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 一碧清秋 · 2026-07-25
我偏过头,睁眼望了过去,只见那位莫长老正坐在离我一丈开外的一张圈椅之上,神色一派安详自在,手中轻轻把玩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圆石头,转动之下只见水光流动通透明润,正是供照明的绿光的发源所在。
原来是借了夜明珠的光亮,这么一颗劳什子的石头子儿,配在佳人头上便是鲜花着锦,而此时拿在莫长老的手中,却给他那张紫气氤氲的面孔上,凭空笼罩上一层阴森孤寒之色,整个人仿佛是浸泡在绿茶浆汁之中的一只老蝎子,不但面目可怖,更突显姜辣之性老而弥奸的本质。
见我拿眼瞧他,莫长老神情一动,竟是打嘴角抿出两撇笑纹,冲着我,微微点头笑了一笑:“贵友现正在大殿某处休憩养伤,经我们帮主亲手诊治,已经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还有我刑堂子弟专职负责看护,可保他一时平安无事,请姑娘自管放心才好……”
我看着莫长老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取过一旁的石板,借着绿光,慢慢写下:“既如此,芳芳在此先行谢过长老美意了,只待他日身体康复,一定亲备花红果礼,响锣鸣鼓,三跪九叩拜谢贵派再世之恩才是……”
莫长老见我写完,面上又是微微一笑:“这就是姑娘格外客气了,待日后姑娘贵为帮主夫人,和帮主举案齐眉无分亲疏,还要讲究这些客套门面做什么道理呢……”
我恨的心头一抖,暗暗稳了稳情绪,提笔接着写道:“长老说笑了,芳芳身受丐帮救命之恩,只恨不能结草衔环来报,哪里还敢贪图什么不配之尊位,没来由反倒折杀了小女子的福分……”
莫长老将掌中的夜明珠转了一转,陡然间目光炯炯如炬,说道:“姑娘才真是说笑了去,您说什么不配尊位,这更是笑谈,想姑娘身为第一首辅大臣的嫡长孙女,身份贵重至极,只怕是我帮主高攀,要委屈姑娘委身下嫁才是……”
语锋一转,变得生硬起来:“我们帮主对姑娘的一片痴情,便是看门的黄狗也瞧的出来,姑娘冰雪聪明之人,又怎么视而不见,难不成当真是聋莫过扮聋,哑莫过充哑吗!”
我看着他扫帚眉下那一双眸子,暗暗深吸口气,提笔在石板上接着写道:“莫长老入夜潜来,又和芳芳绕了这许多圈子,恕芳芳愚钝,实在不明白其中真意,还望长老不弃,明示一二才好……”
见我此言,莫长老慢慢敛起了厉色,绿光之下但见他一张紫面微微泛起了一点笑容,随着一阵衣襟风动,只见他起身冲我微微抱拳,说道:“姑娘爽性,请恕老夫方才轻狂之举,只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丐帮千百年的根基,若能得姑娘相助,便还有一线转机,可若是姑娘执意袖手旁观,便是历代先祖苦心经营下的基业一概付之东流,我丐帮上下百万众子弟,只怕是躲不过一场萧墙之乱了……”
说到这里,他那一张莹绿色的奸恶脸孔,竟转眼之间抹去了奸色,开始变得温和了起来,扫帚眉下一双三角眼里,似乎还闪动起了几点悲切之意:“只因此,老夫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贸然前来向姑娘求助,想姑娘身为满家热血儿女,定不会眼见我帮有难,而冷面作壁上观的……”
见此人的面容霎时间如春风化雨,凄凄然似有不堪之情伤,话语里却分明满是威胁,好一个口蜜腹剑!我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提笔接着写下:“长老言重了,贵帮救芳芳性命在先,于芳芳有再造之恩,如今既是有用的着芳芳的地方,芳芳自当全力相助,只是初来贵地,人情世故一无所知,若长老不嫌芳芳无知,可否将此中情形详细说来?”
莫长老见我松动,神情先是一懈,眉目间滑过一线得意,随即收敛起一切表情,躬身抱拳快走两步,毕恭毕敬的对我说道:“既如此,老夫不才,先代帮主谢过姑娘,他日一旦帮务脱困,一定为姑娘立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供奉……”
瞧他那张绿脸跟帘子似的说拉就拉说放就放,我心中大有不齿,同时也不由钦佩,此人不去唱戏,倒真是檀香木做马桶,可惜了材料。
躬身倒退几步,莫长老重新坐回圈椅之上,正襟危色道:“请姑娘稍安,待老夫将我丐帮一段历史,为姑娘细细道来……”
原来丐帮兴起于北宋末年,当时朝政涣散民生疾苦,时逢天旱涝蝗田间无收,便是有大批饥民流离失所冻饿路头,哀声遍野宛若人间地狱一般。尤其是中原一带,饥民往往涌入城乡沿街乞讨,却屡遭当地的富户和街头无赖欺凌,或打或卖,即使相较牲口牲畜犹有不及,有盖世英雄洪某,不忍饥民受此苦难,便聚集受苦民众就地接社,自称“丐帮”,建立门户专管乞丐花儿生计经济,自创拳法广为传授,从此凡有富户为富不仁的,便施展身手劫富济贫,有恶霸刻意欺辱的,便率帮众直捣黄龙,日久天长下来声名鹊起,帮众数量日益庞大起来,洪帮主宏图远虑,开始在帮中细分机构,挑选精明者营运财务,购置田产店铺,灵通者搜集情报,为各大帮派提供情报,更在总堂之下设下刑堂,专司监察辅佐,肃清不法不律,为千百年的机构建制打下雏形。
直至发展到前朝末年,丐帮帮众已达百万,子弟渗透入各行各业,各省县都有丐帮的买卖生意田产房产,随着资产人员的日益膨胀,帮中开始出现分裂,相互之间明争暗斗党同伐异,总部各个堂主香主,也开始纷纷以党派对峙起来,到后来越演越烈,甚至出现分舵之间为争夺街面儿,同室操戈的混乱场面,到老帮主一任,此种危机已经一触即发的地步,老帮主酷好习武,对帮中事务不大上心,于是乎各个党群之间越发肆无忌惮,不顾同袍之义,撕破脸皮当庭殴斗的现象屡有发生,直到崇祯九年,执掌勤务的管长老被人梦中刺死,一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帮中顿时混战一团,各个党派都指责对方杀人害命,纷纷打着为管长老报仇的旗号,意在消除异已,争夺地盘,面对此局面老帮主苦无良计,只能眼看着其中花堂(管理勾栏场所)、水堂(管理航道运输)和勤堂(管理码头货仓外来务工人员)三堂长老协子弟分裂出去,同时还带走了山西、湖南几个富饶省份的分舵资源,只剩下刑堂、戏堂(管理卖艺杂耍)、鸽堂(管理情报搜集)等清水堂口,还有直隶、山东、川贵等省份的分舵,一时间偌大丐帮元气大伤,老帮主终日以酒买梦,一蹶不振。
说到这里,莫长老打住了话头,仰天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信走了几步,似乎胸中压抑着不堪之痛:“那时候,现任帮主才刚满十一岁,看着自己的父亲终日沉迷酒气,醉后往往大骂大闹,更是常常打自己的母亲泄气,可怜他小小年纪经历此大变故,乍一从无忧无虑堕入无尽苦楚,性情也随之发生大变,开始变得孤寡多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和事,每日只是拼命读书习武,默默无言的忍受老帮主的醉后毒打,默默学习管理帮中事务,渐渐竟也将一个支离破碎的丐帮,开始推上了正轨……”
刚说到这里,莫长老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死灰,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可是,就在形势开始发生好转的时候,老帮主却被清狗伍次友诱杀,同时还丧失了帮中最精锐的一支子弟兵力量,丐帮百年基业顿时危若悬卵,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噩耗传来帮主他连滴泪也没流,当夜决定带领余部放弃河北本部,携所有资产兵分三路往直隶分舵会合,果然如帮主所料,这里前脚刚刚转移,紧跟着洪承畴带领着清兵就杀到了,可怜剩下一些来不及随大部队转移的老弱妇孺,惨遭清兵砍杀蹂躏,竟无一人幸免……”
“想我丐帮历经百年经营,经此一番内崩外祸下来,值帮主接任之时,只还存留有五堂十分舵,田产刚过千顷,店铺不足百家,说好听是百废待兴,说的难听一点,就是再不现当年之繁盛了……”
我听得微微心绞,尤其是听到老帮主被伍先生诱杀营前的时候,我不禁对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子生出几分愧疚,怪不得他会说那一句“不敢再信世间尚存真诚人心”,虽说战争之时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但是说到头,毕竟是我们满人害的他家破人亡的,他若是要恨,也当的要恨我们满人的……
沉默了一会儿,左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没有了不忍伤怀,开始变得流畅起来:“不过帮主并没有如老帮主那般任意消沉下去,那时候他不顾自己的帮主身份,和帮中子弟一同沿街乞讨,也尝过白眼挨过拳头,也受过冻饿遭过病痛,一面体验人情冷暖,一面考察地区现况,短短数月探查下来,竟是被他摸清了直隶京畿一带的所有脉络枢纽,以此为凭,在旧建制的基础上,帮主大力新建板堂(专管外地菜蔬果品进京运输)、苇堂(用极低廉的价钱买下京郊百亩苇子地,专管屯河为塘养殖鱼鲜),更是设立慈堂,专管收养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
“经过如此一番改革,帮中的经济开始好转起来,人丁也逐渐兴旺起来,奈何人心思动,几个资历深厚的长老因不满帮主新设堂口重用年轻力量,相继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表面上看来帮务顺利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却是暗流汹涌,帮主之位岌岌可危,而帮主他虽然面儿上不说,心里也一直为此形势困扰不已……”
说到这里,莫长老突然刹住了脚步,负手挺身,双目炯炯盯视着我,一张泛着绿光的紫面上,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一种,猛禽窥见猎物时的贪婪:“也就在这个时候,姑娘你的出现,搅乱了我们帮主的一颗心,同时也,改变了在整个事态的发展方向……”
我被他看得心头一凉,从开始到此刻,他就一直在给我讲往事,看似脉络清晰循序渐进,实则却将个中真意掩藏的极深,整套往事听下来,我反而越发捉摸不透这位莫长老的意图了,心中只是暗暗打鼓,他捏着我身份的这个把柄,究竟是待欲何为!
直到听完他那最后一句,我方才有些明白过来,可此时断然不敢妄下揣测,否则,反倒极可能会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此时,只能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了!
提笔只管写下:“小女子势单力薄,行动走路且不堪受,更何况是贵帮大事务,还求长老不要强人所难,莫要好心办了坏事……”
见我不动声色,莫长老倒越发坦然了,侧身扬手一抹胡须,重新负手漫步起来,一面走,一面继续说下去:“姑娘又说笑了,需知那一日帮主出去乞讨,回来后便见面色不对,手捧着一碗白菜汤,只是望着痴痴发愣,老夫虽然愚钝,却也瞧得出帮主这是情窦初开的表象,同时又帮中子弟传来消息,投靠清廷的败类病无常出现在了通州府,看样子是一路追着一对少年男女而来的,帮主一听此信,登时传下令去,要总堂即时锁定那对少年人的行踪,若是病无常图谋不轨,立即援手救助,切不可叫那位姑娘伤到一分半毫,于是,姑娘便成了我丐帮的座上贵宾,而老夫我,却也在讯问病无常的时候,获知了姑娘这贵重的身份,一时聊发少年轻狂,代我家帮主,向姑娘提亲说媒来了,这样一桩天赐良缘,又如何会是,坏事呢……”
听他这话,眼前的迷雾似乎稍稍退散了一些,我心中暗忖,莫不是这老狐狸想借我的身份,为他丐帮添一个护教的盾牌?那么从此之后,我便逃不脱终身为人质的命运了吗?
刚想到这一层,立刻被理智否定了,不会的,绝不可能的,我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不比寻常贵胄,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龙广海怎会允许我被丐帮强娶,叫皇室面上无光呢!
那么莫非,是那病无常没有如实供述,莫长老对我与龙广海之间,还了解的不够透彻?
更不可能,我暗自摇头,以莫长老邢堂主事的本事,用刑逼供的手段必定如数家珍,便是死人也能撬开了嘴,更何况是那个意志不坚的汉家叛徒!
那么,为什么这莫长老,偏要促成这桩明知不可为的婚事呢?
这里头,必定还我没堪破的,极险恶用心!
而且可恨的是,现在察斯切朗被莫长老握在手中不知生死,若我轻举妄动,势必干系他的存亡。他与我虽然亦敌亦友,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因我涉险,更何况碧桃一事的真相,至今还牢牢锁在他的心中呢……
想到此事,我才发觉双手冰凉,用力一握之下,原来双手手心早已襂出一层冷汗来,然而眼前的重重迷雾,却越发浓重了……
猛然间转念一想,一招狠决窜上心头来,与其受制于人,不若玉石俱焚,若我明日将真相告知左连城,他若是知道了我的满族身份,势必不会再做婚姻妄想,便是将我囚禁打杀也罢,总好过受着莫长老威胁,去做他掌中的一颗棋子!
莫长老见我低头迟迟不语,眼底又是微微一笑,只怕是早已将我的心思看穿看透了去,朗声说道:“还有一事老夫忘记告知姑娘了,那个病无常虽然无耻,却好在还有一双灵通的耳朵,他不但将姑娘的身份地位了解的一清二楚,而且还通过姑娘,查到了我丐帮一个故人的藏身之所,听闻这位故人长久以来一直在姑娘家中聘任西席,对姑娘来说,更是有一段启蒙开鸿的恩情……”
一句话如同一计闷雷狠狠砸在我心上,如浆冷汗顺着脊背,一霎间渗透了通身的衣裳,天,我的性命事小,可被丐帮子弟获知先生的行踪,国仇家恨点燃杀机,那么先生他,势必有朝不保夕之危急了!
此时间,我竟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说是死路一条,不说是一条死路,进前一步是保不住察斯切朗,退后一步是失去情同父女的伍先生,却原来进退维谷的处境,是这般艰难,这般叫人只可坐以待毙的……
一点幽幽绿光之下,莫长老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始终牢牢窥探着我的神情,时邪时厉,时悲时嬉,直到见我此刻这般模样,他也好似一只老猫儿,终于将猎物逼到了墙角,锋利的爪子一把扣住了咽喉,鲜美的血肉,已经唾手可及,却还因为天性的残忍,要戏耍折磨一番方才满意:“还有一件事想来姑娘已经猜到,所服汤药中含有洋金花和半夏至使暂时失声,并非药理,实属人为,而且老夫以为,姑娘此时必定认为这是帮主有意维护之举,其实老夫不妨告诉姑娘,帮主所开的药方里头,本来没有这两味药材,乃是煎药的时候,由老夫亲手,为姑娘添加进去的……”
一句话说得我一愣,一抬手就要去端床头上的汤药,却早被莫长老抢先一步,一道真气“嗡”的一声划破风声正中汤碗,霎时间四分五裂开来,浓黑的药汁泼溅开来,只留下一点儿残渣,顺着桌角一点点淌了下来。
我缩回手,微微在被中攥起拳头,莫长老依旧端坐在圈椅之中,笑声朗朗,似乎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意图:“姑娘果然心思敏锐,只不过江湖中人讲究心快不如手快,所以帮主的这碗能够解毒汤药,只能可惜拿来洗地了用……”
直到很久以后,我对夜明珠的感觉都一直很不好,因为,此刻,莫长老攥着那价值连城的珠子,莹绿的光芒印照着他那一张肉食兽般的面孔,在用极其得意的语调说着:“老夫进到这屋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请姑娘您服药,可是您却不肯听从老夫的好意,致使机会白白失去了,呵呵,此时老夫只想嘱咐姑娘一句话,从今以后,请姑娘就此安心养病,只管陪我家帮主或吟诗作对或习武论道,从此琴瑟合弦鸾凤和鸣,不妨做一对神仙美眷,戚戚羡杀旁人……”
说话间,只见他起身,从桌上的暖窝中随手拎出一只茶壶,倾倒之下,却原来也是一碗浓黑的药汁:“方才老夫唯恐姑娘失手,不慎打翻了汤药,所以特意留出了一碗在这里,专供姑娘服用,明日一早,管保姑娘的嗓音已经恢复如常了……”
看着桌上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汤药,我突然感觉一阵深沉的疲惫,原来我的一言一行,每一步都已被这莫长老算计精准,借这么一碗汤药,他就已经无声的告诫了我,我已经一只攥在他掌心里的蚂蚱,任凭如何挣扎,全不过是徒劳之举,从此只可乖乖听命,千万不可再违逆了他的意思……
沉默半晌,我暗暗攥紧了拳首,提笔在石板上写道:“芳芳记得长老初来之时,说是有一桩交易要和小女子商谈,既然方才长老已经提出了主张,那么小女子惭愧,可也要提一提自己的条件了……”
听我此言莫长老似乎毫不在意,手捻胡须朗声笑道:“姑娘果然有将才,老夫愿在此洗耳恭听。”
我沉吟一会儿,提笔飞快地写下:“第一,好生照顾我那位同伴,并不可阻止我前往探视,”见莫长老不假思索的点头同意,接着写道:“第二,前门以外一家张姓人家,在半年前曾卖出一只染痘儿孩儿的兔儿爷,烦请贵帮替我查清买方是谁,经过那些人之手,目的是什么,务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查个清楚,”莫长老面露鄙薄,依旧点头依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请长老务必维护左帮主周全……”
待最后一条写完,莫长老先是一愣,继而一道冷笑划过眼底,一张泛着绿光的紫面仿佛一抔沙砾,陡然间竟笑化了开来,“想不到姑娘不但有胆,竟还是这般有情呢,难能可贵,真真难能可贵啊……”
随着一阵冷风吹过,一室绿光陡然间便消失了痕迹,耳旁边飘过最后一句话音:“时辰晚了,请姑娘好生休息吧,以后的好日子,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呢……”
窗户击打在棂框上,满室之中只还剩一地浓重的草药腥气,合着随风而入的尘土味道,搅得我控制不住一阵反胃,开始翻江倒海的干呕起来。
一手紧紧压住呕吐的嘴,一手猛地揭开被子,光着脚一步踏上地面,冲着那碗汤药直奔而去,双手一把捧起汤碗痛饮殆尽,撂下碗,狠狠擦着嘴角的汤汁,心中流着血的嘶声喊道:
“长老放心,芳芳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既然您说是好日子,那就让小女子趁兴好好领受一番吧!”
左连城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见我推被起身,一直守候在床边的大娘赶忙上来搀扶,含一颗润喉的甜橄榄在口中生津,随即打开橱柜取出许多汉装衣裳供我挑拣,见我恹恹不甚在意的模样,大娘便斟酌着替我挑拣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换上,又扶到妆台之前,蘸着桂花头油,细细为我梳起一道汉妆发髻来。
我们满人女子出嫁之前只梳一条发辫,出嫁之后开始佩戴旗头,将满头秀发紧紧梳起一式双髻,不用刘海,只在颊边留两道贴腮的鬓边,戏称“美人鬓把子头”,相比较起来汉家女子的发式花样就多了许多,当下京城时兴的“牡丹头”,是将长发高高梳起,拿一条红绿丝绦在脑后绾成一个中腰籫,以短钗固定,两边或插金玉发簪,或裹刺绣头巾,俏丽鲜艳,比起端庄保守的把子头来。倒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时大娘为我梳起的,是一道常见的“双丫头”,先将顶上的头发中分,分两束各编成一条发辫,再绾成两个圆髻,沿髻边配以一圈鹅黄色的绒线小花,星星点点,远看如同戴上了两只蒲公英的花环一般,最后将余下的长发梳理整齐,同时取出两束同色丝绦,将一端轻轻束住了发髻,另一端有意垂下来点缀在发间,配合绒线小花的可爱,倒将我童真未泯的一面,极好的烘托了出来。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不由微微叹息,从前额娘也曾为我梳过一样的发式,当时时值春暖花开,额娘还特特摘下盆中新放的两朵海棠花给插在鬓间,那时候的我,一样也是坐在镜前,探头瞧着自己的样子,开心的只是笑个不停,而此刻,不过短短数载光阴,竟已是人依旧,事全非。
大娘见我郁郁寡欢,还以为我是不喜欢这发式,连忙过来要重梳,却被我轻轻挡下了,嘴里只是笑着说道:“睡了这许久,肚里一点食儿也不剩,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可否劳烦大娘为芳芳拿些干粮充饥,无论生冷,只要能填饱肚皮就好……”
大娘伸手一拍脑门:“您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姑娘您三天水米没沾牙了,还一门心思只扯着您梳头,真真是老糊涂了。”
说话间人已经往外走去,也不管不顾,只是扬声指挥道:“快快,去把小灶上热着的粥取下来,去年漕好的小菜也每样挑出一盘,还有新裹的夹肉米粽千张包子什么的都好出屉了啊,好嘛,什么事儿都要来我操心,敢情一个个的长眼睛都是喘气用的……”
我听着大娘的嗓门,怎能不想起同样精明厉害的五娘来,还有嬷嬷,织瑞,坠儿,才不过短短几个月没见着,怎么如今想起来,就已面容失真,恍然如同隔世了呢……
酸楚携卷着泪意涌上眼眶,还没来得及凝结成泪珠,就已被我一口狠狠吞咽了下去,也许女人的确是水做的,只不过,经历了种种生存的考验和人世的摧残之后,温柔如春波般的女子,也渐渐开始学会舍弃水的天性,将自己身体里,一部分由香花脂粉搓揉成的柔肠,塑造成了冰,成了铁,成了保护或是攻击用的刀锋强弩,咬牙忍泪,勾心斗角,当人欢笑对人愁,却不过只为求得残酷人间,一席容身之所而已……
流泪虽不是软弱,而泪水却能叫最锋利的钢刃也生出锈迹,现在的我,不能允许零星半点儿的自怜自抑,只可将泪水吞进肚子,将伤感抛在脑后,因为前方,可是还有无数刀山火海,等着我去拼,去闯呢!
对镜沉吟了许久,一抬头,才发觉左连城,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脚踏双脸布鞋,一手背负,腰束绛紫色的佩带,没带帽子,剃得趣青的头皮在灯火在微微泛光,一张清秀的面孔上,但见一双乌黑的眼睛,满含赞叹和喜悦的,在两道星眉下灼灼生光。
我轻轻起身,一手微点妆台,以汉族女子的方式,冲他深深福身道:“芳儿不知帮主前来,有失礼数,还请帮主包涵见谅。”
那汤药果然有效,嗓音已经恢复如常了。
见我款款身动,左连城那一双眼里的喜悦,登时更浓了几分,赶忙上前一步,两手虚扶着我说:“姑娘如此见怪,倒叫在下无地自容了,本来是左某乍见姑娘新妆,恍若仙子临凡,一时意乱情迷,倒叫姑娘见笑了……”
见他涨红了面孔,我低头微微一笑,小声说道:“帮主说笑了,芳儿虽无知,却也有的是自知之明,此一番是全赖一身新衣烘托,这才勉强添了几分颜色,倒是帮主有心爱惜宽慰,言过其实了……”
一句话七分客套,三分假意,瞧着左连城已有些手足无措了,我饿得微微有些头晕,乍一起身更觉眼前发黑,不由得向前进了一步,没料想脚下一软,竟是陡然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合身向前倒了下去。
左连城赶忙一把接住了我,一手揽腰,一手扶肩,竟是将我整个儿抱进了怀里,我按着兀自突突发昏的太阳穴,心中鄙薄的想起,若这一幕被莫长老看见,倒是正中了下怀吧。
失态不过一瞬间的事儿,转眼左连城已将我扶坐进了椅子里,正赶上大娘指挥着好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托着一方方满是食物的盘子进来,饥火中烧间,我只觉整间屋子,整个鼻腔,顿时被不可名状的饭食香气团团塞满住了,心中一面吞着口水,一面暗暗苦笑,原来饭食的香气,才是天下最好闻的味道。
甚至等不及摆好碗筷,我已动手开始吃起来了,可把大娘只是忙得不行,又要顾着添粥夹菜,又要担心我烫着噎着,又是劝我尝尝小菜,又是唯恐不合口味,全顾不上旁边那几个小孩子,看着我这狼吞虎咽的吃相,拍手咯咯笑个不停。
左连城坐在一边,也是忍不住满脸的笑意,先还只是看着欢喜,后来看我吃的实在香甜,自己也忍不住想尝上一尝,手伸出去,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而我一通海吃下来,好容易平复了几分饥火,正巧撞见他的馋相,想也不想,随后抓起一只粽子,一面拆那苇叶,一面笑着对他说:“这个米粽的味道格外香糯,不如叫小女子借花献佛,请帮主也尝一尝可好……”
一伸手,将剥好的粽子塞进他的手里,眼睛却并不看他,继续抓过桌上的粽子,一面剥,一面招呼那几个孩子也过来一同吃。
那些孩子们老早耐不住嘴馋,听我这么一说,纷纷涌过来要拿,却被大娘一把拦住,板起了面容说道:“刚刚才吃了那么多面果子,怎么一个个的还要犯馋!这位姑娘可是帮主的贵客,这些吃食那是专门为她才做的,你们几个猴崽子成天就知道吃吃睡睡,这点子上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一个个的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一面骂,一面挥手朝孩子们的头上轮番弹“爆栗”,孩子们早明白大娘不是认真责骂,一个个的也早打皮了,索性开始笑闹撒赖似的围着桌子跑了起来,一面跑,一面躲着大娘的爆栗,一面将我剥好的粽子,大口小口的塞进嘴里,皆是吃的格外香甜。
我看着孩子们闹,心里也跟着笑,而一旁坐着的左连城,手捏着那只夹肉米粽,愣愣的只是瞧着我出神,见我扭头瞧他,赶紧低下头去,将整个儿早已凉掉的粽子,全部丢进嘴里,腮帮子撑的鼓鼓囊囊的,朝着我腼腆的笑了起来。
若是这一团其乐融融,欢笑温馨,不只是浮在阴谋深渊上的一层泡沫的话,我倒真愿意它能一直就这么快乐的延续下去……
一时吃罢了饭,大娘撤下碗碟,孩子们也跟着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我和左连城两个人,欢声笑语一时歇,气氛倒一下子有些尴尬了起来。
我望着左连城,正巧他也朝我望了过来,四目相撞,我不禁微微笑了一笑,他见我发笑,越发不知所措起来,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冲我略带僵硬的一拱手:“请姑娘好生歇息,左某先行告退了……”
“帮主慢来”,我抿嘴儿又是一乐,“芳芳一连歇了三天,早睡的骨头都要生锈了,如今好容易得以下床行走,还望帮主不弃,领着小女子出外散步消食儿可好?”
眼见左连城的头,不自觉就连连点了下去,我这心里,反倒渐渐有些疑惑起来,一个中兴复业之主,难道当真会如此糊涂,要允许一个陌生人随意游览丐帮腹地吗?
容不得多想,左连城已经迈步前行领路,引着我慢慢朝屋外走去了,单瞧他的神情姿态,竟是十成十情窦初开,一副已为情所惑了的模样……
迈出屋门,屋外只见一条深邃的环形甬道,因深在地下没有采光,两边墙壁凿出了一个个方眼灯槽,熊熊点燃起松油火把,也把整条甬道照得亮若白昼,连脚下方砖的花纹,也都能瞧的一清二楚,竟是每隔十步,便出现百十块方砖拼就、斗大的一个“魏”字。
见我瞧着地砖暗暗吃惊,左连城轻轻停住了脚步,笑着对我说道:“叫姑娘见笑了,先前这里曾是明朝内行厂的一处秘密机构,格局都是巨佞魏忠贤设计,处处刻意标榜权势,几乎成了那阉狗一人的私家别院,崇祯初年阉党垮台乱党伏法,这里也随之荒废,三年前被我在无意之中寻现,发觉此处不但隐蔽,而且构思精妙用料考究,进可攻退可守,宛如一道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所以便大胆将本帮的总舵迁移了进来,这些年被在下胡乱经营,竟然也初具规模了……”
说着话,伸手指引我朝前观瞧:“姑娘请看,沿甬道一直走便是刑堂所在,那边一直往南走是本帮的辎重库,往北是粮库及被服库,平时各堂长老都在分舵堂口处理帮中事务,只在初一十五才上总堂来汇报商讨,而本帮的总堂大殿,就在姑娘脚下……”
一番话说得出人意料,我不由吃了一惊,脚下方砖果然慢慢移动了起来,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原本平整光滑的砖石地面赫然现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俯身观瞧,一道条石铺就的石阶已经隐约可见了。
左连城一步前行,站在石阶上扭头冲我说道:“叫姑娘受惊了,这里乃是通往大殿的唯一通道,除了每月定期两次的议事之外,就只在本帮发生重大事件时才可使用,帮中子弟不经传唤绝不可擅自窥视,不过既然姑娘并非本帮弟子,就不知可有兴趣随在下前往一游了?”
如果说这暗道机关叫我吃惊,那么方才左连城的那一番话,才真真叫我惊异,我本打算借口散步,趁机暗中观察环境,为日后早作打算,没想到不但不用我费神,左连城自己已经主动将丐帮的发家史娓娓道来,而且还唯恐不详,更是整个总堂的布局分布一一详细告知给我这个外人听,仿佛他对我完全没有戒心,只把我当成心腹人看待了。
总堂不啻于军事重地,怎可轻易将此等机密随意告知,这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心中暗暗生疑,难道莫长老所说的那个智勇双全、发愤图强的少帮主,和眼前这个轻浮单纯的少年人,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但此时看着左连城的神情,仿佛是个想要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似的,一双乌黑的眸子痴痴的望着我,有一点儿害羞,还有一点儿得意,只顾引着我,提步就要沿着石阶往大殿走去。
“你这小女子,这是想到哪里去?”就在迈上台阶的一霎那,一个炸雷似的声音陡然间响起,震的甬道两旁手腕粗的火把,也为之微微发颤。
我吓得通身一颤,脚下几乎不曾一个踏空,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抬头一瞧,眼前仿佛拔地而起一般,赫然立着一尊黑灿灿的铁塔,身长八尺开外,虎背熊腰拳大如斗,一张铁饼子似的大脸上但见铜铃般的一双牛眼,此刻正恶狠狠直瞪着我,眼底倒仿佛燃着一团怒火,熊熊然喷薄欲出。
好一尊凶神恶煞,我心中不由暗暗发寒,猛然间又想起,这尊铁塔,不正是那一天扛着我一路狂奔的那一个吗……
眼见他这般阎罗面孔,左连城一步上前,将我整个挡在身后,冲着黑铁塔大声呵斥道:“郝大力休的无理,这位姑娘乃是我丐帮的贵客,你怎敢如此放肆对她不敬,还不速速向芳姑娘请罪!”
站在我这里看来,左连城的身高还不及那郝大力的肩膀,然而怒气冲冲黑铁塔一般的汉子,一见到左连城,立刻就像冰雪见到了阳光,霎时间便化开了,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抱拳拱手,低头垂目,一副恭顺的模样,然而他姿态虽然谦卑,气势却依旧不减,嘴里一直在小声嘟嘟囊囊的,似乎愤懑不平的,始终不肯开口向我谢罪。
左连城扭头苦笑着对我说道:“叫姑娘见笑了,这郝大力乃是我帮中的一个犟种,自小进入丐帮,经历了三任帮主,称得起是个老臣子了,可就是脾性豪横不通人事儿,除了在下以外,管你是长老舵主,一语不合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因此得罪下不少人,请姑娘看在在下的面儿上,就饶恕他这一回吧……”
我点点头,心中倒是颇为欣赏这位郝大力的忠诚豪迈,眼见他临走之前,兀自还要恶狠狠的再瞪我一眼,心中不免暗想,能得此忠义之士相助,左连城真如同多添一条臂膀一般。
经这么一折腾,倒也不便再去大殿了,左连城便带着我,沿着甬道一路游历过去,沿途大小丐帮子弟见此情形,无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个个都是好奇非常。
我边走边瞧,走马观花,一个下午的辰光,竟是将小半个丐帮总堂,从辎重到设施,从金库到粮仓,从前厅到后厨,一一认了个清楚。
越往前走,了解的越来越多,心中反倒越发生出许多疑惑来,即便我是丐帮的贵宾,他左连城的心仪对象,却为何偏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带着我东游西游,还偏要当着这许多帮中子弟的面儿,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的,将他对我的关怀备至,活生生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一般。
我望着左连城,只见他始终满面春风笑谈朗朗,带着我一路走来,仿佛我就是个玻璃人儿似的,小心呵护到谨小慎微的地步,或搀或扶,或温柔询问或关怀呵护,走的累不累,口渴不渴,要不要歇息一会儿,絮絮叨叨照顾的无微不至,待好容易结束行程回到卧房,所有人看着我们的眼神里,分明都写着“这是一对儿小情侣了”……
晚饭大娘特意给包了饺子,左连城胃口极好的一连吃了三大盘,可把大娘喜欢的不行,席间一时谈笑风生热闹非常,而他那一双从未离挪开过视线的眼睛,情意款款的凝视着我,竟仿佛连眼神也绽放出了爱情的花朵。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面儿上保持着微笑,心中却忍不住暗忖道,这顿看似柔情蜜意饺子里面,究竟包的是什么样的馅儿?
一顿饭又说又笑,好容易方才吃罢,更漏早已响过戍时,地下虽见不着天黑,人却到底疲乏上来了,大娘心细,在一旁见我累得快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不由又扯开嗓子,冲着左连城大声嚷嚷起来,责备他不该硬拉着我走那么些路,以后机会有的是,还怕捞不着机会四处玩耍吗,人看着像个大人,其实骨子里还是个不懂人事儿的小孩子呢,一通儿连说带臊可把左连城又闹了个大红脸儿,闷头闷脑什么也不敢再提,一个人逃也似的赶紧出去了。
临出去之前,他又不放心,转过身来对我笑着说:“晚上若是渴了,千万别喝凉水,小桌子上头有酸梅,含一颗就好了,若是觉着头疼,就拿枕头旁边的薄荷香囊闻一闻,一下就好,不然明早起来,胃口容易差的,还有……”
絮絮叨叨还要再说,大娘已经听的不耐烦,一挥手一发力,又和前一次似的,不由分说将左连城直接推出门外去了。
我看着不由发笑,忍不住捶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大娘还没来得及替我揉揉,门外左连城的声音又传了来:“若是咳嗽的厉害,请大娘为芳姑娘煮一碗莲子茶,把痰化了就好……”
一句话登时引来一片笑声,更有孩子们一地乱跑,一面拍手笑着吵嚷,模仿左连城说话的腔调,一时间门外笑骂声鼎沸,乱成了一团。
好容易人声渐渐消沉,屋子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大娘扶着我上床歇息之后也踮步离开了,桌子上只留下一盏灯火,照着满室的珍宝古玩,连同我的心情qi书-奇书-齐书,幽幽添上一层孤寂的青色。
回想前一刻的情景,我只觉心里饱胀胀的,又沉甸甸的,感怀起左连城的这份儿体贴,是我在龙广海那里永远得不到的,即便是少小时青梅竹马的玉淇身上,我也从未感受过这般的痴缠宠溺,虽然明知包藏不测之险,我的心里,竟不知怎么的,仍不由得生出一丝甜蜜来,仿佛心头被揣进了一口麦芽糖,金灿灿的糖丝儿上下翻飞,胶著温暖,甜味儿顺着每一点儿害羞、激动、烦恼一点点儿渗进心窍里,不知不觉的,就粘住了一颗女儿的心。
却原来得到一个男子的宠爱,是这般叫人沉迷,和这般美好的事情……
人说男人爱了就聪明,女人爱了犯糊涂,那是因为深陷在感情之中的女子,往往便失去了判断力,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得,去做男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想到这里,一颗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原来情之伤人,竟是这般深刻锐利,我才刚刚粘惹了零星半点儿,便已几乎迷失了心智,辨不清是非黑白起来,更别提一味沉迷下去,将会带来怎样一个伤痛不堪的结局呢……
此时再去想荣氏夫人的话,越发觉得透彻可敬,夫人她不计较今生何果,来生何往,不去管为谁辛苦为谁甜,一生守着一段爱情痴痴惘惘,一心只甘愿为情所困,既然明知早已深陷情网,便也无所味作的什么挣扎,从此无怨无悔,随波逐流,甘心做了一只情网上的猎物,牺牲的也许是生命,然而得到的,是这一世点亮寒夜的爱情……
我想,在前世夫人她一定做了很多好事,因为在这一世里,她遇见了一个倾心所爱的男人,并且可以选择,一世幸福的沉迷……
而我,前世一定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不但今生要托生为女子,而且命中注定根本没有选择沉迷的权力,除了痛苦的清醒下去之外,我所能做的,竟只是对着一盏蜡泪红烛,幽幽自怜自抑而以……
一夜无眠,听着更漏点滴空等到天明,在晨鸡即将破晓的前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果然在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中响起,话语之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姑娘果然言而有信,也不枉老夫四处奔走,替姑娘搜集来这许多的消息……”
我轻轻合上了眼,用清醒平静的声音回答道:“莫长老才真真神通广大,不过短短十二个时辰,便已将一团乱麻也似的官司查了个水落石出,真真叫小女子佩服,佩服。”
莫长老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同时还夹杂起一丝轻蔑:“姑娘说笑了,百年以来本帮鸽堂一直是江湖中最大的信息源头,不管是皇亲贵胄也好,市井泼皮也罢,只要被我们鸽堂追踪,任凭何等的蝇营狗苟斧声灯影也绝计包藏不住,至于姑娘交托的这桩事情嘛,不过是小事之中的小事而已……”
病无常3
黑暗中,他的声音闷沉有力,字字仿佛擂在耳旁:“据姑娘的吩咐,老夫查到了京郊十浦县的确有这么一户人家,男主人姓张名德,妇人张刘氏,在两年前生下一子,乳名狗子,八个月前因感染天花,半个月内便夭折而亡,于八月二十当天下葬,因为唯恐传染,张刘氏便将狗子的衣物玩意儿就地焚烧掩埋,唯独还剩下一个木头制的兔儿爷,因是孩子生前的最爱,所以一时舍不得丢弃就留了下来,没想到八月二十九那日镇上突然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听口音是京城人氏,看衣着打扮像是个仆役模样,一进门就向张氏夫妇打听可有没有什么狗子生前用过的东西,无论衣物玩意儿都好,一律重金购买,张氏夫妇见钱眼开,当场把那只兔儿爷卖给了来人,卖得了白银二十两,后来用这笔钱购置了耕牛一头,薄田十亩,算是走了个不大不小的财运……”
一字一句我都听在心里,面儿上强撑着不为所动,听莫长老继续说道:“经本帮弟子查证,原来这来买兔儿爷的中年男子,乃是京城里一家老虎灶上的伙计,待东西买到手之后,便连夜赶回了京城,第二天一早趁着送水的机会,将这染痘儿孩儿的玩意儿,交在了姑娘府上三门以外,一个粗做老妈子的手上,再经那个老妈子的手,将东西夹藏在浆洗好的衣裳里头,送进了贵府二奶奶闺名唤作碧桃的房里……”
我心下一沉,这一段果然和察斯切朗所说的一般无二,看来莫长老并没有心存欺骗:“后来据情报得知,这件兔儿爷被一个叫绣禧的大丫头,放进了二奶奶每天都要使用的妆盒里头,当时是九月初一,而九月初三当天晚上,二奶奶就在姑娘您的帮衬之下,产下了一个男婴,不过因为母体感染了天花,所以孩子刚一落地,就立即夭折了……”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此时听来却还是如一计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这边孩子刚咽气儿,那一边前后脚就来了一群管家娘子,在将姑娘您的丫头一一遣散之后,便动手将产房里的所有家什摆设全部更换下去,并将所有的丫头连同二奶奶本人,一同就地软禁在房中,门外插上锁头,由六个粗做老妈子轮班看管,最后将那孩子的尸身包裹进一个蓝布包襁褓里头,连同那只装着兔儿爷的妆盒,还有大丫头绣禧,一并带走了……”
说到这里,莫长老的声调,越发趁兴了起来:“后来的事情,便有几分玄妙了,先是绣禧被押进了柴房,有管家娘子制作了偷窃财物的口供,按着她画押认罪,那丫头死活不肯,一番拷打下来被囚禁在柴房里头,半个时辰之后发现已经悬梁自尽了。而那一边几个小厮受管家娘子指派,带着那个装着兔儿爷的妆盒,还有裹着孩子的蓝布襁褓,乘大车来在京郊十里之外的一片荒地里,挖地三尺,将包袱妆盒一并焚烧掩埋,随即回府复命,各得了铜钿十吊的赏钱……”
莫长老闷雷一般的声音送进耳里,就仿佛胸口赫然伸进了一只大手,抓着我的心肝脾肺血脉经络,狠命的一把搅扭搓揉,直撕扯的一片血肉模糊,一片血珠迸飞,却原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而已,疼痛中感官已渐渐麻木,只感觉额头上的汗珠,转眼间已是潸潸如雨下。
莫长老残忍的笑声里满是轻蔑和得意,仿佛根本无视于我的痛苦,只顾继续往下说道:“贵府果然家学渊源,就连出乱子也出的如此不同凡响,据一个时辰前得到的线报所说,那个被囚禁的二奶奶自生产之后一直沉默寡言,终日只是吃斋念佛,似乎已经忘记了丧子之痛,不过上个月初的一天夜里,她突然用一对儿价值千金的翡翠镯子买通了一个看门的老妈子,偷偷带出了一封信去,拜托鼓楼一家茶馆的掌柜,转交给这家茶馆一个熟客阅知,至于这个人嘛,就是江湖人送外号‘白玉煞’的后起之秀,与姑娘结伴同来的那个年轻后生……”
“至于那封信写了些什么,普天下怕是只有那后生一人清楚,因为在他读完那封信之后,一把扭了成团儿投进火中焚毁殆尽,而他本人也在第二天动身出发,独自一人前往热河避暑山庄,饶是那铁桶一般的布防,竟被这后生单枪匹马冒死潜入,赤手空拳,将姑娘生生掳出了热河……”
说到这里,莫长老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向惯有的残忍冷酷:“姑娘所交代的事情,老夫已经依命而为了,到此告全部一段落,这才特意前来向姑娘复命了……”
这条成精的老狐狸,说是全部查清,其实只是刚刚开了个头而已!我陡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莫长老的踪影:“长老为小女子家事费心奔劳,小女子深感惶恐,只是如今还有一桩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再拜托长老代为操劳?”
莫长老的语调极其轻蔑,仿佛早已看破了我的全部意图:“若老夫没有猜错,姑娘是想去探视那位同行的友人吧?”
我冷笑一声,“长老这样推断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时值夜深,想来一干人等都已歇息了,怎好因为小女子一时心血来潮,搅扰了人家一场好梦呢……小女子只不过是想请长老再辛苦一趟,代为查清大约两年以前,从小女子家中曾赶走过两个丫头现状如何,两人都是二奶奶的陪嫁丫环,据说是因盗窃首饰而获罪,赶走之后再无音信,若是长老能替小女子查清他们当年被赶出府的真正原因,小女子定当感激不尽……”
明知莫长老这是有意不去查明,好以此相与要挟,进一步获得我的配合,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用一点一滴拼凑线索的方式,逐步整件事的脉络理清理顺。
莫长老想了想,果然应允下来:“今天辛苦姑娘了,见姑娘同帮主之间发展的如此神速,实在叫老夫欣喜不已,即是姑娘言而有信,那么老夫也不能言而无信,请姑娘稍安,老夫这就去安排部署,多则三天,少则一天,绝不会叫姑娘失望的……”
我点点头,感觉一阵冷风拂动帘幕,显是莫长老离开的讯息了,屋子重归一片沉寂,而我手抚着冰滑的丝绸被面儿,心口酸凉的,渐渐失了神。
多久没有家里的消息了,好像也没多久,只不过才短短数月的辰光而已,可就是因为这短短几个月的磨砺,我分明已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并不是变得好,也没有变得坏,因为成长本身就是很难用好与坏简单界定的东西,其实也无所谓好,更无所谓坏,我只是觉得自己从前是一股溪流,简单的一望到底,随着朝前慢慢的流淌,开始携带起一些落花,枯叶,尘土之类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些是美的善的,还有一些是丑的恶的,在我的体内交织纠缠,相争相斗,又因为实力的相当,渐渐开始此消彼长,甚至变得不可分割了起来,就这样的,我从一条清澈的透明的水流,开始变得深沉,激烈湍急,甚至有一点不洁了起来,与此同时的,却也变得越发博大,越发包容,更经得起风吹雨打,我无法判断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溪流固然清澈,却经不起三日暴晒,潭渊虽然幽暗,却因深沉而承载丰泽,既然是命运叫我无法选择,那么首先,我只能选择刻意存活下来,无论沧海横流此消彼长,惟有守住自己的一席立足之地,才是最为重要的。
本不是我选择了这般的命数,却是这般的命数决定了我无从选择……
“对了,老夫刚刚想起,还有一件事甚是有趣,不可不提”,陡然间,莫长老的话音又在耳畔响起,虽不复方才的趁兴,讥讽的口吻反而越发浓重了,“当时姑娘感染天花昏迷不醒,而姑娘的娘亲,长房福晋突然孤身一人来在索相福晋老太太的房中,拚开众人,单独和老太太密谈了三炷香的辰光,等令堂离开之后时,老太太当即亲自下令,吩咐府上即刻备车,将姑娘连同贴身丫头等人一路送到了清河驿,再转送至热河一处避暑山庄,这才有了姑娘将养身子,治愈天花,乃至无拘无束逍遥快活的三个月光景……”
如果说先前的话只能叫我因勾起回忆而感伤,那么这一番话的说出,却真正震惊了我,额娘!怎么还会关系到额娘!
忍不住冲着昏暗失声叫喊起来:“方才的话,小女子一时不曾听清,请长老回来把话再讲清楚!”
风声早已拂过幔帐,莫长老的笑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兀自透着残忍的嘲弄:“夜已深了,还请姑娘安心就寝,明白的太多,倒不若难得糊涂的好啊……”
他的话如同一记天雷似的,冲着我的心尖坠落下来,登时点燃起一片熊熊怒火,我只觉自脚底手心,一并往外迸出汗珠,胸口竟像是贴上了一块烙红的铁,直不曾滋生出阵阵青烟来,奈何烙烫的如此痛心彻骨,口中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把一双瞳眶瞪到几乎挣裂开来,直看到一片淡红的雾气,渐渐笼上了双眼……
怪不得当日蛮妮子会脱口而出那一句“姑娘猜错了,这次是福晋安排咱们出来的”,额娘,怎么这一桩错综复杂善恶难辨的阴谋,竟还会牵连到您?
我以为是受害人的碧桃,原来是指使察斯切朗的幕后之人,我以为死于非命的绣禧,其实是阴谋的实施者,在这一场阴谋里头谁是施害者,谁是受害人,孰黑孰白,孰是孰非,错综复杂纠缠不休,其中往来皆是是非之人,粘惹零星半点儿便难保清白,怎么额娘以那般与世无争,竟也会牵扯其中了呢……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身子睡在松软温暖的床铺上,仿佛睡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似的,暖和气儿随着思绪不停的辗转渐渐流逝而去,人仿佛是一条搁浅在干涸沙滩上的鱼,死白色的肚皮晾在一弯清冷的月光之下,任凭凄楚寒冷的月光一点点拂去我身上的水分,渐渐连一腔愤懑、疑惑、惆怅、烦躁蒸腾成了缕缕水气,信念已经枯槁腐烂,而眼前这一团伸手不见的迷雾,却变得更浓更难以捉摸了……
究竟谁是善,谁是恶,谁是曲,谁是直,从前为我所认定的真相,转眼真假难辨,从前为我所坚持的信念,转眼灰飞烟灭,随着疑团背后的阴谋一点点揭开,散发着血腥气息的真相越发残酷的令人不堪忍受,性命的消亡虽然不复清白无辜,却越发叫我伤痛难忍,举目环顾,竟是无一人不受牵连,无一人置身事外,一双双洁白娇嫩的手上,星星点点皆沾着罪孽的血迹,一张张完美的笑颜里,深深浅浅满含着见不得光的狠毒,竟强迫着我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从此不能委以信任……
天,这一场掺杂着种种不堪的阴谋,究竟为的何种目的!
终于在心力交瘁中沉沉睡去,一夜噩梦连连,当早上醒来时,全身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渍湿了。
大娘上来扶我起身,手刚一搭上袖子,立刻唬的叫了起来:“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无力的笑了一笑,刚想解释说昨晚没睡好,这边大娘已经耐不住性子,急匆匆吩咐送来热水浴盆,非逼着我洗浴一番,刚脱了衣裳,大娘又想起水质太薄,着急忙慌的又在水里放下大把活血疏络的药材,一时还怕药气太浓,赶忙搬来大把的桂花栀子花投下,一时间屋子里水气蒸腾,又是药气又是花香,还夹杂着玫瑰露,没药百合的浓郁气息,哪怕稍闻一会儿,都足以叫人头晕眼花,胸闷心堵起来。
我只穿着一身小衣坐在床边,无奈的看着大娘忙乱,不自觉抬手捂着胸口,心中想到,左帮主果然医术高超,想我那么严重的伤势,此时看来,身上竟没有留下一点儿伤疤,而且肌肤还越发洁白光滑,宛若凝脂一般。
想着想着,手恰好碰上微微隆起的胸脯,仿佛碰上一对咕咕叫着的鸽子,有心跳和扑腾柔软羽毛的翅膀,握在手中,一对儿热热的嘴碰在手心里,痒痒的,麻酥酥的,一个走神,竟是心头陡然一颤,脸孔跟着臊红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惊人的念头陡然跃出了脑海,这般美好年轻的身子,究竟被何人算计在手中?
想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阵大乱,呼吸随之急促,身上也不由微微打起颤来,大娘赶忙过来搀扶起我,一面送进浴水中,一面反复叮嘱道:“姑娘身上的伤还没好,千万可不能大意了,这老话说皮包水不如水□,常用热水烫烫筋骨,比吃药来的好多了呢……”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沉入药香四溢的浴水中的时候,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穿破一屋子的雾气,振的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这位大哥好不羞的,怎么在这里偷看人家大姑娘洗澡!”
一句话震的全场人人吃惊,一时间竟是一地鸦雀无声,我吓得浑身一颤,赶忙扯过一条葛巾挡在胸口,还没来得及瞧清楚来人是谁,就闻听脸颊旁一道风声锐响,只见大娘以手握拳腾空而起,拨开一片水雾,冲着童声指向的位置直扑了出去。
眼见大娘扑了出去,在场众女眷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吵嚷着一齐拥上前去,嘴里或骂或啐,或操水瓢或举水桶,直要将那大胆淫贼当场拿下不可。
见此情形,我也只能离开浴水,草草擦干了身子,扯起件衣服赶紧穿了起来,耳听外间喊杀声此起彼伏,一群女将又打又骂,摔盆砸碗,绕着院子一路追赶,直撵着那人忍不住喘着粗气声声咳嗽起来,想是大娘带领众女将越战越勇,饶是那男子一身硬功,最后也被逼得急中生智一个虎跳,竟然从外间撞破窗户,生生撞进屋子里来!
此时屋里只剩我一人,扯着湿漉漉的头发,扶着窗框站在窗边,眼见一条人影“哄”一声撞了进来,吓的顿时一愣,待要转身避开时,已是来不及了,只见那人一个滚地葫芦朝前一进,一双捏断生铁的大手猛地一伸,已经狠狠攥住了我的脚踝!
我被他扯得朝前一绊,眼看就要俯身跌倒下去,怎料的那人双臂直有千百斤的力气,捏着我的脚踝朝后一带,竟将我整个人凌空扯得飞了起来,随即被那人一把扯了下来,揽着腰肢,一手反剪双臂,一手卡住了我的咽喉,仿佛一面盾牌似的,生生挡在了前面,我被他卡的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耳间一时嗡鸣不已。
虽然瞧不见他的样子,但从身形手法已经可以判断出来,这个大胆闯入的贼人不是别人,十有八九正是那几乎置我于死地的病无常!
此时他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咽喉,将我做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牢牢挡在身前,从他粗重的喘息声听来,显然是伤势不轻,更加因为满身尽是血污,将好端端一间充满花香水气的屋子,一时弄得腥气浓重,催人欲呕起来。
大娘带领众女眷此时也赶进了房门,一见我被病无常挟持,人群吓得顿时一乱,大娘又惊又气,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站在一箭地外手指病无常高声叫喝道:“好大胆的恶贼,死到临头还要做困兽斗,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饶是丈八金刚不坏之身,只怕也绝计逃不出去,还不快把芳姑娘放了,也好少给自己再添罪孽!”
病无常也不答话,只是连连喘着粗气,听大娘这话,捏着我的手反而越发用力了,我痛苦的一皱眉,大娘看到心焦,众人也看着胆寒,人人暗暗攥紧兵器,直恨不能把那病无常剁个稀巴烂才好,可我此时危若悬卵,稍有不慎便转眼殒命当场,便是有连天的火气也只能暂时压下,一时双方皆不敢冒进,形成僵持。
也不知这样对峙了多久,我只觉病无常的喘气声越来越平缓了,原本被血汗渍透的衣裳,也慢慢干爽了起来,好像是伤口已自行愈合,不再流血了,我虽被他死死抵着喉咙靠在胸前,隔着衣裳却也能感觉得出他的心跳逐渐平缓,攥着我喉头的一只手,也从微微发颤,开始变得稳定有力,如一把铁钳子似的,牢牢锁住了我。
虽然身处险境喉头剧痛,我却一时顾不上这许多,只是在心里暗自怪道,这病无常那一日被左连城的强势气劲所伤,当时再无抵抗能力,丢在刑房中无医无药奄奄一息,为何才刚过三天,再经此一番激烈打斗下来,不但伤势没有加重,反而竟会愈合了不成!
既然伤势平复,必定是有人暗中为他延医请药,明明是被人救助的好事儿,那病无常为何还要拼命冒死逃亡,及至撞进烽火浪尖之上被迫将我挟持!
难不成这里头,竟还有一环不为人知的阴谋吗?
想到这里,不由耸动了肩头,偏头要朝病无常看去,却没料到他手下微微一松,将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堪堪隐在我的身后,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叫这些女人都出去,从外面把房门带上,否则叫你命丧当场!”
他虽刻意压低了嗓门,我却还是听得出他声音明显气力不济,或许是方才失血过多,到此时终于支撑不住了。
我一面心中暗自盘算,一面将他的话对大娘复述了一遍,眼见大娘刚想发火,却见那病无常猛一使劲扣住我的手腕,痛得我忍不住叫唤出声,额角冷汗登时淌了下来,大娘无奈,只能带着众人一步步朝后退去,唯恐我又受着折磨,嘴里还要厉声喝道:“好个不要命的贼子,胆子大的包着骨头,识趣的就快点儿将芳姑娘原汤原水的送出来,否则待我家帮主一来,保管叫你好看!”
等众人全部退出门外,房门“砰”一声合上,身后病无常强撑着的一口真气陡然一松,冷不丁被我手肘一计重击,双手竟是把握不住,被我一下挣脱了出来。
乍一解脱,我赶忙提气跳开几大步,随手往身后地上抓起一柄火钳子挡在身前,亮出防守架势,面对着病无常,口中厉声喝道:“若是昔日那个病无常,只怕小女子此刻早已魂归黄泉了,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想来壮士的虎爪利齿,此一番早被人家拔光了吧!”
一丈之外病无常喘着粗气斜眼瞪我,听我出言嘲讽,他先是面上一红,继而煞白,前一刻还恶狠狠盯着我三角眼一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黄白不便浑浊起来,仿佛因为被我看穿了底气而萎靡了下去,将双手一抬,竟是捶着胸口低声说道:“没想到我病无常一身硬桥硬马的好本事,今日居然连个小姑娘也捉拿不了,还要被一群小脚娘们喊杀喊打,难道真真是应了那句‘英雄一世无下场’吗……”
我冷哼了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哼!什么英雄一世,那说的是走麦城的关云长,凭你这无君无父的贼子也敢称英雄二字,难道就不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天目昭昭报应不爽的道理吗!你扪心自问,难道就不觉着良心有愧,不怕那些无辜死在你手上的冤魂前来,向你索命来吗!”
病无常被我说的一个冷战,不由后退一步扶上墙壁,我见此情形,知道他这是贼人胆虚,正是趁胜追击的绝好时机,于是扎稳身形更近几步,指着病无常继续怒斥道:“你身为习武之人,空有一身绝世武艺不知报效朝廷,反而甘愿去做乱臣贼子的看门狗,滥杀无辜颠倒黑白,此是不忠;身为汉人,背弃本族投靠异族,连累一家老小因为你这叛徒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令祖宗蒙羞令父母受辱,此乃不孝;习武之人只为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你反而凭武施暴嗜杀成性,犯下无数滔天罪行满手血腥,此为不仁;视同僚如累赘妨碍,危难关头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还要落井下石亲手虐杀,全不顾共事的情谊,此属不义!想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徒,还大言不惭在此旺称英雄,不但门外那群弱质女子要替你不耻,怕是连那看门的吃屎狗也要替你羞臊了面皮去呢!”
连珠炮一般的喝骂生生砸在病无常身上,字字皆比锋芒利剑,直劈得他面红耳赤手足打颤,乃至听到我数他“不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揪住胸口“哇”的一声,倒出浓浓一口鲜血出来。
好容易再抬起头来时,只见他满口污血面目不清,颤巍巍以手点着我说:“你骂的爷好,骂得爷痛快,爷自从舍家舍业去做了那鳌拜的狗,就再没被谁这样当面斥骂过,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你这小女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好,好痛快!”
话没说完,眼看他一提真气快步逼近,我心中早有防备,刚要举起手中火钳当胸就刺,却不想那病无常近前一步,竟是“扑通”一声,冲着我,直挺挺跪了下来!口中哀声求告:“小的自知罪该万死,眼下却还舍不下这条性命,求姑娘菩萨心肠超生普渡,开恩救下小的才好!”
病无常4
他这话来的过分突然,竟叫我脑中一空登时愣在当场,却见那病无常跪在云石地面儿上,将一颗头“咚咚”磕的山响,全不顾那云石地面又冰又硬质比钢铁,只是将自己的一片肉做的额头,直敲打的皮开肉绽,团团尽是血污。
我看的身上阵阵麻应儿,又是厌恶又是怀疑,却终究见不得病无常这般自我作践,待了一会儿,只能开口说道:“你既是口口声声说要求我救助,为何不肯把话说清楚?只怕再磕下去你自己就把自己磕死了,倒也省了我许多麻烦,是要接着磕头还是把话说清楚,你自己瞧着办吧……”
听我话中带着转机,病无常一下停住了动作,赶紧抹着满头污血直起腰来,冲着我拱手抱拳,低声求告道:“小的一条贱命嘣子儿不值,如同蚂蚁蛄喽一般卑微,只是此刻若不得姑娘相救,怕是还要受尽千般□,便是求个速死也不能够!小的什么也不敢图谋,宁愿当场死在姑娘手上,也不愿再回刑房受那莫长老的折磨了……”
一段话说的撕心裂肺,这个昔日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的声音,竟也开始微微打起颤来:“便是姑娘不骂,小的也自知恶贯满盈,终归是得不了善终的,只不过那莫长老的手段,竟是比那鳌拜府中的十八般逼供法子更加来的残忍百倍,任凭是阎罗夜叉落在他手里,也绝没有生还的机会,更何况是小人这□凡胎……这三天小的身上的每一寸皮肉,尽都被他们拿鞭子打烂了,还要蘸上盐水,一道道抽出花样儿,再沿着花样儿,拿烙铁一道道烙上,隔天没等伤口长全,再拿竹签子将肉痂挑开,重新泼上盐水!饶是小人打熬了三十几年的身板儿,也吃不消这般非人折磨……”
我听得又惊又恶,稍稍还有些起疑,难道莫长老在得到了一切想知道的情报之后,却还要刻意折磨这病无常不成,若是想他死,只需一刀便好,没来由白费这些气力做什么?
病无常说到伤心处,再也止不住话头:“若只是皮肉伤痛,小人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就在前天晚上,那心狠手辣的莫长老一个人来到囚室,一言不发,一出手便废去了小人一身修为,可恨我三岁习武,十三岁小成,到如今三十六载,一身打遍河南省境无敌手的硬功,就这么尽废去了,姑娘眼前瞧见的,早已不是当日的病无常,只还剩下一个空壳子的废人罢了……”
若非亲临当事,谁又能想到,三四日前那个如鬼魅一般张狂残忍的病无常,如今竟会伏在我的脚下,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哭泣脆弱到如同一团烂泥一般,想来他自己也不曾料到,当日那个被他逼迫的几乎自尽的小女子,此时居然成了自己最后的一介希望,要他哭告着哀哀求救,只为求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而已……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看着病无常的惨状,毕竟耐不住心头一阵怜悯,却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微微伏下身,低声对他说道:“事已至此天命所归,本来怨不得人事,也只能怪你当日过分不为善了,老话儿说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一面说,一面抽过条帕子来,轻轻蹲身下去,为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病无常,擦拭着额头的血污,又见他手掌也被锐利的铜盆边儿划破,正往外汩汩淌血,赶紧一把拉起他的手掌,要为他包扎起来。
就在我刚要扎紧伤口的时候,惊人的一幕突然发生了,明明前一刻伤口还在流着血,突然自行止住了,不但止住,竟然还眼看着一点一点,割开的口子自行愈合起来了,转眼之间,竟已平滑如常,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我也算学过几日医术,却从没见过这等奇闻,寸把来宽的伤口,竟然会在无药物去肿消毒的情况下,转眼自行愈合了!
病无常见我震惊不已,轻轻收回了手臂,强忍着泪水哑声说道:“姑娘慈悲心肠,想来没有见过这个,小的这是中了江湖中一种人人自危的毒药,混名叫做‘雪后寒’,此药虽为剧毒,却也有料想不到的疗伤效果,服用之下一日之内,除了缺胳膊少腿不能治愈,其他伤势无论轻重皆可治愈,莫说是小人这等皮肉伤,便是伤及内脏只剩最后一口气儿,也依旧能够恢复如常,看着就和没事儿人一样……”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亮,怪不得方才病无常明明受了女眷们的重创,却能在转眼之间气血顺畅伤口愈合,原来并非受人有心救助,而是借了毒药的副作用。
只不过,既然是毒药,越是奇效,必定越是奇毒,忍不住脱口问道:“那么,这‘雪后寒’中毒的症状又当如何!”
病无常叹了口气,极苦闷的摇头答道:“回姑娘的话,这种毒药毒性诡异,中毒之后也许当日发作,也许十年后才发,间隔长短人人不同,不过中毒症状大多相似,都是手足冰凉血液凝固,死时形同朽木一般,全身皮肤发紫泛红,血液尽都冻结成冰了……”
我听得心惊胆战,眼见病无常这般哀伤憔悴,又不由可怜起来,开口接着说道:“那么,这等剧毒可有解药?”
听我这话,病无常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如电,仿佛陡然间被我的话点燃了希望:“回禀姑娘,此毒虽然天下罕见,却并非无药可解,小人听闻曾有人因服用雪蟆胆汁而解毒,只需一只雪蟆足矣,服用之后即可中和毒性,恢复如常了……”
话说到此时,突然打住不说了,两眼紧紧盯住了我,满是希翼和哀求:“只不过这雪蟆天下罕有,除了姑娘,竟是无人能助小人得到,小人求姑娘可怜,千万莫要推辞才好!”
我心中大为诧异,却不敢贸然答应,想了想,开口问那病无常道:“助你解毒可以,只不过你要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若有半点隐瞒,就休怪我不肯相救了……”
此时病无常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赶忙又把头磕的“嘣嘣”山响:“姑娘尽管问,小的一定如实作答,若有半点假话,自愿天打五雷轰顶……”
我点点头,起身环顾四周,唯恐隔墙有耳,便起身取过石板,提笔写道:“你是因何中了这等剧毒?”
病无常回道:“是前天晚上莫长老强逼小人服下的。”
果然又是莫长老,“你可知他为何要给你下毒?”
“小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小的推测,极可能他是想以小人这条性命为要挟,逼小人替他成就一桩大事。”
“你可知是何大事?”
“那老贼没明说,不过昨晚他将小的挪出了囚室,搬进一间干净屋子里另行看管,伙食住宿都是上好的,起居还有专人照顾,据此推测,老贼如此行事,这其中必定是有一桩大事,非小人出马不足以成事,给完了苦头给甜头,老贼这是已经完全把小人当成他掌中的一颗棋子了……”
他推测的很合理,我点了点头,继续写道:“那么,你若是提前毒发,那莫长老的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吗。”
“姑娘明鉴,那老贼考虑极其周道,每日子时必会喂小人服下一剂‘棘棘草’,用以延缓毒性,在事成之前保证小的这条烂命不会白白浪费掉。”
他的口吻透着酸楚,我却一时不敢放松,只顾接着问道:“那么你此一番拼死逃出,希望我如何帮你?”
病无常赶忙又重重磕下头去,颤手在石板上写道:“此地乃是丐帮大殿,高手如云机关重重,莫说我一个废人,便是金甲将军再世也绝难杀出一条血路,所以小人此一番冒死来见姑娘,不为逃生,只是为了求得姑娘赏下一个承诺,待他日若有命活着出去,求姑娘借皇室之手,千万为小人寻得一只解毒的雪蟆,小人虽然自知恶贯满盈,心中也存着侥幸,奢求身后有孝子打幡,清明有妻浆饭……”
写到这里,病无常的手颤抖的越发厉害,几乎连笔也快握不住了,我看着他转眼之间枯槁萎靡,如同一只瘪下去的羊皮球似的,虽还是那么大的架子那么长的手,可腔子里却是空的,被生生抽去了活气儿,只还剩下一层皮,全凭着一点儿微薄的希望,看着我,如同秋虫在夺命的霜雪降临之前,看着枝头最后的一片绿叶一般。
虽然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而我却不能忍心袖手旁观,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的心也跟着酸痛了起来,一时不计后果,提笔在石板上写下:“你若能真心悔改,立誓从今后痛改前非,将这些年所有不义所得捐出修桥补路周济穷苦,后半生只管隐居山林,从此不问江湖纷争,那么待此一切结束之后,我可以替你去找来雪蟆解毒,助你得一善终……”
见我应允,病无常赶忙起身退后三步,冲着我插烛也似的叩下头去,嘴里连声说道:“小人定当谨尊姑娘教诲,待他日若能出得此处,必定将一干身家全部捐出,开粥厂舍义馆,从此吃斋敬佛,为前半生犯下的罪孽日夜忏悔,致死方休……”
我点点头,招呼他起身,他却依旧牢牢跪在地下,以手抚地,低声开口说道:“姑娘不计前嫌救助小的,小的虽死而不足以偿,只不过眼下除了一条烂命之外身无长物,小的愿意将一桩秘密说与姑娘知道,或许能帮的上姑娘一点儿小忙……”
我听他这话微微一愣,想他身为鳌拜府上的家奴,能知道什么秘密是和我有关的?
猛然间转念一想,难道说,此秘密是关系我府上的?
果然,只听病无常接着说道:“小人知道的这桩秘密,干系姑娘府上的一家子的名声脸面,乃是当年二房少奶奶犯下的一桩天大的丑事,其中更牵扯鳌公爷府上一条家奴的无辜性命……”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震的我眼冒金星,霎时间耳边嗡鸣不已,天,二房少奶奶,碧桃!
还不等我做好心理准备,病无常俯身在地下,已经开始低声叙述起来:“想来姑娘必已知道,小的本是鳌拜鳌公爷府里的一名家奴,因是汉民,所以并不得公爷信任,平时只是做些看家护院,乃至巡逻查夜之类的杂事。同僚多为汉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其中只有一个满人是个异数,人人都叫他‘巴祖尔泰’,据他自己说来乃是镶黄旗人氏,只因当年祖上开罪摄政王爷多尔衮,致使满门尽被斩杀殆尽,唯独剩下他一人孤苦无依,委身投靠在鳌公爷门下,好歹算是保全下条性命而已,这十几年下来,胸中空有屠龙之志,双臂图有千百斤的气力,奈何时运不济命数奇零,只落得个替人看家护院的营生,所以终日多时郁郁不乐,一有空便以酒浇愁,喝得个昏天黑地……”
“这巴祖尔泰年纪约有三十上下,生得眉目俊朗身长腰硬,不吃酒时倒也称得上一表人材,不过平日里只是孤傲的利害,不爱与同僚交谈,唯独就和小的还有两句话说,常常搭档着一起巡夜,隆冬天时也曾坐在一块儿烤火,就着花生米喝烧刀子,凭心说来,小人和他虽称不上朋友,却也算是相处得来……”
“本来日子就这么无风无浪的一直过下去,可就在两年之前的一天,事情发生了转机,小人记得那一日正巧轮到他放假休息,来约小人一起往白云观观瞻游玩,正巧小人有点儿事脱不开身,他便一个人去了,可等到天黑回府之后,我看他倒不似平日那般萎靡不振,面上反而还微微有些泛红,好像还带着几分笑模样的,不由嘴快问了他一句‘今儿出门遇上什么好事儿了,别是有哪家俊俏的小媳妇瞧上你了,偷着跟你佛堂后面拉手了吧?’本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竟把他登时说憋红了脸,比手画脚当场便要和小人过过趟儿,好容易大家伙儿七手八脚给拉了开来。这事儿虽然他嘴上不说,明眼人却都瞧得出,他这是被我一句话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这件事后整有一个月,那巴祖尔泰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酒倒是喝得少了很多,小人在一旁瞧着,他要么就是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出来遛达着看月亮,要么就是傻愣愣的对着梅花儿说话,满脸绯红手脚出汗,整个一个意乱情迷的模样,那时候小人还好笑,这么一条丈八长的大汉,居然也会跟个少年人似的,犯这些英雄气短的迷糊事儿……”
“后来日子久了,这事儿渐渐传开了,小人方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巴祖尔泰一个人往白云观进香,无意中给他从一伙儿无赖手中救下了一个少小美妇人,两下一打量才发觉,原来这小妇人不是别人,竟是旧时的邻家玩伴,十几年后道中重逢,那女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如扶风弱柳一般可人了,更别提两人又谈起些童年往事,其中别有一份儿扯不清的情愫,一下子就把巴祖尔泰的心,牢牢给拴住了,从此后朝思暮想,只把那小妇人的模样,如烙烫般深深刻在一颗心里了……”
说到烙烫,病无常不由苦笑着按了按背上一道道的伤痕,“可是谁又能想到,原以为是这么一段风花雪月的风流事,却把巴祖尔泰个铁一般的汉子,生生推上了不归路……”
“虽然明知那小妇人早已嫁人,那巴祖尔泰却也不管不顾,执意要将一片痴情倾诉,可惜他既不知人家住在何处,也不知人家的大名,只知道人家儿时的乳名唤作‘桃儿’,小时候家在小羊圈住,单凭这么一点儿线索,要在偌大个京城寻人,真如同大海寻针一般,他却犯起了牛脾气,认定了小妇人会再回白云观进香,于是一得空便赶往白云观,死死守着上山的道路,一双眸子又望又盼,几乎要穿透了一般……”
“或许是老天有意作弄,非要叫这莽汉命丧在这一段孽缘上,在一连盼了三日之后,果然给他在白云观前等到了那位小妇人,登时朗有情妾有意,两人当下就在山后的僻静之处,成就了一段露水欢情……”
我听得犹如五内俱焚,直至听到这最后一句,胸中几乎涌起一股冲动,恨不能立刻扑上前去,把这病无常的嘴死死堵住,割了他的舌头砸碎他的牙,叫一切真相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叫任何人知道,不要叫我知道,因为我根本不想知道……
也是直到此时方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宁可又聋又哑的被蒙在鼓里,也不愿相信那孤苦无依的碧桃,竟会犯下通奸的天大丑闻!
病无常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痛苦,只顾继续往下说道:“人都说妇人心毒,小人在这上头也是吃过大亏的,所以一辈子不愿做婚姻想,眼看着巴祖尔泰一天天沉迷下去,多少也劝过他几句,可他不但不听,还总要瞪起一双牛眼睛喊杀喊打道:‘她便是噬人的井也罢,陷人的坑也罢,只要老子心甘情愿,那个也管不着!’小人见劝不动他,也只能一时作罢,同僚中有几个平日与巴祖尔泰相处不好的,暗地里偷偷说,这糊涂东西如此沉迷女色,早晚得死在女人的手上……”
“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巴祖尔泰又偷着和那小妇人来往了好几个月,有一天突然见他失魂落魄的回来,牙口紧咬神情呆滞,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笺,小人夺过来看了才知道,原来是那小妇人居然不辞而别,怎么也找不到了!身后只留下这么一封信笺,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倾心爱慕,只不过毕竟罗敷有夫,不敢再犯此不伦大错,只但愿从此山高水远,有缘竟夕起相思,无缘后会终无期了……”
“那巴祖尔泰哪里经的起这个,当夜整哭了一宿,后来便疯魔了一般,差也不当,话也不回,每日可着满京城的四处乱找,见着每一个身形眉眼相似的都以为是那小妇人,一时间闹得天翻地覆,可就是连半个人影也寻不着,姑娘您想,人家这是成心要躲,哪里又能给他找得到,可怜巴祖尔泰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儿似的,终日要么是睡,要么是醉,三个月下来竟没有一天清醒的时候,就在众人都当他废人一样的时候,突然在一天晚上,鳌公爷派了几个亲信人进来,二话不说,当场将巴祖尔泰五花大绑,押往后堂去了……”
说到这里,病无常的语气也微微起了些哀伤:“小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从那几个来人杀气腾腾的样子里却多少也能猜出,巴祖尔泰必是犯了极大的错处,一条小命转眼保不住了,果不其然,当夜才刚过了子时,管事儿的便打发小的去领来一苇草席,伙同其他几人,去后堂将巴祖尔泰的尸首包裹了出来,可怜他一条硬汉,竟被血淋淋剁去了四肢,割去了鼻子耳朵,活活眼看着淌干了血死了,身后只还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子,被草席胡乱卷了卷,送在城西化人场的火炉子里烧成了灰……”
心口渐渐觉出剧痛,却提不起丝毫气力去抚平,只能听着病无常的声音有如暗夜挽歌,愤懑中夹着一丝刮骨的凄厉:“这事儿过了以后一个多月,有一次喝酒,一个小管事儿的喝高了,无意之中竟把这场官司的实情说了出来,原来与那巴祖尔泰通奸的小妇人不是寻常女子,竟是鳌公爷朝中一个死对头家的贵妇人,巴祖尔泰身为公爷府的护院,暗中与敌方家眷私通款曲,实属叛主谋逆之举!只不过本来是极隐秘的一件事儿,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偏偏不知是何人暗中匿名,将此触犯家规的丑事,有鼻子有眼儿的全写在信里送进公爷府,这叫公爷知道之后,还能不当场动刑处置了巴祖尔泰?可怜他出生显赫一世性情,到头来竟是连个全尸,也不曾留下……”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通奸的妇人,便是,便是我府上的二少奶奶的!”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铮铮作响,仿佛是断了弦的琵琶,声如裂帛般沙哑难听。
病无常的头碰在地下蹦蹦生响,震的砖石地面也微微发颤:“姑娘明鉴,本来这件事如同黄沙飞尘,不过随风吹散去了而已,没有人再会追究,可偏偏上天捉弄,叫小人无意之中撞见了真相,此中不堪,便是连小人这般不忠不孝之徒,也觉着龌龊可耻的……”
“事情就发生在半年前的中秋夜,小人奉命独自看守鳌公爷书房,看着众人尽都去宴乐寻欢,小人穷极无聊,便大胆走进了书房,随处搜搜检检,想着能有什么意外之获……”
“书房当时一团漆黑,小人也不敢点灯,只能一通乱摸乱撞,就在小人一无所获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竟一个失足,一头撞上了西窗边的一只柜子,撞得几本书也落了下来,小人唬的什么似的,赶忙俯身去拾,没想到竟在一旁的墙角缝儿里,猛地发现了一团揉皱了的纸团……”
“小人见了纸团,以为寻见了什么宝贝,赶忙小心揣在怀里,好容易等到换班之后,一个人偷偷躲回房中,凑着灯火,仔细查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这才知道原来这纸团就是那封至巴祖尔泰于死地的密信!字里行间,竟是将巴祖尔泰如何与那小妇人相识,几月几日与之相会在何地,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全部一一详细罗列,尤如亲眼目睹一般!尤其在信的最后,更是白纸黑字,明白注明了那小妇人的身份,就是姑娘府中的二少奶奶,闺名碧桃的是也!”
我只觉满心是火,心口仿佛有千万把尖刀在刮,片片碎剐下尽是鲜红血肉,碧桃!怎么竟会是你!碧桃!
病无常的神情此时也黯淡了下去,眼中隐隐有惊恐之色:“不知为何,小人瞧着那字迹,看着看着,竟觉着有几分眼熟起来,可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只能揣着一份糊涂心思倒头睡过去了,没想到睡到三更天上居然做起了噩梦,梦见巴祖尔泰他一身是血的站在小人的炕头旁边,两眼直勾勾望着小人,一双断手空伸向前,指着他当日睡过的炕铺,默默不言不语,只是哀声叹息……”
“姑娘明鉴,原来冤死鬼当真会来托梦告冤的!小的被这么一吓,猛然间便惊醒了过来,一个骨碌起身直奔那鬼魂梦中指向的炕铺,七翻八翻,果然在炕席底下找到了一封信笺,正是当日那小妇人留下的那封绝情信,鬼使神差的,小人乍着胆子拿来与告密信上的字迹两下一比,您猜怎么着,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原来那小妇人即是通奸之人,又是告密之人,她不惜自揭丑事,更不惜将自家身份挑明,目的就是借刀杀人,借鳌公爷的手,替自己除去巴祖尔泰这个当事之人……”
“胡说!单凭你一面之辞,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这番疯话!”我再也按捺不住,脱口痛声嘶喊道。
病无常又连连磕下头去:“姑娘容禀,小的当日虽猜不透那位二少奶奶此行究竟是何目的,却实在可怜巴祖尔泰这痴情的汉子如此无辜枉死,心中倒也升起一股意气,同时也还揣着一份贼心思,觉着这桩秘密也许是个生财的机会,于是便将两封信件仔细收藏了起来,收在一个除了小人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的地方,若他日有命逃亡出去,定将书信交给姑娘,孰真孰假,一看便能清楚了……”
听他此言,心中不由一动,刚要开口问时,耳旁猛然间炸起一个男子声音的,如闷雷般怒吼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临死还要挟持人质负隅顽抗,还不就此吃我一掌!”说话间,一记掌风直奔病无常的额头,眼看生生就要劈下!
左连城2
一句怒喝叫得我浑身猛然一颤,竟是想也没想,飞扑过去直直挡在病无常身前,耳边顿时传来一片风啸,紧跟着脖颈一片剧痛,不用瞧心里也知道,这是正被锐利如刀的掌风削碎了喉间皮肉!
那男子见我突然冲出挡住掌风,大惊之下只能硬生生调转开掌劲,挪过三寸以外,正打在身旁一架书橱上,只听见“砰”的一声,只见一个诺大拳印陡然间砸的整扇书橱摇摇欲坠,几乎当场就要坍塌了下去,奈何他反应这般迅速,毕竟掌风过于豪霸,又一心想取病无常的性命,所以余劲一时难以收回,还是不可避免的划伤了我。
此刻门外大娘不知何时已冲了进来,眼见这般情形,赶忙一把将我扶住,待一查看伤口不由惊呼出声,原来半片脖颈尽都被削去了油皮,鲜红的血肉粘丝成线的,正一点点淌了下来。
眼见我受此重伤,那男子也是微微一惊,却又一时无计可施,只能扎着手,眼睁睁在一旁发呆,我偷眼看去,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肩宽背厚面如重枣,一双爆着青筋的拳头大如醋钵,显然是个练外家拳的好把式。
这边病无常眼见拳砸过来,想挡,一身武功已废,想逃,去路早被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转眼间就要命丧当场,没想到半路有我这么舍命一护,转眼化险为夷,竟在死路上又捡回了一条性命,顿时傻掉了,呆了半晌,“扑通”一声当场跪倒,冲着我连声哭谢道:“姑娘大恩大德,小人莫齿难忘,生小人者父母,活小人者唯有姑娘是也……”
我又痛又晕,心中还在担心对面那男子再攻过来,哪里还见得病无常捣蒜也似的一通乱说,胸中顿时有一口恶气上不来,不由当场劈声怒骂道:“好个糊涂的下作胚子,胡谢乱谢的个什么道理!你以为我是为了救你呢,我不过是可惜你爹生娘养一条性命,若就这么不刑不法的没了,活着一条烂命,死了也要去做孤魂野鬼,阎罗殿前也轮不到位分!”
说着抬眼瞧向对面那个男子,强忍着伤痛正色说道:“便是要死,也当依照律法帮规,明诏帮众择日处死,况且这东西还是刑堂的囚徒,受贵帮帮主指派交莫长老看管,若今日就被尊家这么就地一掌劈死,对他是死有余辜,而对尊家而言,不啻于添了一道不宣而教滥用私刑的罪孽,反倒要叫尊家面上无光了……”
那男子听我这话,先是一惊,继而眉头微锁,眼中竟是隐隐泛起了不安之情,上下反复打量着我,神情间满是审视之色,我一面任由大娘摆弄包扎,心中一面暗暗想着,这位男子如此身手作派,必定身份格外不同。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辰,那男子终于收回了目光,冲我一抱拳,敛色正容道:“姑娘所言甚是,属下不才,乃是帮主座下左护法颂平,方才一时鲁莽,累姑娘无辜受伤,实在有罪,先请姑娘受在下一拜,再去向帮主领罚不迟……”
说着话就要下拜,我赶忙俯身去扶,岂料的手还没碰上他的衣角,那颂平竟猛地一提真气,转眼见向后平挪一尺开外,仿佛受不起我这一搀似的,姿态虽然保持不变,也是垂目低头礼数丝毫不差,却在有意无意之间,叫人隐隐察觉出一股迫人的寒气来。
见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也不由缩回了手,心知他对我戒心甚重,与其客套寒暄,倒不如就此打住的好,于是由大娘扶着往桌边坐下,嘴里淡淡的说起:“颂护法严重了,哪来的什么领罚谢罪,反倒是芳芳侥幸,先要多谢颂护法的救命之恩才是,若不得颂护法施以援手,只怕今日芳芳是难逃这场劫数了……”
这儿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片喧哗,屋里众人赶忙迎出门去,原来早有人前去正厅,将方才的情形一一报于左连城及一干长老知晓,此时他正带着许多人大踏步地赶来,一路上啐骂声、咒怨声此起彼伏,有恨满狗不知死活的,有恨丐帮英名受损的,更有恨刑堂子弟监管不力的,南腔北调吵吵嚷嚷,纷纷叫喝着要直取病无常的性命。
眼见这般嘈杂,我也赶忙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刚想开口说话,颂平这边过来一把揪住了病无常,如同揪着只秧鸡似的,极不屑的一把丢出门口,正赶上大批人群涌进堂前,眼见左连城当前,赶忙拱手作揖,毕恭毕敬的对左连城称道:“启禀帮主,颂平抢先一步已将此贼生擒堂下,单等着帮主下令发落了……”
以护法之尊当头施礼,人群无不停下脚步,纷纷冲着颂平抱拳行礼,然而左连城却好似根本没瞧见,提真气展轻功一袭白衣仿佛穿云流水般,转眼间已步上台阶,卷动一片风声“嗖”一声来在我的面前,容不得我要躲,竟是一把握住我的双肩,只一下,便已将我朝前一带,堪堪抱了个满怀!
那一刻,我只被惊得全身僵硬,些须动弹不得,唯独听见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后怕似的,又极欣慰的,在耳旁轻轻的说着:“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那一刻,我虽然目不能视,却分明感觉得到在场各色人等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停顿在眼前的这一幕上,灼灼如暑天白日头一般,在那一道道目光之间,分明夹杂着千百般各不相同的情绪,有欢喜,有不屑,有欣慰,有疑惑,一时间目光交织对撞,各份儿情绪如电光火石般摩擦,惹得空气似乎也噼啪作响起来。
而在一旁悄悄站立着的莫长老的脸上,却独有着一份洋洋自得,一双猛禽般的眼睛似看向我,又似没有看我,目光虽然游离不定,面目举止却分明写着,我这小女子,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胭脂井,而这个痴情的左连城,已经深深为之所惑,义无反顾的一头扎了下去!
在这等表面上甜甜蜜蜜、暗地里波澜迭起的氛围之下,左连城却仿佛无知无觉,只顾痴痴搂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头发,任由各色各样的目光团团包围,几不曾都快把他的脊梁烧出了一个个穿心孔来。
就在那一刻,我也不知怎么的了,明明心里是清明的,精神是绷紧的,可身子却仿佛一团棉花似的,就是不听使唤,一个劲儿的只要发软发烫,几乎是瘫软在左连城坚实的胸前,鼻尖闻着他颈间汗水灼热的气息,有一股异性浓重的味道,不类那龙涎香的高贵,也迥然有别于玉淇身上的清新的皂角气息,虽不好闻,却是极自然,又极霸道的,一下子便牢牢锁住了所有的感官触觉,霎那之间,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头脑兀自一阵阵发昏,激的手手脚脚,全身上下,竟是只剩下一双了耳朵,听见他在耳边吐着热气,像在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似的不停说道:“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芳儿莫怕,芳儿莫怕……”
他怀里的气息,可真好闻,叫人闻着闻着,情不自禁的就放松下来了……
此刻我脑子里只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是一个劲儿贪婪的依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蜷缩起身子,感觉自己飘飘忽忽的,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乖乖的靠在阿玛的怀里,感觉他的大手温和的摩着我的背,那份安全的感觉,竟惹得全身上下从头发梢到脚趾头,无处不酥软,无处不发起懒来。
也不知这样迷失了多久,一声怒吼如旱地拔雷似的陡然炸起,直震得我全身一颤,脑子跟着嗡嗡作响:“男子汉大丈夫,当着帮里这么多兄弟的面儿,扭扭捏捏抱这个女人不撒手,还要说什么悄悄小话,成个什么体统!”
我陡然一惊,登时被说得面上臊红,直觉的就要从左连城怀里挣脱出身子来,却没想到挨了这炸雷也似的当面呵斥,眼前这左连城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双手臂依旧紧紧环住了我,按着我的头,依旧牢牢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只将头微微扭向人群,用不甚高的,却字字往外迸着叫人胆寒的威严的声音说道:“方才是谁说话,给我站出来!”
本来还在不住传出窃窃私语声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隐约只见左分右分,从人群后面现出一个高大黑壮的身影,脚步声响踏连连,如一阵黑旋风似的,霎时间便卷到了台阶下面。
我抬眼定睛观瞧,原来这尊黑铁塔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气壮如牛的郝大力。
只见他一步来在近前,一脚踏上台阶,一脚侧在身后,冲着左连城抱拳施礼道:“座下郝大力,参见帮主。”
左连城微一点头,声音森冷的仿佛寒风一般:“我当这丐帮里头还有谁这么大的胆子,原来又是你这个郝大力,你方才站的远,说的话我没听清,不如现在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儿,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话虽说得极为工整,语气却严厉的叫人胆寒,一旁的大娘也惊得身上一颤,而那郝大力听了却仿佛压根没放在心上,这边左连城语音刚止,他便紧跟着一抱拳,声如洪钟一般朗声回道:“启禀帮主,方才小人说得乃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着帮里这么多兄弟的面儿,扭扭捏捏抱这个女人不撒手,还要说悄悄小话,真真不成体统!”
一句话掷地有声,隐隐有金石之音嗡嗡作响,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变颜变色,我虽躲在左连城的怀里,却也能感觉得出现场的气氛登时凝固住了,紧张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一点血腥气息,已经在空气里滋滋作响起来。
沉默片刻,左连城的声音再度响起,直如北地寒风似的,严酷的叫人不敢分辨:“好,好一个郝大力,不愧是老帮主手下带出的人物,今日当着帮中这么多长辈的面儿,就敢如此出言不逊,斗胆对帮主不敬,可是不知帮规的厉害吗!”
听他将“帮规”二字咬金碎玉一般恶狠狠吐出,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暗吸一口气,纷纷面露惊恐之色,有几个长老模样儿的老者彼此交换一下眼神,虽只有一霎那,却已分明看得出他们心中的泛起疑惑,口中虽未说出,神情中却明显带出了一些不满和愤怒。
听了左连城这话,站在台阶下的郝大力先是一愣,片刻之后,眉目陡然一拧,连鬓鬃毛也般的胡须一根根尽都树了起来,铜铃也般的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霎时间烧起漫天怒火,竟硬生生又踏前一步,用一只铁汁子浇筑似的手臂一把直指向我,声音轰如炸雷一般:“帮主您说要帮规处置,我郝大力自然不敢不服,只不过有一句话我也想问一问帮主,为帮主的行为不检,当庭与这个小女子亲热搂抱,有损英雄气概,不足以为帮中子弟表率,是不是一样也要受这帮规的处置呢!”
听郝大力这话,左连城登时面上变色,开口厉声喝道,“放肆!郝大力,我念你昔日护帮有功,平日性子粗鲁莽撞好事我也就由着你了,岂料到你竟如此不知进退,今日胆敢以下犯上,出言侮辱帮中贵客,如此语无伦次起来,来人,还不快把这满口胡吣的混帐拖下去,交刑堂帮规处置!”
话音未落,阶下的郝大力已经睚眦尽裂,满腔怒气把双眼烧的血红,一听左连城要罚,也不管不顾,竟一步冲上台阶,一手攥拳,一手扣在胸口,声如炸雷般怒吼道:“为了这么个女人,帮主竟然不顾多年情分,要就动用帮规处置小人!难道帮主当真是遇色则迷,被这个小女子迷惑了吗!”
郝大力怒气冲冲,话却说的有理有据,我心中又羞又恨,眼前却丝毫没有退路,惟有强打起精神偷眼观瞧,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声,似乎都为郝大力不平,隐隐还有人忍不住小声说道:“帮主为了个小妮子,居然要动帮规惩治自家兄弟,于情于理,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一时还有人说:“帮主原来多明白的一个人,怎么一遇上女色,就这么犯起糊涂来了……”一时议论声迭起,在场众人都有些愤愤起来。
眼见情形发展至此,已有犯了众怒的苗头,左连城却似乎无知无觉,一双手依旧将我牢牢搂住,琦身玉立站在台阶上,一袭白衣随风飘扬,隽永洒脱恍若神仙一般,然而他的面色却沉沉如密布阴云,仿佛暴雨来袭前的天空一般,一双温柔的褐色眸子深处,竟也泛出一抹残忍的铁青色,直如压积天幕的稠雨乌云一般,阴森叫人不敢对视。
一阵冷风平地卷起,我只觉脸畔一痛,继而身旁猛然一空,只见一旁站着的左连城如闪电一般,“呼”一声将我护在身后,冲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威严不容置疑的声调朗声喝道:“刑堂莫长老安在?”
语音未落,只见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莫长老身形猛地一动,转眼间已是闪身来在阶下,抱拳回禀道:“属下在,请帮主任意差遣。”
眼见刑堂长老现身,全场气氛顿时一窒。
左连城微微点头:“好,既然莫长老一直在场,那么想必方才的事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郝大力以下犯上顶撞帮主,请问按照帮规,应该如何处置!”
莫长老毕恭毕敬,不假思索高声答道:“回帮主的话,按帮规第八十六条注明,凡帮中子弟出言不逊顶撞长老者,责其跪背帮规三个时辰,顶撞堂主护法者,扣除肉食一月,罚其打扫香堂三月,顶撞帮主者,由刑堂掌刑,当庭领竹板三十记,以惩为戒,以儆效尤。”
一段话背诵得极其流利通畅,刻板规范的似乎不夹一丝情绪,而我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颗心在胸口后头跳得擂鼓一般,这莫长老看似秉公执法公正不阿,其实此刻心中必定得意非常,因为今日之事虽然因郝大力口不择言而起,但说到底还是左连城做得太过分了,竟然当着一干帮众的面儿,对我个外来女子如此温存呵护,全然不把长辈放在眼中,一副沉迷女色的昏君做派,郝大力虽然有些莽撞,但所言所行却句句在情在理,同时也倒出了大部分帮众的心声,若是此时左连城动用帮规罚治了他,明的是处置郝大力一人,实则却是打了所有帮众的脸,此例若是一开,不但会搅得帮中人心尽失,更是中了意在夺权篡位之人,以及老奸巨滑的莫长老的下怀,真真是犯了亲者痛,仇者快的大忌!
我在一旁越想越怕,忍不住抬头瞧去,那一旁负手肃立的左连城却兀自板着一张俊脸,仿佛丝毫没有领会其中利害,待听莫长老说完,微微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一开言竟然说道:“帮规自丐帮建立时即已确立,其间经历数百年,有些条款已经及不上当今实况了,所谓事异时移,变法异矣,我有意修订帮规已久,今日就借此机会,对这第八十六条修改一下,不知诸位长老意下如何?”
一言既出,登时激起千层浪,在场众人无不面上变色,彼此面面相觑,显然左连城此举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一时全场鸦雀无声,竟没有人能说出半句话来,我听得更是又惊又奇,忍不住转脸望向左连城,却正撞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我只觉他的一双眸子仿佛一湾幽深的水面,看似无波无澜和风煦暖,却分明一扫先前的情意款款,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镇定平静,浮光掠影幻像憧憧,倒叫人难以捉摸起来。
我不由心头一动,莫非眼前的这一幕看似闹剧,实则另有深意?
对视不过片刻之间,转眼左连城已挪开了目光,冲着在场众人极清晰的说道:“我认为这第八十六条限定的处罚力度过于轻微,如继续以此条款惩戒出言不逊之行径,恐怕只是高高提起、轻轻落下,不足以达到警示帮众的目的,不如……”说着话将手断然一挥,“不如提升责罚力度,改为‘凡帮中子弟出言不逊顶撞帮主者,罚其当庭领受棒刑五十记,并铁索缠身,无水无饭,罚入站笼当庭曝晒三日,无论死伤,一概不得医治’,诸位长老看这样改动如何?”
此一番话说完,全场众人再难抑制,一个个气得面色青紫,显然胸中皆是怒气中烧,而那郝大力听的更是气急败坏,一双大手攥得青筋尽爆,几不曾把满口的牙都咬碎了,一步上前刚要开口说话,只见阶下一条人影猛然窜出,眨眼之间,已凑在了郝大力身旁,一出手“砰”的一声,将铁塔一般的郝大力生生硬拉住了。
我吃了一惊,待定睛观瞧时,才发觉原来这上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左护法颂平。
左连城站在阶上,一眼就瞧穿了郝大力的莽撞,更是将颂平的举动看了个真真切切,却似乎压根没有把这一幕放在眼里,面上只是微微泛笑,冲着颂平说道:“颂护法行事一向谨慎,此一番亲自出马,想来必是心中有话,不吐不快了?”
只见颂平一面死死拉住暴怒的郝大力,一面对左连城微微施礼,开口时,语气极其恭敬,内容却叫人心头一震:“帮主高瞻远瞩,行事果然雷厉风行,当真叫属下钦佩不已。其实一直以来在下就对这帮规条款之规定有所介怀,本想择近日汇同各堂堂主香主商议修改事宜,只是屡被一应杂物耽搁,未料到今日却还是要帮主亲自来开这个头,实在是属下失职,真真惭愧不已……”
左连城听了,面上的笑容顿时更添了几分,对颂平点头说道:“听左护法这么说,便是不反对本帮主此一番修改之举喽?”
颂平微微黔首:“帮主令出如山,属下敢不誓死遵从,不若今日就由属下自告奋勇,当庭亲自掌刑,替帮主好生开导这不知进退的郝大力几十板子,只不知莫长老意下如何?”
听颂平这话,莫长老先是一愣,既而转视向左连城,见左连城含笑点头,连忙对颂平一抱拳:“既然帮主首肯,左护法又如此忠心耿耿,老身自然不敢阻拦,那么就由刑堂监场,老身来为左护法把一把关可好?”
颂平面上含笑,对莫长老矮身微微一躬算是依允,随即便扯着郝大力快步走下台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个个皆是面面相觑,但是见了颂平,却毕竟不敢阻拦,只能分出一条路来,我虽不甚明了这其中状况,但看众人的眼神却也明白,这位左护法颂平看似是个见风使舵的弄臣,实则却在帮众中深得人心,此一举,他恐怕是想从心狠手辣的莫长老手下,全力捡回郝大力的一条性命来。
莫长老则紧跟在左护法后面,举止刻板不苟言笑,垂首慢慢踱着方步,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然而在这副貌似忠义的皮相下头,我却分明瞧得见他那一张紫脸上正流动着狰狞的笑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微握成拳,似乎将全盘丐帮基业,已经尽在他掌中了一般。
而那个始作俑者的左连城,眼睁睁看着两位元老如此争斗,阶下帮众众怒冲天,却仿佛一无所知一般,依旧面含笑容,负手站立阶前,猛然间一扭头将双眼瞧定着我,就好像是个为吃糖块儿而打破了糖罐的孩童,看着自己交好的玩伴,不管旁人如何埋怨,只要咋着口中的一点儿甜头,就足以泛起满心满肺的快活了。
更何况他看着我的眼神,虽依旧温存动情,然而此时在我看来,却分明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不可捉摸的情绪,叫我看着看着,竟忍不住战栗连连起来。
这看似痴情的左连城,这看似因我而起的一场风波,还有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下头,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阴谋的激流?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好意思,忙着出去办案,害得这周的更新耽搁了几天,求各位JJmm大家千万包涵包涵……
此间少年15
大娘搀扶着我回到房中包扎伤口,行刑的场面并没有亲眼目睹,然而从后来陆续进来的几个女孩子面上的神情看来,那场面一定叫人极不好受,她们一个个只见面色发青神情恍惚,扶着门边才能勉强站着,身子兀自还在不停的打抖,连带着一扇扇花梨木的排门,也跟着微微晃动,仿佛呻吟似的发出“吱吱哑哑”的嘶哑声来,听着就人心口发紧,克制不住的窒息起来。
我看着她们这些惊恐不安的模样,脖颈上的伤痛几乎都感觉不到,惟有心口的疑惑越发沉重,仿佛生生压上了块大石一般,明知被压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痛,却丝毫没有推开的气力,只能有一下没一下的,徒劳的想要用一下沉重过一下的呼吸,去缓解满心的抑郁和焦躁。
自从撞进这丐帮以来,我都一直在努力只做一个旁观者,试图用一贯清醒的视角去看待问题,无所谓是非善恶,管他你争我夺,只求能保全住自己这条微薄性命,拼一个全身而退已是足矣,奈何一味挣扎,到此时竟才发觉,我不但不能维护从前的理智和清醒,到如今随着事态的越演越烈,竟是连真相也看不清楚了,整个人仿佛粘在蛛网上的一只蝶儿,一旦翅膀沾上了蛛丝,便陷入了死境,越是想挣脱开,就越是纠缠的紧,不知不觉间已被千道万道锁链层层加身,分毫由不得自己,及至此时深陷网中央,连几下轻微的动弹,也不可求了。
掩着心口暗自苦笑,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人说旁观者清而当局者迷,果然没错的,一旦入局,便是身不由己,又难里得来个清醒的道理呢……
思绪渐渐沉寂入海,而神志却依旧恍惚不清,直到大娘在耳旁呼唤了许久,方才微微反应了过来,一抬头瞧见面前的铜镜,看见前不久才刚刚褪去痘疤的脖颈又被左一道右一道的缠裹上了纱布,不由又哀又怜,另还夹杂着满心一片郁闷,不由手点着伤口,长长叹息了一声。
身后站着的大娘吓了一跳,赶忙轻声说道:“姑娘可是伤口疼痛?这金疮药开始上时是会有些刺痛,忍一刻便好了……”
我摇摇头,在镜子里对大娘勉强笑了一笑:“有劳大娘挂心了,并不是伤口疼痛,只是今日经历了这许多事,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后怕,觉着头有些疼痛呢……”
大娘也叹息了一声,一边收拾水盆纱布,一边轻声说道:“可说是呢,姑娘您是没看到,郝大力被打断了三四根肋巴骨,背上的一层皮肉全都碎了,那个血呼啦的啊,一条命眼看只剩了半条,还要捆上铁链子,吊在庭中空地上示众,饶他是什么铜皮铁骨,这么折腾下来,怕是拖不过今天晚上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微微还夹着哭音,我听得心底也是生寒,越发不好受起来,一抬手合上了镜匣,起身对大娘问道:“左帮主现在哪里?”
大娘想了想:“刚刚监完了刑,这会儿应该是在祖宗祠堂里吧。”
我点了点头,起身刚想往衣架上去取件披风,手伸到一半,心头猛然一颤,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赶忙缩回了手,慢慢转身回到厅前,往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靠在窗下凑近灯火,低头默念了起来。
聚耀灯亮若白昼,看得一片文字也微微模糊,身子虽强制着端坐不动,神思却是忍不住的波澜迭起,仿佛大江大海翻滚浪潮,一浪直逼过一浪,激的人心神动荡,连手指也渐渐泛起寒气来,手里虽捧着书,嘴里虽不住低声默念,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
记得读书初时,我常爱背着大人寻些奇侠故事来看,什么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之类,甚至还偷着看过岳飞传(岳飞是著名的抗金英雄,而满清为后金皇朝,自然视岳飞为洪水猛兽,连武圣也只评关羽,刻意回避岳飞),白天读得兴起,晚上还按捺不住的要挑灯夜战,每读到精彩之处,击节慨叹还是好的,几乎恨不得也学那义薄云天的英豪壮士,见大路不平而人人得铲,寻的一个黑暗的恶势力与他同归于尽才好,这样的侠情蠢动引发我刻苦练习马上骑射,直到有一次不慎从马上摔下,摔断了一条胳膊,额娘心疼的抱着我抹泪个不停,乃至见我满头是汗咬牙忍痛,还要在额娘怀里口出狂言道“这点小伤算什么,等将来有一日闯荡江湖,见恶霸得势良善受屈,便是要我肝脑涂地也定要博他一个天公地道!”当时听小小一个我这番话,额娘先是大吃一惊,继而笑的忍不住咳嗽,到后来好容易止了笑,一面为我上药,一面对我说:“傻孩子,这世上你见是恶的未必是恶,你见为善的也未必是善,正是所谓曲曲折折水,重重叠叠山,唯有人心不可测,倍胜蜀道难。只可怜我儿虽有这份侠情壮志,若是男儿倒可以开疆辟土一逞所愿,然芳儿今生既托生为女儿,不但不能有所作为,只怕有朝一日,还要为这份侠情所累啊……”
从前只是不信,如今想来,额娘这话竟是一语道破了天机,在碧桃这件事上,我骨子里这份爱担担子的侠义,不但没有救弱者于水火,反而是牵连进了许多无辜性命,险些将合府上下引进一场大乱之中,甚至还把额娘也扯了进来,原以为自己是在主持公道,谁知真相一经揭开,竟原来是如此的峰回路转,原来本以为是被人蓄意谋害的碧桃,却竟是不择手段的毒妇,本以为是无辜被害的婴孩,却是奸情野种,而将我送至府外不闻不问的二婶和老太太,不但不是有意埋怨疏远,却反而是护我脱困之人,不但保全了我的一条性命,还促成了我和龙广海的一段情缘,更还有冷口冷面的查斯切朗,看似情根深中的左连城,这其中究竟何人是善,何人是恶,还是这世间本就无人完善,无人完恶,亦善亦恶,可善可恶,不过都在是随波逐流应势而动,无所谓什么执着而已,而自以为始终坚持着的一个我,却不过是勘破的太迟太迟了呢……
手心不停冒着冷汗,渐渐将握着的书卷也打湿了,直到我好容易察觉之时,纸上的油墨已经透过纸面,东一片西一片的粘在手上,污糟不堪了。我眼看着一片狼藉的书卷,心中隐隐发痛,却是连伸手将它合上的气力,也提不起来。
我好累啊,若是能就此昏睡而去,不用再管是非对错,那该有多好啊……
也不知这样又呆坐了多久,耳旁轻轻传来大娘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似远还近,仿佛隔着重重幔帐似的,过了好久才叫人反应过来:“姑娘看书,没有香炉可不行,老奴这里有上好的片香,点起来为姑娘提神可好?”
我也不知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只见大娘说话间已经轻移脚步去往后堂,转眼间手捧着一只翠色流转的双耳三足小玉炉回了来,轻轻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点起线香,随即往贴身带着的荷包里伸手探进,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褐色的香块儿,含笑着看了看我,接着凑近线香,极为小心的点燃了,轻轻给搁在炉膛里。
我的眼虽一直跟着大娘动作,心头的沉痛并没有消减分毫,神识依旧还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自责和恍惚里,然而随着香炉之中经小心烘培终于燃起第一股白烟,听见大娘朗声笑了一声:“可算好了,请姑娘凑近品品”,此言一出竟是不由分说,像是怕我闻不分明似的,伸手将我从炕上一把拉起,半推半送着就来在桌旁,一低头,刚好嗅见了那片香蒸腾起的气息。
我还没来得及为大娘的冒失行为着恼起来,谁知一低头正撞见了这香气,乍一闻见,心头先是一暖,紧跟着情绪顿时一滞,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当场呆在桌旁难以动弹了,恍惚中鼓起力气狠掐了下手指,痛得透骨,却还是不敢信,赶忙又深吸了一大口,心头顿时激起一片狂跳不已,慌乱中抬眼望向大娘,只见她朝我只是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下嘴唇示意噤声,接着便伸手往袖中掏出一件什物,极为小心的凑近灯火,举到了我的眼前。
我低头一瞧,只那么一瞧,全身就仿佛过电一般,眼前当场一花,忍不住打起一阵寒战,手指颤颤微微的伸出去点在那件什物上,心里兀自还是不信,待反复点了又点,直至一把抓在手里时,感觉那什物捧上手心的微凉,头一阵阵晕晕乎乎的,然而森凉的泪珠儿,却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依依滑落下腮旁。
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东西啊,不是美玉,不是珍玩,不是敕令金牌,却是当日和龙广海游园之时,我亲手为他编制的那一只柳条蝈蝈笼子!
我双手紧紧合着这只蝈蝈笼子,眼只是盯着大娘流泪个不停,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似的,也不知怎么就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把喉咙哽咽的生痛,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及,飞身扑到大娘身旁,伸手一把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就如同海中将溺之人,在彻底沉入水下的那一刻,终于抓住了一根赖以活命的浮木,如何也不肯再撒手了。
大娘看着也是眼眶泛红,不过转眼间已经克制住了,伸手一把反握住我的手,四顾左右确定无人监视,便带着我往后堂飞步而去了。
一路上我除了紧紧握住大娘的手,能做的就只是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一个把持不住,我就要激动的昏厥过去了。
在房间家具中七拐八拐,也不知穿过了多少间房舍,我已经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起来了,大娘终于带我来在了后厨房间里的一间库房深处,在后厨的一排架子前面停住了脚步,转身对我点了点头,接着她一松手,后退几步,在门边站定了下来。
此时我身处在这间小厨房里,光线昏暗难以分辨,眼前隐约有好些个半身高的大肚圆坛子,有个小厮模样的瘦弱男孩子,背对着我,正拿着块抹布,在挨个仔细的擦个不停。
许是听见我的喘气声,那个男孩子身形微微一震,手里的抹布也跟着停顿了下来,然而他却并不急着转身,待了一会儿,只见他竟又开始了手里的活计,只顾弯腰在一堆散发着酸味儿的泡菜坛子中间忙上忙下的擦个不停,声音懒洋洋的开口说道:“你可算来了,也不枉我这些日子擦的这九十二个坛子了……”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我的体内仿佛凭空腾起了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气力,身子顿时轻盈的如同一片羽毛似的,随着他的话语声音,飘啊飞啊一般的,也不知怎么转眼已跳过了那许多大坛子小坛子,落在了他的身旁,闻见他身上的那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就如同那翠玉香炉里燃起的一般,难么温暖的,那么叫人踏实……
才一个月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呢,只是看着身形倒是清减了好些,连下巴都瘦的有些尖了,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傲慢的,就好象他的眼神一样的,冷冰冰的还有些严厉的响起:“你这丫头,可是让我这通好找!说起来你也真是够厉害的,不但被鳌拜老贼追杀,还进了黑店,险些逃不出火场,又改扮男装,现在还进了丐帮大殿,你瞧瞧,怎么才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居然把自己搞的这么一身伤病的,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一开始说的还分外流利的,越往后说,声音越发颤抖起来,直说到后来,只还有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却是泪涌上喉,和我一样除了死死将对方看着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的心啊,此时就如同被人塞进了一大团又粘又甜的麦芽糖似的,一口口满是说不尽的甜蜜,同时却又搅动着一腔说不尽的黄莲,苦涩难当的,只是一口口的往外泛着委屈和伤痛,几次试着想说点什么做点儿什么,尽是都不能够,只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自己不小心在石阶上磕破了膝头,眼看着阿玛额娘,嘴一扁,半是撒娇半是疼痛,半是认真半是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放声的哭出了声来。
转眼间只觉身子被人朝前猛地一带,顿时撞进了一个软绵绵又硬梆梆的怀抱里,感觉他宽阔的胸膛,身上穿着的一件粗布衣裳沾着到处是灰,还有渍透的汗水和身子里烘烘的热气,却是什么都不顾了,一双手臂肆情的将我紧紧扣在胸前,就如同我也死死扣着了他一般的,用胡茬扎人的下巴生硬的抵着我的头顶,彼此的眼泪顺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淌进了我的发髻,他的胸口,烫的叫人刻骨铭心。
在这一刹,我们两个人的体温霎时间将我们交融在了一起,身子如同泥捏的一样,霎时就软了,化了,沾住了,不听使唤了,湿漉漉的只是想化在一起,融在一块儿,长在一起,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够长相厮守,才能不用再次冒险分离,从此不再去受那失落了彼此的惶恐零落和牵肠挂肚,死不如死,相思之苦。
那一刻,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就容我们这么怀抱着彼此,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从此便是生生世世,便是永恒……
为什么这见不着你的一个月,明明不过短短的几十天嘛,为什么竟仿佛是隔了一个甲子,一道轮回,一段沧海桑田,跨越了一道生与死的鸿沟一般,叫我这么不安,这么无助,竟会在此时明明怀抱着你,却还要这般想你呢?
好温暖啊,他的怀抱,他的手臂,他的气息,那么叫我安全,好久了呢,好久没有如此踏实,如此踏实过了……
当他的声音再次响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似的,明明听见耳旁他在呼唤,却就是不敢睁开眼睛,生怕这个美梦会就此逝去,如同之前那千百次的叫人心碎的清醒一般:“……其实从热河我就一路派人跟着你们,只是不敢现身叫你知道,也不敢轻易出手援救,就是生怕一个打草惊蛇,那个皂衣人会对你不利,这么拖拖拉拉大半个月,我每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人虽困在禁城里,心却始终牵挂着你的安危,分毫不得宽慰,直到有一天得知你遭遇黑店差点儿丧命,我就再也坐不住了,带着小魏子连夜赶到宛平,谁知道才到通州,就传来你被丐帮子弟关进了地下总舵的消息,还好这里早有我们的卧底,费了不少功夫,三天前我才假扮成火头小军的模样,好容易混了进来。”
他虽说的简要,我却听得又喜又酸,喜的是身为万乘之君,他竟能对我如此挂心,甚至不惜身涉险境,酸的是以他这样的贵重体面,为了一个我,竟委屈在这里做这些卑下的工作,他这双手,恐怕这辈子还从没有碰过什么抹布,更别说还要在这后厨里做打杂苦役,想起来就叫我一阵心疼,“真苦了你了……”我一手抚上他满是灰尘的衣襟,一面强忍着泪意,低声说道。
昏暗中怎样也瞧不清他的脸庞,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却能点亮一切黑暗:“为了你这个傻丫头,刀山火海我也闯了,更何况是这么点儿小事儿,傻瓜,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两个人又哭又笑,又笑又说,又说又哭,直在这大大小下的泡菜坛子里头坐了下来,我搂着他的腰,他拥着我的肩,彼此轻轻摇晃着彼此,像两个小孩子似的,守着自己心爱的人,只是有无数的心里话说个不停。
到此时听他说了才知道,原来丐帮地下总舵的秘密,朝廷在几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原因是近年来这丐帮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已经归降朝廷,凭借他在丐帮中的身份地位,一点点将情报通过各种途径送出,所以丐帮今年的诸多活动,帮主舵主一干长老的情况,以及这地下总舵的结构位置更是已经早为内务府所详知,并前后派出了数十名身怀绝技的探子潜伏进这里,大娘就是其中的一名,此举意在有朝一日里应外合,由内部打开缺口,将这江湖第一大帮派一举归编朝廷,震慑那些散在民间的反清余孽,借以巩固京畿一带的皇权治安。
我在心里暗想,丐帮里那个投诚朝廷的重要人物,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莫奇莫长老,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丐帮中兴风作浪的原因, 是打算演一出祸起萧墙,将丐帮从内部一举攻破好向朝廷邀功。
不过往深里想,这样的分析看似合情合理,不过还有两点说不通,一是若那内应当真就是莫长老,那么他必然会顾忌我和龙广海的关系,不该如此执意撮合我和左连城,二是他既然早已和朝廷里应外合,那么病无常对他来说就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性命了,早可以一杀了之,为什么还要费那些力气,将病无常软禁起来呢?
这两点想不通,之前的推论便都不能成立了,或许并不是莫长老,这丐帮中的内应是另有其人……
龙广海说着说着,低头发现我走神,好气好笑一伸手扳起我的下巴,拖长了语调对我说道:“对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那个丐帮的少帮主好像对芳儿你极有好感,整个丐帮无人不知,这后厨里连剥蒜的都说,恐怕要不了多久,丐帮里就要大办喜事了呢……”
我正在想事儿,他的话一时没有听清,只顾咬着指甲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他竟当场激气起来,捏着我的下巴的手上也多用了点儿气力:“你在想什么,可是在想那个左连城!”
我痛的“哎呀”一声,一抬手打开了他的妒气,张口刚想说:“瞧你,闲人嘴碎传出来的无聊话也当了真。”不过刚一张口,我倒又改了主意,心里怀着一点儿顽皮,一点儿奸猾,故意叹了口气,强忍着笑意悠悠说道:“唉,就知道瞒不了你,本来我还想以后慢慢跟你说呢,可是现在你既然问到这了,我也不好不说实话,其实这事情吧,叫我还真有点儿不太好张口,可是事到如今这一步,不跟你说吧,是小女子欺君,跟你说了吧,又可能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所以究竟该说还是不该说,还真的叫我有些为难了呢……”
一团昏暗的小库房里,百十个泡菜坛子的狭小空间中,随着我的话继续说出,坐在对面的他只见面色越来越沉,眉头锁紧嘴角下拉,直至整张俊俏的脸庞完全换了颜色,沉的如同一片降雨乌云,转眼就要打起雷霆怒火了,我这才停下了话头,一手小心碰着那只蝈蝈笼子,一面往前更凑近一点,轻轻贴上他的肩头,待了一会儿,才重又开口说道:“其实,每次当我瞧着那个丐帮少帮主的时候,看着他的眉眼鼻口,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心里就忍不住要去想另一个人,那个人性子又坏,脾气又大,有时候连道理也不太讲,可我也不知怎么的了,心里就老是要惦着他,想着他,一时一刻也不能不担心他,就好像他是长在我心上的一棵树,生在我梦中的一片云,没了他,也就没了我,没有了快乐,没有了所有的一切,你倒是来说说看,我的心里已被这么一个人填的满满当当,哪里还来的空档,去容得下什么别的人呢?”
明明是满心的甜话蜜话,明明脸上是含着笑的,也不知怎么的了,说着说着,喉头开始哽咽了起来,泪珠就不由自主的盈满了眼眶,隔着一抔亮汪汪的水光瞧着龙广海,一面说,一面还要忍不住开心的要欢笑,合着泪珠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又说又笑,又笑又哭,直到后来终于克制不住,也没法克制的一头扎进龙广海的怀里,窝在他的怀里大声哭道:“这一路下来,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死掉,可我一直咬紧牙,强逼着自己活下去,你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和你这个不懂人家心的傻东西再见一面,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身旁的这段日子,我的心有多苦,有多害怕……”
此间少年16
越说越觉着心酸,越说越觉着委屈,眼泪越发流个不停,到后来索性话也不说了,只管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两只手狠狠揪着他的袖子,一劲儿放声大哭起来。
乍一开头他还有些慌乱,神情之间也因我的埋怨而现出几分窘迫起来,不过很快的,他也忘记了自己,专心为我心疼了起来,可怜他粗手大脚,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孩子才好,只能很郑重同时也很僵硬的将我一把环抱住了,想了想,开始用手笨拙的轻拍起我的头发,明明还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该怎么说,只能继续傻呆呆的把我越抱越紧,直到抱着我轻轻摇了起来,一面摇,一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我从未听过的歌谣。
那歌谣的调子舒缓轻柔,好像是额娘在摇篮边哼唱的摇篮曲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可亲,隐隐还合着一丝大漠草原的苍凉豪迈,叫人不由想起了蓝天白云下,宽广辽阔的大草原上策蹄奔跑着一群群自由如风的野马,我且哭且听的,也不知怎么了,感觉这歌谣仿佛带着种魔力,听着听着,倒叫我一颗别扭委屈的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以前从没听过他哼曲子,这会子乍一听见,倒叫我渐渐止住了哭声,擦着眼泪连声哽咽气紧,他见我终于肯抬起头来,赶忙也俯下身去,就势用额头顶住了我的,鼻尖凑在我的鼻尖上轻声说道:“是我不好,身为男子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人,不但不能叫你开心,倒叫你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不好,你若是要怪,就只管怪我吧……”
他的额头温暖踏实,他的声音哑哑的,明显也带上了泪意,我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迷的一晕,更哪还经得的这般的温柔体贴,泪早就不淌了,手却还要死死扣住他的手,一半解恨一半撒娇的暗中故意用力捏了下去,听他痛得抽气,一时又舍不得了,赶忙松开了,两手捧着刚才捏痛了的地方,轻轻替他搓揉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躲在黑暗里头,你抱着我,我搂着你,相互依偎着,十指紧紧扣在一起,贪婪的感觉着对方手心里的温暖和踏实,再也不敢再作半点分离了。
长生天,我愿耗尽一生的眼泪,跪烂一双膝头,只求眼前这一刻的幸福,能够来的更久,更久一些……
不过幸福的时光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就如汉人白居易所描绘的那样,来如春梦不多时,去如朝云无觅处。
就在我几乎快沉入黑甜美梦中的时候,门外大娘的声音陡然响起,生生惊了我一颤:“万岁爷,宗人府戈侍哈勒勒求见。”
一听这话,我急忙就要挣脱出龙广海的怀抱,他却紧紧扣着我的肩膀,将我依旧抱在怀里,用眼神示意我只管安心,随即拿手轻轻抚摸起我的背,仿佛我是只受宠溺的猫儿似的,直待了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叫他进来吧。”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跌了进来,全身吓得不住颤抖,黑暗中也能瞧得出一脑门子尽是晶亮的汗珠,见了龙广海头也不敢抬,只敢将身低俯在地,口中诺诺称道:“奴才勒勒,参见我主万岁,愿我主吉祥如意,龙体康安。”
我猫在暗处偷眼观瞧,原来这戈侍哈我也认得,就是那日一味撮合我与左连城的四袋少年,胡孙儿!
眼见他这般狼狈,龙广海也不答话,更不叫起,只是安坐高处静静的审视着他,那目光无喜无怒,浑然不动声色,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更猜不透下一步,他将如何对待脚下这个早已噤若寒蝉的下属。
也不过这么一刹那吧,他便已回归本位,方才还是情意款款的笑容,此刻已被霜寒气所凝固,不动声色的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酷。
在我看来,此刻这一片寂静,远比当日病无常的步步逼近来得更加沉重,就仿佛是两扇石磨碾住了心脉,压迫得人一点点儿一寸寸的肝肠寸断,甚至连我这个旁观者的呼吸声也不禁短促了起来。
大约过了许久,脚下的胡孙儿冷汗都快淌干了,脸色泛黄泛绿,瞧得出已经几乎吓破了胆,龙广海这才仿佛满意,开口朗声说道:“勒勒,这两年没见,你可过的还快活?”
一句话仿佛将满室的压抑捅破了一点儿小口,气流顿时涌动,胡孙儿也终于能够透出一口气来了,赶忙叩头回话道:“回主子的话,小人自两年前奉命进入丐帮,一直谨遵圣命,为朝廷刺探消息传递情报,不敢有半点疏忽,自从今年年初提升四袋,更是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的任务……”
“住口,少拿这些场面话来糊弄!”龙广海一声怒喝登时打断他的话头:“朕没有问你这个,朕问得是你过得可还快活!“
胡孙儿被这一声雷霆怒喝吓得通身一颤,过了许久才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主子问小的过的可快活,恕小的不敢做答,小的只能说小的每天都跟站在悬崖边儿上似的,没有一刻不是在提心吊胆,小心加小心的过着日子,并不为小人自己这条贱命,却实是为了完成主上交给小人的任务,这两年以来小人没有一天睡踏实过,吃不香走不稳……”
一段话说得凄切惨痛,龙广海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如此说来,这两年你过得不但不快活,反而还为完成使命受了许多苦楚了?既如此,朕倒是该要赏你点儿什么才好了,来啊!”
声音未落,大娘已经闪身在前,冲龙广海叩头道:“主子有何吩咐?”
“将这欺君罔上的贼子拿下,伺候他领赐!”
大娘得令,口中还在低声称“是”,一双纤手已经蛇信般陡然探出,一把扣住了胡孙儿的双臂,只听“咯咯”一声脆响,肩关节的两段骨头皆已尽碎裂了。
眼看胡孙儿痛得惨叫一声,眼角□,斗大的汗珠如浆涌出,我吓得心头一跳,抬头往龙广海脸上瞧去,却见他镇定自若,仿佛闲庭漫步一般,面上还微微含笑,看着胡孙儿继续说道:“既然领了赏赐,那么朕不妨再来问你,这两年你过得可还快活?”
两条臂膀被硬生生掰断,胡孙儿倒还强撑得住,听龙广海这样问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颤着声音回答道:“小人不知主子说的什么,小人一心只为完成任务报效朝廷,绝无二心!”
“哼!好一个报效朝廷,只怕你报效的不是爱新觉罗的朝廷,而是你自己那点儿小九九才对!”龙广海再也忍不住,厉声怒吼道:“再赏!”
随着大娘略一发力,胡孙儿的一双肩胛骨如豆腐一般,登时尽碎了,猩红的血肉合着惨白的骨渣迸溅出来,一点儿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越发揪紧奇*shu$网收集整理,刚想抬手去擦,却早被龙广海一眼瞧见,早已举起衣角替我轻轻擦了去。
只听他凑在耳旁小声说道:“要是觉着怕,只管合上眼睛,一切有我呢……”
他是个何种模样的男子啊,一会儿是情意款款温柔知心的情种儿,转眼竟又这般强势残酷,见酷刑而丝毫不为所动,分明又是一副铁石心肠,少年天子,帝王心术,可怜他未及弱冠之年,已历炼出如此阴晴难测,他的童年时代,必定每一天都过得相当艰辛吧……
看着他,我的心并没有因如此大的落差而生出隔阂,相反地,我只是深深的,深深地可怜着,同情着他,眼看着他在各种角色中不时变幻着自己,一时冰冷一时温柔,一时嗜杀一时博爱,他的心,又该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无奈啊……
将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声音低沉的,仿佛天边的闷雷般的,在头顶轰轰作响:“想你勒勒出身罪奴,若不是当年宗人府管事儿赵良栋看你还精细聪明,尚算的一个可造之材,早把你发往宁古塔于披甲人为奴,饱尝风霜苦寒去了!本以为你总该识恩图报,怎料的你不但不思忠君报国,自从进入丐帮细作以来,反而暗中与丐帮败类莫奇勾结成奸,全不顾皇命任务,更可恶的是你居然丧心病狂,为求私利刻意残害同僚,致使其他十余名派入丐帮的宗人府细做死的不明不白,妄图以你一己之力蒙蔽朝廷耳目,混淆视听暗中得利,真真狗胆包天,不知死期将至!”
说到这里压不住怒火,伸手一指胡孙儿:“凡人皆有私心,尤其值此动荡之时,求财求权本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暗中与那莫奇联手,将芳儿这个无关之人引入局中,故意撮合她与左连城,让人误以为少年帮主为女色所惑,生生将芳儿送与烽火浪尖之上,若不是朕早来两天,只怕此时她也已经死在那起子一心护教、铲除狐媚祸水的长老护法手里了!好你个这不知死活的奴几,即便国法能容,家法也绝容不得你了,来啊,将这叛徒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跪在地下已经瘫软如泥的胡孙儿吓得通身一颤,血肉模糊的就像撑起身子,奈何两条手臂都尽化作血泥,根根白骨青筋清晰可见,那里还有力气再强做什么挣扎,只能瘫在地下,沙哑着喉咙口吐血沫不停咳嗽,大娘听龙广海这样吩咐,并没有如之前那般出手如电,反而低头犹豫了一下,随即挨着胡孙儿双膝跪下,朝上连连叩首,低声说道:“我主圣心明鉴,这胡孙儿罪行滔天,的确算得上死有余辜,只不过奴婢拙心推测,既然事已如此,倒不如将计就计,顺着这块臭肉安排好的路子继续演下去,联合那位已经效忠朝廷的丐帮元老一块儿出来做场好戏,将那个莫奇,连同他的一干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听大娘此言,龙广海一时沉吟不语,我在一旁些微泛起了糊涂,目光无意间瞧见帕子上的血迹,想起病无常当时的话,猛然间灵光一闪,霎时倒也理清楚了其中的脉络,怪不得那莫长老要保全病无常的性命呢,原来是要借病无常的人脉,与鳌拜乱党联络勾结上,从而将丐帮一干帮众连同资产献于老贼,用丐帮的千年基业做自己飞黄腾达的垫脚石,为了保证这卖主求荣计划的顺利实施,莫长老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联手胡孙儿,利用左连城对我的爱慕,将他对我的痴迷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帮众的注意力引到对“红颜祸水”的不满与讨伐上来,用以更好的掩饰自己暗中这桩不可告人的诡计阴谋,单说莫长老这份心智,真称得上人中翘楚,老而弥奸。
想清楚这一层,再联系大娘方才的话,原来大娘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先不要打草惊蛇,待联合上那位投诚朝廷的丐帮长老一起,演一出将计就计的计中计,才好叫莫长老的如意算盘全盘皆空!
那么,丐帮中那位投诚朝廷的神秘人又是谁呢?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位胡孙儿是叛徒,那么大娘呢,她是否就是忠心耿耿,足以信任呢?
想到这里,我在身后轻轻扯了下龙广海的衣袖,以眼神向他示意,龙广海并不露声色,略沉吟片刻,也是暗中轻捏了下我的手腕,只这么轻轻一触,两人的心意便已相通了。
果然,只见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了:“以当前形势看来,这提议倒也不施为一可行之计,很好,就由大娘你来处理这块臭肉,务必要撬开他的嘴,问清他们的计划中的每一点细节,待料理停当之后再来禀报!”
大娘得此口谕,赶忙口中称喏叩首下去,毕竟不肯死心,一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却早被龙广海洞穿心思,当头一声厉喝道:“不必多言了!要知道你自先帝初年受命混入丐帮之中,至今已有一十九年,资老历深,本应妥善管辖手下为朝廷尽职尽忠才是,哪知你每每公私不明心意不坚,不但不能统筹时局,反倒被这小字辈的胡孙儿以家务私事相要挟,从此优柔寡断无所作为,任由近五年来潜入丐帮卧底的一干同僚陆续被害,情报机密屡次泄漏,导致如今势态失控,陷入这一步几近造反作乱的田地!若不是看在你尚算忠心的份儿上,早办你一个通敌大罪了!如今朕看在芳儿的面儿上,特意网开一面,给你这个将功抵过的机会,你若还不知把握,就休要怪国法无情了!还不快滚下去!”
一段话犹如当头雷霆,吓得大娘当场面色如土浑身打颤,除了连连叩首之外再不敢多言,急忙一把抓起胡孙儿,往隐蔽处自行审讯去了。
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之中,我一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能微微顺出一口气儿来了,抬手一边擦拭着满头的冷汗,口中一边轻声嘲笑道:“好个天子之怒,血流漂杵,以前从书上读了还觉不出什么,今天有幸,可算见了真章了……”
我这一面嘲笑,却不曾想身旁的龙广海也伸手过来,猛地搂住了我的腰肢,略带粗鲁的将我一把揽进怀中,一手托着我的下巴,凑在脸颊上不住地摩搓亲昵,前一刻的天子之威转眼化作千般柔情,合着男子特殊的体味将我团团笼罩,激的人情不自禁,在他火烫的指尖下微微发颤起来。
听他的声音在耳旁宛如呓语,又好似低吟般的轻轻响起:“你这丫头,一个月不见,今天好容易见着了,嘴巴却还是这么不肯饶人的,真叫人爱也爱不够,恨也恨不完的,倒是和一位古人好有一比……”
“那位古人?”我被他熊瞎子似的搂得透不过气来,一面又羞又笑,嘴里还要怪道。
见我一脸迷惑,他得意的闷声发笑:“哼,原来你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儿呀,也罢,今天不妨就由本尊来教教你,其实也不是别个,你这张小嘴巴,唯有那貂蝉可比,又刁,又馋……”
“貂蝉,刁馋……”乍一听我还有些迷糊,待仔细一想,登时笑得喘不过气来,将手变爪,连连抓挠在他腋下,见他痒的耐不住,笑着又蹦又逃,我半含着是羞恼,半含着是撒娇似的骂道:“我若是貂蝉,你便是那色迷心窍的吕奉先,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喔,不对,连中看也算不上,顶多算是个小白脸子,还扫帚眉疤瘌眼,小白麻子蛤蟆嘴,除了我这个又刁又馋,看还有哪家的缺心眼儿闺女肯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越说越好笑,到最后说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两个人抱着笑成一团,在一片尘土的泡菜坛子中间又打又闹,全顾不了身在敌阵的危机,只愿贪婪的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幸福,将眼前的这个少年便看作是生命中的一切,因为有了他,我才真正懂得了幸福的含义。
或许就是如此吧,就如同宋人秦观说的那样,他在哪里,哪里便是天涯……
打闹搓揉也不知多久,见他渐渐面红气喘上来,我这才发觉有些不妥,低头一瞧,原来自己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胸前,整个人几乎是猴在了他身上,两个人半搂半抱的,竟是不知不觉就滚成了一团,一经反应,方才觉着羞臊起来,刚想哂哂丢开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心跟燃着两块小火炭似的,烫得我通身陡然一颤,心中紧跟着一阵发虚,一抬头掩饰着刚要嗔怪,却不想正撞上他炯炯如炬的目光,仿佛暗空里腾起的两团火苗,一言不发的,只是一个劲儿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眼神间分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暗暗流动,那样执着热情的,凝视着我,叫我空张着嘴,口干舌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除了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之外,心头犹如小鹿突撞,一颗女儿心,几乎不曾蹦跳了出来……
讨厌个的,干嘛突然这样子瞧着人家,跟个恶狼似的,好像要扑过来一口把我吃掉一样……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变得古怪了起来,我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跟凭空塞进了一团乱麻似的,浑浑噩噩的,面对着眼前这个火一般发烫发热的异性驱体,我也不自觉的全身热了起来,攥着手腕僵坐着,嘴角发干呼吸急促,满心中仿佛是渴求着什么,仿佛又什么也不敢期盼,身体里头仿佛有股热流在一刻不停的暗暗涌动,一时逼近心口,一时窜入腹中,热烘烘的气流跟条活生生的蛇般的,直搅得人心浮气躁一刻也不得安宁,到后来竟是直到手指尖儿上,也难以克制的阵阵生痒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呢,怎么就好这样坐立不安呢,也许是这屋里太闷,又或者是我气血不调,总之身子开始一阵阵的发烫,头开始一阵阵的发晕,一张脸红的烫的跟块烙铁似的,几不曾滴下水来了……
我这里折腾得狼狈不堪,对面的龙广海的模样也好不到那里去,两眼瞪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只见发红发亮,攥着我的手更是烫到不行,而且越抓越用力,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一声粗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猛然间发力将我往前一带,一把紧紧搂在胸前,我只被他撞得眼前一黑,脑子里越发晕沉,四肢手足一下子全都不听使唤起来,一片恍惚中听见他在头顶沙哑着喉咙说道:“芳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就在两个人的体温陡然升腾,相拥相抱,几乎不曾把对方融化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冷冷响起,如卷地北风,又如料峭春寒,冷得人也为之心口一缩:“既然是想到不行,二位就请寻个雅静地方互诉衷肠去吧,别在这儿你侬我侬的,反倒妨碍大爷乘凉!”
此间少年17
一团漆黑之中,冷不丁传来这一声枭鸟夜啸般的厉喝,我吓得心口顿时一缩,面上禁不住臊的通红发烫,想到方才那一幕尽被人看在眼里,满腔的浓情蜜意转眼便凉了大半,直恨不能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才好,一时那里还顾得上多做计较,赶忙从龙广海怀中挣跳出来,手足无措的站在地下,张大双眼,朝着声音出来的角落,紧张的张望了去。
这会是谁,竟有这等身手本领,大咧咧的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潜伏至今,而且语气不善,态度更是轻慢傲气十足,显然不是什么等闲人物!
我刚想到这里,身旁的龙广海突然伸长手臂,不由分说将我往身后一揽,极大男子气的挡在了我的身前,扭头朝我安慰的一笑,随即面色一紧,昂首挺胸朝角落处大声喝道:“好个大胆的蟊贼,躲在暗处窥人私隐,实属鼠窃狗偷、鸡鸣狗盗之行径,你既是口口声声贪图风凉,此刻为何反倒不敢现身出来了,莫不成是形容龌龊,见不得人吗!”
一段话说的变颜变色,声音更是犹如洪钟大吕,竟是连房梁上的尘土也振落了几点,我虽被护在身后,此刻也是禁不住地一阵心悸,想来藏身黑暗之中的那人必定更加不得好受,待了片刻,果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再度响起,除了语气依旧傲慢无礼之外,还平添了几分冷嘲之意:“哼,好一个见不得人,果然说到点子上了,只是不知道是你们这两个躲在后厨偷偷幽会的小情人见不得人,还是我这个光明正大在这里乘凉的丐帮贵宾见不得人了!要不要爷们把那少帮主左连城也请来做个见证,咱们大家搓开揉碎的,就在这儿好好说道说道啊!”
此言一出,我还没待怎样,龙广海已经勃然大怒了,想来也是,以他九五之尊的贵重身份,何曾受过此等威胁欺辱!只见他全身如墨线般绷得笔直生紧的,即使在眼前这间昏暗阴冷的仓库之中,也叫人分明能感觉得到他体内勃勃怒气,已经如火山岩浆似的,开始灼灼涌动起了。
或许是感觉到龙广海的雷霆之怒转眼即至,角落里那人打鼻尖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只听见地下似乎有罐子轻碰脆响,不过转眼之间,只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堆满瓦器陶器的房间一角猛的闪现出来,极潇洒,又极嚣张的,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负起手,朝光亮处稳稳的走了过来。
虽然室内光线模糊一时瞧不清楚,我却仍感觉这人的身形出奇的熟悉,显然此人是个我早已认识的,暗中揉了揉眼,待他再走近了一些方才发觉,这人虽然看起来身形挺拔步履轻松,实则却气血虚弱,才刚走了几步,肩头已经有些微微颤抖了,却还要强撑着一口底气不肯示弱,单是性情倔强这一点,倒是和龙广海有的一比。
这样的高傲不羁,又冷又独又强的跟头牛似的男子,会是谁呢?
猛然间一道灵光滑过,眼前黑暗顿时一散,我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人,却原来是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废墟中与我失散的,为救我而身负重伤的,察斯切朗!
终于认出了他的一刻,我心中又惊又喜,喜得是他还有气力逞强,显然是性命无虞,惊得是与他居然会在这地方重逢,更何况他还胆敢对当今天子如此不敬,但仔细想来却也有些无奈,可说呢,普天之下胆敢这般直眉瞪眼跟龙广海说话的人物,除了乱臣鳌拜,怕是也只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察斯切朗了吧……
果然,等他终于停下脚步,端着下巴开始用眼角扫视着龙广海的时候,只听见他的声音打牙缝里轻飘飘的幽幽吐出,却是极轻蔑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对方脸上:“堂堂一个衣不垂堂的九五之尊,居然乔装改扮在此打杂,还要儿女情长到几乎把持不住,全然忘了身处敌营动辄会命丧当场,这份肚量胆识,真真叫人钦佩,钦佩的很呢……”
他虽挖苦的刻薄,龙广海一张嘴巴同样也不敢示弱,不动声色听他说完,冷笑一声张口就回敬道:“喔,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当日有胆只身潜入避暑山庄,今日却要跟着土耗子似的躲在灰堆里刨洞,更是沦落到要偷听别人的壁角的田地,尊家这般能伸能缩,可为豺狼可为羔羊的练达肚量,在下也是钦佩,钦佩的紧呢……”
察斯切朗一听这话,气得青筋都隐隐可见了,一抬手就要亮开招式,而从龙广海的语调听来,此时显然也看破了来人的虚实,话虽不再说,背负着的一双拳头却已攥得都快拧得出水来了,双目炯炯只顾紧紧锁住察斯切朗,那眼神、身形里分明写道,只要再走近一步,我管保叫你知道知道爷的厉害!
室内气氛一时僵持,同时又不可避免的叫人哭笑不得了起来,他两个人明明一个是富有四海的少年天子,一个是金枝玉叶的王孙公子,却偏偏又如此的孩子气,为了一点儿小事儿跟乌眼儿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闹到要出手打架的田地,只苦了我在一旁看着,肚皮里真真是笑不得恼不得,却又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只把眼睛死死盯住察斯切朗,即唯恐他对龙广海出手,又担心龙广海与他为难,他乃是苏克萨哈家幸存下来的唯一血脉,流落民间的功臣之后,若是今日因斗气而死伤在当今天子手下,后世铁卷铮铮,又该如何评说这位少年天子的功过呢?
想到这里,我再也躲不住了,想也不想便提步闪在龙广海身前,一挺身,将他们两人用自己的身板儿,硬生生隔了开来。
原本恨不能用眼神杀死彼此的两个人,被我突然跳出来这么一搅,不约而同都往后退了一步,待瞧清楚是我站在当中,又不约而同一起往前进了几步,龙广海面色忽青忽白的,咬着牙冲着我大声嚷嚷:“你这丫头,这里是我跟这小子的事儿,你还不快些躲开,免得伤着自己!”察斯切朗张了张嘴,看样子也想说点什么的,可一等撞上我的视线,顿时便闭紧了口,两只眼睛只如两只火炬似的,灼灼然向我烧了过来。
他的眼神复杂激烈,欣喜、思念、感怀全都夹杂在其中,甚至还有不容忽视的妒意在其间熊熊燃烧,一张缺乏血色的面庞上唯见一双雪亮的眸子,不用言表,已写尽百般心意。
眼见他竟然敢这样瞧着我,龙广海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极霸道的将我拉在怀里,力道之大勒的我不由轻轻喘息,他一时又心疼上来,赶忙松开了一些,刚想安慰几句,却听对面察斯切朗闷哼了一声,转眼只听耳旁呼呼声响,一阵锐利的拳风卷动空中漂浮的灰尘,转眼到了龙广海的眼前!
左右只有巴掌大的一方回旋之地,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坛坛罐罐,龙广海抱着我,眼见这一拳迎面而来,竟是躲也躲不得,让也让不了,只能运动真气,一昂首,准备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拳!
我看得心急如焚,那里还管得了那许多,窝在龙广海怀里的身子先于理智一跃蹦跳了出来,不管不顾,冲进当间儿摊开双臂死命挡在了龙广海身前,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之外,唯独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护住龙广海,绝不能叫他受着半点伤害!
察斯切朗这一拳凝结着满腔怒气,有宿仇有私愤,一击之下虎虎生风,用的力气怕是足有七八成,大有叫人立毙拳下的劲头儿,猛然间见我冷不丁跳了出来,吓得面色登时一白,扭头再想收住已是不可能,我只觉拳风寸寸如钢刀利刃般袭面而来,心头惊恐的都忘记了害怕,除了不由自主地紧紧闭起眼睛之外,竟是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就在这一拳眼看就要砸下来的时候,门外突然闪进一个黑影儿,身手敏捷来去如电,眼见这般危机景象,也不知用了什么招式,霎那间只见那人影断然出手,竟是“嘭”的一声,将察斯切朗开山劈石的一只铁拳,一把牢牢攥住了!
室内气氛一时竟凝滞住了,惟有耳旁的碎发还在被拳风带的左右飘散,一时分舞不止,痘痕初愈的脆弱面皮更是被削得一片飞痛,两颊烧的火烫起来,我只觉眼前阵阵发昏,层层金星乱冒,此刻却顾不上这些,抬手揉着眼睛刚要确认龙广海的安危之时,腰间却猛地伸来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将我一把揽在身后,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却听见头顶传来龙广海的一声低沉怒吼:“这是我和这小子之间的事,不用你来插手!”
黑暗中只听得“扑通”一声,仿佛是有人当场推倒扑跪的声响,随即地下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缓不急,仿佛刚睡醒一般平静的回道:“我主圣明,奴才是见方才情势过于紧急,若再不出手,唯恐会伤到芳姑娘的性命,所以小的这才冒然出手,还求我主念在奴才一片忠心,饶过小人这一回才好……”
那声音听的分外耳熟,我却一时头晕眼花想不起来,但听得察斯切朗怒气冲冲的声音接着响起:“你是何人,竟敢与我当面较量,不怕大爷立马拆了你这把老骨头吗?”
见察斯切朗不服,来人却并不理会,依旧稳稳跪在灰尘之中,微微一抖腕子,竟将身高七尺有余的察斯切朗拖得一下支撑不住,“扑通”一声,也依样摔跪在了地下,眼见察斯切朗羞恨的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动手,来人轻轻笑了一声,手起眼快,快如闪电一般转眼已封住了察斯切朗双手双脚的环跳穴,任凭他再怎样费力挣扎,一时之间除了跪着,竟再也没法做半点挣扎了。
我在一旁暗暗生疑,这般高强的身手,难道说朝廷细作之中竟也会有这样的人物吗?
我这边还在发愣,身旁的龙广海已是伸出手来,一把牢牢握住了我的肩头,又是气又是急,抓着我前后摇搡不停,声音就跟大年初一的排鞭似的,一点火就噼里啪啦炸个不停:“你这丫头,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不听话,叫你乖乖躲着,就一定要跳出来,叫你不要管这件事,就一定要插一脚,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当时跳出来替我挡在前头,被这小子”拿手一指察斯切朗,“挟持坠下山崖的情形,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想起你用身子替我挡刀子的样子,心就痛得死去活来,几乎都快裂开来啊!你啊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不管经历怎样的风雨,你只要躲在我身后就好了,我是能够保护你的男人啊!”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呕哑了上来,咬着牙犹不能解恨,猛地一伸手将我搂在怀里,全不管身后还有旁人的注视,捏着我的下巴又搓又揉,恨不能将我就此化在怀中了一般:“这一趟回去,我要找一间最深最远的宫殿,把你从此关起来,每天除了我,不许你见别的男人,不许你听别人的声音,更不许你想别人的事情,只许吃了睡,睡了吃,养的肥肥胖胖,胖到连门也出不了,炕也下不来,只准对我一个人笑,眼泪只为我一个人流,我要每天一早醒来,第一眼就能瞧见你的样子,听见你的声音,一伸手就能把你抱在怀里,再也不许你离开半步了……”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眼角也泛起了点点泪光,唯有握着我的一双手还不肯松,只是紧紧地将我扣在怀里,仿佛我是只萤火虫儿似的,一松手,便飞了,再也寻不着了。
身上虽被他抓的又痛又酸,心头却被他说得又痛又暖,张口想说什么,可除了任凭眼泪一个劲儿的往下流,竟是再不能有一点儿动作,只能伸手紧紧将他回抱住,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在胸膛里跳的乱七八糟,这才发觉自己的一颗争强好胜心,也跟他的似的,早在这儿女情长、风花雪月、缠绵悱恻里,迷失许久了……
从前读宋人诗词,总以为字里行间、且吟且唱,已是写尽世间万般情浓情淡的了,直到此时听了龙广海这一段咄咄逼人,霸道严厉的心里话方才知晓,原来无所谓晏殊堆砌艳媚,哪怕温八叉绮靡香软,便是秦少游凄情清冷、催人泪滴再添几分也罢,也总不及眼前这个男子对我的一颗心的万分之一,这一份两两相望,虽不能言表,不可描绘,却如穿石水滴,点滴穿凿在彼此的心尖儿上了……
也不知骂着哭着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声,惊得我们两个梦中人一下清醒过来,待了一会,那个男子似乎略带些尴尬的声音犹豫着响起:“我主万岁,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芳姑娘出来的时间太长,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请圣上见谅,就让奴才送姑娘回去,也好尽早做下一步的打算……”
一句话斟酌良久,说得合情合理,龙广海也微微点头,转眼已恢复了老成持重的模样,与我暗暗交换了一个羞恼顽皮的眼神,便扶着我慢走几步,来在那人面前,见他赶忙就要下拜,被龙广海一把扶住,为我轻声引荐道:“想来芳儿也见过,这位义士便是近五年来一直奔走劳动,为我朝送来大批珍贵情报,前后联络沟通,促进丐投诚我朝的有功之臣,颂平,颂护法!”
我的心,还沉迷在方才的缱绻温存中,头脑只是犯着糊涂,一直听到那人的名字之时方才如梦初醒,心头猛然一跳,微微有些吃惊,抬头急往那人脸上瞧去,国字脸,浓眉方颐,极忠厚稳妥的一张面孔,果然是当时刑场之上,那位与莫长老据理力争,深得人心的丐帮左护法,颂平!
看着他稳稳叩首行礼,沉着若水,我不由微微皱眉,怎么这位忠心护教的左护法,竟也会是朝廷的内线耳目,这与他之前在刑场上那一心维护公道正义的凛然形象,两者之间分明存在极大的落差,难道这样德高望重的忠义之士,竟也会有亦兵亦匪的双重身份吗?
而且听龙广海的口气,他并非就是幕后那位投诚之人,那么丐帮中那个神秘的投诚之人,究竟是谁?他,还有这位颂平,他们投诚朝廷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此时心里还存在着重重迷雾,我毕竟还是将整件事情的基本脉络分析清楚了,丐帮目前主要存在两派势力,一派是以莫长老为首的谋逆派,一方面在本帮内部运用分舵割据、老臣子夺权等各种手段搅乱帮务,极力削弱帮主权势,一方面借助病无常搭线,与鳌拜乱党一族取得联络,企图将整个丐帮人丁财帛资助老贼,从而一举推翻爱新觉罗家的天下,等鳌拜掌权之日,好给自己搏一个开朝大功臣的尊位,旨在从此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另一派以神秘人为首,于多年之前便已主动向朝廷投诚,由左护法颂平在其间牵线搭桥,与朝廷多方合作互通消息,彼此已经建立起一套互利互惠的扎实班底了,两派势力早已阵营对立,利益冲突,就因为实力相当,哪一方也无法吞并了对方,所以长期以来也只在暗中较劲,维护着丐帮表面上的繁荣平静,可随着莫长老利用我为棋子迷惑左连城的那一刻起,这表面的平静已被打破,一场帮众相残的恶战,眼看着已经拉开序幕了……
这两派势均力敌,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此时还不可预测,而年少有为的帮主左连城在这一场逐步升级,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斗争之中,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而且我现在尤其担心的是,原本只需作壁上观尽收渔利的龙广海,因为我的被迫卷入,也搅进了这一场恶斗之中,更是身先士卒亲临前线,在这龙蛇混杂的江湖势力争夺战中,他若是不慎出了什么事,那么后果真真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我已冷汗透出,手指也在微微打抖了,不禁抬眼朝他望去,龙广海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想到这其中的危机似的,脸上兀自带着温和的笑容,冲着颂平朗声说道:“既然颂护法自告奋勇,那么好,朕便将自己,与芳芳的安全托付给你,在以后的这段期间里,朕与芳儿不便再见,彼此之间一律用口讯联系,所有口讯一概由颂护法代为转达,除了颂护法之外,旁人的传话朕一概不信,反之芳儿也一样,不知颂护法能承担此项重任否?”
“奴才谨遵圣命!”猛然间得当今这般信任垂青,凭颂平的老道,敢不惶恐在意,赶忙推倒叩头,口中诺诺称喏,额头在石砖面儿上叩的飞响。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龙广海满意的点点头,依旧挽着我,随即拿眼一瞟察斯切朗,眼神里暗暗盈上一丝怒气来“至于你嘛,就凭当日你擅闯皇庄禁地、强行掳走芳芳这一条,朕本来今天是可以当场要了你的狗命的!不过念在你是苏克萨哈家的最后一点儿血脉,当日还为救芳儿重伤未愈,此时杀了你倒显得朕赏罚不公,所以今天姑且放你一马,当日热河那笔账,等你养结实了咱们再算不迟,颂护法送他速速养伤去吧……”
说完之后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刚要同我说话,却没想到一直瘫坐在地下的察斯切朗犹自不肯罢休,冷哼一声张口说道:“大爷不稀罕要你来让,有本事咱们就这儿比划比划,是骡子是马,咱们也牵出来当面溜溜……”
颂平不等他说完,举手就要掌掴上去,却被我一把拦住,我也不去看龙广海越变越黑的脸色,直接上前低头问道;“察斯切朗,你知道你阿玛因何而无辜惨死吗!”
没料到我会当头如此发问,察斯切朗反倒被问的气焰一窒,“我阿玛,是被老贼鳌拜所杀的……”说完这句,便两眼直勾勾的瞪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我也容不得他反应过来,张口就接着说道:“不错,你阿玛当年因与鳌拜政见不合,一时意气上书朝廷,说什么甘愿辞去辅臣身份,引退去为先帝守陵,反被鳌拜老贼抓了一个‘倚老卖老’‘欺君罔上’的把柄,不求上诏不顾朝议,竟然是连夜带兵血洗了你家,将你阿玛强绑至菜市口开刀斩首了!经历此等家仇变故,这么多年江湖漂泊下来,难道你还没有明白,若是当年你阿玛不是一味意气行事,一个人执意以弱峙强,又怎会授人以柄,落得个无辜惨死的下场呢!”
“照你这么说,我阿玛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了!”听了我的话,察斯切朗咬紧满口的牙,目露凶光的朝我低声怒吼道。
我抬头瞧了一眼龙广海,见他面色恢复平和,正眼里露出一点儿赞许的听我说话,不由心头一松,暗暗缓了口气,对察斯切朗正色道:“当然不是,你阿玛乃是忠臣烈士,他的死乃是朝廷的一大损失!但值当时那种危机关头,老贼手把兵权爪牙甚广,视法令如玩物,视人性命直如草芥一般,身为忠义之士才更不能凭意气行事以卵击石,若是单单只为逞一时莽夫之勇以立口舌之快,不但不能撼老贼分毫,反而害自己英雄一没下场,使朝廷痛失一员开国重臣,更会牵连族人无辜枉死,难道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你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吗!”
起先听我这一番话,察斯切朗还兀自眉头紧锁,心气愤愤难平,直到听完之后,只见他神色逐渐变得黯淡,似乎又回忆起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痛来,一张俊朗如玉的冷面孔变得死灰,嘴唇刹白刹白的,垂头默默不语,我知道他是被我的一番话触及伤口,一时替他伤心起来,也不由放缓了语调,柔声接着说道:“你是苏克萨哈老大人存世的唯一血脉,也是你一族人最后的希望,你遍拜师习武学艺,无非就是想替亲人复仇,可眼下这种形势看来,单凭你一人之力,便是满身是铁又能打几斤钉?更何况以你这浮躁不计后果的性子,只怕是还没等你近到老贼眼前千步,便早已被人识破,当场死在刀林箭雨之下了,又何谈手刃仇人,告慰苏克萨哈大人的在天之灵呢!当真如此,老贼只会踏着你的鲜血嘲笑你不自量力,如剑史笔也只会以‘莽撞人’三字评价你的一生,难道即便是这样,你也甘心吗?”
说到这里,语气也不由强硬了起来,捂着胸口微微有些气喘,站在一旁的龙广海见了,赶忙过来扶住了我,拿手替我拍背,我心里虽依恋着他的体贴,面儿上却依旧绷着颜色对跌坐当场、面色时悲时喜的察斯切朗缓声说道:“你阿玛的仇,还需要你亲手来报,当年你既年幼,无力救下你阿玛的性命,如今你既已长大成人,又有此一身武功,更应该替你阿玛完成心愿,助吾皇铲除奸佞,重振朝纲才是!察斯切朗,你既是我建州女真的子孙,你的祖先最是尽忠尽孝的典范,怎么身为他的子孙,今日见了当今我主万岁,还不知速速跪叩参见呢!”
话音未落,在一旁一直伺机待命的颂平早已反应过来,赶忙出手解开了察斯切朗的穴道,半扶半押着他,就地跪在龙广海的面前,见察斯切朗些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对龙广海还存有介怀,不过再开口时,声音虽还夹杂着几分生硬,语气却铿锵有力,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家第七代男察斯切朗,身负血海深仇,漂泊江湖十六载,历经千番苦楚,习得一身过硬武艺,愿将此血肉之躯酬报朝廷,但不知我主万岁,能否准奴才手刃鳌拜,以告慰阿玛及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在天之灵呢!”
见他此问,龙广海挺胸负手而立,昂首一笑之间,已写尽少年风发意气:“你既有此雄心壮志,朕又何来的吝啬!今日芳芳在场,不妨也来做个见证,朕愿与你击掌相约,待他日铲除奸佞,鳌拜老贼的性命,就任凭你随意处置了!”
昏暗的斗室中,他们两人的眼睛仿佛朗星一般烁烁生光,“我主在上,谨受察斯切朗一拜,愿从此追随我主身旁,肝脑涂地,虽死犹荣!”
听他终于吐出这一句话,我一颗高高悬起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位,看着眼前这一对儿君臣击掌为盟,从此龙广海座下多了一员讨贼猛将,从此察斯切朗这条独狼有了避风港,而我这个弱质小女子,也终于可以看着他们两个,由衷地笑出声来了……
不经意间一回头,我才发现在一旁仿佛泥胎石像一般默默无语的颂平并没有关注眼前这一派君臣欢言,反而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那眼神镇定清澈,却不知怎么的,分明还有一种彻骨的怜悯哀伤,看着我,仿佛看着个弱小生灵一般,一窥之下尽是不忍和怜惜,不过在转瞬之间,他已经收敛起心底真意,重新恢复了之前谨小慎微、无知无觉的泥胎模样了。
他在可怜我呢,我想,眼睛重新望向龙广海,看着他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心底却默默地,泛起一丝不安来。
左连城3
待与龙广海他们分别,由颂平头前带路,再回到寝室之中的时候,桌旁的更漏已经指示在二更时分了,我虽满眼困乏,精神却克制不住地亢奋出跳,满心恍惚的在袖中暗自合扣着双手,感觉手心里似乎还残留有龙广海的温度,耳旁边似乎还有与他暂别时的依依情话,想起他故意吐气吹得我耳朵酥痒时的情景,不由抬手一捂耳朵,心中突一阵甜丝丝,又猛然间苦兮兮的,甘苦交杂,一时间心神沉寂,人也渐渐沉默下去了。
此时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你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分明山高水长,倒堪比远隔天涯一般,这一份相见而无法相守,倒比两地尽夕起相思,来的更为摧人心绪……
想到这里,心不由黯淡了下去,脸色恐怕也看着不好,一直在身旁默默引路的颂平见了,嘴上并不多作询问,面色依旧平白一板,之前在低矮的隧道里默默穿行时,灯火昏暗间,只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似悲似喜,神情似怒似嗔,眼睛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压根也没看见我,只是一个人微偻着背一路向前走着,步伐沉重略带拖沓,似乎满心尽坠着沉甸甸的心事一般,转眼又大步流星,昂首远眺之间淡定自若,又仿佛一点儿心事儿也没有似的。
我心中暗忖,这个人,果然腹有乾坤,偏又能扮的如此若无其事,面儿上看着似乎是满心是话不吐不快,实则却又口风极严,而且相貌忠厚举止稳重,常言道大奸似忠,大智若愚,这位颂平比起那老奸巨滑的莫长老来,怕是来的更胜一筹!
就这么一前一后,两个人默默无语的在一间间昏暗的房舍中穿行,我心中在暗暗揣测颂平的斤两,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在时刻计算着我的分量,只不过毕竟他身在江湖多年见多识广,比起我这个纸上谈兵的闺阁女儿来说,他看我好比看一本摊开的书,而我看他却仿佛隔着重重山岭,只见轮廓,窥不到真颜。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眼前只觉灯火一亮,我不由眉头一皱,刚要以手遮眼挡去些光亮,耳旁就听见颂平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用词沉稳得体:“前面再走几步就到姑娘的寝室了,此时夜深,小人不方便再送姑娘,还劳烦姑娘轻移贵步,不要惊扰了旁人才好”说话间又从身后摸出一只篮子,递在我手里“这篮子里装着一些米糕,若是有人问起姑娘方才的去向,姑娘就可凭此说去了后厨宵夜,以免叫人起疑……”
果然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我轻轻深吸口气,依言点了点头,前行一步来在颂平面前,不容他后退施礼,已是深深福了下去:“左护法用心良苦,小女子敢不铭刻在心,今日一连两次得左护法援手相救,心中感怀至深,今后无论事态如何进展,无论能否全身而退,芳芳都当感念左护法今日护佑之恩,纵是耗尽三江之水,犹不足以偿报霖雨之恩……”
听我此言,颂平面露惊异感慨之色,然而不过转眼的功夫,却已镇定下来,气质回归沉着,恢复了惯有的不卑不亢:“姑娘此言,小人愧不敢当,想小人不过一介草莽武夫,自小父母双亡漂泊无依,幸得丐帮收容教导,才能侥幸苟活至今,如今一切行事举动,皆是为了报答丐帮在世之恩,并无刻意谄媚之念,还望姑娘体恤见谅才好……”
得他此言,我反倒轻松了下来,既然他只为成全丐帮而不为朝廷,那么我,还有龙广海与他之间,也就不存在更多牵扯了,他自为报他的恩,我们自为招我的安,两厢得益之事,只需双方精诚合作即可了,既然如此,我也便少了许多顾忌之说了。
于是暗自微微一笑,收回腰杆儿挺直了起来,站定脚步对他轻声说道:“颂护法果然真性情,倒是小女子无知无礼了,所谓不为威武所屈者勇,不为富贵所淫者义,颂护法义勇双全,敢不叫人钦佩敬仰,只是今后的事,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多多仰仗颂护法了……”
“姑娘严重,这本是小人份内之事,自当殚精竭虑,维护姑娘的周全……”
这就算是表态的话了,我满意的点点头,转身不再看他,一手提着竹篮,一手轻轻提起裙摆,轻提慢移,朝灯火通明的寝室款款走去了。
室内灯火通明,却并不见有人,连大娘也不见,或许已被龙广海安排各处部署去了,因身在地下不见日头,对时辰的观念出奇模糊起来,直到走进内堂,瞧见更漏才知道,此一去相聚相离,已经足足过去两个时辰了,此时才觉出全身酸痛饥渴难当,几乎疲乏的连小小的竹篮也承受不起,心中唯恐心力耗尽昏厥过去,赶忙扶着桌边坐了下来,一手揭开竹篮,一手朝桌上的茶壶伸了过去。
因这些日子穿的都是汉服,不比旗袍的精悍格致,尤其是宽大的袖口叫人有些适应不来,这么猛地一伸手臂,袖口登时大敞开来,露出半条晶莹如雪的手臂出来,衬着手腕上一双老坑玻璃种翡翠钏子,在灯火下但见光华流动,真有如尺素新裁,胜雪吴盐,叫我也不由得心生赞叹,微微有些自满了起来。
不过欢喜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转眼间我已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起来,凑在灯下,翻来覆去盯着手臂看了又看,心里明明觉着有哪里十分不妥,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眼里只瞧着一双皓腕欺霜如玉,却怎么也想不透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越瞧越觉着心焦,腹中越发饥火灼烧,撑着桌面只觉阵阵发晕,连视线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就在大为不适间,一个不经意,手指乱抓乱碰,正巧摸到了竹篮中装着的点心,一按之下,感觉这点心方方正正,不软不硬,一块块垒叠起来,香气扑鼻,仿佛是米粉打制的白糖糕的味道,一时口水滔滔,越发勾起腹中馋虫,不管不顾就捻起一块,抬手送在了嘴边。
饥饿难当中得这么一个喷香的东西递在嘴边,我的意识还在犹豫,而身体却已经按捺不住,张嘴一口就咬了下去,才咀嚼了一口,就感觉满口米香,其中似乎还有点点果仁和白糖的碎粒,咬在齿间分外香甜,惹得肚中更饥肠辘辘,于是更顾不上许多,又一连吃了好几口,直到觉着腹中微微泛上些恶心起来,才停下吞咽,自咂着舌尖儿,神志却是清醒多了。
“米糕干硬,吃多了难免噎着,芳儿来喝口茶水吧……”
容不得我放下米糕,一只温热的杯子突然凑到了嘴边,容不得我后退要躲,竟是被轻轻按着肩头,不由分说的灌了几口,茶水温热适中,化在口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然而一口咽下喉咙里虽不再哽噎,腹中虽大为舒畅,心中却大为不快,暗提一口真气蕴积在丹田,猛一发力,正打算将那一双压在肩头的手震开,却听见头顶那个温柔的男子声音,似乎毫不在意的,正轻轻笑着说道:“在下一片好意,唯恐芳儿夜间饥饿伤了胃气,更担心芳儿吃的过快伤了咽喉,这才一时情急用了些强硬手段,芳儿若是要怪,就尽量责怪在下好了,在下绝无怨言……”
我心中一沉,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火起,一跃跳出桌外,大力挣脱开了肩头那一双手,绷直脊背猛一抬头,却瞧见灯火之下,那个少年帮主左连城,正笑吟吟的,站在聚曜灯一地璀璨的灯火里面,仿佛从传奇演义中走下的文生公子一般,一身白袍如雪微微迎风飘摆,面对着我琪身玉立,含笑间,当真是鼻若悬胆目若朗星,神情爽朗气宇轩昂,一双乌黑的眸子写尽风流倜傥,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见他如此俊朗脱俗,眼神如此专注深情,看着叫我也不禁心头一动,不过转眼已把持心弦丢了开手去,只隔着一丈开外站定步子,抬脸抿着嘴角,也笑着对他说道:“正觉得噎的难受,恰好帮主就来雪中送炭了,若不得这口茶水相救,只怕芳儿此时已经要闹出大笑话来了,多谢多谢……只不过要帮主亲手来喂,小女子实在不敢当,这才一时羞愧冲撞了帮主,还请莫要见怪才好……”
我的声音清脆婉转,又因为运动了真气,一时格外具有穿透力,话语声在室中微微回响撞击,或许是因为身在地下的关系,一句话说完,倒仿佛是被在一口硕大铜钟里说话似的,激得四壁也闷声作响,整个人儿仿佛也被扣在大钟里头,口鼻喉一时皆有窒闷之感,而且与此同时,没来由的,突然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开始觉出几股无名的力道,在向我压迫过来,压得胸口泛起一阵愤懑,直叫人难以克制,偏偏又无从释怀。
胸口猛然觉出一阵不适,忍不住要抬手去捂,只觉得掌下心房仿佛擂鼓一般,突突跳个不停,耳鼓也随着血脉一并迸张亢奋,不但引发耳鸣,喉中竟还渐渐尝到一丝腥甜起来,若不是死命用意念克制,只怕就要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这样难受起来?
难不成,我是被下了药吗?
是那白糖糕吗,还是,那茶里有蹊跷!
要害我的人,是颂平,难道还会是,眼前这个飘逸俊朗的左连城吗!
不会的,颂平即已知道我的身分,他必不敢再下药加害于我,更何况他若是当真要我死,只需在当时袖手旁观即可,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么,下药的人,必是眼前这个左连城了!
心口因为惊愕和害怕,跳得越发沉重了,然而左连城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感觉到我身上的变化,依旧灿烂的笑着,步履轻松的冲我走近几步,开口说道:“在下因为担忧姑娘,这才深夜贸然造访,只是刚刚进来的时候见姑娘并不在房里,四处又寻不见姑娘,心中一阵发急,忍不住就要命人四处搜检姑娘去了,可还不等在下下命,姑娘已经自己回来了,还一个劲儿的大吃白糖糕,在下也是一时情急,生怕姑娘吃的太急伤了胃气,这才唐突了姑娘,呵呵,这要说起来,看刚才姑娘的吃相,一定是饿得极厉害了,差点儿连篮子都给吃下去了……”
也不知怎么了,随着他的笑语声声,先前那股极其不适的感觉,竟陡然一松,随即开始逐渐减退了起来,待他一段话说完,我不但不复晕眩呕血,反而觉着身轻如燕呼吸顺畅,捂着胸口听了听,心房也已跳动自如,一下一下,声声平稳有力,哪里还有半点儿悸动紊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方才那般濒死之感,竟会是一时的错觉不成?又或者只是一时的饥饿,引发身体的幻觉幻听吗?
不对!此刻头脑一片清明,心里只在暗暗又恨又惊,哪里会有这样的幻觉,我这分明是被人了下药,而且此药甚为蹊跷,不是剧毒,便是仙丹,才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叫我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而且更奇怪的是,药力发作之后我不但没死,反而还觉着神清气爽,怕不胜之前那大病初愈的勉力支持百倍有余!抬手投足之间,仿佛被强灌进了一股使不完的气力,四肢骨骼,甚至手指脚趾,分明勃发着一股狂喜,只是按捺不住就想当场仗剑起舞,或是引吭高歌一曲才好,若不是有心把持,只怕此时我已控制不住身体的冲动,要一跃登高,飞身跳上那屋脊高梁,去放肆的大笑大闹一番才好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明明还是我的手,我的脸,却为什么开始不听使唤,不受自己控制了呢!
大惊之下,一抬眼正对上左连城的目光,才发觉他始终安静的站在原地,面上含着温暖的微笑的,目不转睛的瞧着我的样子,仿佛在打量一盘心爱的花,一件出奇的玩具,一只宠溺已久的猫儿似的,一对眸子清澈无邪,态度轻松自若,似乎丝毫也没有察觉我的不对劲儿,而只是站在那里,瞧着我,心中就已再容不下一丝一毫别的什么了。
他越是这样可亲,我就越是觉得恐惧,眼前这个男子分明就是我袖中那口七宝匕首,看表面珠光宝气华而不实,只可供五陵纨绔把玩装饰之用,实则却锋利无双吹毛得断,平时藏在鞘中仿佛不过是件别致的首饰,顷刻之间却已脱鞘而出,容不得看清楚走势,已是血刃破肠血珠迸炸,落一地猩红如练,独剩一具躯壳还空立在当场,魂魄却早已烟消云散而去,只在从风中闻见自己的鲜血的腥臭气息的那一刻,方才明白,原来匕首就是匕首,不管它如何华美精致惹人爱怜都好,他被创造的目的便是杀人,若只被外表迷惑而放松警惕,便注定会落得个我这般的下场,进无可攻,退无可守,只能眼睁睁看着左连城一步步逼近过来,感觉他轻轻挽起了我的手,听着他温柔好听的声音在耳旁轻声响起:“今日帮中事务甚是繁杂,害得芳儿连饭也没有吃好,我就是心中放心不下,才特来看望慰问,看样子还真是来对了,只不过”他笑着用手点了一下竹篮,“白糖糕虽然抵饱,却并不可口,不如就由我来亲手下厨,为芳儿做几道可口的小菜宵夜可好?”
他的笑容灿如白昼,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他的话语更是令人怦然心动,然而此时在我听来,却分明阴森可怖的令我不能自抑,眼睛紧盯着他,身子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却不想一脚绊在身侧一架八角柚木、正搁着一大盆君子兰的花架腿儿上,身子一歪带动花架一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下去了!
就在此时,也不知怎么的了,脑海中霎时一白,身子突然不听使唤的凌空一翻,竟是想也想不到的,手指只在君子兰花端轻轻一点,点的花朵微微低头,人已从六尺来高的花架上空,极轻松的一跃而过了!
直到双脚踏地平稳落下,我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手扶着君子兰温润肥厚的叶片,姜黄色的花粉粘一点儿在指尖,块状儿的花粉又腻又滑,胃里由不得一阵恶心,忍不住伸手一把扶住脑门,强挣扎着想站定身姿,腿脚却丝毫不听话的,拖着身子,就是一个劲儿要往后倒去。
眼看就要撞上地面的一霎那,腰间突然伸来一双手臂,挽着我的腰平地凌空一旋,眼前一晕,已是一头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了,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左连城看我要倒,飞身过来将我抱住了。
“地上滑,芳儿小心啊……”
这若是在平时,我必定要臊得面红耳赤,赶紧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是眼下这种情形,眼前这一幕分明就是左连城刻意制造出来的,故意向我下药,故意看我摔倒,再故意将我这样搂在怀里,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下一刻便要见分晓了!
一边在心里刻意防备着这个城府极深的少年帮主,一边又实在有些体力不支,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想要挣脱开他铁索一般的臂膀又谈何容易,与其枉费力气,倒不如将计就计,想到这里,索性把心一横,暗暗把牙一咬,强迫自己不要闭眼,面对眼前这一张俊俏的脸,狠心把头一低,顶着他胡茬初生的下巴,配合的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碰上了他的腰,略带羞涩的轻轻推了一推,仿佛是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一副小女儿家不知如何是好的娇憨,姿态如此亲昵,心里却在暗恨道:既是做戏,须得做个全套,我倒要看看他今晚这一番精心布置,究竟是何目的!
果然,只听他的声音在耳旁轻声响起,若不是我正经历着与龙广海的一段倾心相恋,清楚恋人之间干净纯粹的情感应当是个什么样子的话,还真会被他话语间的那一份温柔体贴所蛊惑,可即便是这样,我还须小心加小心的,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会失足,直坠进他布置下的情网里:“在下并非登徒浪子,然今夜得美人软香当怀,却恨不能就做个登徒浪子,芳儿啊芳儿,你可知当我第一眼瞧见你的时候,就已不可自拔了吗……”
这样的情话,是龙广海这一辈子也说不出来的,便是当年年少无知,和玉淇那般的两小无猜,抵足促膝,也绝计说不出口的,谁又能想到,以前只在诗词里唱诵过的缠绵悱恻,一语道不尽的柔情蜜意,今日,今日居然在这里,在这黑遂幽深的地下,在这敌我难辨的丐帮里,在这性命朝不保夕的时候,在呼吸可闻的咫尺之间,从这样一个俊朗风流的少年郎口中娓娓道来,更别提他专注热烈的眼神,还有身上不时传来的麝香混着鼠尾草的迷人气息,还有他越来越用力,两人的身子越来越贴近的拥抱,身体几乎被他掌中的勃勃热气所融化,即便我强撑着个铁打的壳子,骨子里却毕竟还是个未经风月,不识男女之情的小姑娘,此时控制不了的开始有点脚下打软,手心出汗,眼看着他一点点将我拉近,全身竟是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只能闻着他越来越灼热,并且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耳旁喘息着响道:“帮中那些长老,都劝我要以大事为重,切不可沉迷女色,我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只要一想起芳儿,想起你朝我笑,想起你看我的眼神,我就什么也顾不了了,不管要用什么法子,不计较什么后果,芳儿,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日日夜夜,只要守着你,看着你,像这样紧紧搂住了你,一直到我的身子化成了烟,化作了尘土,临灰飞烟灭之前,我也要做七日的游魂,守护在你的身旁……”
或许是因为药力作用,或许是情难自控,我的身子已经不听使唤的沉沦在他的情话里,而神识里仅存的一点儿理智却在哀叹道,老天,怪不得人家都说情杀情伤,原来远比刀斧铁器更便宜夺人性命,谁又分得清这里头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只知道身体的自然反应此时已占据了上风,一心只想沉迷在他的怀抱里,双手双脚分明寒凉如冰,而身躯却烫的好似一段烧红的火炭,除了无力的抬高手臂之外,竟是再没有半点儿反抗的能力!
恍惚中看着自己的手臂,莹白光滑的没有一点儿瑕疵,突然神识滑过一点儿清明,陡然点醒了几乎放任逐流的理智,我说方才怎么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呢,似乎漏掉了一个大破绽呢,原来这这样,怪就怪在我这手臂上了,两三个时辰前手腕上还清晰可见的一道大伤口,怎么这会子居然消失不见了!
当日通州废巷中,我被病无常凌空射来的七宝匕首所伤,一处在肩头,一处在手腕,均是血出如浆、伤可见骨的程度,平时虽也勤换药膏不敢沾水,但毕竟只是肉胎凡骨,又一直休息的不好,伤口始终长合的很慢,也曾自怜自抑着想到,以为这辈子注定是要留下疤痕的了,没想到才两三个时辰没注意,竟已全然不见了,不但不见,肌骨似乎变得光润平滑,竟比受伤之前,更显娇嫩白皙!
也就在两三个时辰之前,病无常腕间的伤口在我眼前瞬间愈合,如今这等奇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除了唯一的一种解释之外,我无法再做他想,那便是我已和病无常一样,身中了奇毒“雪后寒”!
头脑一片空白,耳鼓嗡鸣不止,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从脚底顺着膝盖蔓延上升,直将全身团团笼罩,仿佛霜害侵蚀下的一株枯木一般,只听得见血液因寒气凝结咯咯作响,却丝毫没有逃避的气力,直听得见寒气逐渐逼上心房,将一颗肉长的心,也冻结冻硬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凌厉惊人,有如钢刃随风片到:“夜深人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搂搂抱抱卿卿我我,难道帮主当真不懂男女大妨的道理吗!”
左连城4
一声断喝炸若雷霆,饶是石人也要胆颤,左连城也仿佛吃了一惊,脚下猛地退后一步,手臂不由松开了我,可不过转眼间已经恢复了镇定,负一手稳稳站立,一手还要重新拉住了我,面向门外厉声亮喝道:“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
门外只觉人声嘈杂甚是混乱,一地低声窃窃私语,隐隐还有几点耻笑之声传来,显然在门外,早已将左连城方才那番绵绵情话听得一清二楚了,顷刻间之前那个炸雷嗓子又高声响起,声势依旧宏亮毫无惧意:“乃是俺郝大力是也!”
那说话的人明显身子虚弱,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底气不足,却依旧执拗不肯服软,分明就要与左连城当场对峙起来。
我此刻头脑一片空白,全身不住发寒打战,僵立在一旁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见左连城一张俊脸似乎毫无意外,面上微微冷笑,打鼻间冷哼一声道:“喔,我当是谁,原来还是你这愣种,竟敢在此高声喧扰,难道是白天的板子吃的还不够饱吗!”
一听这话,门外郝大力越发不服,闷哼一声就要还口,恐怕身上伤重伤及元气,又一时情急气血上涌,此刻竟是一个字说不出口,只是气的引发一阵剧烈咳嗽来,声声含着痰音,恐怕是因一时怒火攻心,已经伤到脏器了。
门里左连城分明听见了,却又分明的不以为然,依旧神态朗朗的,言辞却偏偏又寒又利,直堪比尖刀一般:“深更夜半,你不知在囚室里好生反省,竟敢来这里喧嚣放肆!你说本帮主不懂男女大妨,那么你此举又何尝是懂得尊卑有别的样子!郝大力,你不要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敢在本帮主面前放肆胡来了!”
此言一出,仿佛一颗石子猛然间投入湖中,顿时引得门外人声更加嘈杂了起来,声量也一概高亮了起来,显然众人都对左连城不满之情已然溢于言表,也有人开始高声劝慰起郝大力来,言辞间似乎都是在宽慰,其实话里话外却句句含沙射影,有的说“人不风流枉少年,谁叫人家小女子就有本事迷住帮主呢”有的说“帮主帮主一帮之主,就和紫禁城里的皇帝一样,那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要你操的什么淡心”还有的更直白“郝大力你也太不识时务了,你以为如今还是老帮主在的时候哪,如今这丐帮早就是人家少年郎当家作主了,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儿早该一边儿歇着去了,你趁着人家还给开恩你剩口气儿,留着吹粥不是更好吗……”
耳听着门外这一团目无尊上的胡乱吵闹,我心里也自是明白,帮中那些老资格摆明了是在支持郝大力这一对抗帮主的行为,此一番是特意前来寻衅滋事的,恐怕多少有些受人嗦摆,主使之人旨在借此机会把丐帮这潭水搅浑,以此进一步撼动丐帮根基,只不过一时还摸不清左连城这里的水深水浅,暂且只敢做言语挑衅,还不敢当面挑明了而已。
我心中不由暗暗恐慌,此时事态发展越来越危急,朝廷这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投诚,而丐帮内部一边是左连城不明理由的,在故意激化矛盾,推动事态愈演愈烈,另一边是门外的老臣子个个借机生事,大有扯破脸皮的趋势,眼看着两方面的势力既要从一直保持着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暗斗,转为真刀真枪的明争了,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拉开,而我置身其中又偏偏身中奇毒,不但挣脱不开利害干系,连自身的安危都难以保全,又如何能够助龙广海一臂之力呢!
心乱如麻,视觉耳音一片模糊,不过门外一团嘈杂之中郝大力咳血之声依旧听的分明,此时有人语再度悄声响起,似乎还是在劝那个郝大力:“咱们就不要再动气了,帮主他年轻气盛,难免说话行事不分轻重,就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瞧不见了吧……”
这句话若是劝在别人身上,怕是此时已经心灰意冷偃旗息鼓了,可放在郝大力那火炭一般的脾气上头,却不啻于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浇上一瓢油,顿时就炸开了锅,我只听得门外咳嗽声愈发严重,声声如擂在鼓上,显是有满腔的怒气蓄势待发,眼见着,就要如火山般喷薄而出了!
眼见事件一触即发,我不由偷眼观瞧,眼前的左连城似乎全然没有理会到事态的发展,依旧背负着双手,嘴角含着一丝怒气,眉间却仍凝着一抹春情的,看着我,又仿佛是在看着门,一双眸子时而镇静安详,时而风流婉转,一会儿像是个残酷无情的草莽贼寇,一会儿又成了个逐香买笑的浪荡子,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鬼,在聚耀灯铮亮惨白的光芒之下,愈发见的高深莫测,变幻无常,比起当日避暑山庄前察斯切朗的满身杀气,废巷残垣中病无常的满手血腥,此人此刻带给我的感觉,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冰冷……
人都说女子善变,朝可成云暮可为雨,寻常捉摸不得,其实他们那里晓得,男人的心机城府,才是真正的阴森难测,竟仿佛是小池潭水,表面风平浪静一派安详,实则暗流湍急水草丛生,稍有不慎一旦失足,顷刻间便已夺人性命,杀人于无形无迹了……
只不过,这湾深不见底的潭水其中,究竟暗揣着一份怎样的打算呢,他这般煞费苦心,不惜以情杀人,又究竟是想我在这场党争内讧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满心一时又是厌恶又是恐慌,身不由己的被他扯着,一步带在门前,只见他这边松开了手,极轻松极潇洒的一掸衣角,扭脸冲我一笑,随即便一步上前握住门把,只听“哐当”一声,将门户一把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