你怎么能绕开容指挥使的布防,无声无息进来?”赵沉茜声音平静坚定,说,“这都是我的主意,他不敢惹我生气,才会明知故犯。”

负责宫禁的殿前司指挥使是容冲大哥,如果容冲偷闯禁宫的罪名落实,对容家非常不利,他也免不了吃苦头。赵沉茜记得上一次她发脾气,容冲夜闯宫禁,只为了送风铃哄她开心,结果惊动了宫人。容泽为了服众,当着宫使的面狠狠打了他一顿,那一顿连容冲这么好的身体都半个月才下床。

事后赵沉茜内疚了很久,为了一个风铃挨一顿打,何必呢?如果她每次不高兴都和他说明白,如果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赵沉茜忽然脑仁锥痛,哪里来的风铃?她为什么下意识想起容冲为她挨过打,她和容冲相识不过半年,他何曾被责罚过?

容冲还要争辩,忽然见赵沉茜痛苦地捂住头,他吓了一跳,忙扶住她:“茜茜,你怎么了?”

宫妃们被迫看了一场戏,好笑的同时,也觉得落寞。瞎子都能猜出来是这对少年少女趁中午人少,偷偷在花园里约会,难得的是被发现后,谁都没有推卸责任,一心想保护对方。她们自然不会做这样出格的事,但似乎,她们也从来没有被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甚至在皇帝和众妃嫔面前,容冲就毫不避讳地上手,直呼大公主的闺名。茜茜,多么亲昵的称谓,恐怕孟皇后都没这样叫过大公主吧。

皇帝抿着唇,脸色说不出得难看,他正要发作,忽然门外传来笃笃的拐杖声:“容三郎擅闯后宫是不对,但念在他对福庆一片真心,又阴差阳错阻止了奸人残害皇子,就功过相抵,让他小惩大诫吧。”

殿里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起身行礼,连皇帝都不得不站起来,低头道:“太后。”

高太后在女官的扶持下,缓慢走入景福宫。赵沉茜原本头痛欲裂,但她听到高太后的声音,无端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迫她抬头,好好看看高太后。

这位太后体弱多病,深居浅出,很少参加宫廷宴会,哪怕除夕、元日等重大节庆,她也只是露一面就走了。要不是实录记载,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羸弱的老妇人,曾经以铁腕垂帘听政了十年。

但只要看到她不怒自威的眼睛,哪怕她都没有旁边的女官高,也没人敢质疑她的话。皇帝脸上很不乐意,但还是放软了语气,说道:“太后说得是。容三郎,福庆,还不上前谢恩。”

容冲还想扶着赵沉茜,赵沉茜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强忍着头痛上前,端端正正对高太后叩拜:“晚辈谢过太后。”

容冲不明白赵沉茜为什么行这样大的礼,但茜茜肯定有她的道理,容冲也跟着跪拜:“臣谢太后。”

高太后扫过面前这对年轻人,不露声色,道:“起来吧。你们两人毕竟是未婚夫妻,婚前见面不好,以后不许再犯。”

容冲不用受罚,赵沉茜已喜出望外,怎么还敢再犯,当即恭恭敬敬叩首:“是。”

等容冲和赵沉茜站好后,高太后才慢慢道:“说吧,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欲加害皇子的。”

赵沉茜早有准备,有条不紊说:“午时我们正在花园练剑,三郎突然感觉到宫里多了一股陌生气息。我们以为进了刺客,立刻追来查看,却碰到了郑女史。我看到郑女史进入侧殿,将打扇宫女支去取冰,她借着给皇弟换衣服的动作,将一只蜜蜂藏在袖口,等宫女回来,她故意让宫女看到皇弟还活着,然后就想用蜜蜂扎皇弟手臂。那里本来就有蚊虫叮咬,蜜蜂扎一下很难发现。儿臣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即让容三郎出手,夺走蜜蜂。他已用灵气检查过,此蜂尾上针有毒。郑女史察觉阴谋败露,甚至打算对宫女动手,想杀了唯一的目击者,栽赃给我们,端盘里这根银针就是证据。儿臣一心为了大燕,句句属实,请太后、官家、皇后明鉴。”

在场众人都知道,今日这出刺杀怎么定论只看高太后和皇帝,孟皇后做不了一点主,但赵沉茜依然带着孟皇后,处处将孟氏与太后、皇帝相提并论。孟皇后没注意这些细节,但高太后和皇帝注意到了。高太后握着拐杖,意味深长地瞥了赵沉茜一眼。

赵沉茜的发言滴水不漏,将她和容三郎摘得明明白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像上次的媚术案一样,委实没什么需要断的地方了。高太后看向郑女史,沉沉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加害官家唯一的皇子?”

刘婕妤抱着赵茂,呜呜直哭。朱太妃坐不住了,争辩道:“郑女史是我送去景福宫的,她是我身边的老人,绝无可能加害我的亲孙儿啊!”

高太后不动声色,道:“宪文帝唯有哀家一个皇后,哀家膝下有皇帝一子,养育至成年。这些年皇帝妃嫔虽多,但只生了三女一子。宫里还有其他小孩子不成,怎么会有朱氏的亲孙儿?”

朱太妃骤然失语,别看她背着高太后骂得凶,对上本尊,大气都不敢出。皇帝也面色不虞地站起来,行礼道:“太后养育之恩,儿臣没齿难忘。朱太妃过于激动,失语失仪,望太后海涵。”

高太后淡淡扫了朱氏一眼,实在懒得和这种人计较,说道:“是啊,赵茂是后宫唯一的皇子,说是我大燕国本也不为过。郑氏区区一个女官,为何敢残害皇子?她背后,究竟是谁指使。”

朱太妃后背发凉,觉得高太后这话肯定在暗示她。这个毒妇,定是嫉妒她生了两个儿子,故意害她!朱太妃忙道:“我再失心疯,也不可能毒害官家的亲儿子!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当时只有这两个小辈,说不定他们两人忙着卿卿我我,看岔了也是有的。”

孟皇后听着这话简直想往朱太妃脸上啐一口,什么歹毒的居心,居然造谣赵沉茜和男子卿卿我我?哪怕容三郎是她的未婚夫婿,也终究未婚,哪能这样玷污女子的名节!赵茂是朱太妃的亲孙子,赵沉茜就不是她的孙女了吗?

赵沉茜一点都不见恼,冷静接话:“宫里好不容易有了皇储,大燕的江山社稷还要赵茂来继承呢,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何况在场足有三个目击证人,若太妃觉得容三郎是我的未婚夫,立场有失偏颇,大可以询问伺候赵茂午睡的宫女。她是婕妤安排的人,与坤宁宫素无往来,她的话,总不可能有错吧?”

说完,赵沉茜状似无意说:“朱太妃和刘婕妤无冤无仇,为何要将自己的得力宫女送到皇子身边。莫非小皇子死了,对朱太妃有什么好处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帝心里一惊,想到了往日生母常在他耳边念叨的话。

“官家没有皇子,不如早日立宪王为太子,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免高氏再插手社稷。”

可是,现在他有皇子了。

同胞弟弟再亲密,又怎么比得过儿子?有赵茂在,怎么轮得到宪王做太子。

莫非,朱太妃是为了宪王,才对他的儿子下手?皇帝气得手都哆嗦起来,恶狠狠看向跪在正中的郑女史:“说,是谁指使你对茂儿动手!”

郑女史双手反绑,下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狼狈地趴在地上,哪里说得出话来。容冲正要提醒皇帝郑女史的下巴脱臼了,没想到皇帝根本没打算等郑女史说,直接示意身侧的段公公,对郑女史搜魂。

搜魂是一种不需要经过本人同意,直接查看对方记忆的法术,非常阴损,被施加了搜魂术的人往往会变成痴呆。这种惨无人道的法术自然受到了一致抵制,按江湖公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对人施展此术。

然而道义对九五至尊没有任何约束力,容冲看着段公公走向郑女史,哪怕看不惯也无能为力。他撇过头不想再看,然而郑女史忽然起身撞向高太后,众人以为她要行刺,纷纷护驾,没想到她却趁机挣松了绳索,身体抽搐了一下,倒地不动了。

赵沉茜挡在高太后面前,而容冲又护着她,直击郑女史的死状。容冲试了试郑女史鼻息,不出所料,已气绝身亡。

容冲很冷静地翻找凶器,很快从郑女史衣袖中捡起一只死掉的蜜蜂,他翻过来,尾针已不见了。

原来她共藏了两只毒蜂,一只用来杀皇子,一只用来自我了断。这蜂好烈的毒,触之即死,连他站在面前都来不及阻拦。

容冲叹气,起身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皇帝,说:“她不愿被搜魂,已自尽了。”

他掌心中,除了一只黑白相间、长相吓人的蜜蜂,还有一枚纸钱。

赵沉茜看到纸钱,瞳孔猛缩。孟皇后不解问:“她为自己藏一份毒不难理解,但这枚纸钱是做什么的?”

众人议论纷纷,没人说得出来,赵沉茜却冷不丁道:“用来陷害容家。”

第87章 婚礼

陷害容家?

景福宫中的娘娘们彼此看看, 无法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皇帝面无表情盯着赵沉茜,问:“你此话何意?”

赵沉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因为她的直觉吗?还是说她梦到再过两年, 会有人从容沐的书信里找到另一枚铜钱?

皇帝大概会觉得她得了失心疯。

尴尬中,容冲突然开口,说:“臣有些猜测, 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扫过他,沉声道:“但说无妨。”

“谢陛下。”容冲微微拱手, 拿出那只活的蜜蜂,说,“最开始我还没想起来, 但刚才看到毒发这么快,让我想起一种奇虫, 花尾蜂。这个名字听着好听,其实是一种能杀人于无形的毒物, 普通人被蛰一下就会瞬间毒发, 药石罔效, 哪怕是修行之人,最多也只能抵住三下。花尾蜂非常罕见, 只分布在木叶山一带,而且攻击性极强, 只食鲜血,主人需要长年累月用自己的鲜血喂养,才能驯服此蜂。郑女史能带着两只花尾蜂来刺杀皇子,可见对方下了血本,对这次行动势在必得。”

赵沉茜听着一怔:“木叶山不是……”

“没错。”容冲点头,黑眸沉沉, 道,“木叶山是北梁圣山,上建契丹始祖庙,只有大祭司和皇族可以入内。”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哪怕孟皇后不懂政治,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花尾蜂只分布在北梁圣山,现在却出现在汴京宫城,被郑女史拿来行刺燕朝唯一的皇子。这背后的意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郑女史背后,有北梁皇族?

容冲见他们想明白了要害,便继续道:“而这只蜜蜂比普通花尾蜂毒性更强,因为它是用修道之人的血喂大的。修士的血带有自己的灵气,往往独一无二,巧了,这股灵气我非常熟悉,正和前段时间神秘失踪的国师——元宓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皇帝脸色铁青,景福宫里静得压抑,后妃们各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凝滞中,还是高太后最先打破沉默,问:“容三郎,你的意思是,前国师元宓,乃是北梁派来的卧底?”

“不止。”容冲说,“灵气不会骗人,要是我猜得没错,他就是北梁皇族之一。颠覆燕朝江山这么大的事,上京不可能交给一个外人。”

朱太妃在一半的时候就听不懂了,国师是奸细,郑女史受北梁人指使?不可能啊,郑女史一直待在她身边伺候,怎么会和北梁人有瓜葛?

朱太妃急得汗都下来了,忙不迭道:“这不可能,郑女史一介宫女,这么多年连后宫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和北梁人有关?这些年她在我宫里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清清楚楚,她要是北梁细作,莫非我也是吗?”

看朱氏气急的样子,确实不像害赵茂的主使,但出入宝慈宫的,可不止有朱太妃啊。皇帝脸已经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冷声道:“去搜宝慈宫。罪人元宓和一个宫女如何来往,中间肯定有人为他们牵线搭桥。”

朱太妃听到皇帝竟然让人搜她的宫殿,简直不可置信,但皇帝脸色阴鸷,完全不给生母留情面。段公公亲自领人去了,搜查需要时间,皇帝和高太后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宫妃侍从们也像被缝了嘴一样,垂头肃立,朱太妃坐在鸦雀无声中,简直如坐针毡。

朱太妃愣了许久,才从周围人的表情中意识到,皇帝在怀疑宪王。朱太妃知道长子心思重,猜忌强,往日他只对外人心狠手辣,朱太妃觉得无所谓,但今日,他竟然怀疑到自己的亲弟弟头上?

这怎么可能!

可惜事与愿违,段公公回来,带来了朱太妃最不愿意相信的证据:“官家,奴婢在宝慈宫后配殿郑女史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些。”

宫人接过,分别递给皇帝和高太后。赵沉茜站在高太后身旁,顺势瞟到了一部分。

这是一沓郑女史和宪王的书信,里面的内容肉麻又露骨,更别说旁边还有一块宪王的玉佩。

这两人有私情,毋庸置疑。

郑女史一个深宫女子,接触不到外界,但若有宪王从中牵线,可就未必了。

郑女史宁死都不愿意暴露情郎,用情可真深。皇帝拿着这些污言秽语,才看到一半就气得无法聚焦,用力将东西摔在地上:“大逆不道!宪王呢,将他押进来!”

玉佩坠地,霎间砸成碎片,溅了一地。朱太妃仿佛被玉碎声吓了一跳,浑身失去力气,软绵绵滑在地上:“不可能……官家,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么对他!”

大殿里只能听到朱太妃的哭闹声,她越哭皇帝脸色就越难看,太监们不敢耽搁,赶紧去宪王府捉人。

但等大内太监回来,却带来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宪王今日原本在城外打猎,听到郑女史刺杀皇子事发,吓得丢下侍从跑了。等太监找到他,发现他失足落下山崖,人马俱亡。

朱太妃听到这个消息,哀嚎一声,当场晕倒。景福宫一阵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将朱太妃安顿好,搜查宪王府的人也回来了,说道:“宪王妃和郡王们说他们不知宪王外面的事,也不知宪王和郑女史有首尾。奴婢去搜了宪王的书房,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段公公呈上去,皇帝接过,一目十行扫完,气得胸脯起伏。他重重将信拍在桌上,怒道:“将宪王府所有男丁关入大牢,褫夺封号,择日处斩!”

朱太妃刚醒来就听到皇帝的话,呼天抢地道:“皇帝,你还有没有人性,他是你的亲弟弟!他年纪轻轻,死得不明不白,你竟然还要对他的子嗣赶尽杀绝?赵修啊,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你就是这么报答亲娘的?”

今天一连发生这么多事,皇帝早已不堪承受,朱太妃竟还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揭他的短!皇帝气急,拿起桌上皱巴巴的信件,用力摔在地上:“你除了生下朕,还做过什么?你处处偏心赵仪,这些年给他要了多少好处,朕都忍了,现在他勾结北梁人,元宓说可助他当太子,他竟鬼迷心窍,要害死朕的皇子。这个蠢货,他看不出他被北梁人利用了吗?他连元宓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通敌叛国,当凌迟处死,朕还给他留一具全尸,已经是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对他额外开恩了。”

朱太妃哭倒在门槛上,道:“书信不过一封死物,怎么就能证明他通敌叛国?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他或许有些小贪心,但绝不敢做大奸大恶之事啊。”

皇帝听到哪怕这种时候,朱太妃还是一昧替赵仪说话,心寒无比。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呵,恐怕只有赵仪,是她的心头肉吧。

养母视他为眼中钉,生母更爱养在身边的儿子,他爹不亲娘不爱,这么多年唯有刘氏陪着他,而他连给她妻子的名分都做不到。皇帝做成他这样,真是可悲啊。

朱太妃心疼赵仪的子嗣,为何不想想今日他的儿子也险些被奸人害死?皇帝看着事不关己高冷喝茶的高太后,哭天喊地毫无仪态的朱太妃,被吓得哭个不停的赵茂,红着眼睛哄儿子的刘婕妤,以及站在另一边,那个他一点都看不上眼却成了他妻子的孟氏,邪门得像毒蛇一样的大女儿,和功高震主已成大患的所谓女婿,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捂着心口,眼前一阵阵发黑,刘婕妤最先发现他的异常,尖叫着冲过来:“官家,你怎么了?”

皇帝天旋地转,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

“陛下这是气急攻心,邪火侵体,才会当场昏厥。按理陛下春秋鼎盛,只要好好休息,不要动气,醒过来不成问题。”

赵沉茜站着龙床侧方,轻轻应了一声,心想那可不能让他养好了。朱太妃哭得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毫无体面可言,问:“太医,官家要怎么休养?要煎哪些药,饮食注意些什么?”

赵沉茜抬眸,静静望向孟皇后和容冲。孟皇后垂着手,一脸唏嘘,完全意识不到赵沉茜为什么看她,而容冲眼眸动了动,霎间懂了。

皇帝晕倒,非同小可,赵沉茜立刻叫殿前司来,护送皇帝回福宁宫。事实证明,赵沉茜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现在皇帝人事不省,容冲、容泽兄弟二人都在福宁殿,而外面的禁军可以直接为容泽所用,此时不夺权,更待何时?赵沉茜给容冲递去一个眼神,说:“官家需要静养,出来说吧。”

众人觉得有道理,自然而然跟着赵沉茜移步。趁着走动,容冲信步走到赵沉茜身边,赵沉茜借着衣袖遮掩,飞快给他塞了张纸条。

在场大概只有容泽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动作,并且注意到容冲悄悄溜出去了。但容泽没时间多想,因为赵沉茜很快对朱太妃发难了。

赵沉茜还是那副宁静温雅的样子,不动声色间给人以致命一击:“宪王谋逆的案子还没查清楚,朱太妃作为宪王生母,留在福宁宫,恐怕不妥吧。”

朱太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怒:“我还是官家的生母,我难道会害他吗?”

赵沉茜步步为营,不慌不忙:“官家是宪文皇帝嫡子,唯有高太后一位母亲,朱太妃发癔症了吧。”

既然话都递到这里了,高太后便承了赵沉茜的情,顺势道:“朱氏涉嫌谋逆案,恐会对官家不利,宪王一案未查明前,不宜让她再见官家。来人,送朱氏去睿思殿。”

睿思殿地处偏远,人迹鲜至,并不是朱太妃的寝宫。但朱太妃根本来不及反对,还未开口就被宫人制住,捂着嘴“请”下去了。段公公看到欲要阻拦,这时赵沉茜开口:“段公公,你们的职责是护卫皇上,皇上还在这里呢。”

段公公停住了,没敢擅自插手宫斗。刘婕妤眼睛转了转,也不去管朱太妃。

高太后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皇位迟早是她儿子的。等赵茂登基,孟氏还不是由她处置,唯独朱太妃仗着自己有血缘,有些麻烦。

这个粗鄙不堪的老太婆,也敢对她摆婆婆的谱?不如借高太后之手除掉朱太妃,等她成了太后,就能轻而易举除掉孟氏母女了。

刘婕妤一心想着大权独揽,代幼君垂帘听政,殊不知,赵沉茜也是这么想的。等朱太妃被拖下去后,赵沉茜拂了拂衣袖,问:“刘婕妤,前段时间坤宁宫媚术案的主使一直没找到,你有头绪吗?”

刘婕妤当然不肯承认:“不是一个宫女心怀妒恨,陷害皇后吗?她已畏罪自杀,这案子早就查明白了,哪有什么主使。”

“是吗?”赵沉茜慢悠悠问,“那为什么在你寝殿衣橱右抽屉的底部夹层里,有同样的巫蛊小人呢?你可真狠心,自己写自己的生辰八字,自己给自己扎针,你就不怕诅咒成真吗?”

刘婕妤狠狠一愣:“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吗?”青烟袅袅而上,赵沉茜站在青铜狻猊兽炉前,冷冷盯着她,目光幽深如水鬼,“因为我已经忍耐这个秘密太久了,所谓皇后使用媚术,沉迷巫蛊,都是你和他自导自演。”

容泽听着心惊肉跳,不敢猜大公主口中的“他”是谁。容泽紧绷着身体,下意识运功,心中陡然一凉。

他的内功呢?不对,殿里烧了化功散!

段公公也发现这一点了,他和容泽对峙,双方都紧绷起来。这时宫殿的窗户被推开,容冲抱着赵茂翻窗进来,啧了声:“好重的化功散,你烧了多少?”

“怕化不干净,都烧了。”化功散自然是赵沉茜点的,反正她又没有内功,这种东西对没武功的人无效,她用起来当然毫不吝啬。赵沉茜给容泽递去一粒药,说:“指挥使不必硬撑了,万一伤及经脉就不好了。事出紧急,没有知会指挥使,抱歉。”

虽然看她的表情,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段公公终于意识到赵沉茜其实没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人,刚才只不过在分而化之,各个攻破。段公公欲要拼死一搏,但怎么拼得过已经恢复功力的容泽和完全没受影响的容冲。赵沉茜将战场交给容泽,连头都没回,从容接过小皇子赵茂,顺便将巫蛊案的证据摔在刘婕妤面前,说:“刘婕妤,你策动巫蛊案,用媚术陷害皇后,你认不认?”

本该在景福宫睡觉的赵茂却落到赵沉茜手里,刘婕妤吓得浑身发凉,立刻想冲上来,却被坤宁宫的宫女按住。刘婕妤紧盯着赵茂,目眦具裂:“放开我,我是官家的妃子,生育了懿康、懿宁公主和太子,乃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对我不敬!”

赵沉茜轻轻一笑,说:“燕朝的太子,可不需要一个有污点的生母。说,媚术案那三样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刘婕妤气得眼睛通红,却死咬着唇,不肯说来处。赵沉茜耐心等了等,失望道:“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

刘婕妤扫过宫殿,心里知道胜负已分。段公公终究不敌容泽,被容泽生擒,其他暗卫也纷纷被容冲放倒,殿里这么大的打斗声,外面的禁军没有进来看一眼,可见殿前司已完全控制了福宁宫。孟皇后吓得和个鹌鹑一样,但她终究是高太后选上来的,天生和高太后同阵营,所以高太后一直闭目养神,缄默不语,仿佛看不见殿内这一系列变故。

沉默,本身就是表态。外有容家,内有高太后,这场夺权之争,刘婕妤还没上场就输了。

刘婕妤觉得自己输得很冤,赵沉茜是个疯子吗?皇帝被气晕完全是事发突然,她竟然敢当场发动宫变?

但刘婕妤依然怀有一丝侥幸,还有官家呢,只要官家能醒过来,她就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刘婕妤不肯说出媚术案其实是官家的主意,她不过是配合演戏罢了,依然冷笑着,对赵沉茜道:“你不过是一个公主,别以为傍上容家就能作威作福,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赵沉茜对刘婕妤微微一笑,说:“那你恐怕等不到了。”

刘婕妤笑容微滞,眼中露出恐惧,赵沉茜逗弄着怀中的赵茂,美丽得像是壁画上的送子观音,却以那副神仙一样的姿态,平静给怀中孩子的生母判决生死:“媚术三物,驴驹媚、叩头虫来自黑市,妖柳木却来自妖道元宓豢养的邪物。若不是和元宓一丘之貉,你怎么会拿到那段柳木呢?刘婕妤勾结北梁皇室,意图颠覆燕朝政权,即刻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

刘婕妤目眦欲裂,冲上来想抢赵茂,却被宫人塞住嘴,像个物件一样拖走了。高太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古井无波,孟皇后已经完全吓傻了。赵沉茜实在对赵茂喜欢不起来,塞给孟皇后,漫不经心道:“赵茂是皇后嫡出的皇长子,是我的亲生弟弟。以后若有人敢提及刘婕妤,杀无赦。”

殿中众人看着这位年轻的公主,已注意不到她的美貌了,满眼只有惊恐。唯有容冲,目光里没有害怕,只有心疼。

她对景福宫那么熟,清楚地知道陷害她母亲的证据放在哪个抽屉哪一层,却什么都不能做,还得对仇人笑脸相迎。她经历这些煎熬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声势浩大追求她,还埋怨她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心意,总是看起来不情不愿。容冲多想穿过时光,去抱抱当时的赵沉茜。

可是他才一行动,面前就升起一道水幕,隔住了对面的福宁宫。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攻击,里面的人都不为所动,他甚至亲眼看着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容冲”走到赵沉茜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容冲重重一拳锤在镜面上,水幕被砸得剧烈摇晃,容冲察觉到破绽,继续攻击。

茜茜,不要沉溺于过去,无论你的遗憾是什么,回到现实来。孟皇后在,燕朝在,山河也在,一切都来得及。

没有人比容冲更明白,哪怕失去再多,都要活着。活着,才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也最难,最卑微也最伟大的事情啊。

可是不等容冲将水幕砸破,他就被排斥出了镜中世界。

水幕后的福宁宫,时间还在继续。赵沉茜赐死了刘婕妤,顺便将皇帝的亲信一一手刃,对外就说他们死于宪王谋逆。她在容家的协助和高太后的默认下,轻而易举控制了福宁宫。

皇帝还没死,但里里外外都换上了赵沉茜的人手,没有她的允许,无人可以见到皇帝。

臣子当然颇有微词,可是皇子在赵沉茜手中,皇帝也见不着,他们投鼠忌器,还能怎么办?有文臣纠集人手,一起去宣德门死谏,这时世家的中流砥柱谢家突然反戈,旗帜鲜明支持孟皇后,死谏行动被打乱,随后领头之人被外放的外放,贬职的贬职,反对派很快再不成气候。

皇帝就这样“病”了大半年,等外朝内宫都落入赵沉茜掌控后,皇帝便非常凑巧地病逝了,谥号昭孝。当然,病逝之前他还特意下了诏书,让赵沉茜以日代月,不必守孝。

昭孝皇帝去世,太子赵茂登基,封母亲孟氏为太后,祖母高氏为太皇太后,长姐福庆为长公主。新君年幼,由孟太后垂帘听政,孟太后精力不济,便将政事都委于长女。

二十七天后,赵沉茜出父孝。在赵沉茜的暗示下,汴京无人为昭孝皇帝的离去哀悼,宫廷很快陷入新一轮的狂欢中。

万众瞩目的福庆长公主与容三郎君的婚礼,如期而至。

第88章 往事

明日就是婚礼了, 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孟皇后,现在该叫孟太后了, 忙着为她检查明日出降要用到的器皿,赵沉茜这个主角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今日下午,尚衣局终于把定版的嫁衣送过来。摄政长公主和容家三公子的婚服当然极尽精致, 哪怕挂在暗室里都不掩流光溢彩,璀璨庄严。赵沉茜轻轻拂过上面的刺绣, 针线起伏的感觉如此真实,她穷尽想象,也无法描摹一二。

赵沉茜原打算试一试嫁衣, 但此刻她改变主意了。独一无二的衣服,体验也当是独一无二的, 她不想预支明日的感受。

正值黄昏,金色的余晖披在琉璃瓦上, 连皇宫都仿佛带上了脉脉温情, 赵沉茜突然想出去走走。她支开侍从, 独自在宫中漫步,尽力拉长婚前这一刻。

走着走着, 她莫名停在庆寿宫前。赵沉茜望着檐角上人面鸟身嫔伽脊兽,像隔水望月, 明明很熟悉,却又遥不可及。

赵沉茜站在红墙绿瓦下,太阳西沉,暮霭一点点爬上她裙裾,她侧影沉静,像与宫墙融为一体。一个女官推门出来, 看见她,非常诧异:“长公主?殿下不去准备婚礼,怎么在这里?”

赵沉茜看着面前的女子,脱口而出:“程然?我正要找你,明日我就要和容冲完婚了。”

“恭喜殿下,祝长公主和驸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程然垂着眼睛,恭敬又警惕道,“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奴婢的名字?奴婢不胜惶恐。”

赵沉茜也不知自己原本想和她说什么,但程然一口一个奴婢,赵沉茜骤然失去了继续说话的欲望。赵沉茜望着在暮色中逐渐变得冰冷阴森的庆寿宫,说:“太皇太后身体可好?我明日就要出宫了,特意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程然怔了怔,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赵沉茜,似在判断她的来意,随后才笑着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通禀。”

赵沉茜宫变当日,以雷霆手段控制了福宁宫,圈禁朱太妃,赐死刘婕妤,踩着赵茂亲生母亲的血,夺来了未来天子的抚养权。高太后当日虽然没有反对,但在那之后,赵沉茜明显感觉到庆寿宫和她疏远起来。

高太后和赵沉茜没有血缘关系,赵沉茜对亲生父亲、弟弟尚且如此狠心,那么对别人呢?庆寿宫对赵沉茜敬而远之,哪怕赵沉茜主动示好,高太后也总是态度淡淡,闭门不出。

现在的她大权在握,婚姻美满,美誉天下,在新帝亲政前,她至少有十八年的时间把持朝堂,足够做许多事情。但高太后却对她避而远之,连程然,也只是客套而防备地称呼她“长公主”。

她得到了很多,但似乎,也失去了许多。

赵沉茜独自站在寒风中,这么晚了,赵沉茜本以为高太后不会见她了,没想到过了一会程然回来,说:“殿下,太后有请。”

赵沉茜走向正殿,刚迈过门槛,就闻到浓重的药味。赵沉茜抬头,看到屏风后,一个病弱的老妇人倚在榻上,正在喝药。

曾经宠冠后宫、垂帘听政的传奇,如今已成一个苍老病弱的妇人,独居深宫,日日与病痛和汤药为伴。英雄美人,权势皮相,在岁月面前,都是一样的苍白。

“太后,长公主来了。”

赵沉茜沉默上前,轻轻从宫女手中接过药,说:“我来吧。”

内殿的宫女齐齐瞪大了眼,程然道:“长公主,您代太后摄政,身份贵重,何况明日还要大婚,有许多事要忙,喂药这等事还是交给奴婢吧。”

“再忙,还能忙到连侍疾的时间都没有吗?”赵沉茜说,“太后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事。”

赵沉茜坐在原来宫女的位置上,为高太后侍奉汤药,等她喝完了又奉上清水、舆盆、帕子。赵沉茜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自然,程然想插手都插不进来。

宫人意外地看向赵沉茜,赵沉茜反应却很平淡,仿佛这已是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高太后不紧不慢吐出漱口水,用帕子掩住唇角,等药味散去后,才徐徐开口:“若你是为了新帝来,则大可放心,哀家已老了,只想安度余生,没精力再掺和打打杀杀,你尽可放心地出嫁。”

赵沉茜将舆盆放到旁边,自有宫人去收拾。她心里有些压抑,说:“晚辈并不是猜忌您,只是想略尽孝心,多看看您。”

高太后自嘲一笑,说:“哀家无儿无女,难得你愿意视哀家为长辈。”

“您一直是我的长辈。”赵沉茜说,“在我心里,您才是我的祖母,更是恩师、领路人。在我走投无路、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是您站出来为我说公道话,教我如何做一个公主。您的恩德,我毕生难忘。”

高太后掀开眼皮,撩了她一眼,说:“先帝对你确实太疏忽了,同样是女儿,他对懿康、懿宁多少还有些真心,唯独对你恨屋及乌。他将对哀家的厌恶,延续到你和孟氏身上。说起来这是哀家的错,当初哀家执意选孟氏为后,不知是成就了她,还是害苦了她。”

世间许多冤冤相报,溯到源头,根本理不出是谁的错。高太后不喜欢丈夫和其他女人生出来的儿子,对年幼的昭孝帝不闻不问,昭孝帝童年不幸,迁怒于孟皇后和赵沉茜,而赵沉茜又反过来加害昭孝帝及刘婕妤,等再过十八年,仇恨的种子势必会在幼帝心中复苏,开始新一轮的倾轧。

循环往复,源源不绝,掐断了这个苗头,又会长出新的枝节,催生出新的斗争。明明最开始,大家都只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好些。

赵沉茜沉默良久,问:“那您觉得我母亲这一生,位及太后,恩荣加身,却一辈子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困住,是福还是祸呢?”

高太后说:“是福是祸,得问她自己。婚姻二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得了一头,就总要放弃另一头。”

“那您觉得我呢?”赵沉茜问,“我和容冲订婚,究竟是福是祸?”

高太后挑眉:“福祸从何说起?”

赵沉茜苦笑:“祸自然是我带来的,只要他娶了我,无论愿不愿意,总会陷入没完没了的宫廷斗争。若我不告诉他,让容家置身事外,不明所以,会被当权者当替罪羊;若我将他扯入其中,容家因为我的选择被迫站队,此后烈火烹油,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又岂是好事?至于福……”

赵沉茜愣了一下,一时还想不起来,容冲娶了她有什么好处。

高太后轻轻笑了,说:“哀家还是刚才那句话,福也好,祸也罢,得看当事人怎么说。你一口气列了那么多坏处,为何不问问,容三郎是怎么想的?”

赵沉茜有些意外,她明明记得高太后对她和容冲的婚事并不赞同,为何今日反倒替容冲说话?赵沉茜问:“我以为您会告诉我,容家功高震主,齐大非偶,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夫家。”

“若你没有喜欢的人,这自然是个明智决定,若你已心有所属,跟着自己的心就是了。其余事,走一步看一步。”

赵沉茜简直不敢想象,会从高太后嘴里听到“走一步看一步”。她不可思议道:“但是,您明明说过,谋定而后动,一个政客最忌讳头痛治头,足痛治足,没有通盘计划,只顾当下。”

“政客是如此,但人皆有七情六欲,谁能永远理智冷静?”高太后说,“成为一个好政客之前,要先做好人。如果连自己的感情都周全不了,如何能体察千千万万百姓的感情,又如何能顺应民心,因势利导。”

赵沉茜叹了口气,莫名有些颓丧:“您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了?我总是学不到您的周密沉稳,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做不好。没有您指点,我做错了许多事。”

高太后失笑,说:“你说哀家稳重,殊不知哀家在你这个年纪,只管快意情仇,浑然不顾后果。不摔跤,学不会走路,别怕犯错,不经历一遍错的,你不知道什么才是对。婚姻如此,朝政,亦如此。”

“真的吗?”赵沉茜怀疑,“一败涂地后,真的还能重来吗?就算重新再来,会不会又重蹈覆辙?若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就罢了,我怕牵连他人,殆害无穷。”

“谁都想选择正确的路,但天底下的事,不挣扎到最后,谁知道是对是错呢?”高太后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说,“西楚霸王兵败乌江,有人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有人说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看看,什么都不做,就会任人涂抹评说。他究竟是英雄还是懦夫,是天亡楚还是人定胜天,唯有他自己亲自从乌江走一趟,才可得知。”

赵沉茜辞别高太后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程然提着灯送赵沉茜出门,道:“殿下小心台阶。”

赵沉茜回神,从程然手中拿走宫灯,说:“你回去照顾太后罢,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程然犹豫,和赵沉茜对视片刻,笑道:“奴婢遵命。天黑人少,路不好走,殿下多加小心。”

赵沉茜淡淡点头,她提着灯走了几步,身形顿住,缓缓回头。程然还在门口守着,见状问:“殿下,可是遗漏了什么东西?”

“算是吧。”赵沉茜望着她,问,“如果有一天,你去外地清田,突然得知京中巨变,派你清田的人失踪了,只留下你成为众矢之的。你会怎么办?”

这可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问题,程然试着想了想,道:“我一介宫女,无名无姓,无家无族,若有人肯将清田这样的事交给我,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只要我没死,自然会去寻我的主上。”

“可是她失踪了,再无音信,极有可能死了。”

“只要没见到尸体,再大的可能也不作数。”程然说,“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抓住一个点查,总能找出蛛丝马迹。在找到一个能说服我的结果前,我不会放弃的。”

等赵沉茜回去,孟氏已差点将坤宁宫翻了个底朝天。赵沉茜被孟氏唠叨了一晚上,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任性妄为了,才终于能清净地睡觉。可惜她合眼没两个时辰,就被宫女、嬷嬷叫醒了。

赵沉茜第一次知道,婚礼竟如此繁琐。她穿着沉重的翟衣,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累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然而,哪怕后半截她已经累得做不出表情,依然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礼仪细节。

她的婚礼,要十全十美,完完整整。

赵沉茜的公主府在镇国将军府隔壁,听说容家为了准备这场喜事,特意将院墙打通了,安置了角门,锁在公主府这边。角门一关,赵沉茜和容冲就能自己过日子,若发生什么事情,哪怕在半夜,公主府的人也能随时通往镇国将军府。

今日是孟氏亲自为赵沉茜梳头,孟氏噙着泪,在满堂新红中梳过她的头发:“一梳梳到尾,香闺对镜胭脂雪。”

婚车终于驶入公主府,新郎官箭势如飞,一箭告天,一箭敬地,一箭射在车头,驱除过往这些年沾染的晦气。

“二梳梳到尾,鹊桥高架鸳鸯飞。”

赵沉茜握着红绸,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红绸另一端有人,紧紧在前方牵着她。礼官唱喏,赵沉茜在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拜天地,拜公婆,夫妻对拜。

“三梳梳到尾,夫妻执手白头约。”

赵沉茜被扶到大红架子床上,终于能坐下了。她感觉到许多人挤进来,闹哄哄地围着她,要观瞻汴京最美兼最有权势的公主真容。赵沉茜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很多人来了。

专程从白玉京赶来的容复、楚蘅夫妻,殿前司指挥使容泽及其妻奚檀,在金坡关戍边的容沐,殿前司副将诸奕,高太后的女官程然,代孟氏出宫的管事姑姑……

世界骤然明亮,赵沉茜抬眸,在洒落的金钱彩果中,看到了容冲。

他英姿勃勃,神采飞扬,眼睛中是张扬而灼烈的火,不曾被风霜侵扰,一如她记忆中的白衣少年。赵沉茜眨眼,泪潸然落下。

命运是一幕庞杂的戏,每时每刻都有新事件发生,每一个事件都可能导致未来拐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她被裹挟其中,太多细节没发现,太多分岔选择错误,太多本该珍视的人,没有好好相处。多年后蓦然回首才发觉,她竟然错过了那么多。

容冲看到赵沉茜落泪,被吓到了,不顾婚礼章程,忙坐下来为她擦泪:“茜茜,你怎么了?”

赵沉茜隔着泪眼深深凝视他,她后悔立赵苻为帝,她后悔受困于现实考量和礼法孝道,没有将昭孝帝欠她们母女的债报复回去,她后悔没有多花时间陪陪孟皇后和高太后,而她最后悔的,是没有当面告诉那个少年,谢谢你喜欢我。

我其实也喜欢你。

婚姻美满,国泰民安,她爱的人都在身边。原来,这才是她心底最渴望的事情。

容冲见无论怎么擦她的泪都止不住,彻底慌了神:“茜茜,你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去实现。”

赵沉茜眼中泪未尽,带着深深的眷恋,抚上他的眉眼。

真像。

可是,你不是他。

极尽喜庆的新房突然传出尖叫,满堂亲朋宾客愣住,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新娘袖中不知何时藏了一柄匕首,此刻正捅在新郎心口。

这是赵沉茜第一次在人前哭,多半也是最后一次了。她任由眼中的泪干涸,清晰映出她的新婚丈夫浑身是血的模样。

容冲颤抖着捂住伤口,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

赵沉茜嘴唇微动,声音轻如烟雾:“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有深仇未报,壮志未酬,山河破碎,家国不复,千万遗民泪尽胡尘里。哪怕这个世界再美好,她又怎么敢沉湎于虚幻?

第89章 镜妖

容冲仿如被背叛, 婚服穿在他身上,凄艳得像要燃烧一样:“比我还重要吗?”

赵沉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温柔宁和, 下手的动作却毫不留情,刀尖深深刺入他心口:“如果你真的是他,你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世界上有太多事, 比情爱重要了。”

这个世界极尽真实,就像一场浩大的白日梦, 一切遗憾都在这场梦中得以纠正,功德圆满。哪怕赵沉茜早有防范,刚被拖入梦中时还是失去了意识,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是十五岁的赵沉茜, 成功帮助母亲避开了媚术陷害,生来就内心强大, 冷静理智, 不需要父爱, 却能经营好和未婚夫的感情,未卜先知一样每次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 当容冲从郑女史身上搜出一枚纸铜钱时,她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道声音, 强烈而坚定地呐喊,不是的,不是一枚铜钱,是足足三枚。

这三枚铜钱上沾染的鲜血,沉重到让她在梦中抹杀掉那些苦难,都觉得罪恶。她之所以没立即脱离, 就是想看看,镜像世界接下来会怎么走。

一切的结尾,竟然是她和容冲在众人祝福中完成婚礼,此后容家在边疆护国护民,她在朝中治国安邦。

原来,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愿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容家出事那天,雷雨交加,按戏文中的套路,她应该去福宁殿,在雨中下跪哭求,誓要和未婚夫同生共死。可是她没有,她在理智的指挥下闭门不出,不去探望容冲,不回应容冲的感情,立刻和容家割席,在不牵连自己的范围内,安排容家幸存的人离京。

好像就是这场雨后,她突然看明白了,女人的婚姻是筹码,纠结于喜不喜欢毫无意义。而一个漂亮的女人,能交换来的东西就更多。

她熟练地用一次又一次婚约交换当下最需要的资源,路人骂她薄情寡义,她只会觉得这是称颂她强大。但这场白日梦让她知道,她远没有她想象中洒脱,她以为自己已足够成熟,早已看淡往事,殊不知绍圣十五年那场大雨,在她心里一直都没停。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露珠,不能践踏,也不应该拿来做交换。昭孝帝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却又用她左右朝堂,她厌恶被昭孝帝当做物件,又如何能自己物化自己呢?

她交易了自己的婚姻,其实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只是她坚硬又好强,不允许自己后悔,所以一直将这份痛苦压抑在心底,嘴上一遍遍重申,她不喜欢容冲,她对容冲只是利用。

说得多了,成功骗过了她自己,但骗不过旁观者。孟氏说她不喜欢谢徽,所以不愿意容忍谢徽的任何举动,连谢徽也忍无可忍质问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将自己的心冰封,割伤自己的同时,也在不断伤害别人。赵沉茜微微叹息,终于明白了上元夜里孟太后对她说的话,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对谢徽道一声对不起。

她不应该在没有调整好自己前就和另一个男人步入婚姻,对谢徽不公平,对容冲也不公平。但这一切,都要对现实中的他们说,才有意义。

昨日赵沉茜站在庆寿宫外,发觉这个世界的她明明夺权一路顺利,却失去了高太后和程然时,突然释然了。

镜中世界虽然美好,但没有经历过母亲被废、寄人篱下、悔婚三嫁,背负谋权篡位的罪名,却又阴差阳错走上权力之路的赵沉茜,或许会是一个骄傲幸福的公主,却绝不会是今日的赵沉茜。

那些杀不死她的,终将使她更强大,她耿耿于怀的苦难,其实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源源不断给予她能量。这一路她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良师益友,最重要的是,她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赵沉茜。

赵沉茜拨云见日,明心见佛,虽然没有顿悟飞升那么夸张,但也不是妖术能困住的了。喧闹热烈的婚房像镜子被打碎一样,轰然破灭,面前的“容冲”五官变得模糊,时而变成杨湛,时而变成一个个女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目光哀婉,爱而不得:“为何不留下来?在这里没有背叛,没有变心,你可以永远和爱人在一起。”

近距离看着一张脸千变万化,这种体验可谓恐怖,但赵沉茜始终冷静,很快就在这些脸中发现了共同点。

原来这段时间山阳城不断有女子死亡,并不是怪病,而是此妖作祟。这个妖怪的力量非常罕见,能根据记忆还原过往,让入梦者尽情去改变自己的遗憾。一旦入梦者当了真,就会永远留在镜像世界,现实中的他或她就会死亡。

要是刚刚赵沉茜接受了和容冲的婚礼,恐怕,也会永坠长梦里吧。

她几次入梦现场都有镜子,而且能一比一还原过往,想必,这是一只镜妖吧。

赵沉茜记得容冲说过,致幻类的妖物能力特殊,但没什么攻击性,只要喊出它们的名字,就可降服此妖。赵沉茜想起房间里那座镜台背后的小字,缓慢而坚定地喊道:“鉴心镜。”

·

夜幕垂星,一艘商船停靠岸边,几乎被火光淹没,船上人闹哄哄地喊着“陛下不见了,快救驾”。交映之下,岸边的树林显得越发黑暗幽静。

苏昭蜚从树上跳下,轻手轻脚回到密林深处,说:“他们已经发现刘豫不见了,马上就会封城,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地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赫然是士兵们的搜寻对象——大齐皇帝刘豫。只是黑衣男子只在乎昏迷的另一人,他屈膝半蹲在她身边,低低唤:“茜茜,茜茜,快醒来,不要相信梦中的一切,那是镜妖投射的假象。”

苏昭蜚见容冲这副样子,实在牙酸,说:“你无论怎么叫她都听不见的,不如将这面镜子毁掉,一劳永逸。”

“不行。”容冲头都不回,矢口否决,“镜妖攻击力弱,但并不代表法力弱,这只镜妖更是我见过数一数二厉害的妖怪,所有有镜子的地方都能出没自如。这面镜子恐怕只是它的分身之一,不找到它的本体,根本奈何它不得。何况,就算找到了,她还没出来,贸然攻击伤到她怎么办?”

容冲一路跟着赵沉茜,他见赵沉茜贴了张匿形符上楼,和苏昭蜚打了声招呼,同样隐身跟上来。舱房小小一块地方,站了刘豫、赵沉茜和容冲,实在难以腾挪,刘豫恼羞成怒摔掉镜子,容冲来不及躲避,被吸入其中。

好在他心性还算稳固,很快从镜中世界挣脱,但刘豫和赵沉茜依然直挺挺躺在地上,尚未抽离。这时外面的士兵已经注意到这间船舱的异样,容冲来不及多想,立刻叫苏昭蜚带着刘豫,他抱着赵沉茜离开,走前还不忘带走那枚罪魁祸首镜子。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士兵就进来了。皇帝失踪是大事,恐怕很快就会惊动全城,容冲作为海州主帅,这种时候滞留山阳城,绝非明智之举。

但赵沉茜的意识还在镜中世界,不看到她平安,容冲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苏昭蜚被这个恋爱脑气得头疼:“那你现在有更好的办法?还是说,你想把她带回海州城?”

如果她愿意,容冲当然想,但他偏偏知道,她最讨厌被人胁迫。容冲不说话,划开指尖,双指并拢,默然发功。苏昭蜚瞧见,立刻上前拦住他,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你失了一半血本来就虚,还敢用血引术?”

容冲施法被打断,推开苏昭蜚的手,冷声道:“不要干扰我,我心里有数。”

苏昭蜚信他个鬼!苏昭蜚寒着脸不松手,两人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步。僵持中,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容冲立刻回头,发现赵沉茜皱着眉,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快要醒了。容冲心中大定,她终于从镜中世界出来了,他就知道,他认识的赵沉茜心性坚定,目标明确,从不会为过往所困。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传来。容冲欣慰而留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拽起刘豫,一个起落消失在树影间。苏昭蜚走之前,特意朝脚步声来处看去,发现也是一个熟人。这不是云中城的城主吗?他怎么也换了张脸?

小小一个山阳城,到底有多少人在玩变装游戏?

卫景云听到贵妃被劫,刘豫亲自带人去追刺客时,并不放在心上。但他久久等不到赵沉茜,这才发觉不对,循着踪迹追到河边。卫景云刚靠近就看到赵沉茜躺在草地上,他连忙上前,扶着赵沉茜坐起来:“醒醒,你怎么了?”

赵沉茜睁开眼睛,盯着模糊的人影看了许久,才认出来这是住在隔壁的书生。赵沉茜用力按了按眉心,不着痕迹躲开卫景云的手,自己坐起来,问:“王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去你的房间找你,发现你不在,一路寻到这里。幸亏我来了,要不然你晕倒在此,后果不堪设想。”卫景云看向火光冲天的河面,问,“发生什么了?你为何会晕倒?”

赵沉茜扫了眼旁边微微倒伏的草地,不动声色拿起镜子,起身道:“被一个小妖怪困住了,没什么大碍。我听士兵喊皇帝不见了,我们也去找找吧,大齐的皇帝可不能出事。”

卫景云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你不想让大齐皇帝出事?”

赵沉茜头也不回,语气淡淡:“我一介平民老百姓,当然想让皇帝长命百岁,长治久安啊。”

第90章 故镜

眼见树下的人逐渐远去, 苏昭蜚回头,嘲讽地看着容冲:“活该,功劳被人冒领了吧。”

哪怕容冲已做好心理准备, 但看到其他男人走在她身边,依然会气闷不爽。容冲没好气拎起刘豫,说:“她平安了就好, 功劳不功劳的,我不在意。走吧, 战场不等人,我们得回去了。”

苏昭蜚扫了眼他绷出青筋的手,耸耸肩, 不置可否。士兵也往岸边搜来了,他们还带着刘豫, 撤离刻不容缓,他们刚走了没多远, 忽然听到岸边传来喧哗。

隐隐还夹杂着“陛下在这里, 快来护驾”的呼喊声。

容冲和苏昭蜚一起愣住, 他们看看手里昏迷不醒的男子,又回头望向重重树影掩映下的河岸。

如果刘豫出现在岸边……那他们手里这个, 是什么?

·

卫景云陪赵沉茜来找人,走到岸边时, 赵沉茜忽然听到树丛里有东西,卫景云去里面查探,等出来,就听到赵沉茜喊:“那里好像有人。”

声音惊动了搜索的士兵,士兵点着火把来查看,惊喜道:“是陛下, 快叫将军来,陛下找到了!”

火龙飞快朝这里聚集,士兵们七手八脚将刘豫从芦苇从里拖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叫郎中。卫景云眉尖微挑,看向赵沉茜,赵沉茜静静看着前方,侧脸隐没火光中,明灭不定,深邃圣美。

这个女人,永远让人捉摸不透,危险又迷人。

一通忙碌下,刘豫终于幽幽转醒。此时此景,没人还想得起贵妃和刺客,刘豫被侍卫簇拥着回薛府。赵沉茜作为最先发现刘豫的“功臣”,自然也在重重护卫下回到了薛府。

在所有人走后,芦苇丛深处,无声冒出来一串水泡。

薛府里,薛裕听到刘豫回来,立马跑到门口迎接。他毕恭毕敬给刘豫行礼,眼睛不着声色扫过后方,没看到薛贵妃,心里狠狠一突。

顾忌这里人多,薛裕忍住没问。等进了行宫,薛裕带着早就准备好的郎中上前,刘豫却摆摆手,说:“不用了,这位仙姑救了朕的命,朕只信得过她。”

薛裕扫过赵沉茜,赵沉茜面无表情,卫景云守在她身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薛裕发现他似乎低估了这个女子,她远比他想象得有野心、有手腕,他今夜这些举动,反倒为她铺路了。

但木已成舟,薛裕哪怕不忿也无可奈何,只能试着问:“陛下,怎么没见贵妃娘娘?”

听到贵妃,刘豫霎间沉了脸,冷笑道:“朕也想问你。今夜,朕分明看到是杨湛带走了贵妃。朕给了你那么多好处,你竟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薛裕听到杨湛,脸上表情微变,他不断扫过赵沉茜、卫景云二人,刘豫却像看不到一样,质问道:“说,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薛裕没想到刘豫对此女的信任竟已到这种程度,他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初您问镜在何处,臣立刻就将薛婵送去汴京,杨湛那厮纠缠不休,臣不惜动用经营多年的人脉,在他的饮水里下毒,让他慢慢毒发,杨家人至今都以为杨湛是伤心过度,抑郁而亡。杨湛下葬时,臣特意去看了,他绝无可能活着啊。”

刘豫问:“闹鬼的事,也是你传出去的?”

“这还真不是。”薛裕说,“当初毒下在水里,难以控制,杨家其他人被误伤在所难免,但他们看到的鬼影和我完全没关系。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这类鬼鬼祟祟的事。”

赵沉茜听着简直想冷笑,好一个光明磊落,真是令人作呕。赵沉茜问:“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薛裕警惕地看着她:“这等大事,我自然不会宣之于人。当年给杨湛投毒的下人我也处理了,除了我,再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连薛婵都不知道杨湛到底是怎么死的,难怪杨湛怨气那样大。赵沉茜叹息,说:“杨大少奶奶乘船落水,回归龙宫,薛贵妃也消失在射阳河边,或许她也回了龙宫,做了另一颗夜明珠。看来,薛家女注定和水有缘啊。”

薛裕对这套说法嗤之以鼻,好端端的人消失不见,要么被杀要么偷梁换柱,哪有什么龙宫?但薛婵被掳是事实,哪怕被找回来也失了贞,不如死了,运作一个落水为仙的美名,好歹能助力她妹妹入宫。薛裕不再争辩了,顺势道:“兴许是吧,明日臣就让人为射阳仙子塑一座金身,请龙王庇佑我大齐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赵沉茜似笑非笑道:“有塑金身的钱,刺史不如开仓放粮,用实际行动为陛下分忧。如今山阳城米价这么贵,刺史铺子里却有良米千石,堆积成山。前线还在打仗,如果山阳城激起民变,对战局、对陛下都不好。陛下,你说对不对。”

刘豫点头,煞有介事:“仙姑说的是。朕命你明日以贵妃的名义布棚施粥,若是少了,就是存心和朕作对。”

薛裕不可思议地看向刘豫,刘豫出去一趟,脑子被撞坏了吗?要不然怎么想起施粥这种赔本买卖,那些百姓一没钱二没权,给他们好处,他们能回报什么?

但刘豫正在气头上,薛裕不敢触霉头,何况这个关头施粥也有利于给薛姜积累名声,就算进不了宫,嫁个高官也不错。与未来的钱权名利相比,囤米的钱算得了什么,薛裕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咬着牙说:“陛下真乃千古仁君,臣遵命。”

刘豫折腾这一晚上,实在累了,挥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薛裕拱手退出,在门口,他看着赵沉茜和卫景云,似笑非笑道:“仙姑好算计。你之前表现得冰清玉洁,我还真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没想到,仙姑才是最有心计的人,连老夫也被你骗进去了。”

赵沉茜笑了笑,说道:“不及薛刺史,为了权力,连女儿女婿也下得了手。”

薛裕冷笑,不识天高地厚的丫头,才刚获得圣宠,连位份都没有,就以为能和他叫板了?薛裕刀剐一样瞪了她一眼,怒而拂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们等着瞧。”

卫景云眯眼,下意识要上前教训薛裕,被赵沉茜拦住。她望了眼薛裕的背影,连表情都欠奉,淡然转身:“走吧。”

不要和蠢人及死人,计较长短。

卫景云送赵沉茜回客房休息,他亲眼看到她的屋里亮了灯,才回自己的院子。灯火渐熄,折腾了一整晚的薛府终于能安然入睡。树叶沙沙,一道黑影掠过院墙,蹑手蹑脚推开门,直奔床榻。

然而等掀开被子,里面却空空如也。黑衣人大吃一惊,在床上四处摸索,甚至不惜翻看床下。屋里静悄悄的,仿佛只有黑暗和焦躁,这时阴影里冷不丁传出一道声音:“贵妃娘娘,在找什么?”

黑衣人悚然一惊,下意识拔刀回头。云层被风吹散,月光入户,树影如荇,对方缓缓走出阴影,露出面容。

黑衣人看到来人,瞳孔不受控放大:“是你?”

赵沉茜披着黑色斗篷,从容道:“你父亲到处抓人给你看病,我好心救你,你却一直躺在床上装病。薛二小姐,你把大家都骗得好惨呐。”

黑衣人眯眼,冷冰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沉茜没错过她握刀的小动作,赵沉茜不慌不忙走到香炉前,嗅了嗅香灰,漫不经心道:“我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要不然,你就找不到真正的贵妃了。”

薛姜瞳孔紧缩,再也控制不住,厉声问道:“你把我姐姐藏到哪里了?”

赵沉茜却不说话,拨弄着香灰,说道:“我就说你为什么要在家里摆这么多镜子,原来,只是为了演今日这出戏。你得知了你父亲的念头,并从母亲那里套出刘豫会带贵妃来省亲,所以故意当众晕倒,故意装病装得全城皆知,就是为了吸引薛婵。你知道以薛婵对你的疼爱程度,一定会亲自来探望你,你趁机将她迷晕,放在床上装病,你则换上她的衣服出门。薛刺史说薛贵妃担心过度,哭肿了眼睛,一晚上都戴着面纱,其实,所谓‘薛贵妃’早就换成了你。我先前还奇怪,薛府明知道要接驾,为何守卫会差成这样,被人从后宅劫走女眷,但若是出了内应,那就不足为奇了。薛姜,你将真正的薛贵妃藏在闺房里,自己扮作她,有意惊动侍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劫持到水边,然后消失不见。要是我没猜错,之前你一直闭气藏在船下吧,等所有人走后才上岸。你这样做,想过会给商船主人带来麻烦吗?想过你姐姐愿不愿意以这种方式,离开后宫吗?”

薛姜紧绷着身体,冷冷问:“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们姐妹本来就长得像,我又准备多时,明明连我爹娘都看不出来。”

赵沉茜指向她的手:“说来完全凑巧,我原本以为你也被镜妖困在梦里,特意寻来了特殊粉末,涂在镜子上隔绝光线,好救你出来。但你依然没醒,那时我就怀疑了,后来我看到薛贵妃手掌有荧光,我涂的粉末非常特殊,无形无色,唯有带水擦拭才会沾染。薛贵妃堂堂后妃,为什么会擦拭妹妹房间里的镜子呢?我便确定,被刺客挟持的薛贵妃不是薛婵,是装病的你,刺客也不是杨湛,而是化成杨湛模样的镜妖。”

薛姜见一切已经暴露,也不再掩饰,说道:“你在替那个昏君打抱不平吗?呵,那个昏聩的老男人为了霸占我姐姐,强行拆散了她和姐夫,害姐夫死于非命,害姐姐郁郁寡欢。只要‘薛贵妃’死了,她就能自由了,可以和杨湛游山玩水,破镜重圆。你根本没经历过,怎么会懂?”

赵沉茜叹息地看着她:“我怎么会不懂。在旁观者眼里,只要错过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能破镜重圆,可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你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她怎么会不愿意!”薛姜愤怒地低吼,“姐姐她明明那么喜欢杨大郎!”

“但杨大郎已经死了。”

“他没死!”薛姜固执道,“他死前自愿献祭给镜妖,唯一的愿望就是救妻子脱离苦海,他甚至都没有要求镜妖为他报仇!镜妖完全继承了他的模样、性格、记忆甚至情感,他会一直活着,和姐姐厮守终身。”

赵沉茜心里摇头,镜妖确实可以完全映射一个人,连小动作都一样。但是,一个不再成长,不再随着两人经历的事情而变化的爱人,即便他拥有对方所有特质,又怎么会是那个人呢?赵沉茜和薛姜说不通,叹气道:“罢了,你和她说吧。”

赵沉茜侧身,让出后面已泪流满面的薛婵。满屋子的镜子像受到感召,嗡嗡作响,月光如流水一样凝聚,莹莹化出一个人影。

他长身玉立,年轻如昔,眉眼里的疏朗爱意一如往常。他看到薛婵,下意识朝她走来:“阿婵。”

薛婵泪光中闪烁着怀念,但身体却是疏远的:“大郎。”

她想问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她走后杨家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死,杨家为什么会搬离祖宅,甚至传出闹鬼。可是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她知道,哪怕面前之人和杨湛再像,也只是一枚冰冷的镜子,不是记忆中为她爬树翻墙、为她求平安符、在街上等一天只为看她一眼的少年。她的少年郎,已经被她的父亲害死了。

薛婵再也受不了,眼泪滚滚而下:“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

杨湛愣住,他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吟过这首诗,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薛婵看着他,说完后半句:“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大郎,我这就来寻你。”

说着她突然拔出簪子,往自己脖子上捅去。赵沉茜早就防着她这一手,见状立刻拦下,反手击掉她的金簪。薛姜狠狠吓了一跳,忙扑上前:“姐姐!”

薛婵脱力跌倒在地,泣不成声:“他因我而死,我却苟活于世,甚至当上了贵妃。我还有什么颜面享受快乐,我早在被送走那一刻,就该自尽以全情意。”

这种感觉,赵沉茜再明白不过。她轻叹一声,捡起薛婵的簪子,用帕子拭去上面的灰尘,说:“他的死非你所愿,如果他真的爱你,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余生幸福快乐,而不是自寻短见。如今你已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了,你去过汴京,见过梁汉之争,见过民生疾苦,如果你眼里仍然只有情爱,抛去偌大责任不管,只愿和一个死人厮守终身,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簪子重新绽放光辉,赵沉茜轻轻将精美的金簪插回薛婵发髻,说:“这一回,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薛姜听到,对赵沉茜怒目而视:“你在说什么!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幸福,绝没有想过让你死。如果我知道你见到他后一心寻死,我绝不会安排这出戏!”

薛婵抱住薛姜,像小时候那样摸着她的头发,含泪道:“我知道,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姐妹两人抱头痛哭,薛婵哭了一会,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她擦去眼泪,轻轻捏了下薛姜的脸:“多大人了,还哭得像小花猫一样。”

薛姜和薛婵撒娇,薛婵拿出帕子,亲手替妹妹将泪痕擦拭干净,扶着地面柔柔地站起来。她恢复了温柔娴雅,对着赵沉茜福声道:“我曾在宫里听说过您的事迹,没想到今日得以面见公主。”

赵沉茜挑眉,不为所动:“我只是一介平民,贵妃在说什么。”

薛婵轻轻摇头:“殿下无须紧张,我并无他意,只是略表对您的仰慕之情。深宫寂寞,我常听宫人们闲聊,她们说,福庆公主殿下是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慧、最有胆略的女子,她虽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但只要见到她就知道,容貌只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事情。我原本还不理解,今夜一见到娘子,我就想起了宫人们的话,我不会认错的。”

赵沉茜依然冷清道:“可是据我所知,福庆公主已在六年前死亡。”

“是失踪。”薛婵语气柔缓,双瞳剪水,文弱中却自有一股力量,“宫里没人相信福庆公主真的死了,哪怕汴京城破,皇宫易主,依然有很多宫女相信长公主一定会救她们于水火。大家都等着您,回来。”

第91章 围城

赵沉茜沉默, 故人的消息近在眼前,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忽然,杨湛——或者说镜妖的身形闪烁, 露出消散之态,赵沉茜惊讶,猛地反应过来:“不好, 刘豫那边出问题了。”

薛婵一脸茫然,薛姜却猛然想起赵沉茜从河边救了那个老男人, 她双眼烧得晶亮,愤愤不平:“那个昏君有什么好,你还要救他?”

“来不及解释了。”赵沉茜对镜妖说, “鉴心镜,带我去刘豫寝宫。”

眼前白光一闪, 她就站到了临时行宫,一个蒙面人站在榻前, 正在对镜子施法。他听到身后动静, 立刻拔剑转身, 等看清来者是个女子,他的剑尖微微迟疑, 有些不理解眼前的状况了。

苏昭蜚听到侍卫喊找到刘豫,担心中计了, 他让容冲带着那具昏迷的男人先走,他留在山阳城,看看刘豫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避开重重守卫,二探薛府,然而等他掀开被子,却只看到一面镜子。

又是镜子?苏昭蜚也较上劲了, 他今日非要让这只镜妖老实交代。

然而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镜妖,而是容冲的老相好。

早知道就让容冲来了,他的女人实在太麻烦了。苏昭蜚没好气收剑,问:“怎么是你?”

赵沉茜不着痕迹扫过苏昭蜚,也问:“敢问阁下是……”

“我是谁你不用管。”苏昭蜚半遮着脸,凶巴巴道,“你只需要回答,刘豫呢?”

“苏道长不知道刘豫去哪里了吗?”赵沉茜反问,“你应该清楚,我们带回来的,只是镜妖伪装的刘豫。”

“你和镜妖有什么协议我怎么知道?”苏昭蜚恶声恶气说完,突然狠狠一愣。

赵沉茜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果然姓苏。我应该叫你苏道长,还是苏无鸣,抑或苏将军?”

苏昭蜚面上撑着冷酷强硬的杀手范,其实后脑勺不断渗汗。他好像理解容冲为什么会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一个回合不到,他连底裤都被人诈出来了。怎么办,他要说什么?

赵沉茜看到苏昭蜚的表现,哪还不知道答案。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轻声问:“他走了吗?”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苏昭蜚沉默片刻,问:“在岸边的时候,你早就醒了?”

赵沉茜没回答,这种时候沉默就是默认。苏昭蜚收剑入鞘,觉得没什么好说了,道:“既然这个刘豫是假的,那我的任务完成,走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别糟蹋这条命。”

说完,苏昭蜚握着剑就往外走,他要出门时,赵沉茜突然喊住他:“我究竟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妖怪的名字不能随意示人,一旦喊出妖怪全名,妖就要受对方号令。第一个喊出镜妖名字的是杨湛,第二个是赵沉茜。

想要收服这么强大的妖怪,绝非易事,所以赵沉茜在镜中世界和镜妖做了交易,她愿意放镜妖自由,而镜妖,需要帮她做一件事。

扮演刘豫。

只有魂魄献祭给镜妖,镜妖才能完全继承此人的情感、记忆、性格,刘豫只是昏迷,没有完全沉迷于镜中世界,镜妖不能复刻刘豫,但化作他的样子骗一骗薛裕等人,已经足够。

赵沉茜从镜中出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她听到了容冲和苏昭蜚的对话,哪怕不明白容冲失了一半血是什么意思,也不难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她不想容冲再伤害自己,装作刚刚醒来,让容冲带走了真的刘豫。随后,她带着镜子来到河边,趁机让镜妖化成刘豫的样子,躺入芦苇丛里,她再喊人过来。

她救下了薛贵妃,炮制了一个刘豫,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除了容冲。

醒来后的事情接连不断,赵沉茜忙于自保,一直没有好好想过,是谁救了她,她是如何苏醒的,复活真的不需要代价吗?她醒来后,为何突然拥有了灵力?

苏昭蜚停在门口,月光将他的背影拉成长剑,他望着横无际涯的天空,说:“这件事,还是让他亲口和你说吧。”

赵沉茜闭眼,苏昭蜚这样说,无疑承认了赵沉茜的猜测。原来那夜,他真的来了。她无名无姓、无因无由的一封传讯符,他竟然真的不远千里赶来,并且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个傻子,为何总是这么蠢?

月光静默,唯有沙沙树叶声在殿中回荡。赵沉茜静了片刻,说:“苏将军,我以前摄政公主的身份,邀你合作一件事,如何。”

·

御驾在山阳城遇刺,皇帝大怒,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侍从离开薛府,回营地去了。他似乎恼了薛家,一个薛家人都没知会,只带走了自己新收的美人。美人戴着幕篱,高冷清傲,一言不发,连身后两个侍女都系着面纱,做足了派头。

一路上刘豫都和美人同车,甚少露面,连贴身内侍都不让入内。随行的契丹士兵忍不住说酸话:“这位真把自己当皇帝呢,昨天才丢了位温柔娴雅的贵妃,今日便又宠幸起超凡脱俗的仙姑。呵,他也不怕折寿。”

然而无论再酸,明面上总要给刘豫皇帝的尊敬,他不允许人入内,士兵们就不能去打扰。这些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看不起却又垂涎不已的美人,才是御车的真正使用者。

赵沉茜让镜妖扮刘豫,她作为随行美人一起去营地,薛婵、薛姜二人则伪装成她的侍女。这一路谁都没有闲着,赵沉茜一边翻阅车上的文件,一边让薛婵讲述刘豫身边人及北梁大致势力。赵沉茜多年理政的功力没有荒废,没一会,她就理清了局势。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渐进旗旌翻滚,连营高垒,握着长矛的士兵不留情面拦在马前,厉声问:“来者何人?”

随行的太监快步上前,怒斥道:“大胆,这是陛下的御驾,还不跪下行礼?”

陛下?执勤士兵怀疑地扫过他们:“大齐皇帝昨日刚去了山阳城,怎么今日又来一个陛下?”

太监见小小一个门卫都敢如此无礼,气得竖眉:“大胆!难道还要陛下出来,向你证明吗?”

前面的争执声音不小,赵沉茜在车内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掀开车帘,只露出一截白净如玉的下巴,说:“公公,士兵也是职责所在,勿要为难他们。”

镜妖收到赵沉茜指示,化作刘豫的模样,大腹便便下车,笑道:“这两个士兵恪尽职守,铁面无私,不愧是我大齐勇士,赏。”

执勤士兵看到真的是刘豫,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用契丹礼节行礼:“参见陛下。”

他们扫过马车,目露怀疑,刘豫看到,说:“这里面是我新得的美人,就不用下来检查了吧。”

北梁士兵知道汉家女不比契丹,规矩极多,这不能干那不能干,更别说在军营前抛头露面。他们上下扫视马车,嘴上说着不敢,态度依然是轻蔑的:“陛下稍等,卑职去请示大将军。”

“不用麻烦了。”车帘掀开,一个清贵纤长的女子出现在车前,她长裙飘飖,幕篱轻拂,军营里带着杀气的风卷过白纱,若隐若现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周围士兵都看呆了,甚至无人注意得到她身后那两个略有些眼熟的侍女。赵沉茜在众人注目中泰然自若地走到营地前,不卑不亢道:“车上除了我和两个婢女,并无他人。若要检查,敬请自便。”

隔着幕篱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他正在被幕篱后那双眼睛注视,士兵莫名有些紧绷,随便去车边看了一眼,就道:“冒犯了,陛下请。”

赵沉茜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陛下,我的腿坐麻了,我能不能走进去?”

刘豫无有不应,甚至亲自陪新欢步行到帐篷,一路说说笑笑,宛如郊游。军营里来了个绝色美女,整座营地都骚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最后,连主帐都惊动了。

主帐篷内正在讨论战局,突然听到外面声音嘈杂,永康王和主帅都沉了脸,副官赶紧走出来,沉着脸问:“大将军和永康王正讨论要事,何故喧哗?”

小兵正探头往路上看,突然听到后面的声音,连忙站直了:“禀将军,是大齐皇帝回来了。”

刘豫又回来了?副官扫了眼,确实看到前方帐篷间隙有一队人招摇而过,他不悦道:“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可看的,引得你们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

小兵欲言又止,小声说:“不止是大齐皇帝,他还带了位美人回来,像仙子一样,兄弟们都在看她。”

这边说话,里边的人也听到了。永康王耶律淳听到有美人,兴致顿起,走过来问:“哪位美人,是薛贵妃吗?”

“好像不是。”小兵说,“听说是大齐皇帝在山阳城新收的美人。”

说曹操曹操到,刘豫带着赵沉茜走到这边,看到耶律淳站在帐篷门前,主动上前打招呼:“永康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刘豫笑得热情,耶律淳反应却很冷淡。他扫过刘豫身后的女子,冷笑道:“大战在即,大齐皇帝兴致倒好,旧爱回娘家,马上便有了新欢,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这不是有王爷坐镇,我才如此放心吗。”刘豫走到帐篷前,往里面扫了眼,仿佛才意识到这是军事重地,忙道:“王爷和几位将军是不是正在议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戴着白幕篱的女子紧跟在刘豫身后,她似乎很胆小,始终缩在刘豫背后,亦步亦趋,怯弱极了。耶律淳看着此女的身段,很有心想看看她幕篱下的样子,但见她懦弱至此,不免胃口大倒。

汉人的女儿就像他们的皇帝一样,胆子比兔子都小,遇到什么事都只会逆来顺受,哭哭啼啼,初接触很新鲜,但时间长了,实在让人腻歪。

何况,他已经在蓬莱岛见过前朝那位福庆公主了,虽然是蛇妖假扮的,但她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以耶律淳看,那张脸也不过如此。燕朝第一美人尚且如此,普通女子的姿容,如何入得了耶律淳的眼?

耶律淳瞥了眼,懒得去掀幕篱,自然也没注意到,一只苍蝇从门缝中飞进来,悄悄停在灯架上,再也没走过。

耶律淳回来,重新坐回座位上。主帅问:“怎么了?”

耶律淳不在意道:“姓刘的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他不是昨日才走吗?”主帅直觉不太对劲,“以前没见他对打仗有这么大兴趣,为何我们要攻城了,他突然回来了?”

耶律淳耸耸肩,并不在意一个傀儡的想法:“他有今日的荣耀全靠我们,他比谁都希望打赢这场仗,不可能背叛北梁的。他新收了个女人,兴许是在女人面前摆威风吧。”

主帅一想也是,刘豫这种废物孬种,恐怕连背叛的胆量都没有。主帅本能轻视女人,刘豫带入军营三个女人,和带入三个花瓶,有什么区别呢?

他放了心,继续说道:“海州虽然已经被我们围住,但容、苏两匪头能盘踞多年,绝非等闲之辈。明日攻城乃是第一仗,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发动进攻,一定要趁他们不备,出奇制胜,一举拿下。出战人选,你们可有想法?”

气氛微妙起来,耶律淳有什么可想的,当即说道:“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何对海州忌惮如斯,他们两个游侠领着一帮老弱病残占山为王,不过乌合之卒罢了,我们这边却足有十万契丹勇士,何惧之有?我愿当先锋,替父皇拿下海州。我敢保证,不出三日,必取容匪首级!”

耶律淳是北梁皇帝的三皇子,他的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母凭子贵,子也凭母贵,耶律淳在众兄弟中独得圣宠,被养得高傲跋扈,唯我独尊,甚至有传言说皇帝有意将皇位传给他。

这次征战海州,耶律淳也请命来了。大家都猜测永康王来是为了军功,看来北梁皇帝当真想扶持三皇子。但是,北梁政局不同于燕朝,皇帝的话只能做一半数,另一半,得听萧家的。

萧家是契丹大族,世选后妃,族中许多人都在北府担任高官,与帝族一样拥有投下军州,有兵有钱。如今的太后便是萧氏女,其兄任北院宰相,兄妹两人联手主宰朝堂,说出来的话,甚至比皇帝还管用些。

萧太后非常不喜耶律淳和其生母元妃,中意的下任皇帝另有其人。收复海州这么大的功劳,可由不得永康王抢。

北院枢密副使看似无意,说道:“永康王身份贵重,若永康王受了伤,元妃又要和陛下闹了。容匪曾经是白玉京的人,论起对白玉京的了解,谁比得过越王。”

趴在灯架上装死的苍蝇,翅膀突然动了动。

第92章 里应

营帐内, 谈话还在继续。

耶律淳听到越王,明显紧张起来:“他已失踪多年,是人是鬼都不清楚, 攻城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他?”

北院枢密副使意味不明笑了笑,说:“汉人的兵书说,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越王受木叶神指点, 这些年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 让大梁没费一兵一卒,废了金坡关, 拔除了燕朝的护国神容家,还得到了江北大片肥田沃土。越王一人, 可抵十万之师, 如果由越王领兵攻打海州城, 何愁匪寇不除?”

耶律淳脸色非常难看,但反驳不了枢密副使的话, 只能揪着越王的出身说事:“既然副使提到了汉人的兵书,汉人同样有一句老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终究有一半汉人血统,血统卑贱,不可重用。”

北院枢密副使挥手:“哎,大梁既然要一统天下,就要有容人之量。汉人用人, 向来讲究能者居之,不问出身。”

耶律淳不及枢密副使能言善辩,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由看向主位,让元帅出来说话。元帅一直在作壁上观,他年纪大了,一点都不想扯入永康王和越王两位皇族,或者说,他们背后的皇帝和萧太后之争中。直到永康王和枢密副使都朝他看来,元帅见没法再装聋作哑,只能打马虎道:“永康王和枢密副使都言之有理,但领兵打仗不同其他,兵贵神速,拖延不得。我们明日便要攻城,越王虽有经验,但远在江南,如何参战?”

耶律淳露出得意的笑,这么说,领兵之人舍他其谁?没想到北院枢密副使却微微一笑,并不失望:“谁说越王在江南?他啊,现在就在附近。”

什么?帐篷中许多人都吃了一惊,耶律淳脱口而出:“你说那个老不死的……你说越王,就在附近?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就是秘密了。”枢密副使神神秘秘道,“如果元帅信得过越王,我这就给越王送信,让他来营地一叙,届时我们再谈谁来领兵,如何?”

这场会议不欢而散,耶律淳黑着脸,摔帘子走了,北院枢密副使还是笑眯眯的,给元帅施礼后出门。他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没留意到身后有一只苍蝇,一直和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沉茜摆足了烽火戏诸侯的祸水范儿,在北梁各个营帐都走了一圈后,才施施然回御帐休息。刘豫也摆足了昏君的范儿,一进门就赶走所有侍从,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等北梁人退出去后,赵沉茜立刻掀开幕篱,快步走向御案,说:“你们盯着外面,如果有人靠近就咳嗽示意。”

薛婵和薛姜会意,赶紧走到帐篷边,从缝隙里盯着外面。赵沉茜坐在案前,运笔如飞,飞快在纸上描绘营地分布图。

一只苍蝇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悠悠飞向桌案,薛姜怕苍蝇吵到赵沉茜,拿起扇子就打:“一边去。哪儿来的苍蝇?”

赵沉茜在忙碌时根本听不到外界声音,但今日她不知何故,注意到一只苍蝇飞行的嗡嗡声。赵沉茜怔了下,赶紧抬头:“小心,别碰它!”

薛姜吓了一跳,诧异地顿住。赵沉茜盯着苍蝇并不算美观的眼睛,莫名有股直觉,问:“苏道长,是你吗?”

苍蝇惊险逃离薛姜的魔爪,晃晃悠悠飞到笔架上,对着她拱手。嗯……姑且算做拱手吧,赵沉茜有些无奈,一边将最后几笔画完,一边道:“我以为你打探完消息就自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你该不会什么都没听到吧?”

它趴在架子上,但赵沉茜莫名从一只苍蝇身上看到了不满。赵沉茜撂下笔,轻轻活动手腕,说:“我也觉得,如果路铺到这个程度都听不到,那也太没用了。这是北梁营地和兵力分布图,我会按约定烧给你,你那边注意查收。”

这话听起来奇怪,其实是一种用于传信的符纸,叫灵犀符。灵犀符用犀牛角磨成的粉末制成,一对犀牛角只能制作一双符纸,传信的人彼此各拿一张,一方在灵犀符上写写画画,烧掉后,另一方的符纸上就会自动浮现对方的字迹。是一种昂贵,生僻,且没什么大用的符纸,据说创始者是觉得传讯符不够写且不够隐秘,所以发明这张符,好和心上人随时随地交流。

也不知道苏昭蜚从哪找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正好适合今日,赵沉茜在军营里,不方便发传讯符,灵犀符刚好派上用场。

赵沉茜点亮烛台,将她这半灵犀符烧掉,说:“移魂术很危险,如果她刚才不小心把这只苍蝇拍死了,那你也要死。赶紧回去吧,确定好进攻时间和计划后,用灵犀符给我发过来。记住,别犯北梁的错误,快点确定计划,不要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苍蝇没有动作,但过了一会,它嗡嗡飞动起来。赵沉茜看了一眼,说:“薛姜,现在你可以扇它了。”

另一边,苏昭蜚在屋里走来走去,焦灼不已,忽然容冲的眼睛动了动,苏昭蜚赶紧坐过去,紧紧盯着他。

容冲将五感从苍蝇的身体里抽出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容冲吓了一跳,下意识将那张脸推远:“你干什么?”

苏昭蜚长长松了口气,没好气拍开容冲的手,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从此以后海州主帅要变成一只苍蝇了。敢附身在苍蝇身上,你真是……”

移魂术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法术,借用动物的五感虽然便利,但一旦动物遇到危险,移魂的人也往往凶多吉少。江湖偶有人施展移魂术也多用自己养熟的宠物,容冲倒好,敢选择小飞虫,苏昭蜚都不知道该说他法术高超,还是胆大莽撞。

容冲不以为然:“如果只局限在自己熟悉的动物身上,那移魂术还有什么意义?就是苍蝇蚊虫这类小东西,才能听到最重要的秘密。”

苏昭蜚看容冲的表情,问:“你听到什么了?”

容冲似乎笑了下,眼睛宛如淬了火的冰刃,锋利得几乎化为实质:“我听到了一个老熟人——元宓。他果然是北梁派往中原的卧底,并且北梁皇室都心知肚明。”

苏昭蜚当然知道容冲有多恨这个人,他也肃了容,问:“无缘无故,他们怎么会提起他?”

“因为党争。”容冲说,“看起来,北梁皇帝支持自己的三儿子永康王,而萧太后却支持越王元宓,或许,他的真名应该叫耶律宓。他们都将海州之战视为必胜的军功,自然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得利。”

“萧太后为何支持元宓?”苏昭蜚不能理解,“据我所知,萧太后没有亲生子嗣吧。”

“谁知道,兴许是看元宓没根基,好操纵呢?”容冲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仔细查看赵沉茜传来的布防图,说,“他们实在太大意了,海州城还没攻克,就已经想着抢功了。萧太后的人说,元宓就在附近,我亲眼看到他将传讯符发了出去,可惜那只苍蝇没有灵力,没法跟踪他们的传讯符。我们得赶快行动了,一旦元宓抵达北梁营地,对茜茜会非常不利。”

苏昭蜚啧了声:“别在我面前叫这么肉麻的称呼,我听不得。你们俩是不是有病,一个用命玩深情却不让她知道,另一个知道了却要装不知道,还让我瞒着你。合着我就是你们游戏中的一环是吗?”

赵沉茜昨夜认出苏昭蜚的身份后,主动提出合作,她可以去北梁内部里应外合,帮海州退兵,作为交换苏昭蜚要瞒着容冲,无条件配合她。苏昭蜚同意了,然后一回来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容冲。

都说了他这个人没什么道德感,别指望他保守秘密。何况小事就算了,用兵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瞒着容冲的。军事上任何秘密,都可能导致许多士兵无辜送命。

容冲知道了之后,当仁不让抢过了和赵沉茜联系的权力,一路上虽不至于嘘寒问暖,但也一直用灵犀符跟进赵沉茜的进度。赵沉茜以为操纵的人是苏昭蜚,其实,一直都是容冲。

命运总喜欢开一些错位的玩笑,他当初画灵犀符,是苦于见不到她又无法光明正大用传讯符联络她,所以苦思冥想设计出一种隐秘、低调的传情方式,没想到两人是未婚夫妻的时候一次没用到,反而是陌路之后派上了用场。

虽然是用于传送情报……但谁规定讨论军情就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赵沉茜进入营地后,一直想混入主帐听作战计划,容冲生怕耶律淳认出赵沉茜,让赵沉茜只管制造机会,他自己想办法进去。两人配合很默契,赵沉茜制造骚动,容冲趁机用移魂术附在苍蝇身上,飞入帐篷,近距离听北梁人商量如何对付他。

他听着都替他们急,明天就攻城了,今日连主将都没选出来?他们不争气,那他可不客气了哦。

容冲根据图纸飞快排兵布阵,一方面赞叹赵沉茜心细如发,另一方面遗憾以后他就没有合适的身份再出现在她身边了。容冲没好气瞥了苏昭蜚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怪你露馅!”

苏昭蜚觉得容冲简直不可理喻,这能怪他?但苏昭蜚确实被赵沉茜诈出了话,他无言以对,耸耸肩道:“随便你,我去清点武器了。今夜何时行动?”

容冲将灵犀符点燃,静静看着灰烬在空中飘散,说:“今日事今日毕,早点打败他们,让他们睡个安稳觉。亥时三刻,准时动手。”

第93章 外合

星垂平野, 月涌江流,巡逻士兵规律地从帐篷间走过,肃杀又凄清。一帐之内, 赵沉茜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拉上面罩,回头对其他两人说:“再有一刻钟, 海州军就会攻进来,我和薛姜去粮仓点火, 镜妖,你带着薛婵去隐蔽处躲着,一旦乱起来, 马上带着她离开。”

镜妖还顶着刘豫的样子,淡漠点头。薛婵和薛姜已经换上北梁士兵的衣服, 薛婵紧拧着眉,担忧道:“粮仓有那么多士兵把守, 你们两个弱女子去, 太危险了。要不让镜妖去护着你们, 我自己能跑。”

赵沉茜和薛姜一起摇头,赵沉茜说:“我不是弱女子, 我是赵沉茜,这次行动的策划者, 胜利不只是男人的事,更是我的事。比这更凶险的事情我经历过,我能保护好自己。但你不同,这里很多人认得你,你能来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不能让你在兵营出事。只有你安全了, 我才能放心施展手脚。”

“是啊。”薛姜也说,“姐姐,你先去外面,等着看我给你点烟花!这群北梁人为非作歹,我早就受够了,看我今日好好教训他们!”

薛婵看看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赵沉茜,再看看双眼晶亮跃跃欲试的妹妹,叹息道:“我被人夸了一辈子贤良淑德,今日才知,我竟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为长姐,竟要仰仗妹妹保护我。”

“谁说你没有用处?”薛姜说,“姐姐,你为我做过太多事了,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吧。”

“巡逻的士兵又要来了。”赵沉茜打断煽情,说,“时间有限,做最有用的事,不要拖泥带水。镜妖,保护好她,带她走。”

薛婵也知道事态不允许她矫情,轻叹一声,说:“你们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外面等着你们。”

赵沉茜掀开帐篷,趁外面没人,四人飞快躲入阴影里,比了个手势,便各走各的路。镜妖和薛婵一起行动,她们知道巡逻路线,一路沿着阴影,走走停停,有惊无险通过了好几个关哨。

眼看前面只剩最后一道关卡了,薛婵藏在草堆后,默默数着数。最后的时间显得格外难熬,头顶不断有士兵走来走去,薛婵紧贴在地面上,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镜妖看了她一眼,用嘴型说:“不要怕。”

薛婵很意外这种时候竟然是一只妖怪来宽慰她,她感激又丧气,无声叹道:“谢谢。我是不是很没用?”

镜妖摇摇头,从草垛里拔出一根草,编成一个草蚱蜢,放到她手里。

薛婵原本不理解镜妖在做什么,直到看到熟悉又潦草的草蚱蜢,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她怎么都练不好父亲要求的琴曲,蹲在草丛里偷偷哭时,也是一个小男孩揪了一根草,为她编了同样的草蚱蜢。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薛婵看着刘豫的脸,突然一刻都无法忍受了。镜妖歪头,想不通她明明按照杨湛的记忆给薛婵编蚱蜢,为何她却哭了?这时东南方向忽然火光大作,薛婵含着泪回头,火焰在她眼眸中升腾飞舞,正如薛姜所说,如一场盛大的烟花。

她们做到了。

薛婵知道,现在粮草库肯定乱成一团,不可一世的北梁人不会想到,他们一切举动都被两个女子牵着鼻子走,而远处阴影里,埋伏着无数背负着家仇国恨,正需要一场激战发泄的故国子弟。

每个人都在这个乱世发挥着自己的温度,唯有她,被金笼关了太久,已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门口的士兵看到失火,犹豫片刻后,派一队人过去查看。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仿佛足有百万之众,北梁士兵大惊,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捉刺客,有人喊列阵,士兵们慌不择路,撞成一团。镜妖拉住薛婵,说:“跟紧我。”

这是薛婵第一次在人群中不计形象地大跑,周围士兵们有的注意到他们了,有的没有,火光冲天,箭矢飞舞,可以说是薛婵有生以来做过最疯狂的事。她突然变得极其胆大,对身前人说:“你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吗?”

她飞出牢笼、奔向新生的一程路,她希望是和他一起走过。

保持任何形态对镜妖来说没有区别,她微微施法,就从刘豫变成了杨湛。薛婵看着故人俊朗如昔的侧脸,多么希望这一刻,真的是他。

可是哪怕不是他,她也穿过了战火纷飞,抢过了不知谁的刀,砍伤了不知多少人。等她喘着粗气停下来,发现她已一口气跑到了野外,背后喊杀声震天,她裤脚上全是草沫土屑,身上沾染着不明血渍。

她这个样子实在糟糕透了,而面前的“杨湛”依然纯洁干净,不染尘埃。薛婵看着他,认认真真说:“谢谢你的草蚱蜢。”

镜妖歪头,显然,这又是一句不在杨湛记忆中的话,它不知如何回答。薛婵也不在意,问:“他最后那段时间,痛苦吗?”

镜妖摇头:“不痛苦,我只是后悔,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薛婵眼中泪光闪烁,笑着道出自己前半生的苦难,“这当然不怪你,如果没有认识我,你就不会付出性命,祸及整个杨家。”

“杨湛”郑重了神色,说:“怪你爹利欲熏心,怪刘豫无耻下流,怪北梁人助纣为虐,唯独不能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从未后悔过认识你。”

薛婵在镜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知道这是杨湛临终前的真心话。她轻轻呼了口气,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山野,说:“我也从未后悔过,认识你。不用再化作他了,谢谢。我可以看看你本来的样子吗?”

镜妖习惯了照人,这是有人第一次问它本来的样子。镜妖迷惑了好一会,说:“我没有自己的样子。”

“我以前也是这样。”薛婵说,“我身上只有别人期待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模样。别再害人命了,镜妖,去找你自己的样子吧。”

“我没有害人。”镜妖坚定道,“我以人类的情感为食,只有足够强的爱恨才能催动我,是那些人召唤来了我。我让他们进入镜中世界,和心上人在一起,没有逼婚,没有变心,没有棒打鸳鸯,没有有缘无分。我满足他们的心愿,让他们永远生活在只有快乐和美好的世界,怎么能叫害人?”

薛婵叹气,妖物没有善恶观,像拥有强大力量的孩童,行事懵懂又残忍。杨湛是主动献祭给镜妖的,杀死他的罪魁祸首是薛裕,而不是镜妖,薛婵无意为难一个妖怪,说道:“人生不只有情爱,通往快乐与美好也不只有爱情一条途径。长公主告诉我,你的名字叫鉴心镜,只要喊出你的名字,就能让你做一件事。”

薛婵望着镜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脸,说:“鉴心镜,我与你签订契约,往后你不得再主动拖人入梦。别再照别人了,余生,多照自己。”

面前的杨湛面容变得模糊,最后化成一道白光,叮当落在地上。薛婵望着地上的镜子,轻叹一声,攥紧了手中的草蚱蜢,独自走向旷野。

·

主帐里,耶律淳走来走去,实在忍无可忍,怒道:“越王好大的架子,我们这么多人等他,都快半个时辰了,他人呢?”

枢密副使也觉得奇怪,越王不是这样轻狂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迟到这么久?枢密副使脸上有些过意不去,找补道:“兴许是他路上遇到事,脱身不得,耽误了。”

耶律淳冷笑一声,嗤道:“是吗,什么事竟比大梁的兴国大业还重要?要不是为了等他,白日我们就该确定领兵人选、安排攻城计划了,怎么会拖到深夜?如今士兵已经休息,再传达战术,如何来得及。”

耶律淳搬出兴国这等高帽,枢密副使无话可说,只能道:“是老臣思虑不周。我再给越王修书一封,如果越王还不回应,就由元帅安排吧。”

帐篷里三人正在勾心斗角,突然外面传来士兵的急报声:“报,元帅,粮仓失火了!”

什么?元帅大吃一惊,立刻吩咐人带路,他亲自前去查看。然而等走到仓库前,却发现只是一把干草,看着烟雾大,其实并没有着火。

有惊无险,元帅松了口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巡逻士兵也一头雾水:“卑职巡逻到这里,突然看到粮仓的方向浓烟滚滚,以为失火,赶紧就去禀报上级。这把草是谁放在这里的……卑职也不知。”

元帅问:“其他粮仓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侍卫长说,“卑职听到失火,立刻派人来灭火,并亲自开仓检查,幸好其他粮仓没有被波及。”

“那就好。”元帅点头,忽然一怔,厉声道,“不好!”

然而已经晚了,起烟的粮仓完好无损,反而是另几个他们认为安全的仓库,从内燃起熊熊火光。有人趁着他们开门检查的机会,在粮仓里放了火!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烟雾是假,引诱他们打开仓门才是真。元帅意识到中了算计,立刻道:“警戒,兵营里混入了细作!”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只箭矢从黑暗里穿来,噗嗤刺穿了他的脖颈。元帅捂着喉咙上的血窟窿,手哆哆嗦嗦指着帐篷阴影,双目充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沉茜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立刻在身上贴了匿形符,猫着腰逃离现场,一路不忘到处扔火符,让兵营里越乱越好。早早埋伏在外面的海州军看到火光,提前发动进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部分北梁士兵睡得正酣,忽然被吵醒,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迫迎战,毫无意外输得一败涂地。

耶律淳还在帐营里等着元帅回来,这次的头功,他势在必得!忽然外面喊杀声大作,一群侍卫冲进来,裹着他往外跑:“王爷,海州军打进来了,快跑!”

什么?耶律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不是明日发起攻城吗,海州军怎么打进来了?他们什么时候出的城?

耶律淳一边跑一边纳闷,怎么都想不通海州军如何能从天而降。侍卫们殊死拼杀,终于护着他冲出一条血路,奔向北方。薛姜在帐篷后注视着这一幕,回头问赵沉茜:“为何要放他走?”

“因为他是北梁皇帝最心爱的儿子。”胜局已定,匿形符已失去了作用,赵沉茜揭下符纸,说,“老皇帝养大一个儿子不容易,总得留几个种子来制衡元宓。”

薛姜不解:“元宓是谁?”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赵沉茜最后扫过战场,确定再无遗漏,就拿出遁地符,说,“等耶律淳回到北梁,就能知道了。走吧,找到你姐姐,我们该回城了。”

薛姜从小就梦想当女侠,今日干了这么大一票,正兀自激动着,却发现赵沉茜格外平静,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泊。薛姜不可思议:“啊?这就走了?海州的将军好像在那边,你不去寒暄寒暄吗?”

“有什么可寒暄的。”赵沉茜说,“此战功劳一半在镜妖,另一半在海州军,与我何干?”

薛姜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嘟囔道:“好吧。听说容将军英武非凡,苏将军风流倜傥,你和那边传消息那么熟稔,我还以为你认识他们呢。”

赵沉茜就当听不到,淡然点燃符纸,缩地成寸,眨眼离开战场。

不出意外的话,薛婵已经把镜妖放跑了。鉴心镜能还原过去发生的事情,改变一个小变量,就可以模拟出对应的结果,真实程度丝毫不输于现实世界。这样一个利器,对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是巨大的诱惑,包括赵沉茜。

如果她收服鉴心镜,每次政变或开战前就能用它反复推演结果,收益简直不可估量。赵沉茜当然心动,但是过往的经历告诉她,任何优势都不是绝对的,唯有清醒的头脑、坚定的意志、谨慎的态度,才是制胜的唯一法门。

她若用鉴心镜推演,迟早有一天会生出惰性,那么败局就是迟早的事了。赵沉茜并不怀疑自己的自制力,但她更相信,不要赌人性。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鉴心镜的下落,没了指望,才会逼自己一直向前,永远用自己的头脑抉择命运。所以,赵沉茜故意告诉薛婵鉴心镜的秘密,让薛婵去做决定。赵沉茜知道,薛婵一定会放镜妖离开。

有符纸帮忙,赵沉茜很快找到薛婵,但薛家两姐妹都不想再回薛家,而是想游历天下。赵沉茜为她们送上一沓护身符,目送她们远去,然后转身,独自走上自己的路。

郊外的战争似乎没有影响到山阳城,城中静悄悄的,百姓都沉浸在梦乡中,等明日才会知道北梁大败。赵沉茜走在水乡寂静的波光中,脑中思虑不停。

山阳城已经不安全了,她得赶快离开。江南不能去,北方也不能去,她该去往何方?

还有孟太后,她要如何将孟氏从朝廷手中救出来?

赵沉茜正想着,忽然慢慢停下脚步。水波粼粼反射着月光,温柔又清冷,他就站在这样的清辉中,宛如一个不期而来的梦。

谢徽依然穿着最熟悉的青衣,衣襟沾露,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深深望着赵沉茜,道:“好久不见,殿下。”

第94章 破镜

赵沉茜乍然看到谢徽, 着实吃了一惊。但随后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早在蓬莱岛就打过照面,那些把戏骗不了他, 山阳城距离她上岸的地方不远,只要真有心找,发现蛛丝马迹不成问题。

就是不知, 故人来意善还是不善。

赵沉茜站在桥边,不动声色道:“福庆长公主已于六年前死于暗杀, 何来殿下?”

谢徽看出了赵沉茜平静下的戒备,苦笑一声,说:“你还在怪我?”

怪他吗?躺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确实怨过他, 刚醒来的时候也恨过他,但现在赵沉茜已经释然了。不过, 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种事,可见他不是来清算她的, 赵沉茜放了心, 看看四周, 说:“那边有凉亭,换个地方聊聊?”

谢徽说:“我在船上准备了你喜欢的茶点……”

“不必麻烦。”赵沉茜并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道,“这里空旷无人, 一览无余,更适合谈话。”

谢徽不再强求,随赵沉茜去凉亭里坐下。两人落座不久,便有侍从端着温度正好的茶水点心上前,轻手轻脚放置好,随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赵沉茜留意到来人的脸, 问:“昨日那艘船,是你的?”

谢徽点头默认,赵沉茜眯眼,莫名生出一股直觉:“暗室里那个人,其实是你?”

“是我。”谢徽扶着袖子为赵沉茜斟了一杯清茶,说:“昨夜梦到了许久前的事,醒来已至半夜。深夜不便叨扰,我便想等天亮再来,没想到你一早就出城了。说来命运真是弄人,两次我都在船上和你对面相逢,可惜两次都错过。幸好,我还是等到你了。”

赵沉茜手指摩挲茶盏,问:“你找我做什么?”

他用得是“等”,而她却回之以“找”。谢徽心里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却还是不甘心,说:“六年前的事,对不起。那一夜母亲找我闲聊,我的通讯玉符被薛月霏拿走了……当然,这些并不是借口,归根到底错在我。这些年,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那些人的动作就好了。”

“无需介怀。”赵沉茜视线从茶点上扫过,并不动,说,“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合该我来承担后果。这几年京城……临安,有什么变化吗?”

谢徽察觉到她不想深入,她甚至没有问薛月霏的下落。谢徽心中苦涩,装作轻描淡写提起这些年:“迁都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无需我赘述。宋知秋出卖你向赵苻投诚,事成之后赵苻封她做皇后,她倒有心做一个贤妻良母,但楚王妃不满她出身低微,挑了好些贵女入宫为妃,甚至搬到了宫里,对后宫之事指手画脚,处处以太后自居。宋知秋和楚王妃积怨已久,从后宫斗到前朝,楚王妃安排娘家子侄入朝,宋知秋没有娘家,就提拔萧惊鸿。皇后党和太后党斗得火热,新科举子皆要依附某一位后族才能授官,但她们二人却无多少治国才能,导致大权旁落,悉数落于国师之手。”

赵沉茜一点都不意外,昭孝帝一力扶植国师是为了牵制容家,容家倒后,赵沉茜当政,好歹能压制着国师一派,等她一死,国师和保守派再无顾忌,这些年侵占了多少资产,赵沉茜简直不敢想。更可怕的是,国师还疑似是外族人。

赵沉茜问:“元宓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略知一二。”谢徽说,“元宓,很可能是北梁越王,真名叫耶律宓。”

这可不是略知一二,赵沉茜猜测落实,反而轻松下来,问:“你如何得知。”

谢徽说:“当年你在郊外遇袭后,新政俱废,看似是宋知秋得势,实则真正获利的另有其人。崇宁新政已实行了六年,保守派要发难,为何偏偏是这时?那时最迫不及待的事,大概就是你在杭州清田,而杭州正好有国师的道观,我便怀疑道观里有不能示人的秘密。这些年我明察暗访,查出元宓所谓自小在杭州出家修道是伪造的,他真正的来历无人了解。探子发现他和北梁人有来往,顺藤摸瓜,我才发觉他其实是北梁越王,北梁圣章帝之子,现任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生母不明,似乎是行宫的一名汉女,早年并不受宠,圣章帝末年狩猎时,他因救驾有功得了萧后的看重,从此北梁皇室活动才有他的影子。但是三十多年前,他突然从上京消失,没人再看到过他,但萧后每年节庆照旧给越王府赏赐,现任皇帝登基后依旧如此,上京也没人对此表达异议。越王潜伏在燕朝,应当是上京皇室心照不宣的秘密。”

谢徽打听到的情况和赵沉茜在鉴心镜中发现的差不多,元宓其实是耶律宓再无悬念。赵沉茜想到殷骊珠临死时留下的线索,问:“越王有妻子吗?”

“妻子?”谢徽疑惑,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道,“我的人并未打听到。他因有汉人血统,最开始并不被视作皇子,被寄养在道观,生活十分窘迫,直到他因道法出众得了萧后青眼,情况才好起来。无论宴会狩猎,他皆扈从在侧,颇风光了一段时间,但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女人。”

“竟然没有吗……”赵沉茜喃喃,那殷骊珠说的复活故人是指谁?鉴心镜中树妖的反应明明也印证了这一点。赵沉茜只是过了下脑子,没结果便也不再纠缠,元宓欠燕朝的债,她要让他们悉数奉还,但这是燕朝和北梁之间的事,赵沉茜还不至于为了打击政敌,去为难一个女人。

赵沉茜拿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信息,再看谢徽就顺眼许多,不动声色试探道:“看来你这些年留在临安确实做了不少事。今后可有打算?”

赵沉茜没有质问她出事后,谢徽为什么不给她报仇,反而一转头给仇人做事。他们都是在权力漩涡浸染多年的人,知道发泄情绪毫无用处,保留实力才最重要。赵沉茜无需知道谢徽为什么留在临安,她只需要知道谢徽现在愿意分享给她这些情报就够了。

政治同盟因利而来,因利而去,再正常不过。

她视他为可以争取的政治盟友,对此表现得格外大度,连他间接害她死亡都既往不咎。谢徽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痛苦。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除了是盟友,也是夫妻?或许她没忘,因为她从未把这段婚姻当真。

她在意的另有其人,而谢徽在梦回年少后却入了戏,甚至试图改变他们的初遇,改写故事的结局。为什么容冲可以,他就不可以?为什么她动不动和容冲置气,对他却始终如一的宽容大度?

明明,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谢徽衣袖下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面上依然无波无澜,说:“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就这样离开,我留在京城,每日忍着恶心和那些人周旋,就是为了亲眼看到他们为害死你付出代价。我所有打算,都在为迎你回京而做准备。”

赵沉茜微微挑眉,没控制好情绪,问:“包括你亲眼看着赵苻、宋知秋祸乱国事,你明知会产生什么后果,也不阻止?”

“为何要阻止?”谢徽眼眸漆黑,看起来平静又癫狂,“你一直在阻止他们,可是有用吗?他们不识好歹,理应付出代价。”

赵沉茜默然,她想过谢徽或许不正常了,没想到他竟变得如此偏激。赵沉茜静静望着他,说:“他们的代价,值得用半壁江山去换吗?”

“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谢徽深深注视着赵沉茜,里面的光芒狂热又坚定,“那些臣子骂你祸国殃民,百姓怪你牝鸡司晨,可是他们拥戴的少年皇帝、平民皇后,分明才是最虚伪、最无能的人。这群人眼瞎心盲,只看得到出身,看不到真正的作为,愚蠢至斯。拯救他们是无用的,只有让赵苻亡国,宋知秋乱政,他们看到真正的祸国殃民后,才会记起你的好。到时候你再回临安,将再无人敢阻碍你的新政。”

赵沉茜沉默良久,说:“可是,我没打算回临安。”

谢徽并不意外,黑眸看不出波动,定定看着她:“为什么?和他有关吗?”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赵沉茜默了下,说:“和他无关。福庆公主已经死了,现在,我只是赵沉茜。”

只要不是为了容冲,谢徽可以接受她做任何事。谢徽缓和了神色,说道:“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安心在山阳城住着,我会为你守着临安,你想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不回来,我都会为你实现。”

赵沉茜叹气,出于曾经同盟的情谊,她不忍心看他走入魔障,不得不把话说清楚:“如今你已官至宰辅,政事无须我指点,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凡事多为自己考虑,不要管我。当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便贸然拖你入局。如今福庆已死,谢家大郎和福庆公主的婚约,也结束了。”

月隐风动,一只鹰在空中盘旋许久,展翅飞往长夜。容冲实在支撑不住,将魂魄从照雪身上收回来,苏昭蜚赶紧扶住他,骂道:“你是真的不要命了,你去拦截元宓,本就受了重伤,现在还要用移魂术……她的事,就那么重要吗?”

容冲上身缠着绷带,露出精壮修长的肌肉,和满身新旧不一的伤痕。他脱力按住眉心,试图再施展移魂术,但怎么都凝不起精力:“我遇到过最大的麻烦,就是她要和别人破镜重圆。”

她见到谢徽了,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临了。他得知元宓就在附近后,布下天罗地网搜寻,今日傍晚容冲发现元宓出城,他将晚上的行动托付给苏昭蜚,自己单枪匹马去拦截元宓。

这是他和元宓的仇,他不想其他人插手。何况,这个级别的战斗,带多少帮手也无用。

这一战激烈凶险,容冲受了重伤,元宓也没讨着好。他们两败俱伤,元宓自然没法再去北梁军营,毫无意外晚上的突袭行动大获全胜。

容冲本来只是想确定赵沉茜有没有平安回家,强撑着伤发动移魂术,借用照雪的躯体飞到山阳城上空,没想到看到了谢徽和赵沉茜会面,其乐融融在亭子里说话。

容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恨照雪的眼睛太好,他清楚看到赵沉茜一脸认真,对面的谢徽深情款款,那种眼神,容冲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谈了很久,久到容冲都无法支持移魂术,被迫回到自己身体。亲眼看到他们的进展让人痛苦,但是看不到更痛苦。容冲忍不住想,谢徽和她说了什么,她是什么态度?夜这么深了,她会不会让谢徽留宿?

容冲光想到这个可能,都心悸得无法忍受。

苏昭蜚絮絮叨叨给他配药,但容冲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突然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干净的里衣,随意披在身上,说:“我出去一趟。”

苏昭蜚大惊:“都这么晚了,你还受着伤,你要去哪里?”

“去找她。”容冲黑眸里燃烧着烈焰,像业火燎原,寂静空旷又轰轰烈烈,“就算是死刑,至少该由她亲口宣判。”

第95章 重圆

把话说开后, 赵沉茜没有再管谢徽,自己回家。夜都这么深了,赵沉茜以为小桐一定睡了, 没想到她推开门,却发现前院灯光亮着。小桐听到声音,推门出来, 看见她道:“沉茜,你回来了。”

赵沉茜意外:“这么晚了, 你怎么还没睡?”

小桐似乎熬太久了,眼睛是红的,无精打采说:“睡不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薛家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赵沉茜说完后顿了顿,纠正道, “可能明日就有了。这个宅子不方便继续住了,你今夜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我们就搬家。”

“啊?”小桐惊讶, 严肃了神情问, “今日有很多人来找过你,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有人来找我?”赵沉茜警惕问, “是谁?”

“一个是隔壁的王公子,问你有没有回来, 一个是位穿青衣的陌生公子,一直等在门外,后来我去买菜,就没注意了。”

赵沉茜应了声,心想原来是他们俩。这座宅子都快成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看来一日都不能待了, 赵沉茜说:“不用等明早了,我这就回去拿东西,一会我们就走。”

小桐恹恹点头,她环顾着这座宅院,目露不舍:“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家,我还以为从此就有瓦庇头,不用再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了。原来,家还是不属于我。”

赵沉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等去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们会有更好的宅院的。”

小桐努力扬起嘴角,笑道:“好啊。大家都说这里闹鬼,可惜,我还没看到闹鬼呢。”

那她应当不会看到了,赵沉茜没有告诉小桐,所谓鬼影,其实是杨湛死后,镜妖化成杨湛的模样在院中汲取月华,被下人撞到了,误以为闹鬼。如今故镜的主人公一个已逝,一个浪迹天涯,鉴心镜也下落不明,杨宅里,再也不会闹鬼了。

赵沉茜回自己房间,果然,一开门她就注意到梳妆台上的古镜不见了。赵沉茜拂去台面尘埃,浮雕上的鸳鸯依旧交颈相缠,形影不离,赵沉茜轻叹一声,抖开白布,盖住一切。

刘豫的本体被容冲、苏昭蜚带走了,不知道他能不能从鉴心镜的镜中世界醒来。不过意义已经不大,他醒不过来,北梁得捧另一个傀儡皇帝上台,他们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如果刘豫醒过来更好,有大齐皇帝作人质,无论什么时候打出去都是一张底牌。

至于薛裕,大树倒了,树上的猢狲还值得一提吗?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解决,区区薛家,还不值当赵沉茜特意对付。

目前最重要的事当然是夺回北方,收复山河,但她要想重新出山,就必须先把孟太后接过来。要不然,就凭赵家那群孬种男人,他们干得出她在前面殚精竭虑和北梁人斗,他们在后方龟缩不出,关键时候用孟太后当筹码,狠狠捅她一刀。

赵沉茜看到谢徽时,之所以主动和他聊,就是想试探他能不能成为合作伙伴,帮她从临安救出孟太后。可惜谈了两句赵沉茜就知道不行,谢徽执念太重,而他求的,赵沉茜不想给。

所以赵沉茜只字不提孟太后,道不同,她真正的底线绝不能示人。

至于元宓是北梁奸细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元宓在临安势力深厚,根蟠节错,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万全准备,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赵沉茜想着事情,手里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在她的整理下,衣服更乱了。赵沉茜微叹一声,暂时收回思绪,先解决当下最紧迫的事情。

月光穿入窗扉,像银色的缎带,柔柔牵动着树影,檐下辟邪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赵沉茜没有点灯,借着月色静静叠衣服,树影从她身上掠过,像无声地和她告别。

赵沉茜扫过地上的影子,忽然说:“道长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

蹲在树上生闷气的容冲一下子愣住了,她在说谁?哪里来的道长?

容冲僵硬,赵沉茜从箱笼最深处取出一件包袱,轻轻解开,将里面的衣服放在桌上,说:“裁缝的工期比我想象得快,前两天刚做好送来。”

她没有继续说,未竟的话像一只钩子,等待着自愿上钩的鱼。容冲认命地叹了一声,从树上跃下,翻窗而入。

月色清澈,一个黑衣人带着面具,缓缓停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像是与赵沉茜相对而立。

赵沉茜瞥了眼门栓,她特意留了门,可惜,有些人从来不走正门,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翻窗。赵沉茜拿起茶壶,倒不出水来才意识到她走了两天,屋里没茶。赵沉茜镇定自若地放回去,说:“没有热茶,见谅。战场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容冲下意识解释,“北梁士兵溃不成军,缴获大量武器、粮草,具体伤亡人数还在清点。”

赵沉茜点头,说:“早知道就不烧粮草了,那些粮食运回海州还可以吃,现在白白浪费了。”

“哪里。”容冲忙道,“粮草起火才最容易引起内乱,保证胜利最重要,你的做法没错。”

两人交流完“正事”,双双陷入沉默。赵沉茜指尖揉捏着衣服,说:“这是我为答谢一位姓苏的道长,量身定做的衣裳。可惜前日得见苏无鸣道长,发现这件衣服,似乎不太合身。”

所谓苏道长是他扮演的,当然不合身。容冲面对她,几乎本能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只是……”

容冲话没说完,狠狠怔住。赵沉茜已走到他身前,眸光沉静,抬手掀开他的面具。

她不喜欢被欺骗,所以她宁愿自己亲手解开答案。

容冲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赵沉茜看着面具下那张棱角分明、毫不意外的脸,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该向你道谢。”

容冲声音不知不觉压低:“你……不生气?”

赵沉茜轻叹:“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愚蠢且无理取闹?你知道你的伪装有多少漏洞吗,你扮做苏无鸣出现的第二天,我就认出来了。”

“啊?”容冲瞳孔放大,十分震惊,“为什么?”

赵沉茜轻轻一笑,意味不明:“因为你忘了伪装手。”

容冲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他陪赵沉茜画符时,曾找了一只野猫试符,结束后他伸手拉她起来。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他。

所以后面所有互动,包括她主动提出和他上课,并非她对苏昭蜚有好感,而是试探他?容冲心跳激烈起来,第一次觉得胆怯。

他带着伤从海州城出发时一腔孤勇,心里连每一句话都想好了。但一见到她,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用不上,他像一个孩童,笨拙稚嫩,瞻前顾后,生怕自己做错了事,会错了意。

赵沉茜看着他,轻声问:“苏昭蜚说得失了一半血,是什么意思?”

容冲就知道苏昭蜚这个人靠不住,他不动声色将手背在身后,淡淡说:“没什么,战场上受伤而已。”

赵沉茜认识他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他的毛病。他学会任何一个小技能都恨不得在她面前炫耀一遍,但遇到大事,却恨不得藏在地底。

赵沉茜握住他手臂,将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容冲推拒无果,无奈叹气:“真的没事。”

赵沉茜解开他的衣袖,看到了小臂上方,沿着脉搏方向,一条狰狞蜿蜒的伤疤。赵沉茜沉默良久,指尖轻轻碰上那条疤,问:“这是什么?”

她的指尖温暖柔软,像羽毛从心尖拂过,容冲四肢噼里啪啦窜过一阵电流,直入心脏。容冲手指动了动,按捺着说道:“没事,只是划了个口子。”

什么口子,能过了这么多年都无法痊愈呢?赵沉茜收回手,攥紧了手指,问:“我突然有了灵力,是不是也和你有关?幼时术士明明给我测过,我生来就是凡人,此生与仙法无缘,可是现在我却有灵力了。并非上苍怜惜,让我死而复生,还让我得偿所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将你的血换到了我的体内,是吗?”

容冲无法再装不知道,轻叹一声,说:“你不要有压力,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你救了我大哥、大嫂,庇护我出城,这么多年一直暗中保全容家旧部,你为容家做了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你。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武功还比以前更好了。你快快乐乐活着就好,无需对我有任何负担。”

容冲救她,于理是报恩,那于情呢?赵沉茜用力攥着指节,说:“是皇室对不起你们在前,我做那些事,才是应该的。”

容冲轻声笑了,终于能取出自己随身藏了多年的耳珰,轻手轻脚为她带上:“昭孝帝是昭孝帝,你是你,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分得清。我大哥大嫂一直想当面对你道谢,如果我爹娘、二哥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赵沉茜没有躲,任由他在自己耳垂上笨拙地折腾。初遇时,她是生母被废的公主,他是意气风发的权臣幼子,她在人生的最低谷遇上了天之骄子的他,他一见钟情,她却敏感得像刺猬。他注意到她丢了一只耳环,第一次想给一个女子送礼物,而她却连真名都不想告诉他,恨不得两人相会无期。

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订了婚,退了婚,结了仇,欠了恩,爱恨和恩怨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就像这对紫玉耳珰,容冲买下了它,八年后却是赵沉茜付了账,这份迟到了许多年的定情礼物,终于由他亲手为喜欢的姑娘戴上。

容冲生怕扎疼她,动作极尽小心,花了许久才戴好。但是戴好后,他却后悔时间过太快。

人也见了,东西也送了,他似乎再无理由待下去。容冲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她耳垂馨香柔软的触感,他忍耐着收回手,说:“你要走了吗?”

赵沉茜点头:“是,沉沦了这么久,该振作起来了。”

“去哪里?”

“京城。”

容冲心里骤然冰冷,她终究选了谢徽。理智告诉容冲要维持体面,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他要尊重赵沉茜的选择,不要死皮赖脸纠缠不休,太难看了。容冲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过身,说:“好,路上小心,往后珍重。”

他背过身往外走,风吹影动,树叶沙沙,铃铎在屋檐下叮咚作响。恍惚中屋里仿佛响起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他含着笑,眉目飞扬,热烈又张扬:“只要它响了,就是我想你了。”

如果这世上所有事都能用理智解决就好了,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情不知所起,终究意难平。

容冲停住,猛地转过身,赵沉茜似乎正要说什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你……”

容冲处处让着赵沉茜,但这一次,他没有让赵沉茜先说,而是义无反顾拦住她的话。

他一点都不想听她要和谢徽回临安,他在树上看她收拾行李,已经气了半夜了!容冲生怕自己冷静下来就再也没机会了,不管不顾道:“你能不能不要去临安?谢徽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回头?”

就算她真的回头……能不能再看看他?

赵沉茜愣住,看了他半晌,没忍住笑了:“谁和你说,我要去临安?”

容冲瞪大眼睛,一脸澄澈而愚蠢:“啊?”

赵沉茜叹息,明白他误会了,无奈道:“我没同意过迁都。我的京城,从始至终,只有汴京。”

第96章 鉴心

容冲怔了一会, 猛地反应过来,双眼瞬间爆发出光亮:“你不去临安啊?”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变得飞扬,脸上表情活泛起来, 连话也变多了:“为什么呀?那谢徽来这里做什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赵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今夜他来找我了?”

容冲瞬间哑巴, 知道不能再聊这个话题了,不要得意忘形。既然她不和谢徽走, 容冲心思浮动,暗戳戳问:“你为什么想去汴梁?”

为什么是汴梁呢?赵沉茜其实也没完全想好,只是从政的本能告诉她, 去权力最集中的地方,才有更多可能。站着太累了, 赵沉茜拉开圆凳坐下,说:“也没有为什么, 山阳城已经不安全了, 汴京更大, 或许大隐隐于市也是条不错的路。”

容冲一改刚才的体面,主动凑过来坐在她身边, 说:“可是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发现你苏醒了,汴京的北梁人那么多, 只要他们有心找,根本藏不住。我明白你的考量,汴京不能长久沦于外族人之手,但在此之前得先保证你的安全。你的新政没有错,你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但崇宁变法失败, 根源就在于你没有自己的势力。”

“我有。”触及赵沉茜痛处,她有些不高兴,说,“我招揽奇人异士,扩充皇城司,控制禁军,哪里没有势力?”

“远远不够。”容冲目光湛湛,说,“术士收钱办事,根本不堪一击,皇城司和禁军承平日久,里面尽是贵族子弟,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但早已失去了战斗力。你需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身经百战,只忠诚于你的军队。”

赵沉茜抿唇,静静注视着他。容冲在她清澈强势的目光中咳了一声,终于图穷匕见:“你觉得,海州怎么样?”

果然,他的心思还是这么好猜,赵沉茜沉默。容冲见她没有拒绝,一口气莽到底,说:“海州有兵有粮,经这一役后,短时间应该不会再起战事,保证你的安全没有问题。海州参军的都是当地百姓,城内有他们的老人亲小,打仗对他们而言既是守城又是守家,男人们不在时,邻里会相互照应,治安和环境都比山阳城好多了。海州地理位置也好,南北交界,水路发达,能同时遏制北梁和临安,如果你想要东山再起,海州远比汴京合适。”

赵沉茜轻轻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海州合适,但是,这是容冲耗费多年积累起来的军队,他究竟清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赵沉茜看着他,隐晦说:“我原是前朝公主,在民间声名狼藉,你迎我进城,恐怕会连累你的名声。”

这话容冲听不得,郑重神色说道:“茜茜,不要被那群伪君子牵着走,他们侵占民田,你推行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勾结在一起反对你,还要假借百姓的名义,说你祸国殃民。可是,那并不是百姓真正的心声。他们或许有人被舆论蒙蔽,人云亦云,但只要他们看到你的为人,一定会真心拥护你。黎民的眼睛远比史书明亮,他们不会冤枉为国为民的义士。”

他眼神诚挚,灿若星辰,赵沉茜突然觉得难以承受,仓皇调转了视线。

他总是毫不保留地赞美她、支持她、鼓励她,在他眼里,赵沉茜永远是那个最好的人。她何德何能?

赵沉茜暗暗平复情绪,等平静下来后,才说:“可是,一山不容二主,海州是你和苏昭蜚一力经营起来的,如今最困难的时期已过,我去横插一脚,恐怕不妥。”

容冲失笑,拖着圆凳挪到另外一边,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瞒你说,早就有人劝过我自立为王,我不答应,并不是因为时机不到,而是我从未想过。我们容家本就是闲云野鹤,当年曾祖父为了苍生,毅然放弃修行,下山赴国难,侥幸得太祖信任,封容家为镇国大将军,世代守护江湖。太祖给了容家如此多殊荣,容家人没有一刻敢忘太祖和曾祖的遗志——恢复燕云,海晏河清。我的祖父,父母,兄长,还有我,都一直在为这一天效命,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如果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就找一个山头,继续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才懒得受那些规矩束缚。苏昭蜚比我还不耐烦繁文缛节,要不是我实在管不过来,他才不想待在军营呢。他天天骂我,要不是因为帮我,他的老情人怎么会和他闹掰。”

赵沉茜没忍住被逗笑,笑过之后,却有些微妙。

容冲也察觉到了,暗暗摩挲手指,忽然转了语气,撒娇道:“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海州军里大多是穷苦百姓出身,种地打仗不在话下,但算账、管理等文官的事,没人会干。苏昭蜚这货这辈子都没存下来过钱,他管城内商贸……唉,越管越穷。”

容冲深知赵沉茜吃软不吃硬,他见赵沉茜没有生气的样子,便壮着胆子拉住她的手,死皮赖脸道:“你就当来帮帮我,好歹帮我查一下账,看看苏昭蜚有没有偷偷挪钱去讨好他的旧情人。”

容冲像一条拱来拱去的大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赵沉茜实在没办法,无奈道:“好吧,我可以去帮你看看。但只是暂住,之后的事我另有安排。”

容冲目的达成,别提多开心了,自然一口应下。无论赵沉茜要求什么,先答应,至于后面怎么留住她,再从长计议。

刚才容冲以为她要收拾东西和谢徽走,看屋里什么都不顺眼,现在他再看这些大包小包,只觉得无比可爱。容冲主动帮她提包,说:“你要带走什么,我帮你拿。”

“其实没什么要拿的。”赵沉茜说着动了动鼻尖,突然凝眸,“你身上怎么有血渍?”

容冲低头,这才发现他的伤口崩裂了。他赶紧将东西放下,免得弄脏她的衣物,轻描淡写施凝血术:“没事,小伤。”

怎么会是小伤呢?赵沉茜发现他指尖的灵光黯淡虚弱,指尖微微颤抖,以容冲的灵力,怎么可能连放个凝血术都要这么久呢?赵沉茜沉着脸拉住他的手,反扣住他脉搏。容冲手指动了动,不知道想抽手还是不抽,说:“没什么的……”

赵沉茜探入灵力,灵力一进入他经脉,像鱼回到大海一样,自然而然流动起来。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吓了一跳,抬头问:“你的经脉怎么伤这么重?你不要命了?”

容冲看着她安然无恙站在面前,会说话,会笑,会瞪大眼睛骂他,就算要用他的命去换,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他的心被塞得满满当当,有遗痛,有后怕,有欣慰,更多是失而复得的惶恐。容冲终于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只是小伤,都过去了。”

他们其实很早就认出对方了,但一直相互装不知道,今夜终于捅破这层窗户纸,截至目前,两人交流还算和睦,但都刻意避免提及双方的关系。容冲突然摸她的脸,让这种岌岌可危的假象几乎无法维持下去。

容冲极力邀请她去海州,总不可能是真的要找她当合伙人吧?他依然喜欢她,那她呢?

曾经赵沉茜不愿意承认,但经历过鉴心镜后,她很明白她是喜欢过容冲的。但是喜欢过,又能代表什么呢?

如今战火纷飞,朝不保夕,他们都有太多事情要考虑。儿女情长,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了吧。

赵沉茜侧过脸,低声说:“带药了吗,先给你处理伤口吧。”

容冲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她这话,莫非是要亲手帮他包扎伤口?这怎么使得,傻子才会拒绝,但是,他出来得太急,忘了拿药!

容冲暗暗在心里骂苏昭蜚,这个没用的东西,就不懂得把药配成药粉,让他随身带着出来吗?容冲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药还在海州。没关系,先用凝血术凑活,一会回城再处理吧。”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楚楚可怜,赵沉茜果然过意不去,说:“受伤的事怎么能凑活。凝血术怎么使,我先帮你止血,然后就走吧。”

容冲求之不得,赶紧拿出东西摆传送阵。容冲画阵法,赵沉茜在旁边为他处理伤口,忍不住问:“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容冲不想给她增加负担,漫不经心说:“和人打了一架。”

打架?赵沉茜拧眉,今夜战场上好像一直没见到容冲,她灵光一闪,问:“是元宓?”

容冲叹气,心上人太聪明就这点不好,一点秘密都没有。容冲老实承认:“是。我怕他到营地后增加变数,影响夜晚突袭,所以将他拦在半路了。”

难怪今夜行动如此顺利,赵沉茜还以为是她放那把火的缘故,没想到是容冲独自承担了一切。容冲见赵沉茜脸色不好,摇了摇她的手,说:“我真的没事,元宓伤得比我还重。他至少要闭关一段时间了。”

赵沉茜先前不知道他的伤势是元宓留下的,元宓法术邪门,防不胜防,他竟然连药都不涂,陪她闲聊了这么久!赵沉茜立刻道:“你启动阵法,我去前面通知小桐,我们这就回城,让苏昭蜚为你疗伤。”

容冲手指一勾,将赵沉茜为他定制的那套衣服抱在怀里。月落星沉,天光将亮,河道上传来悠长的摇橹声。容冲嗅到衣服上浅淡清冷的沉木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这是容家出事后,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容冲放下最后一块阵石,双指并拢,点亮传送阵:“好。”

绍圣十五年两人走散,茕茕独行十余载,终于,他重新找回了她。

此后,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的世界了。

万里丹霄,携手同归去。

——《鉴心镜》完。

第97章 海州

刚下过雨, 青色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滩,风湿润而温柔。士兵披挂整齐,笔直地站在府衙四角, 看似在认真执勤,其实都斜了眼睛,默默看着容将军穿着一身白衣出门, 抻抻肩膀又拉拉衣角,意气风发地走到府衙侧巷一扇门前, 用他们觉得无比陌生的语气敲门:“茜茜,你们醒了吗?”

过了一会,木门从里面打开, 一位素衣女子站在空濛水色中,问:“有事?”

瞧见美人, 士兵们都不由探过了身子,容冲像背后长眼睛一样, 不经意回头, 面无表情扫向后方。巡逻士兵齐刷刷站直, 各个目视前方,威风凛凛, 全神贯注。容冲敲打完那些人后,转头面对赵沉茜, 又换上了一脸笑:“没事没事,不是说好了今日查账吗,我来接你去府衙。如果你没准备好,先去忙你的事,我在外面等你。”

赵沉茜一言难尽地扫了眼长达十步的路,昨日他们搬来海州城后, 容冲非要说府衙旁边地段最好、保养最新的宅子空着,让她们住进来。从这里到府衙侧门只需要十来步,到底哪里需要人接了?

赵沉茜懒得拆穿他,说:“稍等,我和小桐说一声。”

容冲拼命点头:“好,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赵沉茜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寒舍杂乱,不便待客,有劳将军在外面等了。”

容冲被拒绝,看表情恨不得冲进去帮她们收拾,失望道:“好吧。你慢慢来,不急,我在外面等你。”

执勤士兵齐齐在心里啧了一声。

好一个不急,希望下次练兵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好说话。

赵沉茜换了身衣服,告诉小桐自己在海州府衙,有事随时叫她,然后就敛衣出门。容冲一直等在原地,见她出来轻轻一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海州衙署和其他地方大差不差,前面是大堂和六曹房,海州为数不多的几个文官都在这里,一会我带你去见。我们日常议事在二堂,也叫后厅,二堂东配院是我在住,西配院是苏昭蜚,如果我不在二堂,肯定就在演武场。再后面是税库、银局,过了内宅门就是三堂退厅,两边是花厅,东花厅有小厨房,离后花园也近,所以目前由我大哥大嫂住,西花厅暂时还空着,被我用来放军械。”

赵沉茜对府衙再熟悉不过,容冲说着,她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她迈过门槛,放眼望去重门复道,青砖朱门,黑瓦白墙,颜色素净却庄严,赵沉茜莫名停下脚步,容冲已迈下台阶,见状回过头问:“怎么了?”

赵沉茜扫过明明眼熟却恍如隔世的衙署,又扫过侧身立于雨后重檐下的容冲,一瞬间无法辨别今夕何年。十六岁时容冲拉着她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奔跑,二十岁时她拖着沉重华服,独自一人穿过下雪的宫道,去和一群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臣子议事。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在走路,走来走去却在原地打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活得这么累。直到刚刚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崇宁那些年好像怎么都走不完的甬道,都是为了等待这一瞬间的发生。

她已经复活了许久,但步入海州衙署这一刻她才确信,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不是作为福庆公主,镇国将军府抑或谢府的儿媳,某个男人的妻子,而是赵沉茜。

赵沉茜已经预感到,她的余生会因为这个瞬间而彻底改变,但命运发生的当下,她只是平静地走下台阶,说:“没什么。先去看账本吧。”

赵沉茜想过海州的财务状况不太好,但等她拿到账本,久久说不出话来。容冲坐在桌案对面,看着她一页页翻过账册,气势越来越低,小心翼翼问:“问题严重吗?”

赵沉茜合上账册,抬头,认真问:“这账是真的吗?”

容冲迟疑点头:“是吧……”

赵沉茜淡淡笑了声,扔下账本,说:“那问题就更大了。”

容冲虚心地凑过脑袋:“你说,我一一记下,这就让他们改。”

赵沉茜摇头:“不是账面的问题,而是……你得从头做起。”

容冲毫不犹豫点头,一点都不觉得受到轻视:“没问题,你说该怎么办,我记着呢。”

容冲扯过纸和笔,赵沉茜说一句他就乖乖记一句,十足的好学生态度。赵沉茜最开始还守着界限,这终究是容冲的内务,她一个外来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但没一会她的老毛病就犯了,看不惯容冲写得词不达意,夺过来亲自动笔。

容冲看着她碎发遮掩下的侧脸,唇边不知不觉闪过笑意。她还是这么好骗,看似高傲冷艳、拒人千里,其实真诚又负责,一旦看到了就愿意帮忙,帮着帮着就会亲力亲为。

以她的性格,只要接手,就一定会做好。而海州这么大的摊子,想改造好谈何容易,等她在这里投入的心力越来越多,何愁留不下她呢?

她本是上天赐予燕朝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群人却辜负她,排挤她,是他们不配。燕朝气数已尽,天命注定。

一如容冲预料,他带着赵沉茜去看税库银局,轻而易举就待到了中午。赵沉茜埋首在书海中,完全隔绝了外界,容冲坐在书案另一侧,静静看着她。奚檀停在窗前,过了一会才上前敲门,不得不打断他们的二人世界:“三郎,长公主殿下。”

赵沉茜听出来居然是奚檀,意外地坐起来,容冲已快步上前,开门道:“大嫂,你怎么来了?”

奚檀含笑扫过他们二人,微微福身,说:“殿下对我们夫妻有大恩,大郎一直想当面感谢,难得今日殿下赏光,他在花厅置办了筵席,望殿下赏脸移步。”

容冲向奚檀投去感激的目光,大嫂好样的,留饭这种话如果是他来说,甚至是容泽来说,赵沉茜都会毫不犹豫拒绝,但由温温柔柔的奚檀说出来,赵沉茜就不好推辞了。

果然,赵沉茜起身回礼,叹息道:“大娘子这是什么话,早年你对我和母亲照拂颇多,是我该感激你。何况,如今我也不是什么殿下了,大娘子不必如此。”

奚檀笑着道:“那正好,我也不是容大娘子了。我们曾经差点做了一家人,可惜阴差阳错,如今能在海州重逢,在这个乱世里是多么难得的缘分。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了,殿下就当敬我们重逢,留下来吃顿饭吧。”

奚檀话已说到这个程度,赵沉茜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应下:“好,那就麻烦大娘子了。”

“这么客套做什么。”奚檀笑吟吟地挽住赵沉茜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将军府都没了,再叫大娘子岂不让人笑话。我虚长你几岁,你就和我族中妹妹一样,叫我阿檀姐就行。”

“阿檀姐。也不必叫我殿下了,阿檀姐唤我名字沉茜即可。”

“好,沉茜。听三郎说你住在衙署巷里,家里东西添置齐全了吗,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容冲听着大嫂熟练地施展社交手腕,没一会就和赵沉茜亲热起来。他跟在后面,有点多余,也有点嫉妒。

茜茜对女人的态度,实在比对男人和善太多。

东花厅很快走到了,容泽慎重其事站在退厅阶前,看到奚檀和赵沉茜进来,立刻上前行礼:“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沉茜连忙扶住容泽:“指挥使使不得,我早已不是公主了。这些年是朝廷对不住你,你行此大礼,让我情何以堪?”

容泽不肯,坚持道:“君臣之礼不可废,更何况殿下对我们夫妻还有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奚檀走到容泽身边,她看着温温柔柔,但手上使了巧劲,轻轻一拨就松开赵沉茜的手:“殿下,要不是你,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恐怕也难逃一死。殿下对我们恩深似海,多大的礼都受得起。”

容泽跪下,珍而重之行叩拜大礼,奚檀也跟着跪在旁边。他们只拜了一回,赵沉茜就赶紧扶住两人,无论如何不肯放手了:“指挥使不可,你执掌禁军,功劳赫赫,是昭孝帝残害忠良在前,我不过在勉力补救,当不得你们如此大礼。若你执意如此,这海州,我可无颜再待下去了。”

容冲一直跟在赵沉茜身后,唯独在容泽行礼时向侧面避开,见状容冲上前,帮赵沉茜抬住容泽的手臂。他不同于赵沉茜,手上实实在在有力气,稳稳将容泽扶起来,说:“大哥,事情都过去了,别吓着她。”

有容冲帮忙,赵沉茜松了口气,只需要扶着奚檀起来。容泽和容冲对视一眼,太明白弟弟的心思了,他也没有强求,感谢最重要的是做而不是说,如果一昧把恩人高高架起,那就成了作秀了。

容泽说道:“殿下深明大义,能遇到你,是容家之幸,也是海州百姓之幸。我是武人,不会说话,千言万语都在酒里。我们夫妻为您备好了宴席,殿下里面请。”

赵沉茜自嘲一笑,说:“如今汴京沦陷,燕朝不复,我还哪配叫什么殿下?指挥使叫我名字就好。”

容泽一板一眼惯了,心道这成何体统,理所应当要推拒。容冲眼见场面严肃起来,他生怕赵沉茜吃完这一顿就再也不肯来了,立刻玩笑道:“大哥,大嫂,我是带她来小厨房蹭饭的,再不进去,饭都要凉了。我早就闻到饭香了,你们今日做了什么?”

容冲语调轻快,吊儿郎当,仿佛是下衙后顺道带朋友来家里吃饭。庭院里的氛围霎间轻松起来,容泽瞪了容冲一眼,嫌弃他没个正行,奚檀笑着道:“是我疏忽,三郎和沉茜忙了一上午,想必早就饿了。我特意煲了羊骨汤,足足在灶上熬了四个时辰呢,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三郎,沉茜,快进来尝尝。”

容冲闻言,真的往里面去了:“我就说闻起来这么香,我先尝尝。”

赵沉茜震惊地看着容冲,容冲本人却自在的很,他摸了摸汤盅温度,用脚勾开座椅,不由分说推着众人坐下:“还温着,别假客套了,快坐。”

赵沉茜被他拉到饭桌上,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碗热汤。容冲仗着自己手长腿长,挨个为桌上人盛汤,容泽和奚檀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各自落座,问:“苏昭蜚呢?今日他要怎么用饭?”

“管他呢。”容冲头也不抬道,“他有手有脚的,又饿不死。”

容泽肃着脸道:“胡闹,去找他过来。”

容冲正好盛到他自己的汤,就很不愿意,容泽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快去,不然你以后去膳馆吃饭,别天天盯着小厨房。你嫂子有自己的事要做,别总让她下厨。”

奚檀为赵沉茜夹了一筷子菜,说:“别管他们,他们兄弟就是这样,不打起来就算好的,没法好好说话。下厨是我的爱好,和旁人无关,尝尝我的手艺。”

容冲不情不愿地出去了,赵沉茜余光瞟过容冲的背影,浅浅抿了一口汤,说:“鲜而不腻,口感醇厚,比汴梁的酒楼也不遑多让了。”

奚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愈发热情地给赵沉茜夹菜:“还是你识货,不像那几个男人,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好吃,扫兴。瞧你瘦的,以后多来东花厅,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赵沉茜有点难以招架奚檀的热情,还没反应过来碗里就堆起一座小山,而奚檀还期待地看着她,看眼神简直恨不得亲手喂到她嘴里。赵沉茜不得不夹了一块山药,放到嘴里,心想容家的氛围和她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或者说,她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些和睦美满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原来不是所有家庭吃饭都要遵守尊卑贵贱,不是所有晚辈都要揣摩长辈脸色。

难怪,容家能培养出容冲这样自信坚定、爱意充沛,哪怕被折断也能重新焕发不屈生命力的人啊。

第98章 失控

赵沉茜吃了几口就有了饱意, 她慢慢喝汤,问:“指挥使,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殿下挂念, 已经好多了。”容泽说,“日常行动已无碍,如今我正慢慢捡起武艺, 争取早日恢复武功,上阵杀敌, 为三郎分担些压力。”

“神医怎么说?”赵沉茜有些担心,提醒道,“经脉受损不是小事, 指挥使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我明白。”容泽说道,“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回来, 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哪还敢冒进?唉, 我破命一条, 却连累殿下和神医为我劳心劳力, 阿檀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现在还要连累最小的弟弟挡在前面, 我有何面目为臣、为夫、为兄?实在于心不安。”

“指挥使不要这样说。”赵沉茜道,“你当日出京是为了调查通敌案, 受伤是被同行之人暗算,你忠孝义俱全,何错之有?只怪我当时太无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宫里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奚檀说:“殿下, 你太苛责自己了。当时你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自保尚且艰难,而爹娘之死及金陂关惨案却是容家和皇室的斗争,哪怕不是在参加你们婚礼的路上出事,也迟早会因为其他事情引爆,与你有什么关系呢?相反,你能在容家出事后救出三郎,保下大郎,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你了。”

“是啊。”容泽说道,“其实我们夫妻早就感受到了,容家鼎盛太久,烈火烹油,必有一劫,只是爹娘仍然心怀侥幸,以为只要让三郎和皇室联姻,就能解决汴京的猜忌。说来这也怪我,父母常在白玉京,不清楚京城局势,我身为长子,理应提前看到隐患,却也犯了软弱,将希望寄托在幼弟身上。你和三郎都被无辜牵入此局,是我们对不住,怎么能怪到你们身上?可惜了你和三郎情投意合……”

容泽被妻子捏了下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有些尴尬,奚檀笑着,不动声色圆场道:“好了,别说这些事情了。身处乱世,家破人亡、遭遇不幸的人家,又何止我们?我们三人都算历经劫波,如今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幸事了。只要人没事,一切都过得去,我先干为敬,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赵沉茜微微笑了,就当没听到容泽说的那句情投意合,举杯道:“是啊,只要人没事,一切都过得去。”

赵沉茜浅浅抿了一口,刚放下酒杯,容泽又满满倒了一杯酒,郑而重之对赵沉茜说:“殿下,这杯我敬你,多谢你救阿檀出来,甚至甚于感激你安排神医救我。当然,并非说我不感激你的救命之恩,而是……”

“我明白。”赵沉茜主动举杯,说道,“指挥使不必多说,这是我应做的事。你还在养伤,不能饮酒,这杯我代你喝了。”

说完,赵沉茜一饮而尽,容泽对奚檀摇摇头,同样将杯中酒喝完。奚檀对容泽的饮食管控非常严格,但这一次她等他喝完后,才收起桌上的酒杯,玩笑道:“我做了这么一桌菜,可不是让你们冷落的,接下来都不许喝了。你们两人也别一口一个殿下、指挥使,都叫生分了。沉茜,若你不嫌弃,就叫他一声容大哥吧。”

“好。”赵沉茜微笑,道,“容大哥。我闺名沉茜,容大哥叫我沉茜就好。”

容泽迟疑,他当然知道赵沉茜名字,当初她和容冲可是换了庚帖的,但婚事没成,赵沉茜毕竟是公主,他叫闺名恐怕不合礼数。这时奚檀在桌子下撞了他一下,容泽接收到妻子的眼神,乖乖改口道:“那我就斗胆了,沉茜。”

他们这里刚说完过往,容冲就带着苏昭蜚回来了,时间掐得刚刚好。容冲大步流星进门,也不招呼苏昭蜚,自顾自坐下夹菜:“你们也吃得太少了,这么半天菜都没怎么动。哎,我放在这里的酒呢?”

苏昭蜚熟练地在对面坐下,嗤道:“少喝点吧,你这几天已经够神志不清了。”

苏昭蜚这话一语双关,容冲飞快瞥了眼赵沉茜,恼羞成怒地怼回去:“你才该少喝点,你做的账都是什么东西,放条狗在算盘上都比你好。”

赵沉茜默默喝汤,她理解男人的友谊就是这样损来损去,但是,容冲这话到底骂谁呢?

苏昭蜚冷笑:“你行那你来,我早就不乐意干了。”

“好了。”奚檀及时打断这场幼稚的吵架,说,“忘了容家的规矩?饭桌上不许谈公务,都吃饭。”

这不是苏昭蜚第一次见赵沉茜,但赵沉茜出现在海州,还在查一直由苏昭蜚经手的账务,总要交代一句。饭后,奚檀搀着容泽去小花园散步,特意将东花厅的空间让出来,留给他们三人。容冲熟练地泡了热茶,说:“你们两人早就见过,应该不用我介绍。路上我和苏昭蜚说了今日的事,他觉得你的意见都很中肯,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可以放心施展拳脚,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或他,不必顾忌颜面。”

苏昭蜚同样点头:“没错,我这人捉妖打架在行,管理内务真不擅长。要不是实在没人,我早不乐意干了。你管过朝廷变法,虽然最后没成吧,但至少有经验,海州你看着办,反正穷得叮当响,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赵沉茜默默看着容冲和苏昭蜚,要不说他们能成为朋友呢,在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一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但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苏昭蜚大大方方提起崇宁变法失败,赵沉茜不爽了瞬息后也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道:“海州如今的问题有二,其一是缺乏标准,以文书为例,写得随心所欲,主次不分,时间、地点、经手人都不明不白,看得人头疼;其二,权责不明,无论武器、粮草还是钱财,只要数对了就扔到库里,既不留档也不批审,如今你们人少,彼此之间也信得过,这样做没什么问题,但是等你们做大了,必然会滋生贪墨。”

苏昭蜚若有所思,容冲叹气道:“我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但是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不动。你刚来海州,曾经又管过六部,这些事你来出面,比我说更有用。”

赵沉茜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你不愿意得罪人,让我来做出头鸟?”

容冲豁出半条命才把她救活,哪舍得让她挡枪?容冲很无奈,一双星眸认真地注视着赵沉茜,说:“当然不是。只是我相信,有些人是天生的领导者,你属于那个位置,你也能做好。”

他的目光真诚炙热,赵沉茜像被烫了一下,默默转移视线。苏昭蜚扫过他们两人,轻嗤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副烂摊子终于有人接手了。无事一身轻,我回去睡觉了,没事别烦我。”

苏昭蜚双手枕在脑后,放荡不羁走了,眨眼花厅里只剩下赵沉茜和容冲。有人时不觉得,如今两人面对面,一股莫名的尴尬开始流转。

吃饭时容冲进来的时机太凑巧,赵沉茜不相信他没听到容泽和奚檀的话。容冲再次为赵沉茜添了盏茶,说:“北梁刚退兵,下午我得去军营处理战俘,可能没法陪着你了。这是我的令牌,你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不要怕得罪人。如果有人敢对你不敬,记下名字,回来我收拾他们。”

赵沉茜扫了眼令牌,说:“这可是能调兵的铜符,你就这样给我了?”

容冲轻笑,海州军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虎头铜符对海州军民来说只是一个信物,没有他的示意,仅凭一块令牌,天王老子来了也调不走一个兵,但正因如此,他将铜符给赵沉茜,下面人才能意识到他对赵沉茜的看重。

“是啊。”容冲笑着看向她,眼睛莹润黑亮,“战场上瞬息万变,连我也不能预料下一个死的是不是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持有最高兵符,就是海州下一任主帅。”

赵沉茜吓了一跳,立刻将铜符推回去:“你疯了?”

“军中无戏言。”容冲按住虎头,坚定地将铜符推向她,“我没有开玩笑。这支军队中,有无家可归的农民,有想替天行道的地痞游侠,有被北梁人逼得活不下去的官宦之后,也有只想讨一口饭吃的老弱妇孺。把他们交给你,是我能想到的,对他们最好的安排。”

赵沉茜深受触动,都有些诧异了:“你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容冲洒脱一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我相信你,甚于相信我自己。”

赵沉茜沉默许久,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容冲意识到赵沉茜大概误会了,笑着道,“真没事。我不是感觉自己快死了,所以才伤春悲秋,只是这些年看惯了,谁都有一死,天命而已。”

“但你却不顾一切救活了我。”

容冲噎了一下,差点被水呛到。他没想到居然是赵沉茜先提起这件事,他默了片刻,坦然点头:“是的。人就是这么奇怪,能接受自己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死亡发生在最爱的人身上。”

赵沉茜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非常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捅破她当下赖以生存的安稳。但她却控制不住,她身体内像有一股火一样,在故意报复她的理智:“最爱的人,谁,我吗?”

“从男女之情上讲,是的。”

男女之间的事就像脱缰野马,一旦打开话口就完全不可控制了,赵沉茜借着低头喝茶来掩饰失态,她没有看容冲,不知道容冲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她清晰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你将我带到海州城,就是为了如此吗?”

“不完全是。”容冲这辈子都学不会圈圈绕绕,索性一杆子捅到底,说,“我的态度和当初订婚时一样,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无论回应还是不回应,都是你的权力。但你不仅是我喜欢的女子,还是一个意志坚定、聪明能干的摄政公主,除了婚事,其他合作我们也可以谈。”

“若我不答应呢?”

“那也没关系啊。”容冲说,“人本来就不可能什么都得到。能和我喜欢的人共事,我已经比世上绝大多数人幸运了。”

一盏茶已经见底,但赵沉茜完全不记得味道。她的心跳一点点加速,扑通扑通,跳得令她惶恐。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成熟了,不会再像少时那样患得患失,可是只要面对容冲,她的情绪就不由她自主,她还是会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做出一些完全不理智的行为。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不答应,或者说,她还没想明白。在梦境中她可以冲动,可是一旦回归现实,她和他之间要面对的问题太沉重了,她没有信心可以处理好。

这一步没有跨出去,她和他依然可以像现在这样稀里糊涂相处,但如果跨越朋友成了恋人,再一次闹崩,那就只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赵沉茜的想法其实和容冲很相似,哪怕不成夫妻,她也很想和他做一辈子朋友。她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容冲是她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对她很重要的人了。

他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带给她情窦初开,却在爱意最巅峰时急转而下,反目成仇,将她的心绪撞得一团乱后扬长而去,徒留她一人收拾满地狼藉。如果他就此消失就好了,可是,他偏偏又在她生命最低谷时重新出现在她身边,陪着她从深渊中走出来。

比爱而不得更可怕的是,多年后你又遇到了他,并且两人都孑然一身。命运对她总是很残忍,她无法再经历又一次的失去了。

赵沉茜脑中一片空白,拼命想做些什么争取时间,低头却发现茶已经喝完了。她冰凉着手指放下茶盏,说:“你不会觉得我利用你?”

容冲轻轻一笑,率先站起身,对着她伸出手:“一切都是我清醒中做出的决定,我理应接受任何后果,与你何干?走吧,该去查账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体贴地带她离开,回到她觉得舒服的位置。容冲将她送到二堂,然后就走了,正如他所说,他其实没有太多时间。

因为中午的谈话,赵沉茜一下午都心神不属,很快她就受不了了,挑了两本账册,回家去算。

容冲不在,府衙里各尽其责,没人拦她。赵沉茜从侧门出来,清清静静走回家门。院子里,小桐正拿着锄头给花园松土,听见声音,她随手抹了下额头的汗,问:“你回来了。怎么不是容将军送你?”

“他有自己的事情忙,区区两步路,我又不是走不了。”赵沉茜将账册放回自己房间,出来帮小桐提水,道,“你歇一会吧,这些事我来做。”

“不用。”小桐出了汗,认真看着泥土道,“我不累,我喜欢和土打交道,摸到土就像回了家,让我觉得平静又快乐。”

赵沉茜望了眼黑土,无法理解小桐的快乐。她也不强求,默默帮小桐浇水。小桐哼哧哼哧锄地,回头瞥了赵沉茜一眼,说:“心情不好?”

赵沉茜回神,下意识收敛表情,若无其事道:“没有啊。”

小桐了然一笑,说:“别想骗我,我感觉得到。早上还好好的,和容将军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这样了。因为容将军?”

那天夜里赵沉茜告诉小桐要搬家,随即两人就被传送阵带到海州。赵沉茜暗暗担心要怎么和小桐解释,没想到小桐非常心大,丝毫不关心容冲和赵沉茜的关系,也不在乎赵沉茜是谁。她不质疑也不点破,一门心思认真生活,赵沉茜也渐渐放了心,就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和小桐如常相处。

小桐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过往,赵沉茜没那么多顾忌,终于能坦白自己的心绪:“算是吧。小桐,如果你有一个故人,你为他做了很多,可是你们却无法在一起。后来你们分开许久,久到你都忘记和他有关的一切了,忽然有一天他又出现在你的梦中。你要怎么办?”

小桐埋着头锄地,问:“那你还喜欢他吗?”

赵沉茜认真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喜欢的吧。”

“有多喜欢?”

她有多喜欢他呢?赵沉茜眼神微微放空,想到那场漫无边际的风雪,想到鉴心镜中盛大的婚礼,叹道:“大概是临死关头,想到有些话没告诉他,依然会遗憾的喜欢吧。”

“那就去把他找回来呀。”小桐说,“如果你临死时都在惦念一个人,活着时,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赵沉茜愣了许久,猛地站起身,眉目间的郁结豁然开朗:“你说得对。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了。”

第99章 不渝

赵沉茜跑出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但身体就是静不下来,迫切地想做些什么。

是她钻牛角尖了, 世间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呢?她都不害怕死亡,为什么要害怕和容冲重新在一起后的种种问题?

那些困难,比她遇袭时撑着最后一口气放出无字信的遗憾, 还要重要吗?

巡逻士兵看到赵沉茜吓了一跳,忙上前询问:“娘子, 你要去哪里?”

赵沉茜露出袖中的铜符:“兵营。”

士兵们早就被耳提面命过,如今看到将军连兵符都给了这位娘子,对视一眼道:“卑职带您去。”

“不必。”赵沉茜感受着脉搏处的跳动, 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

容冲从暗牢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边走边说:“看好他, 别让他死, 也不许和他说话, 不得透露任何外界消息给他。”

“是。”

“伤员呢?”

“已按将军的吩咐安置好了,但缺少药草, 军医实在有心无力。”

“缺药草……”容冲按眉心,语气中说不出的疲惫, “粮草要钱,武器要钱,药草也要钱。这仗打的哪里是战术,分明是钱啊。”

“将军。”一个哨兵快步跑来,抱拳道,“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容冲正心烦着, 语气自带凌厉,“什么人?”

“没见过,是一个女子。”

“我哪认识什么女子,军营重地,送她离开。”说完,容冲一愣,猛地把哨兵叫住,“等等,你刚才说,一个女子找我?”

容冲风风火火走出营地,果真看到一道倩影站在斜阳下,仰头看天上的云,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了金光,从容冲的视角看,她简直在闪闪发光。

容冲不由停下脚步,这一幕美得像梦境,某个寻常的日暮,他从军营出来,发现她在门口等他回家。容冲定了定神,想到自己刚去暗牢看过刘豫,赶紧在身上施了一个除尘术,才快步上前:“茜茜,你怎么来了?”

赵沉茜回头,容冲还穿着上午那身装束,但他刚从军营出来,眉宇间杀伐果断,连衣服也仿佛带上了杀气。赵沉茜终于感觉到,如今他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永远都会第一时间向她走来。

容冲停在她面前,有些担心,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柔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赵沉茜摇摇头,她扫了眼后方看热闹的士兵,问:“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容冲感受到她的视线,回头望了眼,侧身挡住她:“差不多结束了。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沉茜慢悠悠说,“如果你不忙,边走边说?”

“好。”容冲回头吩咐了几句,很快回来,陪着她往衙署走去,“现在没人听得到了,你可以放心说了。”

赵沉茜望着两人拉长的影子,冷不丁问:“那夜你收到我的信,为什么要来?”

容冲怔了怔,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件事。本能告诉他不对劲,容冲脊背不知不觉紧绷起来,道:“你上元都没有认出我,好不容易给我写信,我怎么敢不去?”

他以半玩笑半埋怨的语气,说出了他深深介怀的事。赵沉茜抿了下头发,说:“谁说我没认出你。就像你假扮苏无鸣一样,第一面我就认出来了。”

容冲短促笑了声,紧咬着牙道:“真的?”

显然赵沉茜忘了她被救起来时,第一反应是“萧惊鸿”。赵沉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终究是她理亏,她没有过多纠缠,直接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那封传讯符是我发的?万一,是陷阱呢?”

容冲还沉浸在醋意中,赌气道:“我就是知道。如果是陷阱更好,我早就看那几个男人不顺眼了。”

赵沉茜哽住,抬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逞匹夫之勇。我被人弹劾成那样,都硬压着不去围剿朝廷头号逃犯,你倒好,自投罗网。”

容冲想到那夜的场景,哪怕过了许久,依然会痛得无法呼吸。他轻叹一声,替赵沉茜摘下发丝上的飞絮,低沉说:“我倒宁愿我是自投罗网。”

赵沉茜也沉默了,两人静了片刻,她问:“神医谷还好吗?”

容冲回道:“还是老样子。”

赵沉茜点点头,不难猜出是神医为她和容冲施展了血引术,她知道神医本就是通过容家。想必是那夜她昏迷后,容冲赶来,带着她去神医谷求救,意外撞到了容泽。赵沉茜没料到自己会突然遇刺,她本来打算等容泽完全恢复,再安排“巧合”让容家势力发现容泽的。

不过这样也好,容家一家人如她所愿团圆了,唯一的意外就是欠了容冲人情。赵沉茜睫毛微颤,问:“那时你都不知道你大哥大嫂还活着,为何要舍命救我?”

“那你呢?”容冲乖乖回答了许久,骨子里的攻击性终于还是压不住了,他眸光紧紧盯着她,反客为主问,“那夜你给我发传讯符,究竟要说什么。”

话已至此,赵沉茜不想再耗下去了,忽然抬眸,看着他说道:“临死之人,还能想什么?无非是想告诉你,当年订婚我并没有不情愿,我亦喜欢过你。”

容冲瞳孔骤缩,他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再一次疑心自己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他怎么会听到他喜欢了大半生的姑娘,亲口对他说也喜欢过他?

容冲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痛后,才认真问:“为什么是喜欢过,难道现在不喜欢了吗?”

这个狗东西,说话永远横冲直撞,总是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赵沉茜有些恼怒,转身道:“要你管。”

那就是还喜欢。容冲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眉眼瞬间飞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张臂将她抱住:“太好了。我一直以为,那些年是我一厢情愿,你和我在一起并不开心。只要你喜欢过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无论错过多少,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赵沉茜不太适应这样的亲密,枉她刚才还说容冲稳重了,他这得寸进尺的嘴脸,分明和少时一个样!赵沉茜推不开他的臂膀,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没有?”

容冲一点都听不得这种话,他立刻将赵沉茜的耳朵蒙住,说:“不听不听,我才是你最爱的人。”

赵沉茜想端着架子,又忍不住被他逗笑。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她何时说过最爱他了?

容冲是海州城的红人,往来百姓和士兵不断朝他们这里看来,赵沉茜红着脸,轻轻撞了容冲一下,嗔道:“快放手,让人看笑话。”

容冲好不容易追回他走丢的挚爱,现在恨不得抱着赵沉茜绕城一圈,哪舍得放手。但茜茜说什么都是对的,容冲万般不舍松开,委委屈屈说:“我脸还算俊俏,身材也没变,怎么就成笑话了?”

赵沉茜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先约法三章,我同意和你试一试,但不许告诉府衙的人,不许告诉你大哥大嫂,也不许告诉小桐。”

容冲眨眼,试图理解自己的名分。听起来,他连外室都不如呢。

容冲知道她需要时间接纳他,他能理解,但并不妨碍他给自己争取待遇:“好,那就是说只要这些人不在,我就可以搂你抱你了吧?”

“不行。”

“牵手总可以了吧?”容冲一副做了巨大退步的样子,说,“你才认识小桐多久就对她那么好,我总不能比普通朋友还不如吧?”

赵沉茜吃软不吃硬,容冲又是撒娇又是装委屈,她完全拿他没办法,只能默许。男人天生懂得得寸进尺,容冲被允许牵手后就往她身上贴,没过一会就暗戳戳搂她的肩:“茜茜,你中午都没怎么吃,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时光好像回到了从前,十六岁时他就是这样粘着她,想方设法拖延她回宫的时辰。赵沉茜唇角浅浅翘起,说:“阿檀姐还要照顾容大哥,别麻烦她了。正好我想看看海州城,你帮我指路?”

“好啊,乐意至极。”容冲牵着她,这一刻两人不是大将军也不是公主,不需要考虑国恨家仇,天下存亡,他们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往人间烟火深处走去,“我知道那边有家汤饼店,很是美味,一点都不逊色汴梁。”

容冲是一个很合格的向导,为她讲解路边店面如何规划,深巷里的人家有哪些故事。这么多年来,赵沉茜第一次不需要动脑筋,也无需关心走到哪里,只须完全放松地去感受生活。

海州比汴梁小太多,没一会就走到头了,但赵沉茜一点都不觉得乏味。容冲将她送到家门前,他牵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舍得放开:“明早,我来接你?”

赵沉茜轻轻点头:“好。”

再过几个时辰就又能见到她了,容冲依依不舍松手:“快进去吧。晚上别看账簿了,早点休息。”

赵沉茜颔首,她怕吵醒小桐,轻手轻脚开门。容冲忽然唤她:“茜茜。”

赵沉茜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拥入怀中。容冲紧紧抱着她,此刻才终于敢相信,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容冲眼尾发红,动作却是截然相反的轻柔。他轻轻吻上赵沉茜额头,说:“茜茜,你永远无法想象,日落时听到你说你也喜欢我,我是多么高兴。”

“我爱你,从始至终,至死不渝。”

第100章 斥候

阴雨绵绵, 银珠滚地,滴滴答答打在青石板上。赵沉茜放下泛黄的钱粮文簿,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男子声音, 一双修长的手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熟稔地为她捏肩。赵沉茜惊讶回眸:“你怎么来了?”

容冲还穿着戎装,肩甲上挂着水珠, 像是刚刚从练兵场赶来。容冲为她揉捏肩膀穴位,说:“路过府衙, 就进来看看你。”

自从那天两人将话说开后,这几日每日早晨容冲接赵沉茜来府衙,两人各自忙碌, 等晚上他再送她回家,早出暮归, 倒像是经年夫妻。

大战初平,城里有办不完的事情, 但无论多忙, 容冲总会赶来接送她。今日中午难得有片刻空白, 容冲毫不犹豫赶来衙署,哪怕看着她忙碌, 他也觉得开心。

赵沉茜瞥了他一眼,没揭穿他的“顺路”, 说:“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不叫人通传一声。”

“我怕打扰你,就没让他们通传。”容冲说完停顿了一下,有些委屈道,“何况,不是你说不欲声张, 不让我在人前暴露我们两人的关系吗?”

他不远路途专程跑来见她,赵沉茜也不舍得扫他的兴,暂时放下文簿,拉着他在榻上坐下:“好好好,怪我不好。练兵累不累?”

容冲看着她浅笑盈盈,心里那些芥蒂早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别说让他练兵,便是让他赴汤蹈火他都愿意。容冲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摩挲她指节上的薄茧,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愿意公开就不公开,何错之有?你这几日本就耗神,饭也吃得少,你才是最累的。可恨我琐事缠身,没法多陪你。”

“没关系,你做好你的事情,比陪我有用多了。”赵沉茜冷静道,“要是你什么都不干,天天待在这里看我忙,我才要烦死你了。”

容冲忍不住笑了,茜茜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对风花雪月敬谢不敏。容冲揽住她的肩膀,为她揉捏太阳穴,说:“刚才听到你叹气,怎么了,很棘手吗?”

容冲手上带了灵力,两人本就灵气同源,他的灵力进入赵沉茜体内,像春雨一般,瞬间抚平疲乏。赵沉茜舒服得轻叹一声,完全靠在他肩膀上,说:“这几天我教衙署官员怎么写文书,流程混乱的问题已经好多了,但是,治标容易,治本却难。打仗处处都要钱,但我看海州历年来的地税和户税,不容乐观啊。”

“正是这个问题。”容冲说,“我和苏昭蜚讨论过许多遍,都无计可施。海州的百姓大多是因战乱流离失所,逃难到这一带,而海州常年征战,青苗常常被踩踏、焚烧,收粮不易,如果我们赋税太重,农户活不下去,没人会再来投奔海州;若我们不收粮税,军队无法给养,战力提升不上来,迟早会被北梁人耗死。唉,这就是左右为难之困局啊。”

赵沉茜靠在容冲身上,听着他铠甲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两人谁都没说话,但她却觉得前所未有地靠近这个男人。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她看着他四处奔波,帮城中百姓排忧解难,整日忙得饭都吃不上,看着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不允许将士骚扰百姓,购买物资必须以市场价交易,不得故意压价,否则严惩不贷,但脱下铠甲,他也会和士兵说说笑笑。他和她印象中的少年越来越不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具体的男人。

他有他的抱负,也有他的烦恼,他不再像少时那样总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而是坦诚告诉她,他也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容冲。”赵沉茜突然叫他,容冲低头,“嗯?”

“明日,我想跟你们一起出城。”

容冲不止庇佑海州城内百姓,也保护着四周的农户,每日都要派兵巡逻,保护百姓不受山匪流寇骚扰。他事事身先士卒,时常亲自带兵出城。容冲怔了下,意外地看着她:“为何?”

“没什么,想出去看看。”赵沉茜说,“户簿格式改得再具体,也只是一串冰冷陈腐的数字,我在汴梁纸上谈兵那么多年,如今我想亲自去看看,大燕的山河究竟是什么样。”

容冲马上明白,她将他刚才的抱怨听进去了,想解决粮税的问题。容冲微叹一声,抱紧了她,深深望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刚刚说,军中无钱吗?这是我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不只是为了你。”赵沉茜眼眸清澈,低低说,“我更想知道,多年前我挖空心思制定的均田法,为何事倍功半。”

赵沉茜当年推行变法,就是因为国库空虚,她耗了那么多心神,最后还是一败涂地。如今兜兜转转,她来到海州,又遇上了一样的问题。

她嘴上说着已经走出来了,但新政失败像座山一样压在她心头,这其中固然有人祸,但是不是也说明,她的新政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好。

她回避了许久,甚至一度想过告别政坛,回民间做一个普通人。可是,容冲能在人生覆灭之际涅槃重生,重新站起来,她为何不能?躲一辈子,崇宁新政只会成为她此生无法逾越的心结,容冲耗了半条命才救她回来,她不能浪费容冲的心血。

她要直面她的失败。

容冲凝视着她的眼睛,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坚定、自信、强大。这就是他的茜茜,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控制不住为她心动。容冲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很想吻上去,但又怕冒犯到她。

赵沉茜也感受到什么,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隔绝了一切声音,世界像是只剩他们两人。屋内气氛逐渐变得微妙,就在容冲要碰到她的嘴唇时,房门被敲响了:“将军,我们在城外发现了斥候,似乎是幽州那边派来的。”

容冲顿住,微微咬牙,很气在这种时候来军报。赵沉茜冷静下来,轻轻推开他,说:“幽州来的斥候,不是小事,去看看吧。”

·

赵沉茜等在内厅,过了一会,容冲和苏昭蜚回来了。赵沉茜站起身,问:“怎么样?”

“招了。”容冲不欲让她知道其中细节,言简意赅道,“他说是梁国公派他来,勘测海州地形,寻找失踪的大齐皇帝。”

赵沉茜拧眉:“梁国公?”

“刘豫的儿子,刘麟。”容冲回道,“刘豫在汴京称帝,刘麟在幽州任都转运使,受封为梁国公,其实是变相在北梁人眼皮子底下做人质。海州这一战让北梁元气大伤,十万精锐丢盔弃甲,连耗费多年扶植的傀儡皇帝刘豫也不见了。他们不知刘豫在我们手里,只知道刘豫下落不明,刘麟作为刘豫的独子,当然要出面了。”

苏昭蜚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咕咚灌下一杯茶,说:“看来,北梁人要推他来接手汴京了?听北边来的逃民说,刘麟此人鹰视狼顾,为人狠戾,倒比他的父亲有些能耐。”

“再有能耐,也不能不顾三纲五常。”赵沉茜思索了片刻,问,“刘豫在你们手里,还活着,是吗?”

“是的。”容冲冷笑一声,说,“他竟从镜妖梦里醒过来了。看来此人无耻的很,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一点心结都没有,要不然,不会醒得这么顺利。”

“不这样,如何在乱世里做皇帝。”赵沉茜对此没有多少愤怒,若有所思道,“一国不容二主,旧主被俘,太子登基,呵,这个局面有意思。”

“要将刘豫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吗?”苏昭蜚道,“老子还在,我看刘麟好不好意思自己当皇帝。只要大齐皇帝在我们手里,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北梁人无法借齐朝的手对海州发兵。要不然一旦刘麟登基,汴京那边有了新主,刘豫这个老皇帝就没用了。”

“不。”赵沉茜思绪冷静,坚定道,“按兵不动,就让刘麟以为刘豫失踪了,久找不到,正常人都会觉得刘豫已死,等刘麟登基后,我们发檄文,向全天下征讨他不忠不孝,父亲尚且在位,他竟篡权自立。齐朝本就不得民心,一旦刘麟失了正统性,我们只需要在檄文里煽动一二,就能让民心弃刘齐而投海州。到时候中原各地定有百姓揭竿响应,如果刘麟派兵镇压,我们就有理由号召天下群雄讨伐刘齐,取而代之了。”

苏昭蜚瞠目结舌,不由看了容冲一眼,发现容冲也一愣一愣的。显然,玩权术,还得看宫廷长大的人。

苏昭蜚不说话,容冲自己的兵,让他自己做决定。这些年的经历告诉容冲要相信赵沉茜的判断,他都没怎么犹豫,道:“依你看,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赵沉茜想了想,说:“积蓄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以最快的速度入主汴京。”

“之后呢?”

“之后就要看天命了。”赵沉茜语气淡淡道,“往好了说,一旦拿到汴梁,坐拥中原众多人口土地,上可北伐,收复幽云,下可南渡,吞并南朝,统一天下或也不在话下。当然,这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更大的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作为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苏昭蜚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最疯狂的赌徒,如今我们连夏税都收不齐,竟敢幻想统一天下?”

“有问题就去解决,有不会的就去学。”赵沉茜脸色平静,语气从容,诗文常赞女子眼含秋波,而那一瞬间,容冲却在赵沉茜眼里看到了铁马冰河。

“要想求一个公平,唯有自己掌权。容家的冤屈,你们不想亲手翻案吗?”

第101章 盟约

薄雾如纱, 氤氲缠绕在山脚,禾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色中。马车在田垄间驶过,白衣女子掀开车帘, 她带着面纱,一双眼睛大而亮,有股咄咄逼人的神气。她扫过阡陌纵横的农田, 田间埋头劳作的人就像杂草一样,被她自动忽略。她打量了一圈, 颇有些失望,不解道:“公子怎么想起来这里开商号,这种地方, 哪像有什么第一美人。”

一位锦衣公子手握折扇,有些出神地看着车外, 说:“第一美人已经出现了。”

白衣侍女连忙张望:“第一美人?哪里?”

卫景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起身, 吩咐道:“停车。”

赵沉茜今日照常来乡间核察土地, 她一身素衣, 半蹲在田垄上,认真听农民讲什么叫好土好田, 如何耕种,雨水时令如何影响收成。她裙裾垂在地上, 脸上也沾了泥,但她丝毫不在意,面对满身泥土、口音浓重的农民,和面对达官贵人并无不同。

询问完后,她拿出图册,在纸上记这户人家的基本情况, 以及其土地的面积、座落,绘成图样。随行的士兵看到,俯身道:“娘子,您在卑职背上画吧。”

“不必麻烦。”赵沉茜垂着眸子,淡淡道,“本来就需要整理,我粗粗描个样子,等回去再誊描吧。”

“这么多块田,回去后再挨个誊描一遍,得耗费多少精神。”

赵沉茜和士兵都一愣,回头,看到一个锦衣男子握着折扇,站在滚滚碧浪间。他对着赵沉茜颔首一笑,低声吩咐侍女:“去将紫檀案、苍玉砚、奚墨取来。”

侍女应是,借机抬头扫过赵沉茜。此女衣着素淡,刚才又混迹田间,侍女只以为这是一个乡野村姑,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仔细看才发觉,此女长相宜清宜艳,尤其其气度雍容,举止晏然,颇有裙布荆钗难掩天姿国色的反差美。

这就是城主喜欢的女子?侍女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正巧撞入赵沉茜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澈空灵,宛如明镜,仿佛知晓她心底一切阴暗滋长的小心思。侍女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乖乖去车上取东西。

既然都送上门了,赵沉茜懒得替他省钱,她大大方方将图册放在一寸一金的紫檀画案上,润笔研墨,坦然得宛如再用自家物什:“我该怎么称呼你,王公子,还是卫城主。”

卫景云就知道骗不过她,他低叹一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欺骗,但若不如此,我如何能接近你?我一直在山阳城等你,你却不告而别。”

“你用假身份骗我,我不告而别,我们扯平了。”赵沉茜画好了地形图,将图册吹干收好,淡然转身,“多谢卫城主的画案。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等等。”卫景云深知她这一走,以后再也不会见他,忙道,“听闻海州连发好几道政令广纳贤才,招揽商户,我有些生意想在海州做,你也不愿意听吗?”

赵沉茜脚步微顿,回眸,眼中意味不明:“我像是会为钱所动的人吗?”

除非,得加钱。

远山青黛,风吹绿浪,赵沉茜正在和卫景云聊商铺,突然听到马蹄声,她抬头,看到一骑白马从浮尘之后驰来,马上人穿着一身轻甲,腰间长刀撞在马鞍上,金铎之声凛然,宛如战神下凡。他单手勒马,在十步之外徐徐停下。

容冲高坐马上,凉凉扫向卫景云,卫景云亦针锋相对。容冲心里冷笑一声,轻轻拍了下马脖子,示意它自己找地方待着,随后利落地翻下马背,大步流星走来。

容冲就像看不见卫景云,径直走向赵沉茜,熟练地接过她手里的画册,问:“累不累?”

“还好。”赵沉茜瞥了眼身后的士兵,说,“你怎么来了?”

“营里无事,来陪你清田。”容冲这时像才看到卫景云一样,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卫城主么?什么风竟把卫城主这尊大佛吹到了海州?”

卫景云同样回以假笑,说:“听说海州出了许多利商利民的政令,我心生好奇,便来看看。容将军消息倒灵通,我前脚刚来,将军后脚便到了。”

容冲心里冷笑,狗东西,绕开他的哨点偷偷来见茜茜,还敢给他点眼药。容冲怀中抱着赵沉茜的行囊,状若无意站在赵沉茜身侧,一副自家人的口吻道:“城主问我就白费了,内政的事我一窍不通,都听茜茜做主。你若想做生意,去衙署递牌子,自有专人为你答疑解惑,何必绕这么远路,来郊外打扰茜茜绘田呢。”

赵沉茜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突然道:“今日要测的田都已经看过了,容冲,我想回城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马牵过来?”

容冲挑眉,不由瞥了眼卫景云,赵沉茜看着他,眸光清明如水。容冲在这种目光下败下阵来,不情不愿道:“好。”

容冲走后,赵沉茜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面对着滚滚稻田,说:“城主是不是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卫景云负手,说:“你把我当容冲了吧?我从小体弱多病,与药草为伴,土地我见多了。”

赵沉茜轻轻一笑:“那正好,不知城主可介意随我去田间走走。”

“自然不介意。”卫景云低头看她,说,“何必叫的这么生分,唤我名讳就好。”

“好。”赵沉茜走上田垄小路,衣袂翩跹,像薄雾一样拂过青禾,“卫景云,你医术了得,依你的眼力,这土肥力如何?今年收成如何?”

“这还用看?”卫景云跟在她身后,说道,“这都几月份了,稻苗还如此细弱,今年海州的税,恐怕又收不上来多少。”

“云中城果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沉茜道,“你很清楚,如今海州缺钱。北梁磨刀霍霍,刘麟已秘密赶往汴京准备登基,临安隔岸观火。等刘麟登上帝位,第一件事必是亲征海州,为父报仇。海州已如危卵,筹钱筹粮一事,迫在眉睫。可是海州刚经历过大战,秧苗被踏,夏税收不上来,就只能指望商税。云中城商号遍布天下,乃世之首富,若云中城愿意对海州施以援手,没人舍得拒绝。”

卫景云轻笑:“你很擅长攻心,数年前我就领教过。现在,你又要为了他,来拉拢我吗?”

“为何不能是结盟呢?”赵沉茜站在田边,弯腰拔出一根稗草,说,“曾经我以为我博览群书,无所不知,但来海州后,我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懂怎么种地,不懂怎么纺布,不懂街边摊几更天起来揉面,不懂衙役如何缉捕办差。根本没见过苍生,却试图拯救苍生,何其荒谬。”

卫景云听着她自嘲,说:“何须这样贬低自己?你的新政掣肘太多,能做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赵沉茜笑了声:“可是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新法一朝被废,无数心血付诸东流,还害朝廷陷入长达数年的党争攻讦中,倒不如不做。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能试的都已经试了,为何还会失败。直到前几日,我看到一个士兵去摊上买鞋,摊主感谢他们守城,坚持要少收两文钱,士兵吓得面色发白,说若让容将军听到,必要将他斩首示众。不打仗时,容家军会帮百姓插秧收稻,村民主动开门请他们进去坐,但无一人进门。你不要觉得我在美化他,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那时我便想,若天下有未来,应当是这个模样的,如果要选一支军队结束这个乱世,我希望是容家军。”

风卷过两人长袖,卫景云静静看着她,说:“你还是要留在他身边。”

赵沉茜摇头:“不,不是我选择了他,而是百姓选择了容家军。你我认识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吗?我最开始从未想过留在海州,只是为了报容冲救命之恩,进城替他培养人手,同时暗暗召集旧部,等时机成熟我就离开。但是,容家军的令行禁止、军纪严明撼动了我,若我另起炉灶,等来日容家军壮大,我与这样的对手为敌,必败;若他们来不及壮大就被北梁人剿灭……。

赵沉茜看着碧波,轻轻叹了一声:“那也太可惜了。”

卫景云轻笑一声,借着玩笑,掩盖眸中弥漫的悲伤:“你的口才还是这么好,我都要被你说动了。”

“城主不是庸人,所以我也直说了。”赵沉茜道,“当大争之世,而循揖让之轨,非圣人之治也。这天下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云中城坐拥敌国巨富,能置身事外多久?”

卫景云不语,赵沉茜继续说道:“当初我与你订婚,是我思虑不妥,误将婚约和盟约混为一谈。你父亲的话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朝廷那些腌臜斗争没有烧到你身上,我很庆幸。其实你和我的处境很像,若我不在皇家,或许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朋友?”卫景云挑眉,努力用戏谑压制心痛,“到我,怎么就变成了朋友?”

“众生芸芸,能成为朋友,已经很不容易了。”赵沉茜回头看向他,认认真真道,“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只是我恰巧出现在那个时候,见证你摆脱父亲的压制,破茧新生。你觉得我是战友,因而移情到我,可是,哪怕没有我,你也终有一天会变得强大,不再受困于父亲的打压。我已有心仪之人,无论未来有多远,我都想和他一起走下去。你也该走出来了,不要缅怀虚幻的过去,多去看看具体的人。你念念不忘的福庆公主是你想象中的我,而非真实的我,放下执念,才能找到那个愿意与你祸福与共、携手进退的女子。”

卫景云抿着唇不说话,他面容本就白皙,此刻更是一丝血都没有。赵沉茜于心不忍,但还是狠心将话说开:“不要因为我而往海州投钱,等你想清楚了,拿着这根稗草来海州衙署找我,我随时恭候。到时候我们再来谈,云中城置业,地租赋税如何减免。”

她将把玩了一路的稗草递到卫景云面前,卫景云垂眸看了许久,缓缓接过。

赵沉茜轻轻笑了,她转身,看到容冲已牵着两匹马,停在前方主道上。她对容冲挥了挥手,回眸,认真看着卫景云说:“当年容家出事,我费尽心思保全容家旧部,却无人知我苦心,未婚夫与我反目成仇,路人骂我鲜廉寡耻,连母亲都嫌我冷心冷肺。我举步维艰之时,你愿意结盟帮我,我十分感激你。如果可以,我们兴许能成为一辈子的盟友。”

卫景云深深望着她,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在她面前暴露情愫了。他这辈子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差一点,差一点最先遇到她,差一点和她成婚,差一点救她复活。

他和容冲前后脚去汴京,那时他便记住了这个女子,可是她只看得到容冲,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惊鸿一瞥,过段时间便散了,便将这份心动埋在心底。他没有想到,两年后她居然主动来找他,提出订婚,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故作冷淡地同意,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容冲,但他以为,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然而,真正的喜欢是冲不淡的,就像他以为自己只差容冲一点,其实是差很多。

容冲和她的故事,容不下第三个人苟且,无论是他还是谢徽。至少在她眼里,他还是一个可靠的合作者,如果此生不能拥有,以盟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或许也是一种结果吧。

这场旷日持久,不见天日,人人都道是交易的暗恋,结束了。

卫景云掩去眼底的落寞,恢复了高傲毒舌,道:“我还没同意,别想用暗示拖我下水。”

赵沉茜也释然笑了,扬眉道:“好,我等你想清楚的那一天。山阳城鱼龙混杂,非久留之地,你自己多小心,我先回城了。”

卫景云颔首,目送她穿过绿波,最后几步加快了脚步,像蝴蝶一样扑向容冲,容冲亦伸开手,接住了他的蝴蝶。

他们两人牵着马,并肩往人间深处走去,背影宛如神仙眷侣。卫景云独自一人站了许久,侍女小心翼翼靠近,唤道:“公子。”

卫景云最后望了一眼,转身,神情冷淡无波:“回云中城,召集各长老,议事。”

田间小路上,外人眼中神仙眷侣的两人,气氛并没有那么和谐。容冲气鼓鼓的,现在想起仍然气不过:“谁说无人知你苦心,谁说未婚夫对你反目成仇,卫景云是唯一愿意帮你的人?若你传信给我,就算有刀山火海我也会回汴京陪你的!”

赵沉茜敷衍应是,心想真是麻烦,刚打发走卫景云,这个又吃醋了。她明明说了那么多,向着他的他不管,只揪着这一句。赵沉茜知道容冲的秉性,不得不顺毛捋:“我当然更相信你。我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第一时间想到你,好吗?”

容冲逐渐安静下来,他并非不识好歹,当然知道当年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小题大做,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她更在意他。

容冲有点被哄好了,委屈巴巴说:“那我想和你共乘一骑回城。”

赵沉茜犹豫,但看到容冲的样子,实在被他烦怕了,道:“好吧,但快到城门时,要先把我放下来,我不想被人围观。”

是不想被人围观,还是不想被人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呢。容冲抿着唇不说话,赵沉茜以为他又要让人哄,忽然身体凌空,她下意识抓紧面前人的衣领。容冲抱着她飞跃上马,赵沉茜终于恢复平衡,气得恨恨锤了他一下:“怎么又一惊一乍的。”

容冲单手握着缰绳,猛然夹腿,驭马飞驰起来。赵沉茜被风沙迷了眼睛,下意识埋在他胸前,容冲感受着她全身心的依赖,说:“这样,你就没法再想别人了。”

他的心太小,强烈,排他,只容得下她一人。他也希望,她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第102章 东山

距离海州城城墙还有一段路的时候, 赵沉茜就让容冲停下,徒步而行。容冲当然不可能让赵沉茜独自走过去,同样下马, 陪着她一起走。

眼看就到城墙了,赵沉茜不想被百姓看到,暗暗提醒容冲:“前面就是城门了。”

容冲点头, 眼眸单纯而真诚:“我看到了。”

赵沉茜默默看着他,狗东西又在装傻, 她正要打发他离她远点,侧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殿下?”

赵沉茜怔住,缓缓回眸, 看到一个女子包着头发,风尘仆仆站在树荫下。她见到赵沉茜, 双眸立时盈满泪水:“殿下。”

赵沉茜扫过她背后的青衫男人和小女孩,轻轻笑道:“好久不见, 程然。”

·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书案上, 桌面上散落着图纸、名册, 看着就知昨夜主人忙到很晚。程然进门,正在打量屋中摆设, 余光扫到赵沉茜在倒茶,连忙上前:“殿下, 怎么能劳你亲自动手?奴婢来吧。”

赵沉茜抬手,拦住程然:“你我之间,还分主仆吗?如今国都亡了,哪还有什么殿下,叫我沉茜吧。”

程然看着赵沉茜行云流水的动作,叹息道:“无论朝廷在不在, 大殿下都是我唯一的主上。殿下,你变了许多,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赵沉茜微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坐下慢慢说吧。”

赵沉茜将自己这一路的遭遇简单说给程然听,程然听着赵沉茜在蓬莱岛、山阳城的经历,叹道:“原来殿下昏迷了六年,难怪。我就说,若殿下活着,必不会坐视那群人糟蹋山河。”

赵沉茜不想假设这些没法改变的事情,问:“你呢?当年你在临安清田,我突然失踪,你可有遇险?”

程然深深叹气:“说来是我不争气,正月初一那天,我趁知府等人在府里设宴,悄悄去山里清田亩山塘。中午休息过后,我继续上路,突然受到一伙黑衣人袭击,同行的皇城司侍卫都为掩护我战死了,我逃了一路,最后还是被逼到悬崖上。那群人十分凶悍,一言不发,刀刀毙命,必是什么人豢养的死士。我不想给殿下添麻烦,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跳崖,没想到崖下正好有一条河。我被树木所阻,没有摔死,昏迷时被水流冲到下游,为一个采药人所救。我本该立刻向殿下示警,但我在水里撞了石头,昏迷了七天七夜,还弄丢了传讯符。等我醒来,刚能下地行走就赶紧找到附近的小镇,想给殿下传信,但从镇上人口中得知,殿下在正月十六,于汴京城外被妖怪杀死。”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程然回想起她听到赵沉茜死讯时的心情,依然很不好受:“我无论如何不相信殿下会被一只狐妖杀死,打听了许久,期间还尝试过联系皇城司的人。但我很快就发现皇城司里面有叛徒,我不敢再暴露身份,悄悄藏在民间,看着宋知秋封后,小皇帝亲政,殿下的新政全部被废,连孟娘娘也离开了宫廷。不过也好,去宫外吃斋念佛,清清静静,好过待在那个污糟地方受气。殿下对宋知秋那么好,赐予她权力,允她披红纳谏、行走御前,她不知感恩,竟还勾结外人背叛殿下,最后就为了给一个男人当贤妻良母。这个蠢货,叛徒,她必不得好死!”

赵沉茜死前确实很恨宋知秋,但如今连愤怒都消散了,唯余冷漠。她轻轻呷了口茶,说:“人各有志,既然是她选择的路,祝福她就是。”

程然想起宋知秋如今的日子,解气道:“也是,且看她这贤后做不做得下去,我等着看她的下场。”

无关之人,何必为他们浪费时间,赵沉茜十分淡然,问:“这些年,你和其他人联系过吗?”

“头几年联系过,但后来汴梁城破,时局动荡,大量百姓南渡,消息网便断了。而且我感觉到有人在找我,我不知是敌是友,不敢冒险,就再没有联系过故人,这些年一直在四处游历,寻觅殿下的下落。前几日我听闻海州城连发好几道政令,有些政令是殿下和我讨论过,但新政还没施行的。我觉得奇怪,就想来海州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殿下。”程然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抹泪,不好意思道,“让殿下见笑了。”

赵沉茜无声拍了拍她的手,静静等她情绪平复。程然哭了一会,那股悲痛发泄出去后,很快就只剩下高兴。程然用力抹去眼泪,道:“我早就应该想到的,能将殿下救走且藏匿这么多年的,除了容将军,还会有谁?我应该一早就来容将军这里寻殿下的,殿下也不至于流落民间,连衣食住行都需自己动手。”

赵沉茜挑眉:“你怎么知道是他救我?”

“一定是。”程然对此莫名笃定,“那群人敢如此猖狂,可以料见殿下当初受了多大的苦。有能力救殿下,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救殿下的,只有容将军。”

赵沉茜不说话,程然观察着赵沉茜的表情,试探道:“殿下,你和容将军和好了?”

赵沉茜指尖摩挲茶盏,缓缓道:“算是吧。”

程然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发自真心笑了:“真好。若高太后全下有知,终于能放心了。”

赵沉茜愣了一下:“和高太后有何干系?”

程然叹息:“殿下,当初容家出事,太后拦着你不让你去见容小郎君,事后她心里一直抱憾,临终前都在怀疑,她到底做对没有。她知道你不喜欢卫少主,但看在此人品行尚可,对你也一腔真心的份上,太后没有阻止你们订婚。若她知道后来你选了谢徽,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赵沉茜想到鉴心镜中高太后最后的那番话,又从程然口中窥见高太后的真实态度,忍不住失神:“原来,在祖母眼里,这才是错。”

“殿下?”程然问,“你在说什么?”

赵沉茜摇摇头,她看向院子,小女孩在花丛里奔跑,孩童清脆的笑声盈满了小院,男子一身布衫,他将女儿拉住,轻声细语告诉女儿这是别人精心伺养的花,不能踩踏,之后一直将女儿半抱在怀里,一一教她认花草名字。

程然察觉到赵沉茜的目光,也跟着看出去,脸上神情骤然变得柔和,眼中充满笑意:“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赵沉茜看了一会,轻声问:“他就是救你的采药人?”

程然表情收敛起来,默然起身下跪:“我知道女官终身不能嫁人,殿下若要治罪,我愿意一力承当……”

“谁说女官不能嫁人?”赵沉茜拦住她的话,亲手扶她起来,“一个压根不合情也不合理的规矩,为什么要顺从?我像是在意规矩的人吗?”

程然抬头,看到赵沉茜的眼神,终于感觉到殿下依然是庆寿宫里那个能为了高太后一句赞赏而彻夜读书的小殿下,政坛折戟、历经生死并没有改变赵沉茜的底色,她的殿下,真的活着。

程然心神激荡,心中感慨又动容,问:“殿下,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高太后告诉我,人不能怕失败,错了无非再重来一次,一蹶不振才是真的败了。”赵沉茜起身走到窗前,城外青山葳蕤,隐有松涛汇成长风,一呼百应,绵延不绝。她望着那些烧不尽的野树杂草,缓慢说道:“何况,我也不觉得是我错了。”

程然心神大定,脸上不由带出笑:“殿下,你要东山再起?”

“可能是东山再起,也可能是一个妖女和一个逆贼,卷土重来。”赵沉茜回眸,眸光从容澹静,“太祖能做到的,我为何做不到?我还要做得比他更好。”

程然看着赵沉茜不知何时变得坚毅沉着的面庞,既感动又心酸:“殿下,你成长了许多。”

赵沉茜不置可否,道:“因为我这段时间,遇到了许多师父。我已放出暗号多日,你是第一个来的,实在帮了我大忙。程然,你还能联系到离萤吗?”

程然知道接下来要说正事了,正容起来,道:“殿下出事后,她潜入宫里大骂了宋知秋一顿,之后下落不明,连我也不知她去了何方。宋知秋派了许多人去追杀她,但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死。我试试能不能找到她。”

“好。”赵沉茜道,“在汴京时水太深,皇城司成了个筛子,里面有许多用不得的人,如今完全打散了也好。你挑信得过、能力强的旧部,慢慢收拢,同时物色新人,我要组建一支全新的,真正能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程然颔首:“臣明白。”

“此事要加紧办了,我娘还在赵苻等人手中,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赵沉茜眼眸沉肃,说,“她在临安一日,我就无法安眠一日,只有将她带到安全之地,我才能放开手脚做事。你全力挑选人手,如何救人我来计划,切记,在她安全前,不得走漏分毫我还活着的消息。”

程然肃容行礼:“臣遵命。”

程然领命后犹豫了瞬息,还是忍不住问:“殿下,容将军的海州军英勇善战,纪律严明,而且和南朝廷没有任何关系。殿下要救孟太后,为何不和他要人?”

这件事赵沉茜也想了很久,仅靠她一人无法救出母亲,谢徽城府太深,不能与虎谋皮,卫景云背后是云中城,一旦借他的力,日后就要无限对云中城让步,两人都不是好的合作人选。那么,容冲呢?

赵沉茜轻轻叹气,面前人是程然,和她微末相伴的伙伴,她也不避讳,直言道:“以他的性格,一旦我提出此事,他必然答应,并且会亲自潜入临安救人。如今他可不是快意恩仇的容小公子,而是容家军的主帅,镇国公府的顶梁柱,去临安何其危险。若我和他要人……岂不是以情分做挟,逼他为我涉险?”

程然扫了眼外面,她早就发现墙外有人了。虽然屋里放了隔音阵法,但以那位的耳力,恐怕根本挡不住什么。程然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殿下,是与不是,何妨问一问当事人呢?”

第103章 订婚

扎着双丫的小女孩打了个哈欠, 有气无力挂在父亲脖子上:“爹爹,我困了。”

赵沉茜听到,打住话题, 说:“怪我,见到你太高兴,都忘了你们远道而来, 需要休息。海州房舍充足,有一个院子刚好适合你们一家住, 但闲置许久,还没收拾出来。你们今晚先在客栈将就一宿,明日我带你们去看房。”

“不敢麻烦殿下。”程然说, “我们一家风餐露宿惯了,我去寻住处就好。”

“我还指望你帮忙呢, 怎么能让你为衣食住行分心。”赵沉茜按住她的手,道,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大人能熬, 孩子可不能熬,先送孩子去客栈休息。”

程然见说不过赵沉茜, 无奈应下。赵沉茜推门,隔音阵法像波纹一样消散, 程然快步跑到女儿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将女儿拉到赵沉茜身前:“忍冬,快行礼。”

小女孩懵懵懂懂叉手,赵沉茜弯腰扶住她,问:“你叫忍冬?”

小女孩点头:“是的, 阿爹说他遇到我娘的地方生长着大片金银花,金银花处处皆有,凌冬不凋,又名忍冬,所以爹娘给我取名陈忍冬。”

赵沉茜被陈忍冬一板一眼的样子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名字。我刚知道你娘生了你,没准备见面礼,唯有一把金锁还算拿得出手,送给你玩吧。”

赵沉茜从贴身香囊里拿出一枚金锁,挂在陈忍冬脖子上,程然吓了一跳,忙道:“娘子不可,这可是宫……族中长辈为你打的长命锁,如此珍贵,怎么能给她?”

赵沉茜没有管程然,将金锁整整齐齐压在陈忍冬衣襟下,说:“你的孩子无异于我的孩子,当然要给她最好的。忍冬这个名字起得好,愿你如此花一般,霜雪不妨忍冬藤,来春尤绽金银花。”

陈忍冬拿起金锁看了看,抬眸看着赵沉茜,认真回道:“好,我记下了。”

“陈忍冬。”程然肃脸,“不得无礼。”

“程然。”赵沉茜道,“这是我和忍冬的约定,别吓着孩子。忍冬,我还不认识你爹爹呢,能不能帮我介绍?”

陈忍冬一副小大人样子,立刻将自己父亲拉到赵沉茜面前:“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这是陈川柏,也是一味药,别人叫他陈郎中,我娘叫他阿柏,漂亮姐姐,你看着就比他年轻,你叫他老陈吧。”

陈川柏一副对女儿无可奈何的样子,程然怒目而视,简直想打这个逆女。赵沉茜被陈忍冬逗笑,笑过之后敛容,郑重对陈川柏下拜:“多谢陈郎中救下程然。”

看陈忍冬的性情就知道,这些年程然过得很幸福。程然跟随她多年,从庆寿宫到坤宁宫,从宫廷到朝堂,两人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程然帮了她不少忙,而赵沉茜却什么都没为程然做,反而给程然带来了不少麻烦,险些害她丧命。要不是陈川柏搭救,赵沉茜简直不敢设想。

陈川柏知道妻子的身份不一般,妻子奔波多年,终于找到了她口中的“恩主挚友”。观这位娘子的气度,陈川柏大概猜到了赵沉茜的身份,她出身如此高贵,竟愿意对他行礼,足以见得她对程然的情谊。

陈川柏亦认了这位娘子,不卑不亢回礼道:“娘子言重。治病救人乃郎中的天职,何况,阿然是我心爱之人,能帮到她,是我之幸。”

赵沉茜知道当务之急是安排程然一家休息,说道:“都是一家人,以后有的是机会,就不和你们寒暄了。我先送你们去客栈,明日等新房收拾出来再搬行囊……”

正说着,门口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容冲站在门口,笑道:“不必麻烦,刚刚我已让人将庭院加急清扫出来,正好我顺路,我送程娘子一家过去。不知道程娘子惯用什么,我按府衙的标准置办了锅碗瓢盆等物,已送到院子里,如有不妥,程娘子尽管告诉我,我这就让他们换。”

赵沉茜不放心,亲自跟过去看,发现容冲就像有读心术一般,打扫的正是她中意的院落,里面的物什也完全合赵沉茜心意。赵沉茜亲眼看程然一家安顿下来,既无他事,赵沉茜也不再继续打扰,没惊动任何人,悄悄走了。她刚出门,果不其然,容冲就跟上来了。

赵沉茜知道她和程然的谈话肯定瞒不过容冲,她等着容冲撒娇卖惨或者兴师问罪,没想到他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路只问她日常,没提及孟太后分毫。

赵沉茜和他道别,关上院门,他始终没说什么。赵沉茜停在门前,安静许久,不知怎么想的,试探着出声:“容冲?”

更离奇的是,外面还真应了。容冲嗯了一声,听声音闷闷的。

赵沉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问:“如果有一天,我瞒着你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怪我吗?”

“我怎么舍得怪你。”容冲叹气,手掌轻轻抚上木门,描摹着她的脸,“我只是遗憾你始终不信任我。或许我做得再好些,你就会对我打开心防。”

“并非不信任。”赵沉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容冲反问:“如果有一天我战败了,你会担心被我连累,抛下我另觅前程吗?”

“当然不会。”赵沉茜拧着眉道,“再糟糕还会比当年汴京婚变更糟糕吗?只要接下来仔细筹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对啊。”容冲说,“我遇到难题,你从来不会觉得我在拖累你,那你为何觉得你的事情于我是拖累呢?”

赵沉茜被问得哑然,怔忪半晌,喃喃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容冲道,“只有陌生人和商人才会计较得失,礼尚往来,讲究谁都不欠谁人情。一家人之间,无论多大多小的事,都不算麻烦对方。”

赵沉茜无言以对,容冲看着不拘小节不知世故,但在人情上有一股出奇的通透敏锐。他说得没错,正中要害,她不想告诉他孟太后的事,并非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究其根本是没把他当自己人。

她见到程然从来不会顾忌危不危险,会毫无保留和程然讨论如何营救孟氏。可是明明容冲才是她最应该求助的人,舍近求远,不止寒容冲的心,也是拿母亲、程然等人的命冒险。

他洞悉一切,却从来不会指责她不信任他,而是用行动给足她安全感。如果他已为这段感情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这一步,是不是可以由她来走?

赵沉茜心墙松动,终于愿意放下对感情天然的不信任,试着迈出一步。她打开门,看着外面的容冲道:“进来说吧。”

赵沉茜从醒来就在想如何救母亲出来,但这种事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还不如按兵不动。进屋后,赵沉茜从暗格中取出一张纸,说:“这是我依照记忆临摹的临安城署图,按我这段时间搜集来的消息,赵苻将皇宫建在这里,但母亲并不在宫内,而是在城东一座道观清修,改名瑶华宫。瑶华宫原是南朝一位官员府邸,作古后捐给道观,母亲入住后虽做了改造,但把守远不及皇宫森严。可惜我看到的城署图是六七年前的,如今临安成了新都,街道恐怕大变样,如果能拿到临安最新的地图,我们的行动就更稳妥了。”

容冲仔细看着图纸,他眉梢一动,意外抬眸:“我们?你打算亲自去临安?”

“当然啊。”赵沉茜说,“救我娘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去?何况,不见到我,她不会跟着你们走的。”

“茜茜。”容冲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术业有专攻,你长于内政,留在海州守城经商才是你的专长。太后那边有我,我向你保证,一定倾尽全力,带她来海州见你。”

赵沉茜还是不放心:“你别以为你有武功,临安城墙就拦不住你,要知道元宓的老巢就在临安,里面说不定有多少陷阱。就算你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但我娘是个没武功的凡人,你们接到她后,要如何带她出城?我跟你一起去,至少我认识那些人,遇到危险好歹有个应变。”

“他们认得你,我更不能让你去了。”容冲郑重说,“南朝廷明争暗斗,党争倾轧,绝非善地。你留在安全的地方,我才能放心,我相信孟太后若知你活着,也是如此着想。”

赵沉茜眉头紧锁,正是知道临安危险,她才不敢让容冲去,但她又知道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在内行面前不堪一击,她去了还要劳烦容冲保护她。赵沉茜百般不放心,斗争良久,抬眸恳切道:“那你向我保证,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娘毕竟是太后,赵苻丢掉国都,已失人心,他不敢对我娘怎么样,但你不同。如果瑶华宫守卫森严,你无法两全其美,那就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和我娘,同样重要。”

容冲看着她的眼睛,像被一支箭击中心脏,正中要害。他心绪激荡,情难自抑,伸手深深将她拥在怀中:“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什么够了。”赵沉茜用力锤他,“你向我发誓,绝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无论行动能不能成功,你都要全须全尾回来。只要你在,我还可以用其他手段和赵苻斡旋,总可以换我娘回来;如果你出事了,那才是无法弥补了,知道吗?”

容冲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将她嵌入骨血,说:“好。等我将娘接回来后,我们重新订婚吧。”

赵沉茜怔了下,身体慢慢柔软下来,安静让容冲抱着,相反,容冲的身体却渐渐紧绷。赵沉茜猜到他误会了,噗嗤一笑,说:“无论我娘来不来海州,我们都订婚吧。”

这么多年,他终于听到这句话。这一次没有父母之命,没有政治联姻,没有家族利益,只有她亲口说愿意嫁给他。容冲感觉到眼中有泪,他用力将泪逼回去,埋首在她颈间,哑着声音道:“好。”

两人静静相依,夕阳洒在书桌上,墙外传来小孩子追打的笑声,赵沉茜多么希望这一瞬间就是永恒,可是,问题总是要面对的。她示意容冲先放开她,去案边提笔:“我杳无音信这么多年,就算是你,恐怕她也未必肯信。你见到她后,将这封信给她,她认得我的笔迹,看完就会跟你走了。”

容冲将密信收好,还想和赵沉茜贴着,被赵沉茜冷淡但坚定地推开:“你这个人前科太多,发誓在我这里已经没什么信誉了。为了提醒你守诺,我决定从现在起和你保持距离,也不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关系。如果你没回来,或者受了重伤,那天底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我们的婚约。你自己看着办。”

赵沉茜每说一句,容冲的眼睛就瞪大一分,里面是明晃晃的震惊。

她竟然如此狠心?

但不得不说赵沉茜的威胁非常有用,至少现在容冲一点都不敢死了。他明明和赵沉茜年少相识,两情相悦,无论礼法上还是情感上都是她的正牌驸马,却被另两个男人插足,还有一个男人上蹿下跳想成为他的替代品。容冲已经够难受了,好不容易追她回来,如果婚讯还没公布他就死了,那他变成鬼也得爬回来。

他一定要活着告诉全天下,他容冲才是她最爱的人,兼唯一夫婿。

容冲的恋爱脑瞬间清明了,赵沉茜再和他谈事情,果然顺畅很多。两人一步步推敲行动流程,容冲说:“人手你不必担心,我来准备。其实只要能将太后从瑶华宫里带出来,剩下的一切都好说。关键在于瑶华宫,里面有多少守卫,周围地形是什么样的,只要摸清楚这些,救人并不难。”

赵沉茜也跟着叹气,若孟太后被关在汴京,哪怕布下天罗地网她也能刺探情报,但孟太后偏偏被带到江南去了。无论她还是容冲,都鞭长莫及。

赵沉茜说:“一步一步来,你先去挑选人手,我想办法打听临安的情况。小桐去蓬莱岛以前就在临安生活,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容冲有些意外:“小桐竟是临安人?”

“是啊,她原是婢女,家住钱塘长生桥,只是她们主仆不受宠,她陪小姐在道观清修多年,后来小姐被族人接走,她无家可归,被钱掌柜拐骗,一路流落至此。”

容冲慢慢点头:“原来她的身世这般凄惨,难为她还能如此乐天。”

“是啊。”赵沉茜满心都是救人,立刻就要起身,“我这就去问她。”

“等等。”容冲将赵沉茜拉住,“先别急。营救太后最要紧的就是保密,我知道她没坏心,但万一惊吓到她,被有心人看出来,走漏了风声就麻烦了。”

赵沉茜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蠢?我问话当然是旁敲侧击,不会让她察觉我们的行动。放心,我观察了许久,她就是一个普通女子,对政局毫无牵连。”

容冲颔首:“这一点我相信。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赵沉茜开门,小桐正在院子里种花,干得热火朝天,满脸泥土。赵沉茜扫过新垄起的一丛花,对小桐说:“你都累了一天了,快歇歇吧。”

“我不累。”小桐眼睛里亮晶晶的,笑着道,“这里气候真好,种什么花都能活,我要将我喜欢的花种个遍!沉茜,你的事忙完了?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我不饿,不用忙……哎,小心!”

小桐起身太急,不小心踩到了湿泥,重重摔到了地上。赵沉茜连忙跑过去扶她:“你小心点。没摔着吧?”

小桐摔了那么重一跤,就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站起来依然生龙活虎:“我没事。完了,我的花被压了!”

小桐心疼地去看她的花,赵沉茜隐约扫到绿叶里闪过一簇红,捡起来,发现是一枚玉佩。

玉质不算好,但里面氤氲着红,像血溅白雪,飞絮凝红。赵沉茜奇道:“小桐,这是你的玉佩?怎么以前没见你戴过。”

小桐看到怔了一下,接过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说:“前段时间才翻出来,不常用。沉茜,容将军,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忙?”

容冲一直在旁边看着,上前说:“是的,茜茜说要陪我去衙署加值,晚饭不回来吃了。走吧,我们出去说。”

赵沉茜诧异地看他,他在胡说些什么鬼话?容冲堂而皇之将人拉走,等一出门,马上伏低做小:“茜茜,我们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今天你晚一点回家可以吗?”

赵沉茜瞟他一眼:“你都替我把晚饭推了,我还能怎么办?走吧,去府衙。”

容冲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其实,可以不去府衙。”

但是没用,赵沉茜真的想回去加值了。她回到内厅,让门房将今日的帖子都送上来。容冲叹气,默默安慰自己,两人单独在房间里加值,怎么不叫约会呢?

容冲说服自己成功,认命地坐在赵沉茜身边,替她研墨铺纸。赵沉茜广招贤才,许多人递来拜帖,但这些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用,赵沉茜如今还没有人手,就只能自己筛选。她打开拜帖,看了两页,突然咦了一声。

容冲忙问:“怎么了?”

赵沉茜翻来覆去查看帖子,忽然说:“你将这张纸从中间裁开。”

容冲抽出袖剑,随手划过,就将薄薄的纸剖成两半。赵沉茜慢慢撕开看似天衣无缝的宣纸,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夹层。

赵沉茜抽出来,展开,霎间沉默。

竟是临安城的舆图,街肆瓦舍,城防岗楼,纤毫毕现。

第104章 心事

门房站在堂前, 战战兢兢回道:“这几日递拜帖的人很多,小的没注意是何人放下的……将军,娘子, 这封帖子有什么问题吗?”

容冲示意门房下去,他走到赵沉茜身边,看着她的脸色, 说:“这封帖子位置这么靠前,应当刚放下不久, 人可能还在城内。要关城门搜查吗?”

赵沉茜默默看着舆图,能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纸上画出如此细致的地图,是何等了得的画工, 可是画师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唯有角落处题了一行日期。

“宣和六年六月廿八。”

宣和是南朝廷的年号, 六月廿八,那时蓬莱岛沉没不久, 受邀赴宴的贵客应该刚上岸。

没有任何缘由, 赵沉茜就是直觉, 这是谢徽的手笔。他这个人深不可测,左右手都善书, 且十分藏私。唯有他,能对临安堪称机密的布防了如指掌, 轻描淡写浓缩于一页薄纸上。

他特意用了她没见过的笔迹,借拜帖之手将临安地图送进衙署。他想做什么?

“不用查了。”赵沉茜说,“是谢徽的人。现在,想必他已经出城了。”

容冲在看到图纸的时候就猜到了,他微微眯眼,海州人员盘查那么严, 谢徽都能送人进来,呵,谢大人好长的手啊。

容冲冷着脸说道:“城门守卫失职,我这就让他们去领罚。”

“他心术深沉,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朝野,如何拦得住?”赵沉茜说,“不怪城门士兵,别折腾他们了。”

赵沉茜在替士兵说话,容冲却更不爽了。赵沉茜看容冲脸色不好,淡淡折起图纸,递到蜡烛上:“罢了,他身为南朝丞相,立场相悖,还是防备些好。说不定他是以此为饵,想诱你自投罗网。我想办法从商队那里买一份临安地图吧。”

容冲拉住赵沉茜的手,及时把图纸救下来。容冲展开看了看,从容收好,说:“他敢送,我为何不敢用?谢徽此人阴险虚伪,但也不至于下作到这种地步。他既然递来地图,就不会作假,有最新的布防图参考,营救太后会稳妥许多。好处该用就用,救你娘最重要。”

“你也很重要。”赵沉茜肃着脸重申,“你答应过我的,你和娘,都要平平安安回来。”

容冲捏住她的脸,揉了揉,笑着道:“别那么严肃,我们家茜茜这么好看,要多笑笑。”

没个正行,赵沉茜气恼地去打他的手,容冲却突然偷袭,在她唇上飞快啄了一口:“好,我保证。”

赵沉茜看着他,气也不是感动也不是,没好气拍了他一下:“这可是你说的。下不为例。”

容冲本来只打算偷香一下,没打算做什么,但他这人偏偏一身反骨,她说下不为例,他偏要再犯。容冲二话不说展开长臂,将她从座椅上抱起来,向她展示什么才叫下不为例,赵沉茜笑着打他的肩膀:“别闹,这么多公文呢,我有正事要忙。”

容冲吃味:“那我就是闲事?”

赵沉茜的头发在打闹中滑落,钻入衣领,丝丝缕缕,挠的人心痒。赵沉茜低眸看着容冲,他剑眉星目,神采奕奕,像灼灼骄阳下开刃的剑,俊得盛气凌人,锋芒毕露。

他还是那么爱吃醋,一如她梦中的少年。赵沉茜原本在挣扎,不知何时,双臂不知不觉绕过他脖颈。她静静望着他,容冲亦停了笑闹,两人对视良久,赵沉茜俯身,轻轻吻在他唇上。

容冲手臂下移,放她下来,另一只手扣住她头发,加深了这个吻。

纵阅人无数,无人像你。

她怎么舍得视他作闲事,他明明是她纠缠多年,不死不休的心事。

·

有了临安的布防图,容冲立马着手营救孟氏。赵沉茜复活的消息是压不住的,他要做的就是和临安抢时间。现在知道赵沉茜身份的人都控制在海州城,至于谢徽和卫景云,容冲相信他们会管好手下的。趁赵苻和宋知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尽快将孟太后带到江北。

容冲今日去军营挑人,顺利的话今夜就出发,他先将赵沉茜送到衙署,一进门就看到一张臭脸。

苏昭蜚搬了张椅子,杀气腾腾坐在台阶上,问:“听说你让各营遴选精锐,你要亲自过目。如此兴师动众,要出去干什么?”

赵沉茜扫过二人,说:“我先去户房了。”

“等等。”容冲拉住赵沉茜,“我没什么话得瞒着你,何况,他也没什么要紧事。”

容冲头也不回,随意对苏昭蜚招手:“茜茜时间宝贵,别耽误她的事。正好我有事要交代你,你和我去户房说。”

苏昭蜚气得咬牙切齿,这个重色轻友的叛徒!但容冲已颠颠跟在赵沉茜身后走了,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兄弟寒不寒心,苏昭蜚能怎么办,只能气咻咻跟上去。

下面的官吏还没来,户房清清静静,倒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赵沉茜一边归档田亩图册,一边听苏昭蜚气势汹汹质问容冲:“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这种事瞒不了苏昭蜚,容冲也没打算瞒,如实说道:“我要去临安救孟太后。”

苏昭蜚怔了一下,瞪大眼睛:“是我耳朵坏了还是你脑子坏了,这个节骨眼,你要去临安?”

“孟太后还在朝廷手里,如果临安那边知道茜茜回来了,肯定会拿孟太后威胁茜茜。你我起兵打仗,难道就是为了躲在老弱妇孺背后乘凉吗?”

苏昭蜚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和你一起去。与其去兵营挑人,不如我去,军中的拳脚功夫对付普通人还成,对付大内高手,不顶事。”

容冲拍了拍苏昭蜚的肩膀,说:“兄弟,你这份情我记住了,但海州城不能没人,我想请你帮个忙,留下来,好好保护她。”

“我不需要人保护。”容冲和苏昭蜚都有些意外,一起回头,赵沉茜缓步走到两人身前,目光从容坚定,“苏昭蜚说得对,临安一行凶险万分,你那边更需要帮手。你们若信得过我,让我来守海州城。”

容冲哪能放心:“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沉茜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说,“你让我相信你,你就要相信我。赵沉茜从来不是一个等待他人拯救的人,她有能力面对一切变数。让他跟着你去吧,就当为了让我安心。”

容冲叹气,他从来都不擅长拒绝她,哪怕容冲并不赞同这个决定,仍然不自觉地替她考虑起来:“若我和苏昭蜚都不在,有些人恐怕不会听你的。我给你留几个人,我这就把他们叫来。”

“好。”赵沉茜点头,“我回东内厅等你。”

容冲走后,苏昭蜚伸了个懒腰,也晃晃悠悠往回走。没想到赵沉茜却突然叫住他:“苏将军留步。”

苏昭蜚背着手回头,神情不耐:“有事?”

赵沉茜抬手,郑重一拜,说:“我有一件事想拜托苏将军,这一路请保护好他。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一根筋,很容易犯犟,必要时,请苏将军打晕他,带他走。”

苏昭蜚挑眉:“你不想救你母亲了?”

“当然想。”赵沉茜说得坦荡,“但是,他对我同样重要。无论母亲还是未婚夫,我都不希望他们出事。”

苏昭蜚意味不明看了赵沉茜一会,转过身,吊儿郎当走了。赵沉茜拿不准他的意思,忍不住追问:“苏将军?”

“知道了。”苏昭蜚漫不经心朝后摆手,“我比你更不希望他死。”

赵沉茜长松一口气,哪怕他已经走远了,依然朗声道:“多谢苏将军。此恩,我必倾力回报。”

“不需要回报。”苏昭蜚已走下台阶,声音穿过回廊,像一缕烟晕在风中,“我原来不接受你来海州,也不赞成你们俩复合,但现在看开了。你和他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回报。”

苏昭蜚走后不久,容冲就带着人来了:“茜茜,这是扈源,军营诸事由他负责,这是魏子尘,管城内巡逻治安。衙署的人你都熟,农商诸事直接安排就是,如果需要人手,找他们二人。”

说完,容冲转身面对扈源、魏子尘,微沉了脸道:“我要出城探查敌情,归期未定。此事绝密,敢探听者一律以泄露军机论处。我不在期间,军政诸事,无论大小,皆听从娘子差遣。如有违者,斩。你们记住了吗?”

扈源、魏子尘对视一眼,他们早就知道城里来了位神秘的娘子,号称女中诸葛。将军将衙署事务都交给她管,扈源、魏子尘是武将,本来就搞不明白文官那一套,对此无甚所谓,可是如今,连军中的事将军也让她插手?

赵沉茜浅浅颔首,说:“行伍之事我知之不多,操练按以往惯例,一切照常。巡逻要再加紧些,夜晚加派人手去城墙上警戒,各交通要道也要派专人盯着。这些事,就有劳二位多加费心了。”

容冲对这些话毫无反应,扈源、魏子尘看到将军是真的要放权给此女,都敛了神色,躬身行礼:“不敢当,卑职遵命。”

平时一天能做许多事,今日却仿佛格外短暂,赵沉茜都没准备好,天色擦黑,容冲要出发了。

这次行动乃是最高机密,容冲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赵沉茜,没人知道他们要出城。赵沉茜默默将画影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容冲换上劲装打扮,将暗器熟练藏在身上,走出屏风就看到这一幕。

他最爱的人抱着他最忠实的伙伴,素手轻抚,仔细擦拭,宛如在对待稀世珍宝。容冲心底变得无比柔软,他缓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轻轻吻上她的手:“茜茜,我走了。”

赵沉茜情绪不太高,但什么惜别之言都没说,只是双手捧上他的剑。容冲深深望了她一眼,接过画影剑,转身走入长夜。

她和剑,都是他这一生想要守护的珍宝。他愿此身为剑,可付丹鼎。

第105章 旧部

薄雾笼罩, 天空中挂着稀落的残星,狗尚在窝里睡觉,巷口的食铺已经开张了。金二娘麻利抱起比她人都高的笼屉, 放在蒸锅上,一边打扫灶台一边叫卖:“炊饼,新鲜出炉的炊饼……”

一个青衣食客停在摊前, 问:“掌柜,炊饼怎么卖?”

“十五文一个。”

“十五文?这么贵?”

这类话金二娘已经听惯了, 头也不抬道:“天天打仗,有的吃就不错了。最少十四文一个,爱要不要。”

食客轻笑, 在摊子上放下三十钱,说:“你这样做生意, 可要赶走不少客人。”

金二娘微怔,终于听出些许熟悉, 缓慢回头。程然站在摊前, 对她微微一笑:“不用便宜了, 给我来两个,路上吃。”

金二娘先是不可思议, 随后连忙从笼屉里拿出几个腾腾的炊饼,包好了塞到程然怀里:“程主事, 怎么是您?我刚才没听出来,多有怠慢。我哪能收您的钱,这些您随便拿去吃。”

程然将布包推回去,只拿了两个装好,说:“如今冰井务已散,不用叫我主事了。你做小本买卖也不容易, 该你的东西,你就收下吧。”

金二娘依然不肯收,她都多少年没和东京那边联系过了,她不相信今日程然只是凑巧路过她的摊子,过来和她买几个炊饼。她看着程然,试探道:“程主事要去哪里,为何要带到路上吃,莫非连坐下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程然笑了笑,说道:“替主上办事,不敢耽误。”

主上?金二娘盯着程然,程然亦不闪不避,目光中似有所语。金二娘心哆嗦了一下,她飞快扫过巷子,确定四周无人,用唇语问道:“是殿下回来了?”

金二娘本是汴梁一布衣百姓,父亲以杀猪为生,她也本该杀一辈子的猪,却因祖上指腹为婚,嫁入官宦门第为媳。人人皆道她找了个好人家,可是上元节时她被贼人掳走,一天一夜后,她好不容易杀掉贼人,鼻青脸肿跑回来,生怕她的书生夫君担心,夫家却因她失贞,要将她沉塘。

要不是赵沉茜,她本该在元符二年化为汴河槽里的又一团白骨,可是赵沉茜却救了她,判她和夫家义绝。金二娘从未见过赵沉茜这样的女子,不在乎三从四德,不在乎从一而终,甚至不在乎皇权教化。金二娘羡慕赵沉茜的潇洒,此后便全心全意追随赵沉茜,从一个四方天地里事事以夫为尊的官家媳妇,化身成皇城司里声名狼藉、手起刀落的女探子。

在皇城司的那段日子,夫家旧故骂她自甘堕落,金二娘却觉得痛快,比她在娘家杀猪更痛快。她本以为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可是,赵沉茜却在一个夜晚,毫无预兆消失。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失踪了。皇城司看着风光无两,其实权力全系于赵沉茜一人,她不在了,皇城司立马分崩离析。金二娘跑得快,没被仇家抓到,侥幸逃过一劫。金二娘看着京中轰轰烈烈清算赵沉茜,突然觉得汴梁也很没意思,便远远离开京城,找了个小城重操旧业。

猪杀多了似乎遭报应,她总是很难过上平静日子。没多久,北梁人来了,家里有兵器会惹来很多是非,金二娘只好埋了自己的杀猪刀,改开食铺,勉强混口饭吃。

直到今天早上,程然来到她的摊子上,向她买两个炊饼。

程然在金二娘期待的目光中,缓慢颔首,说:“主上重新开门做生意,百废待兴,正缺人手。你可愿意去新铺子里帮忙?”

金二娘眼角骤然湿润,她就知道,公主殿下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随意被人推翻清算呢?金二娘飞快用袖子擦了下眼睛,二话不说收拾家当:“都是小本买卖,在哪儿做不是做?我这就走。”

“不用着急。”程然说,“我还得再去接一个人。”

程然之前就是皇城司冰井务主事,负责刺杀缉捕,调查密案,哪怕如今皇城司已凋零四散,她也有不少旧部的下落。程然从来不会怀疑赵沉茜的决定,既然殿下选择了容冲,愿意和海州同生死共进退,程然就无条件追随赵沉茜。海州缺人,极大牵制了赵沉茜的精力,程然便将丈夫女儿安置在海州,自己轻装出城,替殿下召集信得过的皇城司旧部。

找人就像滚雪球,找到一个后,其他人就一个牵一个,越找越快。程然完成此行任务,先带着这一批人去海州报道。金二娘跟在程然身后,看着程然拿出身份令牌,经过好几道关卡后才终于进了城。城门盘查如此严格,而城内却屋舍俨然,各在其位,小贩沿街叫卖,老人拉着小孩散步,巡逻的士兵和百姓相安无事,竟然称得上其乐融融。

在这个乱世中,这样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程然给门房递了对牌,领着他们往衙署里面走。金二娘暗暗打量周围,衙署里的人不算多,但各个行色匆匆,并且越走人员往来越密集,时不时有抱着一叠文书的人小步跑过。走到一扇门前时,金二娘突然意识到里面是谁了。

金二娘心剧烈跳动了两下,这时候才终于有实感,殿下还活着,殿下回来了。

程然先是整理了衣裙,随后才敲门:“娘子,他们来了。”

屋里声音微停,一个小女孩飞奔着跑过来,挂在程然身上:“娘,你回来了!”

“忍冬?”程然接住自己的大胖丫头,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在家里背书吗?”

“陈郎中要去医馆坐诊,无暇照看忍冬,我就将她接来府衙,在我这里温书描红。”

一个女子从殿宇深处缓步而来,她素衣长发,不施粉黛,没有华丽的衣冠,反而更彰显她沉静雍容的气质。金二娘瞳孔放大,下意识就要跪下:“殿下……”

赵沉茜微微抬手:“如今我和你们一样,没有身份之别,下跪就免了,快起来。”

忍冬束着手,像模像样说道:“茜姐姐说了,在府衙要互称官职,她现在知海州军州事,你们应该叫她知州大人。”

赵沉茜赞许地看了忍冬一眼,说:“忍冬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你疏忽了,我没有品秩,应当是权知海州军州事。”

程然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忍冬眨巴眼睛,十分理所应当:“那些公文上有写啊。”

“你竟还偷看文书?”程然气得脑仁疼,连忙对赵沉茜行礼,“小女无状,请娘子恕罪。”

“无妨。”赵沉茜说,“忍冬天性聪慧,是块好料子,不要用那些规矩束缚她,若把璞玉磨成循规蹈矩的朽木,那就可惜了。忍冬,你先去东花厅找奚檀姐,等晚上我再教你《蒙求》下半篇。”

“你要说话算话哦,我们拉钩。”忍冬伸出手指,似乎一点都不怕她,赵沉茜竟也当真弯腰,陪她勾手指。忍冬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了,赵沉茜目送忍冬跑到后院,转身面对金二娘等人,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你们这一路可有颠簸?”

金二娘看着殿下如今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赵沉茜容貌分毫未变,六年过去,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有一股力量从内而外改变了她。以前的她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钻石,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伤敌亦伤己;现在的她却如一块白玉,温润柔和,通透踏实,但可以窥见她的棱角依在,温柔不改其强大。

金二娘本来想问六年前赵沉茜为什么突然失踪,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北梁人攻城略地而不出现?但等真的看到赵沉茜,金二娘又觉得都没必要问,哪怕迟到了六年,殿下依然回来了。

金二娘低头拭去眼角的泪,说:“托娘子的福,一切都好。”

赵沉茜扫过他们手上的茧子,没有问这六年的风霜,只是道:“那就好。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先让程然带你们去休息,晚上我为你们准备了接风宴。皇城司的本事你们应当还没忘吧?现在什么地方都缺人,训练新人、搜集情报、盘查内应、巡察缉捕,你们相中哪个和程然说一声,直接去做,一切都是老规矩。所以要休息趁今日,明日可有得你们忙。”

赵沉茜语气平淡,仿佛那地狱般的六年只是她出去了一趟,如今她回来了,皇城司的日常也回来了,该带新人带新人,该做任务做任务,天塌下来也有章可循。金二娘原本激荡的心绪奇异地沉下去,就像吃了秤砣,下盘踏实的不得了。金二娘抬手,自然而然想起遗忘了多年的礼节:“属下遵命。”

程然陆陆续续将曾经的班子捡回来,赵沉茜有了人手,执行效率提升一大截,做事越发得心应手。海州衙署人来人往,进退井然,一切皆有章程,终于有了一州官府的风采。

程然端着汤进来,看到赵沉茜还在灯下拨算盘,轻声劝道:“娘子,夜深了,你看了一天,该休息了。”

赵沉茜叹气:“钱总是不够用,我再不花心思,难道等钱从地里长出来?清田图册统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程然说,“海州周边无主荒地,上田两顷八十八亩,中田三顷十九亩,下田五顷九十六亩。若能肃清土匪,良田还会更多。”

“好。”赵沉茜说,“招募商户、流民,将这些田租出去,承诺他们容家军会保护田地不受流匪侵扰,无论他们种出多少粮食,四十税一,其余皆归自己所有。年满十五岁的男丁租满三年,可分田亩。”

“四十税一?”程然惊讶,“是不是太低了?”

“就是要低才好。”赵沉茜说,“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民心,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因容家军受惠,此后无论容冲征战何方,当地百姓支持容家军,何愁打仗不胜?还有我让你置办的商铺,怎么样了?”

“我找了几家经营不善的酒库、食肆、客栈、赌坊,娘子请过目。”

赵沉茜接过账本翻了翻,说:“除了赌坊,其他都可以盘下。海州城内的房舍也要加紧建了,等商路开通,许多商人来海州中转,城内住房定会水涨船高,赁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赵沉茜算盘拨得飞快,计算今年能收多少钱,明年又能有多少回易收入。程然看着,感叹道:“容将军命可真好,能遇到娘子这般重情重义、深谋远虑还善于经营的人,替他打理后方。”

赵沉茜头也不抬,淡淡道:“我又何尝不幸运,明明已失败了一次,还有人愿意将全副身家交给我,让我重新开始。这些话,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说。”

程然低头:“属下明白。我只是心疼娘子,连着几天了,娘子都没有安稳睡过一觉。”

赵沉茜手指微微停顿,抬眸望向夜空,深深叹气:“他单刀赴会,以身犯险,我哪里睡得着?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第106章 调虎

是夜, 临安。

临安没有宵禁,哪怕天色已暗,叫卖声甚隆, 夜市随街展开,贩茶吃酒、勾栏瓦舍、杂耍戏班,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 钿车罗帕,千门如昼, 嬉笑游冶,乃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而等转过岔路,仅有一街之隔的瑶华宫却显得格外凄清, 偶有百姓走错了地方,还没走几步就被士兵拦住, 示意他们去其他地方逛。

瑶华宫像一座孤岛,格格不入矗立在繁华长夜中, 府外星星零零散落着几个士兵, 看起来守备松散, 不堪一击。

忽然,一阵孔明灯随风飘到府邸上方, 这些孔明灯比寻常灯大些,摇摇晃晃, 里面似有黑影。看似松垮的守门士兵瞬间警觉,他朝黑暗处打了个手势,围墙内、回廊处、房顶上立刻齐刷刷竖起弓箭,骤雨一般朝孔明灯袭去。

孔明灯被射落,坠在地上,砰得一声炸响。此起彼伏的炸裂声中, 一盏灯里滚出一个白衣人,他手中剑气凌厉,金光闪烁,瞬间掀翻一群士兵。

马军都指挥使戴淮收起千里镜,朝后挥手,黑暗中立刻有森森铁甲浮现:“逆贼容冲夜袭瑶华宫,意图刺杀太后。侍卫亲军司听令,捉拿刺客,取容冲首级者,封千户侯!”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数不清的士兵从黑暗中现身,汇成一条铁河,将后院团团围住。此时才能看到,竟有好几个营的侍卫亲军藏在瑶华宫内,墙外清冷寥落的守卫只是假象。

戴淮早就听闻过那位剑术天才的厉害,不敢大意,他调出侍卫亲军精锐中的精锐,不惜代价围堵容冲。他领着亲军鏖战好几轮,终于将那个逆贼困住。戴淮看着被长枪架住的白衣侠客,居高临下道:“所谓天才也不过如此,天下第一之名,恐怕一大半是仰仗家世得来的吧。你若投降,我可饶你不死。”

白衣人不答,一个士兵沉不住气,重重刺向容冲:“都指挥使问你话呢。”

长枪冷锐,吹毛断发,白衣人的衣袖应声而落,但里面并没有流血,反而露出冷冰冰的机关。

戴淮一愣,瞬间变脸:“不好,这是个傀儡,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士兵大哗,来不及躲避,傀儡轰隆炸开,士兵们被重重弹飞。戴淮狼狈地稳住身体,顾不上擦脸上的灰,艰难指挥队伍:“逆贼声东击西,我们中计了!快去辟病堂保护太后!”

戴淮带人赶到辟病堂,发现守卫倒了一地,辟病堂门窗大开,本该在里面修行的孟太后已不见踪影。一个士兵眼尖,指向窗外:“都指挥使,你看那边!”

一个白衣侠客扶着一位素衣妇人站在屋顶,他单手持剑,姿态悠然,声音含笑,对着下方浩浩铁河传音道:“我做天下第一那年,你还是个无名兵卒,怎么来的就不牢你费心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都指挥使有空记得去看看眼疾,免得连真人假人都分不清楚,叫人笑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朝后一跃,如飞鸿般从夜空掠过,坠入临安喧闹的夜市中。多一个人仿佛没有给他增加任何重量,步伐之轻巧,轻功之翩然,远非刚才的傀儡能比。

显然,这才是真正的容冲,戴淮重重跺脚,气急败坏道:“快追!”

士兵列队涌入夜色,铠甲带起的风惊熄了一大半香烛。戴淮站在明灭不定的辟病堂中,看着激愤,唇边却不着痕迹闪过一丝笑。

国师说得没错,容贼果然来救人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用得漂亮,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官家早有准备。

一个人成名太早、太顺,果然会骄狂过甚,意气用事。

皇宫内,福宁殿灯火通明,赵苻焦灼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宋知秋倒了盏茶,温柔递到赵苻面前:“官家,坐下歇歇吧。戴将军老谋深算,用兵如神,定能活捉逆党。”

赵苻对宋知秋递过来的茶水视若无睹,烦躁道:“你说得倒轻松,他不是普通小贼,而是江北最大反叛军的首领,活捉他谈何容易?如果国师失手,真让容冲全身而退,朕堂堂大燕皇帝,却让一个逆贼在京城来去自如,传出去还有何颜面?”

宋知秋僵硬,尴尬地收回手,笑道:“官家说的是,是妾身想浅了。但妾身也是担心官家,自从密报传来,官家茶不思饭不想,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妾身怕您熬坏了自己身子……”

“放肆!”赵苻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一把掀翻宋知秋手中茶盏,“谁准你探听朕的行踪,妄窥圣意?你只是一个后宫妇人,守好为妇的本分,朕能立你,就能废你!”

宋知秋猝不及防被茶水泼了一身,有些都溅到了她脸上,脸颊立刻被烫红一片。宋知秋顶着滴滴答答的水流,难堪不已,他在后宫不给她皇后的体面就罢了,今日竟然当着宫女太监的面说要废她。她可是助他亲政的最大功臣啊,他如此对她,良心何在!

福宁殿宫人们赶紧低头,噤若寒蝉,紧绷中,一个红衣太监碎步跑进来,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官家,容贼将假太后劫走了。”

赵苻听到,面色立即由阴转晴,抚掌大笑:“容贼果然上钩了。传令下去,命戴淮不惜一切,全力配合归真观的仙师们,务必将容贼当众击杀,以儆效尤!”

红衣太监俯首应诺,快步离殿。赵苻从紧张中缓过气来,这才觉得浑身虚软,竟出了一身汗。旁边的太监察言观色,立刻扶着赵苻坐回龙椅,奉上热茶。赵苻呷了一口,道:“国师说得果然没错,容冲当真来临安救孟太后了。他一叛国之将,朕容他活着本就是法外开恩,他竟还敢强闯临安。呵,如今他孤身一人,无兵无马,拿什么和朕的十万精锐比?只要能杀了容冲,那群兵勇不成气候,海州之患不日可根除矣。”

皇帝心情好转,福宁殿宫人这才敢活动。太监为赵苻添茶,奉承道:“官家英明。”

赵苻摆了摆手,道:“是国师算无遗策,及时递了消息过来。”

“君明则臣贤,若无官家赏识,国师亦不过一山野道士。”

赵苻嘴里说着谦虚,但满面笑容,看得出颇为受用。他眼眸深处转过一丝晦暗,若真能借这次机会杀了容冲,国师居功至伟,可惜,□□虽然好用,却容易划伤自己,等白玉京余孽没了,还要国师做什么呢?今夜之后,归真观也该清除了。

赵苻身在福宁殿,但心思已飞到宫外,恨不得亲眼看到容冲和归真观斗得两败俱伤,他兵不血刃,一次除掉两个心腹大患。但光杀了容冲还不够,赵苻想到另一位故人,头疼道:“朕当年就担心赵沉茜没死透,果真,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竟没死,还又和容冲搅到一起去了。容冲这人也真是没出息,最初如果不是容家,赵沉茜一介女流,如何能掌摄政大权,临朝听政?她都弃了他三嫁了,他竟还对她俯首帖耳,甘做马前卒,实在愚蠢!幸而有国师明察秋毫,只要没了容冲,她一介女流哪懂领兵打仗。刘麟和海州有杀父之仇,必不会放过海州,若能借刘麟之手除掉她,倒也省得朕出面,被天下人说不仁不义了。”

满殿宫人都顺着赵苻说话,连声“陛下英明”、“官家仁德”。一个宫女跪在地上,为宋知秋擦拭茶水,宋知秋被当众拂了面子,本就气闷,冷不丁从皇帝口中听到那个女人。她身形微颤,宫女的手便歪了,指甲划到了宋知秋脸颊。宫女想到宋知秋的手段,吓得立刻趴跪在地,瑟瑟发抖。

宋知秋不愿在皇帝面前展示她不贤良淑德的一面,冷冷给两边使了个眼神,示意将宫女拖走。随后她换了表情,款步走向赵苻,深明大义道:“官家,那个女人死而复生,甚是邪门,不可不防啊。官家别忘了,除了容冲,她还和卫景云订过婚。若她施展媚术,哄诱云中城助力于她,刘麟未必是她的对手。”

赵苻当然也想过这种可能,他这位皇姐似乎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能耐。若她赢了刘麟,那他杀死容冲,反倒是为她做嫁衣裳了。

赵苻缓慢转动玉扳指,说:“如果真有这一天,那就要请求母后,再帮儿臣最后一回了。”

宋知秋垂眸,瞬间领会了皇帝的意思。真正的孟太后还在他们手里,赵沉茜唯有这一个亲人了,他们拿孟太后的命做威胁,她怎敢不从?

赵苻沉吟,赵沉茜在朝中毕竟积威深重,不少臣子嘴上不说,私心里其实认可当年的崇宁新政。如果她没死的消息传开,对赵苻会十分不利。

孟太后是唯一能挟制赵沉茜的软肋,这张牌十分重要,不容闪失。赵苻问:“太后怎么样了?”

太监回道:“官家放心,孟氏已转入秘牢,出入必须通过传送阵,禁制重重。若有人从外强闯,里面的武婢立刻就会杀了她。”

赵苻应了声,没有后话,宋知秋马上明白了,主动为圣上分忧:“官家可是担心太后安危了?官家万岁之躯,不能去湿寒重的地方,妾身愿意代劳,替官家去看望太后。”

赵苻果然露出满意之色,面对宋知秋重新带上了笑容,一点都不见刚才说要废后的阴鸷:“那就有劳皇后了。”

第107章 离山

临安夜市正是热闹时分, 灯火通明,勾栏瓦舍间人来人往,小食味、香粉味、灯油味、汗臭味混在一起, 足以掩盖住一切异常。民间看似一切如常,但皇城内处处可见把守,佩刀和铠甲碰撞的金戈声此起彼伏, 昭示着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萧惊鸿站在红墙下,默然长望, 殿前司侍卫在后面嘟囔:“我们受苦受累,却哪儿都不受待见,妖物倒摇身一变成了座上宾, 要我们给它们打下手。如今这世道,越发没道理了。”

萧惊鸿往后瞥了一眼, 侍卫不情不愿闭嘴。萧惊鸿淡淡道:“我曾是福庆殿下旧部,哪怕被皇后收为义弟, 在官家眼里终究是外人。要不是他还需人牵制国师, 也不会留着我, 说起来,是我拖累了你们。”

“指挥使, 属下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殿前司侍卫愤愤不平道,“分明是国师欺君惑主, 挟势弄权,把好好的宫城搞得乌烟瘴气。我们只恨官家被妖道蒙蔽,怎么会怪您呢?”

被人蒙蔽?萧惊鸿不置可否,恐怕那位小皇帝心里明白得很,他和元宓一丘之貉,不过是相互算计、相互利用罢了。也实在可笑, 小皇帝连龙椅都是殿下扶他坐稳的,他自己几斤几两,凭什么觉得他能算计得了元宓呢?

别自作聪明到最后,为旁人做了嫁衣裳吧。

萧惊鸿身在其中,很明白临安看似繁华昌盛,但市井之上,高层就是一滩烂泥。曾经萧惊鸿了无生志,不过浑浑噩噩混日子,有这么多人陪他一起堕落,他求之不得,但现在不同了。

他在蓬莱岛受伤,半梦半醒之际看到了殿下,但等他完全醒来,入目却是一个渔女,自称他的救命恩人。萧惊鸿当然嗤之以鼻,他发疯了一样在沿海寻人,对临安的差事不闻不问。他越找越远,等那股魔障过去,理智回笼,终于觉出不对劲。

他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但他找了这么久还没有下落,只有两种可能,殿下不愿意见他,或者有人从中作梗。

很可能两者皆有。

萧惊鸿宛如当头棒喝,他怎么忘了,谢徽这个伪君子也在岛上?萧惊鸿气势汹汹回临安找谢徽算账,结果刚一回府,就被急召入宫。

宫里不知为何很缺人手,调来大量士兵守宫城。萧惊鸿冷眼看了一会,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皇宫里定然藏着一个要犯,重要到皇帝不惜放大量士兵在卧榻之侧。但赵苻已贵为皇帝,朝中都是他的应声虫,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如临大敌?

萧惊鸿暗暗留了心,今夜突然异动,听说是侍卫亲军司在瑶华宫遇刺客。具体细节不许外传,但殿前司和亲军司的关系千丝万缕,萧惊鸿还是打听到,夜袭瑶华宫的刺客不是旁人,乃是容冲。

萧惊鸿面上冷漠如常,极力压制心底的惊涛。如果说他是思念过甚出现了幻觉,可是现在容冲也跑来临安救孟太后,这说明了什么?

殿下没死,殿下真的回来了。唯有殿下,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孟太后。

所以,在蓬莱岛救他的人当真是殿下。她明明救了他却将他丢在海边,任由一个渔女占领功劳,殿下还在生他的气,是吗?

萧惊鸿心中悸痛,但随即转为高兴,殿下对他生气,这是好事,真正可怕的是殿下无喜无悲,彻底视他为陌生人。只要他帮忙救出孟太后,或许,殿下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萧惊鸿脑中已经飞快盘算起来,如果来的是容冲,那么一切疑团迎刃而解。瑶华宫调去四个营的禁军,看起来重重守卫,严阵以待,但以赵苻的性格,阵仗越大越说明有诈。要是萧惊鸿没猜错,瑶华宫里的孟太后多半是假的,真正的太后应当被转移到宫里了。

但他不受赵苻信任,被安置在外围做肉盾,无法探听到更多细节。萧惊鸿不愿坐以待毙,对手下说道:“国师乃是官家的恩人,这些年救亡图存,帮了官家不少忙,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福宁殿看看。”

殿前司侍卫们见萧惊鸿如此愚忠,扼腕不已,无可奈何抱拳:“是。”

萧惊鸿绕着福宁殿巡视,没一会,看到宋知秋带人出来了。萧惊鸿想了想,主动上前行礼:“卑职参见皇后。娘娘,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大内太监看到萧惊鸿,不耐烦赶人:“宫闱之事,闲杂人等不得打探。”

“公公。”宋知秋抬手,拦住太监,笑着示意萧惊鸿过来,“惊鸿,你终于来见本宫了。前几天你去哪里了?本宫本想向官家举荐你去守瑶华宫,可惜你不在,硬生生错失了良机。”

萧惊鸿温顺应是,心里却想赵苻忌惮他,根本不会将演空城计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他,即便他在临安随时候命,又有何用?但面对宋知秋,萧惊鸿只是道:“是我不争气,辜负了娘娘的提携。”

宋知秋上下打量他,问:“还在寻你那位救命恩人?本宫倒是好奇,一介村妇,该是何等国色天香之姿,能勾得你茶饭不思,为她遣散府中姬妾,连前程都不顾了?”

萧惊鸿听到宋知秋提起救命恩人,眼中飞快闪过阴鸷,但最终忍下来,道:“皇后说的是,乡野村妇,哪里比得上前程似锦。是卑职公私不分,望皇后恕罪。”

宋知秋见萧惊鸿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样子,占有欲重新被满足,对萧惊鸿贸然离京的芥蒂渐渐消散,笑道:“你明白就好。你是本宫的义弟,这么多年愿意一心一意为你筹谋的,唯有本宫。”

萧惊鸿垂着头:“娘娘的恩德,卑职铭记在心。卑职无以为报,此生惟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娘娘要去哪里,卑职护送您过去。”

他如此恭顺,仿佛桀骜的鹰唯独对她一人臣服,宋知秋心中极大满足,她不顾太监的眼色,说:“既然你有此心,本宫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就跟着吧。”

萧惊鸿终于如愿以偿,不动声色后退,和宋知秋拉开距离:“卑职遵命。”

萧惊鸿一路低眉顺目,看起来安分守己,其实默默在心里计算路线。他跟着宋知秋走进花园,停在一座废弃宫殿前。太监清了清嗓子,说:“皇后娘娘,官家还等着您呢。”

宋知秋虽有私心,但也晓得轻重,她转头对萧惊鸿说:“你在这里候着,我没出来,不许任何人接近此处。”

萧惊鸿低头应诺,全程垂着眼睛,没有往里面偷瞟。宋知秋对萧惊鸿的听话非常满意,带着宫女太监走入宫门。

大门在萧惊鸿面前闭合,他始终谨守本分,没有丝毫窥探的意思。他感受到几道内力从他身上撤走,心中嗤笑。

他又没那么蠢,怎么会不知道禁地必有暗卫,他若是试图偷看,才是自寻死路。

这时,萧惊鸿注意到地面上的落叶打了个旋,擦着门缝飘入马上闭合的宫门,粘在宋知秋裙角。萧惊鸿眸光动了动,不露声色换了个位置,挡住后面的视线。

宫门关闭,禁制重新启动,一只苍蝇靠近宫殿,立马被一股无形的力绞成碎片。萧惊鸿收回目光,无事人一般望向夜空。

大门只是做个样子,真正的关卡都在后面。宋知秋出示令牌,和旁边的大内太监相互作证,守卫这才开启传送阵。宋知秋被传送到地下,经过重重机关,停在一扇门前。

宋知秋回头,对太监道:“公公,本宫有些话想和太后说,劳烦公公在此稍等。”

太监皱眉:“官家只是让检查太后是否安好,此地机密,久留不妥吧?”

“本宫是皇后,难道还会对官家不利吗?”宋知秋说,“本宫许久没见太后了,只是叙些旧话,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宋知秋终究是皇后,大内太监也不好拂她的面子,退让道:“好吧,皇后快些说,老奴还得向官家复命呢。”

宋知秋笑了笑,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进门。等关上门后,宋知秋温柔大方的笑容立即冷却,她示意婢女们退后,自己朝中间走去。

“太后娘娘,几日不见,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了?”

看押孟太后的武婢知道这是皇后,不敢忤逆,静静撤到门口。孟太后垂着眼睛拨念珠,并不理会宋知秋。宋知秋也不生气,笑着道:“也是,突然被人绑到地下,当然吃不好睡不着。太后可知,官家为什么要将你从瑶华宫带走?”

孟太后依然不理不睬,但拨动念珠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宋知秋得意一笑,故意道:“因为有人不远千里,要来救你。你可知来者是谁?正是你的好女婿,容冲。”

孟太后手中动作一顿,宋知秋像是失言一样捂嘴,说:“呀,差点忘了,你那女儿不守妇道,嫁了好几个男人,太后恐怕分不清女婿是谁。”

孟太后终于忍无可忍,腾得起身,手指气得直哆嗦:“你……福庆有哪里对不住你吗,她已去了这么多年,你还要如此诋毁她,毁她清誉?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宋知秋冷笑,啪得一声打开孟太后的手,冷冰冰说:“别用手指着我。本宫贵为皇后,乃一国之母,你不过一介不得圣恩也没生下儿子的弃妇,哪配指点我?”

孟太后多日未食,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宋知秋一推她就踉跄地倒在榻上。孟太后胸脯起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宋知秋被笑得发毛,怒问:“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可怜。”孟太后素来温吞,此刻眼睛里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硬恨意,“你说我不得圣宠,未诞下皇子,可我至少有女儿相依为命。但是你呢,赵苻连对他有扶立之恩的皇姐、养母都如此算计,又怎么会善待你?你注定无恩无宠,无儿无女,失去利用价值后被人厌弃,身边无一人真心待你。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你……”宋知秋被戳中了痛脚,瞬间暴怒,孟太后无畏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她来个了断。宋知秋马上恢复了理智,再度变得游刃有余:“太后想引我动手,这样,官家就不能用你当人质了,是吗?我没那么蠢。你不是已经猜到赵沉茜没死吗?那我不妨给你个准话,她非但没死,还在海州和容冲狼狈为奸,意图反燕自立。”

孟太后明显怔了下,眼神变得慌乱。宋知秋很满意,她就喜欢看别人升起希望再绝望的表情,继续道:“可惜啊,如今容冲被引到临安,中了国师陷阱,命不久矣。官家已派人去海州散播消息,说赵沉茜为了讨好朝廷,故意将容冲骗到临安,你猜那些士兵听到,会不会放过赵沉茜?”

“你们……”孟太后似乎气狠了,连骂人都没有力气,“卑鄙无耻。”

宋知秋想到那副场景,咯咯笑了:“赵沉茜素来有些阴狠手段,就算她能稳住兵变,北梁人也不会放过她。刘麟与海州有仇,等他得知容冲已死,海州无帅,怎么会放过这块肥肉?若赵沉茜败了,她会命丧乱军,死无全尸;若她胜了,官家就用你要挟她交出兵权,官家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江北大片河山。官家成为天下共主,我就是他唯一的皇后,我未来的日子,远比你们长远!”

宋知秋说完,等着孟太后露出羞愤、憎恨、自责的表情,然而孟太后却十分抽离,她甚至没看着宋知秋,眼睛不断往后瞟。宋知秋心生奇怪,回头,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黑衣人对她笑了笑,一柄长剑抵在她后心,后方,武婢和宫女歪歪扭扭躺了一地。

“多谢提醒。”苏昭蜚说,“我会转告容冲的,有人已经计划好了,等他死后怎么欺负他的心尖尖,他估计会亲自带兵灭了你和你的皇帝。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心尖尖来。”

秘牢机关重重,怎么会闯进来一个外人?宋知秋不可置信:“你是何人?”

“不重要了。”苏昭蜚作势要塞药,宋知秋立即闭嘴,他手伸到跟前时却突然转了向,手腕上的铃铛在宋知秋眼前轻轻一晃,“有劳皇后,护送我们出去。”

第108章 降魔

苏昭蜚控制住宋知秋, 立刻奔向孟太后,递上赵沉茜的亲笔书信:“太后,我是容冲的朋友, 来救您离开。摄魂铃效果只有一炷香,没时间多说,您赶快换上宫女的衣服, 先离开地牢,具体情况等路上我慢慢和您解释。”

孟太后接过信封, 都无需拆开,仅看“母亲亲启”四个字,她就知道这是赵沉茜。孟太后忍不住落泪, 问:“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苏昭蜚已飞快扒下宫女的衣服,说:“她过得好不好, 请太后见到她后,亲口问她吧。”

苏昭蜚跟着容冲来临安, 当然不可能赤手空拳, 毫无准备。他们出发前就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即行动泄露,临安皇宫已经知道他们要去救孟太后, 甚至已提前将孟太后转移。

容冲进城后,发现瑶华宫的岗哨和谢徽的布防图有些极细微的变动, 就知道他没猜错,最坏的情况当真发生了。幸好他们早有准备,出发前赵沉茜也仔细和容冲讲过皇宫诸人的性格秉性,容冲和苏昭蜚按照计划,兵分两路,施展计中计。

容冲来瑶华宫, 明知前方是针对他的陷阱,依然孤身赴险。他先用孔明灯运送傀儡,用调虎离山之法转移侍卫亲军司的视线,他趁机偷袭辟病堂,劫走“孟太后”。侍卫亲军司的人假意追击,以为容冲上当了,殊不知,其实容冲的调虎离山之计才刚刚开始。

容冲中计的消息传回宫里,皇帝大喜,不知不觉松懈了防备。他得知假货失窃,肯定会忍不住去看看真品,而以宋知秋贪功自负却又自卑谄媚的性格,多半会主动请缨。苏昭蜚藏在皇宫里,紧盯帝后动向,寻找机会混入关押孟太后的暗牢。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还要顺利,宋知秋遣散内家太监,独自在孟太后面前耀武扬威,苏昭蜚趁机解决屋内的看守。孟太后原本万念俱灰,心存死志,她有意刺激宋知秋发怒,结果看到宋知秋裙子上的树叶变成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撂倒了一群武婢。

树叶成精了?

孟太后后半程注意力都在树叶精身上,根本没留意宋知秋说了什么,宋知秋兀自说得开心,殊不知自己已成为瓮中之鳖。

苏昭蜚原本担心要花些口舌才能说动孟太后,没想到孟太后根本没怀疑他的身份,二话不说跟他走。省去了拉扯的时间,苏昭蜚求之不得,他让孟太后去屏风后换衣服,自己扒下宋知秋另一个侍女的衣裙,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认识了容冲,当年为这厮豁出半条命,如今竟还要换女子裙钗。等回去,他一定要和容冲绝交!

孟太后这些年生活在道观,身材清瘦,换上宫女的衣服一点都不显臃肿,只要遮住脸,仅看身形,没人认得出这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太后。苏昭蜚面若好女,这些年浪迹花丛从无败绩,换上女装竟然眉清目秀,颇有些雌雄莫辩。

连孟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换上女装,倒比先前那身衣服看着更正派些。”

苏昭蜚皮笑肉不笑呵了声:“我绝不会再穿第二次了,等出去我一定要找容冲算账!”

大内太监守在门外,踱来踱去。皇后怎么去了这么久?就在他忍不住敲门询问的时候,房门突然从内打开。

宋知秋面无表情,疾步往前走,背后的宫女缩着头,畏畏缩缩跟在皇后身后。太监知道他们这位皇后心胸狭隘,却又喜欢装作贤惠大度,她进去这么久还不让人跟着,多半和孟太后起了龃龉。

太监怕得罪这位小心眼的皇后,不敢多问。他匆匆往门缝内扫了一眼,孟太后衣冠整齐,背对大门坐着,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太监也不欲多事,交待守卫小心照看,便快步追宋知秋去了。

宋知秋一路走得飞快,太监一边追一边心道邪门,皇后到底和孟太后吵了什么,能气成这样?暗牢进时繁琐,出来却很容易,他们很快走到传送阵前,看守清点人数无误,启动阵法。

众人站在一起,等着阵法生效。大内太监总觉得宋知秋的状态不对,试探问:“皇后娘娘,官家让您带的东西,您递给太后了吧?”

正巧这时传送阵亮起,灵光流溢,掩住了剑刃上反射的月光,大内太监也猛然出手,擒向旁边的宫女。苏昭蜚剑锋先到,刺穿太监的手掌,太监早有准备,化掌为爪,反擒住苏昭蜚的剑。这时一线冷光划过太监眼眸,他这才意识到,剑招只是幌子,对面真正的杀招是暗器。

银针在夜色的掩盖下,刺破太监的护体神功,钻入他眉心,一击毙命。苏昭蜚当机立断弃剑,掌中划出一柄短刀,割破太监喉管,阻止他向外传信。

苏昭蜚怕他没死透,又在太监心口补了两刀,确定太监气绝后,才扶着他缓缓落地。孟太后愣在不远处,还没反应过来,一场生死较量已在她面前分出结果。孟太后看着苏昭蜚身上的血,战战兢兢问:“怎么办?”

苏昭蜚低头扫了眼,将外衫脱下,和太监尸体一起扔在草丛里。他扯平衣袖,说:“反正宫女穿得多,少一两件没人注意。快走,地牢里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尸体,我们要赶紧出宫。”

萧惊鸿守在宫门外,耳尖微动,听到里面可疑的闷响。他握拳,佯装咳嗽,只希望里面的人动作麻利些,再耽误下去,血腥味就要传出来了。

宫门打开,萧惊鸿抬眸,和其中一个宫女四目相对。宫女作为宫廷的摆设,时刻摆在各位贵人身后,随处可见,却又无人在意。大家都会下意识忽略宫女的长相,可萧惊鸿是皇后的义弟,不说如数家珍,好歹还认得全坤宁宫宫女的脸。

这位“宫女”,似乎有些面生呢。

苏昭蜚手臂不知不觉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出剑。然而萧惊鸿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熟稔地对宋知秋说:“娘娘,卑职护送您回宫。”

随后,他站到宋知秋身侧,扶着她往花园走去。萧惊鸿是宋知秋带来的,宫里人人皆知他和皇后的关系,暗卫们见怪不怪。有萧惊鸿作保,苏昭蜚和孟太后垂着脸扮演宫女,有惊无险走出禁区。

苏昭蜚不知面前男子什么身份,但他刚才既然没有揭穿他们,应当暂时是友非敌。苏昭蜚默默算着距离,眼看马上就到接应地点了,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声:“太后不见了,刚才那伙人有问题,快追!”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才蒙混过关的暗卫霎间朝他们追来。千钧一发关头,萧惊鸿一把将宋知秋推到桥下,对苏昭蜚说:“快带太后走,这里我来解决。”

苏昭蜚飞快撇了眼水池,宋知秋中了摄魂铃,一炷香内像离魂之人一样,无知无觉,自然也不能凫水。他记得先前宋知秋叫此人为义弟……

这……可真是好弟弟。

苏昭蜚可一点都不心疼这个女人,既然能祸水东引,苏昭蜚毫不客气跑自己的。苏昭蜚带着孟太后赶到约定地点,打出手诀,引动传送阵。

多亏小皇帝猜忌,迁都后一概不用容家的人。要不然换成汴梁皇宫,有容家先祖的錾龙阵镇守,苏昭蜚还进不来。

萧惊鸿用力在自己身上划了一剑,故意高声呼喊,惊动殿前司众人:“皇后落水,快救驾!”

殿前司奉命守城,对高层的阴谋一无所知,他们听到皇后落水,赶紧跑过来营救。花园里顿时嘈杂起来,到处都是脚步声和不明所以的询问声,极大干扰了暗卫的视线。萧惊鸿看着树荫深处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他放了心,推开殿前司侍卫,不顾伤势跳入水中,朝宋知秋游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孟太后头晕眼花,刚刚站稳便被人架住,脚不沾地往另一条街跑:“太后,冒犯了,快往这边来。”

他们刚走,便有一伙卖货郎出现,飞快铲除了传送阵的痕迹。苏昭蜚带着孟太后在临安内传送了好几次,确定行踪被彻底打乱,根本无法施展追踪术后,才在戏班子眼花缭乱的杂技表演中,放飞一只烟花。

随后,苏昭蜚背着孟太后下井,看似废弃的枯井下,是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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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依水而建,小巷横斜,桥梁飞越,商贩店铺随街开设,有些地方堵得水泄不通,有些地方空无一人,繁华和阴暗仿佛只有一墙之隔。容冲带着孟太后,专走冷僻无人的小巷,比那群禁军还熟悉临安地形,没一会就将身后尾巴甩干净了。孟太后突然按住小腹,痛苦道:“不行了,哀家难受。”

容冲只能停下,问:“太后,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孟太后靠着墙,缓慢说道,“许是刚才走太急了,哀家缓一缓就好了。”

孟太后以为容冲会给她输灵气,毕竟修仙者的灵气对凡人来说是最好的灵丹妙药,没想到容冲只是干巴巴站着,当真等着孟太后休息。孟太后暗暗在心里骂了句木头,暗示道:“再等下去,官兵恐怕要追上来了。这点小痛哀家能忍,我们继续走吧。”

孟太后心想这回总能听出来了吧,不料容冲清脆地应了声好,大步流星在前面领路,一点都没有为人女婿的自觉。皮囊下的画皮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心道真是开了眼了,便是榆木疙瘩成精,也没有他这么不识趣。

他能为一个抛弃他数次的女人以身涉险,不应该二话不说为岳母当血包吗?可惜了,画皮妖久馋天下第一剑的大名,还以为今夜能饱餐一顿前白玉京魁首的灵力。反正他都要死了,不如将灵力传给她,也算死前做桩功德。

画皮妖故意拖延时间,很快侍卫亲军司追上来了。画皮妖忽然哎呦一声,容冲连忙回头,问:“太后,怎么了?”

“哀家崴了脚。”画皮妖痛苦地皱着眉,说,“别管哀家,你快跑。哀家是太后,他们不敢对哀家怎么样的。”

“这怎么能行。”容冲说,“不如太后先藏在一个地方,我将他们引开,等安全后我再回来接太后。”

画皮妖装作孟太后的样子,眼含热泪道:“容将军,你真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我儿能遇到你,真是她的福分。”

容冲笑了笑:“能得太后此言,冲百死无悔。禁军要追上来了,我背太后走。”

“辛苦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娘俩可怎么办。”画皮妖情真意切擦泪,说,“哀家这些年置办了一个隐蔽之地,宫里没人知道。哀家给你指路,你送哀家过去。”

容冲扶着背上轻飘瘦弱的老妇人,真诚颔首:“好。”

戴淮领着侍卫亲军司精锐,在大街小巷里追捕容冲。他嘴上喊着不能让逆贼跑了,其实并不真往上冲。

他想起不久前,皇帝和他的密谈。皇帝说:“殿前司有萧惊鸿把控,他们不向着朕,朕也信不过他们。唯有侍卫亲军司,是朕多年心血,唯一信得过的臂膀手足。亲军司里皆是精锐,供养不易,你带人去追容冲时,做做样子就好,不要当真消耗了精兵。需要出力时推归真观的道士们上前,让他们和容冲狗咬狗,你们只须在旁以逸待劳。无论谁胜了,待他们完全放松警惕时,悄悄补一刀。今夜归真观和逆贼容冲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你明白吗?”

戴淮看着容冲背着孟太后消失在小巷尽头,默默放慢了脚步。他当然明白,普通人对上容冲这样的修道高手,唯有车轮战、消耗战这一种打法。他可不会蠢到冲在一线当炮灰,为他人铺青云路。

不过话说回来,容冲的同伙呢?过了这么许久,怎么不见海州军接应?

第109章 画皮

“太后, 就是此处?”

“没错。”披着孟太后皮囊的画皮妖说,“你背了哀家一路,辛苦了。放哀家下来吧, 哀家自己能走。”

容冲依言,慢慢将孟太后放下来,小心提醒:“您脚上伤还没好, 慢些走。”

容冲将孟太后护在身后,率先往大门走去。他一剑劈开锁链, 推开门,灰尘四起。容冲扇了扇,问:“太后, 这是您何时购置的院落,看着有些年头了。”

“哀家住在宫外, 多少有些门路,提前为自己置办了退路。”孟太后说, “放心, 是哀家信得过的人置备的, 无人知晓。哀家脚疼,实在走不动了, 屋子里面应当有跌打药,你去找找。”

“太后您稍候。”容冲说, “我这就取药来。”

容冲握着剑,毫无防备迈过门槛,踏入院内。一道微光从墙角闪过,飞快汇聚成一个阵法。

容冲看着脚下繁复不祥的纹路,诧异回头:“太后,这是什么?”

身后哪还有孟太后的影子, 四周忽然传来桀桀怪笑,听着令人发毛。只见地上的阴影诡异抽动,凝成一个影妖;屋顶的避火兽倏而变大,化作一只毛脸獠牙的狼妖;围墙上的藤蔓蜿蜒爬到地上,竟然是一只蛇妖伪装的。

“哈哈哈,自然是取你狗命的杀阵。”一道黑衣悠然从堂屋飘出,宽大的斗篷拂动,露出下面黑气缭绕的根须,众多道士握着剑,纷纷从藏身之地跳出来。黑斗篷十分得意,猖狂大笑道:“容冲,江湖上赞你多谋擅诈,还不是中了我们的计。你脚下踩的是杀阵,主上做了改良,千变万化,杀机重重,便是只苍蝇飞进来也要神魂俱灭。你能成为第一个体验主上杀阵的死人,是你的荣幸。”

狼妖在屋顶抖了抖毛,矫捷跳到地上,围着容冲打量:“确实是只肥羊。画皮,干得好!你将他引来,待会分灵气时,允你吸第一口。”

如此猖狂,容冲哪能不明白:“孟太后是你们假扮的?”

“知道白玉京的天之骄子看不上咱们妖怪,画皮足足画了三天三夜,精心特制了一张人皮,才敢将容将军请到这里来。”青蛇绕着容冲,深深吸了一口气,变成一个婀娜妇人,陶醉道,“这么纯粹的灵力,还是至阳至刚的正派功法,若能双修,不知有多滋补女方。可惜啊,容将军不解风情,只能将你杀了采补。唉,真是杀鸡取卵,暴殄天物。”

方才还静谧凄清的民宅瞬间妖气弥漫,迷雾缭绕,都遮住了天上的月光。对方人多势众,占尽天时地利,而容冲却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敌我对比如此悬殊,容冲却丝毫不见被背叛、被算计的慌乱,他看着面前的树鬼,镇定自若笑了声:“果然是你,好久不见。当年我那一剑,还是太轻了。”

在鉴心镜回溯过往时,容冲终于敢确定,这只树鬼就是他和赵沉茜初遇时,将他们困在地下的柳树妖。那时容冲一剑砍死树妖,只当是一个寻常妖怪,没想到汴京城外频发命案并非偶然,他和赵沉茜在无意中撞破一条用活人做实验牟取长生的黑色利益链条,在那时他们就被有心人盯上了,而两人却一无所知。容家覆灭甚至赵沉茜遇袭身死,到底有多少和其有关?

容冲痛失至亲,阖家遇难,赵沉茜险险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柳树妖却用阴邪秘术,堂而皇之复活,化作妖鬼,依旧在人间作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句好久不见,不止勾起了容冲的血海深仇,同样勾起了柳树妖的杀身之仇。树鬼盯着面前这个夺它性命、毁它道行的小子,眼睛变红,里面沁出怨毒的恨意:“本座没去寻你,你倒主动来了临安,是你自找死路!”

“不妨试试看。”容冲双指并拢,指尖亮起金光,使出降魔道术,骤然朝树鬼逼去,“看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

树鬼冷笑一声,他怎么会这么蠢,和容冲单打独斗?他示意两旁的大妖和道士们:“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众弟子摆阵,随本座诛杀魔道。”

一个至邪至邪的妖鬼,竟然说他是魔道,容冲实在大开眼界。容冲手指结印,变化极快,五行法术接连朝树鬼打去,环环相扣,相生相克,逼得树鬼连连退步。但外有道士们操纵杀阵,内有影妖、狼妖助阵,还要防着蛇妖偷袭,容冲双拳难敌四手,疲于应对,渐渐落于下风。

鬼气将金光打得节节溃散,树鬼心中大快,狂笑道:“白玉京自诩为道门魁首、名门正派,连掌门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实在耻辱。本座看魁首之名,还是趁早让给我们归真观才是。”

妖气在打斗中被绞散,终于能露出外面的天空。容冲余光扫到城南升起一只烟花,在空中绽出五色绚光。容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树鬼伸着鬼爪朝他袭来,容冲不躲,在攻击近在眼前时侧身后撤一步,骤然拔剑,砍向森森鬼气。

“让你活着,才是白玉京的耻辱。”

白玉京以降妖除魔闻名天下,作为两位知名捉妖师的儿子,容冲从小苦修道术,道法本事不下于父母,然而但凡对容冲有些了解就知道,他动真格时,只用剑。

见到他的剑才会明白,为何诸长老视他为白玉京开山以来最出色的天才。

容冲出剑,看似一直被压着打的局势霎间逆转。容冲此番来临安,除了营救孟太后,也有许多旧怨想要了结。

复仇是道冷菜,因为等待一段时间后,你能从仇人手里夺走更多。

他为复仇,已经等待了太久。

树鬼,无疑是他复仇的第一站。容冲本以为在现实中遇上这个鬼物,他定会恨之入骨、义愤填膺,然而当这一刻来临,他唯有平静。

他想到幼时学道时,他格外想不通,问父亲:“爹,既然正道是为了降魔,为何修魔要比修仙快?只要能打赢,正道魔道又有什么所谓?”

父亲叹气,轻轻抚上容冲的头:“冲儿,你天赋卓绝,桀骜不驯,正邪皆在你一念之间。可越是如此,你越要记住,暴虎冯河,武功盖世,概匹夫之勇。这样的勇只需要几分血气和武力,便是有通天之能,所争不过一时意气,所求不过一己私利。真正的大勇,乃是心怀苍生,安天下民,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仍不怨不悔,不矜不伐。”

容冲似懂非懂,问:“如果敌人利用我们的仁,不择手段,无所不为,又该如何?”

“这就是你要握剑的原因。”母亲走到他身边,亲手将画影剑交予他手中,“纵恶,不是慈悲真法门。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慈悲心肠,雷霆手段,方可平天下之不平事,育慈伏魔。”

回忆结束,父母的身影在眼前消散,化作幢幢鬼影。容冲第一次觉得画影剑和自己如此心意相通,像是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人剑合一。

正邪颠倒,妖魔横行,他看不惯这个世道很久了。今日,他代父母兄长的英魂,和十万惨死于金陂关的将士,前来替天行道。

容冲年少时轻狂,到处找人切磋剑术,学习过许多剑法,甚至还自创过剑法。但今日他却突然明白,为何他跑去母亲面前嘚瑟自己的独门剑招时,母亲总是不屑一顾,只让他练基础。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白玉京所有弟子一入门就会收到的大路货,据说由先祖容峻亲自编写的基础剑诀《玉京剑谱》,才是大道。

《玉京剑谱》的招式在容冲眼前闪过,那些小人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在他眼前活动起来。容冲似有所悟,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容冲心无杂念,使出他握剑后学的第一招剑法。

“潜龙勿用。”

容冲剑上金光隐晦,剑势沉重,却有劈山断流之力,一招将蛇妖拦腰斩成两段。

众妖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容冲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的威力。树鬼沉着脸,喊道:“他失了一半心头血,定是强行拔高功力,支持不了多久的。都围上去耗他,他剑出得越多,死得越快。”

容冲进入天人合一状态,周围人的动作在他眼前无限放慢,他清晰看到狼妖朝他扑来,利爪上泛着幽幽绿光,腰部的破绽毫无遮挡,像是等着他动手。容冲当然也不会客气,横剑欺近。

“见龙在田。”

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容冲一剑刺在狼妖腰上,狼妖受到重创,来不及反应就被容冲的剑气震碎内脏,重重弹飞,轰隆撞倒一面院墙。院子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周边百姓忙带着自家老人小孩走远,还有些胆大的,站在巷口观看。

树鬼本想一拥而上,在几个回合内迅速解决容冲,没想到节节失利,还引来了人群。树鬼气急败坏,不断叫嚣着再上,影妖却不想奉陪了。影妖悄悄后撤,融入树影里,试图逃走,忽然面前一阵金光大盛,阴影飞快退散,影妖被困在当地,动弹不得。

“或跃在渊。”

只要光足够强,影子也可消失。容冲的剑法层层突破,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影妖被重重一击,顿时吐出一口鲜血。他心里已十分后悔,他就不应该听信树鬼的话,来临安埋伏容冲,前天下第一的命,就那么好买吗?

影妖心知再犹豫下去只会落得和蛇妖、狼妖一样的下场,什么都捞不着不说,还要赔进去自己的命,他狠狠心割掉大半身体,只留下一片黑影,顺着墙缝飞快往人多的地方钻,他藏入行人的影子,像鱼一样在街上腾挪,没一会就消失不见。

容冲知道影妖跑了,但影妖已受了重伤,不成威胁,容冲不慌不忙将影妖舍下的妖气剿灭,执剑转身,看向树鬼。

他一言未发,但所有人都明白,轮到树鬼了。

树鬼这边连折三员大将,终于知道主上说得没错,他们应该躲在阵法后消耗对方,而不是正面强攻。树鬼示意道士变幻阵旗,后退道:“是本座低估了你。本座倒要看看,你这种状态,还能持续多久。”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意突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但容冲为了复活赵沉茜,失了一半心头血。他体内气血不继,剑法突破对他不是进阶,而是催命符。

元宓算得没错,如果用杀阵耗他,根本不用杀,容冲自己就支撑不住了。

容冲嘴里已经嗅到血腥味,他忍住,不动声色举剑,抵御杀阵的攻击。树鬼见容冲被杀阵困住,颇为得意,突然,一条阵法线熄灭,灵力流动受阻,随之整个阵法都黯淡下去。

树鬼不可置信地看向角落,画皮妖手里拿着一面阵旗,刚才,就是她把阵眼的旗子拔了。树鬼不解又愤怒:“画皮,你在做什么!”

先前当画皮妖是自己人,树鬼不曾留意,此刻他嗅了嗅,悚然大惊:“你不是妖,你身上有人味!”

树鬼眼前飞快闪过之前没当回事的疑点,容冲这么看重这次任务,却只是放了一个傀儡调虎离山,完全没有担心过孟太后还在不在瑶华宫;他将“孟太后”救出来,一直任由“孟太后”自己跑,但“孟太后”引他来埋伏点时,他却一反常态背起“孟太后”。

画皮妖妖如其名,擅长画皮,画出来的人衣足以以假乱真。一旦画皮妖的伪装被识破,它并没有什么斗法能力,很容易被降服。如果逆着思路想,妖能穿着画皮扮人,那人能不能穿着画皮扮妖呢?

精美得难辨真假的画皮之下,究竟什么时候调换了敌我?

“飞龙在天。”

树鬼来不及思索这个问题了,因为一阵强烈到刺眼的金光已经将他笼罩。容冲经过前面三剑,剑势已经达到巅峰,这一剑若落实了,多深厚的修为都要烟消云散。更何况树鬼还不是踏踏实实修炼上来的,他吞噬了太多“养料”,光感受到容冲磅礴刚烈的浩然剑意都刺得生疼,怎么敢接这一剑?

树鬼不敢大意,使出杀手锏:“霸下印。”

一枚古朴庄严的石印浮起,亮起一层浅绿色的光芒,护在树鬼前方。容冲气吞山河的一剑撞在护盾上,只是让石印微微晃了晃。容冲被剑气反噬,气血翻涌,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树鬼得意非凡,高声道:“有归真观的法宝助阵,容贼已无计可施。尔等快将那个假扮画皮的逆党诛杀,恢复阵旗,齐心掠阵。容贼已到强弩之末,我们耗也能将他耗死。”

容冲用力拭去唇角的血丝,抬眸,目光漆黑狠厉:“谁说这是你们归真观的法宝?霸下印负三山五岳,镇煞迎福,乃是举世皆知的白玉京三宝之一。我父亲佩戴左右,从不离身,直至绍圣十五年我父母遇袭身亡,霸下印从此下落不明。原来,在你们手里。”

树鬼不以为然:“那又如何?霸下印原本就属于白玉京吗,还不是太祖赏赐给你们容家的。白玉京无法替上面分忧,自然该退位让贤,这霸下印,早已被先帝赐给归真观。”

容冲剑势层层铺垫,刚才那一剑已至巅峰,本应是威力最大的一剑,却被树鬼用霸下印挡住。容冲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玉京剑谱》第一页就写着盛极必衰,月盈则亏,乃世间常态,无人可以幸免。如果先祖那时候就料到容家和皇家迟早会渐行渐远,盛极必衰,那他编写玉京剑法时,又为何在最强剑招飞龙在天后,留有一招亢龙有悔?

致虚极,守静笃。天道圆圆,各复归其根。既然盛极必衰是天道,那么周而复始、衰而再盛,又何尝不是天道?

容冲意念通达,终于悟到《玉京剑谱》的最后一招。他收了内力,不再像刚才那样全力以赴,而是仅用身体能负荷的残力,抱元守一,使出最后一剑。

看似走下巅峰,不可避免滑向没落,实则知常守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剑。

“亢龙有悔。”

树鬼见这一剑光芒黯淡,明显后力不继,败局已定,心里颇不以为意。树鬼甚至都懒得躲,悠然站在护盾后,等着看容冲的笑话。

然而这轻飘飘、软绵绵的剑光,在撞到霸下印的结界后速度不减,还在慢吞吞往前爬。僵持片刻后,无坚不摧的霸下印护盾寸寸皲裂,轰然破碎,剑光看着缓慢,却倏忽千里,逼至树鬼面前。

树枝触之即断,上面缠绕的鬼气嚎叫着被金光烧成灰烬,树鬼不可思议看着霸下印落地,骨碌碌滚到容冲脚边,被他轻描淡写拿起。熟悉的死亡的气息袭来,令他瞬间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树鬼不敢犹豫,效仿影妖,立即舍去本体,将全部精魂凝在一缕黑气中,意图逃跑。

容冲用袖子擦去霸下印沾的土,像对待一个老朋友,熟稔而郑重。霸下印敦厚温热,似乎还沾染着父亲的血,容冲珍而重之将霸下印收好,抬眸,目光凌冽锋利,如有实质。

“元宓不过一个杀人凶手,窃国佞臣,也配和白玉京比?我今日先杀你祭旗,以慰我父母、二兄在天之灵。”

容冲缓慢出剑,雪白的剑光映在他脸上,似仙似魔,似慈悲似冷酷。

蜃梦幻境中树鬼能逃出去本就是容冲有意为之,如今容冲已经拿到了元宓的把柄,树鬼也该为做过的恶付出代价了。画影剑微微颤动,满城明火受到剑意感召,星点起浮,逐渐汇成一条火龙,收至剑前。

容冲并没有注意到他引出的阵仗,他脑中没有剑法,随意一指。

火龙随着他的剑尖涌动,在容冲出剑那一刹那,火龙长啸,天地共鸣,剑意如流矢穿过鬼瘴,追上逃逸的精魂。树鬼都来不及惨叫一声,就被熔成灰烬,烟消云散。

这一剑满城火光俱灭,全城哗然,纷纷抬头观望,却擘两分星,平民百姓无一伤亡。只除了火龙落下时,轰隆隆将一口枯井砸成废墟,街前的戏班子仓皇四散,有些看客在逃跑时跌了跤,摔得哎呦直叫。

苏昭蜚扶着孟太后,刚刚从地道出口爬上地面,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倒塌声。士兵们连忙来报:“将军,不好,地道入口被埋了。”

苏昭蜚回头,瞥见了那惊世一剑的余晖。哪怕两人无一句交流,苏昭蜚依然听到了容冲的心声。

快带孟太后走。他借打斗毁了地道入口,从此没人知道孟太后从何处出城,要朝哪个方向追。他今夜这番作为必然已经成为临安的眼中钉,他在明处,越多人来追杀他,孟太后和苏昭蜚就能走得越安全。

“苏将军,怎么办?”士兵问,“密道塌了,容将军要如何出城?要不我们再去挖一条新的?”

孟太后也道:“你们快去,宫里许多人都认得容三郎,他一个人困在临安城里多危险!反正我们已经出来了,找个僻静地躲一躲,等他出城,我们一起走。”

“不。”苏昭蜚望了眼黑暗中的临安城,坚定说,“我们人手有限,不能再分散兵力了。撤,全速护送太后渡河。”

“啊?”士兵们不忍,“容将军为了掩护我们,独自引开追兵,我们难道要抛下他吗?”

“我正是知他用意,所以才要走。”苏昭蜚沉了脸,露出一军主帅的威严,冷声说,“全军听令,疾速行军,不许回头。敢有违者,斩。”

士兵们肃然生畏,齐刷刷抱拳:“是。”

孟太后被人扶上马车,苏昭蜚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城门,斩钉截铁道:“出发。”

容冲愿将孟太后交由他护送,该是何等的信任。正是因为知道容冲把他当做托付生死的兄弟,苏昭蜚才不敢辜负。

人生在世,有些意气不得不争。若连心爱之人的母亲都护不住,便是长命百岁,又有何意思?

苏昭蜚答应了赵沉茜,看来他要失言了。苏昭蜚默默在心里道了句保重,兄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很多人在海州等你。

第110章 忠孝

容冲一剑斩杀树鬼后, 归真观的道士被吓破了胆,一哄而散。等他们逃跑后,容冲捂住胸口, 重重吐了口血。

躲在阴影里的“孟太后”一把扯下画皮,露出一张黝黑板正的青年面庞,连忙上前扶住容冲:“将军, 你怎么样了?”

在海州时不敢让赵沉茜看出端倪,一直忍着, 如今反噬越来越强了。容冲擦干唇上的血,说:“无碍。”

容冲早就看出瑶华宫里的孟太后是画皮妖假扮的,他需要给苏昭蜚争取时间, 便陪着画皮妖做戏。画皮妖不小心崴了脚,提出去私宅休整时, 容冲便知道,这就是他们为他准备的陷阱了。

既然已套出地点, 就没必要留着画皮妖了。容冲借着背画皮妖的动作, 将其制服, 后面追兵心猿意马,越追越远, 容冲专挑小路走,趁着后方视线盲区, 让早已等候在隐蔽处的亲信套上画皮,移花接木。

树鬼以为“孟太后”是自己人,不会防备,关键时刻便能成为容冲翻盘的法宝。

容冲轻描淡写擦去血迹,就要提剑去追逃跑的影妖,刚走了一步, 眼前猛地一阵发昏。亲信慌忙接住他:“将军,神医明明说了你要少用灵力,越动用内功,心脉衰竭越快。你却从不当回事,让我们瞒着苏将军和大公子,今夜还独自留下断后,以一敌五。如果苏将军在,你怎么至于伤成这样?”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些小喽啰,我足以应付。”容冲缓了缓神,等眩晕劲过去,便执意往外走,“那只影妖阴险狡诈,手段阴损,它失了大半修为,定然不会甘心,极可能会藏在临安市井中,吸凡人的心血滋补自身。我得赶快把它找出来,除掉。”

亲信看着既心疼又气愤:“赵家人如此待你,将军还一心为燕朝百姓除妖,真是苍天无眼,枉害好人。”

“别说这种话,国君失德,百姓何辜?国家兴亡是帝王将相的事,受苦的却都是他们。”容冲道,“何况,没有我,元宓也不会召集这么多大妖藏在临安城。影妖逃窜本就是因我而起,我有义务解决。我去捉妖,最多耽误三日,你通知其他人,扮成百姓分批出城,按计划在官道上布车辙,扰乱追兵视线。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亲信不情不愿点头:“按将军的吩咐准备好了。”

“好。”容冲道,“将衣服藏好,这几日隐于市井中,等我信号。一旦我除了影妖,便按计划行事。”

亲信心中叹气,无奈抱拳:“属下遵命。”

亲信刚应下,地上突然传来闷闷的震动。他们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亲信变了脸:“将军,有人来了。”

而且人数不少。听起来,足有千余人。

打斗时不见他们,妖怪全都死了,他们却一拥而上,燕朝的狗腿子简直欺人太甚!亲信气得拔剑,要和他们拼了,容冲按住他的手,说:“不要冲动。禁军和妖怪不一样,他们也是肉体凡胎,有父母要养,有妻儿要护,不过是听令行事,何错之有。我答应过母亲,剑尖只对着外敌和妖魔,绝不朝向自己人。”

亲信气极:“将军,你当他们是自己人,他们却想置你于死地!”

“冤有头债有主,我和他们的皇帝有仇,便该找皇帝报仇,把怨气发向皇帝的女儿和普通士兵,该多么无能。”容冲坚持,“你先走,我去会会他们。”

亲信不放心:“将军!”

“快走!”容冲语气坚定,眼眸湛湛,脸上虽没有大表情,却无声流露出说一不二的威严,“我有办法脱身。”

亲信见容冲动了真格,只能听命行事。亲信走后,容冲拔剑,将袖口沾了血迹的布料割掉。

他没有告诉亲信士兵,他后来悟到的剑意虽然极大节省了灵力,不至于冲击心脉,但他的身体已支持不了多久了。他还有许多仇敌要杀,他的命,得留着。

都是和海州军一样的燕朝儿郎,他不愿和他们自相残杀,若能和平突围,当然更好。

·

戴淮按皇帝授意,赶羊一样将容冲赶到陷阱里,便适时地跟丢了人。他带着禁军围在一条街外,远远观望,伺机补刀,好坐收渔翁之利。然而他预料中容冲和归真观拼得你死我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院墙里面剑光闪烁,倒像是国师这边的帮手一个接一个出事了。

不应该啊,容冲武功再厉害,以一敌五,外加阵法克制,不死也得半残呐。他还能是金刚不坏之身?

戴淮心里有点打鼓,命令手下跟上,悄悄靠近院墙。忽然,一阵阴森之感袭过,戴淮抬头,看到一缕黑雾飞快划过头顶,很快在夜色中难以辨认。然而,一道令人肃然生畏的剑气随即划破长空,火龙环绕在侧,照亮了苍穹,黑雾无所遁形。

戴淮亲眼看着那缕黑雾在剑气下毫无招架之力,像阵炊烟一样被剑气斩断,逸散的精魂被火龙燃烧殆尽。禁军看不懂,疑惑问:“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护法大人呢?”

戴淮沉着脸:“那缕黑烟就是国师的护法。”

“啊?”禁军震惊,“他这就死了?”

是啊,官家奉他们为座上宾,他们竟如此无用。树鬼都被逼得出窍逃跑,更不必指望其他几个大妖,戴淮肃容,道:“疏散周边百姓,逆贼不知学了什么邪魔歪道,屠戮道士,大开杀戒,恐会祸乱京师。诸将士听令,随我浴血奋战,保护太后圣上,保护无辜百姓。”

“究竟是谁,在祸乱京师?”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容冲握着剑,信步从皓月残垣中走出来。他解下腰带处的霸下印,展示给戴淮,也展示给后面浩浩荡荡的禁军将士和围观百姓:“这是白玉京至宝之一,霸下印,太祖亲手赐给容家先祖,将降妖除魔、保家卫国之重任交托于白玉京。从此,霸下印变为白玉京历代掌门信物,从不离身,举世皆知。我父母秉承先祖遗志,三十年来奔波各地,捉妖除祟,不敢有一日懈怠使命。诸位都是从军之人,应当听说过我父母的事迹,知晓我没有夸大,他们当得起赤胆忠心、泽被苍生这八字。可是他们却横死他乡,尸骨无存,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屡屡推说线索不足,无法追查,今夜我却发现父亲的掌门印出现在妖物手中,堂而皇之招摇过市,这是何天理?”

后方骚动起来,确实,相比于看不到摸不着的皇帝皇后,市井对白玉京更有实感。尤其是容复夫妻,多年来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却分文不取,深藏功名,这些事迹都有口皆碑。容家和皇家的恩怨百姓管不着,但容复夫妻被妖兽袭击,朝廷说是意外,但转头容复的法宝就出现在国师手里,实在把大家当傻子。

有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如果真是亡父的信物,确实该追回。唉,收归国库便也罢了,为何要赐给一群妖魔,怎能不让人寒心。”

戴淮并不知霸下印的事,更没料到树鬼无能到有霸下印傍身,还能被容冲反杀。戴淮见状不对,立刻道:“这是先帝的案子,官家继位时容复已死,霸下印也不在内库,官家如何知晓?但你犯上作乱、拥匪自重却叛的是当今圣上,你莫要借题发挥,用你父母的死,来为你自己谋逆开脱。”

容冲看着戴淮,气笑了,倏然冷了脸:“哪个人子,会希望父母不明不白惨死,明明一生为公,身后清誉却要被你这等无知之人污构,来换一个叛国的借口?世代忠良,竟落得如此下场,这样的君,让人如何忠?”

“颠倒黑白。”戴淮骂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天道伦常。你却满口大不敬,将容家的遭遇凌驾于忠君爱国之上,如此目无君父,哪配谈忠孝!”

容冲收起霸下印,知道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但他看着黑暗中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觉得那些纠缠了他多年的噩梦,与其憋在心里自耗,不如说出来让大家都不痛快:“指挥使春风得意,一心为新主效命,已在心里给我定了罪,我不善言辞,没力气再和你辩什么忠孝。但你说我颠倒黑白,我却不敢苟同。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颠倒黑白。”

容冲在声音里注入内力,对着黑压压的禁军,以及街巷内外众多商贩行人,朗声道:“我今日来临安,无意伤人,只是想求个公道。吾父吾母降妖除魔,护百姓安宁,长兄在京领殿前司,护皇城安宁,次兄在金陂关守疆,护大燕安宁。容氏一族为朝廷身先士卒,可是朝廷却说容家通敌叛国,罪不容诛。我父母在来京途中遭到妖物暗算,尸骨无存;二兄出城迎敌,却因援兵久久不到万箭穿心,战死沙场;大兄奉皇命查案,却被同僚偷袭,战至力竭,经脉俱断;我亦被朝廷下狱,在容家先祖亲自督建的炼妖狱中,受尽拷打。容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此冤屈?先帝也好,当今圣上也罢,口口声声骂我忘恩负义,叛国通敌,我请众位评评理,究竟真的是我叛国,还是他们残害忠良,不配为君!”

“大逆不道!”戴淮怒喝,“逆贼,竟敢对先帝和官家不敬,将此獠就地格杀,以正国法!”

既然骂他大逆不道,那容冲索性坐实了,大大方方说道:“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我叛的是国君,而非国民国土,何来叛国?要我说,真正叛国的是当今圣上,他谋害长姐,重用佞臣,任由毒妇妖道把持朝政,致使外敌入侵,燕朝丢掉半壁江山,河间到淮东千千万燕朝旧民,只能在异族铁蹄下委曲求全,艰难度日。皇帝逃到临安,依然安享富贵,恐怕早就忘了故国百姓,但容冲不敢忘。只要燕朝故民前来投奔,海州不问出身,皆愿开城门庇佑。我记得戴指挥使是青州人,指挥使逃至江南后官运亨通,春风得意,便忘了故土的父老乡亲了吗?”

“妖言惑众!”戴淮被戳中了痛处,大怒,呵斥道,“放箭,杀此逆贼,为官家除害!”

下面的兵卒不动,容冲望着那些年轻的脸庞,说:“指挥使,你终于不装了。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遣散百姓,现在妇孺老幼皆在,你却让士兵放箭,可想过百姓的安危?”

戴淮冷着脸抽刀,指向不肯行动的士兵,威胁道:“容冲乃朝廷钦犯,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若不动手,视为同党,株连九族!”

没人敢承担这样的罪名,马上有兵卒朝容冲杀来。容冲拔剑,却没有砍向士兵,而是一剑挥灭了火把。

四周陷入黑暗,禁军站得紧密,霎间难辨敌我。容冲借着黑暗掩饰,从容在人群中腾挪,不忘动摇军心:“你们也都有妻子儿女、父母双亲,怎么忍心往百姓堆里放箭?皇帝那样对我的家人,来日就会同样对待你们的家人,他能让你们朝无辜之人射箭,来日就会拿你们的父母妻儿挡箭。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室,这样的朝廷,你们当真要效忠吗?”

戴淮气急败坏道:“快点火,别让他跑了。”

戴淮喊了许久,奇怪的是,无论全副武装的禁军,还是街巷里看热闹的百姓,无一人有火。戴淮瞪大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发现树后露出一片白。他大喜,指挥士兵围攻,终于他身边的心腹找到了火折子,点亮火把一看,哪有容冲,树上只有一件白色的外袍。

戴淮气得举起刀鞘,重重抽打站在前方的士兵:“容贼呢!”

士兵们听着惨叫声,沉默低头,无人说话。

是啊,这样的长官,这样的朝廷,就是他们要效忠的对象吗?他们愿意为国效命,可是上面的人,是否拿他们的命当命呢?

第111章 影妖

咣当一阵巨响, 赵苻将案上的笔墨摔到地上,怒斥:“废物,一群废物!孟太后被贼人劫走, 连容冲也没抓到,朕要你们何用?”

殿内宫人跪了一地,戴淮跪在堂下, 冷汗涔涔:“官家恕罪,非臣不尽力, 而是容贼不知修了什么邪术,突然功力大涨,十招内屠尽归真观的仙师。臣带兵围住那厮, 正欲死战,不想他忽然熄灭了周围明火, 藏身在百姓之中。臣怕伤及百姓,不敢放箭, 等疏散了看热闹的商贾民众, 容贼已不见了。”

“荒唐!”赵苻气得破口大骂, “捉拿逆贼重要,还是区区几个庶民的命重要?走前你向朕立了军令状, 不诛逆贼,提头来见, 如今容贼跑了,朕拿你的九族来补!”

戴淮连忙磕头:“官家饶命,臣知罪。臣已发现,容贼虽然借助邪魔歪道,武功大增,但此法极伤身体, 用不长久。他诛杀归真观五位仙师后,应是损伤了根基,短时间内不能再用剑,所以只能用一些不入流的勾当,悄悄逃出包围。望官家容臣戴罪立功,臣带兵搜捕,定能活捉此贼,扬我国威。”

赵苻刚才气狠了,说要诛戴淮九族,但气头过后,他也知道诛九族没用。当务之急是斩杀容冲,追回孟太后,臣子的功过,可以等事了后再发落。

赵苻深深吸气,勉强恢复了帝王体统,说:“好,这可是你说的,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抓到容冲,渎职之罪一笔勾销,如若不然,你这指挥使也不必做了。”

戴淮想到被前面那些被赵苻厌弃了的功臣落得什么下场,忙跪拜:“臣领命。臣愿为官家肝脑涂地,只是臣位卑言轻,而容贼精通妖术,臣担心他变幻容貌,寄身于达官贵戚之族,借势逃出城门。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封锁水旱所有城门,无论权贵商贾,一律不许出入,并令临安各官宦勋贵配合禁军搜查,如此,臣才能瓮中捉鳖。”

御前太监王伦觉得不妥,劝道:“官家,临安每日赀费不是小数,米粮蔬果,宫中用度,皆要经城门运输,水门还要走大量商船,同时封锁所有城门,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官家。”戴淮力争,“容贼受了内伤,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将出城之路都堵上,搜他出来是迟早的事。望官家明察,不要心慈手软,放虎归山。”

赵苻左右为难,终究是容冲的威胁更大,下定决心道:“朕允了,限你三日之内,肃清临安,将逆贼一网打尽。”

王伦见赵苻执意要关城门,挑挑眉,虽不认可,却也垂眉不再劝阻。戴淮如愿拿到了旨意,意气风发谢恩:“臣遵命。”

戴淮退下后,赵苻坐在龙椅上,抿了口茶,问:“萧惊鸿招了吗?”

王伦半弓着腰,轻声细语道:“回禀官家,尚未。他一口咬定没看出皇后中了法术,走到湖边时其中一个宫女突然发难,他才知身后侍女竟是逆贼假扮。但天色昏暗,皇后被逆贼推入水中,他忙于搭救皇后,没看清逆贼的脸。”

“呵,还嘴硬。”赵苻冷笑,“他在赵沉茜手下学了那么多年法术,竟然连摄魂术都看不出来?朕不计前嫌重用于他,他却吃里扒外,胆敢背叛朕。让人继续拷打,务必问出孟太后的去向。提拔杨元暂领殿前司,出京营救孟太后,如果能找到孟氏,殿前司指挥使就是他的。”

王伦提醒:“官家,杨元和萧惊鸿素来不睦,擢他暂代萧惊鸿的职,恐怕殿前司士兵不服。”

“正因如此,朕才要提拔他。”赵苻说道,“朕要让文武百官看到,顺朕者昌,逆朕者亡。敢背叛朕的,只会落得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下场。这个道理,可是朕的好姐姐,亲手教会朕的。”

王伦应诺,退出去传话。过了一会,王伦回来,一边为赵苻奉茶,一边轻声请示:“官家,皇后醒了,现下跪在福宁殿外,求见龙颜。”

“不见。”赵苻正心烦,斥道,“要不是她,孟太后怎么能逃出地牢?要跪就去坤宁宫跪着,别挡在福宁殿外,让外臣看笑话。”

王伦垂着眉,细声细气道:“奴婢也劝娘娘了,但皇后哭得不成样子,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时不慎被奸人利用了,惟愿官家看在她今夜险些溺死在水里的份上,原谅她这一次。”

赵苻不耐烦道:“她的命能和孟太后的命比吗,朕倒宁愿她死在湖里,换孟太后回来。她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还当这个皇后作甚,来人,将坤宁宫的凤印取出来,交由谢贵妃保管。”

王伦见赵苻态度明确,知道宋知秋已彻底失宠。谢贵妃背后有谢家,一旦得了治宫大权,日后根本无法挟制。王伦心思已活动起来,不着声色应道:“是。谢贵妃出身大族,素有贤名,颇有谢相之风,若得知谢贵妃治宫,前朝定十分支持。”

王伦不说还好,一提起谢贵妃的出身,赵苻就犹豫起来。赵苻想到谢徽,皱眉道:“朕原本看赵沉茜死后,无论是清算旧党还是废除新政,谢徽都办得彻底、漂亮,这才给他体面,留着他制衡国师。可是,他毕竟是赵沉茜驸马,当年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赵沉茜还活着?”

这样回想,赵苻才发现他竟然完全看不懂谢徽。说谢徽对赵沉茜有情,当年清算赵沉茜旧部,皆由谢徽出面,处理得毫不留情,揪出许多赵苻都不清楚的暗桩;可若说无情,赵苻突然意识到,赵沉茜的旧部看似都被清算了,但因为早早离开朝堂,现在都还活着,而同谢徽一起反对崇宁新政的“功臣”,除了宋知秋,其他都已七零八落,客死贬谪途中。

而宋知秋马上也要失势了,至此,迫害赵沉茜的人已全部遭了报应。赵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本能觉得不妙。

如果说谢徽这么多年一直在虚与委蛇,明忠实反,那么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岂不是赵苻?

赵苻脸色变来变去,王伦察言观色,说:“谢贵妃尚且年轻,掌管凤印恐难服众。不如,先由淑妃代为保管,等谢贵妃有了资历,再转交到延佑宫?”

赵苻一听有理,说道:“还是你思虑周全,就按你说得办。”

王伦躬身:“能为官家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赵苻想到谢家,叹息道:“你一心为朕着想,有些人却巴不得朕早点死了,退位让贤。”

王伦忙道:“官家切不可说这等晦气话,您身体康健,才是朝廷之福。”

赵苻沉默不语,脸色阴沉,看不清心绪。过了一会,他说道:“增派人手,死死盯着宪王府,还有谢府。”

宪王府。

赵仪半倚在美人榻上,正兴致勃勃看歌舞,突然听到下人传“端王来了”。他意外回头,阴阳怪气道:“稀客,什么风把端王兄吹过来了?”

下人搬了座位来,赵伋掀衣坐在主座侧方,轻声叹气:“宪王,你就别取笑我了。戴淮拿了圣旨,去我府上搜查逆党,把好好的王府搅得人仰马翻。我被吵得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来你这里躲躲。”

赵仪嗤笑,眼角满满都是嘲讽:“你堂堂王爷,竟然被一条狗逼得离府,简直窝囊。”

赵伋叹气:“打狗也要看主人,他拿了圣旨来,一口一个奉官家之命,我怎么敢拦着?”

“废物。”赵仪冷笑,“不过一个得位不正的小偷,你怕他作甚?”

“宪王。”赵伋尴尬,飞快扫了眼左右,示意侍从都退下。丝竹悠扬婉转,琵琶欲语还休,舞姬们的腰软若杨柳,盖过了说话声。赵伋压低声音,道:“他毕竟是行了过继礼、祭了天的先帝太子,一朝天子一朝臣,宪王当心祸从口出。”

赵仪下巴高抬,眼睛乜斜,颇为不屑:“皇兄只有三女一子,唯一的皇子才半岁就死了,他是哪门子太子?我和皇兄一母同胞,手足同心,论起亲疏来,我可比他名正言顺多了。”

说起这个,赵仪至今咬牙切齿。皇位原本是他的囊中之物,母妃支持他,刘婉容也识趣地转了风向,劝说昭孝帝将皇位传给他。昭孝帝没拒绝,那便是默认了,偏偏半路杀出个赵沉茜,硬是扶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过继给孟氏,联合朝臣称父死子继才是自古大统。可惜那时昭孝帝已经说不出话了,被赵沉茜钻了空子,签了传位诏书。

赵仪和皇位失之交臂,如今还要受赵苻脸色,别提多晦气了。赵伋看着赵仪倨傲骄横的脸,说:“临安如今也越来越乱了,昨夜我本在作画,突然外面又是喊又是跑,吵得人心慌。我让下人出去打听,才知孟太后被贼人劫持,逆党在京城作乱,禁军封了城门,说无论什么身份,有什么急事,都不得出城。我的青山图只需最后一笔汁绿,正好缺一味朱磦,画铺说了今日送来,可惜城门一封,上货遥遥无期,我画了月余的青山图,算是毁了。”

临安虽无宵禁,但夜晚依然要关城门,很多商人农户一大早就等在城门外,等着进城做生意。宫里一纸诏令,城门说封就封了,不晓得有多少人要吃不上饭。

城里用度少了谁都不会少了宪王府,赵仪倒不担心这个,他奇道:“孟太后被人劫走了?她一个寡妇,既无显赫的娘家,又无能继位的子嗣,常年在宫外吃斋念佛,徒吊着一条命罢了,谁会劫持她?”

赵伋意味深长笑了笑,若有所指道:“她虽未诞下有用的儿子,但女儿呢?”

赵仪拧眉,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赵沉茜?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赵伋指了指皇宫:“若她真的死了,那位何故如临大敌,容冲又为何以身涉险,来临安救她的生母。”

赵仪越发听不懂了:“容冲?他在临安?”

“是啊。”赵伋道,“戴淮掘地三尺搜查的逆党,就是他啊。”

赵仪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陌生。以前赵仪一直看不上这个二兄,胸无大志,唯唯诺诺,只知道游山玩水,寻仙问道,对朝政一问三不知。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儿子,韦氏和朱氏一样是替高太后生孩子的孕母,朱氏尚且能博得宪文帝几分愧疚怜爱,韦氏倒好,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怨言,不争不抢,窝囊极了。

赵伋和韦氏这对母子都是一样的无能,何时起,赵伋的消息这么灵通了?

赵仪上下打量赵伋,疑窦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伋仿佛没意识到赵仪在怀疑他,抱怨道:“容冲那一剑声势浩大,让人想不知道都难。可惜了我的青山图,我为了画出青绿山水、浑然天成之感,一口气画到深夜,先是被容冲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失了灵感,后来又被封城阻碍,失了颜料。唉,这么一耽搁,便是过几日送来汁绿,也无法画出汀渚绵延、水天相接的嫩绿了。”

赵伋一句话叹了好几次气,看得出十分扼腕。赵仪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一个只知舞文弄墨的呆子,想必这些消息全是听下人传的,他能懂什么?

赵仪暗暗眯眼,如果孟太后真的被人劫走了,赵苻倒难得做了件好事。他的生母朱氏等了一辈子,前面有高太后压着,后面又有孟太后占了后宫主位,她明明生下了皇帝,却从未被正式册封过。孟氏是赵苻名义上的母亲,谁都废不得,但如果孟氏丢了或死了,那太后之位不就空出来了?

不,不是太后,朱氏乃他和昭孝帝的生母,应当受封太皇太后。皇兄没给母妃争来的体面,他来争!

等母妃成了太皇太后,把持后宫,进一步立他当皇帝,不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赵苻一个既无血统又无能力的小子,凭什么和他争?

至于赵沉茜,赵仪完全不放在心上。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先前她能颐指气使,把控朝堂,全凭她是先帝的女儿。现在她流落民间,没了公主身份,谁还会听她的话?

赵仪一心想着自己当皇帝后的宏图霸业,没有注意到,轻歌曼舞、帷幔飘飘之下,一道影子正诡异地朝他爬来。

第112章 后盾

赵仪屈膝半倚在美人榻上, 手中转着酒杯,若有所思。赵伋看着亭子中心的歌舞,抚掌称好。帷幔拂动, 投在地上像一层雾,凉亭外花木疏影被磨得朦朦胧胧,美如画卷。

忽然, 薄影中伸出一双利爪,爬过地面, 爬上美人榻,朝赵仪后脖颈抓去。眼看影子的指甲即将掐入赵仪血管,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小心!”

亭中人都被吓了一跳, 赵仪回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有一条诡异的影子, 张牙舞爪,奇形怪状, 像一棵不协调拉长的树。赵仪再抬眼一看,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背后空空如也, 哪有什么怪树?

影妖见暴露,不再伪装, 化形后伸出森森利爪,朝赵仪面门袭来。赵仪吓得滚下坐榻, 毫无仪态大喊:“这是什么东西,快来人,护驾!”

舞姬们惊慌四散,凉亭中乱成一团。赵仪连滚带爬,从香炉后抓到一个舞姬,他看都不看, 反手朝影妖推去。舞姬尖叫一声,像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向影妖。舞姬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死亡,没想到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接住,舞姬瑟瑟抬头,看到一个白衣少年执剑而立,宛如天神。

舞姬不由自主喃喃:“五郎君……”

赵仪看到来人,又着急又害怕,躲在柱子后喊道:“五郎,危险,快去找侍卫来。”

来人正是宪王的第五子赵英。赵仪往常很看不惯这个儿子不求上进,整日和江湖游侠厮混,但终究是他唯一的嫡子,赵仪怎么能不心疼?

赵英看起来比父亲怜香惜玉多了,他放开柔弱无骨的舞姬,问:“没摔着吧?”

舞姬垂脸,怯怯点头:“谢五郎君相救,奴婢没事。”

“那就自己找地方躲好。”赵英举剑,对着影妖道,“我就说为何今日罗盘突然有异,原来是你在兴风作浪。妖孽,休想伤我父王。”

影妖看着赵英,不屑道:“不自量力。”

影妖昨夜元气大伤,逃出来后,越想越不甘心。他干这一单全是因为树鬼说,国师已备下天罗地网围杀容冲,他只需要到场助助阵,就能平分容冲的精纯灵力,少说能涨五十年道行,成仙在望。影妖信以为真,结果现在成仙没捞着,白折了自己百年道行。

临安决不能白来,吸不了容冲,他就拿其他人补。虽然质量差了些,也聊胜于无。

宪王是皇族血脉,还和先帝一母同胞,体内残存着些微紫气,算是这群矬子里最有用的血了。可惜那点紫气传到赵英身上,已几近于无,好歹还占了年轻,勉强也能吸。

影妖想速战速决,不再废话,他朝赵英抓去,赵英举剑备战,忽然树妖身形融入剑影,随即消失不见。亭子里舞姬吓得失声尖叫,赵英连忙道:“快把帷幔都扯下来,影妖畏光,没有影子,他就无处可藏。”

众人已吓得慌了神,哪还听得进赵英的话。赵英挨个砍断帷幔,众人相互推搡,谁都想站在阳光下。赵仪仗着王爷身份,抢到最中央,他发现角落里躲着一个侍女,影子正好投向他这个方向,赵仪怒不可遏,用力推开:“滚远点。”

在他伸手时,他的影子和侍女的影子相重叠,影妖瞬间流动到他身前,张嘴朝他脖颈咬来。

“父王小心!”赵英奔来,一手扯住赵仪的袖子往后拽,另一手朝影妖砍去。赵仪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袖子刺啦一声撕裂。

赵英的动作看着轻飘飘,剑刃落下时却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影妖劈成两半,一剑斩杀。

赵仪愣住了,躲在角落里的赵伋愣住了,连赵英本人都愣住了。赵英不可思议看向手掌,他的剑法,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赵伋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拨开前面的舞姬,踉跄跑向赵英,都险些把自己绊倒:“刚才那剑,是你使出的?”

赵英迟疑点头:“是。以前只在私下练过,这是第一次实战,如此看来,降妖也并不难。”

赵伋像看宝贝般打量赵英,忽然仰天大笑:“好,好,这么多年,我们赵家终于又出了修道天才。好侄儿,以后你缺什么尽管上端王府拿,好好习武,莫辜负了你的天赋。”

赵仪也面上有光,假意道:“端王,小孩子胡闹就罢了,你怎么也纵着他。”

“自从太祖之后,赵家虽富有天下,却再也没出过有修炼天赋的人了。”赵伋眼皮抽动,望向赵英的目光堪称热切,“五郎是第一个。我此生和仙术无望,如果能看着五郎得道成仙,也算了却我生平心愿。”

那你怕是看不到了。容冲藏在树影后,归剑入鞘。

虽然容冲也奇怪这些年皇家怎么一个能修道的人都没有,但很遗憾,赵英只是个普通人,他那些花拳绣腿,也就吓唬吓唬街头混混。

不过这样也好,宪王府高高兴兴庆功,容冲省了掩饰痕迹的功夫,皆大欢喜。

容冲收了剑,打算找个僻静之地放暗号,着手出城。他转身离开前,无意扫到宪王破损的衣袖下,露出一个纹身。

容冲只扫了一眼,莫名觉得眼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

余杭门。

许多百姓前来询问何时开城门,能不能通融,商贾连连拍大腿,心痛自己的货物。亲军司难得这么硬气,不论来人是谁,递上的是谁的名帖,一律看都不看拒绝。

日头正中,经城门郎费了半日口舌,嗓子都要冒烟了。以往这个时辰,他早就和同僚去酒肆听曲吃菜去了,但今日有禁军的人看着,他们没法偷溜,只能强忍着。

忽然,一个小兵从城门上快步跑来,抱拳道:“大人,城外来了几个道士,说是归真观的人,他们接到同门求救信,前来支援。”

经城门郎下意识要打发走,听到归真观时怔了下,他不敢得罪国师,多问了两句:“当真是归真观的人?”

“没错。”小兵道,“卑职让他们出示令牌,城门上的八卦镜没反应,应当是真的。”

临安城的护城阵法是国师督造的,各旱门皆设八卦镜,水门放下后有铁栅尖刺,若没有国师发放的令牌,任何有灵力的人、妖靠近,都会被阵法瞬间射成筛子。国师的阵法肯定不会认错自家人,若八卦镜没有反应,这些道士的身份定然是真的。

经城门郎为难,戴淮为了讨好圣上兴师动众搜查逆党,捉住了是戴淮的功劳,但如果开罪了国师,事后倒霉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守门的。经城门郎觉得他不能当这冤大头,说:“去请侍卫亲军司中郎将过来,让他定夺。”

中郎将悄悄从城墙上探头,城门外,一行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负剑而立,坦然站在八卦镜下,轻声交谈。他们面容白皙,身形清瘦,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娇少爷,和行伍的气质截然不同。经城门郎站在旁边,说:“中郎将,我没骗你吧,真的是归真观道士。”

中郎将收回身体,十分犯难。戴指挥使说不许放任何人出去,那么,允不允许放人进来呢?

中郎将想不明白,对经城门郎说:“你们先守着门,我去请示指挥使。”

戴淮正领着禁军挨家挨户搜查容冲,忙得焦头烂额。听到中郎将禀报,戴淮皱眉,问:“看清楚了,当真是几个道士?”

“没错。”中郎将禀道,“他们长得斯斯文文,每个人都配有刻有名字的令牌,腰上别着的捉妖法器新旧不一,各不相同,不像是装的。”

戴淮啧了声,若是普通商贾或者皇亲贵戚,直接回绝了就是,在官家面前都有说法,偏偏是归真观的人。此番容冲逃脱,七分过在国师,戴淮只占三分。如果拒绝了归真观的道士入城支援,岂不是把国师摘出去了?

不行,他可不能给国师当替罪羊。戴淮示意中郎将靠近,交待道:“我脱不开身,你替我去北关盯着,城门只开一条缝,放他们进来,带过来见我。其余人不论何等身份,敢借机靠近城门的,杀无赦。”

中郎将抱拳:“是。”

众士兵合力,余杭门刚支开一条缝,街上百姓见了,一拥而上:“通融通融,我的货今日要出城。”

“你这算什么,我们家今日发丧,死者为大,耽误不得啊!”

中郎将连忙让人拦住百姓,示意那几个道士快点进来。偏偏那几人慢吞吞的,平地扬起一阵风,中郎将被呛了眼睛,忍无可忍拔刀:“都退开,我们奉了皇命坚守城门,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一通骚乱后,城门重新关上,中郎将拉正身上被挤歪的铠甲,突然一怔:“那几个道士呢,没进来吗?”

城外,士兵们嫌弃地扯掉道士衣服,说:“将军,你总算出来了。”

容冲揭掉身上的匿形符,淡淡道:“有什么可担心,就凭临安那群酒囊饭袋,还抓不住我。”

归真观道士虽然是容冲的人假扮的,用的却是真实的身份。昨夜容冲和妖怪大战时,亲信趁机杀了好几个道士,扒下衣服和令牌,尸体用化尸水融掉。等夜深人静后,他将衣服和令牌藏在鱼腹里,顺着水门漂到城外。接应的人守在河道下游,剖鱼取物,假扮成归真观的道士,骗开城门。凭容冲的武功,只要城门打开一丝缝,就足够他逃出来了。

这身衣服看起来道骨仙风,但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鱼腥味。士兵看着国师的东西就来气,恨不得在上面踩两脚,容冲拦住:“别,我还留着有用。”

“啊?”众士兵不解,“将军,你和苏将军都出来了,还要归真观的衣服做什么?”

做什么呢?容冲捡起令牌,抚过上面“归真”二字,眸光深沉,缄默不语。

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父母出事后,他和大哥疲于应付接二连三的变故,没人顾得上白玉京。白玉京众多珍宝财产,一半充了国库,另一半入了归真观。

霸下印沦落敌手十余年,诸如此类的法宝还有很多,是时候该完璧归赵了。

他出发前就想过营救孟太后的消息可能泄露,自然也会想泄露了该怎么办。元宓想趁他不在海州趁虚而入,巧的是,容冲也想。

区别在于,没有元宓的归真观是一盘散沙,而没有容冲的海州,却拥有天底下最坚强的后盾。

她是他的软肋,然而这根软肋拿出来,却可顶天立地,移山填海。他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她。

·

赵沉茜翻看最新的人口簿,忽然眼皮跳了下。她抬手抚眼,隐隐生出股不祥感。

“娘子。”门外传来程然的声音,她喜气洋洋跑进门,高兴道,“娘子,您猜谁来了?”

赵沉茜抬眸,惊喜后是惊讶:“离萤?”

程然身后站着一个女子,一身黑衣,媚眼染霜,赵沉茜都差点没认出来。

其实离萤的五官没什么变化,但气质大变,像一坛柔媚的女儿红历经风霜雨雪,岁月沉淀,变成了割喉的刀片白。最重要的是,她脸上有了一道疤,从耳后横亘到鼻梁,再偏一寸就要割瞎她的眼睛。

赵沉茜沉了脸,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问:“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离萤看到赵沉茜见她第一眼不是厌恶她的疤丑,而是愤怒地问是谁伤了她。离萤眼底发热,知道殿下依然还是殿下,那个不在乎她是妓女,遣散整座青楼,光明正大带她走入皇城,和那些臭男人平起平坐的公主殿下。

离萤得知程然在找她的时候就有猜测,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放了心,这么多年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心头:“殿下,真的是你。”

“我就说肯定是她。”一个磊落飒爽的女声从外面传来,赵沉茜回头,看到来人十分意外,“周霓,是你?”

周霓做男装打扮,一把将手里的人扔到地上,说:“听闻海州广纳贤才,不敢称贤,但还有几分武艺。自己造反太累了,还是找座大山靠吧,为表诚意,先递上一份投名状。”

赵沉茜扫过地上被栓成一串的人,问:“这是……”

“一群南方来的细作。”离萤对着赵沉茜轻声细语,扫到地上的人时,顺便变得冷酷无情,宛如在看一堆死肉,“盯了他们好几天了,扮作流民却不入城,在城墙外鬼鬼祟祟张望,一直在和来往商队打探城里的事。昨天半夜他们提了一桶浆糊出门,打晕一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离萤递上一沓纸,赵沉茜接过翻了几页,毫不意外:“我那弟弟还是这么愚蠢,想煽动民乱借刀杀人,张贴小报有什么用,那些贫苦百姓哪个识得字?”

离萤用手在脖子上比划,问:“殿下,要杀了吗?”

塞了嘴穿成一串的细作们听到,吓得瑟瑟发抖,呜呜求饶。赵沉茜瞥了他们一眼,轻飘飘道:“杀了做什么,开垦荒地正缺人手,把他们送到山上,告诉二营将士不用手软,尽管给他们安排最重最苦的活。”

细作们听到,呜呜地更大声了。离萤厌烦地踹了他们一脚:“闭嘴,一群脏东西,凭你们的臭嘴也敢污殿下的耳?”

程然看到,轻轻柔柔拦住她:“离萤,交给我吧,你和周将军刚来,娘子应当有很多话要问你们。”

赵沉茜微微挑眉:“周将军?”

周霓坦荡颔首:“没错。师兄死后,我带着他的剑,替他完成未竟之志。我回到汴京,看到很多女子失了清白后,回不了夫家也回不去娘家,只能一死了之。我想不通为什么从没有男人觉得自己失了贞洁,女人却要为此付出性命,便收留这些女人组建娘子军,封自己个女将军当当。”

赵沉茜意外,随后笑了,道:“做得好,你这个将军当得。你们两人就是因此结识?”

“是。”离萤道,“殿下失踪后,我从不相信宋知秋的鬼话,一直藏在汴京找您。后来阴差阳错认识了周霓,就和她一同救助女子。周霓听到海州招人,非说那就是殿下,带我们来海州投奔。”

“那些女子呢?”

“都带来了。因带着兵刃,怕守卫误会,我便让她们在城外扎营了。”

赵沉茜看了程然一眼,程然了然,行礼说:“我去安置。”

赵沉茜示意两人坐下,亲手为她们斟茶,离萤忙要起身:“殿下我来。”

赵沉茜拦住她:“你们来海州,是来投诚昭孝皇帝的女儿吗?”

离萤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殿下的才干,和那个狗皇帝何干?”

“那何必还称我公主呢。”赵沉茜说,“如今我靠自己白手起家,招贤纳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为好不容易招来的皇城司指挥使和将军倒茶,你们不受,莫非是看不上这茶吗?”

离萤愣住,周霓看着赵沉茜眼眸,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好茶。”

赵沉茜轻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看向离萤,亲手将茶递到离萤面前:“你可愿助我重建皇城司,刺探情报,体察民情,潜察远方事,决战于千里之外?”

离萤没想到赵沉茜什么都不问便给她这么重要的职位,受宠若惊道:“可是程然和殿下更亲近,皇城司至关重要,应当留给她。”

赵沉茜笑道:“我用人只论才干,不论亲疏,要是那年我没出事,我本来就打算提你为皇城司指挥使的。你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我身周安危交给你,我十分放心。”

离萤惊讶,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赵沉茜拿出帕子替她拭泪,离萤忙转过身:“殿下不可,我容貌丑陋,别脏了殿下的帕子。”

赵沉茜将她扳过来,不容置喙道:“哪里丑?这道刀痕无损你的美貌,是上天怜你出淤泥而不染,为你颁发的勋章。”

这是离萤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出淤泥而不染。她在汴京时,哪怕她已赎身那么久,她走在皇城司里,依然有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视她。她恨透了男人那种视线,后来她被宋知秋的杀手追杀,脸上挨了一刀,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从此脸上却有了一道狰狞的疤,离萤不觉得难受,反而轻松无比,终于没有男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了。

但现在,救她于水火的公主告诉她,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可靠可信。从没有人夸过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竟有这么多优点。

赵沉茜用含笑又坚定地目光看着她,再一次端起茶盏,递到她面前,似乎她不接,就会一直等着她。离萤咬住嘴唇,捧过茶盏下跪:“谢殿下。”

赵沉茜扶她起来,嗔怪道:“还叫我殿下呢?”

离萤含着泪点头,像笑又像哭:“是,娘子。”

第113章 细作

沙盘旁, 战旗遍布,刘麟负手看着海州,问:“越王, 你确定现在海州可趁虚而入?”

“确定。”

说话的男子声音倦怠,大热天他披着一件大氅,毛领簇拥在他颈边, 衬得他下颌苍白纤薄。元宓握拳在唇边,低声咳嗽, 说:“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容冲要去海州救赵沉茜的生母,苏昭蜚同行, 他们是修道之人,可以日行千里, 但孟氏决计撑不住,一来一回, 少说要月余。赵沉茜刚苏醒, 连海州人都认不全, 谈何打仗?这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次, 再想拿下海州,就难了。”

刘麟问:“为何?”

“我对赵沉茜还算了解, 她治理内政确实有些能耐,而且常有一些奇思猛招,让人防不胜防。昭孝帝养出那么多蛀虫蠢材,将燕朝国库几乎挥霍一空,她都能支撑六年,慢慢积攒起回旋之力, 不可小觑。容冲有兵无钱,赵沉茜有才干却无根基,如果容冲和赵沉茜联手,如放虎归山,一旦壮大,就难以收拾了。必须趁他们还弱小时,斩草除根。”

刘麟挑眉:“越王似乎很确定临安杀不了容冲。”

元宓轻嗤:“就凭他们?一群消耗品而已,能拌住容冲脚步,不断削弱容冲,他们的使命就完成了。大梁兴国之计,在于攻城略地,一统江山,可不是和那群蠢货玩心计。”

刘麟了然,看起来越王的潜伏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他会主要留在淮北,替北梁统一北方。

当年越王在汴京煽动内讧,让燕朝朝廷陷入漫长的清算斗争中,他则趁机让北梁调兵,一举拿下金陂关,汴京再无险可守,京师震动。越王在宫廷里不断制造恐慌,燕朝皇帝生畏,因此仓皇南逃,将汴京拱手让人。可以说,北梁有如今的疆域,功不在于兵卒将领,而在于越王。

越王立此奇功,如果他此番再拿下海州,拔掉容冲这根肉中刺,那么北梁下一任皇帝,将再无争议。

若北梁新君继位,权力归一,是否还需要傀儡皇帝替他们统治汴京呢?这个想法飞快从刘麟脑中闪过,他没有深想,面上依然恭敬顺从,问:“依越王高见,这一仗该如何打?”

“已经开始打了。”元宓盯着沙盘,轻轻将一枚旗子,插到海州城内,“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最高明的战争是从内部打起,让他们人心溃散,不战而降。”

刘麟谦逊道:“鄙人愚钝,不解其意,请越王赐教。”

元宓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陛下贵为大齐天子,赐教不敢当。道理其实很简单,无非三步。”

“第一步,遣细作入城,把持舆论,动摇军心。”

刘麟心里冷笑,他一个傀儡,便是穿上龙袍,又哪敢不敬北梁人?元宓这话未免太虚伪了。不过,刘麟却真心佩服元宓的攻心之法,能将阴招使到这个程度,也是种能耐。

刘麟好奇问:“可是,探子来报,细作在城外就被抓了。”

“那是赵苻的探子,何况,我说了我只派一波人吗?”元宓拢了拢斗篷,唇色浅淡,眉眼淡漠,容貌宛如仙人,却说着最阴毒的计谋,“太平盛世时,公主高高在上,愚民心甘情愿追捧她们,但若落到乱世里,皇家的女眷,却最适合成为泄愤对象了。”

·

夜晚,虫鸣声都静了,东厅却依然灯火通明。程然端了姜茶来,轻轻放到赵沉茜身边:“娘子,歇歇吧。您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天一早就不断批文议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娘子要多注意休息,莫熬坏了自个儿身体。”

赵沉茜接过姜茶,揉了揉肩膀,眼睛依然在公文上:“招商、落户、分田的政令都刚刚推行下去,大事小事层出不穷,我哪敢休息?”

“那您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都熬不住。”程然走到后面给赵沉茜捏肩,说道,“娘子,地里占禾已开始孕穗,有些长势好的甚至已经抽穗了,照这个进度,十月中下旬便可收第一批粮。您为海州军购置的产业已陆续开业,回易收入会越来越多。以前您嫌弃人不趁手,凡事亲力亲为,如今离萤、周霓都来了,皇城司渐入正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您也该松口气,别总逼着自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赵沉茜不语,她在朝廷被恶心惯了,凡事总是下意识往最坏处想。她深知其他政令都是锦上添花,粮食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她花重金引来占禾秧苗,并广招流民垦荒种田。这些消息是瞒不住人的,不止她知道第一批稻苗即将收获,她的对手们也都知道。

如果这时候海州遇到战争,禾苗被踩踏,收成定然大减,而她却允诺了流民少税甚至无税,到时候收不齐军粮,军队和流民一旦起了冲突,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程然见赵沉茜忧心忡忡,问:“娘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段时间程然在衙署和田里奔波,十分辛苦,赵沉茜不愿意给她泼冷水,暗暗将忧虑压在心里,对程然道:“要收成了,这是好事,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是我对不住你,你自从到我宫里,没享过什么福,全在奔波劳累。”

“娘子这是什么话。”程然道,“我反倒要感谢娘子,给我机会走出宫闱,看到广阔天地。能亲眼看着稻子长出来,我唯有高兴,怎么会嫌累?”

赵沉茜心中既愧疚又感动,拍了拍她的手,说:“接下来两个月辛苦你继续盯着田,别生事端。只要秋税收上来,我们就能松一口气了。”

“我明白。”程然说,“我盯着呢,不会让人钻空子的。”

她们两人正在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步声,赵沉茜心神一敛,已经听出了来人。

程然也严肃起来,立刻上前开门。一道黑影急匆匆闯入,果然是离萤:“娘子,恕臣失礼,只是事发紧急……”

“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赵沉茜面容平静,哪怕事发突然,依然泰然自若,从容中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发生了何事?”

赵沉茜的态度感染了离萤,离萤深吸一口气,说:“这几日军营里不知为何出现娘子是福庆公主的言论,他们说娘子是妖女,祸乱朝纲致使燕朝亡国,还说……”

赵沉茜面不改色:“继续。”

“还说娘子用美人计蛊惑了容将军,骗容将军出城,趁机放外人进来,意图篡权独立。”

程然皱眉,气愤道:“简直胡说八道!燕朝亏空是昭孝帝埋下的祸根,娘子煞费苦心为燕朝续命,他们竟敢说是娘子致使燕朝亡国!还有,娘子明明是容将军请来治城的,营救孟太后也是容将军自愿为之,只要娘子开口,容将军会忙不迭把城中权柄送给娘子,娘子哪里用得着篡权?”

赵沉茜不像她们二人那般生气,她眯了眯眼,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从不光明正大对战,而是躲在背后操纵舆论,让任何事都推行不下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那位还是这样阴险恶毒,手段下作。赵沉茜淡淡道:“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事情都是真的,他却颠倒了因果缘由,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明真相的百姓根本无从分辨。我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呢,是坦白容冲为什么出城,还是解释我和容冲的关系?”

海州虽然忙,但关系简单,令行禁止,程然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恶心却又无从反击的感觉了。程然愤愤不平道:“难道就不去管,让娘子吃这个闷亏吗?”

“凭什么让我吃亏?”赵沉茜起身道,“元宓那三板斧我太了解了,一旦出手必有连招。舆情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可放任不管。走,去营地。”

·

扈源查完军营,本来都要睡了,忽然卫兵来报:“参军,衙署来人了。”

扈源皱眉,本能觉得烦:“这么晚了,她们又有什么事?”

“深夜叨扰,实属无礼,是我们冒昧了。”帐篷外传来一道温柔平和,但内有刚劲的女子声音。扈源听出来人,表情复杂起来,但他还是立刻迎出去,恭敬道:“原来是娘子来了,是卑职失礼,有失远迎。”

赵沉茜带着程然、离萤走入帐篷,扈源吩咐卫兵去接热茶,赵沉茜道:“扈参军不必客气,夜色已深,军中士兵已经睡下,不要给伙房添麻烦了。我有些话想和参军聊聊,聊完就走。”

扈源示意卫兵退下,他坐在赵沉茜对面,远远和她拉开距离:“不知娘子要交待何事?”

“我一个旧友前来投奔,带来一支娘子军。能壮大海州的兵力,当然再好不过,我想将她们安置在城内,和海州原有军队一起训练。不知入营等事,可准备好了?”

扈源露出为难之色,委婉道:“并非我怠慢娘子的话,而是军营重地,自古以来都严禁女人出入,我奉容将军的命令将这条军规改了,但要是将一群女人安置在营地内,定会动摇军心,滋生事端。这一点,卑职实在无能为力。”

“我知参军的担忧,可将双方军舍分开,共用演武场和训练场。娘子军虽为女子,但一样是士兵,同样可以上战场打仗。周将军带着人千里迢迢投奔,若我们不放人入城,来日还有谁敢归顺海州?”

扈源低头应是,脸上却不以为然,显然并不打算照做。赵沉茜知道不必再白费口舌了,扈源虽然听容冲的话服从她,但内心里并没有真正认可她。其实不止扈源,整个军营,都并不服她。

离萤见扈源竟敢这样怠慢赵沉茜,美目含霜,立刻就要上前呵斥,赵沉茜抬手,拦住离萤。赵沉茜看着扈源的表情,心知他已经听到那些谣言了。

甚至都没法称作谣言,因为有一部分事实是真的。

赵沉茜理了理裙摆,突然说:“扈参军想必已经知道,我不姓沉吧。”

扈源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霎间戒备起来。赵沉茜说:“参军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以身份压人,而是真心想请参军帮我出主意。近日城中突然流传起一些言论,说容冲这次出城并不是常规任务,而是被我谋害了,甚至有人说我想篡权自立。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容冲走前特意找过你和魏子尘,扈参军应当最清楚,我不可能谋害容冲。”

扈源半低着头,姿态看似恭顺,但看脖颈,分明是抗拒的:“将军对公主自然真心爱重。”

那么,赵沉茜呢?她曾经就背叛过容冲,谁能保证这一次她是为了什么?就算容将军真的喜欢她,死心塌地要娶她为妻,她安心相夫教子就好了,为什么要插手外面的事?

她没来之前,海州简简单单,大家都像兄弟一样,多好。但她来了后,文书变多了,各种手续圈圈绕绕,干什么都不方便,城里多了大量生面孔,守门巡逻的兄弟平白多了许多事,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他们用性命打下海州,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现在,海州甚至都不是他们的海州了。

扈源后半句话虽然没出口,但并不难猜,离萤和程然都生气了。程然沉着脸:“大胆,你既然知公主身份,还敢口出不敬,你可知诋侮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程然。”赵沉茜声音虽不高,但程然听到,哪怕再生气也只能忍住。赵沉茜被人这样说,说不恼是假的,可是她知道,这一关她必须过,而且只能靠自己过。

元宓用她的公主身份离间她和海州军民,她要是也用尊卑压人,那就落入了元宓的陷阱。她不要作为昭孝帝的女儿、容冲的妻子而受人尊敬,她要作为海州的行政长官,得到军队发自真心的认可,及追随。

赵沉茜看向扈源,平心静气说道:“这些话我听多了,比这难听的比比皆是,我只是很失望,扈参军和那些逃到江南的无能男人一样,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女人行。”

扈源本就心有怨气,听到赵沉茜讽刺,瞬间暴起:“你说谁无能?你可知海州最初是什么模样,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是我们一次又一次冲锋将海州城打下来,我的弟弟就死在冲锋中,我踩着他的尸骨爬上城墙,杀到刀刃都卷了,为容将军打开城门。你说我们无能?”

离萤也早憋了一肚子火了,毫不犹豫抽刀,架到扈源脖子上。扈源下意识攻击,两人都乘着怒气,飞快过招,打斗声惊动了外面的卫兵,立马有簌簌的脚步声朝帐篷压来。

程然顿时紧张,用眼神询问要不要通知周霓来护驾。赵沉茜摇摇头,她是故意激起扈源的情绪的,他们既然心有怨气,那就要引着他们说出来,如此才能破而后立。

赵沉茜起身,有意抬高声音,说:“若打天下只有打打杀杀这么简单,你们为何至今只能固守海州城?海州城外的百姓呢,他们就没有受过饿,卖过孩子?你在战争中失去了弟弟,可是我敢说,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城外的娘子军,都在战乱中失去过亲人。程然自小被卖入宫廷,因帮我清田,被朝廷权贵暗杀,险些丧命;离萤脸上这道疤已足以说明她经历了什么,但她依然无私帮助落难的女子,哪怕她们和她毫无关系;你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周将军,是她在北梁人手里救下原本只能自尽的女子,教她们握刀杀人,而不是像某些男人一样,对北梁人唯唯诺诺,倒会逼着自己的妻女去死。”

营帐内外一起安静了,离萤和扈源相互制住,谁都不肯收武器。赵沉茜扫了眼烛火,继续说道:“至于我自己,过去的事孰是孰非,我无意解释,但我来海州后做了哪些事,我以为扈参军会看在眼里。开荒垦田,收纳流民,招揽商户,都是为了海州长久计,只有有了粮和钱,容冲才有余力攻下更多城池,庇佑更多百姓,收复山河才不是一句空话。离萤,收刀。”

离萤狠狠瞪了扈源一眼,冷着脸收刀。赵沉茜就坦然站在扈源面前,说:“我扪心自问,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如果扈参军依然认为我算计容冲,弄权乱政,尽管杀了我便是。”

扈源握着刀,一下子愣住了,讷讷说不出话来:“我,我……”

“我知道参军不是这个意思。”赵沉茜缓和了神色,放软语气道,“参军一切都是为了海州好。那么参军不妨想想,谁不愿意看到海州有钱,有粮,有人。”

扈源眨眼,恍然大悟,立刻羞愧地满面通红,跪下请罪:“是卑职疏忽,险些中了敌人奸计。卑职对不住公主,这把刀给公主,公主随便砍我,我绝无二话。”

赵沉茜扶着他起来,说:“扈参军这是什么话,你对容冲忠心耿耿,我十分欣慰,怎么舍得伤你?容冲信你,我便信你,以后自伤这种话,不可再说。”

离萤嗤了声,对着他重重翻了个白眼。扈源越发羞愧,不肯起身,赵沉茜见状,只好拿过刀。

扈源低头,默默绷紧腮帮。赵沉茜抽刀,白刃的冷光缓缓从她脸上划过,赵沉茜道:“将人带上来。”

离萤掀开帐篷,扬声道:“带人上来。”

一行反绑双手、抹布塞嘴的人被皇城司暗探扭送到帐篷前,赵沉茜提着刀走到第一人面前,问:“就是你借着倒夜香的机会,在营地中散布谣言?是谁指使你来的?”

暗探将抹布摘下,第一个人立刻嚷嚷道:“小人是冤枉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血溅泥沙,鲜血都喷到了营帐上。赵沉茜平静擦掉脸上的血滴,走向下一个人:“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看来是个硬汉。赵沉茜手起刀落,一刀封喉。

接连目睹两个同伴死亡,第三个人已吓得抖如筛糠。赵沉茜声音依然平静柔和,问:“肯说了吗,你的主子,是北梁人还是刘麟?”

第三个人感受到求生无望,正待咬舌自尽,赵沉茜的刀已先一步割断了他的血管。

赵沉茜看向第四个人,第四人已经吓傻了,不顾别扭的姿势疯狂磕头:“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是越王。”

赵沉茜并不意外,她转身,旁边的暗探毫不犹豫,一刀将细作杀死。

“扈参军,听到了吗?”赵沉茜走向扈源,将还滴着血的刀横到他面前,说,“北梁人虎视眈眈,时刻想吞并海州,你我还要做无谓的窝里斗吗?刀尖应当对着外人,而不是故国同胞,扈参军,你说是不是?”

扈源看到赵沉茜杀人的狠厉劲,说实话被深深震撼到了。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容将军洁身自好,并不好色,能让他死心塌地多年的女人,绝不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公主。

扈源这一次下跪是心甘情愿,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热血滚滚的战刀:“公主说的是,是卑职狭隘了。”

赵沉茜双手扶他起来,当着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朗声道:“我虽为燕朝公主,但遏制豪强、还地于民、富国强军的理念从未变过。赵苻弃国逃亡,偏安一隅,早已背离太祖收复燕云、驱除外虏的本意,我与背叛祖宗社稷的叛徒势不两立,此后我不是公主,也和皇族赵氏再无任何关系,你们若认可我的能力,便叫我赵知州吧。”

夜风猎猎,旌旗翻卷,营地寂静又旷大。人群后最先传出一声“知州说得对”,赵沉茜惊讶回头,看到容泽穿过巡逻士兵,缓慢朝前走来。

容冲走前生怕赵沉茜受委屈,特意给容泽留了话,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下面人不听赵沉茜的,一定要过来替她撑腰。容泽听到赵沉茜深夜去了兵营,生怕有变,赶紧赶过来,正好看到赵沉茜手刃细作。

容泽发现,无论他还是容冲都多余了,赵沉茜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她正名。无需旁人摇旗呐喊,她站在那里就是旗帜。

赵沉茜没料到容泽来了,连忙上前:“容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容泽对着赵沉茜郑重行礼:“参见知州。”

赵沉茜哪能受容泽的礼,赶紧扶他起来:“容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莫要折煞我。”

容泽郑重道:“知州心善,不愿意提过去,但我不得不提。先帝猜忌容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容家认了。而我和三郎能活到今日,全仰仗知州私下相救。无论三郎有没有福气娶到你,你都是我们容家的恩人,若再有人传知州的不是,我容泽第一个不允。”

有容泽表态,军营里陆陆续续响起行礼声:“参见知州大人。”

第114章 奇袭

赵沉茜软硬兼施, 对训练士兵的扈源无限怀柔,对元宓派来的细作却狠辣冷酷,手起刀落, 成功镇住了来势汹汹的流言风波。容泽的支持就是最后一根稻草,赵沉茜暗算容冲的谣言不攻自破。赵沉茜暴露身份后在军营第一次立威,也可以说交锋, 算是大获全胜。

送走容泽后,离茵、程然跟着赵沉茜回东厅, 一关上门,程然立刻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娘子有谋有略,擅攻人心, 定能收服军队。现在娘子的身份也过了明路,算是再无隐患了。”

案旁姜茶早已冷掉, 赵沉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道:“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是恩威并施, 将他们的不满暂时镇压下去而已。想让他们真正臣服,还远着呢。”

程然和离茵对此都不以为然, 殿下坚毅强大,何人不为殿下的人格魅力倾倒?赵沉茜却没有她们那样乐观, 元宓已经出招了,她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事,心底无比烦闷。

和元宓这种小人过招就是这样,说难以招架也不至于,但要时刻防备着毒蛇从草丛里钻出来咬你一口,实在烦不胜烦。赵沉茜说:“程然, 你吩咐金二娘等人,这段时间多盯着城里,元宓的探子必然还有,要一个个都拔出来。 ”

“这是皇城司份内之事,我去就好。”离茵道。

“不。”赵沉茜说,“你刚来海州,认得你的人不多。我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交给你。”

此事过后没几天,中午,赵沉茜刚用过午膳,突然程然急匆匆跑进来:“娘子,大事不好,很多百姓拥到衙署门口,要求见容将军、苏将军。”

“什么?”赵沉茜大惊,“军营的事情我已下令,严禁外传,百姓怎么会突然想起见容冲、苏昭蜚?”

除非,有人故意透露容冲、苏昭蜚现在不在城内。

程然急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山阳城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忽然传的满城风雨,说大齐新君刘麟带着二十万大军奇袭海州,已在八十里之外,最晚后日海州城就会被围成铁桶。而容将军、苏将军皆不在城中,海州进无将可用,退无粮可守,会成为一座死城,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城里,慢慢饿死。他们还说……”

赵沉茜在听到容冲、苏昭蜚行踪泄露的时候还算镇定,但听到外面传海州无粮,心里咯噔一声。她深吸一口气,问:“他们还说什么?”

程然愤怒中夹杂着本能的颤栗,说:“他们说,刘麟对海州恨之入骨,一旦攻下海州,必会屠城。海州和山阳城毕竟有商贸往来,这些消息被一传十、十传百带到海州,现在好些百姓围在府衙门口,嚷嚷着要见容将军,还有些商人打包了行囊,要逃跑呢。”

赵沉茜脸色凝重,元宓的细作被尽数拔除,他见城内无法煽动,竟然想出从山阳城下手。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毕竟人总是对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深信不疑,赵沉茜再在城里辟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室内气氛沉重,这时魏子尘从外面跑进来,惊慌道:“知州,不好了,在城外开垦荒田的流民们围在城门口,说海州允诺了无条件庇佑他们,要求进城避难!”

赵沉茜深吸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不能着急,这是元宓的第二招,散播恐慌,引起挤兑,击穿民众对赵沉茜的信任。一旦她乱了阵脚,才是中了元宓的陷阱。

天塌了也不过是一件事一件事解决,没什么大不了。这样想着,赵沉茜果然冷静许多,说:“魏子尘,你去城门传话,让士兵不得对流民动粗,先稳住城外百姓的情绪,我随后就到。”

“是。”

“程然,你去安抚那些商人,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不得让他们离开海州,加剧民众的恐慌。从侧门走,别被前衙的百姓看到。”

“是。”

程然和魏子尘相继离开,赵沉茜已完全冷静下来,对剩下的人说:“你们跟着我,去前衙。”

府衙门前已经挤满了百姓,大家都恐慌而焦躁,闹哄哄往里挤,衙吏费力拦着门:“肃静,肃静,官府重地,不得闹事!”

“外面都传容将军和苏将军不在了,是不是真的?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海州城守不住了怎么办!”

“是啊,而且听说城里余粮不够了,招收那么多流民,他们白得房得地,现在还要来分我们交的粮食,这是何道理?坚决不允许流民入城!”

“都这么久了,容将军人呢?当初许诺的那么好,现在遇到事就不管了吗?”

“我管。”

女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奇迹般穿透闹哄哄的人群,压住不断膨胀上浮的情绪。赵沉茜从青砖照壁后走来,她穿着靛色对襟衫,压住折枝花罗裙,这一身颜色很素,但配上她的气质,显得沉静而庄重,淡雅而尊贵。

人群自动分野,府衙的人围在她身边,百姓站在对面,无声对垒。赵沉茜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敌意的脸,说:“诸位午安,大家有什么事慢慢问,何必动这么大火气。”

有人不吃这一套,人群中一个男子喊道:“容将军呢,我们只认他,叫他出来答话!”

“我与容将军心意相通,问我问他都是一样的。”

“别拿这种话糊弄人。”群情激奋,嚷嚷道,“他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明明以前每天都能看见他。是不是他早就不在城里了?”

衙署的人都有些紧张,一致看向赵沉茜。赵沉茜那日在军营中手刃四个细作的事迹已经传开了,他们都指望赵沉茜突然拿出什么大招,解决沸腾的民愤。

然而赵沉茜只是静了静,道:“没错,他现在确实不在城里。”

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里,衙吏和百姓一起震惊,还不等这锅热油炸开,赵沉茜下一句话便道:“刘麟带兵奇袭海州,商人都能打听到的事,容将军会不知道吗?事关战术,我不能说太多,但你们放心,容将军早有准备。”

百姓放了心,需要保密的战术定然是极厉害的,哪怕他们依然一无所知,却瞬间能置身事外了。但拷问还没完,又有人问:“那粮食呢?海州粮草一直不宽裕,养军队便也罢了,凭什么放那些流民入城?”

赵沉茜租田令里允诺,海州周边荒地四十税一,年满十五的男丁租满三年可分土地,并且容家军会保护收成不被土匪侵占,若有疏漏,海州衙署会无条件补偿佃农的损失。这道政令一出,许多青壮年携家带口来投奔海州,赵沉茜也兑现承诺,只要核明不是北梁细作,一概接纳。容冲将周边土匪剿了好几回,赵沉茜也日常派军队巡逻,住在城外无须担心安危,这些流民便在田地边结庐而居,既能生活又方便照顾田地,只等着三年后分田,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子。

此举既能给海州增加人口,又能开垦荒田增加税收,乃一举多得之策。赵沉茜也想过新住民和原住民之间会有矛盾,但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海州衙署有了钱,有许多办法可以抚平这些裂痕。但现在,这个矛盾被过早地引爆了。

不光海州百姓,甚至衙署的官吏也露出赞同之色。是啊,没有粮草兜底,何必打肿脸装善人。不放流民入城,军民省吃俭用,现存的粮草好歹能供海州撑一个月,一旦放那么多流民入城,容冲和苏昭蜚不在,无法突围,只能固守城池,而城内粮草又不够,岂不是逼着人相食?

赵沉茜沉默,城内百姓是海州根基,她不能不顺着,而城外流民无家可归,万一真有战争,她绝不可能让他们流落在外,任由敌兵屠戮。禾苗已经种下,只需要两个月第一批秋税就能收了,到时候有了钱,赵沉茜便能推展更多政令,招揽更多人口,反过来吸引商人,为海州创造更多财富。人和钱的雪球一茬茬滚下去,海州便可越来越富,越来越强。

种子已经种下,只待萌发,但是现在,元宓逼着她二选一,要么守着一堆萌芽饿死,要么挖出一半,做成肥料喂给另一半,好歹还能保存实力。

衙署的人无声杵在后面,百姓瞪着愤怒的眼睛等在面前,所有人都逼着赵沉茜作出决定。

可是,为什么非要二选一?为什么天灾人祸面前他们只能自相残杀?一定有第三条双全之路可走,就算没有,她也要蹚一条路出来。

赵沉茜心里毫无把握,却表现得自信而坚定,斩钉截铁道:“只要踩在海州地界的百姓,无论老弱妇孺,士农工商,都是我们的子民,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抛弃。我会开城门接纳流民,但诸位尽管放心,海州城内储粮虽然不多,但我已在其他地方置备了粮草,只待运入城中。”

人群大哗,明明狐疑却又忍不住想相信,纷纷问:“当真?”

赵沉茜心里苦笑,仓促之间想得到大量粮食,只能靠买。她又不是送财菩萨,去哪里找大笔钱出来?但对着百姓衙吏,她依然坚定道:“当真。”

赵沉茜的表情太有说服力了,大家习惯了这位娘子总有奇思妙想,总能算无遗策,遂放心地散去。他们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只是一群普通人。如果自己性命无忧,谁不愿意当个善人,救他人于水火呢?

程然安抚好想跑路的商人后,急匆匆赶回来,听到了赵沉茜的话。她心有疑窦,但等人群都散去后,才悄悄问:“娘子,你在外面还存有另一笔钱?”

赵沉茜不语,程然一看就明白了,急得发懵:“这……娘子,万一刘麟大军真的后日就来了,我们怎么筹钱来?”

赵沉茜竟然还能保持平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慢慢呼了一口气,说:“先去城门安置流民,外敌未至,不能让自己人乱起来。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这些流民都是赵沉茜招募来的,很认赵沉茜的话,她一出面他们就平息下来。赵沉茜将安置、登记等琐事安排下去,让官吏一一照做,流民们也乖乖排着队,无人争吵闹事。赵沉茜安顿完这一头,就赶紧赶回衙署,处理其他事务,脑子里还得想筹钱的事。

程然见赵沉茜一路不言不语,非常心疼,便是当初摄政最艰难的时候,殿下也没被逼到这个份上过。程然想替赵沉茜分忧,提议道:“娘子,刘豫还在我们手里。孝字当头,刘麟不敢不听,不如我们将刘豫送出去,逼刘麟退兵?”

赵沉茜沉默,这不是谈判,这是求和。现在没人知道刘豫还活着,这张隐藏的王,理应至少吃掉一张将。

但赵沉茜也知道程然是为了她好,她海口已经夸了出去,一旦被人发现她在虚张声势,反噬简直不可想象。赵沉茜按住眉心,说:“你让我再想想。”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求助卫景云。刘豫这张王牌,总比她的尊严重要。

程然叹了一声,默默给赵沉茜倒了盏热茶,端上自己亲手捏的糕点。她的殿下聪慧又果断,总能作出最明智的决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殿下的饮食。

“殿下,先喝口茶吧。你在城门和衙署来回奔波,嗓子都哑了。”

赵沉茜哪还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嗓子,她握着杯盏,给自己最后一盏茶的时间,思考更好的解决办法。等茶水冷掉,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向云中城求援了。

她感受着手中的瓷器一点点冷下去,比掌心热不了多少了。赵沉茜唾弃自己无用的自尊,早在母亲被废时她就明白了,尊严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她还在坚持什么?赵沉茜心里叹了声,对程然说:“取信笺来。”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离茵的声音:“娘子,有两个姓薛的女子求见您。”

第115章 攻心

姓薛?赵沉茜很快浮起一个猜测, 问:“你在何处遇到她们?”

离萤回道:“属下奉娘子之命,去山阳城打听粮草渠道,找机会收粮。我去一家粮店问完价钱和储量后, 一个女子追了上来,自报家门姓薛,问我的主家是不是姓赵。她们说和娘子一起经历过海州围城战, 略有些交情,我看她们的说辞皆对得上, 便将她们带来,请娘子定夺。”

赵沉茜心里已有了成算,说:“带她们进来。”

赵沉茜猜得没错, 来人确实是薛家姐妹——薛婵和薛姜。赵沉茜看着两个身形、样貌宛如照镜子的女子走进来,并不意外, 问:“你们不是去游历天下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薛婵给赵沉茜行礼, 轻声叹气:“是我想浅了, 家父贪慕权势, 利欲熏心,害人无数, 我无法再面对他,但他毕竟对我有生养之恩, 我不能不孝,只能远离薛家,只当薛大小姐死了,余生寻一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平凡度日。可是, 天下不平,何来桃花源?平凡度日其实是最奢侈的愿望。我和阿姜走到沂水,听闻刘豫死后,刘麟继位,即将征讨海州,为父报仇。我担心家里人,和阿姜当即返程,回到山阳,结果得知父亲不甘心青云之路斩断,竟想投靠刘麟。”

说到这里,薛婵提裙跪下,深深叩首:“我自知父亲罪孽深重,他为了讨新君欢心,让商号在山阳城里大放厥词,散播对殿下、容将军不利的谣言。我不忍见他一错再错,特来求见殿下,我们姐妹愿献上薛家万贯家财,请殿下饶恕家父的罪过,留他一命。”

薛姜也跟着叩首:“请殿下开恩。”

赵沉茜看到薛婵、薛姜的时候就有预料,她指腹轻轻敲击信纸,心道来得可真巧。

薛裕助纣为虐,为害一方,赵沉茜原本就不可能饶过他,只不过大敌当前,腾不出手来收拾小小一号商人。薛婵和薛姜倒是聪明,知道她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遂献上薛家全部家财做投名状,因为原本薛家的财产也不可能保下,等赵沉茜掌权,迟早都要清算薛家的。

这一招断尾求生用得好,自己献上,总比官兵上门抄家讨巧。赵沉茜本打算向云中城求救,但主动求援不可避免要落于下风,日后她得给云中城让很多利,才能偿还今日雪中送炭的恩情。薛家财力虽然远不及云中城,但不必担心养虎为患,用薛裕一条命换海州军民的命,这买卖划算。

赵沉茜已经动心了,但谈判时不能太快答应,免得被人看穿底牌。赵沉茜给程然使了个眼色,程然了然,主动扮黑脸:“小姐拳拳救父之心,令人动容。只是,薛家不是你们两人的薛家,薛大小姐许下的承诺,薛家认吗?”

薛婵正容道:“这一点殿下尽可放心,父亲为了一己私心,置薛家全族的性命于不顾,我便是为了自己着想,也不可能让他再错下去。薛家内部我会摆平,纵使世人骂我不孝,我也认了,绝不会让骂名牵连到殿下。”

赵沉茜示意程然将两人扶起来,说:“我并不是怀疑你们,只是事关刘麟,不得不防。”

“我们明白殿下的顾忌。”薛婵说,“所以来之前,我们已经将父亲用迷药药倒了,他现在被控制在偏院里,接触不到外人,不会走漏消息的。”

薛姜也道:“他惯用的商号我都认得,他打算送我攀龙附凤之前,我也跟着他谈过生意,那些人认得我。我去提货,就说父亲病了,暂时由我打理生意,下面人不会怀疑的。”

赵沉茜微微安心,薛婵薛姜已经将薛裕关了起来,看来这回是下了决心要和刘麟割席。她们投之以桃,赵沉茜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当即道:“你们还需要什么?”

薛婵、薛姜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成了,大喜道:“家父除了行商,还担任山阳城刺史,官府里有不少北梁眼线。如果他们察觉不对,找上门来,我们姐妹就瞒不过去了。”

赵沉茜起身踱步,她最开始只打算从山阳城收粮,如果要控制官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沉茜思忖片刻,问:“两天之内,你们最多可以拿出多少粮?”

“父亲前段时间囤了许多粮草,现在就可以取用,薛家名下还有田庄粮铺,如果让粮店掌柜不惜本金采买,应有十万石。”

十万石,也就够全城百姓吃一个月,算上粮仓里现有的粮草,勉强能维持两个月。但一旦起了战事,士兵守城消耗巨大,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赵沉茜说:“先运十万石粮食过来,你们继续寻找其他粮源,有多少收多少。”

这么多粮草,足够把薛家几十年的积蓄掏空了,但薛婵应下,眼睛都没眨一下。程然提醒:“娘子,山阳城水道密布,漕运发达,本就是重要的运粮通道,但从山阳到海州并无水路,要是走陆路,这么多粮草想运过来,也不是一件小事。”

离萤说:“我们有军队,派士兵去运,半日就可进城。”

“不可。”赵沉茜摇头,“刘麟的斥候也不是瞎子,大批粮草运入海州,足够他们意识到山阳有变。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刘麟狠戾,元宓阴险,要是这两人报复,岂不是给山阳城百姓引祸?”

离萤也没了主意,但心里并无多少忧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等殿下发话。赵沉茜缓慢踱步,脑中思索一刻不停:“控制官府倒是容易,将那几个北梁眼线暗杀了就好,但山阳城不同海州,市井和北梁的来往太密切了,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是拿全城百姓冒险。还是得控制山阳城城防,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可闭门守城。”

程然悄声提醒:“娘子,海州才是刘麟的目标,要是分兵去山阳城,致使海州兵力不足,岂不是本末倒置?”

赵沉茜又何尝不知?但山阳人的命也是命,都是无辜百姓,谁为本谁为末呢?赵沉茜想得头疼,简直恨不得从天而降一支神秘军队,助她守城。

突然,赵沉茜一怔,掩人耳目,神秘之师,这样的人明明近在眼前。赵沉茜立即道:“快去叫周霓来。”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衙署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留意四个女子披着斗篷,从后门静悄悄出城了。赵沉茜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事。程然端了点心进来,轻轻走到赵沉茜身后,给她揉捏太阳穴:“娘子,歇歇吧,您今日做了这么多事,我看着都累。”

赵沉茜现在像有千万根针在头颅里面扎,她知道这是思虑过重,耗神太过。她长呼一口气,难得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海州之危尚未解决,现在又多了山阳城,我哪敢歇着?不知周霓和离萤能不能成,如今海州在明,山阳在暗,只要不引起刘豫、元宓注意,她们藏在山阳,不失为一步险招。”

程然手指温暖,力度柔和,缓声道:“娘子,我自认识你来,你所有的险招最后都成了制胜招。你的计划已十分周密,周霓和离萤能在乱世中拉扯出一支娘子军,不是无能冒进之人。娘子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待此事成,娘子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山阳城,不光海州知州,连山阳城刺史娘子也要兼任,到时候才有得费神。”

赵沉茜轻声一笑,道:“你就会哄我开心。”

“哪里是哄。”程然一本正经道,“明明字字属实,发自肺腑。等容将军回来,看到娘子不光将海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山阳城收入麾下,不知道要多惊喜呢。”

提起容冲,赵沉茜唇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凝重。容冲和苏昭蜚已走了快二十天了,不知他们有没有受伤,是否救下孟太后。程然自知失言,小心道:“娘子……”

赵沉茜坐直身体,轻轻摇头:“无事。尽人事,听天命,我相信他。”

他答应过的,要给她一场不输于鉴心镜的盛大婚礼,没有媒妁之言,没有门当户对,只属于他们两人。她此生三嫁,却从未感受过待嫁的喜悦。他坚称婚姻不是这样,她等着他践行,好的婚姻应当是什么样子。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家,等他带着母亲回来。

·

小道消息传刘麟大军距离海州只剩八十里,但事实上,第二天傍晚,大军便已经欺近海州。

赵沉茜站在城墙上,看着城楼下旌旗翻滚,人头攒动,问扈源和魏子尘:“他们的兵力,看着有二十万吗?”

魏子尘当即摇头:“怎么可能,刘豫不久前才在海州城大败,三十万人丢盔弃甲,死伤惨重,精锐尽失。刘麟仓促登基,哪还凑得齐二十万大军?”

扈源要稳重一些,他绕着城墙仔细数了一圈方阵,回来说道:“应当没有,粗粗估计有十万人,除去后勤、辎重,能战斗的兵力估计三至四万。”

赵沉茜点点头,心里默默计算这样一支大军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粮草。说话间,最前方的兵阵动了,士兵从中间分开,一黑一白两个男子骑着马,缓缓从铁马冰河中逆流而来。

黑衣男子穿着铠甲,相貌和刘豫有五分相像,但眉眼更犀利,剩下的那几分年轻变成了狠辣。旁边那个白衣男子倒是熟人,置身千军万马,依然不染纤尘,飘然若仙。

赵沉茜微微眯眼,面如寒霜,发自本能地厌恶这张脸。白衣男子抬眸,精准无误看向赵沉茜。他不像赵沉茜将敌意直白地挂在脸上,反而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称得上客气儒雅。

赵沉茜翻了个白眼,很看不上他的虚伪。元宓心里也叹息,到底是太年轻了,一点都沉不住气,心思全摆在脸上。元宓声音柔和,却像风一样,不容置喙穿过城墙,传遍满城:“福庆殿下,你身为燕国公主,却与逆贼为伍,装模作样守城。你的借刀杀人之计,用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元宓的声音穿过海州城,百姓茫然又惊惶,母亲抱紧孩子,老夫妻相互握紧对方的手。小桐正在花园里浇水,听到这个声音怔了下,手中的木瓢咣当砸到花枝上。

随即,赵沉茜的声音响起,她话音不大,却含着她独有的沉静和坚决,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有力量:“不及越王。越王假扮国师,在燕朝潜伏二十年,挑唆得燕朝君臣互疑,民不聊生。你行如此小人行径,如今竟然还敢来挑拨海州。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海州不同于汴京,我也不同于先帝和赵苻,我无论生死都会和海州站在一处,城在我在,城亡我亡,而海州军民一心,也不会中了你的奸计,自相残杀,同室操戈。”

元宓扫过城墙上面色严肃、严阵以待的士兵,有些意外。他的攻心计向来无往不利,而今竟然失效了?元宓不信,继续传音道:“一个祸国妖女,说的倒是大义凛然,愿意和海州军民同生共死,可若没有你,海州百姓根本不必死。你们可知先帝为何厌弃她?因为她乃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妖星命格,生来不祥,谁和她走得近,谁就会被她拖入深渊。她的父亲早逝,唯一的弟弟夭折,母亲被废后,三任夫婿皆遭遇横祸,过继的弟弟也被她克得亡了国。如今她又来了海州,你们就不怕被她克得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弃暗投明,归顺大梁,我以越王的名义允诺,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可升你们为一等民,享受和大梁百姓同等待遇。”

程然早就气得不行,冷笑道:“一等人,可真是天大的赏赐。这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土地,为何好好的人不当,要在你们脚下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有人愿意给你们当狗,可我天生骨头硬,见不得儿女给外族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你们一群男人,论智计比不过娘子,就处处造谣娘子命格不祥,刑克亲族,实在可怜可笑。大逆不道也好,离经叛道也罢,反正我只知道我的命是娘子救的,安身之所是娘子给的,娘子不会害我,你们这群北梁男人却未必。我誓死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程然的声音顺着留音海螺,传遍全城。一个女子尚有此等血性,何况男人?战士们心潮澎湃,纷纷举武器呐喊:“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刘麟见城楼上士气正隆,战意盎然,诧异问:“越王,你不是说这两道消息传到海州,必能使军队离心,百姓起义,赵沉茜举步维艰。为何现在看来,她好像没什么影响?”

元宓盯着楼上,他已认出说话的女子是赵沉茜的女官,常年替赵沉茜唱黑脸,好些赵沉茜不方便说的话她来说,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很。刚才那番话,看起来是程然盛怒直言,其实,字字句句都是提前推敲好的。

元宓笑了,但眼神冰冷,毫无温度,宛如一条雪白的蛇。看来经过赵苻这一遭,赵沉茜长进了许多,至少学会了愚民。元宓收敛了脸上的笑,阴狠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们现在投降,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要是负隅顽抗,你们无将无粮,撑得了多久?待我攻开城门,所有对大梁不忠之人,一个不留。”

先利诱后恐吓,他来来回回还是这一套,赵沉茜轻笑一声,道:“多谢越王提醒,要不是越王提前传信,我们怎么知道齐军已至八十里外,不日将至呢?越王尽管放心,我们抢收了禾稻,加固了城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感谢越王为我们着想,只是可惜,最后被拖得无将无粮的人,应当是你们。”

元宓说了那么多,赵沉茜丝毫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道谢,这份从容不迫杀伤力极大。刘麟忍不住心里打鼓,赵沉茜为何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元宓说赵沉茜晦气,依他看元宓也很晦气,去哪里哪里倒霉。元宓是真的要围攻海州,还是里应外合,拿对付赵苻那一套算计他呢?

元宓彻底沉了脸,他堂堂皇叔,今日被一个女子在两军阵前奚落,岂有此理!他被愤怒把控,一时失去耐性,冷声道:“攻城。”

扈源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正等着他呢。扈源挥手:“全军听令,守城。”

守城的事无需赵沉茜操心,扈源、魏子尘跟着容冲久经沙场,早有一套完备的战术。魏子尘护着赵沉茜往下走:“知州,城楼刀剑无眼,卑职护您回府衙。”

赵沉茜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只会耽误战斗,她不善武功,后勤调度等事才是她的战场。赵沉茜和程然走下城楼,回到衙署,等关上门,程然道:“娘子算无遗策,果然猜对了。越王急于求胜,果然下令攻城。”

元宓带着大军急袭,士气疲乏,而海州却以逸待劳,枕戈待旦。元宓命士兵攻城,岂能占了上风?赵沉茜轻叹了一声,说:“他太着急了。第一仗对士气至关重要,要么不打,要打首战必胜。他用惯了阴谋诡计,总觉得一切都由他掌控,殊不知在战场上,人心,才是胜负关键。”

程然想起城楼上的话,至今还气得慌:“他活该!谁让他那样说娘子,我看他才是扫把星!”

赵沉茜笑笑,并不在意:“被男人骂是好事,说明我让他们害怕了。他们气急败坏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沉茜气定神闲,似笑非笑,眸中散发着志在必得的亮光,像一步步靠近猎物的雌虎,美丽又危险。以程然多年的经验,每当殿下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程然的气瞬间平息了,她收起已经放凉的茶盏,心平气和去换水。赵沉茜想了会,对程然说:“程然,等攻城战结束后,让扈源找一个嗓门大的士兵,对着留音海螺念每日菜谱,仔细描述菜是怎么做的,需要用到哪些原料,然后挂在城墙上一遍遍重复。无论对面如何挑衅,固守城池,一步不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的军心经不起动摇。”

程然噗嗤一笑,解气道:“娘子这一招好,我这就去找人。”

程然开门出去,赵沉茜提笔,不紧不慢画出城楼上看到的方阵排布。她笔尖点了点一个地方,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当是粮仓。看来刘麟很了解刘豫是怎么败的,给粮仓加了这么多守卫,生怕重蹈刘豫的覆辙。

赵沉茜放下笔,对着地图若有所思。元宓连出两招,赵沉茜都接住了。接下来,可轮到她出招了。

第116章 夜袭

是夜, 星垂平野,墨染浓云,刘麟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有敌袭!”,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喘着气,入眼营帐漆黑, 刀剑冷肃,铠甲挂在架子上, 像一个武士冷冰冰注视着刘麟。

是噩梦。自从父亲海州战败后,刘麟时常做这个噩梦。他擦去冷汗,本想继续睡觉, 但耳边传来抑扬顿挫的羊骨汤饼的五种熬制方法,还贴心地附上契丹话, 一遍复一遍,无穷无尽, 吵得人无法静心。

最重要的是, 刘麟为了显示自己和士兵同甘共苦, 行军以来一直吃的是干粮,如今夜深人静, 被迫听人讲述如何用羊骨高汤熬热腾腾的汤饼,五脏庙不争气地饿了。

赵沉茜真不愧最毒妇人心, 无论他们在城墙下如何辱骂,赵沉茜都固守城池不出,只会在晚上将菜谱描述得更详细一点,通过留音海螺传遍旷野,吵得他们一夜不得安宁。越王用过禁音咒,但禁音咒要消耗法力, 而赵沉茜那边的妖器却不知疲倦,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到,都兀自叽里呱啦着。

元宓很快就觉得没必要了,他已辟谷多年,不觉得汤饼和干粮有什么区别,掐禁音咒耗神耗力,他被容冲偷袭,受了重伤,正在休养元气,不能将法力浪费在这种无关小事上。

元宓觉得是无关小事,但对底层兵卒可不是。他们每日听着海州士兵变着花样换菜谱,而自己却风餐露宿,节衣缩食,怨气不知不觉滋生。刘麟苦笑,便是他深夜听到羊骨汤饼都忍不住犯饿,何况兵卒呢?

赵沉茜这一招用心昭然若揭,但阳谋高明之处就在于,哪怕他们看穿了她的用意也无计可施,只能加倍约束士兵,严管军纪。刘麟这几天憋了一肚子无名火,他们进攻,赵沉茜龟缩在高城深堑后,不理不睬;他们想要休息,她大晚上来扰人清梦,让人不得清静。要打不痛痛快快打,要休息不能好好休息,刘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别提多窝火了。

这个蛇蝎妇人,难怪她摄政那几年,无论南燕北梁,都又惧又恨地骂她妖女。她出招刁钻狠辣,睚眦必报,但要是骂她不择手段,又无法指摘什么。

汤饼已经说到如何下锅了,刘麟实在忍无可忍,披衣起身,出去散口气。

齐军营地淹没在黑暗中,显示出一股刻意的寂静。不远处海州城墙上两团火炬熊熊燃烧,宛如地狱恶犬的眼睛,伏在深不见底的旷野,不动声色注视着他们,极具压迫感。然而它嘴里却絮絮念叨着汤饼做法,滑稽又诡异。

刘麟知道父亲战败就是因为火烧粮仓,因此对火的管控很严,天黑后除了巡逻士兵,不允许任何人点火。他环顾一圈,皱起眉头。

中军营帐边怎么那么多明火?既不安全,还暴露位置,万一敌人夜袭怎么办?刘麟沉着脸上前,冷不丁道:“站住,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烤烧饼的巡逻士兵们连忙站起来,面色讪讪,领头的都头道:“参见陛下。小人并非故意触犯军规,而是实在太饿了。粮草库发的饼放了太久,有一股霉味,小人想着烤一烤会好吃些。请陛下恕罪。”

刘麟当然知道军粮味道不好,但是,他身为皇帝都能忍,为何他们不能?刘麟冷戾道:“既然知道触犯军规,还敢明知故犯?领军棍四十,即刻执行。”

其他人一听,纷纷求情:“陛下,饶了都头吧,他也是怕我们饿肚子。越王命我们绕营巡视,一更一替,每个营都要出人,我们下半夜可以休息,但都头还要带另一队巡逻,明日攻城照旧,稍有怠慢,越王就要重罚。这种时候打他军棍,这是要都头的命啊!”

刘麟听到他们口口声声说奉越王的命,心头邪火更甚。连一群士卒都知道搬出越王压他,他这皇帝有什么脸面可言!

这次征战名义上是刘麟御驾亲征,但军中大事都听越王安排,连攻城都是越王安排好了,临时派哨兵来通知他,但搬运辎重、填埋厕坑等琐事,却一股脑丢给刘麟。

刘麟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乃是大齐皇帝,御下不严,何以立威?他冷冷瞥了都头一眼,道:“笼络人心,求情脱罪,罪加一等,领军棍八十。”

士兵听了大急,都头忙拦住他们,低头抱拳:“小人遵命。”

巡逻士兵们忍着气,给刘麟行礼后继续巡逻。刘麟看着他们明明不忿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心道这就是权力。

可是还不够,他要做大齐真正的皇帝,一呼百应,天下归顺,而不是跟在北梁人身后看眼色。刘麟走了一圈,心火散了些,睡意上涌,回帐营休息去了。不远处巡逻的士兵瞥见刘麟回营,气得不轻:“他倒是去睡觉了,我们要饿着肚子守夜,都头要挨八十军棍,明日还得替他们卖命攻城。输了是死,赢了没饭吃,不也是死。”

“少说两句吧,万一被听到,我们也得挨军棍。”

士兵愤愤不平闭嘴,按照越王的要求,他们还得去马厩、工坊绕一圈,夜深寒重,何况还饿着肚子,没人愿意白费功夫,所有人心照不宣在主营旁打转,熬着时间,只等接班。

终于,换班的时间到了,但下一班人来迟了片刻。前面的士兵挨着饿等人,接班的士兵深夜被叫起床,双方都怨气冲天,不免发生口角。拉扯间,忽然外面铜锣齐鸣,火炬遍野,似乎有千军万马从黑暗中杀来。

不知是谁最先喊:“有埋伏,容冲带着伏兵杀进来了!”

刘麟入睡不久,昏沉中被人吵醒,听到耳边闹哄哄喊:“陛下,不好,我们中计了!容冲早有埋伏,已经将我们营地包围了。”

刘麟的睡意霎间清醒,他衣袜都来不及穿齐,匆忙掀开帐门,只听得外面到处都是锣鼓,火把连绵如蛇龙,看着宛如十万天兵,从天而降。

刘麟想到第一天赵沉茜意味深长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宛如当头棒喝:“难怪她一直守城不出,原来在唱空城计!海州城内根本没有兵,大军早就被容冲带出来了,故意绕到我们身后伏击!”

更糟糕的是,这时候海州方向也传来战鼓声,锣声掩盖了海州开城门和行军的声音,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被两面夹击。大齐只剩他一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麟惊慌过后马上下定决心:“命大军列阵,撤!”

刘麟刚走到中军帐营就撞到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冲撞到刘麟并不请罪,反而理所应当道:“陛下,你来得正好,越王命你带兵整队,进攻海州。”

刘麟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爆发,他毫无预兆抽刀,将传令兵捅了个对穿。他拔刀,任由鲜血溅了他一脸,对着乱作一团的士兵阴戾喊道:“结阵,撤退。”

元宓听到士兵说容冲绕到他们后方偷袭,嗤之以鼻,一来他并未接到归真观传信,容冲不可能这么快回来,二来容冲要是在场,不可能任由齐军在阵前叫骂赵沉茜,这定是赵沉茜的声东击西之计。元宓等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事已经太久了,今夜海州军终于钻出龟壳,正好趁机一举歼灭,攻入海州城。

然而他却疏忽了,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容两帅,在他以为中军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时候,刘麟却认为今夜先机尽失,与其被里外夹击,不如保存实力,来日再战。

军令不一,指挥冲突,而对面却如夜豹扑食,神兵天降。身经百战的海州军迅速将齐军分割,齐军各军阵间沟通不畅,顾此失彼,再加上多日休息不好,很快军心瓦解,兵败如山倒。

元宓站在战火中,看着四周人仰马翻,士兵如鸟兽散,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哪怕他不顾伤势,杀了再多敌兵,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连燕朝皇帝都被他玩弄于手掌,这群目不识丁、贪生怕死的兵卒竟敢不听他的话?元宓气急,勾动伤势,只觉气血翻涌,捂住胸口重重吐了一口血。北梁亲信忙护住他,劝道:“越王,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元宓环顾四周,问:“刘麟呢?”

士兵面露尴尬:“齐皇似乎已经走了。”

元宓被气笑了,好一个刘麟,可真是“忠心”。他早就和太后说过此人野心甚大,不堪大用,没想到才刚登基,就敢不听宗主国的话了。元宓面无表情擦去唇边的血,阴狠道:“撤。”

城外喊杀声持续了一夜,赵沉茜也守在府衙里,一夜未睡。天明时分,离萤带着浑身是血的周霓回来,下拜道:“娘子,我等幸不辱命,得胜归来。”

赵沉茜心弦一松,浑身都像虚脱了。这时候周霓退开,让出身后的人:“娘子你看,谁来了。”

赵沉茜看到风尘仆仆的苏昭蜚和他身侧的妇人,心头剧震,眼眶不受控盈出泪意:“娘!”

孟氏看到赵沉茜,也热泪滚滚,哽咽难言:“我儿,你受苦了!”

第117章 奔赴

孟氏坐在屋子里, 看着赵沉茜快堆到地上的公文,说:“战事刚了,你还有许多事情做, 给我办什么接风宴?不必麻烦了。你去吃饭,我留在这里给你收拾收拾,瞧瞧你的桌子, 都乱成什么样了。”

“娘,您歇着就好。”赵沉茜按住孟氏, 说,“你和容大哥、奚檀姐许久未见,他们有心为你接风, 你就不要推辞了。何况,苏昭蜚和将士们紧绷了这么久, 护着你从临安赶到海州,不得给人家办一场庆功宴松快松快呀。”

程然奉着热茶进来, 轻手轻脚放到孟氏身边, 说:“是啊, 娘娘,要是这等琐事还要劳烦您动手, 我何处自容?那些公文娘子还没看,我不敢动弹, 等娘子批复完了,我会收拾的。”

孟氏听到顺便给苏昭蜚办庆功宴,神态这才放松下来:“真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母亲还是这样,替别人操心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愿意为自己的事麻烦别人,可能她本能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关注, 被偏爱,被大费周折。赵沉茜多么希望母亲像鉴心镜中一般,没有经历那些乌糟事,永远生动鲜活,爱美爱俏,脑子里有数不尽的小窍门。可这才是现实世界,不会像镜中世界一样随心意改变命运,她只能尽自己全力弥补母亲,让母亲重新自信起来。

赵沉茜道:“不麻烦。娘,我费尽心力将你从临安接出来,可不是让你委屈自个儿的。从今往后,你只管随自己心意活,不必再顾忌任何人。”

孟氏看着赵沉茜的面庞,她又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锐利,眼睛显得尤其黑,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冷艳清丽。孟氏抚上赵沉茜的脸,心疼道:“你那日出城后到底怎么了,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瘦成这样?”

母女一别,竟是六年未见,险些生死两隔。赵沉茜不欲告诉母亲她复活后的颠簸,只是淡淡说道:“怪我识人不清,竟没发觉赵苻和宋知秋勾搭到一起,早有反意,兼之新政改到了痛处,他们串通起朝中对我不满的臣子,联手在城外设伏。吃一堑长一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睡六年,无知无觉,真正受累的是母亲。”

“我有什么可累的。”孟氏不懂朝政,但并不傻,历来剿灭政敌最是要下狠手,哪会像赵沉茜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她端详着赵沉茜,欲言又止,最后化作长长一声叹,紧紧握住赵沉茜的手:“都过去了,你没事就好。”

母女相顾无言,谁都不想提及这六年的经历。孟氏留意到程然梳了妇人发髻,试探着问:“路上听苏将军说,他是容冲的好友,受友人之托来接我。你和容冲……”

赵沉茜知道这一关迟早都要过,死前都在遗憾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和家人说的?赵沉茜难为情了片刻,就大方承认道:“当日是他救了我。这六年他一直帮我续命,我能醒来,他付出良多。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天大的阻碍也越不过生死去,便决心和他重新试试。”

孟氏一路提心吊胆,此刻才终于露出真心笑意,笑着又忍不住拿帕子擦眼泪:“好,你愿意,比什么都好。你说得对,天大的事都越不过生死去,容冲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你和他好好过,别像我和你父皇。”

提及那个男人,赵沉茜笑容收敛,冷声道:“死都死了,提他做什么?我只有你一个母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别说这种话。”孟氏又何尝喜欢昭孝帝呢,但还是苦口婆心劝女儿,“这一路走来我都看到了,你和容冲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越发不能落人话柄。一顶不忠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你们还怎么收服人心?”

赵沉茜冷着脸道:“我堂堂正正为百姓做事,为天下开太平,沾了他赵修什么光,他配和我摆君父的谱吗?娘,以后不要提他,晦气。”

孟氏目露嗔怪:“你这孩子……”

但孟氏看到赵沉茜身边人手进退有度,府衙里无论衙吏还是士兵都对赵沉茜毕恭毕敬,孟氏又发自内心为女儿骄傲。她拍了拍赵沉茜的手,喉咙哽咽:“我这个当娘的无用,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如果你能投胎到一个厉害的母亲,比如容夫人的肚子里,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娘。”赵沉茜打断孟氏的话,正色道,“容夫人诚然好,但你才是我的母亲,我从未后悔过成为你的女儿。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孟氏心里又酸又胀,不由泪盈于睫,垂首擦泪。赵沉茜忙道:“娘,你哭什么。”

程然也道:“是啊,娘娘,娘子和容将军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您也来了海州和娘子团聚,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我们都该笑才是。”

孟氏连连擦泪:“不该哭,以后都不哭了。”

她是家中次女,母亲倚重弟弟,父亲宠爱长女,她习惯了省事,不给人添麻烦地长大了。嫁人后,她的夫亦是她的君,却早有青梅竹马,从未正眼看过她,更不用说爱她。此生唯一对她说“我来保护你”的人,竟是她的女儿。

离萤敲门:“娘子,夫人,宴席摆好了。”

赵沉茜扶着孟氏站起来,往后花厅走去:“娘,我们走吧。”

走出去,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后厅,容泽和奚檀一听到孟太后来了,就赶紧准备接风宴,战时物资紧张,但他们还是尽所能置办得丰盛隆重。孟氏进门后,发现人数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赵沉茜为她一一介绍:“娘,这是容指挥使和容大娘子奚檀,你应当认得。苏昭蜚不必我介绍,这是程然的丈夫陈川柏和女儿陈忍冬,这是离萤,以前在皇城司,这是此战的功臣周霓和薛家姐妹薛婵、薛姜,这是扈源、魏子尘,我对打仗一窍不通,能守住城池,多亏他们提点。”

扈源、魏子尘听到,连忙叉手:“不敢当,知州神机妙算,莫要折煞我等。”

苏昭蜚看到扈源、魏子尘对赵沉茜的态度,挑挑眉,看来他和容冲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这才多久,她便将军营收治得服服帖帖。难怪民间能传出赵沉茜要夺权的话,他出去一趟,再回来半数的脸都不认识,权力中心几乎换了血。

也就是容冲这种恋爱脑,要换成其他主君,那个能不猜忌?但容冲看到,只会觉得他心上人真棒,她如此劳心劳力,不惜将自己的人手全部安插进海州,以后肯定不会离开他了。

绝配。

众人一一见礼后,次第落座。容泽、奚檀要让孟氏做主座,孟氏坚决不肯,最后容泽、奚檀坐主人位,赵沉茜和孟氏落座主宾。赵沉茜率先斟满酒,郑重敬给苏昭蜚:“苏将军,多谢你救我母亲回来,此恩,我赵沉茜定涌泉相报。”

苏昭蜚摆摆手:“酒我喝了,但恩情不敢认。真正出力的是容冲,你该谢的人是他。”

赵沉茜早就想问了,顺势道:“容冲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我们去临安时,皇宫已经知道我们要劫太后,所以容冲只能采取下下策,分头行动,他负责引开追兵,我负责救人。”苏昭蜚又灌了一杯酒,吊儿郎当的,一点都不担忧兄弟的安危,“放心,他死不了。我出城后看到他剑意突破了,凭他的剑,只要他想走,天下少有人能拦得住他,不用管他。”

赵沉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容冲竟然没和苏昭蜚一起走?容泽见赵沉茜脸色不好,也劝道:“沉茜,不用担心,三郎有勇有谋,经验丰富,他应对的来。兴许路上遇到什么事,他解决后自会渡江回来。”

是啊,相比于容冲,苏昭蜚更关心刚刚结束的攻城战。苏昭蜚道:“我们路上听说刘麟率领二十万大军围城,吓得日夜兼程赶往海州,前来救援。没想到根本不需要救,我们一来就看到自己人在打扫战场,连个齐军的背影都没见着。你们是怎么把元宓和刘麟都打跑的?”

说起这个,扈源兴高采烈道:“这一仗打得痛快,前几日无论齐军怎么叫阵,知州都不让我们回应,憋屈死我了。昨天知州突然让我们夜袭齐军大营,我挑了八百名精锐好手,轻装等在城门内,等看到外面亮起火把,我们悄悄开城门,往齐军营地摸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后方火把上,根本没留意到我们,我们杀入大营,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就像羊群一样,我们往哪儿赶他们就往哪儿跑,呆呆傻傻,挤在一起任人攻击。北梁人说汉人是绵羊,我看,他们的兵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在场男人都畅快地笑了,苏昭蜚好奇问:“哪来的火把?”

扈源倒了碗酒,敬向周霓:“周将军,这一碗我敬你。之前是我犯浑,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们女儿家不好喝酒,我先干了,你随意。”

“看不起谁呢。”周霓也倒了满满一碗酒,豪迈道,“喝!你要是喝不过我,下一次你给我当掩护。”

扈源原本还有些别扭,看到周霓这么豪爽,他彻底放下心,大笑道:“好!下一次,我去后方给你敲锣打鼓!”

魏子尘给苏昭蜚解释:“周霓将军可了不得,一个人拉扯了一队娘子军,从汴梁赶到海州。知州说要为她们修建女子军舍,以后和兄弟们一起训练,但军舍还没修建好,周将军就带着娘子军藏到了山阳城去。大战时,齐军只盯着海州城,根本没想到山阳城也成了我们的。昨夜,周将军带着人绕到齐军后面,在山上点亮火把,敲锣打鼓,看着有数万之众。刘麟误以为被容将军包抄了,这时候我们从前面进攻,齐军见前后夹击,士气先败,刘麟和越王又各有各的主意,底下士兵不知道到底听谁的,还打什么,一推就倒了。”

“娘子军可不是周霓一个人拉扯起来的。”离萤举起酒杯,挑挑眉,带着些挑衅问,“现在,军舍修好了吗?”

离萤本是妖媚的长相,但脸上横了一条疤,将那些旖旎柔媚冲得荡然无存。此刻她媚眼微挑,似笑非笑,美艳和狠辣并存,一时简直让人挪不开目光。

魏子尘轰得一下红了脸,手忙脚乱举杯,险些把自己呛住:“马上就修好。”

离萤看到魏子尘涨红的脸,当然明白这些男人的心思,她丝毫不放在心上,悠悠将自己的酒喝完,妩媚却又不为了男人妩媚,潇洒恣意。

苏昭蜚听到些了不得的事情,眉梢挑起:“你们拿下了山阳城?”

“多亏两位薛小姐助力。”周霓道,“薛小姐用自家商队将我们的兵器运到城内,我们化整为零,陆续进城。也是那群男人轻视女人,查都没查直接放行。夜晚,薛大小姐以薛刺史的名义请各官员到薛府赴宴,并给戍城士兵送去美酒。等关上门,离萤在薛府瓮中捉鳖,杀死薛刺史心腹和北梁眼线,我带着人进攻城楼要塞。那些士兵久疏训练,醉得人事不省,我们轻而易举夺下城楼,控制了各城门。刘麟和越王一心攻打海州,根本不知道山阳城已经易主,派出去的斥候全盯着海州城方向。我们出城进城,来去自如,这才能与海州军上演一出‘前后夹击’的好戏。”

“原来如此。”苏昭蜚缓慢点头,“这一招险。如果齐军主帅看出来后方是虚张声势,迅速整顿中军,直面迎敌,仅凭夜袭那八百号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赌得就是齐军主帅没有这样的能力。”赵沉茜道,“我虽不擅长打仗,但擅长看人。第一天我就留意到刘麟格外在意粮库,并且夜晚齐军营地一片漆黑,极其忌讳点火。我便猜到,刘豫大败已成刘麟心病,他如惊弓之鸟,哪怕听到空弦声也会奋力逃跑。所以我重复上一次的战术——夜袭,但虚中有实,真真假假,刘麟果然被吓到了,宁愿退兵,也不愿意冒险。”

“但元宓呢?”苏昭蜚问,“刘麟名义上是皇帝,但实际做主的可是元宓,你怎么保证元宓也会撤退?”

“这就是我另一重胜算了。”赵沉茜道,“如果只来了刘麟或者元宓,我都不敢如此冒险,但他们两人同在军中,反而有机可乘。这两人一个心胸狭隘,一个玩弄权术,彼此猜忌却又要装一团和气,最后层层高压都施加到普通兵卒身上,士兵怎么会真心为他们效力?齐军内部不合,底层士兵缺衣少粮,不愿打仗,这才是我制胜的真正法门。”

苏昭蜚缓慢抚掌:“殿下算无遗策,善谋人心,我受教了。殿下哪里不会打仗,分明精通此道,我自愧不如。”

“苏将军自谦。”赵沉茜斟了杯酒,遥遥祝向苏昭蜚,“我这些小伎俩只能攻其不备,真正的胜利,还得从战场上打下来。刘麟虽然退兵,但齐军精锐尚在,迟早会卷土重来。要想彻底解决此患,还得靠苏将军与诸位将士通力合作,一致对敌。”

苏昭蜚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扈源这些日子亲眼所见,对赵沉茜心服口服。他现在只觉得容冲真不愧出生名门,见多识广,挑老婆太有眼光了!扈源几杯酒下肚,胆子壮了,话也多了,大着舌头问:“知州大人,你到底是怎么变出那么多粮草的?莫非你真的是仙女,有长生不死、点石成金的神通?”

离萤一巴掌扇到扈源后脑勺,美目圆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娘子苦心为你们收粮,你竟敢议论娘子?”

“离萤。”赵沉茜抬手,肆意离萤坐下,心平气和道,“我一介凡人,怎么会有仙人的神通。能运来那么多粮草不是我的功劳,多亏了薛大小姐、二小姐。”

“不敢当。”薛婵浅笑着,斯斯文文道,“娘子对我们姐妹有恩,我们理应报答。何况是家父有错在先,那些钱来得不干净,不如尽数散去,洗清他的罪孽。”

苏昭蜚认得这两个女子,心道薛裕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生的两个女儿倒很聪明,知道主动向赵沉茜献上家产,若事成,便能效吕不韦之功。赵沉茜身边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啊。

此事奚檀也略有耳闻,她问:“山阳城水路密布,买到大量粮食不难,难的是如何不惊动外人,将粮食运到海州。沉茜,你是如何瞒过越王的斥候的?”

“不过是借花献佛。”赵沉茜说,“容冲带我来海州时,曾在山阳城旧宅和海州广策门间画了一个传送阵,后来事多,忘了擦毁。前几日我突然想到此事,试着用传送阵运粮,没想到阵法很是稳定,一袋粮都没丢。”

苏昭蜚啧了声:“我当日还嫌弃过他,什么事竟然连一晚上也等不得,非要连夜带你来海州。没想到还被他用上了。”

又提到容冲了,赵沉茜心情沉下去,那夜他身上还有伤,不惜耗费灵力画传送阵,只是因为她刚松口随他来海州,他怕她反悔,这才一刻都不敢等。不知现在他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赵沉茜没有心思再饮酒吃饭,趁着众人不备,悄悄走出花厅。她抬头,静静看着檐角的辟邪铃,人未至,酒香先来,苏昭蜚停到她身侧,说:“这是容冲挂的。我问他世界上第一和第二强的剑客都在府内,还挂辟邪铃做什么,他没有回答我。兴许,你知道答案吧。”

赵沉茜听着风吹铃铎,淡淡笑了:“他似乎很喜欢刻铃铛,到处送人。”

苏昭蜚挑挑眉:“他喜不喜欢刻铃铛我不清楚,但送人可从未有过,至少没送过我。”

赵沉茜拧眉,那他说这是道门基础课程,所有人都要学?苏昭蜚瞧着赵沉茜脸色,看热闹不嫌事大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沉茜慢慢摇头,清醒而平静地说道,“他满口谎话,骗了我太多事,我要亲自去问他。”

苏昭蜚看到好兄弟后院起火,愉悦地笑了,突然怔了下,不可思议道:“你要去找他?”

“对。”赵沉茜说,“海州诸事,就交给你了。”

苏昭蜚看看齐聚一堂的宴会厅,又看看赵沉茜,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现在?”

“是。”赵沉茜眸光清亮,语气平淡,很显然,她只是通知他,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内务流程程然都清楚,你若有哪些拿不准就去问她。军营中你才是元老,用不着我多嘴,唯有一点,周霓立下大功,万不能寒她的心,女子军舍一事,务必督办妥当。”

苏昭蜚挑眉,这个女子总能让他意外。宴席上他听出了赵沉茜的言外之意,他以为她在敲打他,要通力合作,勿要走了齐军的老路,没想到,那时候她就决定要自己去找容冲?

苏昭蜚真心好奇,问:“为何?”

赵沉茜听到也很诧异,道:“其他人都回来了,独他不在,我去找他,哪有什么为何?你们都觉得他武功高,经验足,不需要担心,但对我来说,他答应了平安归来,既没回来,我定是要去找他的。”

苏昭蜚看着赵沉茜的眼睛,笑了下,负手望向屋檐下叮咚作响的铃铛:“我从小就看不惯他命好,什么都不争,但什么都有。现在看来,老天还是太眷顾他了,傻人有傻福,一辈子命好。”

“你只管去吧,我和屋里面的人说。再耽误,天要黑了。”

赵沉茜对他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清秋。身后宴会酒兴正酣,大家谈着不久前的胜利,兴致高昂,欢声笑语。唯有赵沉茜始终记挂着容冲,从不因为他是个强者,而理所应当留他一个人。

苏昭蜚听着风吹林木,铃铎悠悠,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晃悠着走回花厅。

这辟邪铃风一吹就响,实在太吵了。

第118章 救兵

泗州码头, 晨曦初露,往日这个时辰河面已经繁忙起来,但今日帆樯如云, 桅杆林立,众多商船船头挨着船尾挤在岸边,商贾们站在码头上, 着急地争吵着什么。

茶摊上,一个戴着白色幕篱的女子收回手, 问旁边忙碌的老者:“掌柜的,泗州水贸历来繁荣,为何今日这么多商船都停在码头, 并不启航?”

“唉。”老者叹气道,“还能为什么, 又打仗了。榷场兴废无常,前几日还好好的, 最近几天南边突然说捉拿钦犯, 关闭所有渡口, 好些商船交了牙钱、过税,关引都拿到了, 淮南榷场却不许过。唉,榷场行商全凭巡检司心意, 朝令夕改,动辄更变,这么一耽搁,恐怕一船货都要血本无归啊。”

老者暗暗打量,这个女子戴着幕篱,笑不露齿, 行不移裙,身上衣裙虽然简单,但不掩华贵气度,她身后的仆从亦各个精壮凶悍,目如点漆,可见来历不凡。

泗州地处淮河、洪泽湖交汇之处,是南北商旅咽喉要道,宣和二年朝廷向北梁求和,泗州被划归给北梁,南北商脉就此被一刀斩断。但是北梁需要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燕朝需要北梁的药材、皮毛、马匹,最后两国协商,设立榷场,供南北贸易往来,但战资和禁品不许流出。

然而,政局瞬息万变,榷场今日通,明日便废,过税繁重,手续复杂,并且禁品的定义随时在变,今日是铁器、铜钱,明日就又要加上马匹、粮草、药材,能否通行全凭巡检司如何检查。

来往商船叫苦不迭,但南方的丝绸、茶叶在北方价格高昂,北梁的皮毛、人参也在燕朝供不应求,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民间走私屡禁不止。此事利益牵扯广泛,往日双方官府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两日,燕朝关闭了淮南所有口岸,一条船都不许通行,阵仗前所未有得大。

老者猜测这也是某位被拦在北岸的贵女,问:“最近泗州兵荒马乱,娘子来这里做什么?”

幕篱后的女子正是隐姓埋名来边境接应容冲的赵沉茜,她佯装忧心地叹了口气,说:“我刚接手家业,押了一船药材去南方进丝绸、茶叶,刚行到泗州就听闻淮南不允许通行。我等几天倒不妨事,但船上还装着草药,可经不得等。”

类似的话这几天老者听多了,但他见赵沉茜气度不凡,心想家资定然不菲,多问了一句:“娘子的船停在何处?”

赵沉茜指向码头:“飘薛字船旗的便是。”

“原来是薛家商行的船。”老者道,“久闻薛家乃山阳首富,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娘子既有官府的关系,何不去疏通疏通?”

赵沉茜心道薛裕的生意做得可真大,连泗州码头随便一个茶摊都认得薛家。薛婵借薛家的商船和公凭给她,实在帮了大忙,看来她又欠薛家姐妹一个人情了。

赵沉茜叹道:“能疏通的都已疏通了,再找人,这一单生意更没法做了。掌柜的可知哪段路容易通行?”

老者了然,这位娘子看着文文弱弱,胆量倒不小,孤身一人也敢从官府嘴里抢利。老者取下搭在肩上的布,慢悠悠擦桌子:“娘子,夜路不好走,何况险滩水浅,能走的都是小船,哪怕经验丰富的老舵夫也要赌命,你那么大的船过不去的。”

赵沉茜不动声色将倒扣的茶碗推向老者:“掌柜的只管指点,能不能过,是我自己的命。”

老者收起茶碗,掂了掂,沾了剩余的茶水,在木桌上勾画:“洪泽东有一道弯叫雁落滩,又叫阎罗滩,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暗涡莫测,即便摆渡三四十年的老手也不敢走。临安守淮主力驻守在淮南关,雁落滩只有散兵把守,前段时间趁夜深人静时出发,运气好也能过。”

赵沉茜问:“那这段时间呢?”

老者冷笑一声,擦去水渍,将布重新搭在肩膀上,去后面洗碗:“这段时间南边朝廷混入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劫了太后,单枪匹马屠尽国师门人,一把火烧了归真观,据说还卷走了归真观的藏宝。临安皇帝气坏了,知道他必要过江,所以下令淮河所有关卡清空河面,全线备战,不允许任何船只通行,必要将其斩于燕朝境内。对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娘子的船只怕一靠近就会被炮火轰成灰烬。娘子还是等时局明朗些再赚钱吧。”

赵沉茜心惊,幸好带着幕篱,没人看到她失态。容冲竟然灭了归真观?归真观是元宓老巢,哪怕元宓不在又岂是好对付的,他孤身一人无兵无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这等龙潭虎穴!

难怪苏昭蜚和孟氏回来得这样顺畅,原来是容冲干了更出格的事,将追兵都吸引到他身后了。按容冲的轻功,不应当比带着马车的苏昭蜚慢,他没和孟氏一起回来,只可能是他受伤了,无法赶来。

赵沉茜浑身冰冷,手都发抖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在桌上放了茶钱,起身道谢:“多谢掌柜的指点。”

沿河已布下天罗地网,泗州是容冲回北方的必经之路,赵沉茜能看出来,赵苻也能。等走出人群后,伪装成护卫的海州士兵道:“东家,我们探查过了,沿河都有重兵把守,怎么办?”

赵沉茜沉思片刻,说:“码头人来人往,货集货散,茶摊等地最是消息灵通。既然他说雁落滩守卫稀少,过去看看。”

赵沉茜上船,逆着舸流驶向险滩。岸边有人注意到了,不过嗤笑一声,心想又一个不信邪的外地人。

榷场每日过税堪称天文数字,官府又不是傻子,但凡能嗦一口,怎么会留出阎罗滩这个缺口?更别说那么大的船,去阎罗滩无异于自寻死路。

“东家,前面就是雁落滩了。”船夫紧张地掌着舵,赵沉茜走上船头,风大水急,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赵沉茜拢住幕篱,望向茫茫水面。

她看着河对岸草木葱葱,黑滩险石,问船夫:“有把握过吗?”

船夫连连摇头:“东家,使不得!我们船大,船上东西也重,一旦被卷入涡流,轻则触底漏水,重则四分五裂啊!”

赵沉茜并不意外,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过河,险滩难以行船,阻了我们,又何尝不是追兵的天堑。幸好,天上没有这么多麻烦。”

船夫不解其意,这时一个士兵火急火燎跑过来:“东家,那位祖宗又闹脾气了,我们实在控制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赵沉茜让船夫小心行船,然后就赶紧跑回船舱。一进舱房,赵沉茜迎面吃了一翅膀,羽毛差点飞进她嘴里。

屋里足有八个人拽着铁链,见状慌忙请罪:“知州恕罪。”

赵沉茜拨开被吹散的头发,抬眸,看见那位小祖宗昂着头,神色睥睨,不可一世,明显是故意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宠,它这个样子,和它的主人闹脾气时的德行一模一样。

赵沉茜暗暗吸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只鹰计较。她重新摆出笑意,对控制照雪的士兵们示意:“你们都出去吧。”

士兵们有些担心,但看看容将军那神力非凡、脾气桀骜的战宠,到底还是抱拳退下。赵沉茜夹了一块肉走到笼子边,好声好气道:“我并不是故意关着你,只是沿路都是守兵,万一被他们发现你,我们就暴露了。”

照雪依然扭着脖子,对赵沉茜的示好不理不睬。赵沉茜将肉放到它的盘子里,退步道:“好,我放你出来,但你要答应我,只能待在这间舱房里,不能出去。要是你也言而无信……”

赵沉茜微微眯眼,不由想到了明明答应她不冒失不涉险,结果却去单挑归真观的某人。赵沉茜保持着笑意,看着照雪的眼睛说:“你和那个狗东西,就给我一起滚。”

照雪感受到赵沉茜生气了,抖了抖翅膀,梗着脖子来蹭赵沉茜的衣角。赵沉茜看它,又气又无奈:“你啊,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就是有本事把认错做得令人来气。”

某些人真是不经念叨,她话音刚落,对岸传来断断续续的吹树叶声。赵沉茜怔了下,眼眶不受控泛红,咬着牙道:“这个混账,幸好他还活着,要不然我和他没完。”

河上风大,船桅上挂着一个风铃,一路叮叮当当,不知疲倦向外界提醒着自己的存在。终于,它等到了回应。

年少时,赵沉茜还是大公主,在众多宫女嬷嬷的看护下住在深宫。她睡眠本来就浅,屋檐下的风铃吵得她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有了睡意,窗外又传来烦人的吹树叶声,约她偷溜出去玩。他自己觉得这种行为很帅气,但在赵沉茜看来,从他到树叶,都透露着贼眉鼠眼。

现在,她又听到那道贼眉鼠眼的吹哨声了。

赵沉茜擦去眼角泪意,对照雪说:“你告诉他,今晚亥时,照雪会去对岸接应他,他什么都不需要管,跟着照雪赶紧走,飞得越远越好。”

照雪引颈啼啸,它是造化钟爱的灵鹰,翱翔长空,目视千里,鹰啸悠长清脆,穿透力极强。对岸隐约有鹰哨传来,它侧头听了一会,抬起翅膀,笨拙地给赵沉茜擦泪。

她不是容冲,听不懂照雪的叫声,但不难猜到,容冲在说:“好,都听你的,你别哭。”

“他本来就该都听我的。”赵沉茜抬起眼睛,用力眨眼,“让他藏好,不要暴露位置,趁现在想一想怎么糊弄我。其他事不用担心,有我。”

士兵们得知容冲就在对岸,又喜又忧。有人提醒道:“知州,雁落滩守卫看着稀少,但这里河道窄狭,燕朝岂能不增兵?我担心对方在暗度陈仓,假意装作重兵把守淮南关,雁落滩守卫空虚,诱容将军取道雁落滩,然后收网。如果我们放鹰去接应容将军,岂不是反而暴露了容将军的位置?”

这一点赵沉茜也想过,她道:“你担心得有理,所以,我们还需要演一出戏。”

雁落滩的伏兵很久就注意到河面上来了一艘船。他们一路追着容冲至此,很清楚他就在这座山上,杨元命士兵一点点缩减包围圈,心中胜券在握。

容冲在归真观受了重伤,又一路躲避追兵,风餐露宿,时刻警惕,体力早已支撑不住。杨元成功把容冲逼入口袋,前有追兵,后有险滩,凭容冲的伤势渡河就是自寻死路,而他不走,迟早要被杨元搜出来。

如果能将容冲截杀在淮南,相比之下,逃跑的孟太后根本不值一提。待他立下奇功,殿前司指挥使岂不是他囊中之物?

功名利禄近在咫尺,杨元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他问:“河上那艘船是什么来路?”

属下递上千里镜:“回禀指挥使,暂时看不出来,但州旗、商号旗帜、船牌、货旗应有尽有,连灯笼颜色都对得上。应当是北方来的商船,卖药材的。”

商船?杨元接过千里镜,从镜筒中看到船上人走来走去,踌躇不定,似乎想渡河又不敢。舱室窗户是镂空的,里面分门别类放着陶罐、木箱,竹篓里装满了木炭。另一间舱门上写着粮仓,从窗缝隐约可见里面堆着冬瓜。

看起来确实像贩药材的,以前听说过雁落滩有一条走私道,许多民间商贩都走这条路逃避榷场抽解。杨元放下千里镜,说道:“继续盯着,如果有异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遵命。”

杨元带着兵在山上搜了一天,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最多一夜,就能收网打鱼了。士兵连续多日奔袭,已疲惫不堪,杨元却不近人情,苛刻道:“不许休息,继续搜山。”

殿前司士兵敢怒不敢言,只能强打起精神,忍着饥寒,从荆棘丛生的山坡上硬劈出一条路来,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去。

今夜月隐星稀,河面宛如深渊,那艘商船浮在黑暗中,昏黄的灯笼被粼粼水波拉长、扯碎,像是地狱驶来的鬼船。士兵开路时随意瞥了眼,道:“这么黑的天还敢往暗流里开,船东怕是不要命了。”

同伍面色麻木,根本无力关注一个商贾的死活。这时,背后猛地传来一阵惊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下意识回头,看到那艘船像抽风了一样,突然放起烟花爆竹。

爆竹在空中炸响,亮得刺人眼睛,随即浓浓硝烟散在空中。不止士兵,连杨元都诧异了:“他们在干什么?不做生意了?”

杨元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劲,爆竹是违禁品,无论燕朝还是北梁都不允许流入流出,普通商船怎么会明知故犯,带一船禁品来泗州?所谓药材商是假的,他们假借贩卖药材,掩盖船上的硝石、硫磺和木炭。这三样可入药,但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混合后可做成爆竹,甚至炸药。

他们不是商船,是来接应容冲的救兵!突然在河上放烟花,必有妖!

杨元立刻拿出官家赏赐的白玉京法宝——炽蛇瞳。蛇的视力不好,但在夜里,它们却可以靠热量视物。炽蛇瞳是用蛇眼做成的法宝,戴之可拨开云雾,眼前一清,在黑暗中也能视人。果然,杨元立刻看到漫山遍野红彤彤的人形,更明显的是,天上有一只鹰,驮着一个人!

毫无疑问,那定是容冲。杨元大恨,阴鸷道:“拿连弩来,射箭!”

士兵纷纷架起连弩,万箭齐发,骤雨一样朝半空袭去。但士兵们在黑暗中看不清,大部分箭矢都失了准头,唯有杨元,瞄准照雪,猛地放箭。

容冲听到破空声,心道麻烦。他轻轻拍了拍照雪,照雪与他心意相通,无需言语,展开翅膀回旋,容冲拔剑,回身将箭矢一一打落。

然而杨元的弩不是普通箭弩,箭镞用妖蛇血铸造,箭羽用飞廉尾制成,不止可以致风追踪,还可以像蛇一样锁定猎物。更气人的是,这种弓弩的锻造方法是白玉京手把手教给朝廷的,因材料昂贵,容冲自己都没有!

箭矢被剑气打落,很快又扇动箭羽追了上来,像蛇一样紧紧锁着他,烦不胜烦。容冲冷嗤,心道拿白玉京的东西对付他,实在可笑,他正要调动真气,忽然一个烟花炸响在他身边,幸亏容冲和照雪配合久了,才没有被照雪甩下去。

容冲低头,看到深不见底的夜色中,一艘船突兀地横在水上,甲板上飞出各色烟火,接二连三炸响在他身边。这份美景可不好消受,但一旦闯过来,缀在他身后的飞箭就纷纷失去目标,掉入湍流。

一如她。乍见危险而美丽,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一旦经受住她的考验,那份冰霜就会将他纳入其中,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容冲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突然断了,疲惫感袭来,不足为道的伤口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容冲靠在照雪羽毛上,无须多言,照雪将羽翎张到最大,全速向船只俯冲。

杨元瞄准容冲时还很沉得住气,但他很快就发现,无论炽蛇瞳还是飞廉弩,都无法找到容冲了。河面上升起大量焰火,烟雾弥漫,热源混杂,在炽蛇瞳中糊成一团明暗不一的红,哪还看得见人。

杨元拿出所有法宝都无计可施,他气急败坏将飞廉弩扔到地上,咬牙道:“上船,追!”

河中央,赵沉茜看到一个黑点飞快放大,径直朝船头冲来,气得不轻:“不是说了让他先走吗,他回来做什么!”

话虽如此,赵沉茜还是立刻让士兵将炮筒挪开,千万别炸到照雪和容冲。照雪在赵沉茜身边回旋一圈,收翅落下,赵沉茜的衣裙被尾风卷起,飘然若仙,宛如即将乘风归去。

下一刻,她就被人抱住,乘风的仙子终究还是落入了凡尘。容冲紧紧抱着她,手臂中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容冲恍然生出个念头,此刻便是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了。

但下一瞬他就不舍得死了。他怀中的仙子扶住他,焦急地在他耳边问:“容冲,你怎么了,伤在何处?坚持住,我这就让人为你上药。”

“不要。”容冲昏迷关头,竟然还执着地说道,“不要别人,只要你给我上药。”

赵沉茜简直想抽他一脑壳,什么时候了,还有力气和她讨价还价!赵沉茜嘴上说着生气,但她终究还是心疼地抱住他,低声应下:“好,我给你上药。”

“我在呢,我们一起回家。”

第119章 无涯

容冲被接应走了, 此事非同小可,对岸立刻出动所有水军来追。但阎罗滩的名字不是白叫的,水军驶入险滩, 纷纷搁浅、相撞,好不容易有几艘船穿过了暗流,但水面上突然漂来一团团黑影。士兵连忙举起火把, 发现是冬瓜。

杨元松了一口气,下令全速追击。他盯着前方, 没注意船舷撞到一个冬瓜,哪怕注意到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冬瓜而已。

然而,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突然钻入耳朵,甲板被撞得晃了晃。杨元仓促站稳, 看到船头升起滚滚黑烟,一个士兵壮着胆子探头看了眼, 哭丧着脸道:“指挥使, 大事不好, 船漏水了!”

杨元沉着脸,看向河面上随波飘荡, 几乎无落脚之地的冬瓜。好歹毒的招数,竟然在冬瓜里藏炸药!这种烈性炸弹碰之即燃, 船只行动迟缓,难以避让,简直一炸一个准。

杨元眼睁睁看着那艘商船洒下一兜兜冬瓜,扬长而去,气得一掌拍断栏杆:“快去向淮南关求援,不惜一切代价, 追!”

·

容冲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梦中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他猛地忆起自己正在躲避追兵,骤然惊醒,入目不是大牢也不是山林,却是一张色若冰雪、清极艳极的脸。

容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发停住了动作。他呆呆看着面前的女子,这时候混沌错乱的记忆才一一归位。

确实有追兵在追他,但是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人来接应他,掩护他。他不需要在精疲力竭、几近昏厥的时候,咬着牙逼自己继续拔剑了。

容冲侧身靠在榻上,近乎贪婪地扫过她每一寸脸庞。她的眉尖微不可见拧了拧,容冲才意识到她靠在床边,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容冲立刻起身,环住她的腰身,想要将她抱到榻上。

他刚用力肩膀上就传来撕痛感,容冲却不为所动,依然小心翼翼抱她。赵沉茜睡得本来就浅,稍有动静就惊醒了,她睁开眼,和容冲四目相对。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容冲撞上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这时候猛地想起他衣衫不整,仅着中衣!容冲耳尖立即红了,不着声色寻找衣物。赵沉茜看到容冲目光躲闪,眸光一转就扫到他肩膀上洇出血迹。赵沉茜沉了脸,毫不客气推开他:“别动,你身上的伤刚包扎好。”

容冲没防备她反客为主,她的手指碰到他身体时,容冲本能肌肉绷紧,随即又赶紧放松,硬邦邦被她推到榻上。赵沉茜坐在对面,平静拉开他的衣领,容冲连忙握住她手腕,耳尖涨得通红,不肯松手。

赵沉茜瞥了他一眼,说:“昨晚不是你不让别人碰,一定要我亲手为你包扎吗?衣服都换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容冲感觉天都塌了,衣服也是她换的?赵沉茜已一把打开他的手,倾身解他肩膀上的绷带:“别动,小心伤口崩裂。”

赵沉茜看到伤口果然崩开了,气得不轻,一边冷着脸,一边轻手轻脚洒药粉。容冲浑身不对劲,试图接过药瓶:“我自己来。”

“别动。”赵沉茜将止血散洒在他伤口上,拧了块帕子,仔细擦干伤口周围的血渍,这才取来新棉布,轻轻绕过他身体。赵沉茜靠近时,脖颈间的暗香钻出衣领,幽幽浸入他四肢百骸,她的手指若有若无抚过他身体,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坐立不安。

容冲喉结滚了滚,哑声道:“茜茜。”

赵沉茜已给绷带打了结,垂眸收拾药瓶,声音漫不经心:“嗯?”

容冲拉住衣领,俯身,用力从后方抱紧她:“我们回去就成婚吧。”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成婚,赵沉茜就想起他信誓旦旦允诺的话。她毫无温度笑了声,温柔反问:“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赵沉茜温声软语的时候才最可怕,容冲胆怂,却又不想放弃成婚,委委屈屈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耍赖的大狗:“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还有理了?赵沉茜冷着脸要推开他,才刚一碰到他手臂,容冲就喊疼:“哎呀,好痛。”

赵沉茜动作霎时顿住,她知道他在装疼,但又怕真的牵扯到他伤口,只能紧绷地收着身体,冷冰冰道:“别装,我才不信你这一套。”

容冲靠在她脖颈间,感受着她如云的长发,柔软的腰肢,馨香的体温,原本七分戏慢慢变成了真的。容冲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低声说:“不要走,多陪我一会。”

赵沉茜心不受控地软了,她去掰他的手,容冲不肯松。赵沉茜叹道:“我不走。你受了重伤,需要静养,我扶你躺下。”

她允诺不离开,容冲这才放松力道,慢慢躺回床榻。赵沉茜拉高被子,仔细为他盖好,容冲侧脸看着她,忽然抬手,抚上她的眼角:“这段时间你一定累坏了。昨夜你在哪里休息?”

赵沉茜没说她守了他一夜,只是抓住他的手,塞到锦被里:“放心,我没事。你安心养伤,睡一觉,我们就到山阳了。我已经给海州去了信,苏昭蜚会带着人在码头等我们。”

苏昭蜚光明正大去山阳城?容冲听出些不对劲:“山阳城……”

“你还记得薛婵、薛姜姐妹吗?她们去而复返,软禁了薛裕,献上薛家万贯家财投靠海州,这艘船就是薛家的。海州虽有兵马,却无渡口,以后商贸发展起来太受限制,所以我顺便将山阳城府衙也收下了。”

容冲意外,随后又觉得骄傲,侧过身含笑看她:“茜茜真厉害,看来以后我可以专心致志吃软饭了。”

赵沉茜瞪了他一眼:“浑说。苏昭蜚来了信,海州围城已解,幸而时日短浅,稻苗受灾不严重,他已组织士兵帮助流民修建房子,抢救稻禾,容大哥和我娘也一切安好。你要看看信吗?”

容冲摇头,紧握着她的手不放:“不需要,我相信你们。你累不累?不如躺下陪我说会话吧。”

赵沉茜瞥了他一眼,容冲眼眸澄澈,看起来很是真诚。赵沉茜心里颇一言难尽,道:“我不累。你呢,想好怎么糊弄我了吗?”

容冲突然按住额头,剑眉紧皱,赵沉茜冷着脸:“少来这一套。”

容冲没有嬉皮笑脸,依然眉心紧锁,手指用力抵着攒竹穴,赵沉茜被吓到了,俯身去探他额头温度:“怎么了?”

她刚靠近就被容冲拦住腰,使巧劲放倒。赵沉茜猝不及防摔向床榻,后脑撞到了容冲的手掌,并不疼,但性质很恶劣。

赵沉茜面无表情看着他,容冲眼睛亮晶晶的,明显明知故犯,撒娇一样抱住她:“哎呀,头痛,起不来了。”

赵沉茜被他折腾得心累,懒得再计较礼法规矩。她躺在榻上,慢慢竟真有些困意,威胁道:“下次你要是再敢受这么多伤……”

“不会了不会了。”容冲生怕赵沉茜说出不要他了之类的话,连忙发誓。两人静静挨着,没有更逾矩的举动,却让人放松安心。容冲心满意足抱紧她,过了一会,轻声说:“对不起。我带你走时,说要护你安康自由,结果总是失言,反而累你替我操心。”

赵沉茜嘴上说着生气,可是,他为了营救她的母亲亲身涉险,在将她母亲送走后,独自一人去归真观报仇雪恨,不肯拖累任何人,她哪里舍得真的对他生气?赵沉茜是对自己生气,气自己无能,恨昭孝帝薄凉。

赵沉茜手指摸索,慢慢找到他的手,握住:“我不要你护着,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只是恨我姓赵,无法帮你报仇。”

元宓、归真观乃至北梁是刽子手,但致他家破人亡的真正凶手,其实是昭孝帝,赵沉茜的亲生父亲。昭孝帝活着时赵沉茜无能为力,等她终于有了力量,昭孝帝早已驾崩,袷飨太庙,万世不祧。人间的事,多么讽刺。

容冲挤进她的指缝,将她牢牢扣住,说:“他是他,你是你,何况赵容之好,延绵百年,若你不姓赵,恐怕我们也没有机会相识。”

赵沉茜挑挑眉,意味不明问:“若我不是公主,你是不是会按照家族的安排娶一位皇女,继承容家和皇室的联姻,永结同心,矢志不移?”

容冲沉默,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不长记性,多什么嘴啊!容冲想装头疼,但他看到赵沉茜似笑非笑的眼睛,知道他最好现在就把这个心结打开,要不然以后有他受的。

容冲老实道:“刚得知我爹娘想法的时候,我死都不愿意,爹、大哥都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凭什么让我联姻?在京郊遇到你后,那几个月无论大哥怎么逼,我都不愿意进宫相看皇帝的女儿,一门心思找你。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拖到除夕避无可避,不得不进宫走个过场,但是就在宫里,我看到了你。你看,无论缘分还是命运,最终都会将我们牵在一起。”

“是赵沉鱼,可不是我。”赵沉茜淡淡提醒他,“他中意的,一直都是招你做他的二女婿。”

“我不管。”容冲深知有问题的时候讲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就耍赖,他抱紧赵沉茜,蛮不讲理道,“管他命运怎么安排,反正我就赖上你了。”

赵沉茜唇边浅淡浮起一丝笑,很快压住,装作嫌弃地推他:“多大人了,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好痒。”

“我就不。”容冲偏偏要往她脖颈上凑,“茜茜,我们成婚吧。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赵沉茜手上的力道慢慢变弱,最后安静下来,轻轻道:“好。”

容冲眼角沁出泪光,他庆幸赵沉茜看不到。他暗暗吸气,压下泪意,从侧面深深抱住她:“多么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赵沉茜微微拧眉,本能觉得不祥,可是她要追问时,容冲已谈起另一个话题:“茜茜,我在归真观发现了元宓的罪证。鉴心镜回溯的没错,他私底下确实在用活人研究长生,抽凡人的精血供一棵树,那些道士称之为长生神树,据说结出的果实可令亡魂重生。我借了一个道士的令牌,进密室找到账本和记录,然后就把那棵树推了。”

赵沉茜一听,注意力立马转移:“什么账本?”

“资助他研究这种缺德事的账本。”容冲将芥子囊取下,递给赵沉茜,“都在里面。”

赵沉茜心想她要怎么看,下一刻就发现她可以打开容冲的芥子囊。赵沉茜扫了眼里面琳琅满目的法宝,故意说:“这么多宝贝,你就不怕我偷拿?”

“哪用偷拿。”容冲道,“我都是你的,这些东西随便你处置。”

败家玩意,赵沉茜白了他一眼,仔细收好。这是容家四代人的积累,将来重建玄都玉京,还要靠这些法宝压场子,可不能弄丢了。容冲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在临安杀妖时,无意发现宪王手臂上有一个纹身,我一直觉得这个纹身很眼熟,在归真观找账本时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了。你记得裕和商行吗?”

赵沉茜的记性向来不错,她想了想,问:“是栖霞城害殷骊珠母女的那个商行?”

“没错。”容冲说,“我在归真观账本上看到了裕和商行的入账,持续多年,数额巨大,而宪王手上,正好有裕和商行的纹身。”

“你是说,宪王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他制造了栖霞城惨案,资助元宓研究长生树,屠灭玉溪村?”

“不止。”容冲道,“容家被治叛国,本质是因为帝心猜忌,但引爆这份猜忌的却是一连串意外,巧的是这些意外都发生在你我撞破玉溪村柳树妖真面目后。如果不是高太后横插一脚,赵茂之死本来会栽赃给你,而你我相从甚密,嫌疑会顺理成章引到容家。如此一来,幕后之人既灭了口,又除去了赵茂这个准太子,实属一举多得。”

昭孝帝失去唯一的儿子,燕朝失去正统继承人,谁获利最大呢?当然是元宓,以及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宪王。

赵沉茜想到鉴心镜中对赵茂下手的郑女史是宪王情人,而在郑女史事败后,宪王连王府都不回,立即逃跑,不慎摔死在路上。这样看来,宪王的嫌疑确实很大。赵沉茜想了想,说道:“赵茂死于毒蜂的事先不要公布,如果真是宪王,我们公布真相,反倒帮赵苻巩固皇位了。让他们斗一会,把池水搅浑,才能看清水下藏着谁。”

容冲毫无异议:“都听你的。其实还有一个秘密,等你睡醒再告诉你。”

“你烦不烦。”赵沉茜最讨厌这种话了,转过身体,眼睛灼亮清明,简直恨不得钻到容冲脑子里,“什么秘密,快说。”

两人离得这么近,她眼睛水润,里面亮晶晶闪着期待,实在太挑战容冲的自制力了。容冲蒙住她的眼睛,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先睡吧。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后悔的。”

后悔余生有涯,终有一死。

第120章 初心

赵沉茜出发前对薛家商船做了改造, 她将桅杆换成楢木,船帆换成由闻獜鬃毛编织的布,并带了大量御风符。一旦接到容冲, 立刻将风帆拉到最大,船舱上贴满御风符,全速赶往山阳。

泗州水军有冬瓜炸弹拦着, 等他们清理完水面,商船早已飞出百里。而燕朝打压武将, 调令繁琐,待楚州接到战报、走完出兵手续后,赵沉茜早已带着容冲回到山阳。

渡口处, 苏昭蜚已等候多时。容冲刚下来,苏昭蜚就快步迎上前:“你总算回来了!”

容冲心想大惊小怪, 嫌弃道:“什么话,凭我的武功, 还能回不来?”

苏昭蜚瞥了他一眼:“我不是对你说的, 是她。”

苏昭蜚越过容冲, 径直走向赵沉茜,说:“你可算回来了!海州堆了一大堆公文, 还有许多管事等着回话。我受够了,以后打死我都不替你应差了, 真不知道你一天是怎么办完这么多事情的。”

赵沉茜压住翻飞的幕篱,扫过码头,问:“山阳城兵力安置好了吗?”

“好了。”苏昭蜚说,“我已经按你的安排,派兵入城接手山阳工事,现在城墙、渡口、衙门都是我们的人了。”

“好。”赵沉茜说, “回海州,一个时辰后,让山阳城衙署所有官吏去海州府问话。”

“一个时辰恐怕不够。”苏昭蜚说,“有一位贵客,在海州等你。”

海州战事刚毕,百业待兴,百姓们还没从战争的阴霾中走出来,城内最豪华的霄云楼已被一位神秘来客包了场。苏昭蜚走上楼梯,吊儿郎当跨坐在栏杆上,说:“他就在前面,你们叙旧吧,我就不进去了。”

说着话,二楼上房门打开,两个貌美灵秀的白衣侍女迈着莲步,施施然行礼:“殿下万安,公子已等您许久了,里面请。”

容冲一见到这副做派,立马知道里面是谁了。容冲霎间拉了脸,没好气锤了苏昭蜚一拳。

他本来和茜茜好好过着二人世界,苏昭蜚一来茜茜的心思就飞到政务上了,现在,苏昭蜚这个混蛋还引狼入室,插兄弟两刀?

苏昭蜚嘶了一声,针锋相对地锤回去:“你讲点道理,云中城城主来投海州的生意,我还能拦着不让人家进城?”

容冲听到那个狗东西就来气,咬牙道:“钱我们自己挣,不用他投!”

苏昭蜚瞟他一眼,幽幽道:“那可由不得你,人家又不是冲着你来的。两方商榷合作,事关重大,反正你也主不了事,要不,你先回去养伤?”

“滚!”容冲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字,可真是“好兄弟”,要不是身上还有伤,他非将苏昭蜚的牙打出来!

里面早已听到声音,水沸了,茶香四溢,卫景云端起紫砂壶,不紧不慢注入鹧鸪斑盏中:“这是新到的龙团胜雪,火候刚好。殿下,请。”

赵沉茜不动声色扫过两旁侍从,这一路走来,除了卫景云惯用的近侍,还多了几个生面孔。看来,卫景云果然搞定了云中城各长老,今日是来谈条件了。

赵沉茜无比庆幸围城时没有找云中城求援,要不然海州根本没资格拒绝,她会亲手养出另一个“元宓”。赵沉茜端起笑意,大大方方走入客房:“一上楼就闻到了,好茶。”

苏昭蜚看好戏般撞了撞容冲,眼底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看,人家不是冲着你来的吧。

容冲狠狠给了苏昭蜚一眼刀,大步上前,抢到赵沉茜前面进门。卫景云瞟了容冲一眼,似乎很遗憾他居然没死,面无表情给容冲续了一盏茶:“好久不见,容将军。”

茶水注满,容冲和赵沉茜也刚刚坐好。卫景云将茶盏递到对面,容冲冷冷看着他,接住茶盏。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收手,盏中茶水微微荡起涟漪。赵沉茜意识到他们使上了内力,赶紧伸手,抢过茶盏:“他有伤在身,不能喝茶。”

容冲和卫景云怕震伤赵沉茜,都立即收手。容冲连忙拉起赵沉茜的手,反复查看:“没受伤吧?怎么什么东西都敢碰?”

“一杯茶而已。”赵沉茜扫过卫景云,一语双关道,“卫城主是来谈合作的,和气为大,我们身为东道主,该主动拿出诚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衣袖掩饰下狠狠拧了容冲一把。容冲眉尖抽了抽,面上依然云淡风轻,冷酷高傲。卫景云注意到赵沉茜和容冲的互动,淡淡垂眸,从茶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落寞。

赵沉茜奋不顾身抢茶盏,一口一个我们,可见在她心里,他是要拉拢也要提防的盟友,容冲才是可以无条件信任的“我们”。

她对他的称呼,始终都是卫城主。

卫景云收敛好情绪,抬眸,又变成堆金积玉、极尽挑剔的卫城主:“那日殿下的话提醒了我,回去后我就召集长老议事,只是云中城生意遍布天下,花了许多时日才凑齐人。我和长老商讨后,一致觉得,殿下所言极为在理。”

卫景云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缓慢推到赵沉茜身前:“你的稗草,我带来了。”

卫景云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为了镇压云中城内根蟠节错的派系,他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这一根草重逾千金,是他带给她的承诺。

赵沉茜望向卫景云眼睛,心底微微触动。她正要接过,容冲抢先一步拿走,像丢垃圾一样扔入芥子囊:“不过一根杂草,再晚些都枯了,难为你还装了个锦盒。”

容冲这个人不对着赵沉茜时,出了名的难讨好,孤傲冷淡,坚如磐石,谁的面子也不卖。卫景云听出容冲的讽刺,暗暗握拳,向赵沉茜解释:“你的事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我一听到海州被刘麟围困就立刻赶来,但云中城不问世事,距离遥远,一来一回要耗费不少时间,等我来时你已经解了困,并已不在城内。你若不信……”

“说那么多还不是没来……”

“我当然信城主。”赵沉茜和容冲同时开口,她在桌案下按住容冲手背,容冲不情不愿闭嘴。赵沉茜清浅一笑,毫无芥蒂道:“卫城主有此心,我十分感动。城主千里迢迢来海州,我们做东道主的岂能怠慢?我已吩咐人备下接风宴,不知城主能否赏脸?”

卫景云听着她一口一个城主,心中落寞,面上却玩笑道:“不是说好了唤我名字吗?”

“是你先叫我殿下的。”赵沉茜也笑着道,“那就说好了,午时见。”

赵沉茜在霄云楼言笑晏晏,等出了门,立马收敛笑意:“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伤势,还敢和人比拼内力?”

容冲乖乖挨骂,知错不改:“我不管,就是看他不顺眼。你都要成为我夫人了,他见你还锦衣熏香,描眉画目,一派狐媚样子。”

赵沉茜尴尬地往后看了眼,苏昭蜚跟在后面,抬头看天,只觉得“霄云楼”这三个字可真字啊。赵沉茜没好气打了容冲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人在呢,别乱说。你先回去休息,你大哥大嫂还等着你呢。”

简直惨无人道,他一个伤号,居然被夫人抛弃了!容冲立刻道:“不,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我回衙署,你去添什么乱。”府衙的马车已停在面前,赵沉茜踩上车凳,回头见容冲像一条被抛弃的大狗狗,抿着嘴,瞪着眼,又犟又可怜。她不由心软,就着高度优势,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一下:“乖,回去养伤,等晚上陪我去见我娘。”

容冲肉眼可见被哄好了,勉力端着架子,道:“好。一会我要和你坐在一起,你不许看他。”

他是小孩子吗,赵沉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柔声哄道:“好。记得让苏昭蜚给你换药,上药顺序一会我命人送去西厅。”

赵沉茜交代完,上车匆匆走了。苏昭蜚啧了一声,负手溜达到容冲身边:“你是伤到了脑子吗,上药还要别人帮?”

“滚。”容冲瞪了苏昭蜚一眼,“我还不想让你碰呢。我记得你有一堆花里胡哨的配饰,拿过来给我看看。”

苏昭蜚不可思议地打量容冲,从头打量到脚:“你是真伤到了脑子吧,前两年你还嫌弃那些东西叮叮当当,暴露位置,勒令我行军时不许穿。”

“现在又不是行军时。”容冲理直气壮说,“你是没见卫景云那个人多恶心,挽玉簪,熏香,我甚至怀疑他敷粉。可笑,我名扬天下时,他还是个灰头土脸的病秧子呢。拿东西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就是从容貌到剑术,都能碾压他。”

苏昭蜚看着容冲,面色微妙。卫景云确实病弱过,但什么时候丑过?一个男人嫉妒起来,真是不可理喻。

赵沉茜回到衙署,她心里早有准备,但一进门,还是被小山一样的公文惊到了。赵沉茜诧异问:“我不是把公章留给苏昭蜚了吗?”

“苏将军说他一看数字就头疼,第一天还勉力看一看,第二天见了我们就绕道。”程然说,“何况除了您,很多商人不认旁人。”

赵沉茜叹气:“罢了,你先将这些公文按轻重缓急整理出来,把最紧急的给我,剩下的慢慢看。对了程然,派人去清风楼,看看他们筵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程然应下,飞快出去安排。离萤和周霓也有一堆事情要禀报,赵沉茜和周霓商讨娘子军的训练事宜,还没商谈完,程然便十万火急地回来了:“娘子,清风楼厨房乱得一塌糊涂,管事拍胸脯说肯定能按时上菜,但他们从没接过这么大的宴席,再有一个时辰客人就要来了,厨房连凉菜都没备好。娘子,我们恐怕得另备打算。”

清风楼是自家产业,所赚利润都会充作军资,但开张时日尚短,赵沉茜又没有功夫亲自打理,管理、章程、菜品方方面面都欠火候。赵沉茜当然想拉清风楼一把,但更要紧的是促成云中城和海州的合作,要是搞砸了宴席,在这么多外客面前丢了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赵沉茜头疼:“卫景云已包下了霄云楼,不能再去霄云楼。程然,你赶紧去问城内其他酒楼,哪个还能接下这么大的席面。”

程然行礼出去,刚走过回廊就看到薛婵、薛姜两姐妹来了。薛婵福声,笑盈盈问道:“程女官好。我们听闻娘子和容将军回来了,带了些疗伤补药前来拜访。不知娘子和将军可有时间?”

这两位是此战功臣,不可怠慢,程然停下回礼,但因为事情太多,她没工夫闲话,飞快道:“薛小姐有心了,回头我定禀报娘子。现在我得去找酒楼,耽误不得,我先行一步,失礼。”

薛婵摇头笑笑,示意无碍。她问:“程女官找酒楼做什么?我前夫家便是以酒楼起家,我对此略有些了解。程女官要找什么样的,兴许我能帮你参谋参谋。”

赵沉茜要宴请卫城主不是秘密,程然一听薛婵了解宴饮,大大方方请教:“不怕薛小姐笑话,现在火烧眉毛,我都忙昏头了。卫城主一行人住在霄云楼,我们不好去人家的地盘请客,娘子原定了清风楼,清风楼地方管够,但管事没经验,厨房乱成一团,要是客人到了却端不出菜来,岂不是丢娘子的脸?娘子命我再找其他地方,有备无患。”

薛婵一听,问:“宴席订在何时?”

“午时。”

“鱼鸭菜肉都采买好了吗?”

这太具体了,程然摇头:“我只去看了一眼,这些倒没问。”

薛婵道:“既然清风楼开门营业,日常采买怎么都会备下一些菜,当下时间所剩不多,只能有什么做什么。清风楼是自家地盘,一应都是齐全的,让厨房将人手分开,砧子只负责切配,铛头只负责炒菜,白案做面点,红案处理荤菜,点心来不及做,就去外面现买,若安排得当,一个时辰也来得及。临时去外面找酒楼,掌柜的为了接生意,必然一口应承,我们看不到后厨,恐怕未必如清风楼顺心称意。”

程然意外,薛婵哪里是略有些了解,分明是里中行家。薛姜骄傲道:“我姐姐未出阁时便是管家好手,出嫁后一直管着夫家生意,杨家的酒楼交给我姐姐后,利润翻了好几番。要不是我爹糊涂,我姐姐定能成为整条射阳河上的女船王、女首富!”

“阿姜。”薛婵嗔了薛姜一眼,“程女官见多识广,你不要浑说,让人笑话。”

“程女官。”薛婵微收下巴,屈膝福身,“小妹无状,让您见笑了。”

程然扫过薛家姐妹,程然对薛婵的来历略有些了解,她出身富商薛家,及笄后嫁去当时的山阳城首富杨家为媳,薛裕利欲熏心,竟拆散女儿女婿,将薛婵改头换面送进宫为妃。薛婵出身富贵,自小管家,又经历过宫廷沉浮,眼界、格局远非普通女子可比。若她不进宫,能不能成为女船王不好说,但这两姐妹在经商上,确实颇有天赋。

程然心中生出一个主意,面上不显,道:“薛小姐提醒的极是,我回去禀报娘子,劳烦二位在此稍等片刻。”

赵沉茜正在送周霓出去,突然见程然去而复返,意外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程然回道:“非也,臣出门时遇到了薛婵、薛姜,薛婵似乎对经营酒楼颇有经验。臣想着能不能让薛婵去清风楼指挥后厨,先应付过去这一遭。仓促之间,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新席面。”

周霓担忧道:“开宴时辰已经定好了,万一她夸大其词,实际并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耽误了时间岂不更糟?”

赵沉茜想了想,很快做出决定,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既敢说,我就敢用。程然,你拿着我的令牌,请薛婵、薛姜去清风楼帮忙,缺什么让衙役去粮库支。周霓,你去军中通知将士赴宴,交待好他们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午时清风楼,准时开宴。”

周霓、程然齐齐行礼:“喏。”

临近午时,赵沉茜提早一盏茶到清风楼,她走入大门,都吃了一惊。

楼内锦绣围屏,银烛高照,花瓶里换上了应时花卉,人来人往,虽忙但井井有条,乱中有序。薛婵听说赵沉茜来了,忙叫上薛姜,从楼上迎出来:“娘子,您来了。后厨菜品已准备得七七八八,来不及做的我已命人去相邻食肆购置,您要过目一下吗?”

赵沉茜淡淡摇头:“不必,我信你。既然准备好了,便去霄云楼,请客人入座吧。”

薛婵也没想到赵沉茜如此信任她,她心中感动,毕恭毕敬将令牌奉上:“娘子,粮库对牌,您千万收好了。”

赵沉茜接过,扫过她们姐妹,笑道:“今日多亏你们了。薛小姐果然经营有方,等忙完这些,我还有些经商上的事,要请教二位。”

薛婵一听,连忙行礼:“妾身不敢。能为娘子分忧,是我们姐妹的福分。”

时辰到了,云中城和海州双方人手陆陆续续进场。赵沉茜、容冲、苏昭蜚等话事人和卫景云的亲信坐二楼雅间,普通将领和云中城的武林高手坐一楼大堂。雅间里暗香浮动,香药果子先上,随后冷盘、热菜、羹汤次第端上桌,摆盘精美雅致,色香味俱全,要不是亲眼所见,程然都不敢相信这是清风楼厨房做出来的。

云中城主管道:“听闻福庆殿下今早才回城,短短半日功夫,竟能置备这么丰盛的宴席,实在破费了。”

菜肴的规格同样超出赵沉茜想象,赵沉茜不动声色笑道:“城主远道而来,这是我们应尽之谊。何况,这是容家军的回易产业,谈不上破费。此番准备仓促,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云中城众人彼此交换视线,都难掩惊诧。他们原以为赵沉茜花重金置办了酒席,没想到,这竟然是容家军的产业。军队回易向来不成气候,全靠朝廷拨钱养着,一场仗下来黄金万两,足足能把朝廷财政拖垮。乱世以来,打仗看的从来不是谁的士兵更训练有素,而是看谁能拉来更多富绅资助。

赵沉茜既然敢在宴席上提起,说明容家军的进账远不止清风楼一项。若每一桩产业都如清风楼一般,容家军怕不是能自给自足?

云中城主管斟满了一杯酒,笑着敬向容冲、苏昭蜚:“久闻二位将军有勇有谋,没想到置业也如此有术,实在令人敬佩啊!”

容冲、苏昭蜚默默对视一眼,干笑着喝酒:“过誉,愧不敢当。”

容冲端起酒杯,赵沉茜静静看了他一眼,容冲立刻放下:“我身上有伤,不方便饮酒。我以茶代酒……以水代酒,请。”

容冲刚放下酒樽,雅间里侍奉的下人自发上前撤下酒具,没一会,行菜便端着温水来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人说话,赵沉茜只是使了个眼色而已。云中城的主管们面面相觑,一个人玩笑道:“容将军贵为一城主帅,行事这么小心,连杯酒都不敢喝?”

容冲坦荡点头:“是啊,我爹从小就告诉我,听娘子的话能保家宅兴旺,三代昌宁。总管该不会嫌我敬水没诚意吧?”

“不敢不敢。”说话之人讪讪应下。他们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当事人一点都不觉得丢脸,还主动把窗户纸撕开,倒让他们无话可说了。有人问道:“莫非,容将军和殿下喜事将近?”

“是啊。”容冲一双星眸漆黑明亮,英气逼人,直视着人群道,“等打下汴京,我们就完婚。到时候请诸位赏脸,来汴京喝喜酒。”

赵沉茜面上维持着笑意,余光暗暗瞪容冲。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今他们只有海州一城,山阳刚刚归附,尚未同心,他竟然敢夸下海口,在汴京举办婚礼?

卫景云听到,怔了怔,蓦然看向赵沉茜:“你们要成婚了?”

赵沉茜其实也刚知道,但当着外人的面,她只能微笑颔首:“是。”

苏昭蜚静静看着容冲装,怪不得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为了在情敌面前宣誓主权。换做别人,苏昭蜚定嗤笑蠢材,但这个人是容冲。

苏昭蜚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要将汴京打下来给赵沉茜做聘礼,当年赵容联姻,轰动天下,却因容家一夜获罪而不了了之,赵沉茜也沦为谈资,至今都被人指点另嫁。容冲要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坠欢可拾,我心如初,赵沉茜在他心里,永远是檐上白月光,掌上朱砂痣。

苏昭蜚心里叹气,这个傻子啊,但他又衷心替容冲高兴,多年心结,终于得偿。

这一天,容冲实在等了太久了。

苏昭蜚满满斟了一杯酒,举向容冲,一饮而尽:“恭喜。”

桌上其他人见了,也纷纷道贺:“恭喜容将军和殿下。秦晋之约,重归于好,实乃喜事啊!”

赵沉茜装作羞涩地笑着,桌布下用力拧容冲手臂,狗东西,他在瞎说什么!容冲一点都不反抗,等她拧累了才握住赵沉茜的手,手掌收得极紧,再不放她离开。

满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卫景云置身其中,眸光轻轻落到赵沉茜身上。只是她并未注意到,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容冲身上。

从来如此。

卫景云自嘲一笑,给自己满上一杯酒,飞快饮尽。只有他自己听到,他在满堂喝彩中低低道了声:“恭喜。”

恭喜,她嫁给了喜欢的人。容冲说得对,他自诩爱她,却一直晚来一步,既是天意弄人,也是他始终无法像容冲那样孤注一掷,奋不顾身。

这一生得以在情窦初开时惊鸿一面,窥见月光,已是他毕生之幸。他喜欢她,和她无关。只要她余生安妥胜意,自在随心,就够了。

第121章 出征

这一顿饭看似宾主尽欢, 其实各怀鬼胎。云中城要入资海州,是喜事,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役。

商人重利, 云中城生意能做那么大,没人是傻的,他们像一群豺狼, 潜伏于推杯换盏中,时刻准备着撕下一块肉。赵沉茜和容冲明白, 却不能撕破脸,因为他们需要云中城的钱。

他们只能不着声色下马威,在无声处冲锋陷阵。赵沉茜先用清风楼暗示对方海州并不缺钱, 云中城投诚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云中城不把握良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容冲借着婚事, 漫不经心提起他们要收复汴京, 用兵力威吓云中城。

……当然, 也不排除容冲主要是想宣布婚事,敲打谈判对手是顺带。

酒过三巡, 双方已交锋好几轮,渐渐酒酣耳热, 意志松懈。赵沉茜知道该上主菜了,她示意程然,程然会意,很快端来一个锦盘。

卫景云不解:“这是什么?”

赵沉茜揭开,露出里面的留影石:“这是什么,有劳各位自己看罢。”

包厢中霎间长出一株桐树, 此树高大茂盛,看着颇有仙意,但刨开泥土却见累累骷髅,根须深深扎入白骨中,像无数血管一般,流动着诡异的暗红。

看骨架,那分明是人骨,里面甚至有纤细的幼儿尸骸。

许多人正在吃饭,突然看到这样骇人的景象,刹那胃口全无,腹中翻江倒海。赵沉茜在石头上轻轻一抹,景象消失,又回到了精巧雅致、焚香抚琴的包厢。但这回,满桌菜肴再无人动筷。

赵沉茜扫过脸色难看的众人,说:“这正是此次容将军去临安,在归真观后山禁地内发现的秘密。国师元宓其实并不姓元,而姓耶律,乃北梁越王。三十年前他改名换姓进入燕朝,多年潜伏,就是为了借国师身份迷惑圣心,祸乱朝纲。他挑拨昭孝帝猜忌容家,唆使赵苻打压崇宁新政功臣,引发朝中内斗。诸位是不是觉得这是燕朝的事情,与你们无关,可是你们想想,北梁人这些年是如何对待幽云十六州的百姓?梁人生性残忍,仇视外族,却极其敬重鬼神。他们认为死后灵魂要经三干树回归光明天国,所以极其崇树。元宓能用无辜百姓的血肉作树肥,来日,你们就不怕自己的妻儿落单,被俘去祭养所谓神树吗?”

赵沉茜隐去元宓背后的长生生意,她深知不要赌人性,元宓因一己私利用活人养树,人神共愤;若有了巨额收益,那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了,总会有人动心的。

不如不告诉他们,用恐惧逼他们选阵营。谈判如打仗,气势决定输赢。赵沉茜不可能唇枪舌剑地和云中城一条条争条款,她只要在心理上震慑住对方,基调定好,具体的自有程然等人谈。

云中城管事们面面相觑,怀疑道:“这也太荒唐了,元宓既然是北梁皇族,埋伏在燕朝本就危险,为何要做这种事……”

赵沉茜就知道他们不信,幸好她有人证。赵沉茜看向卫景云:“我们都觉得荒唐,但现实往往比戏文荒唐百倍。类似的事卫城主亲眼见过,城主,你信不信?”

卫景云想到鉴心镜中玉溪村的遭遇,缓慢点头:“元宓曾豢养树妖抽活人精血,他干得出这种事。”

举座大哗,赵沉茜趁热添上最后一把火:“元宓丧尽天良,北梁人暴虐无道,容将军乃仁义之师,一旦起兵,四海引领而望,孰不归心?这些年北梁盘踞北方,中原本是沃土,却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一旦迎来太平,商贸必如雨后春笋一般,不可限量。诸位俱是仁人志士,何妨与我们共襄义举,救万民于水火?”

赵沉茜先大棒后甜枣,最后冠以救世的高帽,云中城管事被捧得头脑发热,豪情万丈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家天下哪有被异族久据的道理?殿下需要什么,知会一声,我们定倾力以赴,竭尽所能!”

“总管高义。”赵沉茜笑着,毫不含糊给他们戴高帽,“云中城俱是侠义之士,我和容将军十分钦佩,望往后海州与云中城强强联手,通力合作,淡以清,志存高,不卖国求荣,不困敝民生,一切以百姓为先。若诸位愿意另外为百姓做些什么,还请将刚才的画像经过商号传递出去。每多提醒一个人,便是拯救一家老小,此番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云中城总管们被吹得飘飘然,自然一口应下。卫景云挑挑眉,看了赵沉茜一眼,默然不语。

卫景云搞定了上面那些老东西,他们愿意退一步,试着与海州谋事,但具体怎么谈,各长老都派了亲信来,连卫景云也不能越过插手。他们没和赵沉茜打过交道,只以为这是一场寻常应酬,可是,赵沉茜怎么会做无用之事?

能占赵沉茜便宜的人,要么坟头草已三尺高,要么还未出生。那些高帽看似在吹捧,其实暗藏了许多条件,比如不困敝民生,看起来很正常,但租地算不算困敝民生?粮草生意算不算与民争利?这个高尚却笼统的条件一摆,日后允许云中城涉足哪些生意,全凭赵沉茜一人说了算。

那些长老还觉得可以借海州军的力掌控全天下商路,实在愚蠢。

卫景云深知贪心不足,必反噬自身。云中城已经够富了,该见好就收,但那些长老却自恃是老城主的亲信,倚老卖老,贪得无厌。卫景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许多话他没法说,正好借赵沉茜和容冲的手,好好敲打敲打。

卫景云垂眸,悠然抿茶,继续做他淡泊无争、置身事外的城主。

包厢里兴致高涨,酒坛越堆越多,二楼的海州将士也被酒意熏得激动起来,一个参将脸涨得通红,快意道:“以前不敢想,现在我们有兵,有粮,有钱,还有太后和公主,何必还俯首称臣,任由南边的孬种皇帝骂我们逆贼,不如自立为王,成就霸业!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旁边人撞了他一下,道:“没读过书就别瞎说,殿下本就是先帝的公主,占嫡又占长,先帝无后,传给女婿理所应当。哪用造反,待将军和殿下完婚,这天下就该是将军的。”

程然微微拧眉,隐晦地看向主位。赵沉茜深恶昭孝帝,早就和昭孝帝割席,为此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公主身份,程然这些近臣只称呼娘子,从不称殿下。海州众人也应赵沉茜要求,统一唤她官职。

但今日酒酣,将士被醉意冲昏了头脑,大剌剌提起赵沉茜身份,甚至劝容冲自立为王。或者说,在海州军心中,他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父死子继,无子,传给人品端正又爱妻如命的女婿,天经地义。

在他们看来夫妻一体,只要成了婚赵沉茜就是容家的媳妇,上无公婆下无小姑,容冲还如此爱她,婚姻美满,何必计较皇位是谁的?最终不都传给了他们的孩子么。

但真的没有区别吗?程然心情微妙。然而赵沉茜和容冲感情甚笃,程然和赵沉茜哪怕有少年情谊,总归隔了一层,这种事她如何说?

容冲多么爱赵沉茜有目共睹,或许,殿下并不介意?

赵沉茜坐在主位,面如平湖,喜怒不形。程然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容冲面色不知不觉沉下来,加重了声音,说:“我屯兵在此是为保家卫国,护佑百姓,若谁是为了荣华显达来的,饮完这杯酒尽可走了。”

容冲释放出冷意,几个将士的酒霎间醒了。他们连忙起身,垂首抱拳:“属下不敢。”

容冲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跟了我许多年,我知道你们的人品,这次看在贵客的面子上,饶你们一回,坐吧。此后自立为王这种话,再不许说。”

众将肃容应是,讪讪坐下,再不敢喝酒。赵沉茜目的已达成,才不想闻一群男人的酒味,起身道:“诸位见谅,我不胜酒力,先行一步。你们慢慢喝,莫被我打扰了兴致。”

容冲见状自然而然起身:“我送你回去。”

卫景云素来不爱这种场合,赵沉茜要走,他留着干什么?他也起身道:“正好,我也想出去醒醒酒。”

三位主角都要走,宴席自然散了。众人起身,虽说着结束了,但依然停留在屋内,三三两两寒暄。容冲当着外客和下属的面,旁若无人为赵沉茜提东西、拿披风。等走上楼梯,容冲看着楼下闹哄哄的宴席,高喝:“海州军听令。”

楼下无论是猜拳的、说话的、耍酒疯的,瞬间站直。容冲扫过众人,掷地有声道:“今日宴席是犒劳你们守城有功,服从命令,记得谢知州大人。午饭已过,该当值的回去当值,无值的回去训练。海州的军令是什么。”

众士兵宛如一人,异口同声喊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

“好。”容冲说,“走前把清风楼打扫好,恢复如初,不要给百姓添麻烦。”

“是。”

容冲说完,楼下的士兵已自发行动起来,搬桌子的、扫地的、收拾剩菜剩饭的,井井有条,训练有素。容冲将赵沉茜的碎发整理好,刚才还是令行禁止的冷面将军,一面对她,声音转瞬变得温柔:“走吧。”

容冲训兵的话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云中城总管努努嘴,不信真有手这么干净的军队,他偷偷藏在角落里,窥探楼下动静。然而,哪怕容冲已经出门,海州军也严格遵守容冲的命令,将清风楼大堂恢复原样,剩菜剩饭打包好,但无人私藏,而是全部放回厨房。云中城的侍卫继续吃喝,海州军自发列成一队,目不斜视,齐刷刷回营了。

总管咋舌:“容将军是何等霹雳手段,竟然能让士兵如此听话?”

卫景云揽袖,淡淡道:“我早就告诉过大长老,容冲不是普通的叛军之将,赵沉茜也不是普通的摄政公主。这桩买卖,投得晚了,就是覆巢之祸。”

·

容冲送赵沉茜回家,其余人识趣地避开,很快只余他们两人。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上凉意,容冲领先半步,为她挡住风口,说:“茜茜,那些人喝多了胡言乱语,以后不会了。席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沉茜依旧淡然沉静,说:“酒后吐真言,何况,你既已有计划攻打汴京,便该有一个名目。”

“是收复。”容冲看着她,认真道,“国都陷落,民不聊生,一个武人投军报国,哪需要什么名目?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在做应为之事,没想过称王称帝。宴席上唯有一句话没说错,我是真心想求娶你。”

赵沉茜面上表现得不在意,但心底确实有些膈应。如果容冲称王,那她算什么?王妃?未来再顺理成章成为一个参政议政的宠后?

赵沉茜当然相信容冲不会负她,可是汉祖吕后,高宗武帝,成婚时谁是奔着反目成仇去的?不要考验人性,皇权,是最容易放大人性丑恶的地方了。

赵沉茜叹息,为自己怀疑容冲过意不去:“我并不是猜疑你……”

“我知道。”一阵秋风卷过,落木萧萧而下,容冲抬手为她挡住落叶,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只是我这个人记性不好,许多事过了今夜就会忘,索性现在就和你说清楚。我希望我们每一天都是全心全意相爱的,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当天就告诉我,不要让误会过夜,好吗?”

赵沉茜被容冲眸底的真挚热忱触动,因为昭孝帝的缘故,她很小就习惯将情绪掩藏心底,心思深,想得多,却从来不说。然而两个人相处,怎么可能事事都心有灵犀呢?容冲总是会观察她的情绪,一有问题哪怕夜闯宫禁也要说开,从不让她疑神疑鬼,自我消耗。

他一直在努力让两人走下去。赵沉茜不得不承认,这段关系能走到现在,全在于容冲。他像一棵树,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忽远忽近,分开时相互独立,和她在一起时又亲密热情。当她钻入牛角尖,对他发火或冷战时,他依然稳稳扎根地下,风雨不摧,沉稳可靠,从不会反过来指责她,让冲突升级,只会等她冷静下来,就事论事。

她经常被他惹得生气,却从未怀疑过他爱她。那个躲在墙角,不得不亲手掐死心爱的小猫以求自保的小女孩,突然有一天宫门被推开,一个男孩不由分说闯进来,拉着她慢慢走向宫墙外。

墙外阳光明媚,天高地阔,在这里夫妻不会冷若冰霜视而不见,不会动辄得咎相互算计,而是充满了安全与信任,有爱有敬,有风花雪月,也有柴米油盐。

她何其有幸,遇到了容冲?

赵沉茜点头,深深扑入他怀里:“好。”

角惊秋色,甲光金鳞。赵沉茜为容冲系上腹甲、护臂,轻轻拂过虎首,抖开大红披风。容冲比她高,何况穿上一身甲胄,她须踮起脚尖为他系披风。容冲护住她的腰,微微俯身,她的双脚便安稳落在地上。

赵沉茜系好绸带,仔细端详面前的将军。他剑眉星目,英姿勃勃,比少时黑了些,更添坚毅。一整套鎏金鳞甲、簪缨兜鍪、狮虎战袍披在他身上,简直像战神降临,神武不凡。

赵沉茜看着,却始终不觉得欢喜。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双手举起画影剑,递到他面前:“我等你回来。”

容冲单手握剑,另一手捧住她的脸,轻轻一吻:“好。”

容冲在船上和她撒娇耍赖,说要立刻成婚,但见孟氏时,却郑重说等收复汴京后,他会在公主府为她举办盛大婚礼,恳请孟氏将赵沉茜许配给他。绍圣十五年,容家在那里张灯结彩、热火朝天准备迎接公主,不管多少年过去,多少事蒙尘,他的心,容家的心,始终不变。

容冲挂好长剑,大步走出门楼。城楼下,摐金伐鼓,旌旆逶迤,六万海州军已披挂整齐,只待一声令下。

容冲一出现,台下士兵齐齐抬头,静默而专注地望着容冲。容冲扫过黑压压的兵阵,下令道:“带上来。”

一队士兵护送着,将一个人带到容冲身侧。此人面色苍白,神情颓败,消瘦了许多,但胳膊腿俱全,并没有什么外伤。容冲朗声道:“你们可知,此为何人?”

无人接话,军容肃静。容冲继续说道:“他是伪齐皇帝刘豫。刘麟大逆不道,父亲尚在就篡位自立,人人得而伐之。海州将士听令。”

城楼下传来震山撼海的应声,有刚强的男儿声,也有纤细但坚韧的女子声音。士兵们抬着脸,各个坚定刚毅,战意澎湃。

容冲拔剑,高声喝道:“随我出征,讨伐窃国逆贼刘麟,吊民伐罪,复我河山,不灭刘齐誓不还!”

地面传来轰隆隆的嘶吼,宛如巨龙苏醒,声震霄汉:“复我河山,不灭刘齐誓不还!”

第122章 北国

冷月碾霜, 雨打残荷,一声急过一声。文人喜爱水乡灵秀,但朱太妃在汴梁生活了一辈子, 始终适应不了这种阴冷。

朱太妃让侍女将炭火拨得更旺一些,说:“今年临安格外冷,连下了半个月的雨, 阴得人骨头缝疼。宫中有银骨炭还如此,梵天寺建在山上, 恐怕更苦寒。”

殿里都是自己人,宪王赵仪也不掩饰,直白道:“那位知道自己的位置坐不了多久了, 行事简直不管不顾起来。我让他立母妃为太皇太后,他说天时不好, 不能册封,转头却和臣子商议, 要立生母楚王妃为太后。臣子不过驳了句刘氏是献愍太子生母, 要立也该立刘氏为皇太后, 那位就记恨起来,将刘婉容迁到了梵天寺, 美名其曰为先帝祈福。呵,他算什么东西, 居然想混淆太庙,滑天下之大稽。”

朱太妃想起深宫里这些女人,唏嘘不已:“先帝在世时,刘婉容多么风光,先帝一死,她到处赔笑脸, 现在都要受一个旁支子弟的气,懿康、懿宁想求见一面都不行。你哥哥最是宠爱她们母女,要是他看到,不知道得多心疼。”

赵仪最是怜香惜玉,道:“要不我让前朝施压,逼赵苻将刘婉容接回来?现在元宓是北梁探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市井都在说赵苻识人不清,贪生怕死,被人一吓唬就弃城逃跑,将汴梁拱手让人。这关头传出去他苛待先帝婉容,他不敢担这骂名的。”

朱太妃嘴上唏嘘,但提到求情时却毫不犹豫摇头:“她肚子不争气,只生下两个女儿,你却是有儿子的。你要成大事,别为她冒险,牵扯到你身上就不好了。”

“不算冒险。”赵仪也就是说说,没打算真做,但当着生母的面,他还是要显摆自己的能耐,“赵苻如今自顾不暇,海州的檄文都传到江南来了,落款明明白白写着京东西路兼淮东路安抚使赵沉茜。京东西路和淮东路已割让北梁多年,哪有什么安抚使?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赵沉茜死而复生,乃天命之相,赵苻是赵沉茜亲手扶立的,赵沉茜活着回来了,他能不怕?”

朱太妃已到暮年,最忌讳鬼神,厌恶道:“我早就觉得她邪性,被她那双眼睛看着,都瘆得慌。好好的公主不当,反倒去做臣子,非要显摆自己不一样。当初她掺和夺嫡,现在又去江北和一群男人造反,她一个妇道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自然是想做皇后了。”赵仪想到北方的局势,又酸又恨,“公主终究要嫁出去,哪如当皇后?帮着外人造自家的反,果然是祸国命格,难怪皇兄不喜欢她。”

朱太妃出生低微但生下了两个皇子,恨高太后这类官宦淑女,更恨胆敢造反的贱民。她冷着脸骂道:“不过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事?”

赵仪也不愿意信,偏偏战报做不得假:“探子说,容冲起兵后,多地响应,连攻数城。刘豫在容冲手中,刘麟不敢应战,连连退败,已退入汴京固守。”

朱太妃这辈子不通文墨,不懂朝政,但多年来也听过朝廷打仗总是千难万险,为何容冲那个逆贼打仗就如此轻松呢?朱太妃问:“真的假的?莫非,还真能让他打下汴京不成?”

赵仪同样摇头:“听说容冲已命大军驻扎应天府,和开封府对垒相持。恐怕等开了春,汴梁有一场大战呐。”

朱太妃听呆了:“那要怎么办?”

“有北梁人呢。”赵仪这种时候竟然庆幸北梁兵强马壮,绝不会轻易被人夺去了东京,“刘麟失了应天府,北梁人已然震怒,接下来定然重兵增援汴梁。说起来刘麟会败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料到刘豫居然没死,而在海州手中!赵沉茜也太沉得住气了,被刘麟围困那么多天,硬是一声不吭,要是刘麟知道父亲还活着,岂能不救?现在可好,他本是为父报仇,哀兵必胜,海州一拿出刘豫,他成了谋权篡位,底下人心一下子乱了,连战连败。他丢了那么多城,北梁人恐怕不会放过他,他的日子不好过喽。”

朱太妃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为自己儿子自豪:“我儿连千里之外的事情都知道,真厉害,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朱太妃一语道破赵仪心思,赵仪得意非凡,假模假样谦虚:“小事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其实这些根本不是赵仪看出来的,而是端王引荐的幕僚分析给他,赵仪又原封不动搬到朱太妃面前卖弄。赵仪想起不久前幕僚的进言,沉了脸对朱太妃说:“刘麟再如何都是皇帝,而我不过一介王爷,更是任人宰割。听说赵苻今日又砸碎一套汝瓷,他越来越暴虐了,宋知秋对他有扶立之恩,刘婉容久在深宫安分守己,他连两个女人都不放过,岂能放过我?”

赵仪脸色严肃,朱太妃一下子也慌了,忙道:“我儿别怕,他要是敢动你,我就一头撞死在宣德门前,看看他敢不敢让我死!”

赵仪脸色转霁,说:“母妃,你年事已高,我哪会让你涉险?赵苻人心尽失,无人可用,正是夺位的千载良机。我已万事俱备,只欠您这把东风。母妃只需帮我打开宫门,我带着精兵长驱直入,先杀赵苻,再杀楚王夫妇,等天一亮,皇位就是我的了!我是赵沉茜的皇叔,容冲的君主,谅他们也不敢对我不敬。待我登基,立马封母妃为皇太后,将高太后的牌位迁出太庙。您念了一辈子的名分,儿子给您挣来了!”

政变还没开始,在赵仪嘴里就像已经成功了一样。朱太后当然希望小儿子做皇帝,但是,她小家子气了一辈子,从没干过这么凶险的事,她担心道:“当真只需要开门就行了?”

“当真。”赵仪拍胸脯道,“人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找个由头将她们接进宫,之后自有她们动手。放心,一切尽在我掌握,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等着皇太后的翟衣就好。”

朱太妃被赵仪说动,露出笑意:“好,都听你的。”

·

没有光明的地方,时间也失去了意义。萧惊鸿不知道自己在牢内待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神志不清抬头,看到外面来了一个黑衣男子。他全身都罩在黑斗篷下,看不清面容,他将一锭碎银递给狱卒,狱卒掂了掂,识趣地开门退下。

黑衣男子慢慢走到萧惊鸿面前,说:“他们怎么把你伤成这样?萧指挥使,你受苦了。”

萧惊鸿垂头,并没有兴致搭理。男子不生气,继续道:“你可知赵沉茜的消息?”

听到那个名字,萧惊鸿不由自主竖起耳朵。男子了然地笑了笑,说:“你对她情深如许,她却早已忘了你。孟太后已回到江北,她明明知道你救了她娘,也知道你处境不妙,但她什么都没做,一心准备和容冲的婚礼。”

萧惊鸿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她要成婚了?和容冲?

“也是,有了正品,谁还会在意替身的死活呢?”黑衣男子声音韵律奇特,似有蛊惑,“她抛弃了你。她如此薄情,你难道不想报复她,将她从容冲身边夺走,让她后悔没有选择你吗?跟我走吧,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

风卷雾雪,莽莽苍苍。一骑白马径直穿过汉城,驰入皇城。宫门值守的斡鲁朵上前牵马,躬身行契丹礼:“越王。”

元宓下马,在南方待久了,他都不习惯北国的辽阔严寒了。元宓知道这些人都是皇帝宫帐的人,也不多话,直接了当道:“我奉命回上京述职,劳烦向陛下、太后通传。”

上京皇宫兼顾草原民族的豪迈与汉地工艺的精细,对契丹族勇士来说,这样的建筑雄美得宛如神迹,但对于元宓来说,太小,也太寒酸了。

甚至不及汴梁皇城的一半大,民生更没法和人口足有百万之众的汴梁比。

将族人从苦寒之地迁入中原沃土,让老人不必在大雪天被部落遗弃,幼儿不必从五六岁起就学杀人,是元宓毕生之愿。

安德殿就在前方,已有髡发女使出来,为他掀开毡账。元宓不动声色握紧掌心,知道他的考验开始了。

元宓进殿,劲风卷着碎雪在他身周回旋。他束冠长发,广袖鹤氅,面容白皙,神情淡漠,像是某位神人从山水画中走了出来,和四周的草原彩绘格格不入。他跪右膝,蹲左膝著地,摇手三拜,行标准的契丹礼:“给太后、陛下请安。”

北梁皇帝扫过元宓的头发、衣服,面上看不出端倪,道:“越王冒雪赶来,辛苦了,起吧。”

“谢陛下。”

元宓站起身,北梁皇帝身旁摆着一把虎皮椅,上面坐着一位髡发高冠、衣着浓丽的妇人,正是萧太后。萧太后比北梁皇帝长一辈,但看面容,竟似比皇帝还年轻些。他们两人下首坐着耶律淳,正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元宓。

萧太后温声问起元宓这一路的起居,元宓一一作答,看着竟还有些母慈子孝的意味。元宓知道,这客套的温情是草上露水,转瞬即逝,果然很快,耶律淳就率先发难了:“越王,你立了军令状去围剿海州,结果容匪不灭,反而连失应天府在内的五城,你是怎么督军的?”

元宓在前线接到皇帝急召的时候就知道会有此问,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禀陛下,非臣弟督战不力,而是云中城暗中投靠容冲,资以铠甲、兵器、粮草,容冲又以刘豫做盾,齐军囿于忠孝,无法施展拳脚,这才被他赢了先手。”

云中城对外依然是不偏不倚的中立姿态,但元宓身在前线,战场上的细微变化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没有持久作战的底气,容冲怎么敢在冬日发动奇袭?他孤军深入到北梁统治区,仅凭海州,怎么供得起从淮北到应天府这么长的战线?

而且,神树画像就是从云中城旗下商铺流出,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的。这背后若没有云中城的推波助澜,元宓绝不相信。

北梁皇帝缓缓开口:“云中城?先前大梁拉拢他们许久,云中城都自称修仙门派,不问世事,如今怎么突然站队容冲了?”

“是啊。”耶律淳说,“云中城富甲天下,父汗早就提醒过,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云中城与容冲绝不是一时半会能谈拢的,越王叔在中原深耕多年,耳目遍布,竟然都没发现他们私下接触良久吗?”

元宓隐忍道:“天下皆知,云中城现任城主卫景云曾是赵沉茜驸马,至今仍对她旧情未了。赵沉茜出面拉拢,哪用许久,一面便已足矣。卫景云一心讨好前妻,我便是有通天算计,又有何用?”

耶律淳嗤了声,意味深长道:“燕朝割据一方的霸主,在越王叔嘴里,竟都成了为女人寻死觅活的情种。就是不知,究竟是王叔失察,疏忽了他们旧情人话旧,还是贪功,不想让王庭派人来分你的权,所以瞒而不报呢?”

元宓忍无可忍冷了脸,斥道:“放肆,我乃你王叔,我向陛下述职,哪有你插嘴的份?”

耶律淳冷笑,毫不掩饰眼睛中的轻蔑:“越王在燕朝待久了,恐怕已忘了大梁的规矩。我族契丹勇士全凭实力说话,不信汉人长幼尊卑那一套。越王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汉人打扮,就是不知这身衣袍下,心到底姓梁,还是姓燕?”

元宓震惊,随即是深深的心寒。他这些年忍辱负重潜伏在燕朝,伴君如虎,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他为大梁统一大业做了这么多,耶律淳一个待在王庭寻欢作乐的王子,竟然质疑他的忠心?

元宓漠然道:“好,如你所言,我们今日不论辈分,只论功绩。昔年容沐驻守金陂关,大梁军队一步不得进,是我诱昭孝帝对容家生疑,自断一臂;也是我提前截获容沐的作战计划,容沐假意出城追击,孤军深入,其实想与援兵前后夹击,全歼大梁主力,我将密信传回大梁,并在燕朝中操纵,让援兵不去救援金坡关,这才让容沐全军覆没,穿心而死,替大梁拔去这根眼中钉。金陂关从此形同虚设,政和二年大梁能长驱直入,直捣汴京,金陂关功不可没。我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桩桩件件,莫非陛下和太后都忘了吗?”

萧太后一直养神,见状慢悠悠道:“我们大梁不搞燕朝那一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论出身,全凭本事。当初越王的密信传来,北府许多大人都看过,之后容沐用兵果然和信中一模一样,援兵也果如越王所言,未曾到来。杀容沐、夺金坡关这么大的功劳,这才过了几年就翻脸不认,岂不是和燕朝那群窝囊皇帝一样,此后让能者不敢出头,贤才明哲保身,只便宜了一事无成却精通钻营的废物。”

耶律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萧太后最后那句“废物”意有所指。眼见儿子指望不上,北梁皇帝只能开口道:“越王的功劳,大梁二十部都看在眼里,但是,近日外面传来一些言论,说你钻研邪术,不敬鬼神,连着大梁的国威也受污。大梁既要统治汉家天下,就要有大国气度,做尧舜禹之流仁明之君,岂能和邪魔歪道为伍?”

元宓袖下的手紧攥成拳,青筋毕露。邪魔歪道,呵,他在燕朝时,高高在上的白玉京骂他邪魔歪道,如今,连他的族人也骂他邪魔歪道!若没有这些邪魔歪道,哪来大梁如今的版图!

耶律淳看到父汗抛出了一个新把柄,立刻像狗见到骨头一样,冲上去疯咬:“你在归真观做的那些事传得到处都是,汉城都屡禁不止,汴京那么多汉民汉官,岂能容你?父汗礼贤下士,重用汉臣,敬告鬼神,这么多年的仁德之名,全被你一人带累了!你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再去汴京督战,还嫌丢人不够大吗?”

北梁皇帝和耶律淳拿元宓用活人喂树的事大做文章,其实他们并不在乎那些百姓的生死,只要元宓不残害本族人,杀再多汉民又怎么样?何况,草原从来信奉胜者为王,力量为尊,就像狼群会咬死病弱老狼一样,优胜劣汰,自然法则,弱者活该被杀。

他们咬着不放,只是想借此逼元宓交出兵权罢了。

元宓看穿了皇帝和耶律淳的用意,冷声道:“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况且,要不是耶律淳在海州不战而逃,致使大梁精兵元气大伤,我何须借兵于刘麟,被赵沉茜钻了空子?贤侄已毁了三十万精锐,还想再祸害多少?”

“你!”耶律淳被踩到痛处,大怒,“你神气什么,你不也打了好几场败仗?”

“海州之战是因为刘麟乱指挥,后面则是积弊难返。何况,我和容冲分明各有胜负,只要拖住容冲,海州军长途作战,粮草难行,必有转机。”

元宓和耶律淳相互指责,眼看越来越不体面,萧太后淡淡开口:“够了。”

殿中霎间寂静,元宓忍住气,向上首行礼:“太后恕罪,臣失仪。”

耶律淳也不情不愿摇手:“太后。”

萧太后缓缓扫过台下,被她看到的人无不低头。她见众人冷静下来,才说道:“越王久在燕朝,熟知汴京地形,也和那对夫妻打过交道,他去守汴京最合适。至于越王说的问题,既然容冲拿刘豫压刘麟,那就废了刘麟的皇帝之位,另立一个傀儡新君,汴京这一战无论打多久,指挥权都归越王一人所有,再不分权。”

元宓惊讶抬眸,没想到萧太后如此明事理,在先局不利的情况下,依然如此信任他。北梁皇帝就很不满了,道:“额母,朕感念越王的功劳,但战场上要凭真实力说话,越王已连失五城,再将汴京交给他,若守不住该怎么办?”

“若守不住。”萧太后朝元宓看来,眸光清明坚毅,不怒自威,“哀家代他,向天神祖宗、大梁二十部交待。”

·

萧太后一路喜怒不形于色,进了自己的寝殿,再也忍不住,骂道:“哀家怜你孤苦,惜你才干,力排众议重用你,结果你是怎么回报哀家的?背着哀家研究邪术,不敬生死,亵渎鬼神,传得天下皆知,还被皇帝反将一军,险些失了兵权!老实交代,那些流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宓垂头,姿态看似恭顺,实则无可奉告:“臣没什么可辩的,就是流言说的那样。”

萧太后眯眼看着他,片刻后说:“你还想着复活那个女婢?”

冷若冰山的元宓突然激动起来,抬眸道:“不是女婢,她是我的妻子。”

第123章 亡妻

元宓勒马停在门前, 看着足以没过马蹄的积雪,短促笑了声。

越王府,可真是一个荒凉地。

元宓推门入府, 里面的老仆听到动静,颤颤巍巍走出来:“谁呀?”

他转过门廊,看清元宓, 足足怔了怔,才老泪纵横地迎上来:“殿下, 是你吗?”

“是我。”元宓看到老仆的模样,同样大吃一惊,“李叔, 你怎么成这样了?我不在府的时候,有人苛待你吗?”

李叔抹去热泪, 说:“没有,太后每年都会给王府赏赐, 炭火吃食都不缺。只是殿下忘了, 上京苦寒, 殿下修炼得道,驻颜有术, 我却是一介凡人,三十年过去, 该老了。”

元宓听着微怔,是啊,原来他隐姓埋名去燕朝潜伏,已经三十余年了。他以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微寒之士上京,侍奉过昭孝帝、赵苻两朝君主,斗倒了容家、赵沉茜、宋知秋乃至数不清的臣子, 从一无所有到权倾燕朝,如今他回到自己的王府,依然是一室凄清,无人迎他。

她离开他,也三十多年了。

元宓怔忪片刻,说:“李叔,准备香烛,我去祭拜母亲和她。”

祠堂久无人来,弥漫着一股阴潮味,地上的寒气像是要钻到人骨缝里。李叔提着灯,颤颤巍巍拿来披风:“殿下,地上冷,您当心受寒。”

“无妨。”元宓跪在蒲垫上,目不转睛,声音浅淡,“难得回来,我想陪陪她们。”

李叔叹气,也去拿了三炷香,毕恭毕敬地插在香炉里:“老夫人,您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王爷。当年太后提出派人去燕朝当内应,满朝皆叫好,但五京皇亲贵戚无人愿意领命。想也能知道,去敌国潜伏,九死一生,不成是误国大梁国策,成了也未必能活着回来,最后全便宜了旁人。太后问遍了诸府,最后,唯有殿下主动请命,只带了一柄拂尘、一匹白马,头也不回赶赴燕朝。唉,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殿下为大梁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受了不知多少委屈,但如今,上京红人换了又换,还有几人记得殿下?”

元宓盯着面前的牌位,低低道:“旁人都抢着去的差事,能轮得到我吗?行非常之事,才能立非常之功,大梁贵族世代联姻,最重血统,我生母是汉女,妻子亦是汉女,若我不受委屈,如何堂堂正正给她们名分?”

“李叔,你去歇着吧。我单独与她们待一会。”

李叔叹了口气,合门离开。光影重新暗下来,元宓默默望着牌位,良久后起身,将其中一道牌位拾起。

元宓轻轻抚过上面的字。

“故室耶律氏小桐之神主。”

她因他而死,而他甚至不知她的本名本姓,只能以小桐为她立碑。他珍爱地拭去灵牌上细尘,随后咔嚓一声,亲手将榉木牌捏为齑粉。

她魂兮归来,不必再立牌位。

元宓合手,对着最上方的牌位毕恭毕敬长拜三次:“母亲,儿子不孝,生时不能让您母凭子贵,死后也无法给您长供香火。儿子马上就要去汴京,此战若胜,我登基为帝,必重修为玉碟您正名,若此战败了……”

元宓怔住,随即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想必,我也无法回来了。生死荣辱,就此别过。”

元宓拎起李叔留下的披风,大步走向漫天风雪中,只剩一张“先妣元氏蕙兰之神主”的灵位,孤零零立于供案上。

甚至没有冠夫家姓氏。哪怕北梁不如燕朝注重名节,怀孕生子却不被夫家承认,也是要被耻笑的。

大梁敬鬼神,亡魂经三干树上升极乐,得赴往生。元宓怎么忍心让亡母魂灵到了天界,还要被人指指戳戳?

母亲,再等等,元宓在心里默默道,快了。等他接回小桐,他们夫妻一起供奉她,她便可放心地去往生了。下辈子,一定要得遇良人。

元宓很小就知道自己是“野种”。他出生于南京析津府,即无数汉人心心念念的幽州。

先帝耶律和在南京行宫游玩时,酒醉后相中了一个过路女子,不顾对方意愿,拉着她春风一度。等酒醒后,耶律和自然不会带一个汉女入宫,拍拍衣服回上京了,只留那个女子,因失了贞被夫家退婚,忍受着街坊邻居的指点寄居娘家,更不幸的是她怀孕了。

兄嫂再不愿意收留她,满城医馆也没人敢给她开打胎的药,她不得已搬出娘家,靠自己谋生。说是谋生,其实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替人缝补、浆洗衣物而已,她在朝不保夕中生下了儿子,跟随自己姓元,取名宓。

南京析津府亦有耶律、萧两大望族的人留守,他们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可是那些人自负血统,只会高高在上打量元宓,怎么可能把他当自己人?元宓不被耶律本家接受,也不被汉人接受,巷子里的小孩子时常朝他扔石头,骂他“野种”。

元蕙兰操劳过度,元宓七岁那年,她已重病缠身,衰老如四十岁的妇人。可笑的是,元蕙兰熬垮了身子,上京的贵人终于想起了他们母子,微服前来看望。析津府的耶律族人听到,连忙买了一个丫鬟送到元家,美名其曰伺候元蕙兰。

那个丫鬟就是小桐,小桐那年十二岁,懵懵懂懂被父亲卖了,又懵懵懂懂被拉到元宓面前。元蕙兰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眼睛却久违地燃起火焰,像要将她单薄的身体灼烧殆尽。然而,等耶律和看到元蕙兰如今的样子,大倒胃口,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耶律和刚出门,元蕙兰就呕出一大口血来,死死攥着元宓的手,声嘶力竭对他说:“你要好好活着,出人头地!你要认祖归宗,回宫里去!”

元蕙兰像是陷入了魔怔,元宓不得不哭着答应,她就在“认祖归宗,出人头地”的念叨中,失去了气息。

元宓终于见到自己一直渴望的父亲,却又在同一天内,接连失去父母。年仅七岁的他对自己的命运茫然无措,吓得大哭,是小桐从门后走出来,认真拉起他的手。

她说:“不要哭,有我呢。”

她说:“没什么过不去,我在家里会做饭、烧火、砍柴、挑水,能干得很。以后,我养你。”

无人知她姓名,她酷爱侍弄花草,院里本已枯死的桐树在她的侍弄下重焕生机,街坊称奇,说她是桐树仙转世,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叫她小桐。

元宓谨记亡母遗命,想尽办法出人头地,没怎么在乎过那个照顾他起居的女子。呼吸吐纳,鱼游水中,她的存在就像空气和水,天经地义,不需要特意关注。

有耶律、萧两族子弟在,没有哪个武馆敢教他本事。最后元宓只能拜师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此人据说是白玉京外门弟子,因资质太差,大比屡屡落败,竟然想出一个歪招——偷窃禁书,觉得只要他使出没人学过的招数,就没人能打赢他,结果自然是被人发现,逐出师门。白玉京在江湖上声望极大,白玉京的弃徒,江湖上也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灰溜溜来了梁国,靠三脚猫的风水望气之术招摇撞骗。

元宓拜他为师后,他多了一个可以使唤的人,摆尽了师父的谱。元宓要在道观洒扫砍柴,晨昏定省,还要练所谓的基本功,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小桐心疼元宓,就也搬到道观,接过了所有杂活,让元宓能安安心心练功。

老道士疯疯癫癫,发疯时对白玉京破口大骂,而清醒时又对白玉京极尽推崇,尤其是正派魁首容家,用老道士的话说,元宓这等愚钝庸碌之辈,给容家人提鞋都不配。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愚钝庸碌之辈,无意发现老道士藏匿的禁书,学会了他钻研一辈子也没学明白的“邪术”。容家的功法至阳至刚,禁书则相反,里面全是一些阴邪黑暗的道法,元宓一旦接触就再也割舍不下。

力量存在于世间,哪有什么正邪之分,所谓仙道魔道,不过是那群伪君子排除异己的口号。他母亲一辈子与人为善,可落得了什么下场?唯有强大的力量,才不会负他。

元宓走上禁术这条路,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法力也像雨后春笋一样,节节攀高。

十五岁那年,他听闻耶律和与萧皇后出京狩猎,会路过析津府,他打听到围场地址,自顾自奔了过去。他在围场果然找到了机会,从狼群中救下萧后,萧皇后看中了他的本事,引他进入内廷,由此,他才终于接触到他的叔伯兄弟,生身父亲。

他忙于结交权贵,在上京的社交圈打出自己的一片天,早已忘了远在析津府的小桐。小桐不知他去向,经了好几道手,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受萧皇后看重,已被封为越王,如今在上京正炙手可热,萧皇后甚至有意将侄女许配给他。小桐什么都没说,依然留在道观里,默默替他照顾疯癫的师父,破败的师门。

萧后想为他赐婚是真的,但元宓觉得那只是他往上爬的阶梯,小桐为他付出良多,他当然不会像耶律和一样,随心所欲占有一个女子,却又不负责任地抛弃她。他在上京有了自己的王府,以后该轮到他来保护小桐了,正好前几日容复带着几个江湖人士偷袭析津府,萧皇后命他前去支援,顺便接小桐回来。

谁知,这一去,接到的竟是小桐死讯。

容复偷袭析津府当夜,虽然他们的目标是衙署和军营,但析津府梁、汉积怨已久,街上有人趁乱烧杀抢掠。道观失火,小桐本已搀着醉醺醺的老道士跑了出来,突然忆起元蕙兰留给元宓的玉佩落在房间里了,又不顾火势冲了回去。

老道士将玉佩递给元宓时,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小桐的体温。老道士难得不疯了,说:“她至死都护着这块玉佩。她出来时被倒塌的房梁压住,浑身被烧得没一块好肉,但这块玉佩却毫发无伤。因为她一直把这块玉含在喉咙里,用自己的血灭火。我知道你已经学完了那本书,你比我有本事,但我要提醒你,禁书之所以被禁,必有原因。趁现在因果还不深,扔掉吧,莫走我的老路。”

此后元宓再没见过老道士,他明白老道士的意思,老道士再不得志终究是汉人,无法心安理得教授一个北梁的皇子,他们的师徒情谊到此为止。

他盯着那枚飘絮血玉,这是元蕙兰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据说是元氏家传之物,本白玉无瑕,但生他的时候元蕙兰大出血,将玉染红了,变成了这般看着有些邪门的东西。

为什么都离开他了呢?母亲,小桐,师父,都是如此。唯一留给他的玉,还沾着母亲和小桐的血。

而这一切,都拜白玉京所赐!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他从未想过和他们比,为什么容家要来招惹他?若非容复带人偷袭析津府,小桐怎么会死?

上京的富贵风光瞬间对元宓失去了吸引力,不久萧后提出派细作潜伏,从内部瓦解燕朝,元宓带着这块玉,义无反顾去了敌国。

他要往上爬,让所有契丹人心甘情愿迎跪拜母亲;他要毁了容家,让容复经受他的痛苦,亲眼看着挚爱死于面前!

还有一个原因,元宓没告诉任何人,禁书中提到一种起死回生之术,以魂养魂,以血养躯,将亡者之魂与妖躯融合,可以让逝者重回人间,青春永驻。只是这是燕朝的书,里面很多东西都要去燕朝找。

万幸他去析津府还算及时,小桐的魂魄没有全散,他带着小桐的魂魄,开始了漫漫卧底路。

元宓知道他现在声名狼藉,无数人骂他邪道,他不在乎。容冲复活自己心爱之人是重情重义,为何他做同样的事,就是邪魔歪道?

归真观禁地里那棵长生树是他为爱妻续命的神迹,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凭什么骂它是邪树?

禁书寥寥数语,语焉不详,每一步都靠元宓自己摸索。一次又一次失败后,竟还真让他试验出来了,只差最后一步。

然而,他却卡在最后一步。魂魄和妖躯都养好了,元宓试着让两者融合,屡屡失败,好不容易成功了一个,才活了七日就死了。人的魂魄实在太脆弱了,哪怕用秘术加强,也始终无法适应妖躯。最后连他的合作者也绝望了,说生死有命,或许,这就是天意。

元宓偏偏不信命。

他查遍典籍,在宫廷禁书里发现一种叫鬼王藤的东西。鬼王藤是极少数能作用于魂魄的植物,可以无视等级压制,将主人的魂魄移动到宿体内。很多邪修用它来夺舍比自己强大的修士,而且鬼王藤以怨气为食,每成熟一次都要献祭大量人命,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因此被江湖封禁。

他的试验不就因为人魂太弱,无法突破妖躯的压制才频频失败吗?元宓突然有了想法,他暗暗寻来鬼王藤,用鬼王藤移魂,果然一次就成功了。他观察了三个月,期间移魂者身体健康,行动如常,性情行事一如往昔,元宓彻底放了心,将试验品杀掉,并烧掉所有鬼王藤的种子,只留下一粒,完全不打算提醒他那位合作者。

元宓怎么会帮敌国之人谋长生呢?多谢他帮元宓遮掩,但是,元宓毁约了。

元宓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木叶山神树树种,栽于禁地,取名长生树。这是他一早就为小桐寻好的躯体,他怎么舍得让她进入妖躯,他要她干干净净地活着。

木叶山有神树,结果,落而成天女。神人乘白马浮河而东,至木叶山遇天女,两人结为夫妻,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

世人都以为契丹祖先的由来是传说,但元宓知道不是,树老成妖,再老成圣,神树已脱离妖道,超脱于六界之外。小桐转生在树妖体内,她终生都是妖,但如果转生在神树体内,再厉害的捉妖师都无法察觉她是死而复生。她身上没有妖气、鬼气,可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世间,百无禁忌,却不必受凡人生老病死之苦。

大火再也无法困住她了。

待长生树长成,元宓将世间最后一棵鬼王藤种在树下,喂以怨气。鬼王藤名字叫得霸气,其实本体纤细弱小,很不易察觉。鬼王藤在怨气的滋养下迅速攀长,才一年就成熟了,和长生树紧密纠缠,共荣共生。元宓将小桐魂魄注入鬼王藤内,接下来,只待长生树结果。

可是元宓却等来了赵沉茜派心腹来杭州清田的消息。

钦差不止清田,还会测距绘图,登记产物,若任由他们清丈,后山的长生树岂不暴露于世间?小桐的魂魄刚刚注入树中,无法脱离,元宓怎么允许他们打扰爱妻宁静!

元宓不遗余力在朝中煽动旧党,反对新政,而赵沉茜对变法格外强硬,寸步不让。臣子的恐慌、愤怒终于被引爆,多方默契下,赵沉茜身死郊外,没了她,新政不堪一击,尽数被废。

元宓看穿了赵苻强硬外表下的懦弱自卑,提议清算新党,给他一个打压异己、显示权威的机会,后续的发展和元宓预料的一样,燕朝朝廷卷入两党攻讦中,深陷泥潭,寸步难行。元宓一边等着长生树结果,一边给梁国传信,里应外合,吃下燕朝大片土地。

赵沉茜已死,白玉京易主,元宓不必再担心长生树的行踪暴露,所以上书赵苻迁都临安,方便他就近照顾小桐。赵沉茜的尸骨一直没找到,元宓怀疑过她没死,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桐会和赵沉茜混到一起去!

树鬼从蓬莱岛回来,说在岛上见到了一个肖似夫人画像的女子时,元宓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忙赶去归真观后山,果真在树叶隐蔽处看到了尚未成熟的果蒂,转生果已不见踪影。

长生树一长六年,毫无动静,大家渐渐都麻木了。谁能想到,它在今年突兀地结了果。

而果实却不见踪影!看痕迹,分明是果子尚未成熟就被外力强行扯落,小桐的魂魄还在里面,有没有受伤?

始作俑者手段很干净,一点痕迹没留,但元宓大致猜得出是谁。多半是那位合作者暗中捣鬼,元宓防备他,他也不会束手就擒。但元宓没有功夫和那位算账,当务之急是赶紧寻回小桐。

元宓顺着海岸,一路找到山阳城,看到小桐从一座老宅出来,衣着鲜亮,神情轻快,恍惚间让元宓生出幻觉,仿佛他和小桐已定居于此多年,没有钱财上的窘迫,没有梁汉根深蒂固的仇恨,她走在濛濛水乡,一路和邻里说笑问好,蹦蹦跳跳去买今早最新鲜的芦笋。

她好像忘记带什么,快步跑回去,咚咚敲门。没一会,门开了,里面的人是赵沉茜。

赵沉茜?

元宓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小桐和赵沉茜待在一处,言语熟稔,举止亲密,显然相识已久。更出乎预料的是,他在必经之路上等她,小桐和他擦肩而过,毫无反应。

元宓以为她在和他赌气,主动道:“小桐。”

小桐回头,脸上诧异又好奇:“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元宓意外,骤然涌上不祥的预感:“你不记得我了?”

小桐摇头,元宓抿着唇去探她的脉搏,发现转生果被提前摘落,小桐魂魄虽然健全,但失去了记忆。

故人相见,对面不识。

元宓宛如当头一棒,万箭锥心。原来一切冥冥之中都有定数,不是什么错误都能弥补,不是所有错过都配得到原谅。她毫无保留爱他时,他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并未驻足。待他痛失所爱,费尽千难万险想弥补她时,她却再也不记得他了。

元宓深深端详着她,小桐被看得不自在,问:“你应当是外乡人吧?你在找谁,要不我帮你问问?”

元宓默默解下佩戴多年、从不敢离身的玉佩,递给小桐:“我在找我的妻。她坚韧乐观,天真善良,陪我起于微末,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因我的疏忽,在最爱我的那一年走丢了。上天惩罚,令她忘了我,我无颜见她,劳烦姑娘将此玉转交给她。”

小桐碰到那块玉,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道:“我不认识你的妻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你亲手给她吧。你好好解释,她应该不会怪你的!”

元宓握紧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她真的不怪我吗?”

小桐近距离看着元宓天人一样的容颜,浑身都僵住了。元宓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不愿意强迫你,既然你完全不记得了,我等你。若你有危险,对着玉喊我的名字,我就来救你。”

小桐讷讷问:“你叫什么名字?”

元宓想起那个久远的称呼,说:“她常叫我,元郎。”

元宓走下拱桥,脚步鬼使神差慢下来,回头道:“我在江北有许多仇家,你能帮我隐瞒行踪吗?”

元宓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刚才那座宅子的结界中有容冲的灵气,赵沉茜死而复生,和容冲舍不了干系。小桐什么都不记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张白纸,才能取得赵沉茜信任,而容冲对赵沉茜向来不设防。用得好了,或许能成为捅入容冲心脏的一柄尖刀。

小桐站在桥上,双手捧着害她丢掉性命的玉佩,像一只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幼鹿,慢慢点头。

元宓心里道对不起,他并不想利用她,但只有他除掉容冲,攻下海州,才能说服那些顽固的契丹贵族,立他为皇。等他成了北梁皇帝,不,天下共主,他会有很长很长时间弥补小桐,唤醒她的爱。

他们都容颜未老,一切都来得及。

只需要小桐帮他做最后一件事。

元宓见完小桐后,立刻联络萧太后的势力,争取兵权。他久不回大梁,朝中许多人都不认得他了,元宓周旋许久,才赢得萧家的支持。前线部队已经走到海州,元宓生怕耶律淳那个蠢货擅自行动,立刻赶往前线,却在半路遇到容冲埋伏,受了重伤。等他再听到消息,便是梁军粮草失火,耶律淳大败。

他不知容冲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踪,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小桐握住那枚玉佩就能联系到他,并非那块玉多么稀奇,而是里面封着他的胎血,无异于他的第二个身体,元宓可以将神识短暂地附在玉上,五感如他本体。

缺点就是他每一次施展附身术都会消耗胎血,一旦血絮耗完,玉佩就会彻底碎掉。

但对付容冲,已经足够。元宓每日都会附身到玉上查看小桐的状况,那日,他凑巧听到容冲和赵沉茜商量去临安救孟氏。

元宓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他立刻传信给临安,提醒小皇帝令他夜不能寐的皇姐回来了,同时通知归真观,派精锐截杀容冲。

他想借容冲不在趁虚而入,没想到容冲打着同样的主意。他低估了容冲的胆量,或者说疯魔。

容冲劫走孟太后,已经惹得满城通缉,正常人此刻唯一的想法定是赶紧跑,他居然敢顶风作案,折道去了归真观,并且冒充弟子身份,在观里潜伏了好几天,踩好点后雷霆一击,让里面的人连焚毁证据都来不及。

长生树的事一夜间大白天下,证据确凿,辩无可辩,确实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也仅是如此。他杀的是汉人,又没残害大梁子民,何错之有?他向来看不上那些伪君子行径,哪个皇帝上位不血流成河,何必还要捏造一个道德金身?大梁不同于燕朝,能者居之,不看名声,只看功绩。能杀那么多人,是他的能耐。

至于容冲推倒了长生树,推就推了,反正小桐已平安转世。就算容冲不推,元宓也会命人烧掉,绝不便宜旁人。

元宓用赵沉茜活着的消息截杀容冲,赵沉茜就用他以血养树的秘密打击士气,连夺五城,他下了多年的棋,竟在一个女娃面前落了下风。现在双方身份牌都打明了,汴京之战,便靠硬本事了。

元宓已掠出上京城,驭马驰向莽莽雪原。他握着缰绳,在心中默默纠正。

不,他还有一手暗棋,尚未发动。

第124章 决战

哪怕四处都是战火, 年关到底还是近了。容冲虽已驻兵应天府,但刚收复不久,府里什么都没有。孟氏四处看着, 不满道:“冷冷清清的,过年没有过年的样,这哪能行?早知道我就从海州带来了。拿红纸来, 我来剪窗彩。”

赵沉茜正在看汴梁地图。目前看似容冲连夺五城,但对攻相持, 大局未定。元宓见已失先手,果断舍弃小棋,转投大场, 坚守汴京,是个难缠的对手。

汴京乃国都, 这么重要的战役,赵沉茜必然要亲临现场, 战势刚平定她就从海州赶来应天府, 留程然在海州处理常务, 薛婵姐妹在外替她打理生意。

刘麟被废,北梁随便封了他一个职位, 将他召回幽州,另立新皇, 赵沉茜手上的刘豫便失去了作用。赵沉茜对此毫不意外,刘豫能换回五城已经超乎她预料,她当然没想过靠挟持刘豫,一通嘴炮就能说服汴京留守投降。

北梁派来的主帅还是元宓,赵沉茜有些失望,但也无计可施, 北梁萧太后可比燕朝的皇帝英明多了。他们和元宓都已交过手,相互知道对方的实力,接下来无人会掉以轻心,汴梁攻城战,必是场恶斗。

然而赵沉茜和容冲最大的劣势在于,汴梁里有百万国民,元宓不在乎,但他们在乎。投鼠忌器,实在左右为难。

她心思全在战场上,敷衍道:“何必麻烦,这里我们也住不了多久,糊弄糊弄就行了,等日后收复汴京再大办。”

孟氏正容:“府邸虽不是我们的,但日子却是自己的,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在,在哪里过年不是过?我知道你们在备战,讲究多,不许放炮仗不许点明火,但红纸总归是有的吧。”

赵沉茜不忍拂母亲的意,何况今年是她和母亲团圆的第一年,是该红火一些。汴京困局一时半会解不开,不如多陪陪母亲,换换心情。赵沉茜吩咐门外的士兵:“取红纸来。”

小桐赶紧道:“别麻烦他们了,我去吧。”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坐着就好。”孟氏将小桐叫住,说,“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勤快,别什么事都自己做,要是不会指挥男人,以后成婚可有的苦受呢。”

“娘。”赵沉茜收起地图,将榻上的茶案腾出来,道,“小桐还未婚许,你别乱说。”

“哪是乱说,这都是经验教训。”赵沉茜从早忙到晚,吃饭时能露一面都算忙里抽闲,孟氏和小桐相处时间更长。孟氏很喜欢这个小娘子,私心里把她当另一个女儿对待,问:“有心上人吗?你看上谁了,我去给你说亲。”

小桐红了脸,连忙摇头,睫毛下敛,情绪有些低落。孟氏见状道:“没有也好,女子别急着成婚,没考虑清楚就嫁人,无异于跳火坑。你会剪什么花样?”

小桐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会剪窗花……”

“啊?”孟氏意外,“你操持家事一把好手,竟然不会剪窗花?”

小桐摇头,黯然道:“没人教过我。”

孟家放在宫里算得上小门小户,但终究是官宦之家,衣食无忧。然不是所有女子都那么好运,更多的女子出生在卖儿鬻女的家庭,她们连温饱都没着落,怎么会有剪彩饰窗这等雅兴呢?

孟氏看小桐的一些习惯就知道她出身贫寒,孟氏心中了然,更添怜惜,说:“我教你。我未出阁时最擅长这些手工玩意了,无论除夕剪彩还是七夕穿针,没人比得过我。我自创了好些花样,可惜沉茜不愿意学,正好有你,没叫我这一身手艺失传。”

赵沉茜微微争辩:“我也不是不愿意学。”

“是没时间学。”孟氏乜了赵沉茜一眼,道,“我还不知道你,在海州时你担心大军安危,等打了胜仗你担心容冲受伤,不停不歇从海州赶到应天府,现在你又担心汴梁,连吃饭睡觉都没时间,哪还有时间学剪纸?我知道你忙,但天大的事也不能指着你一人想办法,该歇息也要歇息。”

“岳母说得对。”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从外面接话,“是我们无能,让茜茜费神了。”

赵沉茜怔了下,起身:“你怎么来了?”

“路上碰到士兵找红纸,正好顺路,我就替他们拿来了。”容冲身姿笔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凛冽冷气,宛如孤松独立。

一个男人想见你,无论去哪里都是顺路,孟氏收拾好剪刀,说:“你们估计又有大事要商议,慢慢谈,我们出去。”

“不敢。”容冲忙道,“没什么事,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正好我也许多年未剪窗纸了,如果岳母不嫌我手笨,我替茜茜剪。”

容冲对女儿如此上心,孟氏心中安慰,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剪她闺中最爱的窗花。小桐果然手巧,没一会就学会了剪纸,花样剪得惟妙惟肖,相比之下,赵沉茜和容冲的作品就很不堪入目了。

孟氏看着小桐的窗花,连连称赞:“剪得好,你心地良善,善解人意,还如此心灵手巧,不知哪家有福气生了你这样一个贴心棉袄,我都想收你作干女儿了。”

小桐一怔:“使不得,您贵为太后,而我身份低贱,哪里配得起?”

“哪里不配。”孟氏不高兴听这种话,虎了脸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身份低贱说事,都一样是肉长的,谁比谁低贱了?我不在的那些日子,多亏你照顾沉茜。你会做那么多事,想来也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苦命孩子,我少时也是如此,见了你便觉得十分投缘,这才想着收你为干女儿,以后我们一大家子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你不嫌我冒昧吧?”

小桐怎么会觉得冒昧,她从没感受过有父母遮风挡雨是什么感觉,每次在路上看到父母抱着孩子去逛街,她都觉得十分羡慕。有人愿意认她为女,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小桐下意识看向赵沉茜,赵沉茜微笑以对,目光平和,显然并不介意母亲多一个孩子。小桐鼻头一酸,倏地掉下泪来:“不嫌……不对不对,瞧我嘴笨的,是我求之不得才对。”

“别哭了。”孟氏替小桐擦干眼泪,目带憧憬,规划道,“奚娘也是个好性子。等以后安稳下来,将奚娘和容泽也接来,你们兄弟二人不许分府,不许生嫌隙,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再过几年,给小桐找个好人家,你们各自有了孩子,过年那才叫热闹呢。我这一生虽无儿子,却有两个贴心女儿,也算圆满。”

“娘。”赵沉茜放下剪刀,按住孟氏的手,“容大哥和奚檀姐说不定另有安排,你怎么替他们夫妻做起决定来了?”

容冲忙道:“岳母放心,无论我和大哥以后身在何处,都绝不生隙,兄弟一心。旦逢年节,无论大哥大嫂、小桐和小桐的夫婿在不在,我和沉茜定会陪在您身边。”

“这才对。”孟氏转忧为喜,想了想,还是道,“最好你们三对夫妻都回来,能添几个孩子就更好了。”

他们婚还没成,孟氏就已经在安排他们的孩子了,赵沉茜和容冲笑了笑,不敢接茬。小桐笑着看家人之间讨价还价,原来一家人拉家常,是这种感觉。

如果孟氏说得能成真就好了,她几乎都已想象到那个场面,她和奚檀帮衬摆碗,赵沉茜不耐烦小孩却莫名在孩子中很有威严,孟氏教孩子们剪生肖,男人们从外面回来,各找各的娘子……

小桐笑容怔住,所有想象霎间灰飞烟灭。

孟氏过足了瘾,高高兴兴带小桐去贴窗花。小桐神魂不属,干什么都慢半拍,隐约听到隔扇里面赵沉茜和容冲说话:“你到底来干什么了?”

“其实没什么事……我打算奇袭汴京。”

“奇袭?大军奔袭这么久,急需休整,何况天气寒冷,临近年关,这种时候出兵,士气定然低迷,太凶险了吧。”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过了年再出兵,我才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汴京水道密布,有碍行军,冬季正好借着河道结冰,方便通行,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你当真想好了?”

“我夜观天象,后日除夕,有雪,此为天时;容家先祖参与过汴京城防修建,我知道哪里容易突破,此为地利;除夕万家团圆,元宓肯定觉得大雪天我不敢行军,会放守城武官回家过年,此为人和。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为何不敢赌一把。”

“应天府到汴京足有四五日路程,现在距离除夕只剩两天,怎么来得及!”

“大家都以为不行,才有机会。兵贵神速,今夜我会趁着夜色带精锐出城。守好应天府,不要惊动汴京,就靠你了。”

他们的声音后面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已无法听清。小桐对谈话内容不感兴趣,就如过耳云烟,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她仔细调整手中的窗花,没有注意到颈间玉佩微微发热,一缕红絮悄然褪色。

元宓回到本体,轻轻嗤笑一声。天时地利人和占全?恐怕未必。

想借河道冰期奇袭,元宓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

容冲和赵沉茜交待完后 ,马上就回营地整兵备战,夜晚,天凝地闭,冰霜凄静,三千骑兵包着马蹄,悄无声息出了城。他们意志力惊人,在这么冷的天里还能日夜兼程,硬生生将五日的路程缩短到两日。

他们无需绕河,一路直行,三十日中午,距离汴京城只剩百里,却意外遇到一队梁军斥候。如果放梁军斥候回去,他们的行动就暴露了!容冲立刻下令:“追!”

斥候小队意识到危险,拍马就跑,双方在冰天雪地中展开追逐。冰河两旁,芦苇萧瑟,元宓带着伏兵藏在其中,默默算着距离。

三十丈,二十丈……眼看只剩十丈就会进入他提前找好的薄冰区,容冲却勒马停住,不再动了。

元宓听到容冲和赵沉茜的谈话内容后,将计就计,用斥候将容冲部队引入冻河薄冰区。此处冰层天然比别处薄,马蹄一踩即碎,等容冲的士兵纷纷落水、阵脚大乱时,元宓命两岸伏兵上前,将容冲的精锐一网打尽。

但容冲却像被上天眷顾一样,正好在薄冰区前停下了。元宓心中飞快闪过一丝疑惑,容冲只带了三千骑兵攻打汴梁?就算容冲对自己带出来的兵十分自信,也不能如此托大吧。

但战场上分秒必争,战机转瞬即逝,元宓压过杂念,下令道:“合围,将他们赶入冰层。”

河岸草丛里,伏兵纷纷现身,拉弓搭箭,像一个口袋将他们围住。容冲看了一圈,说:“除夕佳节,越王特意在此招待我,令我受宠若惊。”

元宓不为所动,冷冷道:“这里已被我包围,容冲,你中计了。”

“是吗?”容冲反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包围你呢?”

元宓学兵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角子里的馅对角子皮说,你被我们包围了。元宓都气笑了,冷嗤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放箭。”

背后猛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压过了元宓的话。竟真有伏兵?元宓吃了一惊,立刻回头,看到草丛后稀稀落落的头盔,了然于心,冷嘲道:“还玩这一招,容冲,你是黔驴技穷了吗?”

容冲挑挑眉,笑着看向他:“未必哦。兵法说,兵不厌诈,我也以为你会长点心。”

容冲说着拿出鹰哨,吹出一道嘹亮短促的信号。两旁山林间如天兵天将般冒出许多士兵,借着地势冲下来,被包围的人霎间变成了元宓。

“傻子,敲锣打鼓只是为了掩盖步兵的脚步声。”苏昭蜚骑着马从伏兵阵中走出来,抬起手掌,“进攻。”

几乎同时,容冲也拔剑:“冲。”

外有步兵,内有骑兵,梁兵被前后夹击,瞬间陷入劣势。有士兵在躲避中跑上冰层,扑通一声,冰层碎裂,他连救命声都来不及喊就落入冰冷的河水。更可怕的是冰层像蜘蛛网一样断裂,附近的士兵接连遭殃。

士兵哭喊声不绝于耳,梁兵看到同伴惨状,军心大乱。元宓紧紧抿着唇,无法理解容冲怎么能未卜先知。只是此刻来不及想原因了,元宓不再顾惜伤势,将法力凝于掌心,猛然拍向冰层。

不好,容冲立刻意识到元宓想击碎冰层,让他的骑兵落水。容冲高喝:“两翼展开,上岸!”

同时,容冲也运转功法,寒意沿着冰层蔓延,浮冰刚有裂隙就复被冻结。元宓和容冲针锋相对比拼内力,谁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冰层反复消融、冻结,冰面上凝起尖刺,看着就知战况凶险。

不知是谁最先动手,两人从内家功夫变成短兵相接。冰河上天才与天才过招,刀光剑影,冰屑飞溅,岸上梁、容两方士兵厮杀在一起,血染霜草,杀声撼天。

·

应天府内,赵沉茜坐在议事堂,怎么都静不下心,眼皮一直跳。

不知道容冲和苏昭蜚那边怎么样了?

两日前,容冲来陪她剪窗花,闲话时他说得好好的,突然按住她的手。

赵沉茜心领神会,配合他演戏。容冲除夕要奇袭汴梁是故意说给元宓听的,元宓曾经借此法窃取了营救孟太后的计划,所以元宓必然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元宓想将计就计,容冲也想引蛇出洞。他们投鼠忌器,将梁军引出汴京作战,是最好的办法。

容冲感应到元宓走后,就立刻通知斥候,密切关注汴京的动向。斥候藏在山上,果然看到元宓领着一队人出城,反复查看冰面,最后徘徊在一道河湾处。斥候将元宓的行动传回应天府,容冲、苏昭蜚、赵沉茜一致推测,元宓想利用冰设伏。

根据梁兵动向,不难猜出薄冰大概区域。容冲带着三千骑兵出城,假意被梁军斥候引入包围圈,其实在包围圈之外,苏昭蜚领着真正的主力,提前一夜埋伏于此。

此战最难得的不是容冲带领骑兵诱敌,而是如何让步兵先于元宓一步赶到,并不留痕迹埋伏在山上,这才是真正的兵贵神速。

赵沉茜一直不解,元宓怎么知道他们要去救孟太后,甚至精确知道容冲何时出城,明明赵沉茜严格封锁消息,连海州自己人都不知道。直到在回山阳城的船上,容冲说:“其实还有一个秘密,等你睡醒再告诉你。”

赵沉茜怎么磨他都不肯说,不得不在气闷中补了一觉。等醒来后,他道:“小桐的身份是假的。”

“她说她家住南京钱塘长生桥,和小姐相依为命。此去临安,我特意去了她所说的地方,长生桥第三棵柳树下,确实有一户人家,姓吴。吴家确有一女,但乃吴太太亲生,爱若珍宝,根本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庶女,没有从小跟到大的丫鬟,更不可能被打发到道观寄养。她唯一能和道观扯上关系的,大概就是一年前,她随大流去归真观祈福,出来时被一枚果子砸了头。四周并无树,却从天上掉下一枚果子,她觉得这是缘分,就将果子带回家,埋在院里。果子埋下去就再无动静,渐渐她忘了这回事,突然一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发现那果子化作一个女子,说是她的丫鬟。吴小姐吓坏了,第二天赶紧请了道士做法,并把果子挖出来扔掉,之后果然没再犯过。吴家以为在山上惹了精怪,并未放在心上。我询问那个果子精的形貌,皆和小桐对得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在你山阳城的宅子外设了结界,原本是防卫景云的,但有一天,我发现它被人碰过,灵气竟和元宓十分相似。我用追踪术追踪,果然在附近拦截到元宓。”

“元宓不可能无端出现在山阳城,如果他是冲着你来的,不可能查看完结界就走了。他的目标,定是宅子中另一个人——小桐。”

赵沉茜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得呆愣,她静了良久,问:“你说这么多,想必已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了数。她是谁?”

“大差不差。”容冲说,“她很可能是元宓那个不为人知,却早已亡故的妻子。”

“沉茜!”回忆猛地被打断,赵沉茜抬眸,听到屋外传来小桐熟悉的,活泼又轻快的声音,“义母叫你回来吃饭。”

第125章 回家

赵沉茜骤然听到小桐的声音, 下意识将舆图盖住。然而屋外人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赵沉茜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既为自己的疑心愧疚, 又忍不住防备小桐。

容冲在临安遇伏,要不是他们提前做了准备,后果简直不敢设想。吃一堑长一智, 回来后容冲和赵沉茜都在寻找从何处泄密。人一旦起了疑心,一举一动都变得别有意味, 赵沉茜想起容冲出发前日,小桐在院子里种花,无意掉出一块玉佩, 小桐看到赵沉茜捡起来,出奇紧张。

小桐素来大大咧咧, 不该对一块玉如此扭捏。何况,赵沉茜和她一起流落蓬莱, 一起从海上漂回来, 一起去山阳城扎根置业, 小桐身上的财物,赵沉茜再清楚不过。

印象中, 赵沉茜从未见过小桐佩戴此玉。好像就是从山阳城搬到海州后,小桐突然多了这块玉, 并且变得心事重重,时不时对着空地发呆。

赵沉茜不愿意这样想随着她出生入死的姐妹,可是,小桐一路跟着她,究竟是偶然还是刻意安排?

赵沉茜提醒容冲,容冲寻机会探查, 果真在玉佩外感受到先天精血的气息。容冲怕被元宓察觉,不敢多探,幸亏小桐以为自己是凡人,不作防备,要不然,容冲绝没有这么容易引蛇出洞。

他在山阳城就疑心小桐,一直隐忍不言,来海州后,他借保护赵沉茜之名,派人盯着小桐一举一动。元宓利用小桐打入海州内部,刺探情报,容冲亦想借此反制元宓。

确定了耳目在玉佩上,接下来就好防范多了。这些日子赵沉茜亦不动声色审视小桐,可是,排兵布阵、商议战术、购买粮草、转运军械这么多要紧事从赵沉茜书房发出,小桐没有靠近一步。她每日的行程既复杂又简单,洒扫房间,做针线活,陪孟氏闲话,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泡在花草堆里。她对打仗、朝政等事完全不感兴趣,一心只想装点自己的小世界。

赵沉茜观察了很久,终于敢确定,小桐对元宓的计划并不知情,小桐知道那块玉佩可以联络元宓,但她觉得得她主动呼唤元宓才能听到。意识到这一点,赵沉茜很是松了一口气,心情却越发复杂。

小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是,她也是元宓的妻子。或许这并非小桐本意,但她的身上,实实在在背负着燕朝无数无辜百姓的命。

小桐知道赵沉茜很忙,每日都要经手许多军政大事,她听不懂,也不希望给赵沉茜添麻烦,所以并没有进去,停在门外等她。

敲门后,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小桐以为赵沉茜没听到,抬手正要再提醒,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今日天空阴沉沉的,风声呜咽,铅云密布,似乎要下雪,赵沉茜站在里面,光线昏暗,小桐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小桐愣了一下,笑着道:“沉茜,饭好了,义母亲手包了馄饨,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澄沙团子。”

如今是战时,应天府人手不足,赵沉茜不愿意铺张,本打算和将士一样吃灶房做的饭,孟氏和小桐却不肯,每日亲自下厨为她做饭。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孟氏和小桐不知道忙活了多久。

赵沉茜叹息,从门后阴影里走出来,说:“辛苦你们了。其实不必这么麻烦,随便做点吃的就好了。”

“这哪能。”小桐说,“不麻烦的,我们是一家人,别的事我帮不了你,至少能让你每顿饭都吃好。你晚上想吃什么?”

赵沉茜正要说话,门外大步跑来一个士兵,他飞快扫了眼小桐,附在赵沉茜耳边说道:“安抚使,运登云梯的船来了,但这几日突然变冷,汴渠比预计时间更早结冰,货船如今冻在河面上,进退不得。”

赵沉茜听到心情骤沉,问:“走到哪一段了?”

“芦荻坞。”

赵沉茜想了想舆图:“幸而隔得不算远,派人去河上凿冰,将货船引到岸边,然后走陆路。我让……”

赵沉茜顿了下,容冲和苏昭蜚去汴京外埋伏元宓,程然在海州主持内务,离萤和周霓去执行秘密任务,所有人都奔波在外,一时间竟无人可用。但攻城军械这么重要的事,赵沉茜不放心让底下人看着办,她很快道:“你在这里略等一下,我亲自去接。”

士兵来禀事时,小桐默默退到另一边。赵沉茜交待完士兵,快步走向小桐:“突发急事,我得出城一趟,来不及吃饭了。你先陪母亲用膳,不用等我。”

“啊?”小桐惊讶,“你忙了这么久,不吃饭怎么行?你先等等,我这就回去给你打包团子,你好歹路上垫一垫。”

小桐急匆匆跑回去,生怕赵沉茜走了,没过一会就提着食盒回来,脸都跑得通红:“我带来了,里面有澄沙团子、春饼,还有一碗馄饨。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士兵上前接过食盒,赵沉茜对小桐道谢,转身就走。天空似有碎雪飘落,赵沉茜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停下来。

今日汴京城外有一场大战,容冲和苏昭蜚都不在,如果她也出城,应天府无人坐镇,元宓用玉佩控制小桐或者压根就是赵沉茜看错了人,小桐借着义妹的名义假传赵沉茜口令,岂不会酿成大祸?

无数军民生死系于她身上,赵沉茜终究不敢赌,她回头,对小桐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小桐一听,想都不想道:“好啊。”

·

芦荻坞是一个临水凹地,四周蔓草萦垣,林掩柴门,若是春天来,不失为一个幽静僻静的好地方。

只是寒冬萧肃,运送攻城军械的船还冻在河上,赵沉茜可没有心思欣赏风景。她命押船的管事带路,让士兵拿着冰凿,一点一点将船引到岸边。凿冰非一时半会能完成的,冰上风大,卷着乱雪横冲直撞,赵沉茜不想站在岸边吃风,对小桐说:“我们沿着河走走吧。”

小桐点头。两人顺着堤坝漫无目的地走,小桐望向这个小却宁静的村落,说:“这里依山傍水,花木环绕,简直像桃花源一样。”

“是啊。”赵沉茜应道,“要是没有战乱,本该处处都是这样的景象。”

小桐也跟着低落起来,喃喃道:“是啊,如果再也不用打仗就好了。”

冷风萧萧从两人中间穿过,像是划了一条看得见摸不着的裂隙。赵沉茜静了一会,问:“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小桐垂头看着脚下,多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小桐低低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谈不上早就。”赵沉茜说,“我从不愿怀疑你。在他派人于营救母亲的路上设伏之前,我也从未怀疑过你。”

小桐怔住:“他派人截杀义母?不可能啊,他怎么知道……”

小桐骤然失声,赵沉茜也低声道:“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话题渐渐揭开了两人岁月静好下不可弥合的裂痕,此刻的风声显得尤其暴虐。小桐沉默了好一会,问:“你们会对他怎么样?”

赵沉茜极冷极淡地笑了声,反问:“他对我们怎么样?”

小桐眨了下眼睛,好像是风里携着细砂,她抬手揉眼,泪水不受控地流下来:“为什么要打仗呢?我从来没想过当王妃、皇后,我就想有一个家,不需要富丽堂皇也不需要在繁华地段,只要有一瓦蔽头,一屋容身,早出暮归,邻里和谐,就够了。如果再有一垄空地能种些花草,就更好了。”

她知道自己身如草芥,不敢多求,唯有这么一个小愿望,为什么也无法实现呢?

她在海州告示墙上看到过那张图,长生树下是累累白骨,听说这是敌军将领为了复活妻子,拿活人做祭品。围观百姓都骂他丧尽天良,小桐也觉得太过分了,为什么偏偏,她就是这棵树?

山阳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小桐去街上买菜,早早就注意到前方桥上有一个神仙般的郎君。她都不好意思仔细看,更不会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她拎着篮子快步走过,却被那位仙人叫住了。

仙人说,他在寻找他走丢的妻子。

还说,他的妻子坚韧乐观,天真善良。小桐看到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心里十分羡慕。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能被他这样思念着的女子,该多么幸福。

小桐直到回到家都神情恍惚,原来,她也是被人爱着的吗?她原本也有家吗?

小桐和很多人不一样,她睁开眼睛时就出现在一个院子里,什么都记不得了,但又无来由坚持着一些认知。她是个丫鬟,和主子相依为命,主子对她非常重要,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她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位娇滴滴的小姐,那么她的主子理所应当便是这位小姐了。

但小姐看到她却吓得晕倒,小桐也精力不济,失去意识。等她再醒来,已经被丢到了府外。

主子不要她了?不,主子是出去办大事了,只需要再等等,主子就会回来接她。

小桐在临安城里游荡,竟也没有饿死。她懵懂无知却又面容姣好,很快引起别人注意,一位姓钱的掌柜允诺只要她跳好一支舞,就可以帮她找到她想见的人,小桐毫不怀疑就答应了。

但进去后,她却发现钱掌柜要带她们去的地方不一般。她也在其他女子的点拨下,知道主子不会来接她了。

她被抛弃了。

小桐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主子为何要抛弃她,更不知道她还能去哪里。她就像一朵浮萍,随波逐流,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扎根山阳城时,他却出现了。

在他说出“元郎”这两个字时,无数片段击中小桐,丧母后和小孩打架伤得头破血流的元郎,高烧不退握着她的手一直喊“不要走”的元郎,苦学道术累晕在雪地里的元郎,在夫人墓前和她结为夫妻的元郎。

以及十五岁时意气风发,告诉她等他出人头地,定风风光光前来迎接她的元郎。

他那么聪明,受了那么多苦,理应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他说对不起她,小桐虽然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临安,但她觉得,她应当是不怪他的。

只是她有了新的家人,她不能抛下沉茜不管,何况她也着实不记得两人过往,小桐拿不好要怎么办,暗暗苦恼。海州围城那天,小桐在院子里浇花,听到北梁首领威胁劝降。

越王的声音,竟和他的一模一样。

小桐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围城那几天,小桐都不敢听人讨论战况。可是哪怕她不出门,都能听到街坊们聚在一起,大骂北梁人残暴。那些罪行传入小桐耳朵里,像刀割一样。

终究还是赵沉茜胜了,小桐为沉茜高兴,但也同时听到百姓说,大齐皇帝和北梁那个王爷内讧,越王受了重伤,恐怕活不成了。

小桐的笑容渐渐收敛。

小桐到底没忍住担心,深夜用玉佩呼唤元宓。她以为要呼唤很久,没想到才第二声,元宓就出现了。

他面色比上次见还要苍白,唇色淡的几乎没有,他说这是因为元神出窍,所以看着虚弱些,还问她这段时间好不好,有没有被吓到。

小桐生怕自己再听下去会犯糊涂,一鼓作气问:“上次你不让我将你的行踪告诉旁人,其实是怕沉茜知道,对吗?”

元宓望着她,面有不忍,叹息道:“都过去了,你一定要刨根究底吗?”

小桐仿佛听到心脏某块塌掉的声音,不敢置信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权力二字,哪有为什么。”元宓深深望着她,说,“成王败寇,只有我掌握了那个位置,才能让我母亲的遭遇不要再发生在你身上。小桐,再等等,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我不在乎!”小桐恳切求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元郎,收手吧!山阳城的人很好,海州也很好,看在他们收留过我的份上,不要再打了,好不好?”

她还是这样天真善良,元宓轻轻抚上她的头发,怜惜道:“小桐,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唯独这件事不行。你生于南京析津府,是大梁王妃,若非汉人暗算,你怎么会流落民间?我不杀他们,赵沉茜和容冲就会反过来杀我。难道,你要看着我死吗?”

小桐当然不想让元宓死,可是,她也不想让沉茜和容将军死。小桐看到长生树的画像时,无来由确定,那棵罪行累累的树是她。

她才是最无用的人,为何要用这么多条人命救她?如果她死了可以换回那些人,她愿意立刻自戕。

得知真相后,小桐每一日都生活在油煎里,她好几次想向赵沉茜坦白,但她看到军营里大家对梁人的憎恶,赵沉茜和容将军对元宓的防备,以及孟氏温暖安稳的笑容,始终攒不起勇气。每当她要开口,心底一个声音就蛊惑她,孟氏认她为义女,她有娘了,也有家了!再等等,她还不知道和娘亲、姐姐一起过年是什么感觉呢。

赵沉茜不知如何回复小桐,是啊,为什么要打仗呢?赵沉茜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元宓的所作所为,不该牵连到小桐身上,只要小桐能和元宓划清界限,此后再不来往。

比如那块不定时炸弹一样的玉,就不该再留着。

但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出口?赵沉茜正在斟酌言辞,却被一阵杂音打断。一个小贩推车推得歪歪扭扭,险些撞到赵沉茜身上。侍卫们立刻上前抵住车轮:“小心点。”

小贩看起来有些紧张,头也不敢抬,拉紧篷布赶紧走了。士兵不满:“什么人,推车不看路,险些撞到人,连话都不说一句。”

赵沉茜本来没放在心上,小贩看到士兵紧张很正常,但她瞧着小贩费尽力气却又毫无章法的推车背影,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皮肤黝黑,下盘结实,正值壮年,推自家的货车怎么会如此费劲?除非,这不是他的车。

或者,他不是货郎小贩。

赵沉茜立刻道:“追,看看他的篷布下盖着什么。”

赵沉茜的侍卫都是从海州兵中遴选的精锐,对她言听计从。赵沉茜刚发话,两个士兵便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推车的小贩意识到不对,丢下手推车就跑。但他根本跑不过训练有素的海州兵,一个士兵跃到他背后,将他重重按到地上,另一个人接住车,一把掀开篷布。

小桐看到满满一车铁锹、铁镐、凿子,十分诧异:“他用这些做什么?”

“毁堤泄河,以水代兵。”赵沉茜脸色变得极差,快步往前走,“汴渠连接着黄、淮两河,水位本就高,一旦堤坝被毁,黄河水从汴渠决堤,不止应天府要毁于水灾,下游无数百姓都会流离失所。不用顾惜手段,撬开这个狗贼的嘴,问出他的主子是谁,在何处毁堤。你们两人护送小桐回车上,你将在河上凿冰的人都叫回来,让他们挖土石装沙袋,同时给货船管事传令,将船上所有东西都运下来,必要时,舍军械,护河堤!你去召集村里人,把家里所有重的、能堵水的东西搬出来,全部损失由我赵沉茜赔付,若有人愿意出力扎埽体,以三倍工钱结算。其他人跟我走,巡视堤坝,务必找出贼人!”

“是!”

黄河决堤的危险不用赵沉茜说,所有人都知其可怕。黄河水泥沙大,多年淤积之下河道已比两岸高出许多,一旦黄河离开故道,会在平原上一泻千里,不知多少良田要被夷为平地,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以水代兵就算打赢了当下,日后也要花无数人力物力乃至几百年的时间治理,想出这种主意的人,简直是民族罪人!

赵沉茜顺着推车前进的方向搜寻,果然在隐蔽处发现一伙鬼鬼祟祟挖堤坝的人,竟然还是熟人,前些天被废后调任幽州的刘麟。

刘麟不甘心在容冲手下连败,害他丢了皇位,于是路上杀掉押送他的看守,折回汴渠,居然想出用水淹来毁灭海州军的毒计。

便是没有容冲和赵沉茜,他就能稳坐皇位吗?对付这种小人还废话什么,赵沉茜沉着脸下令:“格杀勿论。”

海州士兵们也恨得牙痒,一得到命令蜂拥而上,杀气冲天。刘麟连忙命人抵抗,自己悄悄后退,赵沉茜注意到石头堆后藏着火药,刘麟应当是想炸坝。

“狗东西。”赵沉茜引弓,将弦绷到极致,猛地松弦。箭矢势如破竹,一路掠过好几个被刘麟当做人形盾牌的士兵,刘麟想躲,但还是没跑过赵沉茜的箭,闪着冷光的箭镞势如千军万马,从心口穿过刘麟身体,将他狠狠定在堤坝上。

刘麟大口吐出鲜血,看着赵沉茜却狂笑起来,目光如不择手段的毒蛇,阴鸷道:“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可以做皇帝了?我告诉你们,做梦!”

“安抚使!”背后一个士兵快步跑来,急声道,“那个假货郎招了,刘麟共安排了两个炸坝的地方,另一个在……”

刘麟盯着赵沉茜一笑,用力捏碎什么东西,一个信号弹从他的袖口飞出,在空中炸开。

几乎差不多同时,堤坝另一端传来轰隆炸响。

赵沉茜脸色骤变,顾不得仪态,快步跑向声音来处,厉声喊道:“快搬沙袋来,堵住缺口,决不能让汴渠决堤!”

·

两个士兵护送着小桐上车,小桐不肯走,焦急张望着前方:“我在这里等沉茜。”

士兵犹豫:“可是安抚使说……”

这么紧急的时刻,小桐一个人哪坐得住,说:“要是河坝塌了,我躲在车上也难逃一死,何必跑呢?不如待在这里,说不定能帮得上什么忙。”

士兵一想也是,不再强求小桐。天灾人祸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三人俱紧绷着脸望着前方,期待看到些什么,又害怕看到。

旁边惨叫声不绝于耳,没一会,假货郎终于招了:“我说,我说,陛下怕火药一下炸不开,惊动了人就麻烦了,所以命我找工具来,先把堤坝铲薄,再用炸药。他共安排了两个地方……”

小桐也听到了,心里狠狠一惊。不好,赵沉茜看到假货郎运铁具,下意识顺着货车前方找,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个!小桐赶紧告诉士兵:“你快去提醒沉茜!另一个火药点在哪里,我们赶紧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小桐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另几个士兵已越过她,和刘麟的手下厮打起来。但士兵们武艺再高,终究人数不敌,对面总能腾出人手。小桐亲眼看到一个黑衣人离开战场,掏出火折子。

“不要!”小桐不顾一切扑过去,用力咬住黑衣人手臂。黑衣人被咬疼了,重重甩开她,将火折子扔向火药堆。火星在小桐瞳孔里无限放大,她下意识伸长手臂,试图抓住。

不要……

士兵被两个黑衣人联手架住,他正在吃力抵着刀,忽然看到前方凭空长出一棵树。不,并不是长出一棵树,而是小桐的手臂变成了树枝,飞快抽出枝叶,朝火折子伸去。

树枝卷住了火折子,小桐硬忍住疼,抓着火不放。但她的枝叶细弱,一片叶子被火舌烧断,悠悠落下,正好栽在了引线上。

轰隆一声巨响,树枝被炸成碎屑,河水卷着冰和泥沙,从缺口汹涌而下。

“不好!”士兵冒着危险冲上前,试图扶着小桐离开,“娘子,这里危险,你快离开!”

说着,士兵回头催促同伴:“快推东西来,不能让缺口越决越大!”

小桐被扶起来,她明明感受到一只手臂被炸成碎块,但低头,她的手依然好端端长在身体上。士兵很快没功夫管她了,他们几人抬着沙袋冲上水口,但水流强劲,里面还夹杂着浮冰,根本站不住。听到动静的村民们也赶出来,大家不拘财物,有什么搬什么,都拼命想挽狂澜于萌芽。

然而,自然之威岂是人类可以挑衅的,汴渠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一旦放开,再难回笼。堤口两旁的夯土不断被冲塌,无数人用家产,甚至用血肉之躯拦,都无法阻止水流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庄,甚至背后的应天府,都会化为废墟!

义母还无知无觉在家里包着馄饨,高高兴兴等她们回去吃年夜饭。小桐眼眶里涌出泪,用此生绝难有的勇气,冲向发怒的悬河。

她的身体化为树木,双脚深深扎于地下,双手化作树杈,卷住磨台、木板甚至床榻,一起逆着水流而上。但她的枝叶太弱了,才刚堵上缺口就被冲开。泥沙混合着冰块,不断撞在小桐腹部,小桐痛得要命,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忍住不蜷缩。

“元郎……”小桐记得元宓说过,只要握住这块玉唤他,无论有什么危险,他都会立刻来救她。一缕绿芽颤颤巍巍从树干上抽出来,轻轻从水中卷起玉佩。

小桐的声音低不可闻:“元郎……”

两军从中午打到日暮,夜色四合,大雪纷扬,胜负基本已定。容冲和元宓从冰河打到山林,两人都知道此战既分高低也分生死,谁都不留后手,忽然元宓动作一顿。容冲心道奇怪,元宓怎么在这种关头走神,但他也毫不客气抓住机会,纵身一剑。

元宓身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他冷冷瞥了容冲一眼,竟似无意再战,掐了个手诀走了。

走了?

苏昭蜚赶过来,十分诧异:“他这又是玩什么花招?”

“不清楚。”容冲对苏昭蜚说,“你留在这里收尾,我追过去看看。”

赵沉茜赶到缺口就看到小桐已化成树,士兵们借着树木根茎阻挡,跌跌撞撞往洪水里搬重物。赵沉茜心道这样不行,立刻喊道:“不要走重复的路,节省体力,十人一队,站成一排,传沙袋。其余人去铲土装袋,发动所有农户,家里有树枝、芦苇、秫秸的,扎成埽体,压上石块,沉入缺口。”

登云梯等军械送来了,登云梯的造价昂贵得惊人,但仗是为了百姓打,攻城器械用在此处,物尽其用。赵沉茜咬咬牙,喊道:“往缺口推!”

昂贵而沉重的军械堵在缺口,水流明显小了很多,赵沉茜高声对小桐喊:“小桐,后面堵好了,你快出来!”

“不。”小桐摇头,她站在最前面,没人比她更明白形势,一旦她松开,河水会马上冲垮障碍,到时候云梯等物淹在水里,越发难以救灾。小桐被冻久了,竟然渐渐不觉得冷了,说:“我的本体强大着呢,你继续加固堤坝,不要白费功夫。”

无论赵沉茜怎么说小桐都不肯走,赵沉茜不敢再浪费时间,连忙组织人堵缺口:“所有人都上,再快点!”

不用带大军出行,元宓用上了缩地成寸,速度极快。容冲在后面跟着都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元宓简直称得上不管不顾。

元宓察觉到小桐生命力微弱,不惜一切往她身边赶。他原本就有内伤,今日和容冲鏖战一下午,再如此赶路,发间青丝寸寸成雪,再不复曾经的青春永驻。

元宓赶到玉佩所在地,看到面前状况,简直目眦欲裂。冻河决堤,洪水肆虐,人像不自量力的蝼蚁,不断往缺口处搬重物,被冲开,再搬。而在蚁穴中央,是一株树。

元宓语气都抖起来:“小桐……”

元宓飞到堤坝上,在水流最凶险处,小桐耷拉着脑袋,气息已微不可见。元宓不顾洪水会弄脏他的衣服,连忙扶起小桐的脸:“小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傻,快松开,我带你走。”

小桐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看到他虚弱而释然地笑了:“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是骗我的。”

元宓抿着唇,不遗余力给小桐注入灵力,说:“我带你走。”

“我走不了了。”小桐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冻得都已经失去知觉,他的手抚在她脸上,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的存在。小桐在他掌心蹭了蹭,只余气音:“我做不了雄鹰,只能成为一棵树,扎根在哪里,就再也走不了。生前没能随你去上京,我很遗憾。但我看到了临安,你也在临安生活了那么久,也算我们相遇过了。这次死前能看到你,我已心满意足,你快走吧,我身上脏。”

自从母亲死后,元宓发誓再也不会哭。可是此刻,他却根本控制不住泪意:“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会嫌你脏?我从未嫌弃过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元郎。”小桐忍了那么久,此刻却觉得冷的受不了,极其想让人抱抱她。但她什么都没说,佯装开朗快乐,催促道:“我都想起来了,我从没有怪过你,是我想进去救夫人的玉。这次也是一样,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命,就算沉茜不忍心杀我,我也要自尽以赔罪的。能在死前多救一些人的性命,我觉得自己特别有用,仿佛连身上的罪孽也轻了。元郎,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这一次,让我干干净净地去见夫人,行吗?”

元宓眼泪终于落下,划过眼睫,划过他天人一般圣洁美好的面容,落于浑浊的洪流中。他终于意识到,害死小桐的并非赵沉茜、容冲、这些蝼蚁般的百姓,甚至也不完全是刘麟,而是他。

他不管不顾复活小桐,自认为是为她好,然而,小桐生性纯善,她当真愿意这样肮脏血腥地活着吗?

是他自以为是,妄图用复活小桐来掩盖他的过错。若不是他执意去争所谓的出人头地,小桐如何会死?这一次,又是他害死了小桐。

山阳城重逢时,他本来有机会和小桐厮守终生,但他为了偷袭容冲,没有带小桐走。他的薄情终究受到命运报应,他欲利用小桐算计容冲,最后却是他落入容冲圈套,就算今日他抛妻断爱逃回汴京,主力被伏,损失惨重,他还守得住汴京吗?

如果当初他没走,而是和小桐、师父守着道观,如今想必已花开满园。他为大梁、为皇位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他又真正得到了什么?

小桐的意识已越来越模糊,真怀念在山阳城的日子啊,她悄悄蹭了蹭元宓的手,主动移开,对他笑了一下:“元郎,天黑了,你走吧。以后娶一个爱你的王妃,不要再打仗了。”

元宓深深看着她,环境不同,处境不同,连他也不同了,唯有她,分毫未变。元宓下定了决心,用力抱紧她,贴住她已冰凉的脸颊:“这次,我不走了。”

契丹族极其崇拜自己的神灵,认为死后魂魄会由树灵引渡到天上,和天神及祖先相见。小桐是汉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天神,但没关系,他也是大半个汉人,大不了,他陪小桐一起赴黄泉。

元宓将自己剩下的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小桐体内,免她受冷受难,免她孤独害怕。正忍着严寒搬运埽体的士兵察觉到变化,抬头一看,惊讶道:“安抚使,将军,树变成两棵了。”

冬日的河水何其寒冷,赵沉茜半边身体都已浸在水中,冰凉得惊人。容冲赶到后,就源源不断用灵力给她暖身子。他抬头一看,两棵大树拔地而起,根须交融,枝叶纠缠,似搀扶似相拥。

“原来他竟用自己的心脉养护小桐的魂魄……”容冲喃喃,“难怪小桐的魂魄能那么多年不散。”

长生树食血长大,小桐提前掉落,供养不足,哪怕化作本体也细弱不堪。虽然她并不知道,但她吸的第一份血是元宓的,元宓用自己的心头血供养,小桐才能恢复力量,长成参天断流的大树。

不能共枕而眠,便相拥而死。

终不负相识。

“小桐!”赵沉茜看到小桐化树,急得咳嗽不断。容冲连忙护住她的身体,说:“缺口已经堵住,我带人加固堤坝。你快回去,你的身体经不得这样耗。”

“可是小桐……”

“茜茜。”容冲抱住赵沉茜,强行拦住她想要往前冲的步伐。赵沉茜挣扎,容冲始终耐心地等她发泄情绪,不忘为她输送灵力。等她终于脱力,容冲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望着她的眼说:“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归途。小桐善良了一辈子,让她安心地去吧。”

赵沉茜哭得无声,眼泪吧嗒吧嗒落下,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容冲心疼极了,知道她好强,肯定不愿意被人看到哭泣的样子,体贴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低低劝道:“她希望你和岳母好好地生活下去,希望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希望幽州的汉民不再低人一等。茜茜,不要辜负小桐的牺牲。”

“带她回家。也带幽州的百姓,回家。”

第126章 复国

福宁殿内, 张廷焦灼地来回踱步。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张廷大喜,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了?”

心腹气喘吁吁, 道:“回禀陛下,小的亲眼看到了,汴渠坝上确实破了一个口, 容家兵正带着村民加固堤坝。那缺口处,当真长着两棵树, 根须缠着夯土、埽垛,奇诡神异,不似凡俗!”

张廷心中侥幸被击碎, 连连跌了两步,失了魂般:“完了。越王真化成树了, 这可怎么办是好?”

张廷正是前几日刚在汴梁登基的新皇帝,改国号为楚。越王仁义, 驻兵汴梁, 帮楚皇张廷抵御叛党容、赵大军。两天前的除夕, 越王带着两万精兵去汴京城外伏击容冲,两万大军一去便没再回来, 零零散散跑回来的士兵说,他们中计了, 反被容军埋伏,越王和容冲过招,打到后面不见踪影。

张廷一听坏了,越王该不会是被容冲杀了吧?他赶紧派斥候去侦查越王下落,意外得知会战那日,刘麟杀了看守逃了回来, 意图炸毁汴渠堤坝。芦荻坞的村民说,幸亏那日前摄政公主赵沉茜在,一箭射死了刘麟,力挽狂澜,她的妹妹和一个鹤发男子化为树木,堵住了决堤缺口。

听村民描述形容,那个神秘男子正是越王元宓!

张廷被这个消息惊得魂不守舍,赶紧派心腹去芦荻坞查探。心腹带回来的消息彻底绝了张廷的侥幸,汴渠确实有决堤痕迹,原本一览无余的堤坝上也一夜间长出两株大树,那么多村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元宓死了,谁来助他守城!张廷慌得走来走去,回头问:“村民有没有透露容家军的动向,尤其是那两位?”

“水堵住当夜,容将军和赵安抚使就回去了,只留下容家军帮村民修葺房舍,夯固堤坝。第二天来了一个文官,说是统计受灾情况,所有因救汴渠损失的财物,安抚使大人俱原价偿还。如今不止芦荻坞,汴渠旁许多村子都传颂容将军和安抚使的恩德。芦荻坞村长上书要为他们俩立长生碑,让后世儿孙永远感念安抚使和容将军救村护河之恩,安抚使回话说不用,真正救了村子和下游百姓的是那两棵树,若他们真有心感谢,好生照料那两棵树就是了。村民便自发在那两棵树前立了功德碑,供为护村神树。小的去时,许多人在树下祭拜,听口音不止有芦荻坞,其他村子的人也拖家带口赶来了。”

张廷听到赵沉茜和容冲的所作所为,别说村民,连他也觉得此二人仁厚道义,可追随效忠。张廷深知自己就是个傀儡,有刘豫、刘麟父子前车之鉴在先,他还哪敢真把自己当汴京皇帝,这把龙椅不止烫屁股,还催命啊!

张廷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忽然耳边传来一道破空声,一支羽箭钉入张廷身后圆柱,尾羽犹在嗡嗡作响。张廷吓得腿弯一软,心腹立刻拔剑,挡在张廷前方,如临大敌:“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宫,还不出来束手就擒!”

这句威胁强硬的毫无底气,张廷定了定神,拔出羽箭,拆下箭尖的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遇仙楼见。”

送信的主人没要求必须他一个人去,大大方方写出时辰地点,可见不怕张廷设伏。是啊,他们都能摸到御前,冲着他射箭却不取他性命,可见对宫廷布置了如指掌。送信的主人,实在不难猜。

心腹要带人去追刺客,张廷抬手:“不用追了。”

他回头,正值日暮,余晖洒在层台累榭上,碧瓦朱甍,金光粼粼,再远处的汴京宅院酒楼鳞次栉比,浩如天宫。他望着这副庄严壮美却又不属于他的胜景,自言自语道:“追不到的。”

第二日午时,张廷带着心腹和二十多个侍卫,准时出现在遇仙楼。并非他信任对方,只带了二十人赴宴,而是因为他只有这么多人。

他本是汴梁一个小官,因各方面都不偏不倚,换言之和了一辈子稀泥,慢慢熬到三司使,被萧太后选中,一夜间成了皇帝。张廷穿上龙袍后,从没有觉得挥斥方遒,只觉战战兢兢。

他入仕以来虽无建树,但深谙一点,枪打出头鸟,任何时候都不要成为出风头的那个。他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临了,却出了大大一回风头。

他被选为皇帝,被迫竖成一张靶子,受所有人审判。他不敢得罪北梁人,也不敢得罪旧主赵家,更不敢接受别人示好。这种时候收钱收人,是要上断头船的!这二十多名侍卫,是他为官多年,积攒下的全部家底。

遇仙楼之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更不会通知北梁守军来埋伏。越王失踪,两万精兵几近全歼,守城的北梁军队如今正乱成一团,根本没空搭理张廷。张廷也得以不声不响出宫,来遇仙楼赴这场鸿门宴。

遇仙楼是正店之一,汴京繁华那会是南北客商聚集之所,热闹得很,可惜自从北梁人占领汴京,客商大大减少,遇仙楼也萧条下来。今日更是门庭冷落,一路走来,一个外客都没见到。

店内的小厮看到他身后的侍卫,脸色变都不变,殷勤地引着他往楼上走:“客官,这边请。”

小厮替他推开门,躬着身退下。张廷定了定神,往包厢内看去。

大方雅致的包厢内,一个穿着暗紫色劲装的女子缓缓起身:“楚皇陛下,我家主上等您很久了。”

张廷扫到对方脸上的疤,吓了一跳,根本无暇关注此女的容貌。离萤习惯了男人对她避如蛇蝎,不为所动,转身拉开对面的椅子:“陛下,请。”

张廷提心吊胆坐下,然而这个刀疤女子并不坐在对面,而是垂着手,恭敬站在椅背后。张廷正疑心难道还有人来,没防备面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张郎中,令慈风湿可好些了?”

张廷唬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桌案上放着一枚海螺,女子声音便是从这里面传出。这道声音清冷柔和,咬字优美,略微有些哑意,似乎还在发热,但不掩其从容不迫、不怒自威的气度。张廷马上就听出来是谁了。

郎中是张廷在汴梁还是燕朝国都时候的官职,那时他官小人微,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皇帝带着宫廷南渡,汴京豪门显族及高官近臣皆各显神通护驾南行,他因家贫以及老母年迈,并未追这阵热潮。后来北梁人攻入京师,他从小小的郎中一路高升,最后做到了三司使。郎中这个名字,他已许多年没听到了。

而他母亲风湿发作,却是半年内的事情。张廷暗暗胆颤,这位当政时张廷也在,知道这位不拘一格,耳目众多,尤其是皇城司,号称无孔不入。没想到她在汴京的眼睛埋得这么深,哪怕朝廷已不在了,她依然消息灵通。

张廷对着海螺拱手,笑道:“参见殿下。多年不见,殿下万安。”

“我已宣告天下,不再是燕朝的公主。”赵沉茜的声音穿过海螺,泰然自若道,“何况,如今郎中已贵为天子,何必给我请安?”

张廷的面皮抖了抖,依然端着笑,拱手道:“殿下说笑。旧主之恩,故国之情,某愧不敢忘。”

至于怎么个不敢忘法,就看赵沉茜能开出什么条件了。

赵沉茜除夕在芦荻坞泡完水后,回来就发了热,直到昨日身上才轻便了些,命藏在汴京内的离萤行动。在容冲还没有攻下应天府前,赵沉茜就命离萤、周霓化整为零,带兵潜入汴京,以资内应,这就是她们的秘密任务。

容冲见赵沉茜嗓子不舒服,不动声色端了杯姜茶来,赵沉茜润了润喉,不慌不忙对着传音海螺开口:“郎中大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梁不会让汉人长治汴梁,刘豫、刘麟就是例证。他们父子对北梁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刘麟更是在幽州为官多年,深受萧太后器重,就算如此,还不是像棉纱手套一样,干完脏活,说扔就扔了。一个被赶下台的傀儡是什么下场,郎中想必比我清楚。郎中不忘故国,故国百姓也不会忘了你,若你弃暗投明,助义军打开城门,庇佑汴梁百姓不受战火所扰,我愿封你为异姓王,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我有生之年,定保你家宅平安,子孙无虞。郎中以为如何?”

赵沉茜说的道理张廷都懂,要不然他不会来这里。但是张廷听到条件,多少有些不满意。

异姓王听着光鲜,但若是没了朝中权柄,食邑千户也不过是个富贵闲人。丹书铁券能免死一次,却不能保他张家世代簪缨。张廷觉得,怎么都得封王拜相,世袭罔替,才值得他冒这回险。

张廷不做表态,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事关张家全族生死,某不敢自专。待请示完老母后,再来回禀殿下。”

赵沉茜笑了笑,并不强人所难:“好,等郎中想好了,还来此处,我在这里等郎中的好消息。”

将张廷送出去后,周霓从暗处走出来,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滑不留手的老泥鳅,不表态也不得罪,他是吃准了我们耗不起。”赵沉茜极轻笑了声,感受不到多少笑意,唯有风刀霜剑,“周霓,你带着人藏好,防着张廷倒戈。张廷这个人精明圆滑,一辈子没留下任何把柄,唯独在家里是个软耳朵,惧母惧妻。或许,可以从内宅入手。”

赵沉茜想了想,示意离萤上前:“你照这样,传给张家。”

·

今早起身,吕氏先去给婆母请安,然后就去正厅见牙婆。她当了半辈子官太太,见识虽谈不上多高深,但也知道,丈夫被立为皇帝不是什么好事。婆母古板严苛,丈夫在北梁人手下做官时她就很不满,如今竟还当了皇帝,气得大骂这是叛国忘本、愧对祖先,坚决不肯搬进宫里。张廷拗不过母亲,只能由老太太住在张宅,但老太太年事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侍奉的人,吕氏只能替丈夫留在老宅,孝敬婆母。但吕氏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体熬不动,便请惯用的牙婆入府,想着给婆母挑选两个勤快灵巧的婢女。

牙婆见了吕氏便大献殷勤,夸张地行礼:“奴见过皇后娘娘。”

吕氏扯唇,并不觉得荣耀,更像讽刺。她淡淡抬手,道:“别讲究这些虚礼,带人上来吧。”

牙婆应是,拍手,女子们排成两队,娉娉袅袅走入。吕氏扫过这些女子,深深皱眉:“我让你带勤勉稳重的婢子来,你怎么带这么多妖妖艳艳的?身子骨这么瘦,怕是连火都烧不了。”

牙婆连忙跑到吕氏身边,谄媚地给她锤肩:“娘娘,如今张府不同往日,贵不可言,宫里那么多年轻漂亮的莺莺燕燕,您心地纯孝,留在老宅侍奉婆母,不得备着些争宠的丫头?”

吕氏一听立马拉了脸,将牙婆的手打开:“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牙婆见吕氏生气,忙跪下请罪:“娘娘饶命,老奴也是想为您分忧。您要是不喜欢,老奴还带了几个粗苯的,略懂些武艺,烧火砍柴,看家护院,做什么都使得。”

吕氏这才稍霁脸色:“带上来看看。”

牙婆赶紧示意身后的女子出去,再次拍手,进来一队看着就朴实的。牙婆觑着吕氏脸色,不遗余力推销道:“现在世道这么乱,容将军攻城略地,这几日又有好几个守备归降,听说呀,现在应天府的兵力足有二十多万了!京城里人心惶惶,留几个通武功的婢女在身边,有备无患。这几日王府、蒋府都在招护院呢,老奴惦记着您,先带来给娘娘过目,您要是不要,老奴就送去参政大人府上了。”

王、蒋两家吕氏都认得,她本能觉得不对,问:“他们两家在招护院?”

“是啊。”牙婆口无遮拦,说道,“招的人还不少呢,要通武艺的青壮年,曾有过行伍经历的最佳。”

吕氏不安起来,王家是副相参知政事家,蒋家是枢密使家,虽然兵权都在北梁人手里,枢密使形同虚设,但程序上也是有权力调兵的。

这种关头,他们广招打手老兵,想做什么?

吕氏心脏扑扑跳动,再无心思选婢子,让牙婆改日再来。杂人走后,吕氏左思右想,始终觉得惴惴不安。她赶紧派人往宫里递信,让张廷赶快回府一趟。

张廷听到老妻传信,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回来。他走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劈头盖脸就被妻子骂了一顿:“你倒是好福气,一把年纪了还有艳桃花。宫里那些嫔妃好看吗?”

张廷都被骂得愣住了,只觉奇冤无比:“那都是前朝的宫女妃嫔,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还有这种心思?”

吕氏冷笑:“这么说,等安稳下来,你就有心思了?”

张廷哑然,不理解老妻为何突然吃这么大飞醋。张廷认怂,伏低做小哄了好久,吕氏才给他好脸色,说:“今日我听说,王家、蒋家都在招护院,尤其要有行伍经历的。这种时节,他们要做什么?”

张廷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同在北梁人手下共事这么多年,张廷太了解这两位同僚了。张廷不由想,赵沉茜能绕过北梁人联系他,那会不会也联系了其他人呢?

是不是王聿和蒋严清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才广招护院,保护家宅?

张廷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起身来回踱步。他当然明白,历朝历代唯有第一个投诚的才叫从龙功臣,其余的便是前朝余孽。尤其他还被北梁人选为皇帝,等赵沉茜和容冲掌权,焉能容他?

吕氏知道张廷有一思考就绕路的毛病,她忍了忍,见他绕个没完,骂道:“别绕了,晃得我眼晕。容冲和那位殿下手段高得很,听说又有好几个守备投诚了,以后咱们家怎么办,你想好出路没有?”

又有守备带着兵投降?张廷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突然有些后悔拒绝了赵沉茜的条件。

裂土封王,免死金牌,虽不能再入朝为相,但很多宰相为官一辈子,最后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哪能挣回一个王爵来?就当提前致仕了,正好为母亲尽孝。

张廷心里已松动了,道:“你容我再想想。”

张廷回宫,立刻派心腹去查,得知王府、章府确实在招揽护院,至于他们此举意欲何为,是不是暗中投靠了赵沉茜,是个长脑子的就不会承认。张廷心事重重睡下,半夜隐约听到有人喊“容将军进城了!”,他吓得惊醒,发觉只是幻觉。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再也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他这个皇帝没什么实权,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皇帝,但此刻,他突然想去垂拱殿看看。

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的地方,在夜色中,也不过一座寻常宫殿。时辰还早,宫人们尚未起身,宫廷显得格外空荡。张廷进入垂拱殿,传国玉玺就静静放在桌案上。

他小心翼翼端详这块得了大造化的玉。它原本在赵国国君手里,秦破赵,得和氏璧,统一天下后雕为传国玉玺,张廷抚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字迹清晰如昨,汉朝王太后掷出来的缺角也好端端被黄金包着,怎么能想到,它已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无数帝王将相、风流人物在它的见证下灰飞烟灭,最后,谁也没有真正拥有过它。

张廷微微叹了口气,仔细将玉玺放好。他回头,看到了堆积在御案上雪片般的战报。

他翻了翻,看到定陶、济阴、陈州三地守备率众杀梁人,开城门迎接容家军,百姓夹道欢迎,声鼓震天。

容冲是镇国将军府幼子,赵沉茜是前朝长公主,他们本就占礼法优势,前几日又阻止了汴渠决堤,救无数下游百姓于水火,兵权,民心、道义俱占,不止定陶、济阴、陈州三地,恐怕汴梁百姓也翘首盼着他们入城呢。

大势已定,人不过沧海浮游,如何能和天命争呢?张廷叹息,用红绸盖上传国玉玺。

午时,这次张廷是一个人出现在遇仙楼,笑着道:“我来赴约,劳烦帮我通传一二。”

然而,这次刀疤女子见了他却格外冷淡,仰着鼻子说:“两日前殿下诚心招纳贤才,你却犹豫不决。今日再谈,晚了!”

张廷一听慌了神,忙道:“我手上有传国玉玺,许多事都方便。女侠也为我行个方便,烦请通禀殿下或容将军,我想与他们二位亲自谈。”

离萤还是冷冰冰的,道:“殿下有许多事要忙,哪有时间和你浪费?容将军说了,王爵已经没了,只有侯位,邑千户也没了,爱要不要。凭应天府的兵力,你们真当汴京守得住吗?再不谈他可懒得白费功夫,直接打到皇城里去见你!”

“别别。”张廷听到异姓王成了侯,懊悔、害怕、着急交织在一起,他怕再谈脱了鸡飞蛋打,咬牙道,“我同意。接下来如何行动,还请容将军示下。”

应天府里,苏昭蜚听到海螺传回来的对话,佩服地对赵沉茜拱手:“厉害。你怎么知道他会服软?”

传言中非常忙的赵沉茜抿了口姜茶,漫不经心道:“人非圣贤,有七情六欲就有弱点,只要找准弱点,攻心可比攻城容易。他惧妻如命,所以我就从他的妻子入手,在假消息中掺入一些真消息,等他从他妻子口中听到这些话,本身就已信了三成,待他回去验证,发现定陶、济阴、陈州确已归降。确认了一点是真的,他就会觉得全部消息都是真的,他害怕被王聿和蒋严清抢先,我们态度越冷淡,他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焦急之下会同意我们一切条件。”

苏昭蜚听着啧啧称奇,略带些同情看向容冲。容冲完全不觉得娶这样一位厉害娘子有什么可怕的,嗤道:“给他侯位还是给多了。”

“我们的目标是汴京,有了都城和传国玉玺,才算受命于天。”赵沉茜淡淡道,“欲成大事,就要有容人之量。一个闲散侯爷而已,我们养得起。”

容冲无条件听赵沉茜的话,茜茜说对,那就一定是对的。容冲起身:“你和他继续演戏,我去整兵。”

容冲抬眸,眼中似有千军万马,志在必得:“复国之战,在此一役。”

第127章 女帝

初八清早, 汴京百姓一觉醒来发现变了天。街道上弥漫着无形的肃杀,各衙署门口多了许多陌生士兵,郭城血流成河。

百姓们茫然看着这一切, 不难猜到,昨夜又发生了兵变。北梁精锐在年前的会战中损失惨重,守城士兵名义上还有八万, 但其中北梁本族驻兵武卫军不足一万,剩下的士兵大多是就近征来的汉人男丁, 一个北梁士官管十个汉兵,再往上的中高层军官皆是梁人。武卫军死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七万汉兵并未生乱, 看来这回是里应外合,趁夜色掩盖杀死城门守卫, 从内部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斩草除根。

死的人这样精准, 内城甚至没有听到声音, 武卫军和北梁军官的饭菜很可能被动了手脚,这样大的手笔少不了高层配合, 甚至不止一个高层。

势如雷霆而半点风声不露,策划之人好手段。

汴京城墙就这样平平稳稳地易了手, 汴梁历经更替,这大概是最安静、最和平的一次。百姓面色麻木,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一次,又轮到谁了呢?

不过, 无论是谁,都差不多。

经过一夜围剿,北梁人及效忠北梁的高官已扑杀殆尽,容冲确定城内再兴不起风浪,才亲自出城,接赵沉茜入京。

他银甲黑马,铠甲上血迹未干,眉眼一如当年鲜衣怒马的容小郎君,锐利漂亮,更添果毅。赵沉茜身披白色斗篷,里面穿着一身蓝紫色宫装,和她崇宁七年出城时的装扮一模一样。

那时她不管不顾出城追查铜钱案,一去许多年,她终于带着答案回来了。

天子脚下,不少人认得赵沉茜和容冲的脸。马蹄踏在凝了霜的御街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容冲和赵沉茜骑马走在前方,后面跟着军容壮盛、沉默肃杀的大军。短暂的寂静后,两旁百姓突然传来欢呼,百姓奔走相告,无论老小,争相涌到天街观看这一幕。

顶着风雪疾驰出城仿佛还在昨日,赵沉茜抬头,望向汴京熟悉又陌生的门楼宫阙,恍如隔世。突然她的手被人抓住,赵沉茜回头,容冲驭马跟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和她并肩同行。

手上的力道温暖而有力,仿佛在提醒她,这回不一样了,此后她身边有人相伴,永远会坚定地选择她,永远会第一时间响应她。

救兵再也不会来迟了。

赵沉茜心里感动,亦坚定地握紧了他的手。张廷捧着传国玉玺,珍而重之在诏书上盖玺印,他听到城阙外的欢呼声,叫来手下问:“外面怎么了?”

“安抚使和容将军进城,许多人在天街上看热闹呢。”

张廷怔忪,随之一笑,他双手捧起禅让诏书,起身道:“人心所向,天命可知。天终不亡我华夏,风雨如晦多年,终于得遇明主啊。”

赵沉茜、容冲并肩走上宣德门楼,张廷已经等在上面。见到二人,张廷上前,双手将禅让诏书递给赵沉茜:“罪臣参见安抚使。臣无才无德,北梁人以家人性命威胁,臣受其胁迫,僭越称皇。安抚使扶社稷倾覆,拯而存之;中原芜梗,又济而复之。大庇氓黎,纠率夷夏,兆庶归心,膺期命世。臣自知无德,愿退位让贤,请安抚使率应民心,恢复乾坤,重振天威!”

城楼下的百姓,征战千里的士兵,还有苏昭蜚、离萤、周霓,以及身边的容冲,所有人都看着赵沉茜,等着她做决定。一般禅让仪式总要推让几回,但赵沉茜看着那道诏书,没有假模假样推辞,而是伸手接过。

张廷意外了一瞬,随即更深躬腰,摆足了臣服姿态。赵沉茜打开诏书看了眼,确定上面印玺都在,平静地递给容冲:“帮我拿着。”

容冲点头,郑重接过。赵沉茜却毫无预兆从他身侧拔剑,容冲眼神都没动一下,身为习武之人却能控制住本能,不闪不躲,不疑不忌。众人都有些惊诧地看着她,不知赵沉茜要做什么。赵沉茜握着画影剑,径直走向城墙,挥剑斩下大梁旗帜。

又是一剑,斩落楚旗。

两道旗帜一前一后,卷着风声落入尘埃。宣德门下大哗,随即响起震天的欢呼声。赵沉茜声音清冷坚定,像天光将明,春风浩荡,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昔日太祖与镇国将军容峻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为提醒后人不可忘幽云十六州之耻,定国号为燕。然而,昭孝帝赵修却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因奸人挑拨,毫无证据便定容家叛国死罪,致使忠臣良将枉死,社稷山河破碎。继任皇帝赵苻倒行逆施,轻信北梁细作,害二十四州府沦亡夷狄,六百万户百姓流离无依。太祖的燕朝是收复燕云、励精图治的燕朝,绝不是赵苻之流苟安一隅、割地求和的伪朝。大燕实亡于政和二年,如今江南那个朝廷乃是叛国叛民之逆党,不配称燕。我为太祖五世孙女,愿承太祖与容峻将军遗志,北伐燕云,收复山河,拨乱反正,还百姓以朗朗乾坤。”

赵沉茜说完,一列士兵整齐抬上一面旗帜,容冲单手握住旗杆,当着全城军民的面扬起。

赤旗落下,上面是一个金钩铁画的“景”字,这是孟氏带领应天府妇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春和景明,拨云见日。”赵沉茜微微抬眸,看向迎风招展的赤色锦旗,以及阳光下宛如熠熠生辉的容冲,“汴京逢冬太久,春天,来了。”

每当世人觉得赵沉茜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时候,她就会干出更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事。史书上这样形容这一天:

景初元年元月初八,张廷夜开曹门、新曹门,引军入城,复汴京。帝与镇国将军容冲携手登宣德门,受禅让。帝斥燕政颓纲乱,丧土辱国,有悖太祖遗训,负燕云之号,行苟安之实。遂更国号景,自立为帝,昭天下共讨失德之君。帝欲效先贤,与冲并称双圣,共治天下。冲固辞,权禄非所愿也,惟愿作国之长剑,镇社稷,守帝闱,死生不贰。

帝封冲为镇国大将军,赐带剑履上殿,上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帝不跪。昭告天下,三月十五,帝与将军大婚。

三月十五,正是当年原定赵沉茜与容冲大婚的日子。赵沉茜将原镇国将军府,也就是自己曾经的公主府赐还给容冲,以示两人同心同德、融为一体。

汴京之变传出去后,天下大哗。赵沉茜身为公主,竟然推翻了自己父亲的王朝,自立景朝。赵沉茜刚出生时昭孝帝占出的那一卦,说赵沉茜克父克弟,若能活过二十五岁,燕朝必亡于她手,竟然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不,还差一步。南边那个小朝廷还苟活着,谁是乱臣贼子,掌握在胜利者手中。

元宓身死、张廷投降、赵沉茜自立这些事发生在几天之内,等消息传回北梁上京,赵沉茜已祭了天地,拜了太庙,大张旗鼓将昭孝帝的神位扔出去,迎容复、楚蘅和容沐的牌位入太庙。并不是在东西庑配享祭祀,而是迁入主殿,和同代君王并列。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因为容家常年在外降妖除魔,成婚比皇室晚,这么多年下来,赵家已传到第五代,而容家只有四代人。赵沉茜和容冲的婚事举国皆知,日后她和容冲的神位必然要并列,而容家祖先容峻和太祖赵牧野是异姓兄弟,也要并列,这些牌位怎么摆,实在让礼部头疼了好几天。

孟氏重新被封为太后,待她过世后,她将以景朝开国之君赵沉茜生母的尊荣入主太庙,神位旁不需要丈夫。

新朝建立,百废俱兴,当然最要紧的是清扫屋子。因为宫城经历了好几代皇帝,容冲担心里面有北梁人的暗门,要亲自带人检查重修,赵沉茜就暂时住在公主府,也就是将军府。

镇国将军府一大清早就忙起来,程然清点了赵沉茜自立为帝后外面送来的帖子贺礼,回禀道:“陛下,云中城送来重礼,恭贺陛下登基。薛家姐妹也寄来贺帖,说等三月十五定会来汴京讨一杯喜酒喝。今日又有十州归顺陛下,襄州、金州和夔州的云安军依然未表态。”

程然五日前刚刚抵达汴京,新朝甫立,有干不完的活,这几天她忙得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她都如此,赵沉茜更甚。

赵沉茜一边听一边快速决断,她一个女人都敢自立为帝,其他野心家肯定更蠢蠢欲动,襄州、金州守备无能,夔州占据天险,恐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这些都是些边角料,不足为患,真正的难题在南北两边。赵沉茜问:“上京和临安那边呢?”

“上京尚未传来只言片语,临安也没有。”

萧太后是个厉害人物,她沉得住气不意外,意外的是南边竟然也没动静。赵沉茜觉得临安有问题,打算一会让离萤去打探,接着问:“铜钱案证据找得怎么样了?”

赵沉茜登基之后连下三道圣旨,第一道是将昭孝帝的牌位迁出太庙;第二道是为容家平反,彻查容复夫妻遇伏案、容沐通敌案、赵茂暴毙案,因这三个案子都与铜钱有关,又统称为铜钱案;第三道,便是重建金陂关,收殓绍圣十五年阵亡将士的尸骸,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容冲亲自去金陂关护送烈士回归故土,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铜钱案赵沉茜已捋得差不多了,但她需要证据,铁证如山,公告天下,才能还清白者清白。

程然道:“臣按陛下的吩咐,去宪王府书房里找了,确实发现一个夹层,但里面并没有陛下说的通敌密信。”

“没有?”赵沉茜意外,肃了脸,“把东西给我。”

程然早就准备好了,将一沓书信递上。赵沉茜一一看过,问:“找仔细了吗?有没有漏掉其他夹层?”

程然摇头:“臣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只有这些。”

宪王当年仓促南逃,完全忘了收拾夹层中的密信,后来的北梁人也不知书房有夹层,这些信件便完好无损保存着,留给了赵沉茜。这沓书信也不能说不是秘密,里面全是赵仪和重臣的通信,他通过贿赂、送美人等各种手段拉拢权臣勋贵,想让这些人拥护他为帝,还自作聪明地留下了“凭证”,蠢得要命。

赵沉茜合上书信,仅凭这些信件足够治赵仪好几回谋逆死罪了,他既然留着这些,没道理独独扔掉和北梁人的书信。

按鉴心镜的推演,应当是某位王爷不想让昭孝帝留下皇子,与元宓勾结,命郑女史用毒蜂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赵茂,并故意在现场留下纸铜钱,栽赃给容家。此计一石二鸟,既除去了皇位继承人,也除去了容家。

赵沉茜原本猜测此人是宪王赵仪,他对皇位早有觊觎,并且和郑女史有私情,他的嫌疑似乎是最大的。明明鉴心镜中事败后,大内太监从宪王府书房搜出了赵仪与元宓密谋的信件,将昭孝帝气得吐血。只要能找到这封信,铜钱案的证据链就完整了,才能真正为容沐洗去嫌疑。

不对,赵沉茜心头一凛,郑女史自尽,可能是掩护,也可能是栽赃。没了人证,书信才成了最终给宪王定罪的证物。但是,书信是可以伪造的。

宪王现实的书房中并无此信,那就说明毒蜂案不是宪王做的,鉴心镜中是有人故意栽赃。除了元宓,还有谁会知道毒蜂案的细节?必然是另一个真凶。

赵沉茜倏地沉下心,不好,是端王!她怎么疏忽了,端王行二,宪王行三,宪王因为是昭孝帝同母胞弟,一直冲在前头,才让大家先入为主觉得宪王更有可能继位,却疏忽了序齿更高的端王。但如果宪王这个蠢货真说服了昭孝帝兄终弟及,真正获利的,其实是端王!

似乎是感应,她念头刚落,离萤就携着寒意,快步从外面奔来:“陛下,大事不好了。刚刚传来消息,临安政变,宪王伙同朱太妃谋反,朱太妃私开宫门,宪王带私兵闯入宫闱,意图弑君逼宫。殿前司察觉不对,赶来护驾,但还是来迟一步,赵苻在混乱中被砍死在福宁殿。”

赵沉茜心中已经有了预感,问:“然后呢?”

“宪王和朱太妃被当场擒获,端王被臣子请进宫,看到皇帝死状大哭不止,臣苦劝国不可一日无君,再三请求端王主持大局,端王才勉为其难接受皇位,封韦太妃为太后,下令处死谋逆罪臣。他念及手足之情,废黜宪王封号,赐全尸,允许朱太妃自行了断。宪王府所有男丁贬为庶人,唯有嫡子赵英被过继到皇宫里,立为太子。端王说是要亲自教养,为天下做表率,免得百姓见皇家手足相残,有学有样,伤风败俗。”

赵沉茜笑了声,只觉得一切都通了:“原来如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只伪君子黄雀,藏得可真够深的。”

第128章 招魂

赵沉茜立刻让程然带人去取证, 然而意料之中的,无论前端王府、国师府还是韦太妃的宫室,都毫无痕迹。

宪王和朱太妃这对蠢货, 被端王、韦太妃母子玩得团团转。这么多年,宫廷对端王母子的评价出奇一致,端王寄情山水、不争不抢, 韦太妃也安分守己、唯唯诺诺,看起来对自己代人生子的命运逆来顺受。但要是赵沉茜没猜错, 朱太妃宫中的郑女史其实是韦太妃的人,作为一颗暗钉深深埋在宝慈宫,还用色计迷惑了宪王。刘婉容生下皇子后, 郑女史作为朱太妃的“心腹”,可以随时来看望小皇子, 并不引人注目。端王和元宓达成合作,元宓提供毒蜂, 端王策划实施, 郑女史夹带着毒蜂来景福宫, 借着为小皇子换衣服的机会,将赵茂毒死。

赵沉茜猜到襁褓边的纸钱是祸水东引, 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幕后黑手,端王用了两层祸水东引, 事成既杀了赵茂,又解决了赵沉茜这个目击者,将帝心猜忌不露痕迹引给容家,他和元宓都能从中获益;万一事情败露,他就让郑女史服毒自尽,郑女史是朱太妃的人, 还和宪王不清不楚,无论如何,嫌疑都沾不到端王身上。

好高明的借刀杀人,他从多久之前就在筹谋这一切了?甚至害孟氏被废的媚术案,恐怕也少不了端王的手笔。

他竟然装了这么多年,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元宓来燕朝执行内应任务,很快察觉出昭孝帝对容家的忌惮,他有意利用这一点,自荐为昭孝帝分忧。昭孝帝正需要一柄能制衡容家的刀,拜元宓为国师,之后借着栖霞城白玉京办案不力的由头,大举抬举归真观。许多不被白玉京接受或者有案底的异人来投奔国师,元宓照单全收,力量大肆膨胀。

昭孝帝当然也没昏了头,一把刀要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但太锋利了,会割伤主人的手。他虽用元宓,但也不会放任元宓,国师名义上尊贵,实际上就是皇家的仆人、打手、专属算命先生,和脏手套。

元宓显然不满足于仅作一把刀,而端王野心勃勃,隐忍阴暗,在利益的驱动下,这两人渐渐勾结到一起,达成协议——元宓助端王登上皇位,而端王要帮元宓铲除容家和白玉京,让归真观成为天下第一宗门。

两人一拍即合。容家是开国功臣,无论在军中还是民间都极具威望,容家是绝无可能允许端王上位的,所以除去容家,也是端王的必经之路。

端王多年来装作闲云野鹤,游山玩水,一心寻仙问道,对皇位毫无兴趣,渐渐赢得了昭孝帝的信任。宪王血缘上和昭孝帝更亲厚,但从朱太妃到臣子,许多人虽然不说,但心照不宣,如果昭孝帝无子,皇位就要传给宪王。昭孝帝被朱太妃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次,心里怎么会不存疙瘩,反而是二弟端王,与世无争,安分守己,慢慢成了昭孝帝的知心人。

彼时昭孝帝正为孟皇后烦心,刘氏美丽灵秀,和昭孝帝青梅竹马、共经患难,哪个男人不想给心爱之人一个名分?孟氏仗着是高太后赐婚,哪怕无才无德也能稳占后位。刘氏又怀孕了,太医说很可能是个皇子,而昭孝帝却不能让他们的儿子以嫡子的名义出生,他这个皇帝哪还像个皇帝!

端王看出昭孝帝的心事,主动为君分忧,献上一计。既然孟氏是高太后立的,无过不能废,那就让孟氏失德,让全天下都以有这样的皇后为耻,再废后岂不就顺理成章?

能彻底让一个女人、一个皇后身败名裂的,莫过于荡'妇羞辱了。

端王安排人去接触孟氏的姐姐,引诱孟皇后信巫术。等全后宫都知道皇后迷信巫术,端王便派人将媚术三物放到皇后身上,驴驹媚、叩头虫可以从黑市买来,但柳树随处可见,普通的柳木不足以强调孟氏的不端,于是端王向元宓要成妖的柳木。元宓和端王合作,正好在用柳树妖研究长生术,闻言随便折了一枝送进宫。

刘婕妤做梦都想当皇后,听到端王在设计废孟氏,生怕扳不倒孟氏,又在自己殿中放了巫蛊娃娃,不惜写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也要再给孟氏加一条诅咒皇子罪。以有心算无心,孟氏侍寝,被昭孝帝当场“发现”她身上佩戴媚术,之后又在坤宁宫里搜出巫蛊小人,皇后失德,废后另立似乎已成板上钉钉。

但高太后揪住了刘婕妤的破绽,出面保坤宁宫,昭孝帝和刘婕妤不敢再赶尽杀绝。孟氏被废,搬入瑶华宫修道,刘婕妤升为婉容,距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双方各退一步,此事似乎到此为止。

虽然没有完全达到昭孝帝的期望,但端王也算给皇帝解决了一块心病。刘婉容很承端王的情,多次给端王说好话,耳旁风加废后大功,昭孝帝彻底将端王视为自己人,许多事都不再避讳他。

昭孝帝以为端王在为他分忧,元宓是替他干脏活的手套,哪里知道端王和元宓早已勾结在一起,端王做媚术案,一方面是为博取昭孝帝的信任,另一方面是为了挑拨后宫矛盾,不让昭孝帝有嫡出皇子。

毕竟刘婉容还有一半的几率生下女儿,废掉孟皇后,才能彻底绝了昭孝帝的嫡子。但不巧的是,刘婉容还真生下一个儿子,昭孝帝有意立小皇子为太子,而且容家的小儿子进京,对赵沉茜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孟氏隐隐露出要复宠的征兆。更麻烦的是,那两个人误打误撞,发现了端王和元宓的生意。

端王已做了这么多,怎么甘心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启动暗棋,用毒蜂害死赵茂,留下纸钱,明线栽赃赵沉茜,暗线栽赃容家。昭孝帝让端王查纸钱的来历,端王有意将嫌疑引向容沐,昭孝帝派亲信太监去暗访,果然在容沐的书房里找到了同样的纸钱。

昭孝帝对容家本就有猜忌,看到证据大怒,下定决心要杀容家。容复夫妻降妖除魔多年,经验丰富,怎么会毫无防备?除了亲家,还有谁能让他们放下戒心?

当事人都不在了,赵沉茜不知具体情况,但容冲说霸下印在归真观手里,想来是元宓带人伏击容复夫妻,事后推给妖兽,死无对证。昭孝帝暗暗授意,端王在朝中操纵,致使容沐孤军深入,无人支援,活生生被耗死在沙场,死了还要被人安上通敌叛国的污点。容泽请命自查二弟通敌案,昭孝帝表面上信任容泽,其实早已下了密令,让随行之人中途清理逆党。

容泽毫无防备被自己人捅了一刀,他硬冲开化功散的禁锢,战至经脉俱断,穷途末路,落下悬崖。而容冲已经被下狱,生死只是昭孝帝一句话的事。容家至此似乎已完全铲除,天下再无人能对皇权指手画脚,昭孝帝志满意得,正待大展宏图,却在这时一病不起,命不久矣。

明明太祖赵牧野武艺高超,神通广大,直到晚年身体依旧硬朗,为何此后赵家却再没出过有修炼天赋的人,容家依然能飞天遁地出尽风头,赵家却一代代泯然众人,受生老病死之苦。赵家才是皇室,理应成为世间至尊,凭什么被修士压一头?

赵沉茜差不多是亲眼见证昭孝帝一天天病死的,知道昭孝帝非常不甘。他自认明君,意图比肩汉武,却在好不容易大权在握时病死,谁能甘心呢?

可是再不甘心,他终究要服从凡人的命运,在衰老和病弱的折磨中死去。死亡面前,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平等的。端王撺掇宪王冲在前方,朱太妃积极游说昭孝帝传位皇弟,可惜谁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赵沉茜,端王也好,宪王也罢,都与皇位失之交臂,不得不再次等待。

赵家的男人们专注于内斗,哪能看到边关之外,外族已磨刀霍霍。昭孝帝视元宓为杀人的刀,端王恐怕也一直觉得是自己利用元宓,殊不知元宓是北梁皇族,有意引他们内斗,他们信外人而杀良将,才是真的蠢不可及。

赵沉茜在鉴心镜中审视了当年她未曾注意的细节,结合她摄政那些年掌握的证据,大致推测出这一切经过。但是,哪怕她猜到了一切,却没有证据证明端王是幕后黑手。元宓已死,天下再无人能指证端王做过什么。

罪大恶极,却能清清白白登基称帝,还因为过继宪王之子为太子,博得了不计前嫌、宽厚仁慈的好名声。若苍天有眼,为何总是让恶人逍遥法外,为所欲为?

赵沉茜不甘心,程然走后,她对着卷宗翻来覆去看,试图找出端王的疏漏。她正看得入神,房门被叩响,一道声音道:“臣求见陛下。”

赵沉茜很是无语,亲自给他打开门:“不是说了你我之间不必搞这一套,你这是恶心谁呢?”

门外站着的人除了容冲,还会有谁?容冲很自然地拉住她,说:“我这不是怕人说闲话。你我毕竟还未成婚,按礼未婚夫妻不能见面。”

赵沉茜冷冷瞥他:“你这是赶我走?”

“我怎么舍得!”容冲生怕赵沉茜误会,赶紧解释,“我已命人锁住角门,以后我住另一半府邸,不算未婚同居,玷污你的名节。未婚夫妻虽然不能见面,但你是我的盛世明君,我走正门来拜见陛下,有失礼之处也是我的错,与你无碍。”

赵沉茜早就不在乎所谓名声了,众人对容冲和她的关系心知肚明,根本不会有人不长眼到拿礼法说事。但容冲还是做这么多看似无用的事,就是为了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让她哪怕有一点点可能被人指点。

赵沉茜叹气,这个傻子呀。

合上房门,容冲立马堂而皇之以下犯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他自然扫到了案上的卷宗,问:“还在费心呢?新朝刚立,你有许多事要忙,缓一缓也无妨。”

“你兄长的案子就是最重要的,天塌下来也不能耽误给他正名。”赵沉茜推开容冲的手,转身深深看着他,问,“是不是金陂关发生什么事了?你看着不开心。”

“没有……”

“有。”赵沉茜执着地盯着他,问,“怎么了?”

容冲叹气,俯身抱紧她,赵沉茜亦静静让他靠着,并不催促,等他自己愿意开口。容冲在她身上埋了会,低声说:“二兄刚出事时,我潜入北梁境内好几次,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兄的尸骸,却无法带他回家,只能简单将他埋在阵亡之地。那时我发誓,一定要洗刷容家叛国罪名,为他和他的振威军正名,风风光光迎他们的尸骸归家。可是……”

容冲声音低沉,掩住了里面的哽咽。赵沉茜抱住他,柔声问:“战场里发生了什么?有我呢,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陪你想办法。”

她总是这样温柔坚定,冷静可靠,容冲抱着心上人,第一次发现他并不坚强,他也会有想依赖一个人的时候。

容冲像一个受了委屈却又无处可说的孩子,道:“战场里生了煞气,明明我之前去的时候并没有化煞的迹象。我怕他们继续待下去会化成尸傀,祸乱周边百姓,所以用招魂幡将他们收了。”

赵沉茜心里骤沉,化煞是指死人因死不瞑目而怨气聚喉,吸收阴气,久而久之变成尸傀。战场堆了那么多死不瞑目的士兵,如果都化为尸傀……简直不堪设想。

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曾经振威军的名号可令北梁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蒙冤死后,赵沉茜无法为他们惩治幕后黑手,甚至还要让他们变成尸傀,为世人厌恶吗?

英雄不该是这种下场。难怪容冲这样低落,容家降妖除魔,但并不对所有妖怪都赶尽杀绝,唯独遇到尸傀这类极阴之物,见一个杀一个,绝不留后患。可是现在,他的二哥竟要变成尸傀,他为了保护周边百姓,只能用招魂幡将二哥和其他振威军将士的骸骨收起。但招魂幡是一样特殊法器,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会被收入其中,三个月后,无论多么强大的修为,都会魂飞魄散。

人的魂魄不灭,还可以转世投胎,这样的惩罚可以说非常严厉了。但容沐何辜,振威军何辜,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愤慨之外,赵沉茜总觉得不太对劲,问:“为何会生出煞气?”

“不知道。”容冲声音闷闷的,自责道,“怪我,如果当时我再仔细看看,如果我常去战场清祟,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是我无能,害二哥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能为他报仇,倒舍得对他和振威军用招魂幡。呵,我还有何面目见二哥和爹娘?”

“不怪你。”赵沉茜声音坚定,打断容冲的自责自疚,道,“战场遗迹在北梁境内,这些年你一直在领军打仗,分身乏术,如何能时常关注到那边?若容沐将军还在,他看到你在国破时挺身而出,庇佑百姓,发现化煞当机立断,先行保护百姓,也会称赞你做得对的。生出煞气,我们把煞气化解了就是。别着急,有我呢,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

容冲觉得眼眶发热,深深抱紧赵沉茜。此刻无人能懂他听到这句“有我呢”的感受,再精妙的语言都不足以形容。人生虽长,但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计划和争取,唯有死亡和爱情,无法预料,无从努力,只能被动等待。遇到她,爱上她,是他此生最幸运的意外。

赵沉茜表现得镇定淡然,举重若轻,其实心里并不好受。恶人黄袍加身,沽名钓誉,英雄却要魂飞魄散,不得安宁。天理不该是这样的,既然苍天无眼,不讲公道,那赵沉茜来讨回公道。赵沉茜想了一会,问:“怎么样可以渡化煞气?”

容沐和振威军并没有做恶事,他们只是在战场待久了,怨气不散,渐入魔障,只要渡化他们身上的煞气,他们依然可以清清白白投胎。

容冲说:“唯有白玉京三大至宝之首——镇魂塔可以化解煞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镇魂塔在哪里?”

“昆山已经被搬空了,我去抄了元宓的家,归真观里也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赵沉茜抿唇,说出那个最糟糕的答案:“在临安,皇帝的内藏库里。”

第129章 镇魂

赵伋终于坐上心心念念的帝位, 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九五至尊、呼风唤雨,而是雪片般的战报。

准确说,是败报, 惨烈程度都可以称之为噩耗了。

赵伋又惊又气,连夜召集群臣,怒道:“楚州投降, 扬州战败,两淮尽失于逆臣之手。容贼兵力都不足两淮守军一半, 竟一个月不到就失守,万余艘战船反倒资敌了!诸爱卿,你们谁愿意领兵出征, 夺回两淮?”

下面臣子垂手肃立,做足了恭敬, 但无一人愿意领命。

谢徽心道这种关头,哪个不长眼的愿意碰这烫手的山芋。说得不好听些, 在场至少半数以上臣子已经做好了投降打算, 日后他们还要去新朝廷加官进爵呢, 谁愿意背上案底,得罪新主子。

赵沉茜和容冲占领汴京后, 天下震动,北方原属北梁治下的汉臣纷纷投降, 有几个不愿意投降的,没几天就被下属反杀,下属随即上表归顺景朝,俯首称臣。造反之人没受到任何处罚,各个官运亨通,大受封赏。

连续几个守备都死于自己人之手, 一来说明赵沉茜对攻心的运用堪称登峰造极,她就是要告诉所有地方官,你不愿投降,你手下总有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家,与其为他人铺路,不如自己投了吧。

二来,可见民心向背。

赵沉茜在海州大施仁政,减赋税,分田亩,云中城和赵沉茜签订合作后,天下商贾纷纷往海州跑,赵沉茜免除繁重杂乱的税目,制定一系列政令鼓励商人和手艺人在海州安家,并兴办学堂,只要缴纳束脩,不论出身皆可入内。

谢徽记得多年前,他和她讨论过学堂的事。赵沉茜主张有教无类,官学应当免除费用,不能只对权贵和官宦之家开放,也要开给寒门平民。谢徽不同意,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殿下的初衷是好的,但免费反而才是最贵的,义学、义仓有多少能发到真正的平民手里?若官学不收费,不足以负担教学訾费,定然要寻求当地富商、士绅资助,久而久之,官学才成了富家子弟的一言堂。如果想让一棵树长大,就要让其自立,学堂、医馆,皆是如此。”

谢徽眼中淡淡闪过一丝笑,当时他亦年轻,乘着意气大放厥词,没想到她却听在了心里,并于多年后将他的想法付诸实践。

她带着他们的理想,依然在路上前行。而当年那个与她志同道合,明知变法者必不得好死,依然愿意以身化刃为朝廷剜腐剔疮、医国救民的少年,却逐渐走散了,变成一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奸臣,曾经他们最厌恶的存在。

谢徽想到那些岁月,相去太远,上面都落了灰,蒙了尘,光触碰就惊起层层余烬,让人呼吸困难,寸步难行。

哪怕喘不过气来,他还是走了这么远。如今他污世流俗,满身恶臭,但她还是干净的。她用惯的人手都在,只需一声令下便可重聚,而身边再也没有人给她使绊子,她可以大展拳脚,成就英名。有实打实的政绩在手,那些谣言抹黑算得了什么,如今谁人不知赵沉茜才智双绝,能文能武,乃不世明主。淮北已尽数投诚,甚至淮南的燕朝属臣也动摇了。

楚州和海州一衣带水,商贸繁荣,在诸多利益揪扯下,投降并不意外。扬州是守江重地,但水军承平日久,疏于训练,领兵作战的还是个文臣,如何是身经百战的容家军的对手,才一个月就全线溃败,首领被生擒,士兵们愿意留下的就并入容家军训练,不愿意留下的,赵沉茜会发一笔路费供他们回家,若无家可归,可去指定州府垦荒,待满三年便可在当地分田。

而燕朝这边呢,重文轻武,党争严重,士兵出生入死却得不到封赏,武将打再多胜仗,随便一个文官都能压他一头。士兵们听到赵沉茜对待俘虏的态度,哪个还愿意给燕朝权贵卖命,等扬州的事传开,投降的人还会更多。

所以,赵伋让臣子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民心已失,失败是迟早的事情了。

谢徽漫无目的发散着思绪,忽然眉尖一动,听到上面叫他的名字。

“谢爱卿。”赵伋坐在御案后,隔着君臣尊卑,意味不明看向谢徽,“谢相深谋远虑,最擅破局,不知,谢相有什么看法?”

谢徽收敛起心绪,面上一点端倪不露,说:“官家谬赞,臣无能,略有拙见,权作抛砖引玉。汴京失守,越王身死,萧太后被北梁皇帝抓住把柄,正疲于内斗,无暇顾及景朝。容冲从海州起兵,麾下士兵多是两淮人士,熟通水性,兼之身经百战,士气高涨,连越王指挥的北梁精锐都打不过他们,何谈承平日久的大燕水师呢?他们现在又得了扬州万艘战船,随时可以顺流渡江。容冲天时地利人和占尽,臣以为,不可硬碰硬,当避其锋芒,迂回智取。”

有臣子骂道:“早就听闻谢相不婚不娶,似乎对前妻余情未了,如今人还没来,谢相怎么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谢徽不疾不徐,道:“我将他们贬低一顿,水师就能打赢了吗?官家,作战当知己知彼,我朝虽兵力雄厚,但容家军久经沙场,也不可不防啊。”

赵伋坐在龙椅上,看不清神色,问:“依谢相之见,该怎么防?”

“御驾亲征。”谢徽半垂着眼,平静说出惊人的话语,“扬州速败,一是因为主将乃文臣,不通水战,二是因为士兵军心松散,疏于训练。如果官家能亲临江宁府,鼓舞前线将士,我朝士兵必奋不顾身,视死如归,再据以长江天险,定能拦住容家军。等北梁内斗结束,萧太后或北梁皇帝腾出手,肯定会发兵征讨景朝,届时腹背受敌,容冲只能撤兵回援开封府,我朝之危自然而然就解了。”

谢徽说完之后,整座殿堂陷入可疑的沉默。臣子们当然知道谢徽这番话很有道理,但是,让皇帝上前线御驾亲征?

没人敢应和,最后,还是枢密使义正辞严道:“官家圣躬尊贵,岂能冒险?不如,让太子代官家去江宁府督战?”

“不可。”这回是赵伋想都不想否决,他叹了口气,一脸慈父状道,“赵英是三弟唯一的嫡子,朕收养他是不忍宪王一脉断绝,岂能派他去前线?此事万万不可,再寻他计。”

谢徽垂着眉,古井无波听上面说话,臣子们装模作样提了些建议,最后,果然绕到议和上:“官家,不如假意和逆贼议和,将他们安抚住,留在江北。等北梁内斗结束,兴兵北下,伪朝和北梁打得两败俱伤之时,官家正好发兵,一举收复失地。”

谢徽眼中划过一丝嘲意,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收复了扬州却不继续渡江,想必,就是逼着赵伋议和吧。

只是不知她想要什么。还有什么,能比统一天下还重要呢?

恐怕是容冲吧。谢徽在心里自嘲一笑,赵沉茜此人看似高不可攀,拒人千里,但只要一点点融化她的防备,撬开她坚硬的外壳,就会发现她的内里其实柔软而热忱,一旦被她接纳,她就会不惜一切对你好。

她的爱弥足珍贵,纯粹且专一。她爱上一个人后,无论之后身边出现什么人,与她多么合适,对她如何示好,她都不会多看一眼。被她爱上的那个男人,真是幸运得令人憎恶。

谢徽出神期间,忽得注意到大殿中静了。谢徽凝神,回想起刚才赵伋好像在问议和人选。无人愿意干这种两面不讨好的活,臣子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应声。谢徽又不蠢,正待装聋作哑,却发现上方帝王梭巡一圈后,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徽眉心忽得一跳。

·

扬州府衙里,士兵抱拳道:“将军,有人从润州渡河,说是议和使者,前来求见陛下。将军,是否放行?”

容冲问:“他们一共几个人?”

“算上护卫、太监,一共二十二人。”

一群软脚虾,容冲甚至都懒得询问他们名字,道:“扣下他们的船,你带人亲自押送……护送他们来扬州。路上盯紧了,一个人都不许少。”

士兵领命而去,赵沉茜道:“果然来求和了。你看,我就说了,三个月内,肯定让镇魂塔回到你手里。”

容冲心情有些复杂,莫名笑了声。赵沉茜回眸:“笑什么?”

容冲摇摇头,想起刚才那个念头,还是忍俊不禁:“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享受到褒姒的待遇,让霸道帝王为我陈兵千里,只为了给我讨公道。”

赵沉茜瞧着他,意味不明说:“怎么,觉得有失颜面?”

“怎么会。”容冲揽住霸道帝王的腰肢,用力亲了一口,“旁人那样说都是嫉妒,见不惯我娶到心爱的人,心爱之人还掏心掏肺对我好。唉,我越来越后悔没有留在汴京,陪你好好完婚。”

赵沉茜扫过屋里,暗暗推他:“还有人呢。”

屋里的女官、屋外的士兵已经非常熟练转身,女官们行礼告退,出去时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等没了人,容冲再无顾忌,丝毫不顾自己三军主帅的体统,恨不得挂在赵沉茜身上。

容冲特别喜欢和她有肢体接触,赵沉茜被抱习惯了,早已不再抗拒。她知道容冲表现的开朗坚强,其实这段时间他心里很不好受。男人不像女人一样能细腻地表达情绪、心事,黏着她,是他仅有的排解方式了。

赵沉茜本欲推开他的手终究收回,抬眸,温柔又坚定地捧住他的脸:“别担心,一步一步来,都会解决的。”

容冲凝视着她的眼睛,赵沉茜整个身体都靠在他怀里,担心而包容地望着他。容冲被这样的目光击中,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她为妻。

众人都说他对赵沉茜好,但在容冲眼里,茜茜回馈给他的好,胜于十倍百倍。她看得到他的痛苦和仇恨,伤疤和不甘,接纳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黑暗一面,更能在他迷失时陪伴他,指引他,支持他,告诉他不用害怕,哪怕天大的事,他们也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她是他刻骨铭心的挚爱,求而不得的执念,也是他的领航灯塔。是软肋,亦是铠甲。

容冲其实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他无法向她表述这么绵密浓烈的情感,唯有顺从内心,深深吻下去。

他的妻子,他的君主,他愿毕生为她冲锋陷阵,抛洒热血。

赵沉茜得知招魂幡只有三个月时,立刻着手取镇魂塔。三个月内无法攻下临安,急于获胜只会陷入更大的困境里,所以,得议和。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要跟赵伋议和,只是借此先拿镇魂塔,解决燃眉之急,之后的事慢慢图谋。议和也有说法,她不能被赵伋摸准底牌,得让赵伋那方有求于她,她再顺势提条件。

所以,赵沉茜和容冲商议后,先攻扬州,故意摆出一副气势汹汹下一步就要渡江的架势,凭她对南边那位孬种的了解,赵伋必会派人议和。一切不出赵沉茜预料,她不紧不慢换了套华丽的妆容和衣服,等着那位议和特使。

谁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谢徽。

容冲看到谢徽时,脸色显而易见变冷了。谢徽就像看不到容冲,施施然进门,不卑不亢但又仿佛做过千万遍般给赵沉茜行礼:“参见陛下。”

容冲毫不掩饰冷嗤了声,赵沉茜意外了一瞬,随即紧绷起来。

赵伋派谢徽来议和?他想做什么?

赵沉茜心中防备,面上不显,仪态万方道:“谢相不必多礼,赐座。”

谢徽坐下,随行的太监自然而然站在他身后,景朝这边的士兵亦按着刀,随时准备出鞘。唯有谢徽和赵沉茜两人,不紧不慢,悠然自在,不像是剑拔弩张的议和现场,反倒像老友见面。

赵沉茜命人给谢徽上茶,道:“好久不见,不知谢相这些年可好?”

这话自然是胡说,他们俩去年才在山阳城见过。然而这些细节就不必让赵伋的人知道了,赵沉茜暂时摸不准赵伋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拿出对待前夫的态度,不远不近供着谢徽。

谢徽完全不担心茶中有毒,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笑道:“多谢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倒是陛下,多年不见,美貌更甚往昔。”

容冲握拳,实在忍不了了,赵沉茜按住他的手,冷冷睇了他一眼,容冲不得不气鼓鼓地坐回去。

赵沉茜也回以微笑:“多谢。不知谢相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当年失踪,官家十分痛心,幸而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并未被奸人得逞。上月官家得知陛下收复了汴京,甚是欣慰,只是忙于处置宣和皇帝的葬仪,没来得及发贺辞。陛下汴京初平,北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攻,陛下若分兵江北,致使汴京空虚,被人趁虚而入,岂不危险?这天下终究是太祖的天下,官家愿意承认陛下,叔侄何不划江而治,效仿圣贤,相安无事,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赵沉茜点点头,笑了:“好一个划江而治,算上扬州的兵力,我足有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渡江,你们却让我相安无事?”

谢徽听到所谓二十万大军,眼睛都不眨一下。谈判时双方都在虚张声势,听听就好了。谢徽和赵沉茜共事良久,很明白她的套路,直接道:“陛下心知肚明,退兵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不知陛下要怎样才肯退兵?”

这也太顺利了,赵沉茜心里本能警惕起来,故意狮子大开口:“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最是记仇,尤其厌恶叛徒。宋知秋当年背叛我,竟还当了皇后,呵,我要你们将她送来,任我处置。还有……”

“稍等。”谢徽对屋里的女官说,“劳烦帮我拿纸笔来,我将陛下的话记下,免得出错。”

赵沉茜愣了一下,谢徽过目不忘,他会需要纸笔?但谢徽目光认真,一派坦然,赵沉茜和他对视一会,用眼神示意女官。

拿纸笔来。

谢徽握着笔,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沉茜说,他写,恍惚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两人制定变法的时候。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看见那群蠢货的折子只想骂回去,谈何斡旋,幸亏有谢徽这样愿意通融人情世故的实干派。那时候也是这样,赵沉茜说,谢徽落笔,将辞文润色得滴水不漏又四平八稳。

赵沉茜故意说了一堆要求,中间不经意夹杂了镇魂塔。谢徽将这个名字写下,无声笑了下,明白了。

谢徽不慌不忙放下笔,一手字写得风骨凛然,好看的能立即拿去当临帖。他微叹一声,诚恳说:“陛下,我知您爱憎分明,但宋氏乃是宣和皇后,断没有送先帝皇后到他国为质的道理。”

宣和皇帝是赵苻的谥号,赵苻死后,赵伋将宋知秋封为宣和皇后,加以厚待,以示他的仁德。赵沉茜指名道姓要宋知秋……这,有些为难。

“谁说她是人质?”赵沉茜不为所动,冰冷而强势,“不给也可以,那就到临安谈。谢相请走吧。”

谢徽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起身将纸张呈给赵沉茜:“陛下过目,若议和条件无碍,臣这就带回去,请官家定夺。”

赵沉茜伸手接过,指尖似乎碰到了谢徽的手。赵沉茜抬眸,无声望向他,谢徽背对着太监,目光静如秋湖,乍一看风平浪静,细看深处有波涛万顷。

赵沉茜收回视线,一目十行扫完,甩给谢徽:“没错。我耐心有限,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样。”

谢徽收回纸张,让旁边的太监收好,拱手道:“陛下万安,恕臣先行一步。”

等人走后,容冲冷着脸过来给赵沉茜擦手:“他递给你什么?”

“一张纸条。”赵沉茜从手心拿出来,递给容冲,“看起来赵伋并没有完全信他,安排了那么多太监监视他。是个地址,里面估计有什么东西。要是你不放心,你来处置?”

容冲瞥了那张纸条一眼,酸溜溜道:“我不介意。陛下看着办就行。”

赵沉茜瞥他一眼,对女官说:“带上人,去这个地方看看,注意别被人发现。”

女官福身,转身出去了。赵沉茜单手支颐,看着容冲越来越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他被人监视,为了给我递东西才如此行事,你气什么?”

容冲更气了:“你还替他解释!”

“好好,都是他轻浮、失礼,有失君子德行,以后我绝不接他的东西,好了吧?”

容冲心里已经被捋顺了,勉为其难道:“也不许单独见他。”

此去一别,他们估计不会再见了,赵沉茜并不在意,一口答应:“好。”

容冲看着她,知道她对谢徽无情,他委实没必要大动干戈,显得他很小心眼。可是,容冲看着谢徽和她一说一写,无声处透露出来的默契,依然刺眼极了。

“茜茜。”

赵沉茜已经在看新的公文,随口应了声:“嗯?”

容冲从背后抱紧她,并不说事,又低低叫了声:“茜茜。”

“怎么了?”

“没什么。”容冲埋首在她雪白的脖颈间,说,“只是想多叫叫你。你今日,不,每一日,都极美。”

·

临安,赵伋看完谢徽带回来的议和书,沉默良久。他本以为赵沉茜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她的要求,比索取财帛岁币难办多了。

送侄儿的皇后出去换对方退兵……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赵伋道:“其他的倒好说,但索要宣和皇后这一点……于礼不合。”

谢徽垂着眼,说:“这是殿下亲口说的,王公公也在场,应知我没有夸大。”

王伦点头,为难道:“官家,那位的脾气越发跋扈了,当众放话说一条都不许改,要不然……她就到临安谈。”

赵伋皱眉,无奈叹气:“罢了,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她和北梁斗得两败俱伤,朕自可派兵将宣和皇后迎回。为了无辜百姓不受战火蹂躏,只能委屈宣和皇后走一趟了。”

谢徽不动声色扫向伴驾的萧惊鸿,萧惊鸿静静立着,似乎无动于衷。谢徽心中冷笑了声,拱手道:“官家仁德。”

谢徽奏事完毕,行礼退下,萧惊鸿这才抬起剑眸,微微眯眼盯着他的背影,问:“官家,您明知谢徽此人心机深沉,两面三刀,为何还要派他去议和?”

“他毕竟曾是福庆的驸马。”赵伋一副不愿再生事的样子,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福庆另嫁,他去到底好说话些,能促成和谈。唉,朕只愿江南再不要起战事,百姓都安居乐业才好。”

第130章 议和

推女人出去挡事, 到底有点丢脸,有违赵伋宽厚仁义的声名。礼部已经准备好了车驾,赵伋突然说梦到了大雁, 不忍宣和皇后孤身北上,要亲自送宣和皇后到江宁府。

皇帝出行,阵仗非同小可, 萧惊鸿率领殿前司扈从,谢徽作为议和臣子随行, 太子赵英也要伴驾。

燕朝怕赵沉茜和容冲不退兵,赵沉茜也怕赵伋拿假货糊弄她,最后双方达成协定, 润州和瓜州之间有一江岛,名樵山, 燕朝带着人质、信物到樵山岛上,赵沉茜确定人和东西没问题, 让大军退兵。等瓜州的兵力都撤走后, 燕朝再移交宋知秋、镇魂塔等。

已至傍晚, 残阳铺水,半江瑟瑟。燕朝的船停靠在樵山, 甲板上殿前司士兵披坚执锐,簇拥着一位女子。女子衣着华贵, 妆容华丽,摆足了皇后的排场,只是她本人脸色着实算不上好。一个男子分开人群走到前方,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塔,低声念口诀,铁塔竟一点点放大, 变成一座十层高塔,矗立在樵山上。

赵沉茜站在瓜州渡口,将千里镜递给容冲,问:“镇魂塔是真的吗?”

江风吹过,惊动塔角铃铎,铃声悠远绵长,跨越江面,似在演奏一首镇魂曲。根本不必用千里镜,容冲听着铃铎声,确定道:“是镇魂塔。”

“那就好。”赵沉茜立于江岸,衣带当风,环佩叮当,仿若即将乘风而去,羽化归仙,轻描淡写道,“退兵吧。”

北岸传来高亢凌厉的钲声,似野兽低鸣,士兵整齐划一向后撤退。船上人听到对岸鸣金收兵了,都松了一口气,王伦道:“萧指挥使,谢大人,接下来就有劳你们二位保护宣和皇后了,杂家去向官家复命。”

谢徽抬手:“有劳王公公了,请。”

宋知秋看到这群人当真要将她送去给赵沉茜折辱,气得浑身发抖,当众骂道:“你们打输了仗,一个个安享富贵,倒把我送出去。谢徽,萧惊鸿,你们就是这样做男人的!”

谢徽眼皮子都不动一下,依然不卑不亢送王伦下船,王伦小心翼翼扶着船舷,似乎没听到宋知秋的话。宋知秋见那两个人装聋作哑,只能冲向萧惊鸿,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萧惊鸿的手臂:“惊鸿,我是你的姐姐啊,当初你满身伤痕,见了人就咬,是我为你煎药、包扎、处理伤口,将你一点点治好,你都忘了吗?你怎么忍就这样对我!”

是啊,他本来是野狼,或者说,野狗一样的存在,离了斗兽场他才知道,一日有三餐,吃饭要用筷子,刀伤、咬伤、烧伤分别要用不同的药来治。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脱去兽皮,穿上衣冠。

脱胎换骨之恩,他怎么敢忘。萧惊鸿不着痕迹看向江对岸,他知道刚才她在用千里镜看这边,却也知道她不在看他,萧惊鸿心脏像被人攥住,泡在黄连里,四肢百骸都流动着无处排解的痛和麻。但哪怕如此,他依然下意识挺直腰背,将放大镇魂塔的咒语掐得干净利落又轻巧潇洒,心想哪怕她只注意一眼,也是好的。

当年他为什么会混淆救命之恩呢?宋知秋确实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可是,下令带他进宫的是赵沉茜,捣毁斗兽场的是她,愿意用最好的药膏为他治伤的人也是她。宋知秋看似做了很多,但真正救他的人,是赵沉茜。

她做了怎么多,却既不出面也不邀功,并不在乎别人冒领她的恩情。她总是这样,对一个人好时热烈得不计回报,但一旦她放弃了,会瞬间将所有好撤回,不由分说,不容辩驳,根本不会关心习惯了主人管教却又突然被赶出家门的狼狗,以后要怎么活。

自从意识到赵沉茜不要他了,萧惊鸿好像突然被抽去筋骨和心气,对什么都无所谓了。萧惊鸿无数次忍不住恨她,可是当他隔着江面看到那道飘然若仙的影子,所有恨意瞬间溃不成军。他终于明白了当初容冲对她的感情,又爱又恨,无法自拔,有多恨她,就有多爱她。

可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容冲,萧惊鸿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退而求其次的,替身。

萧惊鸿所有心力已经被另一个女人折磨得麻木,看到宋知秋实在挤不出一点情绪。他躬身退开,对宋知秋行礼:“宣和皇后恕罪,娘娘姓宋,卑职姓萧,臣卑贱不堪,不敢高攀后族。”

宋知秋手指落空,只觉得江风冷得刺骨。宋知秋忽得想起七年前,她联合外朝除去了赵沉茜,正风光无两,离萤那个青楼女子竟敢骂她下贱,说赵沉茜给她权柄,让她不必依附男人过活,宋知秋竟联合男人背刺赵沉茜,只为了和男人邀功,好回去当贤妻良母,简直是蠢不可及,自甘下贱。

宋知秋当时气得要死,觉得定是离萤嫁不出去,所以才嫉妒她。但过了这么多年,赵沉茜重回权力巅峰,居然从公主变成了皇帝,离萤、程然也纷纷回到官场,唯有宋知秋,一手好牌,却越走越差。

明明最初她也像程然一样,六部呈上来的奏折她先看,宰相议政时她在侧旁听,甚至能议论几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一个生活里只有争宠、灌打胎药、防宫女爬床的皇后?

她曾坚信做皇后是一个女子能得到的最大殊荣,亦是最高成就。可是那又如何呢,哪怕她已贵为皇后,赵苻依然会随意当着宫女的面骂她,赵伋依然会不顾她的生死送她去敌国。宋知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和青楼女子没什么不同,区别无非是青楼女子没穿衣服,而她穿着皇后华服。

纵使千般不愿,宋知秋依然被“护送”回最尊贵的舱室休息了。萧惊鸿最后扫了北岸一眼,下令殿前司士兵围岛警戒,保护皇后和宝物。

江北,副将追在后面,十分不甘心:“将军,扬州已落入我们之手,强渡长江也未尝不可,为何要在这种关头退兵?”

容冲笑了一声,说:“我容冲的人生里就没有退这个字。东西都看到了,还守什么议和协议!传令下去,命白渡桥的部队准备渡江,从背后包抄江宁府,瓜州的兵力假装后撤,寻地势隐蔽,等待命令。去兵营点一百水性好的士兵,今夜,随我偷登樵山岛,抢镇魂塔。”

赵沉茜瞪了他一眼,又是偷又是抢的,会不会说话。赵沉茜纠正道:“是抢占樵山岛,迎流失异朝的至宝归国。”

“对。”容冲失笑,笑意像刀锋上的雪,转瞬即逝,只余其下凛凛寒光,“这一天,我已经等待太久了。”

入夜,江水滔滔,月隐星稀,正合适杀人放火,容冲熟练地往身上穿戴兵器,赵沉茜看着他劲瘦有力的侧影,心头莫名跳得很快。

赵沉茜多思多虑,做事前总要想很多,但有些时候又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突然开口,说:“容冲,我和你一起去。”

容冲意识到她担心了,放下袖箭,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放心,镇魂塔是我们家的东西,咒语我倒背如流,不会出岔子的。我向你保证,拿了塔就走,绝不恋战,你安心在岸上等我。”

赵沉茜怎么能安心,如果苏昭蜚在还好,但苏昭蜚留守汴京以防北梁偷袭,容冲身边无人帮衬,万一遇到什么事,连和他商量的人都没有。赵沉茜始终觉得太巧了,金陂关将士亡魂化煞,需要镇魂塔净化,赵沉茜用议和索要镇魂塔,赵伋同意,送至江心。一步步似乎顺理成章,有因有果,没什么问题,可是,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政局怎么可能顺着逻辑发展呢,尤其议和涉及两国,为何会无波无澜按照他们的预想推进?多年执政经验告诉赵沉茜,太顺利的事一定有问题,直觉已经帮赵沉茜躲过好几次致命危险,这次她依然相信自己的感觉,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容冲:“我和你一起去。樵山岛上可能有诈,我陪你去,至少还能转圜筹谋。”

容冲也猜到岛上有陷阱,但他需要镇魂塔救二哥和振威军五万将士,哪怕明知是圈套,他也必须走一趟。容冲不愿意赵沉茜涉险:“你如今是景朝国君,身份贵重,非同小可,万一打起来,我怕顾及不到你。”

赵沉茜眸光清明澄澈,盯着容冲问:“你会只顾自己逃命,不顾我生死吗?”

容冲想都不想道:“当然不会。”

“哪我还怕什么。”赵沉茜握住他的手,说得强势又轻巧,“我称帝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爱的人,你若是死了,我这国君做得有何意义?扬州衙署我已经安排好了,也给汴京送了信,如果我们真的回不来,程然和苏昭蜚会来接手大局,绝不会让容家军重蹈振威军的覆辙。现在,我们一起去给二哥,给振威军,给这些年枉死在战乱中的百姓,讨回公道。”

容冲心中仿佛有岩浆滚烫,她勇敢热忱,愿意与他共赴生死,他岂敢辜负?容冲用力抱紧赵沉茜,说:“好。”

夜里风大,镇魂塔铎叮叮当当,掩盖了许多声音。萧惊鸿来检查巡逻情况,他询问了把守各通道的士兵,一切都如常。他放下心,带着人往船上走,一队殿前司从侧边经过,萧惊鸿突然停住,问:“站住。见了我,为何不说暗号。”

那队士兵停住,恭敬垂头回话:“指挥使并未说过暗号。”

“是吗。”萧惊鸿面无表情朝他们走近,微微眯眼,“我怎么也记得,殿前司中并未有你们几人呢?”

那几个士兵垂着头,忽然往地上扔了一个烟雾弹,转身就跑。萧惊鸿屏息震开烟雾,沉着脸道:“追。”

火把像一条蜿蜒的蛇,紧紧追着猎物而去,惊起林鸟无数。声音远去后,留下守塔的士兵正在张望,忽然被人捂着嘴撂倒,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出现,为首之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英气明亮、凌厉逼人的眼睛。

容冲感受到镇魂塔外的禁制,轻嗤一声,随意打出手诀。他的动作快而轻,看起来糊弄,其实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分毫不差,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恣意。

镇魂塔如其名,里面镇压着许多恶妖、邪修的魂魄,是赵牧野和容峻花费二十余年,耗费无数心力物力炼制而成的。镇魂塔关系重大,为了防止封印被破坏,赵牧野和容峻为镇魂塔设下了重重禁制,并制定两重认主契约,相互牵制,必须同时集齐容家独门灵力和在位皇帝的血,才能打开镇魂塔,要不然镇魂塔只进不出,便是有通天本事进去了也只能等着被炼化。

赵牧野和容峻当初考虑到皇权更替,设定容家的契约由法力传承,而皇家的那半通过血脉继承。生死更替,镇魂塔的契约也不断轮换,容复担任白玉京掌门后,容家的那半契约落到他身上,元丰八年,昭孝帝赵修登基,容复为年仅八岁的新帝举行了认主更替仪式,此后,必须有赵修或赵修的嫡亲血脉到场,才能打开镇魂塔。

然而世事难料,变化总比计划来得快,容复暴毙,赵修病逝,他们两人死前朝局混乱,众人忙着夺嫡,没人还记得镇魂塔。等尘埃落定,镇魂塔的两位主人都已入土,赵苻并非昭孝帝亲生儿子,又没有白玉京的传承人协助,契约一直没落到他身上。

赵苻操控不了镇魂塔,自然不待见这个时刻提醒他得位不正的铁疙瘩,这么多年镇魂塔一直被扔在内藏库里落灰。赵伋登基后,他虽然是昭孝帝的弟弟,但异母兄弟并不算嫡亲血脉,赵伋同样拿这个大宝贝疙瘩没办法。但赵伋找到了萧惊鸿,容冲很讨厌萧惊鸿,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天赋尚可,修为还行。萧惊鸿用灵力强行压制,能短暂操纵镇魂塔放大缩小,在南朝那堆弱鸡中已经算数一数二的强者了。

然而,萧惊鸿的压制离认主契约差远了,容冲是容家正经传人,稍微动动小指头就能将某些晦气的灵力覆盖,继承容复的那半认主契约。

这么多年下来,唯有同时被朝廷和白玉京承认的皇帝才能成为镇魂塔的主人,世人便理所应当觉得唯有皇子才能认主。但其实,赵牧野当初只说要皇帝的嫡传血脉,并未限定男女。

所以,只要是皇帝亲生的,公主亦可以继承镇魂塔。容冲一边收塔,一边想等回去为赵沉茜办更换仪式,镇魂塔便彻底属于景朝了。容冲的手抬起,重愈千钧的镇魂塔慢慢浮起,忽然被一股巨力拉到地上,地上随即亮起阵法,将容冲一行人圈住。

身后传来一声讽笑,容冲回头,看到萧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轻嘲道:“你当真以为我这么蠢,会被你的诱饵牵着走?我故意带人离开,就是为了引你出来。此阵乃斫龙阵,引山河之力入阵,用镇魂塔做镇台,强如真龙都逃脱不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容冲毫无惊慌,甚至有心思打量这个阵法。此处有江、有山、有阵眼,阵法要素都具备,看得出来用心了。可能是同类相斥,也可能是正主和替身之间天然的厌恶,容冲看着萧惊鸿,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好感,笑了笑道:“费心了,不过,明日是我和茜茜婚期,想要我的命,便是阎王来了,也不行。”

容冲厌恶萧惊鸿,萧惊鸿又何曾想看到容冲呢?萧惊鸿面无表情拿起阵盘,心道结束了,此后,再不会有人认为他似容冲。

萧惊鸿拨动阵盘的时候,一支冷箭从夜色中穿过,直奔他命门。萧惊鸿耳尖微动,立即转身握住箭矢,这时他才发现还有另一支箭矢藏在后面,趁他自保时一箭射毁了阵盘。

萧惊鸿看清放冷箭的人,满目杀戾瞬间变成惊讶,以及受伤。

“殿下?”

赵沉茜毁了阵盘,毫不停歇,再度搭弓上箭,说:“你安心破阵,外面这些人交给我。”

她话中的你自然不会指萧惊鸿,萧惊鸿心中锥痛,原来他只是需要被解决的“外面这些人”。她瞄准他放箭时,可曾有过瞬息犹豫?

想必是没有的,萧惊鸿不愿再琢磨她的心意,冷着脸下令:“容贼主动撕毁协议,议和作废,不必对他们客气,动手。”

萧惊鸿说完,终究没忍住,鬼使神差道:“另一个人,抓活的。”

赵沉茜跟着容冲一起登岛,商议好他在明她在暗,结果还真让他们发现了陷阱。赵沉茜指挥士兵和殿前司厮杀,心里飞快闪过疑惑。

这么大的动静,船上不应该听不见。议和的其他人呢?谢徽这个老狐狸居然什么都不做?

赵沉茜越想越不对劲,她环顾四周,发现今夜的雾似乎格外浓郁,樵山岛像是落入了鬼打墙中,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

“都住手。”赵沉茜猛地抬高声音,对着打成一团的众人斥道,“蠢货,没发现中计了吗。”

她眉眼含霜,声音冰冷,生气时气势惊人,让人本能想跪下请罪。不止景朝的士兵停下,连殿前司的人也反射性停手。萧惊鸿下意识想问怎么了,但随即又觉得荒诞,她早已不再是他的主上,凭什么对他发号施令?

赵沉茜却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她冰冷得理所应当,问萧惊鸿:“是谁让你在此摆阵。”

萧惊鸿冷着脸道:“景国陛下,你我似敌非友,你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那就是赵伋。”赵沉茜才不管萧惊鸿怎么想,脑中已飞快思索下一步,“殿前司是他的亲兵,他连亲兵都能舍,他想做什么?”

容冲察觉到什么,抬手,道:“姓萧的蠢货,还没发现吗,灵力在流逝。”

萧惊鸿顾不得容冲骂了他什么,凝神感受经脉,果然发现灵力像水流一样,丝丝缕缕往外逸散。萧惊鸿也意外了,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殿前司有士兵试着往外走,但那些雾看着轻飘飘的,碰上去却像一堵墙,让他们无法离开半步。士兵用刀劈、用脚踹,都像打到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容冲抬眸,看向灵力汇聚的中心,镇魂塔。

好重的邪气。樵山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重的邪气?

有士兵看到了什么,抬手问道:“那是什么?”

容冲顺着士兵的手看去,发现镇魂塔下不知何时长出细密纤弱的树藤,像菟丝子一样,攀附着塔身,蜿蜒向上爬去。它的藤看似细弱,但紧紧缠着镇魂塔,宛如绞着猎物的毒蛇。

容冲不久前才见过这种东西,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得冷:“是鬼王藤。”

不,不完全是鬼王藤。容冲感受到体内不断流逝的灵力,沉着脸道:“是鬼王藤和长生树的变种,竟还有人打着长生的主意!”

镇魂塔中关入的邪魂越来越多,需要的镇压力量越来越强,仅凭白玉京掌门一人之力已远远不够,从容冲的祖父容筠开始,便号召白玉京弟子在学成下山之前,往镇魂塔中注入一缕自己的本命血,集众人浩然之气,铸除恶镇邪之铁塔。鬼王藤以怨气为食,长生树用精血供养,这株藤似乎集合了鬼王藤和长生树的特点,既可无孔不入,疯狂滋长,又可吸□□血,孕育生魂。

镇魂塔既有白玉京历代弟子的精血,又镇压着庞大的邪祟之气,简直是这种怪物的绝佳养料。最可怕的是,一旦被它吸干白玉京弟子精血,镇魂塔失去镇守力量,下面的大妖、邪魂会趁机冲破封印,重回人间,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间浩劫!

容冲明明已经将长生树推倒烧毁,元宓也毁了世上所有鬼王藤种子,为何这种鬼东西还会重现?赵沉茜惊诧之后,很快想到,容冲说吴家小姐去归真观祈福时被一颗果子砸了头,她将果子带回家去,种出了小桐。周围并无树,吴小姐为何会被砸了头呢?想来是有人操控飞鸟偷长生果,但长生树结的是并蒂果,真正的长生果在飞行途中落地,被吴小姐捡到,另一颗果子落入幕后之人手中,成了种子。

无论元宓还是幕后黑手,谁都没料到长生树结的是并蒂果,一颗为果实,一颗为种子。两人互不知情对方拿到了什么,都以为自己得到了全部,赵沉茜和容冲顺着线索查案,更无法预料。

知道元宓在复活爱人,并且知道长生树位置和结果时间的,除了帮元宓遮掩试验的神秘人,不做其他人想。显然,那个人就是赵伋。

“赵伋这个虚伪小人!”赵沉茜忍无可忍,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赵沉茜立刻道,“快将地上的藤蔓砍断,赵伋根本没打算放任何人从樵山活着离开,他想用我们种长生树!”

景朝士兵二话不说去砍藤,殿前司的人还有些愣怔,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萧惊鸿感受着不断流逝的灵力,毫无迟疑就相信了赵沉茜。

她总是对的,萧惊鸿恨她绝情,却从未怀疑过她的才智和人品。反观赵伋,虽然是赵伋将他从牢里救出来,给他疗伤,允他前程,擢他重掌殿前司,但在斗兽场厮杀出来的直觉告诉萧惊鸿,赵伋此人不可信,救他必另有所图。

萧惊鸿原本以为赵伋想利用他杀容冲,现在看来,赵伋不止拿萧惊鸿当刀,用完了还想把他丢到泥里当养料,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萧惊鸿眼眸变了,若说刚才他像一个充满戾气的人,现在他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露出要将闯入者生吞活剥的凶残。他在剑上凝了全力,重重砍向地上的藤蔓。

他再恨赵沉茜,也从未允许过,别人来伤她、杀她。

然而,鬼王藤本就坚如铁石,经过长生树孕育,新藤彻底成了水火不侵、坚不可摧的怪物,萧惊鸿接连三剑下去,地上的石头被震成齑粉,那条细细的藤蔓却连皮都没破。

迷雾后响起猖狂得意的笑声,赵伋被人簇拥着,缓缓从夜色中走来。

“我的好侄女,数年不见,你连长幼尊卑都不记得了?你应当称我皇叔,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赵沉茜扫过赵伋和他身后被绑成粽子的人,面上不动如山,心里飞快分析局势。赵伋亲临江安府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原来他同意议和,全是打着镇魂塔的主意。可是镇魂塔本就在他手中,他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搬到樵山?而且,他绑着赵英赵沉茜勉强还能理解,但他绑懿康、懿宁姐妹来干什么?

赵沉茜注意到藤蔓悄悄攀爬,向懿康的腿缠去,根须内侧竟探出尖锐的牙齿。赵沉茜脑中灵光一闪,想通了关窍:“不好,他想打开镇魂塔封印,放妖邪出来,借妖魔邪祟之力摧毁容家军!”

有了一个抓点,其他事情也跟着浮出水面,赵伋窃到长生树种子,需要用大量精血和怨气催熟此树,死人的怨气怎么比得上镇魂塔内被困了百年的邪祟的怨气,而普通凡人的精血,又哪里比得上那些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的修士之血。恰巧,镇魂塔两样都有。

赵伋早就盯上了镇魂塔,但他不是镇魂塔之主,无法操控镇魂塔,所以费尽心机设了此局。镇魂塔需要两重认证,昭孝帝虽无儿子,但有三个女儿,懿康、懿宁两姐妹都在临安,绑架两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对赵伋再轻松不过,接下来只需要将容家仅剩的传人——容冲引到镇魂塔里,那五万含冤而死的振威军就是最好的诱饵。

赵伋能不声不响出现在岛上,可见议和船上的人,都已凶多吉少。

赵伋赞许地看了赵沉茜一眼,对身后懿康、懿宁的惨叫置若罔闻,说:“你果然冰雪聪明,比你两个妹妹强多了。可惜啊,女人太聪明,就不可爱了,还是柔美娇憨些好。”

容冲也想明白了,薄唇紧抿,眸中迸出森森杀气:“是你在战场动手脚,害二哥和振威军英魂化煞!”

“能为朕效命,助朕解开太祖的封印,是他们的荣幸。”朝思暮想多年的皇位和长生近在咫尺,赵伋再也压制不住得意,猖狂大笑,“要不是太祖自作主张封了后人灵脉,致使赵家再无人能修道,朕何至于此?朕替赵修那个卑鄙小人卖了那么多年命,干了那么多脏活,终于求到了太祖秘笈,可是,朕的灵脉却被封死了,这辈子与仙术无缘。守着宝山而不能取,你们懂这是什么痛苦吗!幸好,苍天怜惜赵家,赵英的灵脉通了一半,只需要用灵气塑体,他就可以修行秘笈,像太祖一样,既能独步天下,又有无边权柄。多亏元宓,替朕种出了长生树,只要将朕的魂魄换入赵英体内,朕便是赵英,出去后凭太子身份,自可名正言顺登基。待这副躯体衰老,再寻一个年轻健康、习武修道的皇子移魂换体,朕便可长生不老,代代为皇。便是强如太祖,亦要受生老病死之苦,朕却逃出了这个魔咒,哈哈哈,此后帝位、武功、长生皆在吾手,天下还有谁,堪与朕为敌!”

他简直疯了,赵沉茜看着原形毕露的赵伋,冷笑一声道:“你连国都都护不住,还妄想万世一系,代代称皇?你为了所谓长生,不惜与虎谋皮,拱手将半壁江山让予外族,现在又因为打不过容家军,竟想着妖物出来。你怎么从来不想想,燕朝军队为什么羸弱不堪,士兵为什么不愿意效忠朝廷,农民为什么频频暴动?从不反思己身,只想着杀掉和你作对的人,只要听不到看不见,天下便没人反你了。呵,孬种,废物,太祖若知道后世出了你这样的子孙,定耻于姓赵!”

“你一介女流,哪轮到你来指点朕!”赵伋被戳到了痛处,大怒,“别白费功夫了,斫龙阵以镇魂塔为镇台,引山河之灵,远非人、鬼、牲畜的力量能抗衡,一动镇魂塔则斫龙阵起。鬼门阵又以斫龙阵为阵眼,斫龙阵不破,鬼门阵永远没有破绽。哈哈,赵沉茜,你就和你的拥趸们,安心在里面作养料吧。等来日朕统一天下、千秋万代时,会记得你们的一份功劳。”

容冲一直在试图破除斫龙阵,然而赵伋说得没错,镇台越大,能引入的力量就越大,这个斫龙阵以镇魂塔为镇台,引入长江、樵山之灵,容冲破阵,相当于和江山拔河,哪有什么胜算?鬼王藤缠着镇魂塔,在邪气怨气的滋养下越发茂密,源源不断输送精血到鬼门阵外,赵沉茜亲眼看到地上长出一枚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生茎,节节攀升。树干上又分出两支藤蔓,一支化出牙齿,深深刺入懿康、懿宁姐妹四肢,另一支像蛇一样缠上赵英身体,赵英看到懿康、懿宁的惨状,连滚带爬连踢带踹,还是被藤蔓缠上,密密麻麻包成一个绿色的、蠕动的茧。

懿康、懿宁被吸了太多血,连惨叫声都变弱了,随着她们的血注入镇魂塔,塔中封印越来越弱,怨气、煞气加速外溢,反过来又助长了鬼王藤壮大。再这样下去不行,赵沉茜面如寒霜,冷声问萧惊鸿:“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斫龙阵是你布的,要怎么解?”

萧惊鸿有防备,但还是远远低估了赵伋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毒辣。他,包括船上的谢徽,宋知秋,都是弃子,赵伋既然要换赵英的身体,就不会让任何人离开这座岛。

萧惊鸿叹气:“无法。设阵时,我没发现赵伋在外面套了鬼门阵,因此并未留破绽。要想破斫龙阵,必须挪动镇台,山河之灵入阵之路阻断,自然卸力。”

这就成了死局,因为有山河角力,根本无法挪动镇魂塔分毫,而无法移动镇魂塔,就无法破山河之力,除非阵内之人尽死。萧惊鸿布阵时,是真的没想过给容冲留生路。

赵沉茜根本没时间对萧惊鸿生气,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天无绝人之路,只是她还没找到破局的力。赵沉茜心一横,说:“容冲,为我举办镇魂塔认主仪式,我进来助你。”

容冲正在全力操控镇魂塔,听到她的声音,忙阻止:“不要进来,斫龙阵内流逝生机,极损身体。你在外面待着,我来破阵。”

“已经晚了。”赵沉茜动作太快,萧惊鸿都没来得及抓住她,她已快步跨入斫龙阵内,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自己逞能然后把我们一起拖死,二,现在就开始认主仪式,我和你一起举起镇魂塔。”

容冲回头看到她,她惯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时间久了,他竟也生不起气了。容冲叹气,对她伸出手:“好。”

赵沉茜手指结印,按照容冲教她的方法控制镇魂塔。她刚做好就感到一股山崩之力朝她头顶压来,耳边似乎有万千怨魂围着她,有的在恐吓,有的在咒骂,还有的在求饶。赵沉茜感觉到似乎有一节长指甲划过她脖颈,她本能瑟缩,这时一股温暖清正的灵力包裹住她,耳边的惨叫声、咒骂声瞬间消弭,容冲握住她的手,说:“不要怕,跟着我。”

赵沉茜感受到他修长有力的手掌,他在身边,哪怕前方是臭名昭著的恶妖、邪修,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赵沉茜心慢慢平定下来,亦握紧了他的手:“好。”

容冲、赵沉茜合力,镇魂塔感受到新主人的命令,塔身上慢慢发出金光。金光所至之地,藤蔓像被火烧一般,纷纷断裂。容冲薄唇微动,心中默念:“诸位师叔、师姑、师兄、师姐,天下有难,劳烦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封存在镇魂塔内的精血感受到师门召唤,哪怕绝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死亡,但哪怕只剩一滴血留在世上,白玉京门人亦有召必回,有战必胜。容冲仿佛看到无数年轻的,苍老的,骄傲的,谦逊的脸从他面前走过,他们的家世来历各不相同,但此刻他们握着剑,唯有一个共同身份。

白玉京弟子,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愿以身做剑,战至最后一滴血。

萧惊鸿一直在砍鬼王藤,他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回头,看到镇魂塔上有五色灵光溢出。他认出来,这是本命精血,不同的颜色代表主人修炼不同属性的功法。此刻,那些光点纷纷汇聚在容冲身前,凝成一柄长剑。

赵伋感受到不妙,忙对鬼王藤下令:“快吸血,封印马上就要破了!”

然而他不会看不到这一幕了,容冲睁眼,瞳孔已变成金色,他左手护着赵沉茜,右手握上先辈精血化作的长剑,一剑劈向镇魂塔。

“破。”

他只使了一剑,但一剑可抵千军万马。剑气最初五行颜色都有,渐渐化作强横的金色,穿过镇魂塔,穿过背后沉默的樵山。剑气无形,似乎什么都没有破坏,但同为习剑之人的萧惊鸿知道,剑气化意,引动天地之势,这才是最高明的剑法。

山河有灵,非人力能及,能拔得过大江大山的,唯有天地之力了。

镇魂塔轰隆隆升起,上面缠绕的藤蔓脆弱得像草,尽数化作飞灰。萧惊鸿看着这一幕,惊讶太过,让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萧惊鸿这一刻竟意外有些理解,赵沉茜为何视他为容冲的替身。

正主如此惊才绝艳,他确实,只能做替身。

不消说,斫龙阵已破,外层的鬼门阵也跟着失去作用。赵伋打死都没想到容冲居然仅凭一剑就能破阵,幸而长生树已长成树苗,可以移魂了。他顾不得赵英的灵脉有没有打通,毫无体面地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快上,拦住他!”

他将带来人推到前方做肉盾,自己飞快跑到茧前,对鬼王藤下令:“快,为我移魂!”

鬼王藤在镇魂塔上受了重伤,本体已气息奄奄,行动慢吞吞的。在赵伋不断催促中,它终于缠上赵伋手腕,赵伋欣喜地等着移魂,但等了很久,他还在这副羸弱、平庸,已近衰老的身体内。

赵伋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穿心一剑,容冲站在背后,默默拭去唇角的鲜血,冷嘲道:“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还敢问为什么。带着你的春秋大梦,去地下谢罪吧。”

赵伋握住心口的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筹谋了半辈子的大计,就这样失败了。他回头,看到王伦不知什么时候藏到后面,用木刀斩断了藤蔓和茧的连接处。

这柄木刀是用长生果褪下来的种壳做的,是唯一能伤到鬼王藤的东西。他那么信任王伦,将王伦安排到赵苻身边潜伏,登基后依然让王伦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宦,王伦怎么可以背叛他?

容冲毫不留情抽剑,赵伋失去支撑,狼狈摔倒在地上。王伦见被赵伋发现,转身欲跑,赵伋突然癫狂大笑,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握住鬼王藤,嘶吼道:“去死吧!”

容冲看到赵伋临死反扑,立刻举剑撤回赵沉茜身边。没想到他们这边风平浪静,反倒是王伦,脚下突然窜出一条藤蔓,将他竖着穿成人串。

赵伋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王伦,颤声质问:“为何负朕!”

王伦大口涌出鲜血,人之将死,也没什么可隐藏的了,王伦看着赵伋笑了,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一臣不事二主,臣誓死效忠先帝。”

王伦竟效忠赵苻?相比于敌人,亲信的背叛让赵伋更不能承受,赵伋用尽最后力气,命鬼王藤将王伦绞碎:“去死吧!”

赵伋的手无力跌到地上,至死眼睛都怨毒地瞪着,死不瞑目。赵沉茜扫过赵伋和前方那摊碎肉,自然也没漏过赵英费力地从茧里爬出来,咳嗽不断,懿康已晕了过去,懿宁咬着牙拨开藤蔓,爬过去拼命晃懿宁:“姐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她们倒是真的姊妹情深。容冲询问地看向赵沉茜,虽是敌人,但毕竟同姓赵,赵沉茜无意难为他们几个老弱病残,说:“先加固镇魂塔封印吧。”

第131章 照影

赵沉茜刚说完, 容冲忽然吐了一口血倒下,赵沉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容冲, 你怎么了?”

容冲用剑撑着地,眼中金光褪去,他的血色似乎也一并消退了。容冲抿唇, 强行压制住心口翻滚的痛意,说:“没事, 先加固封印吧。”

就容冲现在的样子,赵沉茜怎么敢信他没事。赵沉茜试图探灵力进他经脉检查,容冲立刻抓住赵沉茜的手, 眸光暗沉坚定:“不要。”

赵沉茜忽然看到什么,拉开容冲袖子, 看到他手腕上浮起点点黑斑。赵沉茜吓到了,发现他脖颈上也长出黑点, 忙问:“这是什么?”

容冲轻描淡写拢住袖子, 说:“没事。刚才那一剑消耗灵力太过, 缓一会就好了。”

殿前司士兵都茫然无措,他们的君主想要献祭他们, 而敌国皇帝却救了他们。现在赵伋已死,殿前司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萧惊鸿也没了主意, 或者说,他本就没有阵营,他所作所为,是敌是友,都因为一个人。

萧惊鸿暗暗留意着赵沉茜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扫到了容冲身上的黑点。萧惊鸿皱了皱眉, 说:“那好像是妖毒。”

“妖毒?”赵沉茜本能抗拒这个答案,“他怎么会接触到妖毒……”

赵沉茜忽得失声,有些时候自己不愿意相信,就会极力抗拒那个答案,她以为自己是超脱人性、绝对理智的,可是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也是凡人。

曾经她能理智,只是因为没有涉及到她绝对不愿失去的人。

他为了破斫龙阵,吸引前辈精血入体,血的主人自然至刚至正,但是,那些精血在镇魂塔内镇压妖魂邪魄多年,早已被妖毒浸染。他使出那惊天一剑,破了阵法,但也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妖毒。

“不要紧。”容冲压住翻涌的气血,觉得好些了,说,“先加固封印。我自小身体好,区区妖毒,不足挂齿。”

赵沉茜再无知,也知道运功会加速毒素扩散,这种时候他还要施展内力,简直疯了。赵沉茜冷着脸拉住他,强势道:“别动。幸好我提前从神医谷请来了鬼卿子,他一定有办法。”

说是请也不恰当,鬼卿子被士兵提着送到赵沉茜面前,脸臭的像锅底:“放开我!你这个女娃娃,当年的生意早就钱货两讫,你我再无干系。我好端端种着药,你把我绑出来干什么!”

赵沉茜素来谨慎,她跟着容冲登岛时,做足了各种预案,其中就包括命人带着鬼卿子从另一个方向上岛,小心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结果,还真让她用到了。

赵沉茜起身,深深行礼:“神医对不住,事出紧急,多有得罪。您放心,我已派了匠人去神医谷,悉心照顾您的药材,另外我备了二十种珍稀灵药,已为您移栽到神医谷,等您回去应当正好能看到开花。还请神医再帮我一会,为容冲治疗妖毒。”

鬼卿子原本很生气,听到二十种灵药,脸色这才好转了些:“行吧,仅此一例,绝对没有下次!”

“自然。”赵沉茜忙道,“神医,请。”

鬼卿子看到后方打坐的容冲,神色稍凝,他扒开容冲衣领看了看,按住容冲经脉,才切了一会就连连摇头:“救不了。吸入这么多妖毒,已随着内力扩散到全身,没法治。我只能施针将毒素逼到一处,暂时护住他的心脉,为他多争几天日子活。”

赵沉茜满怀期待,听到鬼卿子的话心情骤沉:“真的没有办法吗?”

“没法救。”鬼卿子从随身布兜里拿出针,一边用火燎一边说道,“正常人中毒成这样,早一命呜呼了,他本来就活不长,能挺到现在已经算奇迹了。”

鬼卿子瞥见赵沉茜表情,呀了声,问:“他没和你说过吗?”

容冲虚弱地睁开眼,试图阻止:“神医,你答应过我的……”

“别管他。”赵沉茜冷着声音压住容冲的话,问,“神医,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鬼卿子瞅瞅赵沉茜又瞅瞅容冲,可能是他年纪大了,不理解年轻人的爱恨情仇,耸肩说:“七年前他来找我救你时,我明明白白和他说了,你伤成那个样子,气几乎都没了,如果有灵脉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你是个凡人,绝无生路。但他执意要救你,愿意舍出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赵沉茜惊讶,问:“他用的不是禁术——血引术吗?”

鬼卿子笑了声,说:“天底下那么多痴男怨女,魔障一般执着于故人,若用血引术就能起死回生,那北梁越王又何必耗费无数人命折腾长生树呢?容冲是天才,越王的天资亦不逊色,容冲知道的,那位能不知道?”

那时,鬼卿子出于惜才之心,苦口婆心劝说这位天纵奇才的小公子:“容三郎,生死有命,她伤成这样,就算将你的灵脉换给她,她也只比普通人强一点,而你却会灵力枯竭,武功倒退,等体内灵气耗光那一日,就是你的死期。你天资惊人,继续在剑道上走下去,假以时日必将成就不世神功,何苦呢?”

容冲是怎么说的呢?他星眸清明,既深情又绝情:“我练了这么多年剑,当然珍惜自己的武功和资质,可是,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无法权衡利弊的。我不愿徒造杀孽,也不愿看着她死,以我一命,换她一命,公平。”

“你可想好了,一旦她醒来,她每多活一日,你的死期就临近一步。你明明花了这么多年练剑,本可以追寻剑术的至高境界,问鼎大道,成为一代传奇,你当真要舍?”

容冲看向身边睡美人一般的她,慢慢说:“十五岁之前我唯爱剑,十五岁之后爱她。人活多少岁不是活,只要有剑相伴,有她相知,报了仇,还了恩,哪怕只活一天,也够了。”

“我想让她活着,继续实现自己的理想也好,急流勇退安于平凡也罢,只愿她不要再被父命挟制,自由自在,为自己而活。”

赵沉茜听到鬼卿子揭开真相,不可置信地看向容冲:“你早就知道,一直在骗我?你既然知道消耗灵气会死,为何还答应去汴京救我娘,要亲自领军打仗,对战强敌?”

容冲感受到自己的大限恐怕就在眼前了,真是遗憾,今日是三月十四,明日就是他们的婚期。

他终究没能活到他们的婚期。

容冲对着她笑了笑,说:“茜茜,不要内疚,那是我该做的事,救你,是我想做的事。人生能不负该做和想做,已足矣。你好好活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我最想看到的事。”

赵沉茜说不出话来,她抿着唇,冰凉的手指握着容冲,手心微微颤抖。难怪他不肯称王,一直鼓励她参与容家军军务,因为这天下一开始就是为她打的。他想成就她为君,自己却并未打算长活。

他经过她的允许了吗?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容冲心疼,用力握紧她:“不要怕,我为你刻了许多个辟邪铃,每当风铃响起,就是我回来看你了,我会一直陪你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再去投胎。茜茜,答应我,继续完成你的变法,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不要再说了。”赵沉茜唇上已毫无血色,她手指冰凉,按住容冲的手,说,“总会有办法的。神医,劳烦您施针,先为他控制毒素。”

容冲看着她,其实已经没办法了,但他的茜茜总是这样不认命,不服输,坚定自信得令人羡慕。容冲不忍让她失望,点头配合:“好。”

鬼卿子啧声:“搞不懂你们。有什么话现在赶紧说,施针时不许人打扰,万一错了一步,他连最后几天都没了。”

“好。”赵沉茜应下,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冷静得不可思议,“那就有劳神医了。”

赵沉茜冷静地排兵布阵,为容冲护法。另一边,懿康昏了半天,终于转醒,虚弱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懿宁扑在她身上,担心地直哭:“姐姐,你怎么样了?”

赵英从茧里爬出来,躺在地上缓了许久,终于觉得活过来了。他费力起身,对一盘散沙的殿前司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保护两位公主!”

殿前司士兵这才如梦初醒,赵英是太子,如今赵伋死了,赵英就是下一任皇帝。两军交战,赵英被绑到孤岛上险些丧命,好不容易脱险还被敌国士兵包围,实在倒霉透顶。但他看起来并无多少紧张,反而主动走到前方,对赵沉茜拱手:“陛下,我叫赵英,是宪王之子。你还记得我吗?”

赵沉茜扫过他,看不出情绪:“在宫宴上见过,自然记得。”

“那就好。”赵英面色诚恳,道,“赵伋所作所为我毫不知情,他杀了我的父王,还想图谋我的性命,我和他亦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愿意献上岁币,延续两国邦交,不知陛下能否看在我们同是太祖后人的份上,让神医来为懿康、懿宁两位公主医治?“

“不行。”赵沉茜矢口否决,天王老子也不及容冲重要,赵沉茜怎么可能丢下容冲,让鬼卿子先去给旁人诊治?

“那陛下能否遣船送两位公主回江宁府?”赵英急切靠近一步,“我和赵伋绝不是一伙的,只要陛下能救我们一命,议和条件可以再谈。如果陛下还不放心,我愿意留下为质,请陛下先将懿康、懿宁两位公主送回去,她们流了太多血,再不救治会没命的。”

赵沉茜看着赵英,徐徐道:“赵仪愚蠢莽撞,你倒是个有义气的。放心,我不是赵伋,不会牵连无辜女眷。来人。”

赵沉茜淡淡给后方士兵使了个眼色:“去备船。”

士兵抱拳离去。赵英松了口气,并没有回去,而是依然站在赵沉茜面前,似乎想商谈议和条件:“那议和的事……”

赵沉茜不动声色问:“太子有什么看法?”

赵英举手,信誓旦旦道:“我赵英在此立誓,回江宁府后立刻将赵伋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此后严加约束军民,有生之年,绝不犯贵国秋毫。”

他说话时,一株细细的、毒蛇一样的藤蔓蜿蜒爬行,慢慢靠近赵沉茜。后方突然传来懿宁的尖叫,赵英吓了一跳,本能回头,这时指尖传来一阵痛意。他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到赵沉茜手腕上的灵蛇镯化为腾蛇,正咬着藤蔓玩,旁边,藤蔓的本体已经被一柄木刀从根上斩断。

方才王伦手中的木刀不知何时落到了赵沉茜手上。赵沉茜把玩着古朴小巧的木刀,缓缓抬眸:“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太子,皇帝,还是,先帝?”

赵英面皮抽动,意识到身份已经暴露,脸上属于赵英的热忱开朗快速褪去,变成蛇一样的阴鸷乖戾:“不孝逆女,你刚出生时没溺死你,是朕此生最大的错误。”

赵沉茜轻笑,不达眼底的笑意很快消散,变成冰封多年的恨:“赵修,我这辈子,也最耻辱有你这样一个生父。”

萧惊鸿意外,不是说赵伋的移魂法术失败了吗,为何赵英能操控鬼王藤,赵沉茜还称他为父?江风喧嚣吹了半夜,云层终于渐渐吹散了,露出一层薄薄的月光。

萧惊鸿回头,借着月色,看清那枚绿色茧蛹底下,刺入一支不起眼的细藤。萧惊鸿混沌不解,忽得恍然大悟:“长生树成功了,赵英已经被人换了魂!”

是啊,赵沉茜冷冷盯着面前的男人,虽然换了皮囊,但这双眼睛,她化成灰都不会忘。

驾崩多年,一切的始作俑者,昭孝帝赵修。

“你为这一天,已等了很久吧。”赵沉茜语气笃定,缓缓说道,“我就说当年立储时你为什么毫不作为,默许我立赵苻为太子。因为你早就想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英,或者说,赵修笑了笑,眉宇间骄狂自傲:“你如何发现的?”

“说起来感谢王伦提醒。”赵沉茜道,“他临死前说誓死效忠先帝,我可不觉得他对赵苻有这么忠心,而且他说这话时,眼睛似乎看着赵英方向。我觉得有异,留心观察你的一举一动,越看越熟悉。我真正确定你就是赵修,乃是因为你对懿康、懿宁的态度。”

一个并不熟悉的堂弟,怎么会那么关心懿康、懿宁的伤势,宁愿自己留下做人质也要救她们?赵英让赵沉茜送她们姐妹就医时的急切、心疼不似作伪,那时赵沉茜就知道,面前这副赤诚天真的少年皮囊之下,其实装着她的生父。

他对她们母女残忍至极,但对刘婉容和懿康、懿宁姐妹,却是真心情深爱重。

多么讽刺,毁了别人家庭的刽子手,在自己家里却是一个好父亲。

赵修哈哈大笑,大方承认了:“你确实有几分敏锐,是朕又如何?这具身体已被立为太子,朕可以顺理成章登基,只要杀了你们,汴京也为朕所有。你们可真是朕的好女儿、好女婿,不辞辛劳为朕打江山。待朕回到汴京,君临天下,另立刘氏为后,定会赐孟氏一具全尸。”

当年那场痼疾来势汹汹,赵修被禁锢于病体,天大的心气也都化了流水。他当然不甘心,而他能在高太后宫里隐忍多年,一直忍到登基称帝,天子亲政,也不是吃素的。赵修很快就发现赵伋在金陂关案中的手笔太多了,顺藤摸瓜,赵修发现赵伋和国师早就勾结在一起,暗暗研究长生。

如果在赵修春秋鼎盛时,赵修必会怒斥邪术,为一妖物残害那么多人命,并毫不犹豫将一切下狱的下狱,烧毁的烧毁。但他发现时,病体沉沉,命不久矣。

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发现,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是多么美好。他终于明白从古至今为何有那么多明君求仙问道,哪怕贵为九五至尊,拥有至高权柄,病痛发作起来,他也一样是蝼蚁。

赵修不甘心好不容易除掉权臣,还未大展拳脚就英年早逝;不甘心抛下妻子女儿,孤零零去地下;不甘心将他攥了一辈子的权力,让给下一人。

赵修因此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计就计,黄雀在后。等这副躯体宾天后,让亲信用秘术保住他的魂魄,等赵伋和元宓研究出长生术,他便取而代之,借机重回世间。

所以,立谁为太子便毫不重要了,立一个过继的宗室子弟更好。若宪王或端王上位,赵修很难再夺回帝位,但如果传给一个没有根基、法统不正的过继皇帝,赵修随时可以夺回龙椅。

轰动一时的“皇子党”和“皇弟党”之争夺,以赵沉茜险胜收尾,事实上,并非赵沉茜斗赢了,而是赵修故意让她赢。之后赵沉茜以女子之身摄政,虽然在赵修看来大逆不道,但让一个女子掌权,总比落到端王或宪王手中好。

那时候,赵修是这样想的。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与其便宜了旁的王爷,不如陪一个所谓摄政长公主过家家。

可是,赵沉茜居然真得做出事情来了,并且轰轰烈烈开展新政。赵修依然不以为然,自古多少王侯将相都推行不了变法,何况她一个女子?朝局越不稳定对赵修越是好事,赵修一直旁观,直到赵沉茜派人清田,无意发现了赵修的藏身之处。

赵修记得那个女子叫程然,无声无息闯到了他养魂的山谷,还在山脚休息了半个时辰。她可能并没有发现山洞里的秘密,但是,赵修怎么能容忍这么大的隐患?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等程然带着皇城司侍卫离开山谷后,赵修立刻下令,命死士追杀那伙人,一个不留。

皇城司侍卫都命丧当场,领头的女子落下山崖,赵修派人去山下寻找,并非发现人迹,他便以为这个女子已经死了。程然以为追杀她的是某个清田利益方,其实并不是,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并没有关系,赵修将灭口伪装成反清田势力做的,那些乡绅都不愿清田,得知钦差死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谁会追究是谁动的手呢?

这件事也给赵修敲响了警钟,赵沉茜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若她执意清田,死了一个,还会派第二个过来,赵修的藏身之地迟早不保。赵修本身就不喜欢这个大女儿,她动了太多旧臣利益,惹得天怒人怨。赵修将来还要靠这些旧臣拥护复辟,既然赵沉茜学不会懂事,他只能清理门户。

宋知秋以为是她说动了那些臣子,为自己在前朝的影响力沾沾自喜。她也不想想,她一个依附于赵沉茜的宫女,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崇宁七年针对赵沉茜的政变,其实是赵修暗中操纵。

赵苻和宋知秋既蠢又无根基,并不知道这么多年,内宫一直在赵修的控制下,宫廷以至于赵仪、赵伋的一举一动,赵修都了如指掌。赵伋压根不知道,他引以为心腹的王伦,其实是赵修的人吧。

赵修自认运筹帷幄,将所有人玩弄于掌中,但他没料到两件事。一,他用来做脏活的元宓竟然是北梁人,里应外合夺走了北方大片江山。二,就是赵沉茜居然没死,容冲居然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这个女儿简直离经叛道,竟敢当着全天下的面骂他为政有失,不配为君!赵修听到她在汴京建立了所谓景朝,气得不轻。幸而赵伋的长生术已经成型,赵伋用镇魂塔算计赵沉茜和容冲,赵修也在暗中算计赵伋。他派死士潜入端王府,取出长生树种子,提前让其认自己为主。

认主契约只认魂魄,一旦签订,除非主人身死,否则无法更改。赵修的魂魄寄在灵器上,跟着王伦登岛,伺机而动。赵伋以为自己在操控鬼王藤,其实,是赵修在操纵。长生树长成后,赵伋没来得及移魂到赵英体内,并非鬼王藤虚弱,而是被赵修捷足先登了。

赵修隐藏在赵英的皮囊下,假意议和,实则暗暗寻找机会,挟制赵沉茜,杀容冲。一切进行得好好的,没想到仅因几个细节,竟功亏一篑。

萧惊鸿进宫时赵沉茜已经是风光无二的摄政长公主,他偶尔听深宫老人提起,说长公主年少时过得并不好,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生父竟然能这般……无耻!

“凭你?”赵沉茜气得冷笑,黑眸清冷,宛如冰山月,寒江水,寒意几乎化为实质,“赵苻猜忌多疑,赵伋虚伪阴险,而你,刚愎自用。元宓尚且能为北梁国策卧底三十年,你们身为燕朝前后三任皇帝,都在为自己的私欲内斗,没一个心思在治国上。有你们这样的帝王,臣子如何能施展才能,百姓如何能安居乐业,国如何能不亡!”

“放肆!”赵修自诩明君,赵沉茜却一而再再而三以下犯上,赵修沉了脸,实在难以想象这怎么会是他的女儿,“你身为公主,不敬君父,与乱臣贼子为伍,罪该万死。段晋,趁容冲不能行动,杀了这个逆女,朕今日要清理门户!”

“你敢!”萧惊鸿忍无可忍拔剑,容冲听到这边的动静,欲要将针逼出来,赵沉茜立刻喊道:“容冲,不许动!你要是敢妄动,我此生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你知道我会说到做到。”

容冲顿时不敢动了,只能催促鬼卿子:“神医,劳烦再快点。”

一伙面白无须的黑衣人从夜雾中现身,为首之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大内首席高手,江湖人称段公公的段晋。赵沉茜看到段晋就知道麻烦了,她带来的士兵虽然拳脚上乘,但绝不会是段晋的对手。

容冲还是逼毒,赵沉茜决不能让人打扰容冲。她不断收缩包围圈,让士兵护着容冲,段晋瞅到空隙,闪身朝赵沉茜袭来,他步伐太诡谲,周围士兵哪怕看到了,也无能为力。

赵沉茜捏紧拳心,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忽然一道黑影挡在她面前,萧惊鸿执着长剑,挡住段晋的杀招。

段晋看到萧惊鸿,阴恻恻眯眼:“凭你,也配和杂家作对?”

萧惊鸿紧紧握着剑,一步都不肯退,同样阴鸷道:“配不配,试试就知道。”

下一瞬段晋和萧惊鸿就打起来,招招致命,刺耳的金戈声不绝于耳。赵沉茜没想到萧惊鸿竟然会救她,她意外了一息,立刻指挥士兵围攻段晋,替萧惊鸿助阵。

赵沉茜拼尽全力,可是,身边的士兵还是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小。赵沉茜步步退,最后她也不得不拔剑,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赵沉茜被血迷了眼睛,隐约看到一只烟花窜上天空,怦然绽放,赵沉茜看到烟花,终于松了口气:“周霓成功了。”

赵修发现烟花的方向来自江宁府,意识到不对:“那是什么?”

“江宁府已失守。”赵沉茜冷冷擦掉脸上的血迹,哪怕手臂被震得发麻,依然用剑支撑着站直身体,嘲讽地看着赵修,“没有长江天险,临安再无阻挡,我朝将军会带着大军长驱直入,燕朝灭国,指日可待。无德之人,不配称帝,哪怕你杀了我,你的皇帝梦,也再也做不成了!”

“你敢!”赵修气得青筋跳动,怒吼道,“段晋,你还等什么,活捉这个逆女,用她为人质,逼大军退兵!”

段晋擦去唇角的血丝,不再顾忌,咬破舌尖,双手发功。随着他的动作,他上半身的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下一瞬间就被炸成碎片,露出下面虬结可怕的肌肉。

他以寿元为代价,短暂将功力提升到极致,看来并不打算活着下岛了。赵沉茜察觉到危险,立即唤起灵蛇镯,但在段晋同归于尽的打发下,保护结界轰然碎裂,赵沉茜被气浪冲击,眼睁睁看着段晋的五指化成爪,朝她脖颈抓来。

要想不连累大局,此刻她似乎唯有自尽一条路了,但另一个力道将她抱紧,背过身,替她挡住这致命一击。

于此同时,一道剑气从她身后袭过,吹落了赵沉茜发丝。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回头:“萧惊鸿?”

鬼卿子刚刚收针,容冲就像一道风一样冲出去,和段晋缠斗在一起。萧惊鸿这时候倒有些庆幸他只是模仿品了,容冲比他更强,定能护住她。

萧惊鸿背后已被抓住五个血窟窿,脱力往地上滑去,赵沉茜用尽全力,试图扶他起来:“萧惊鸿,你振作些!”

这大概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能光明正大抱住她了,萧惊鸿放任自己的贪恋枕在她臂间,放肆地看她。

从这个角度,肖似当年她在斗兽场救他,居高临下、宛如神女的一瞥。他与野兽为伴,在厮杀和搏斗中长大,对人类美丑没有观念。但那一刻他却很突兀地想,她可真美。

他含着血泪连滚带爬了这么多年,终于来到她身边了。

萧惊鸿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察觉自己手上有血,遂作罢。她纯洁又美丽,怎么能被他肮脏的血玷污?萧惊鸿咳出一口血,释然地说:“殿下,这次我没有来迟了。”

赵沉茜心尖瑟缩,没想到他心心念念只为了和她说这句话。赵沉茜忍下泪意,说:“我知道,若你能收到传讯符,一定不会置之不理。我没有怪过你。”

萧惊鸿听到这句话,终于觉得身上的枷锁解开了。他忍不住咳血,但又不想弄脏殿下的衣服,费力道:“殿下,我做到了他没有的事,这一次,我不像他了吧。”

赵沉茜讶然,随后才理解他竟然一直以为她栽培他、重用他是为了模仿容冲。赵沉茜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救你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在那些孩子中,你是唯一一个敢抬头看我的。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未把你当做他的影子。”

你是你,他是他,他在痛苦和嫉妒中煎熬了七年,终于得知他在殿下心中,亦是独一无二且与众不同的。萧惊鸿闷闷咳血,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满足地闭上眼睛。

“真好。”

哪怕她在骗他,也永远不要让他知道真相了。那个在雪夜里对他伸出手的女郎,终于来领他回家了。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别人的影子,能不像任何人的为她死去,此生无憾。

第132章 终章

赵修看到容冲, 就知道最后一次先机也失去了。江宁府已失,如果不能挟制赵沉茜,那就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趁着容冲和段晋还难分胜负, 赵修拿出一枚玉,这是白玉京上贡的防身玉佩,里面封存着掌门灵气, 只要再加上皇族的血,就可以打开镇魂塔封印, 放出大妖。现在江南江北都有赵沉茜和容冲的军队,大妖现世,军队定损失惨重, 江宁府之危自解。

赵修知道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算不上高明, 但这是现下唯一的翻盘方法了。

百姓总会再生,城池可以重建, 但若被容家军夺走了江山, 那就什么都没了。

赵修拿定主意, 扫过虚弱的两个女儿,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划开了自己的血管。懿康懿宁被抽了太多血,再失血必死无疑, 他这具身体是宪王的儿子,宪王和他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勉强也能蒙混过关。

赵沉茜看着萧惊鸿失去气息,脑子还在懵怔,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力冲入镇魂塔, 她抬头,看到赵修竟然想用白玉京贡玉破解封印。

一个不惜放出妖邪来保全自己皇位的男人,竟然宁愿用自己的血都不愿伤害两个女儿,人性,真是至善至恶,一线之隔。

赵沉茜放下萧惊鸿,拼尽全力控制镇魂塔,咬牙与赵修对抗。容冲察觉到后方的动静,不再给自己留后路,双手画出太极,使出玉京剑谱。

他每出一剑,耗得都是为数不多的寿命。然斩妖除魔,何惧生死?

容冲灵台清明,心神合一,剑意浩然无畏,已突破出自己的道。这样堪称天下巅峰的一剑,段晋知道胜负乃至生死就在这一回,他将毕生功力凝聚在手指上,将步法运用到极致,用缚灵爪去抓容冲的剑。

他的身体已刀枪不入,但在容冲剑下,依然如豆腐一般,触之即断,筋骨俱碎。画影剑穿过段晋的缚灵爪,稳准狠刺中他命门。

段晋金钟一样的肌肉像卸了气,飞快恢复到寻常体型。段晋盯着容冲,道:“能死在这样的剑下,不亏。可惜,虽然你杀了我,但你也活不久,虽胜犹负。”

容冲抽剑,冷冷扫了他一眼,折身往赵修身边袭去:“我的剑为正义与挚爱而战,你个邪魔,懂什么。”

容冲直奔赵修,只要杀了赵修,他父母兄长的仇,茜茜孤死旷野的恨,半壁江山沦落敌手、民不聊生的罪,就都了结了。容冲即将接近赵修,这时,封印破了!

赵沉茜正在操控镇妖塔,妖邪出世,反噬会瞬间要了她的命!仇人近在咫尺,容冲咬了咬牙,还是立刻回撤,用尽最快速度冲向赵沉茜。

赵沉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灵压迎面而来,无数妖邪终于重获自由,桀桀怪笑着朝她冲来。赵沉茜为了压制镇魂塔耗费了太多精神,现在连躲都没力气做了,妖气宛如巨浪,嘶吼着将她淹没,赵沉茜闭上眼睛,但预期中的痛苦并未袭来,赵沉茜睁眼,看到容冲握着剑挡在前方,以身作盾,为她挡住妖力冲击。

赵沉茜惊讶,随即惊慌地扑向他:“快停手,你这样会死的!”

“没事。”容冲喉咙已经尝到甜意,但这么帅气的关头,怎么可以吐血。容冲不动声色忍下,挥剑化出剑意,将赵沉茜牢牢护住。

妖孽、邪魂争先恐后往外跑,金色结界像一座孤岛,独自砥立在黑色暗流中。容冲脱力摔到,赵沉茜忙将他接住,惊慌失措地抱着他:“容冲!”

容冲有些遗憾,这么完美的耍帅,怎么摔了一下呢?容冲靠在赵沉茜身上,妖孽出事,战局未定,幽云十六州还未收复,他有那么多事放不下心,但在最后,他最遗憾的,依然是他们的婚礼。

过了子时,现在算三月十五了,今日本该是他们的婚礼。多可惜,足足两次,他始终没看到她穿上嫁衣,在婚房等他的模样。

容冲伸手,轻轻抚上赵沉茜脸颊,声音温柔清朗:“茜茜,你看,月亮出来了。”

赵沉茜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一轮明月挂在苍穹,江水悠悠,铃铎声声,四周妖邪肆虐。赵沉茜簌簌落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月亮。你再坚持一会,我肯定会想办法救你。”

容冲轻笑,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独特、最美妙的情话。容冲为她擦干眼泪,含笑说:“别哭。你忘了吗,风铃响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风在,我就在。赶紧回军营吧,做你该做的事。为二哥和振威军报仇,就靠你了。”

以前不觉得,现在容冲发现铃铎叮叮当当的,确实有些催眠。容冲慢慢闭上眼睛,手掌失力落下,赵沉茜慌忙接住他的手,不断喊:“容冲,你醒醒!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我不准你死!”

最汹涌的那波妖潮过去,鬼卿子终于能抬起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赵沉茜,说:“他已至强弩之末,命数如此,勉强不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剩下的人还是要好好活,趁现在妖怪还没跑远,赶紧回去吧。”

“什么狗屁命数。”赵沉茜眸光亮得惊人,仿佛熊熊业火,要将天命灼烧殆尽。赵沉茜自己擦干眼泪,抬头问鬼卿子:“他的妖毒已被封住,为何还会昏倒?”

鬼卿子身为医者,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目睹这一晚上的跌宕起伏,此刻都有些心力交瘁了。赵沉茜身为当事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竟然还能不依不饶地寻找解决办法,鬼卿子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觉得这个女娃娃简直强悍得邪门:“妖毒是封住了,但他灵脉枯竭,还一直不断放大招,自然把自己耗死了。”

“如果他有灵脉呢?”

明明没了灵脉,怎么会有灵脉呢?鬼卿子挠挠头,说:“那就是普通的透支内力,养一养就好了。”

“好。”赵沉茜小心翼翼扶住容冲的头,将他放在地上,问,“当日他将她的灵脉换给我,再换回去,神医有把握吗?”

“有倒是有。”鬼卿子看着赵沉茜,叹息道,“可那样,你不就死了吗?而且他中了妖毒,妖毒会侵蚀灵脉,迟早还是会死。何苦拿你一条命,换一个根本活不了几年的人?”

“我本就是个死人,还怕什么死。”赵沉茜道,“神医一生醉心医术,不知敢不敢赌一把,做古往今来医道第一人。”

鬼卿子默然看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将灵脉还给他,并将他体内妖毒渡到我体内。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让妖毒侵蚀我,而他拿回了自己灵脉,余生可以尽情施展剑术,快意恩仇。神医,我不愿用那些攻心之术激您,恳请您,帮我最后一次。”

赵沉茜声音冷清平静,但鬼卿子看着她的模样,发自内心害怕,及佩服。

疯子不可怕,但不要命的疯子就很吓人了。而一个不怕死、意志强大、能冷静安排好每一步的疯子,有的人称其为阎王,也有人称其为神灵。

鬼卿子深深叹气,可能是他年纪大了,竟不如两个小辈有胆量、有魄力。鬼卿子知道她不会听,但还是提醒道:“同时换灵脉、渡妖毒,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便是我,也只有一层把握。你当真要试吗?”

赵沉茜站起身,环顾江上猖狂肆虐的妖魂,低低道:“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能救他,便是只有万分之一,也值得试。神医,麻烦您准备吧,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可以开始了。”

鬼卿子耸耸肩,道:“幸好我是一个老光棍,余生只需要和花草药材为伴。爱这种东西,比天下至毒还可怕。”

是啊,爱上一个人,就是中毒。不可理喻,无法控制,除非对方回馈以同等爱意,否则无解。

赵沉茜冷静得要命,思绪无比清晰,接下来每一步都想得明明白白。她拿出招魂幡,解开禁制,立刻有一股强大的怨煞之气侵来。赵沉茜都来不及反应,煞气已冲到她面前,里面的人黑气缭绕,看不清面容,唯独一柄银枪势如游龙,直奔她的喉咙而来。

赵沉茜的衣服被煞气震得猎猎作响,煞气太重,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赵沉茜费力挡着眼睛,疾声喊道:“容沐将军!”

黑影顿了一下,赵沉茜知道她猜对了,她放下手,将面容坦露在对方枪尖下,道:“我是赵沉茜,本来该成为你的三弟媳,但你也猜到了,婚礼没有办成。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我无法一一像你言明,但请将军相信,我绝不会害容冲,也不会负百姓。昭孝帝假借他人躯壳复活,打开了镇魂塔,如今万千妖魔正在长江两岸肆虐,再耽误下去,它们还会祸害更多人。我恳请容沐将军与五万振威军将士,杀妖物,救百姓。”

容沐在人间滞留太久,又被煞气侵染,记忆已十分模糊。他扫过不远处的男子,记起来这是他的三弟冲儿,后方的镇魂塔是爹娘的至宝。有了锚点牵引,黑影想起来更多,对的,他叫容沐,在金陂关守疆,他手下的将士骁勇善战,军号振威……

容沐忽然暴戾起来,长枪一扫,赵沉茜被震落在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赵沉茜一声不吭,抬头,隔着几乎就顶在她血管上的枪尖,看向容沐。

“将军不信我吗?”

“我为何要信一个赵家人。”容沐银枪又往前递了递,煞气刺破赵沉茜皮肤,滴滴答答渗出血来,“我早就说过,赵家居心叵测,绝非良缘,要不是三郎实在喜欢你,我怎么会允许你成为三郎的妻子。婚礼未成,振威军孤军深入,援兵迟迟不到,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亲眼看着五万热血男儿一个接一个倒在我前面,那时我就发誓,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将赵家碎尸万段。现在三郎就躺在那里,你还想利用他骗我,诱振威军为赵家天下卖命?”

枪尖不断逼近,赵沉茜不闪不避,直视着容沐已经变成血红的眼睛说道:“如果是我害了容冲,我为什么还要将你放出来,等你来杀我吗?我确实无法向你证明我和赵修不是一路人,但我相信,振威军征战沙场,镇守边疆,绝不会坐视百姓被妖魔屠戮而不理。”

容沐不动,赵沉茜见他没有反应,就壮着胆子坐起来,双手结印,低低念出咒语。镇魂塔金铎齐鸣,以江岛为圆心,一圈圈无形的波浪传向悠悠江水,濛濛水雾,与天地江山、万类霜天合奏一曲镇魂曲。

化作煞气在四周横冲直撞的怨魂听到,行动渐渐缓慢下来,黑气退散,突出一张张淳朴刚毅的脸。赵沉茜看到鬼卿子那边已准备好,吃力爬起身,说道:“今日是景明元年,三月十五,我和他大婚的日子。天下兴亡,百姓何辜,我想救他,也想救百姓。我不敢奢求你信我,作为他的新婚妻子,景朝的君主,前燕朝的公主,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求你,江南江北共有十万景朝士兵,勿要让他们,成了新的振威军。”

赵沉茜的眼眸漆黑决绝,竟然比他这个入煞的冤魂还要疯魔。容沐冷冷看着她,铮然收枪,呵道:“振威军何在。”

江水内外,传来震山撼海的轰鸣:“在。”

容沐单手持枪,一马当先冲向前方:“随我杀敌。”

赵沉茜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英雄哪怕被奸人算计,误入魔道,也不会伤害无辜百姓。他们,永远都是为国为民、铁骨铮铮的振威军。

赵沉茜脖子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她毫不关心,快步走向容冲。她试了试容冲的鼻息,确定还有气息,只是已十分微弱,耽误不得了。赵沉茜忙道:“神医,开始吧。”

鬼卿子看了看正在净化怨气的镇魂塔,问:“你确定?控制镇魂塔不能分神,但抽灵脉、渡妖毒每一个都极疼,你受不了的。”

“我可以。”赵沉茜说,“容冲,百姓,除妖,渡化英魂,每一个都重要,每一个都不能等。我忍受的了,神医不必顾忌我,一切以救人效果最佳为先,开始吧。”

求医之人不要命,鬼卿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听着玄妙的镇魂曲,摇摇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容冲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与赵沉茜完婚,回到了山上,与二哥把酒言欢。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剧痛。

他怎么了?

容冲躺在地上懵了一会,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他在樵山与赵伋、赵修决战,他记得自己已至强弩之末,再无生机,怎么又活过来了?

容冲的心忽然狂跳,生出一种极不愿想象的预感。

容冲爬起身,看到鬼卿子盘腿坐在不远处,平淡道:“你醒了。”

不祥的预感成真,容冲立刻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从不远处,一个女子合手躺在地上,恬淡美丽,像睡着了一样。

容冲瞬间浑身冰冷。

鬼卿子由衷道:“我老头子孤僻乖张,恃才傲物,活到这把年纪很少服什么人,唯独发自真心服两个女人。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她。”

鬼卿子也不知道该说容冲命好还是不好,他的母亲和妻子强大而爱他,但两个女人都离开了他。鬼卿子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容冲的肩膀:“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她将妖毒引到自己身上,把灵脉还给你,期间一直坚持念镇魂曲,为你二哥和振威军渡化除煞。我看着都疼,她一个女娃娃,却能一声不吭。你的毒解了,镇魂塔里的妖魔也被振威军重新抓回塔里,只待封印。振威军刚出来的时候,满身煞气,一看就是厉鬼,但她一直念咒,他们出现在百姓面前时,英勇洁净,威风凛凛,一都不坠振威英名,百姓争相奉他们为神军。今日过后,容家声望更隆,江南根本不用打,你只需振臂一呼,天下就是你的。”

容冲跪在赵沉茜身边,想碰又不敢碰。他鼓足勇气,却碰到了她冰冷的手指,整个人忽的溃不成军:“为什么?我只是想让她活着,为什么!”

他以为七年前感受着她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变冷就是世间最大的痛苦了,为什么还要让他再经历一次酷刑?她又是这样,早就想好了一切,为所有人都安排了妥善的结局,唯独没有她自己。容冲小心翼翼抱起她,不管不顾问:“神医,怎么救她?你医术高明,博览群书,你一定有办法的!”

鬼卿子看着容冲的样子,他也希望他能说出些什么,可是,偏偏没有。鬼卿子叹道:“容冲,我也想帮你,但是,七年前你从雪原抱着她过来时,她已严重失血失温,我尚且可以为她换灵脉,但现在换灵脉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她没了灵脉续命,又身中妖毒,对凡人而言天命已尽,必死无疑。”

容冲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会不会是他太想念她,所以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境,幻想多年不见的故人突然给他发消息,他赴约而去,在旷野救起了垂死的她,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续命,由此和她续缘。现在时间到了,梦要醒了。

可是,怎么可能是做梦呢?她为他编得平安符还贴在心口,让他如何将一切当做一场梦,像没事人一样活下去?容冲还是不能接受,问:“神医,算我求你,真的没办法吗?无论是什么偏方,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哪怕没有可能,我也愿意尝试。”

他都在说些什么胡话了。鬼卿子叹气:“我知道你想听到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招了。她没有灵脉就撑不过七年前的致命伤,有了灵脉会被妖毒侵蚀,这两者已成死局,还能怎么办?”

“等等。”容冲忽然停住,眼珠飞快转动,“对正常人是死局,但她不一样。她很可能其实有灵脉,只是被太祖封住了!如果引导妖毒化开她的灵脉,这个死局不就解了?赵伋说过他想冲开灵脉,重新修炼……那本秘笈!”

容冲立刻回头,在赵伋的身体上翻找。鬼卿子听不懂容冲念叨了一顿什么,诧异问:“你再找什么?”

“找秘笈。”容冲将赵伋衣服翻了个底朝天,不可置信道,“这么重要的秘笈他肯定会随身携带。不应该啊,东西呢?”

电光火石之间,容冲想到一个人:“不好,赵英!”

准确说是赵修,赵修听到了赵伋的话,他不露痕迹抢占了赵英的身体,怎么舍得错过修炼秘籍?镇魂塔封印破后,一连串事情应接不暇,谁还能注意到赵修?那本书,被赵修顺走了!

容冲一刻都不能耽误了,说:“神医,你看着……不,不安全,我带着她,去找赵修那个混账。”

鬼卿子听得云里雾里,着急道:“你到底要找什么?到底是什么秘笈?”

“是这本秘笈吗?”

容冲和鬼卿子都吃了一惊,容冲本能按住剑,回头,却看到一个绝对想不到的人:“谢徽?”

谢徽青衣染雾,站在半暝半暗的江风中,掩唇轻轻咳嗽。他气色虚弱,形容也有些狼狈,看得出这一夜过得并不轻松。他从袖中拿出一本书,上面还凝着大片鲜血:“如果你要找的人是太子,或者说先帝的话,就不用麻烦了。这是我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数个时辰前。

谢徽站在甲板上,看着黑茫茫江面,本能觉得不安。太安静了,也太顺利了。谢徽借着散步的名义往外走,发现船舱各出口都有人把守。

多年从政的嗅觉告诉谢徽不对劲,谢徽回房后便联系暗卫,悄悄离船。他谨慎惯了,提前让暗卫为他备了船,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

半夜,果然有蒙着脸的黑衣人登船,一刀结果一个人,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架势。宋知秋逃跑不及,惨遭灭口,恐怕到死,她都不知道是谁在杀她。黑衣人发现谢徽不见了,到处寻觅,谢徽躲在暗处,注意到黑衣人的刀法很熟悉,明显是大内刀法。

赵伋要灭口?既然他没打算让船上的人活着离开,那为何要同意议和呢?

谢徽意识到岛上生变了。但现在去通风报信已经晚了,不如借着敌明我暗,在外围另寻破绽。

谢徽带着暗卫藏在岛外,既要躲避黑衣人追杀,又要随时注意岛上动向,堪称步步惊险。天边微微亮起青色的时候,暗卫禀报发现岸上有动静。谢徽用千里镜观察,看到太子赵英带着懿康、懿宁两位公主,在岸边跋涉。

这个组合十分奇怪,赵英被带到岛上还能理解,但懿康、懿宁对赵伋有什么用呢?而且,懿康、懿宁被昭孝帝宠到大,性情骄纵,眼高于顶,和宗室关系并不好。据谢徽所知,赵英很不喜她们的做派,并不亲近这两位堂姐。

为何现在他却主动在前方领路,那两姐妹看起来也对他十分信服,甚至称得上尊敬了。

毫无来由的,谢徽想起一件事,宣和三年一个太监喝醉了酒,在酒桌上说先帝没死,第二天他就被发现失足淹死在沟渠里。和他同桌喝酒之人,没几天也各自出了意外。

谢徽面上看不出表情,对暗卫说:“靠岸,让他们发现我们。”

赵英看到有商船经过,连连挥手,许诺只要送他们去润州,必有重赏。谢徽让暗卫打扮成船夫,给他们送吃食,他藏在暗道里,默默听里面谈话。

赵英很谨慎,言语间并没有透露自己身份,只是教懿康、懿宁对上岸后的说辞。然而对谢徽来说,已经够了。

赵英和懿康懿宁补充了食物和水,脸色都好看很多,帘子掀开,进来一个带着斗笠的青衣人,说为他们添热水。

赵英觉得斗笠下的脸有些眼熟,问:“你是谁,为何在屋里还戴着斗笠?”

一道鲜血溅在斗笠上,下面的人缓缓抬脸,露出一张清俊温润、谦谦君子的俊美容颜:“自然是为了来杀你。”

赵英看清是谢徽,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谢徽,你竟然谋害太子!”

谢徽居高临下看着他,笑了一下,依然温文尔雅道:“昭孝陛下,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我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赵英皮囊下的赵修完全没料到自己英明一世,算计一世,竟然这样潦草得死了。他怨毒地盯着谢徽,质问道:“为何?”

谢徽淡淡擦去脸上的血滴,平静地补了一刀。待地上的人彻底没气息后,他望着茫茫江面,不知说给谁听。

“为吾妻报仇。”

他背弃理想,在朝中沉浮这么多年,哪能没发现,赵沉茜当年的死,看似是宋知秋暗算,其实是昭孝帝的势力推波助澜。

他早就怀疑过昭孝帝其实活着。亲自手刃赵修,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容冲接过染血的秘笈,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秘笈,因为封面上就龇牙咧嘴写着《秘笈》两字。容冲指尖触碰封面,发现血还是温热的。容冲抬眸看了谢徽一眼,谢徽很平静,道:“有什么问题吗?”

容冲摇摇头,沉下心思,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塞满了序,和封面一样,字迹丑的颇有特色,确实是赵牧野亲笔。序没什么内容,无非是告诫后人亲贤臣远小人,和容家勠力同心,共治河山,早日收复幽云十六州。

这字实在太丑了,看得人眼睛疼,但容冲翻开下一页,马上觉得还不如看丑字。

因为后面一个字都没有,全是赵牧野亲笔所绘的小人图。太祖的绘画修养……还不如书法。

容冲皱着眉看完了,心情难以言喻。谢徽审视着容冲的表情,问:“怎么了?”

“这确定是武功秘笈吗?”容冲发自真心地疑惑,“我怎么觉得这更像是太祖的游历随笔,里面的招式既无体系,也无联系,像是他游历到哪里,看到别人的招式不错,就一股脑记了下来。”

史书记载,赵牧野起兵之前是个游侠,行侠仗义,古道热肠。但事实上他出身贫寒,当了许多年混混,既没有读过书也没有习过武,全靠一身莽劲到处闯,看到什么学什么,竟也被他练出了一身功夫。遇到习武世家出身的容峻后,他这个野路子有了内行指导,武功才飞快进阶。

谢徽看着他,问:“会不会是你水平不够,看不懂。”

“说谁水平不够!”容冲嘴上针锋相对,身体却很诚实地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真的就是一些零散的招数,没头没脑的,为何赵伋坚信这本秘笈可以助皇族打通灵脉,重新修行呢?空穴不会来风,他能坚持这么多年,定是听到了什么秘闻……”

容冲盯着纸上奇形怪状的小人,在脑中重构这些招式,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忽然,他怔住了:“招式零散,没有体系……”

太祖的武功是东拼西凑到处偷师来的,前期被人戏谑为野路子,但后期自成风格后,往往能出其不意,让人无法预判。据父亲说,容家的心法原本也不是这样的,曾祖容峻出身捉妖世家,武功正统但死板,后面遇到太祖,受太祖影响,招式才变得灵活多变,包罗万象。赵牧野、容峻相互影响,各取所长,这才有了后面的辉煌。如果这本秘笈是太祖有意为之……

这本秘笈不能单独看,要配合容家心法!

赵牧野在序中写的要和容家勠力同心,共治河山,竟然是这个意思。

谢徽看出容冲表情变化,问:“你想到什么了?”

容冲哪有心思搭理谢徽。容家心法早已刻在容冲骨髓里,他运行心法,心里默默排练秘笈招式,发现灵气会依次聚集在某个穴位上。

原来如此!容冲不知赵牧野为何要封后人的灵脉,可能是为了让儿孙将更多时间精力放在治国上,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远离江湖纷争,也可能就是为了防止赵伋这种情况,既想要武功盖世,还想掌握至高皇权。赵牧野从混混一步步走到皇帝,深知权力和欲望若不加限制,迟早会害人害己。而赵家还是皇族,欲壑失控,害得是整个天下。

但他终究没把后代的路封死。如果他的后人中出现一个人,像他和容峋一样,志同道合,亲密无间,迟早会发现赵家秘笈和容家心法的秘密,灵脉的禁锢自然会解除。

“我应该明白了。”容冲抬眸,明眸如剑,坚定得像是要将天命斩于剑下,“劳烦帮我护法。这一次,就算是命运,也休想将她夺走。”

赵沉茜闭上眼睛时,以为这就是永别。上一次赴死时,她满心都在遗憾没有和他好好道别,想说的话没有告诉他。这一次她好像还是没有好好和他告别,若有来世,她一定早早就告诉他,其实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点喜欢他。

坠欢莫拾,酒痕在衣。他是她理智无法纠正的偏差,是告诫自己无数次,依然忍不住重拾的坠欢。

赵沉茜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艘摇晃的船上。赵沉茜心头一惊,莫非她又要被送往蓬莱岛?她陷入了轮回?然而这次,发现她的不是小桐,而是容冲。

“茜茜。”容冲发觉她醒了,眼睛瞬间泛红,但又觉得哭实在太不帅气了,忍着泪抱住她,“你终于醒了!下次你再这样自作主张,独断专行,我就……”

赵沉茜还有些虚弱,等了许久没等到下一句,问:“你就怎么样?”

容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他顶着她的额头,闷闷说:“你上辈子一定是我的债主,我欠了你的,还敢怎么样?只能一辈子还债了。说不定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清。”

“好啊。”赵沉茜笑着,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我等着你。”

爱是此生心甘情愿,永无止境的情债。

如果有一天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不能行动、不能说话、不能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那你最遗憾的是什么?

她遗憾的少年郎已重新回到她身边。人生有尽,诸事皆宜,坠欢重拾,莫负喜欢。

——《镇魂曲》完。

——《坠欢》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