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 一碧清秋 · 2026-07-25
嬷嬷赶忙俯身磕首回话,待叩完一个碰的脆响的规矩头后,这才抬起身来,神态安然的跪在土地上,腰杆挺得笔杆儿溜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缓不急,显见是十几年在宫里历练出的规矩,一字一句的清楚答道:“回主子的话,这三日以来,我们姑娘每日分子时、卯时、午时各用□一次,晚间用盆浴一次,其间佐以参茸丹丸服用,如今眼看着身子骨儿大有起色,已是可以随意走动了。”
仿佛是他微微叹息一声,语调里的欢喜却明显多了一些:“那么,日常的饮食可有增多?”
“回主子的话,姑娘一向节食惜福,于病中也是一概坚持,所以每日早午晚仍旧只进一个半的小馒首,大半碗紫米粥,外加零星菜蔬,除此之外,便执意不肯多进了。”
愣了一愣,似乎好气好笑的,他的声音闷闷含着几许无奈:“还是这么倔强不听人劝,只进这么点子东西,哪来的气力将养身子!眼看人都到病这个点儿上了,还要死抱着那起子老掉牙的规矩不肯撒手!真真是个犟丫头,唉……”
说到这里,不由仰头轻叹了口气,仿佛不胜怜惜,又分明无奈的说道:“这么着吧,若是好言相劝不成,嬷嬷不妨也强硬一些,不管是逼也好唬也好,总得想法儿叫她多用些荤腥才行!虽说是节食养生,但惟有吃饱吃好,方才是疗伤的根本呀……”
待了片刻,只听他自失的一笑,声音软软的,带着种说不尽的温柔:“这丫头,有时候真就是块落在灰里的豆腐,叫人吹也不是拍也不是的……”
一句话说得我也是好气好笑,手扶在石墩子上一时竟都忘了冷,灰里的豆腐,吹不是拍不是,我哪有像你说得这么麻烦,要关心人家就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做甚么绕着圈子说么些个俏皮话……
脸上微微觉着发烧,心头一阵阵的涌上羞臊和欢喜来,分明是忍不住要笑出声的,又生怕叫他发觉,只能扯着袖子紧捂住脸,将满心的笑意团团的包裹起来,丝毫也不敢泄漏了半点儿,偏偏却不知为何的,越是想藏,越是藏不住,越是不想笑,越是笑的厉害,直笑到手足发软,肩头摇晃,连依靠着的石墩子也跟着微微打颤,兀自还是克制不住。
我这是,怎么了呢……
此间少年12
又有多久,没有这般畅快的真心发笑了呢……
怎么他的一句闲话,就能击碎我的一身胄甲,混混厄厄的全然忘记了规矩梯度了呢……
就在一腔笑意、一腔莫名的情愫快要憋不住的点儿上,就听他接着开言问道:“除了不多进食,她可还是每日劳神,只要读书吗?”
嬷嬷急忙答道:“回主子的话,每日姑娘梳妆过后,便定要坐在书桌旁边,或临大字,或摘抄诗文,或手捧书卷默默诵读,任凭老奴怎么劝阻,每日总是要坐满两个时辰才肯稍稍歇息的。有时候午睡间隙,姑娘也要捡出几本摆在枕边,只说不看不看,可一扭头,却又有滋有味的读了起来,真真叫老奴没一点儿主意……”
顿了片刻,耳边只听得隐隐有笑声响起,似有些好笑,似有些愤愤,多半还是无奈的,只是对着空中轻声叹息道:“这个丫头,就是这么争强好胜的脾气,好在是个女儿家,若托生为个须眉男子,只怕我朝又多了个只见法令不见天子的强项令了……”
嬷嬷听完也是轻声发笑,却没有立即答言,静静待他笑声稍歇,才开口接着说道:“是,主子说的可不就是这个意思。有好几次老奴眼看着姑娘沉沉睡去,手里却还兀自紧紧攥了本书,竟是任凭奴才几个如此努力,却怎么也争取不下来,只能由着姑娘这么睡去了……”
他愣了一愣,转而轻声又是发笑出声,然而再开口时,声音里却是轻柔的,仿佛不胜怜惜的,似乎还夹着一缕忘情:“本以为这一遭过往下来,她的性情必是大有变化了的,却原来还是这么迷迷糊糊的,面儿上看着像是比天下人都要精明,实则这内里头,却还是依旧个小女儿的性子啊……”
话说到此处,他似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便止住了话语,只是负手立在风里,任凭穿堂的秋风掀动起他的袍角,迎风列列作响。
一句话听在耳里,起初还不觉着有些什么,默默地,慢慢觉着这心里头,仿佛并立着火山和冰河一般,竟是将身子从当中间儿生生分做了两半儿,一半儿羞臊急迫的面红耳赤,如置身火海蒸烤之中,一个劲儿的只想伸出头去把他仔细瞧个清楚,一半儿却手脚冰凉战栗不止,恐慌夹着担忧,惊慌里含着不安,阵阵冰河的寒意与火山的激情生生相撞在一起,一时间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将我团团罩在其中,既是安稳无识的,却又是,迷惘困惑的……
他的这句话,仿佛是个引线似的,在心坎间暗暗滑过一道火痕,看着毫不起眼的引着个小火星儿,却就在全无察觉之间,只一下,便几乎炸开了我的最后一点防备……
为什么,明明认识你还不过数月,却仿佛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生生世世都和你连在了一起,谈笑坐卧,起居饮食,明明是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却为何这样关怀备至,这样细腻感伤的,竟不啻连我那一层好容易历练出的,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皮相,也能一眼便识穿识破,将里头那个一丝儿不带、鲜亮亮、活生生的,小女儿姿态的芳儿一把就给释解了出来,从此以后,无论再怎样端腔做势也好,自鸣清高也好,历练装扮也好,在你面前,竟是再也无处遁形,无处藏身了去……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耳旁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再度传来,仿佛是沉稳安详的,又仿佛是刻意隐忍的,似是在问向嬷嬷,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声调安详的如信步闲庭时的一句交谈似的,只是缓缓的说起:“上次见她,在梦中不住的流泪,呓语不断,又像是惊恐,又像是伤悲,叫人想抚慰,又惟恐惊扰了她去……只不知这些日子,症状可还好些了?”
这句话听在耳里,初时还不觉着怎么,待压在心瓣儿里一点点的琢磨,却是越磨越觉着酸痛,越磨越觉着委屈,明知不是冲着他的,却越磨越迷糊住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仿佛一下子泄去了全部的气力,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是非曲折,脑海中乱哄哄全是主意,却又仿佛全无主意,混沌一团中,搅得心乱如麻,搅得身子不听使唤,只想飞扑了过去,摁着他的肩头,狠狠捶他,打他,叫他把那些笑容、担忧、戏谑、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怀统统了回去,不再纠缠不清,不再进退维谷,把那些咬在心头的,含在话里的牵挂统统丢还给他,从此山高水远,征途漫漫,不必在受这般煎熬!
直到此时,我虽依然将身蜷缩在石墩后头,闷头不肯有丝毫的动弹,只因为自己知道,此刻若是一个克制不住,我定是会飞身扑将出去,不管不顾,只要把脸深深扎进他的怀中,放肆的大哭大笑一场才好……
隐隐觉面上作痒,不耐烦随手去擦时,却正摸上一片湿润的寒凉,扎得自己心口一跳,一个猛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泪水,竟早已流成了一片。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一个人,非要对我这样的一个人,这么痴傻,好的叫人心碎……
别这么的了,好不好,别再如此关怀备至,别再如此话中有话,别再如此怜惜珍视,我只怕藏在皮囊里头的那个小女儿家,再也承受不起了……
一阵平地风起,空阔的暗室里只听得一片风响,寒气沿着脊梁一路攀爬而上,顺着肩胛骨的缝隙里渐渐扩散开来,层层侵蚀进四肢躯干,我只觉头昏的厉害,蜷着身子摇晃了几下,却终是不能平衡,一个趔趄摔坐在了石屋的泥地上,随着一阵生疼,倒叫人清醒了起来。
就在此时,只听嬷嬷低低叹息了出声,迎着风,朗声提高了声调:“回主子的话,姑娘前些日子的确是有夜啼的病症,据老奴判断,皆是因为心中有事,夜间又往往思虑过重,难免伤及肝脏,渐渐落下个好流泪的毛病,依老奴斗胆诊治,现如今已怕是顽疾了……”
听嬷嬷这话,他一时竟愣住了,语气陡然间一顿,再开口时,声音虽是不大,却已格外严厉了起来:“既是她心怀有事伤及脏器,嬷嬷就该早做诊治才是,怎可听凭她夜夜哭泣,白白伤损了自家身子去呢!”
一句话说到后来,渐渐带上分明的怒气,待到一句话说完,竟是震的山腹中一片嗡嗡作响,先时还轻松随意的气氛,随着余音平息,登时便压抑了下来。
他的怒意,虽不凌厉,却还是吓得我打心底里吃了一惊,生怕着嬷嬷有事,竟是凭空升起了一股气力,两手撑着石墩子,顾不上多想,便一下子撑起了身子,伸着头,朝着前方急忙看了过去。
只见昏黄的灯火中间,隐隐约约看见一站一跪的两个身影,那站着的影子一身精干的短打儿装扮,姿态颀长身形挺拔,一双手牢牢的负在背后,微微垂首盯视着地下跪着的嬷嬷,此时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叫人于一丈之外,也能感觉得到他的一片勃勃怒气。
身处在这般的逼人的气势之下,头顶着两团火苗似的瞪视,平日一贯谨小慎微的嬷嬷,垂头跪在地上,整个人看上去反倒适意了起来,明明是置身在一片压得死人的怒气里头,却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听他把话说完,非但没有立即答话,反倒轻声一笑,自扬起脸儿,目光镇定地直盯着他,抑扬顿挫的朗声说道:“老奴自知有罪,只是求主子开恩,容老奴把话说完,到时候要杀要剐,全凭主子任意处置……”
见他不做声响,嬷嬷又俯身叩了下去,双手撑地,声音却平静的仿佛刚刚睡醒一般:“自打老奴跟随姑娘来在热河养病以来,每日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的守着姑娘,她咳嗽一声,老奴的心就跟着跳一声,她梦里翻个身,老奴的心也跟着翻个儿,就这么没日没夜的伺候着,不要说是姑娘梦中好哭,便是连头上有几个发漩儿,身上有几处胎记,每日吃多少颗米之类的细微之处,老奴自问也是一清二楚的。”
“只不过,正是因为老奴每日目不错睛的看着姑娘,反而越是知道的深,越是心疼的紧,主子您最是圣明的,必然比老奴更为清楚,我们姑娘乃是个能把什么事儿都埋在自个儿心里的人儿,不管大事小事,自己的事儿旁人的事儿,她从不轻易与人谈论,宁可自己沤在心里掂上个千百遍,也绝不会掏出来叫老奴帮着分担零星半点儿的,尤其是那些女儿家心事,我们姑娘是宁可自己整日茶饭不思的扛着熬着,也绝技不愿说出来叫旁人替自己稍稍开解一些的,老奴看在眼里,这心里却也明白,姑娘这才是为着真真替我们着想,宁可自己苦了痛了委屈了,也不愿叫旁人卷了进来陪着一同受罪,等到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得偶尔在梦中哭了出声,无知无觉的发泄一番,老奴一旁看着疼着,虽是替姑娘担心,却也不愿就此医治了去,主子您想,能在梦中哭泣宣泄,虽有损肝脏,但终究不是大的毛病,若是姑娘从此连个梦中宣泄的机会也不得,这日积月累,迟早怕是要害上心绞痛的毛病的,肝脏病患好治而心病难医,所以老奴才硬着心肠由姑娘梦中哭泣,为的就是两害取轻,也好叫我们姑娘多少减去一些心事,卸去一些重负而已……”
说到这里,嬷嬷轻轻叹了一声:“姑娘的那些心事,只怕老奴就是化成个磕头虫儿,钻进肚子里,还是一样儿混沌不清的。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普天底下只怕除了那当事之人外,再没有另一人能医治得了我们姑娘的心病了……”
嬷嬷的声音,先时清晰脆亮,说着说着逐渐转为柔和,越往下说,声调越发缓慢上来,继而开始悄悄夹着一丝悲惋,待说到最后一段时,声音竟越发缥缈空灵起来,非凑在耳旁而不可辨析的,叫人听着听着,不禁就要随之而感,随之而伤,随之心生怜悯,更那堪那当事之人于此灯火摇曳、寒风凄苦之中听着念着,竟是一时难以把持,始终绷直的脊背也跟着微微发颤,竟是一时之间散落去满身的怒气,颤声叹息而不可再作言谈了……
莫说是他,便是叫我自己听来,也不禁微微有些心动,只是听在最后,解铃还需系铃人的那一段上时,只觉胸膛里的一颗心陡然一缩,仿佛霎时间崩落了一地的琉璃石英的晶莹泪珠儿,一时间失落了一些,同时却又发现了一些什么似的,心口似如刀割一般鲜血淋淋,却又似如新芽,不过一念间,便已萌动起整个春日的勃勃生机。
系铃人,哪里是什么系铃人,分明我就是铃,而你是铛,你在我的心里敲一记,我便附和你响一声,你住在我的心里,牵动着我的魂魄,每想你一点,你便在我心里响起,牵动着我的身子在想你的情愫里轻声唱和,清脆的也罢,呕哑的也好,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早已,住进了我的心……
就在情丝纠葛不得丝毫开解之时,就听见耳旁炸雷一般,似是魏东亭的一声惊喝:“万岁爷当心!”
芳芳7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国庆节尽忙着血拼了,耽误了更新,实在对不住啊!
特奉上全新两篇更新,希望大家有空常来串串啊!谢谢啦!耳旁边忽听这声呼喝,身子吓得陡然一颤,却还不待做出反应,眼前只觉火光一闪,霎时便无声无息的熄灭了,整个人顿时坠入进一片昏暗里头,不但昏暗,而且死寂,仿佛连一应的声响也被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顷刻间吞噬而去了,我仿佛失足坠入了一口深井里,猛然间便失去了视觉感官,只依稀分辨得出自己的手指依旧抚在粗糙的石面儿上头,身形虽未动,却有一阵寒气打心底里翻涌升起,只在霎那间,便已将十个指头冻僵硬了一般。
不好,必是出大事儿了!
他呢,他怎么样了!
脑子里一团乱哄哄的,全然失去了定下心气儿的镇静,只觉得整个身子仿佛是个提线的玩偶,被一股无形的意识牵引着,瞬间通身便腾起了股子莫名的气力来,自撑着腰肢猛然站了起来,只一下,便从藏身之处跳将了起来,还不待站稳,便已急迫的提起了步伐,朝着前方的黑暗,一路小跑而去。
明明不过数十步的路程,我却仿佛跑了很久很久,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连声长喘,脑海中却只剩一片空白,任凭蜇眼的泪珠不住的迷眼,也顾不上伸手去擦,只是在胸口紧紧提起一口热气,生怕这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便会因恐惧和激动而昏厥了过去。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前方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任凭我如何睁大了眼睛,也还是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能费力竖着耳朵,不肯放过哪怕零星半点儿的、难辨方位的响动,然而心中越是着急,身上就越是觉着发软,许是又恰好一个踩踏不住,我只觉脚下一空,便再把持不住平衡,俯身重重向前摔了出去。
此处深在山腹中,若是此时我一头撞上山石,恐怕难逃个头破血流,然而我心里却无丝毫知觉似的,连用手护住额头的念头也想不起来,只听见风声在耳旁边呼呼作响,眼看着,自己这一具肉身就要结结实实撞落在山石壁上了。
你在哪儿呀,若是这一遭我便这么去了,你可会因为你我之间,曾经隔着的一段咫尺天涯,而有微微抱憾呢?
耳边风声陡然一住,心中也一下子清醒过来,眼前便是坚硬冰冷的山石壁了,此刻任何举措已属多余,我只能死死闭紧了双眼,咬牙等待着那一下碎筋裂骨的剧痛!
“怦”的一声,我只觉整个人果然当头撞上了什么,紧跟着跌落下来,竟是半晌也不能清醒过来。然而通身虽也是疼的,头脑间还撞得微微起了晕眩,却并没有如我想的那般痛彻不堪,反而身下仿佛垫着个不是硬的,还甚是温暖的一件什物,摸着软绵绵的,整张脸贴在上头,依稀闻得见阵阵暖人心脾的香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头脑原本就不甚清明,待一闻着这香气,就越发晕眩上来了,整个人垫着那不知名的什物,只是伸手越性紧紧的搂抱起来,有些贪婪的,又有些撒赖的,细细依靠起那一份温暖的感觉。
好舒服啊,好象在寒风地里裹上了一件厚实的棉搂,又像是从雪地里一下迈到了火炉旁边,整个人酥软娇痴的,几不成眼皮都微微开始沉重起来了。
也不知这么垫着搂着的过了多久,只听见耳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老奴求主子快些醒醒,这地上凉的很,若再这么躺下去,怕不是要落下病来的……”
嬷嬷这一声轻笑不高不低,却是恰好钻进我的耳里,我只不自觉通身打了个激灵,继而头脑也跟着清醒过来,稍一挣扎,眼睛便一下子睁了开来。
眼前也不知何时重新点燃了一只松脂火炬,熊熊火光将一片石窟照得分外通明,我的眼先时还略觉酸楚不适,待要伸手去揉,才发觉自己正俯身合衣倒在地下,而自己的一双手臂,乃至整个身子,正好象个窝冬的猫儿似的,紧紧蜷在那个人身上,而他,也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牢牢的与我四目相视!
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不曾吓得我三魂失了两魄,脸皮“噌”的便臊了上来,腔子里头仿佛“哄”一声点起了个大火炉似的,直烤得我一下子便口干舌焦细汗层层,口中丝毫挤不出半点话语,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跟条藤蔓似的扭在人家身上,却丝毫没有气力缩回手脚来!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偏偏就会撞在他身上呢,一想起片刻之前我还把脸在他胸口反复摩擦的情形,直恨不能天公能开眼打下一道霹雷,裂出条地缝儿给我钻了下去才好……
对了,想起来了,方才那一撞力道不轻,他可有因此受伤!
这念头如同一计灵光闪现脑海,我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胸口还紧紧握着一份揪心,此刻一时念起,竟是不管不顾,一下将羞怯和欢喜统统丢开了去,情急之下,兀自举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凑在眼前仔细观瞧起来。
胸口、四肢、手足、脖颈,我的两眼跟燃着两团火苗儿似的,牢牢将他锁住,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勇气,竟是一路毫不客气的寻视了下去,又是扳手又是扯脸的仔细检视了半晌,眼见他身上虽滚满了尘土略显埋汰,额头手掌微有擦伤,好在不见多少血迹,露在衣裳外的部分也不见更多的损伤,大体算得上无碍。
就这么没羞没臊的看着查着,我的头,又开始晕眩了上来,还没来的及察觉,却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注意力开始慢慢偏离了,愣愣的瞧着他那剃得趣青的头皮,明显晒黑了的面庞,笔挺的鼻梁,渐渐的,竟枉自痴迷住了,任凭目光落在他腮旁零星几点的痘印上,看着他依旧那么完整无暇的面庞,在昏黄火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如玉如脂,如琢如磨,只是较之三个月前,好像更消瘦了一些,而那藏在一身猎装下的筋骨轮廓,却仿佛也在塞外的风沙的磨砺下催长开了似的,渐渐远去了一些孩儿的稚气和少年的青涩,换上了一些成年男子的神韵,显露在坚毅方正的下巴上,初长出的青色的胡茬儿上,甚至在略显疲劳的眼晕上,看着看着,渐渐将我迷惑住了,虽然明知自己手下按着的,还是原先那个傲气十足的登徒子,然而看着看着,我的心头竟不知不觉渐渐浮起了一些软绵绵的无力,和零星半点儿,不可名状的泪意来。
你瞧你,才三个多月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搓揉成这副,叫人认不出的模样了……
看着看着,心头紧压着的恐惧越来越少,反而越来越多的升起了一些疲乏,纠缠上一些甜丝丝的、软绵绵的、不可言状的躁动来,虽终究还是不肯放心,然而随着检视的延迟,眼见他完好无缺的就在自己眼前,手掌下清晰的感觉出他的身体的烘烘热气,整个人就越发松弛了下来,直待到好容易完全放下心来,冲着空中长舒了口气,从他的肩头收回双手,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膝头肩膀,竟是不堪重负似的,早已是酥软如一团泥了。
随着意识的恢复,我的理智也逐渐收拢了回来,才一低头,就发现原来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呈跪坐状压在他的大腿上,而他,却是用双臂牢牢支撑起身子,依样儿合衣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始终笑吟吟的、目不错睛的一直跟着我的动作,瞧着我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胡乱操作!
遭遇此刻,脑子里又“哄”的一声炸开了锅,脸先是烧红的跟只煮熟的螃蟹似的,继而变得煞白,转而却更加红烫起来,自己都能感觉得到有阵阵的烟火气息,打从面皮下头开始升腾起来,几不曾把我的这一张面皮,跟凑上火炉的粥汤似的,当场烧软烧化了开去……
就在我羞臊得无法动弹的关口,却只觉腋窝和腰间伸来一双手臂,一下子将我高高抱了起来,心头又是一惊,不自觉一扭头,恰巧看见他的一张脸庞,离我不过半寸的距离,略带粗重的呼吸碰在我脸颊上,激发起心头一片麻酥酥的荡漾。
还没来得及由着性子回味这份柔情,心智和习惯已然首先反应了过来,不成!这怎么可以,他是个男子,又是九五至尊当朝天子,这么一抱不但有违男女大防,而且干涉规矩礼法,我若是由着性子肆意乱为,于我一个小小的芳儿尤未如何,只怕会给玛法乃至我赫舍里一族惹来接踵而至的祸端!
想到这里,我的心更加慌乱了,眼见他甚是吃力,手举着我向上托了一托,鼻尖眼看就要撞上了他的,赶忙朝后缩了几缩,总算往喉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僵着脖子急声说道:“有劳广海兄舍身相救了,芳儿一介女流,当不起广海兄这番好意,还请见谅赎罪,放芳儿下地自行处置的好……”
话说到后来,女儿家的羞臊渐渐压迫上来,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可知闻了,那龙广海也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朝着我微微一笑,也不知是有心玩笑,还是一本正经,只听见他凑近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用手搂紧我的脖子,其他的一概莫要再管……”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向前行走去了。
芳芳8
嬷嬷似是轻笑了一声,踏着软鞋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前方略西南的方向,似乎传来魏东亭中气十足的声音:“奴才该死,方才见了那只瞎眼的盐老鼠,竟当做成是奸人打出的暗器,心中唯恐主子有事,这才贸贸然打灭了灯火,害得芳儿姑娘失足坠落,更连累主子将身做垫,护卫芳儿姑娘避过一劫,所以这一遭主子的手会擦伤,全都应该找补在奴才的头上……”
前一段话还说的言辞恳切唯唯诺诺,越到后来竟越不成体统,几乎是有取笑的嫌疑了,我听得又羞又臊,两颊烧烫的几不曾滴下水来,那龙广海却仿佛毫不起意的,一面走,一面笑着对魏东亭说道:“你这小魏子,平日里在眼前看着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物,如今赶上事儿了,才瞧出你这东西的真性情,却原来是这般聒噪好闹的秉性!如今越发连主子也取笑进来,敢情是不怕回去治你一个差事不力,结结实实痛打五十板子了!”
于光亮下,只见魏东亭一身精干的武士打扮,一手高持着火把,一手握拳紧靠腰际,微躬着身子领受完龙广海的一席话,面上丝毫不见怯色,反而暗自吐了吐舌头,接着笑说道:“主子明示,小魏子哪怕再多十几二十个胆子,也绝计不敢有那犯上不敬的心的,只因方才奴才一时失控惊扰了主子,更连累芳儿姑娘一时忘性真情流露,每每想到此时,小魏子实在不敢再存侥幸,真真死罪死罪呀……”
这连篇累牍的俏皮话听在心里,却丝毫也不觉着嫌恶,反而给这光线昏暗凄风苦雨的暗室之中,悄悄带动起了一片甜丝丝的尴尬,直叫人又是认真想恼,又是憋不住想笑,一时却又好气好笑,有千百般的情绪交杂其中,仿佛是个擦的铮亮的药糖罐子似的,红果味儿、海棠味儿、酸梅味儿、咸水味儿一应俱全五光十色的,搅得一时间我这颗小小的心房里,竟是酸甜苦辣,痛痒酥麻,勾咬捶抓,应有尽有。
此时蜷身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慢慢的我也放松了下来,仿佛自己是一叶浮在水面上的小舟,只轻轻的,悠悠的,不自觉的放开了手脚,随着他的起伏摇曳荡漾,听风声在耳旁呼呼作响,吹动鬓角发丝,吹开了面上薄纱,惹得面颊两侧,一阵阵的飞痒难耐。
痒!心头陡然一颤,坏了,一个不留神,我的面纱竟滑落去了!那么,我的面容,必也是被他看分明了吗!
想到这里,周身惊得一颤,继而便控制不住的缩回了手臂,发力就要去掩自己的面庞,虽然心底里残留的那份儿安逸还在阻止着我,然而却另一份儿恐慌却在拼命催促着:千万莫叫他看清你的那被天花摧残后,不堪目睹的模样!
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挣了几挣,习惯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恐慌烧干了前一刻的全部甜蜜,脑海中兀自只剩一片空白,什么也难以再想,只能拿手死死握住了自己的脸庞,感觉滚烫的泪水落在手心里头,激发起一片烧灼的痛苦。
你,若认清了我这模样,可还会如此温柔爱惜的,紧紧怀抱起我?
我虽不是持色自傲的轻薄人,却也视容貌甚重,更何况世间男子所看重的,多为女子的外貌表象,只一眼便心生爱慕魂飞天外的有,只一眼便心生厌恶掩鼻背向的同样数不胜数,汉家女子四德,更是将“容”放在“德”后,可见一个女子的容貌,之于男子,乃至整个名教体系而言,该是何等的重要!
那么,你,又该如何对我呢……
也不知满心的伤痛无声的流淌了多久,我才发觉他已停下了步子,依旧轻轻地将我环抱着,将身坐在了一方大石上头,我仿佛是只膝头上的猫儿似的,僵着脊背,除了把脸藏在手掌里,竟是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
耳旁有风声微微流动,一口温暖的气息吹动我耳畔的绒毛一阵发痒:“芳儿,把头抬起来,看看我……”
不要,你会嫌弃我的……
“芳儿,听话,好不好,让我瞧瞧你,只一眼,一眼就好了……”
一眼,也许就这一眼,你对我,就会完全改变了……
见我全然没有反应,他似乎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逼,依旧牢牢的抱我在膝头,拿手轻轻抚起我的脊背,待再开口时,声音柔和的仿佛秋阳下的细细金风一般:“离上回瞧见芳儿,已又过了一个多月了,我还记得上次那时正值月行中天,芳儿一个人睡在床上,一阵风动吹开帘幔,银白的月光恰巧投在芳儿的脸庞上,照得面庞上两行新生的泪痕,微微泛着光亮,我在一旁看着看着,有心伸手想为芳儿擦拭,却又惟恐惊扰了芳儿的好梦,只能蹲在床头鼓着腮帮,轻轻为芳儿吹干泪迹,哪知道此举竟激起芳儿梦中动作,猛一出手,便一拳结结实实就打在我的鼻梁上了……”
说到这里,轻轻笑了出声:“就是现在偶尔摸上去,还能感觉着有些酸痛。人都说脂粉香娃如水娇弱,却不知我们芳儿的一记粉拳,却有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气势呢……”
我正压着满心的酸楚,听他这么一说,竟被逗得泄了口气儿,躲在手心里吞声一笑,却依旧不肯放松下来,只是听他接着说道:“后来我想,好在芳儿这是在梦中,若是认真比划起来,也不知我这一身皮肉,又能挨得起几记芳儿的拳头,所以这才改了这两个月以来深夜走暗道潜入探视的毛病,转而由嬷嬷每五天来这里向我当面回事儿,这样一来,就不必再冒被芳儿出拳教训的险了……”
本来还是一派玩笑的口气,待到此刻,陡然间却是峰回路转:“其实我怕的,是每当亲眼看见芳儿落下的泪珠,那两行泛着光的泪痕,就仿佛是两条细细的绳索,一上一下紧紧缠绕住我的心,紧到我不能读书不能骑马,紧到我只要一想起来,心头就仿佛压着一口大钟,一块巨石,一座山峰似的!也不知有多少次了,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芳儿的泪珠,只听见胸口‘啪’的一声,就好似有什么什物从正当间儿,生生破碎成两半了一般……”
泪珠不可抑制的汹涌出来,喉头哽咽的泣不成声,他的声音还在耳旁萦绕响起:“……其实我知道,那生生破裂开来的,不是别个儿,就是我日夜牵挂着芳儿的,不忍见她哀伤的,为她日夜辗转难眠的,那一颗细小的心……”
隐约觉着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发际,他的呼吸声近到清晰可辨,我不禁轻轻战栗起来,然而他的声音,和着好闻的龙涎香气,如三月的春风一般,将我轻轻的、安然的包裹了起来,:“芳儿以为,天下间的男子,无不视女子的容貌为首要,色艳而情浓,色衰而爱弛吗,那就真真是犯了俗世女子的通病了,难道芳儿当真以为,你是那以色侍人的李夫人,而我,是那见色起意的武皇帝吗!”
话音仿佛还宛若留在耳畔,而胸前的那一颗心,却早已随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记抚慰,每一缕吐在我面颊旁边的温暖的呼吸里,克制不住的层层振颤起来,先还是微颤,越到后来,越发颤抖的厉害,俄而满眼满脸全都是泪,仿佛是捧着只盛水的杯盏似的,越是震的厉害,手中的杯盏越是把持不稳,成滴连片的水珠儿不由自主地震荡出来,结在眼眶里、面颊上、手心里,哪哪儿都是,却似乎又不是因为伤心,反而越是流泪,越是欢喜,越是把持不住,人越是觉着轻松,直到听他说完,我觉着自己仿佛是只盼见了春天的獾子似的,经历了一整个漫长的寒冬,积攒满身的油脂也耗尽了,待追着早春的第一缕阳光从地洞里爬出来时,拣着片草皮滚去一身的污垢,便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体面的、打皮毛根儿里向外透着活力和朝气的这么一个,崭崭新的小生灵了!
你呀你,可是对我下了什么咒吗,为何只要一听见你的话语,我便不管不顾,肆意放弃了提防,只想深陷在你温暖的怀抱里了呢?为何只要一想起你为我担忧的那片心意,我便忘记了原本固守的初衷,心头烈烈拱动着一份儿冲动,恨不能即刻贴上你的胸口,将长久以来憋在心头的委屈和愤懑,担忧和恐惧,一股脑儿全倾泻在你那片瘦削的肩头上呢……
我想,那只是因为,在你我的胸膛里头,都跳跃着一颗,彼此牵挂着的,细小的心……
也不知是如何抬起头来的,也不知此刻自己究竟是何等狼狈的模样,待我重又明白过来的时候,我的身子,已和他合腰抱在怀里,而我的眼里,却只容得下他那一双微微泛着泪光的眼睛,好像寒夜中的大星,那么闪,那么亮,那般定定的瞧着我,虽一言不发,却仿佛好容易跋涉过了千山万水,好容易煎熬过了千年万载,再重逢时,只需四目默默对视,一切话语便都已成了身外的累赘,无需再问,无需再答,只想就这么默默地守在一块儿,将彼此的影子牢牢锁进心底,我想,这就够了……
也不知就这么抱着看着过了多久,我看见他露齿笑了起来,继而伸出双手,打腮后轻轻捧住了我的面颊,深深凝视着我,轻声说道:“原来芳儿哭起来的样子,是这么难看的,一道鼻涕一道泪的,小鼻头红的跟酒糟儿似的,哈哈,看来这以后有我一个人看见也就罢了,若是被旁人瞧了,还给不笑掉大牙了去……”
此话一出,气氛登时大变,原先还是全本儿的悲悲切切哭哭笑笑,此刻就仿佛是个水泡儿似的,给他这一句话一戳,转眼就散去了,一股子嬉闹的轻松开始蔓延开来,连一早远远躲开的,大气也不敢出的嬷嬷和魏东亭,也一一收起了自家的感触和泪水,转过身来,朝着我们欢喜的笑了出来。
依旧还是原先那个阴冷的石洞,依旧还是原先那样的凄风切切,然而我们的脸颊上,却一早褪去了青白的颜色,泛起微醺般的红晕,我们的手掌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冰冷,用体温升腾着的热力,正在浓浓的温暖着彼此,我们的眼里,更不是只有世故和泪水,早将彼此的身影,深深刻画进了彼此的心坎儿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每当回忆起此时的这一番情形,我依旧还是痴迷憨傻的,一个人凭空摊开手掌,只是一味意乱神迷的,或望着空中,或盯着桌上的杯盏,止不住的发出阵阵傻笑,全不顾周围有什么人透过门缝儿偷眼观瞧,也不管嬷嬷和五娘神色间的欣慰,只是一个人傻不愣愣的,放肆的一遍遍回味当时的那份痴迷,感觉得到他那火烫的手,扣在我的指间里的那份儿电闪雷鸣也般的热力,感觉得到他冲着我露出的那片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仿佛我是个什么珍宝似的,明明是想把我紧紧搂住恨不能压碎在胸前的,却又生怕我痛,只能努力克制着激情轻轻环抱着我,窝在脖颈里闻着的彼此气息,像呵护襁褓里的孩儿似的,轻轻摇晃拍打着彼此,只但愿从此痴迷纠缠的,直至永远永远……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是不知该如何定义他看着我的那份儿眼神,或许,这就是诗词里常歌咏的,戏文里演绎过千百回的,家大人打着骂着不许看的《太真传》里所谓的,“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吧……
此间少年13
清康熙六年 十月二十一日
晕眩,气喘,汗出如浆……
身上牢牢的压着个什么重物,压得我五脏欲裂,想喊,想逃,想推开,无奈使足了力气,却始终是死死被压着,一动也不能动弹……
明知自己是在做梦,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似的,小时候曾听五娘说过这叫鬼压床,乃是在阳间徘徊的无主孤魂,想找活人的腔子做替身,于是搬来扇大石磨盘压在人身上,被压着的人若不能赶快醒过来,一时三刻之后,这腔子里的魂魄,便要生生被压出来了……
哼,笑话,我赫舍里芳芳,乃是索尼的孙女,伊犁将军的女儿,岂能被你们这些游魂野鬼,魑魅魍魉轻易套去了魂魄……
梦中觉着,像是有个人影儿始终盘踞在床头,许是见我察觉,竟朝着我直直凑了过来,想来必是那勾魂的孤魂了,哼,想勾我赫舍里芳芳的魂魄,倒要叫你先知道知道厉害!
想着想着,不觉在被子下面攥手成拳,待那影子逼近,猛的一个发力,一抬手朝前直直击打了去!
躲开,躲开,都离我远点儿……
一拳打出去,感觉似是硬硬的打中了个什么东西,耳边只听有人闷声一哼,随即便传来一片倒地声音,心中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睛,竟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此时约是子夜刚过,头还是昏沉沉的,方才那只打人的拳头也生疼的紧,却也顾不上那许多,赶紧朝地下看去,只见屋子里一团漆黑,我睁大了双眼,隐约看得见床前的茶几旁边,黑乎乎的正有个人影儿跌坐地下!
别是哪个丫头进来伺候茶水,反被我当鬼误打了吧……
心里想着,面上也臊上来了,赶紧从床头拿起嬷嬷留下来的药箱,揭开帘子就要下床察看,却听见地下那人闷喝了一声:“方才那一拳还没打够,这会子,可是要抄家伙了吗?”
听这话不由一愣,等恍然间明白过来,登时便吓了一跳,却在心口的悸动平息之前,又忍不住吞声一笑,这下就跟开了闸一般,一股子笑意再难忍住,一面急匆匆翻身下床,一面趁着夜黑,捂着嘴闷声自乐了起来。
原先听他说我梦中爱动,我还有几分不信,今日可好,拳到肉到,可算是见了真章儿了!
虽说是好笑,但眼见他跌坐地下,心中却又担忧了起来,方才梦中出拳没轻没重的,别是将他打伤了吧!
想到这里,笑意顿敛,心中一阵抽疼了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飞扑下床,来在近前一猫腰蹲了下来,凭空扎张开手臂,想凑近替他检查,却见他一手捂着脸趺坐于前,垂首只是一言不发,仿佛伤的不轻,奈何室中无灯无火甚为昏暗,偏又一时看不清楚。
见他这模样,我可当真着急了起来,急忙又凑近了几步,比着额头都快靠上他的了,一时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只顾一味压低了声音,焦急的问道:“疼吗?快让我瞧瞧,我这里备着有上好的白药,若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觉得眼前的他肩头陡然一动,还不待我反应过来,竟已被他握着腰肢猛然一拉,一绊,脚下顿时一空,随即便天旋地转一般,等再明白过来,已是被他横在腰际溜溜打了个圈儿,合身凌空抱个正着了!
这一手小擒拿的功夫,还是前些日子我看着他学会的,起初见他下场和魏东亭比划起来还略嫌僵硬,这下可好,才不过几日的工夫,他竟已能施展的炉火纯青了,却又是如此没心没肺,偏要捡着这节骨眼儿上冷不丁儿的显摆起来,一点儿也不顾这边厢人家还生生替他吊着一颗心!
在心里想着想着,渐渐委屈了上来,自己都觉得出自个儿的嘴巴别扭的嘟了起来,却还不待张口说话,只觉他手上又一用劲儿,整个儿人登时上下翻飞,眼看着又打了个满宫满调儿的车轱辘旋儿,紧跟着便一个跌落下来,直直的落进了个宽阔暖和的地方,还不待我回过神儿来,只觉双臂又是一紧,继而一阵龙涎香的气息扑鼻而来,竟是被他贴身稳稳抱住了!
好温暖啊,好香啊,整个人都好像轻飘飘的,却原来被他抱在怀里,是如此舒适的感觉……
要是以后,能每天都被他这么暖暖的抱着,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是立马儿叫我上天位列仙班,我也是绝计不肯去了的……
经他这一番折腾,我只觉得脑仁儿里止不住的阵阵嗡鸣,却也不知被他触动了那根笑筋,早把一肚皮的委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只是一个劲儿的想笑想闹,感觉着他的手臂托着自己的稳当,竟是越来越适宜,越来越飘忽,身子骨儿悄悄懒了上来,竟大大方方的,把脸窝在他的胸口,张嘴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大呵欠!
面颊刚碰上他微带寒气的硬领马褂,嘴还未及合拢,一道灵光便冲着天灵盖直劈了下来,整个人霎那间就清醒了过来,一张面皮登时烧得滚烫,僵着脖子抬眼一瞧,只见房间四处寂静无声,依旧还是黑幽幽的,眼前唯见一对儿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暗夜中如水银般亮闪闪的,就那么静静的凝视着我,隐隐阵阵男子的气息抚面吹来,落在我的鼻尖儿上面,单单是闻,就已激得我手心发烫,继而通身微微打起了战栗。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不断抓挠似的,又是臊,又是怕,又仿佛隐隐期盼着什么似的,却又是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做,只能蜷在他的怀抱里,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硬梆梆的僵挺着不动,越是闻着他的怀里的气息,越是自觉着全身发烫,头脑也跟着微微打起了晕眩。
在这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之间,仿佛破晓时一缕曙光闪现,霎时划破了满室中尴尬的压抑,耳旁边传来那人低沉的话语声音,似是责怪的说道:“都过了大半个月了,每天喂你那么些个东西吃,怎么还是一点儿没长肉,反而越发轻飘飘跟张纸片儿似的了呢……”
边说话边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掀开帘子,一弯腰把我重新放回床上,却不忙着拉上被子,竟是睁着两只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打量起我来了……
时已深秋,山间早晚甚是风凉。嬷嬷怕我在睡梦中着了凉,于是特特吩咐坠儿他们夜间不准开窗,又在毡床上多垫了两层毯子,还特意多加了一床丝棉被,本以为这样必是暖和的了,然而此时看来,竟逼的我通身燥热,手心里捏了一把全是汗,贴身穿着的一件小衣,自觉脊背上头也是凉森森的,必也早被汗水打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听见他的声音暗哑,似耳语一般轻轻说道“听嬷嬷回事儿,这些日子一直给你吃些安神养生,平抚心气儿的汤药,我还只当你已改了梦中好打人的毛病,可今夜这么一见,却还是这般母大虫的气魄……”
说着话,竟是一捋衣襟,径直坐在了床前,又似不经意似的,一抬胳膊把我的手握了起来,一寸一寸细细把玩起我的指甲来。虽未点灯,我仍能看得见他那一双黑白分明亮闪闪的眸子,始终静静凝视着我的脸,嘴角仿佛微微在笑,又仿佛嘲弄一般的,轻声说道:“你这丫头,今儿保准儿又是不老实躺着,瞧着指甲里的一层油墨,准又偷着练字儿看书来着了吧……”
我本来就甚尴尬的紧,冷不丁又被他这么一抓,心头跳得更加厉害,偷偷把手腕儿一缩,将手轻轻从他掌中抽了回来,低头轻声说道:“广海兄数落别人就最有本事,可轮到自己头上,就老是萝卜不当咸菜的了。瞧瞧,这手掌上的给缰绳磨出的茧子,可不是眼看着又厚了几寸吗……”
听我这话他微微一愣,随即一乐,一把上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仿佛黑夜中擦亮了一点儿火光似的,面颊上满登登点燃起一大片欣喜的笑容,低头盯着我,刚要开口说话,我却自觉手骨兀自飞痛的,猛然又想起了方才那一计打鬼拳,容不得他再要多言,急匆匆自坐起身来,一边儿从被面儿上顺手拉过一件袍子披上,一边凑着光伸手掰过他的脸,着急的问道:“方才梦中遇鬼,攒足了力气想要打鬼,没想到这一拳出去,孤魂野鬼没打着,反倒把芳儿的恩公打倒在地,真真死罪死罪。”
凑着亮瓦轩窗透出的月光,只见龙广海一张被秋阳晒得黝黑透亮的脸颊,除了牙齿和眼珠依旧是白色的之外,其余尽是黑越越的健康气色,此时被我扳在手下,却丝毫不起意似的,依旧拿那一双亮的,深邃的叫人不敢正视的眼紧紧瞧着我,满脸的笑容如江河潮汐般尽收在唇角边的一丝笑纹儿里头,却并非含蓄,反而是如压在枝头的松糕似的积雪一般,在风里蓬蓬松松摇摇晃晃的,叫人看着,一颗心随之便七上八下的吊了起来,又是喜欢它摇落霎那的一份儿飘逸,又是爱它积累坚守的一份儿厚实,竟是看着看着,就已不知不觉,悄悄迷失了自己……
“看着这么久,可是看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传来,似是懒洋洋的,又仿佛是吃痛不起的,却又是掩饰不住满心欢喜,直要笑出来了一般。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是挺身跪在床上,整个身子贴在他的身上,两只手竟是扯着他的耳朵,兀自凑在面皮上看个不停。此时醒过神儿来,第一个念头就赶紧丢开手去,又自觉甚是不妥,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呆了一呆,只能哂哂的,假装没事儿人似的,慢慢松开了他的耳朵,自己轻轻矮身下来,嘴里说着:“还好只是打在颧骨上头,若是打中了鼻梁见了红,可是真真要害广海兄这楚霸王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呢……”
讪笑着低头就要伸手去摸床头的药箱,却在霎时间被铺天盖地一片被子裹住,只留了个头在外头,只见那龙广海两手牢牢扣住丝棉被子,大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一张嘴不肯饶人,怪不得人家说鸭子一斤嘴八两哪,今儿非要叫你这只巧嘴鸭子向本大人讨饶不可……”
一时隔着被子咯吱起我来,我天生就奈不住痒痒,再被他那蛮牛力气往腋下一挠,不由得躬身冲前一顶,顶得那龙广海一个坐立不稳,翻身掀在床上,两人登时滚成了一团,他的手却兀自不肯放松,继续上下咯吱着我,痒得我终是按捺不住,竟是不管不顾,呵呵笑出了声来。
此间少年14
一时屋外人声响起,织瑞的亮嗓门隔着门板也听的一清二楚:“我说怎么姑娘房里那么大的动静也听不见,敢情一个个都睡死过去了!快快,还不都起来了,赶紧跟我去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笑这么大声,别是给梦魇住了吧……”
心头一惊,赶紧止住了笑声,回头急忙看向那龙广海,只见他竟是满脸坏笑,一伸手撩好了床幔,又随手拉过床被子给自己从头到脚盖好了,转脸儿凑过身来,贴着我侧面躺平,见我着慌,嘴角又绽开一个坏笑,伸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我的唇上,在耳旁轻声说道:“莫怕,没事的,芳儿只管闭上眼,放心好了……”
屋外脚步声愈来愈近,再作打算已是来不及了。我实在没法子,只能听命的把眼一闭,拼命控制住自己微微打颤的手脚,咬着牙,感觉龙广海在耳边轻轻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勾起我腮旁的一撮碎发,随着他的呼吸在脸旁微微飞扬,在眉梢,在眼角,在唇边,招惹起些酥痒的迷醉来……
他的气息,真的好温暖啊……
也许,早在病重昏迷的时候,他身上的这种气息,便已烙印在了我的心底里,始终是那么暖暖的,幽幽的,在万籁无声之时,于心坎尖儿上,悄悄散发出一丝淡淡的香味儿来……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乱,听见约是四五个人,一律踏着软底绣鞋,从耳房推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许是怕惊扰了我,只点起了一根牛油手烛,光也是幽黄幽黄的,照不过几步开外。待来在床前,许是蛮妮子动手要掀床幔,被织瑞啪一声打在手背上,耳边听得见她委屈的支吾了一声,便不敢再动了。待了一会儿,只见那点烛光凑近了一些,显是想让光照进幔帐里面,我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跳将起来,于是假装梦中呓语,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只是闭目假寐,外面众人不知我是装睡,见一切如常,也便松了口气,于是三三两两,给桌上的暖窝子里重续上些热茶,便又捻轻了脚步,鱼贯步出门外去了。
好容易等到门外人声寂静,屋内重返一片黑暗,卡在我胸中的一口气才总算松范了一些,暗自揉了揉胸口,长长吐了出来,一睁眼,正见那龙广海面冲着我,一双眼睛笑着眯成条缝儿,嘴里轻声说道:“说了没事儿的吧,这幔子有寻常丝帐的五六层厚,别说是一只蜡烛,便是外头灯火通明,也是断照不进着里头来的。”边说着话,边将脸压在枕头上面,举手伸了个懒腰,竟是毫不避讳的,又似是无意的,和我共枕起同一个棉芯软枕来。
不觉脸又发起烧来,正想找个茬儿起身躲开,却听见他在背后又说道:“记得先前这里住着的时候,最爱和二哥在这屋子里躲猫猫,我总爱藏在这幔帐后头,裹着被褥等二哥来找,有时候因为躲得太好了,在幔帐里能痛痛快快睡上一觉,到醒来时二哥还没找着我呢……呵呵,那个时候,隔着帐子看着二哥在床边急得脸都红了,心里就想,若待会儿二哥找着了我,才发现我其实离他不过半步远近,他该有多懊恼啊……”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但凡两个人,若是一不小心,错过了彼此,那么在霎那之间,咫尺便就是天涯了……”
感觉的到他的呼吸丝丝吐在我的肩头,我却不敢回头,明知他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在身后,静静凝视着我,目光那么温柔,气息那么温暖,却只能僵硬着脊梁,拿指头死死扣住被子,强逼着自己硬起心肠,默默无言地,不去感觉他的气息,任凭他的目光在背后静静流淌开去,将我轻轻包裹了起来也好,始终坚持背对向他,……
泪珠又是不觉坠落下来,犹豫着拿手去擦,又羞臊的不敢动弹。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只要是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就要哭泣,常常说着说着话儿,自己还没觉着如何,泪珠已是挂在腮边了,仿佛倒是要把前些年憋在心底的泪水,一股脑全哭尽了似的。
就在这无法把持之时,我只觉身后那人在轻声叹息,继而有只袖子点在面颊上,轻轻为我点擦着泪珠儿,那贴心感觉,于病中昏迷时,似也曾有过的……
不觉一把握住了他的袖口,翻身面向着他,低声问道:“老实说,当日我病重昏迷,是不是你从那条密道儿进来,为我,为我拿帕子擦眼泪来着……”
话没说完已是臊了,低头不敢看他,他倒好像不在意似的,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依旧侧身面向着我,见我害臊的蜷着身子,却是无声的笑了一下,悄声说道:“其实那天看着你们的车马出了崇文门,我就吩咐小魏子先在后面一路跟着你们,沿途每到一站,小魏子必会放出信鸽传信报我。待你们到了热河住进这山庄的那天晚上,我也换了侍卫的服色,趁宫门还没下匙,拣了匹快马就一路追过来了,和小魏子就我们两人,扮成过路的行脚商人,在皇庄上找了户人家住了下来。等天全黑了,再上山凭着小时候的印象一路摸索着,直至找到了这条密道的口子,然后,就进到这间房间里来了……”
黑暗中听他轻喘了口气:“那时候见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躺着这幔帐后面,一声也不响,一动也不动,死死闭着眼睛,脸上挂的全是泪水,竟是仿佛止也止不住……”
说话间轻轻转过了头:“芳儿,你知道吗,那时候在密道里,寻着这屋子里的灯火而去,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可一见着了你,又见你哭的这样伤心,我这心里头,好像轻轻的满了,又轻轻的碎了似的……”
听到此时再忍不住,一个破涕终是哭出了声来,两手只是扒着被子,死命堵在嘴上,呜咽的泣不成声。虽是僵着脊背不敢扭头看他,依然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在身后慌神了一般,整个人一下翻身坐了起来,扎着双手要凑上前来,却是拍也不是抱也不是,两手空伸在前头想了想,于是拉起袖口碰到我脸上,被我一手拨开,忙又拉起另一只袖子去擦,又被我推开,眼看着我自蒙起被子,哭音犹自闷声不绝,许是更着急了,竟是一个虎跳落下床来,也不穿鞋,光着脚绕过大半张床来在我这边,刚要低头凑过来,见我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依旧拿脊梁对着他,无奈一声轻叹,只得又踮起脚尖重绕回方才那一边,这次却不忙着上前,隔着约有一步远近低头瞧了我一会,方才轻声问道:“方才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怎么就惹得你不乐意了呢,若是真的不乐意,就该当面儿说个清楚才是啊,只是一味的这么哭,若是再哭坏了身子,那我可就……”
一时竟说不下去了,只感觉被他那一双眼睛牢牢锁住,身上越发烧灼的利害,心中又是酸痛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又是甜蜜,竟是一时除了哭泣,不知该做如何是好了,虽是有心止住眼泪,可才一抬头,却发觉泪珠儿依旧是一个劲儿的往下滚落,张口想要说话,满口满喉也似灌满了泪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件事儿也办不成,只能泪汪汪看着他的脸,又想起他还光着脚,心里一急,竟又滚出许多泪来。
这一下他可越发慌乱了,腾身一步逼在床前,见我又想翻身,竟是一时间情不自禁,伸手先是一把揪住了被子,又伸长手臂就要隔着被子要去扳我的肩,见我要缩身,爽性将身直接坐在了床头,手上使劲,竟将我一把掰了过来,一个低头,拿自家额头牢牢抵住了我的,两厢一声碰撞,正正把我抱了个满怀!
随着身子猛得一个起伏,满眶含着的泪水再难抑制,顺着两颊纷纷流淌下去,落得脖颈子里头一片湿凉,激得鸡皮疙瘩跟着起来了一片,我只觉鼻子里头一阵麻痒,心说不好,有心偏头躲开他的脸,奈何却被他抵着脑门紧紧合在怀里,挣了几挣,却仿佛被铁钎子夹住了一般,分毫不得动弹,心中发急,牵动着鼻头越发痒上来,又慌张的口不能言,只能听天由命的闭紧双眼,面向着他,惊天动地的打出个大喷嚏来!
喷嚏打出,登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却不待我再敢多想,脑海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睁眼瞧瞧他去,刚微微睁开条缝儿瞄了他一眼,便又赶紧闭上,自觉脸颊烧红的仿佛颗熟软熟透了的大柿子一般,不用人捏,自己就能往下淌出水来了。
这可怎么是好,漫说是平日在家里和淳儿姐妹玩笑,有失态至此已属不适,更何况眼前此人,乃是天威不可触的当今天子!
理智虽是如此反复提醒着自己,然而情感却仿佛毫不起意的,任由理智在一旁聒噪了去,一股子勃勃笑意在鼻尖儿上来回打转,起先还忍来着,可忍来忍去,竟忍的鼻尖儿又是一阵麻痒,还不及拿手去掩,便附在他的肩头,“阿欠”一声,又打出了个炸雷似的喷嚏来!
还不容我羞的挖个地缝钻下去,隐约觉着合在腰际的手臂微微松开了,耳旁边只听见他苦笑了一声,眼前一晕,便被他扯过床丝棉被子团团包裹了起来,连脖子,带手脚,全塞进柔软的被褥里,唯独把头给我留在外面,还不及我多做理会,只感觉鼻尖儿下面一香,正迎上来一片柔软如丝帛的什物,挣扎着拿眼一瞧,原来是一张内用的棉质细纸。
顺着他的手往上瞧去,只见他一手握着一只明黄色掐金线的云纹荷包,一手托着这张细纸,显见是刚从随身的荷包里替我寻出来的,此刻见我看他,嘴角旁又咧开一缕笑纹儿,衬的整张脸安详惬意的,好像刚睡醒一般的平静,然而脸上虽是波澜不惊,然而手上却暗自用起了劲儿,隔着绵纸一把攥住了我的鼻头,不依不饶的,瞧那意思,是非要我就着这张细纸,在他手里醒一醒鼻涕不成。
见他这模样,我又是无奈,又是感动,又是害臊,又是被他闹得起来了些小脾气,强压着胸口突突跳跃的一颗心房,把眼一闭,把心一横,竟是稀里糊涂,如江河直下海浪拍岸般,凑在他的手上好一通的醒了又醒!
芳芳9
“呵呵呵呵……”随着呼气的陡然一畅,听力也随之灵敏了起来,此刻他的笑声听来,就仿佛是旱地拔雷一般的喳亮,心中不觉又是气又是急,唯恐再被织瑞她们听见了响动,不由“腾”的一下直起身子,张牙舞爪加连比带画的示意他小声一些,眼看他笑得眼角流泪全无反应,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拉开身上披着的丝棉被褥,蒙头盖脸将他一并裹进里面,这才好容易堵住了他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就这样笑着闹着,两人不由头顶着这床丝棉被褥双双盘腿坐在床边,眼见这丝棉被虽比寻常棉被轻薄了不少,却终究也是床织物,这往头上一顶,倒仿佛是在无意之中,给我们两人搭起了个遮风挡雨的帐篷一般,感觉他的气息和体温弥散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也不知怎么的了,心里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一股子莫名的缠绵之意,于悄然无声间,渐渐在心里升腾了起来,只那么微微的,柔柔的,一点半点儿的,却已仿佛捧住了只填满了新碳的手炉,才刚一捂烤,通身就跟着暖洋洋了起来。
随着呼吸吐纳,四周围的温度也慢慢升高了起来,毕竟还是夜深,正是迫人渴睡的辰光,方才大笑大闹了一阵耗尽了体力,我此时也渐渐觉着疲乏了上来,不由轻轻挪了挪身子,极自然的,又极小心的,将头轻轻靠向在他的肩头,感觉他身子一颤,仿佛吃了一惊,俄而便又放松了下来,也将身子微微向我这里挪了一挪,似无意,又似是专为迁就着我,毫不起意,却又略带紧张的,就这么轻轻依偎在了一处。
见他这样,我心里一时又羞又喜,脸上却强忍着克制情绪,只顾微侧着身子,一手搭在膝头,一手习惯的握住了手腕上的那串珊瑚手珠,摸着黑,一粒一粒的,默默在心里数出了声。
沉默了片晌儿,困头渐渐泛了上来,意识也微微恍惚了起来,他仿佛也觉察到了这点,于是轻轻动了动肩头,一手揽过我,一手扶着我的腰,轻轻将我按回了床铺上头,自己却不急着离开,依旧和我共盖着同一床被褥,独倚在床边借手肘撑起身子,一手轻轻握住了我腕儿上的手珠,轻声说道:“芳儿还带着这串手珠呢……”
我靠在软枕上,随意微合着眼,只任由他握着腕子,开言轻声答道:“自打病了这一场,夜里就常常辗转难眠,试了好些法子全不见效,唯有摸着这串珠子,一粒一粒在心里默默的数着,人方能慢慢放松了下来,也就慢慢能睡着觉了。这要说起来,若没有广海兄当日相赠,今日芳儿怕是连个囫囵觉也不可求,正是该好好谢谢广海兄呢……”
听我这话,龙广海又是呵呵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有说不尽的欢喜,握着我的手也越发火烫,连带着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起来,我不由张开了眼,扭头朝他看去,却听他凑在耳边轻声说道:“照此说来,芳儿便是欠了我一个偌大人情,即如此,那么明日的贺礼,看来就此可以免去了吧……”
贺礼?心里微微泛起了迷惑,什么贺礼,这不年不节的,好端端为甚说起这个来了?
见我发呆,他笑的更起劲了:“人都说芳儿冰雪聪明,怎么等事儿摊在自个儿头上,就好不央儿的犯起糊涂了呢?明儿是什么日子,芳儿不会当真忘记了吧……”
见他笑得发贼,我越发迷糊起来,明儿十月二十二,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干些什么呢?
头脑困乏的不能想事儿,舌尖却抢先微微念起了些鲜美的味道,仿佛是炖了三五个时辰的浓香的老鸡汤的滋味,含在嘴里,还裹着一口菠菜面条儿的爽滑,“突溜”一声,粘着满口肉汁的粘稠,一口咽下肚了去,顿时勾起满口回味的满足。
随着这口满足的香甜,一肚子的馋虫登时便被勾了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念起了面条儿的美味!是额娘亲手为我擀的菠菜寿面,湛青碧绿,一根儿是一根儿整整齐齐粗细均匀的,下在老鸡高汤里头,配上虾子和香菇,加一点点调味儿的红汤,吃起来又爽又滑,那滋味啊,现在凭空想来也引得我食指大动,止不住的涎水连连。
十月二十二吃寿面,可不是嘛,明儿就是我的生日了!
往常的生日都是家里过的,早晨一起来,织瑞就会带着满屋大小的丫头齐来跪拜给我贺寿,待梳洗罢了,便要往老太太房里问安谢恩,吃老太太赏赐的一套席面,二婶儿打发人往白云观及家庙里给我添香寄符,几位侧福晋会备下些“吉祥如意”、“多福多寿”的金银小锞子或绸缎绢帛之类的礼品给我添寿,众人围坐说笑会子也就散了,待从老太太这边回来,借机绕道穷庐向伍先生告假一天后,淳儿必会登门贺寿,姐妹之间不讲虚礼,总拿些亲手制的荷包、扇坠儿、手巾之类的体己玩意儿相赠,求个心意即可。待吃过早饭说笑片刻,才等得正戏上场,我会拉上淳儿一道儿去往额娘那里,请额娘南向安坐,由我跪地叩谢阿玛额娘养育之恩,叫起之后,额娘会亲手给我的鬓边插上朵金叶子的小红花,算是给寿星添喜,更有从头到脚赏赐下一套新衣裳穿戴起来,由五娘引着来在前厅,那里必是早备下了一桌精致的宴席,由我坐首位,额娘和淳儿陪坐,五娘带着六娘织瑞几个侍立陪话凑趣儿。额娘早在好几日前便要择选出许多新鲜肥厚的菠菜,当天一早起来清洗干净,切碎之后垫着衬布细细拧出约那么一海碗的菠菜汁,和上精白面粉,亲手擀出一箅子清香四溢的菠菜面条儿来,一满碗下好盛出来,我和淳儿皆是爱的不行,争先恐后的吃个两三大碗都还不够,那份贪吃相儿,总能惹得额娘抚胸笑得不停,众人看的个个欢喜,一时间杯来盏去,满堂尽是融融的喜气。
只是今年,一人独守在这避暑山庄,见不得额娘的面容,尝不到她老人家亲手擀制的菠菜面条儿,这生日,过与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心不觉黯然下来,许是掩饰的不好,一旁边给他瞧了出来,却也不说什么,只是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待了片刻,似是从胸襟夹袋儿里掏出来件东西,扬了扬手,笑着轻声说道:“芳儿你瞧,这是什么?”
听他这话,我微微起了诧异,揭开被子扭头朝他看去,只见他手里攥着一方素白色薄薄的什物儿,显见是一封信笺。
心头一颤,赶忙朝他看去,只见他满脸是欣欣喜气,隐约还有些得意之色,冲着我,重重点了点头。
一股勃勃欢喜一霎那填满心头,嘴边忍不住“呀”出了声,飞扑近前将信拿在手里,凑在光下一看,鼻头一酸,泪水登时淌了下来。
三个月了吧,三个月了,自打住进这避暑山庄以来,前后只收到过两封信,一封是玛法写的,要我在热河安心将养,家中一切安好,诸事不必操心。另一封是淳儿写的,满纸都是转述老太太要我好生养病的安慰话语,捎带提了一句二婶的问候,通篇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奏对格式,全看不出零星半点的人烟气儿,若放在以往,我只会接信谢恩,看过之后小心收藏,从此不放在心上,可这三个月,我每每取出信来,却是越读越伤心,越读越心寒,常常孤身坐在灯前,任凭泪珠空挂腮间,自己也仿佛随着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渐渐石化去了一般。
而此时,手中攥着的这一封信笺,轻飘飘的素汪汪的,静静躺在我的手心里,不用展开,就已经凭空搅起了我用力压抑下的情绪,如一缕旭暖阳光,穿过层层密布的阴云,霎时间便照亮了我一颗孤寒寂寥的心。
额娘,芳儿不孝,不但不能承欢膝前替您分忧,还要连累您老人家为芳儿日夜担忧,此时见您这一份家书,对芳儿来说,便是有了支撑下去的活气儿,便是有了遮风挡雨的依靠,便是有了泪里和血的勇气,额娘,芳儿无能,此刻只能凭南面向,以首碰地,再再拜谢您的恩情……
泪珠不成串儿的滚落下来,却还要欢喜的笑出了声,一抬头朝龙广海望去,只见他一脸怜惜的望着我,四目相撞,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不由一把投在他的怀里,双手扶着他的肩头,大声说道:“芳儿虚长这许多年,唯独今年广海兄的贺礼,乃是是芳儿平生以来收到过的,最好最美的一份儿,芳儿恐此生无以为报,但请恩公在上,受芳儿真心一拜!”
芳芳10
说话间就要俯身下拜,却被龙广海拉着臂膀一把揽住,感觉他一个发力,身子不稳,便直直跌入进他的怀里,拦腰一合,正被他堪堪抱了个满怀。
两人的脸庞碰在一处,满脸的泪珠一股脑全淌在了他的脸上,感觉他略嫌粗糙的面颊微微生着些胡茬儿,刚蹭上我满脸的痘痂,就觉着隐隐的有些疼痛,却是一个收力不住,脚下踩着地毯站立不稳,面上贴的越发紧凑,蹭得越发用起力来,心中发急,却感觉面颊上绷紧着的痘痂儿骤然一松,待好容易扶着墙壁站稳了身子,只听见他急声说道:“芳儿莫动,你面上的痂儿,要褪了!”
心头陡然一沉,手脚也吓得微微瘫软,下意识伸手就要往面颊上探去,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低声说道:“莫急,待我去叫嬷嬷来看……”
心头确实慌张,却也掺和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见他转身要走,遂小跑几步跟随上去,嘴里急声说道:“怎敢劳动广海兄大驾,还是芳儿自行前往的好……”
一面说着话,一面又担心他当真不去了,抬头拿眼朝他看去,只见他只顾朝前迈不前行,仿佛并未听见我的话,一伸手上前拉开轩窗,飞身一步登上窗台,猫着腰,一扭头回身看着我,迎着满天银白如水的月光,任夜风吹动背后长生结的穗缨,朝着我,微微露齿一笑,伸手向我朗声说道:“今夜好月,有登徒子破窗出入,为求邀佳人月下漫步,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后来才明白,那一刻,我的魂魄,被他这璀璨的一笑,生生夺去了一脉……
于是也不再犹豫,将手放进他的掌中,攀着妆台发力一蹬,便同他双双跳上了窗台,再一躬身,一并轻轻跃下,落在园中泥地之上。
此时园中灯火全无,全凭天上一轮银月指路,相视一笑之后,我们两人便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嬷嬷起居的后进院儿快步寻了过去。
所谓后进院子,其实就是这园中的东厢房,和我居住的屋子隔着半个园子夹向而对。按说照我的意思,百十来步远的山下的东院更为宽敞,正好给嬷嬷居住,然而嬷嬷她生性好静,又经年侍礼佛前,嫌山下院子人来人往未免吵闹,且不方便看护着我,所以执意不肯搬到山下,就留在这东厢房居住,平日和我相邻而居,五更天起,子时方歇,从汤水药浴到饭食茶点,无不一一照顾的精细非常。
此时月已偏西,约是二更天的辰光了,我和龙广海沿着菊圃中卵石铺就的弯弯小道,一路来在东厢房前。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褪去疤痕,我心中不由拱动着一股难以遏止的激动,一路上碎步连连迈的飞快,好容易来到这里,抬手上前就要唤门,却听见一旁龙广海突然“咦”了一声,一步上前飞身将我拦住,两人还没来得及闪过身去,就听见门里“咣当”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翻倒在地的动静。
“别是嬷嬷不小心碰翻了家什儿了吧……”心中一时泛起迷糊,赶忙暗自摇摇头,待自稳了稳情绪后,只觉眼前一道杀气劈闪,心口登时吓得一缩,霎那间便惊醒过来,不由通身一颤,赶紧抬眼朝龙广海看去,只见他铁青了脸色,牙关咬得紧紧的,一样朝我看来,四目相对,登时便明白过来,必是出事了!
此时的热河,正是杀机四伏刀光剑影的端口,我这三个月养病养病,满心情伤情浓,差一点儿沉迷于安逸而忘了事态严重,当真以为龙广海便是龙广海,芳儿便是芳儿了,几不曾连一点儿应有的警惕也全抛在脑后,置身险境而不自知,真真是痴迷到家了!
一面在心里狠狠地后悔,一面狠狠地提起一口胆气,在心里飞快地合计着,此时我们处于劣势,这院子里究竟来了几个刺客,分布在那些地方一无所知,若此时贸然闯入房中,不但有可能连累嬷嬷坏了性命,更会干系到他的安危,若按兵不动,还能见机行事扭转局面,可既然是派出了刺客,那么必是早有周密部署,现在我和他身在明处,刺客藏在暗处,莫说是一群,便是一两个,我们也绝计难保性命!
霎那间危机逼在眼前,该怎么办,是进,是退,是守?
脊梁骨往上升起一串儿刺骨的凉气,全身颤抖的上下牙微微击打,一扭头看着龙广海,只见他双目炯炯的瞧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东厢,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一把攥住我冰冷的手,闪身溜进昏暗的墙角里。
见他并不着急应对,我一时反倒愣住了,只见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锁紧眉头,拉过我的手掌,在掌心中以指代笔,飞快地写着:“莫担心,小魏子带人就在庄子里,一切都在控制中。”见我会意点头,他又接着写道:“里头的不是刺客,是冲着嬷嬷来的。”
冲着嬷嬷,不错,今夜这一遭确实有些蹊跷,按说来的若是刺客,为何放着我的厅房不走,偏要绕远来到嬷嬷的厢房,若不是刺客,为何深夜不请擅入,难不成是另有所图?
只听厢房里头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似是嬷嬷轻移脚步,伸手将什么东西扶了起来,还轻声拍了拍手里的灰,似乎一点儿也没把眼前的危险不放在心上,反而很是镇定模样,幽幽开口说道:“老身活到这把年纪,生死早已看的淡,大人明知从老奴口中问不出什么,又何必这般执意相逼呢……”
隔了片刻,屋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音,隔着门户,一时听得不甚清楚,然而还是听得出此时说话的,乃是一个成年男子,从发声的位置揣测,他背对门户,身高约有七尺开外,此时面向嬷嬷站立,显然是在逼问着嬷嬷什么问题,声音急促而锐利,隐隐感觉正压抑着一股焦灼的怒气。
他的话音刚落,嬷嬷的声音即刻响起,依旧是不急不缓,甚是沉稳的说道:“……老奴不过是一介家下人,主人家的事儿自有主人家的用意,老奴本没有过问的道理,如今大人若非要拿这些事儿来质问老奴,老奴就只有一句话好说:这里头是非曲折黑白对错都好,却没有一桩是老奴管得着又管得了的,老奴既是芳姑娘的奴才,心里就只盛得下芳姑娘这一位主子,至于其他主子是怎么想怎么做的,老奴一概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不知道老奴这样说,大人您愿意明白得了!”
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那男子仿佛也被震慑住了,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轻柔了一些,却依旧不肯放弃,只听他朝嬷嬷逼近一步,低声又说了些什么。
这一番嬷嬷听了,却没有着急作答,待再开口时,已过了约半盏茶的辰光:“老奴见识浅薄,大人所说的道理本不是老奴能明白得了的,只有一样儿,大人您说是那件事儿乃我们姑娘幕后指点,由我老奴依命行事的,那老奴就实在不敢苟同了。须要知我们姑娘气质高华,是从不愿往在这种小事儿上多费心思的,那点子损人利己的小聪明,别人都能说有,唯独我们姑娘是绝没有的!说一千道一万,大人您今儿深夜造访,若就是为了这件早已过去了的事儿,那么老奴只能这么回禀您,您可算是来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语气一转,登时变得锋利了起来,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实没料到嬷嬷这么一个谨慎人,会在这般危机时刻沉不住气起来,且摆明了有故意激怒那人的意思,若那人一怒之下杀将起来,那么嬷嬷岂不是危在旦夕了嘛!
心头一时紧缩,登时就有破门救人的冲动,然而身子一动,手正碰上了袖里藏着的阿玛给我防身用的匕首,镶狼牙的鲨鱼皮刀鞘激得手心一凉,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此时若冲将了进去,势必就将龙广海置于那个来意不明之人面前,不但会暴露他的行踪,更有可能遭遇正面袭击,那么后果必然不堪设想,这天下人都可以丢了性命,唯独他不可以!
想到这里,心气儿也渐渐压了回去,咬牙隐在黑暗里,死命克制着一颗为嬷嬷担着的心,只听屋里又传来说话声音,仿佛是那人一声冷笑,虽无怒气,却感觉得到其间杀机越发浓烈,说话声调也一时抬高,隔着门叫人听的一清二楚:“好个一心为主的忠奴,也不枉碧桃替你说得那许多好话,嬷嬷既然满心里装的都是你家姑娘,那就不知嬷嬷可愿意替你家姑娘赎那条无辜的小性命了!”
碧桃!这里面怎么会有她!这无辜性命,难道指的是碧桃夭折了的孩子!
嬷嬷的声音再度响起,已不见之前的激动,只是淡淡的,仿佛是家常做活儿时的聊天儿一样,随意而安详的说道:“既然大人认定老奴长着一双杀人的手,老奴却也不好再做辩解,只不知大人今日听信他人一面之辞杀了老奴,待得有一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可也会受良心折磨,悔不该今日偏听偏信,受困于儿女之情呢?”
嬷嬷有杀人的手,那就是说我这个做主子的有杀人的心了!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敢丝毫分心,赶忙凑前贴耳细听,屋里那人似乎吃了一惊,继而厉声问道:“什么儿女之情,你这奴才又知道些什么!”
嬷嬷也是一声冷笑:“哼,老奴不过卑贱之人,岂能知道大人您的什么事情,只是这天底下的事儿终究逃不过一个理儿去,孰是孰非自有天公地道,大人今夜前来,不就是想从老奴嘴里问出这么个理儿吗,老奴虽是泥人,却还有个土性儿,一句脆话撂在这里,诸事皆有根由,大人您想问是非,就该去找那是非之人才是!”
听嬷嬷这话,我只是隐隐觉着可疑,却一时不得要领,然而那名男子显然已是反应了过来,迈进身前一抬手“扑”一声揪住嬷嬷,“啪啪”就是两记掌掴,打完之后兀自不解恨,口中厉声喝道:“你这奴才口口声声说得什么天理道义,却原来还敢在这里出言不逊侮辱主子,要是早知碧桃在你府里受了你们那许多欺凌,到头来连腹中骨肉也被你们施计害死,我就该早来劈了你这黑心狠手的老东西,救她母子早出苦海才是!”
听到此刻,我胸中的一团业火已再也按捺不住,几不成当场发泄了出来,好一个受尽欺凌,好一个施计害死,眼前这人显是为了碧桃之事而来,却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良莠不分,直把我对碧桃的一片关怀当作杀人钢刀,催命毒药一般,全然不顾事实道理,他若不是糊涂到家,就必是被人硬生生扣在了坛子里!
此时嬷嬷在他手中,性命危在旦夕,我无心在那桩家务事儿上多做纠缠,只抬眼看着龙广海,亮出匕首示意,他微微点了点头,扭头朝对面房檐上挥了挥手,“刷刷”几声,登时有三五条黑影从房顶上跃了下来,皆是七尺有余的精练男子,俯在阶下向他悄声叩拜,见他打了个“救”的手势,不用言声,齐刷刷几条身影一眨眼散开在园子里了。
我只觉心口突突跳将不停,不由的一把攥住了龙广海的手腕,他见我担心,便提起手来,接着在我掌心中写道:“放心,这些都是太皇太后给我挑拣的亲随,管保能将嬷嬷平安救出。”我见他神色甚为安详,显是稳操胜券的模样,不由也微微松了口气。
此时东厢里显然并未察觉,只听得见嬷嬷的声音冷冷的说道:“要杀要剐任由大人处置,老奴绝没有半点反抗,只有一条,大人既然认定是我家姑娘祸害二奶奶,那又为何绕道这里执意来探老奴的口风,想来大人心中也是多有犹豫,怕自己一时意气,怪错好人了吧!”
那人听了,默默不做言语,仿佛是被说中心事,一时无法作答似的,就在他霎那失神的间隙,就听见屋里炸响一声轰雷般的顿喝:“别动!”紧跟着就是一片桌椅倾倒声音,说时迟那时快,龙广海刚揽着我往旁边一闪,就看见眼前门户从里面凌空洞开,一个颀长的黑影飞身跃出,两腿踢门借力,击打得两边门环“咣啷啷”一阵脆响,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只见面上一阵森凉,定睛一看,一个皂衣蒙面的男子已经逼到眼前!
皂衣人1
心口吓得猛然一抽,身子已不自觉飞闪过来,护着龙广海直直挡在了那皂衣人之前,脑子里此时一片混乱,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隐隐只觉的无论自己如何都好,一定不能叫龙广海伤着零星半点!
心里顶着一股热气儿,身子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咬牙抬头逼视着眼前那人,只见这男子身高七丈开外,肩宽背厚猿臂蜂腰,粗一打量就知道是个练家子儿,一双胳膊足有寻常人大腿粗细,显是使枪棒的高手,因蒙着面,他的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此刻唯见一双血贯瞳仁的眼睛精光四射,直逼向我,射过两道锋利雪亮的寒光来。
此时几个侍卫也冲出了门外,将那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冲他大声喝道:“好大胆的蟊贼,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若再不速速束手就擒,就休怪手下无情了!”
这一声断喝仿佛旱地拔雷一般,震得我握着匕首的虎口也微微发麻,然而眼前那名皂衣人却仿佛毫不在意的模样,两条浓重的虬眉紧紧拧成一团,一双烧得通红的眸子只顾牢牢锁住了我,直如暗夜滑过的两道闪电一般,即使隔着面罩,也觉得出他正死死咬住了牙关,恨不能当时当刻就将满腔仇恨化为夺命一击,硬生生劈向于我!
只听见一声怄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似的:“你,就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吧……”
多年之后,当我靠着松软的羽芯迎枕安坐在暖香宜人的厅堂里,迎着春日和煦的暖风,一边品着双熏茉莉花茶,一边看着檐下小宫女儿们无忧无虑嘻笑打闹着踢毛毽儿、转碟子的时候,一个失神回想起当时当刻的恐惧,仍能觉着胸口像被人抓了一把似的陡然一紧,呼吸屏住,仿佛是打心底里升起一股厚重的寒意登时冻结住了通身的血液,耐不住的手指一僵把持不住,“咣铛”一声,便打翻了手里香气四溢的茶盅。
从来也不知道,却原来死亡逼近的前一刻,是这般冰冷,这般森凉刺骨……
“芳儿退后!”身背后只听龙广海一声断喝,随即一阵劲风切到,龙广海一跃上前隔开了我,出腿直踢向那人的小腹,那人闻声似乎愣了一下,登时躲闪不及被踢中了一脚,却不见丝毫败象,眼见龙广海又要发力,飞展身形亮出一双醋钵大的拳头,一手护住脑门一手护住腰眼,以大洪拳的攻守姿势站定位置,却并未急于攻向龙广海。
头脑已怕的无法思考,然而身子却已先做出了反应,不等他再要发势,手中“啷”一声利刃出鞘,身形一动展开步法,使出一计眉心刺,冲着皂衣人的面门直刺而去!
我的脊背早出透了一片冷汗,双手却干燥的好似风干的牛皮,这柄寒光闪闪的宝刀握在掌中,仿佛就长在手上了一般,一抡起来甚是得力,那皂衣人眼见利刃逼近眼前,急忙往旁边闪身一躲,却不知我这厢乃是虚晃一刀,力道未及尽头便已撤回兵刃,反扭转手腕向下猛的一翻,斜向直取他的胸口而去,岂料想我的手快,他的身形却是更快,还不待匕首切近身前,他已就势向后折下身去,堪堪躲开我的兵刃,猛然间以手点地发力“腾”的一记踢腿,朝着我的手腕一个飞腿就要踢来,我唯恐被他踢落了兵器,急忙缩手往旁边凌空一翻,一群侍卫唯恐阻住了我的去势,急忙移步散开了一个口子,还不待他们重新包围上来,这皂衣人仿佛早料及了一般,使出个“滚地葫芦”就势一滚,顺着那个缺口直直窜了出去,紧跟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耸身登时截住了我的去向!
好快的身手,才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扭转劣势突出重围,背后就是一片开阔的菊圃了,眼见这皂衣人武艺如此娴熟,我在心里惊呼不好,自己方才一门心思只想着龙广海的周全,却忘了这陌生男子此一番深夜潜入,为的就是寻我而来,若我不慎落入他的手中,就不啻于送羊入虎口!想到这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待展身形重新亮出兵刃,那人已是“呼”一声逼到了眼前,以手做刀“啪”的一劈,我只觉手腕顿时一麻,拳中一松,眼睁睁看着匕首从掌中滑落了下去,随即发梢被人一把扯住,面上一黑,只觉脖颈被条好似铁链般粗壮坚硬的手臂横在喉间,勒得几乎气喘不上来,胸口发闷,两耳中仿佛堵上了一团棉花,顿时嗡嗡作响起来。
一群侍卫眼见这般情形,登时就要逼近上来,却听耳旁边那皂衣人一声断喝:“别动,动一动管保叫这丫头命丧当场!”说着话即将臂弯猛地一紧,我只觉眼前一黑,有如天旋地暗一般,嘴边控制不住的呻吟出了一声。
“莫要伤了我家姑娘……”人群中仿佛传来嬷嬷的一声惊呼,一群侍卫见状,也不敢贸然逼近,只得以身围住了龙广海,就在园中空地之上,两方人马一时僵持了起来。
那皂衣人眼见局势在握,也便不再发力,脚一点地飞身捞起了我的匕首,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冷冷笑道:“果然是把好刀,只可惜落在弱质女流手中,真真糟蹋了材料……”一扬手挽了个剑花,将刀刃指在我颈侧,冲着龙广海高声喝道:“今夜有幸,于此不测之地得见当今天子真颜,实乃小人三生有幸,只不过此一番前来,并非小人图谋不轨,实乃是有一桩积埋已久的私怨要解,若有无意冒犯圣驾之处,他日定来驾前领罪,汤镬不辞!”
说话间,扯着我往外墙边连连后退,一群侍卫护定了龙广海,有一二性急的就要直冲过来,被那皂衣人察觉,拿刀尖轻轻在我颈边一点,削铁如泥的利刃登时刺破了肌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了下来,龙广海见状,两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再也沉不住气,扬手刚要拨开身前的侍卫上前救人,却被为首的一个侍卫死死抱住,跪地低声说道:“万岁爷切不可轻举妄动,此刻若要厮杀,只怕不但不能将这贼人正法,便是芳姑娘的性命也难以保全……”
龙广海听在耳里,恨得把牙关咬的咯咯直响,却也不得不收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皂衣人拖着我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菊圃尽头的外墙一角,我虽目不能视,却也听得见耳旁边风声呼啸穿梭,将一身被冷汗里外浸湿的袍子,尽都吹透了。
待脊背倚上山墙无路可退之时,我只觉心往腹中一沉,墙外是一处陡峭的山崖,难不成这皂衣人打算扯着我跃过山墙,从这面刀削般的绝壁上凌空飞下吗?
心里想着,不由张眼望向皂衣人,只觉着他一手将匕首架在我的颈边,一手缓缓往地上探去,摸了片刻,果然抓起来条小儿手臂粗细的麻绳来,刻意藏在草丛里,显是一早就已备下,此时绳索的一头必正牢牢系在山崖之上,另一头被他牵来给我一圈圈紧紧的缠在腰间,他的手劲极大,又存心折磨,我被捆绑得分外疼痛,忍不住发声轻叹了一声,只听那皂衣人在耳旁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身子弱的连这点子疼痛的忍不了,心肠却狠的能害无辜性命,真真乃是恶毒妇也!”
隔着一丈开外的龙广海眼见这般情形,心中必已掀起滔天大怒,神色虽依旧镇定,面色却早已青白不定,很明显瞧得出将一双攥的紧紧的拳首僵直的掩在身后,此刻亲眼见那皂衣人对我下狠手,心中怒气再难掩饰,不由得冲着那皂衣人大喝一声:“好贼子!朕本爱惜你这一身武艺,听言辞你也不是那目无君父的谋逆之徒,却未料及你真真甘于下作,岂不闻圣人云盗亦有道,难不成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也是堂堂七尺男儿的应有的所为吗!”
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掷地有声,皂衣人似乎也有所触动,低头瞧了瞧我,又望了望龙广海,手下不由得放松了些气力,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却又继续动作,从草里飞快地抓起另一条给自己也系上,扯住绳结连连发力试了几试,手法极娴熟的模样,待许是满意了,便抬首冲着龙广海高声说道:“多谢万岁爷网开一面,小人这厢可要先走一步了,若日后有缘相见,再来领罪不迟!”
话未说尽,身形已是猛然展开,我只觉被他扯着臂膀猛地往上一带,仿佛脚下生云一般,平地腾起一丈来高,耳旁刚听见嬷嬷一声惊呼,脚踏墙头借力一跃跳下,登时便一个倒栽葱头顶朝下,从百丈高的山崖上直直坠落了下去,!
心肝脾肺在腔子里混淆颠倒,眼睛吓得只能死死闭紧,我只听得见山风在耳旁尖利的呼啸划过,感觉面上的碎痂被风刃片片划破,激起太阳穴到下颌连成一片的生痛,却还由不得我再要害怕,只觉脑后被皂衣人轻轻拍了一下,眼前一花,便失去知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两个星期忙到不行,只能抓紧午休的一点点时间往下续写,请大家体谅!谢谢啦!
皂衣人2
待我恢复神智再醒过来时,也不知是多久以后了。
身子似乎是躺在一堆什么扎肉的东西上面,阵阵霉腐的气息甚是刺鼻,刚试着想要转一转头,脖子却如石化一般的僵直,稍一牵动,便激起全身的骨胳生锈似的吱吱生响,疼痛之下深吸口气,胸口却闷得发慌,激起连片的恶心,一口黄胆苦水翻涌上来堵在喉中,“叽咕”一声,给我咬着牙关狠命咽了回去。
还是跟伍先生学的医理,人的身子就仿佛是一只生着火的炉子,各种的饭食好比是生火用的材料,五谷杂粮是打底引燃的煤块,无它不足以起火,肉蛋便是助燃的干柴,无它不足以旺火,而素菜汤水之类更是消除碳火气用的百合香,无它不足以去毒除腐,而呕吐就好比是往烧的滚烫的炭火上“滋啦”泼上瓢凉水一样,不但伤身,而且极易引发体弱,白白虚耗气血。我若此时呕吐,那么本来就大病初愈不经风寒的身子势必会越发虚弱,只怕不等那皂衣人折磨,自己就把自己不明不白的交待在这儿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团,隐隐觉着自己是躺在一片干草垛上,乱糟糟的草秸麦秆刺得我全身发痛发痒,四周的黑暗里悉悉索索声不断,偶尔闪烁起几点幽幽的亮光,看着叫人打骨缝里往外幽幽发毛,心头暗忖,这草垛里头必是潜伏着许多饥肠辘辘的蛇虫鼠蚁。
想到此时自己手边可能就盘踞着条阴凉腥腻的长虫,冲我长长短短吐着分叉的红信子,心中终究还是害怕起来,一咬牙强忍着恶心支撑着坐起身来,伸手还不及扶上墙壁,便听见身旁草垛里一片嘈杂,数不清大小的虫蚁被我一时惊起,躲不及的拖家带口,纷纷四处逃散开去。
随着这一群小生灵一溜烟儿似的钻进草下,我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此处乃是一眼山窟,因内径极浅,约不过只能容乃三五个人的光景,四壁乱石嶙峋苔鲜遮避,除了我身下垫着的一窝稻草,再无多余什物,这洞穴虽是埋汰,倒也甚为隐蔽,若有追兵寻迹而来,只需多砍些茂盛枝叶挡在洞前,也便能轻易隐去踪迹了,称得起是一处避世的佳处。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幽幽一叹,这皂衣人为了捉我,倒也称得起是费尽苦心了。
此时山洞里只有我一人,四处不见那皂衣人的影子,一面心中暗暗诧异为何不将我绳捆索绑,一面挣扎着向洞口挪了几步,望洞外探头一看,心头不由一阵发凉,原来此处山窟并非坐落山脚,却是正处山腰位置,离地约有三五十丈,耳旁只听得见有落山风声呼呼作响,俯视一眼便觉微微头晕,不要说我现在筋酸骨胀,除非肋下凭空生出一双肉翅,怕是再难逃出生天。
心口一凉身子一软,合身倚在石壁之上,暗暗苦笑道,怪道这皂衣人放心留我一人在此,料定了我绝无逃跑的本事,难得他这般身手心思,却不知用心报效国家,只为一些儿女情事碌碌烦扰,可是当真应了那意乱而情迷的孽障吗……
“怪不得人常说赫舍里家的大姑娘厉害,今日得见,果然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可是当真有古人慷慨赴死之风吗!”
寂静的石窟中猛然间乍起这么一声厉喝,我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克制不住的通身打了个寒战,忙一抬头,只见那鬼魅般的皂衣人,已无声无息的站在了眼前!
那一刻的恐惧,就好像是被人揪着心尖儿,狠狠握了一下,满窝的血液霎时间爆裂开来,腥热滚烫的循着眼角鼻孔,克制不住的就要迸射出来……
我好怕,龙广海……
一阵落山风呼啸而过,吹落洞前几片枯叶,一线天光投射进来,恰正照在那皂衣人的脸上,将那张除去了遮面巾的脸庞正照了个清楚,却是星目剑眉鼻若悬胆,出人意料的年轻俊俏。
然而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改变,还是如第一眼时的那般冰冷,眼看着我将手紧攥成拳,不禁冷笑,微微蹲下身子,双眼逼视着我说:“原来蛇蝎心肠的女子,也是懂得害怕的,却不知当初害人之时,是否想过自己也会有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一天呢!”
我暗暗咬牙,把满喉的恐惧稍稍咽了下去,抬眼回瞪过去,却也不敢贸然开言。
那皂衣人又是一声冷哼,一抬手攥住了我的下巴,上下打量了几眼,轻蔑的说道:“人常道娴花照水的姿容,却原来是这般残霞剩照的不堪,果然是人言不可信,颠倒黑白曲折是非,你这寒涩丑鬼也能说成是临凡仙女,哼!连我都要替你害臊!”
我知道他是有意相激,索性将计就计,只把一双眼睛盯着他,下定决心不开口。
他见我无动于衷,面色阴晴不定,攥着我的手也随之增添力道,见我忍不住面露痛苦,却也并不得意,一双眼睛仿佛瞪出火星,冲着我大声喝道:“贱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你以为你那痴心的小皇帝会来救你吗,告诉你,趁早收了这份儿糊涂心思,凭你和那黑心的老婆子当日对碧桃的所作所为,便是死千次百次也不足惜!”
碧桃?我对碧桃做过什么?
心有所动,眼睛不由转向了他,只见他面色一阵阵发青发白,牙关咬的飞紧,见我瞧他,劈手一计耳光掴在脸上,厉声喝道:“你这贱人,到此刻还敢不服!你的性命就如我手中的一只小虫”随手从地上捉起一只甲虫,“顷刻之间就能叫你粉身碎骨,你可怕是不怕!”
小虫的硬壳在他手里捻的支离破碎,顷刻间化成了一滩浆水,看得我心口又是一紧,一时怕得僵在原地,只觉脸上被他打的生痛,渐渐肿胀了起来,我却无心去管什么疼痛,只在脑海里飞快的想着,这皂衣人此一番显然是为碧桃而来,而且矛头直指我和嬷嬷,口口声声说我是害了碧桃母子的人,那么,会是谁要这样陷害我呢?
心下不觉黯然,真真是呀,雪里藏尸终不久,粉刷乌鸦白不侵,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终究还是要我迎头撞上,一直不愿多想的事儿到如今已再无退路,碧桃,未出世的孩子,绣禧,二婶,老太太,这许多人和事牵扯在一起,施害之人,被害之人,幕后之人,操刀之人,纷乱如麻不得头绪,我想斩,没有快刀,想解,身陷其中,惟只剩了一个避,到如今还是避不掉的……
就在那皂衣人扬手又要掴我的一刻,只听得洞外一阵人声马响,哑哑喳喳杂乱无比,皂衣人猛地收回了手,展身往洞口微微探了探,只一眼,面色便已阴沉下来,口中默念道:“该死,这么快就追过来了……”一探身折回来,一把拽过我来,一手架在我的腰间,一手梗住我的脖子,在耳畔低声恶狠狠的说道:“想活命就不许出声!”见我点头,他便不再多言,只把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了洞口。
一时洞窟中寂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作响,我在心里暗暗合计,外面那队人马应该就是龙广海的禁军了,听人说话的声音多是青年人,有是说国语的,有说蒙语的,听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统一规格的驷骑配备,只不过没有寻迹搜山的经验,单凭目力根本注意不到山壁上的这眼洞窟。
怎么办,怎么才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呢?
心中焦急,正想屏息仔细听听外面说些什么,耳旁边只听见皂衣人低声说了一句:“你太聪明了,还是睡一会儿吧。”便觉得头脑一昏眼前一黑,再次失去知觉了。
等我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外面早已没有了声响,只剩下一片空山鸟语,想来必有那大大小小的鸟儿,乘着夜风匆匆返回巢里,一家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相互依偎在一起,以彼此的羽翼,安抚熨暖去彼此白日奔波的疲乏吧。
虽然眼前一团漆黑,身上又冷又饿,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龙广海,一时又想起了玉淇,更想起春日里曾在檐下看见那一双小燕儿,白腹黑尾红脖的一双小燕儿衔春泥筑巢,一去一来穿梭忙碌,快活的仿佛心无旁几。只偶尔在檐下遇着了彼此,总用嗉子在爱侣的翅膀上叼去泥点,轻轻摩挲梳理,呢咛绻缱,只在四目相对一瞬之间。
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下去,自眼角轻轻滑出颗泪来,待要抬手去擦,才发觉自己正仰面倒在洞脚那窝稻草上头,皂衣人抱臂蜷坐在另一角瞧着我,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烁烁生亮,寒意逼人。
也不知是因为厌烦,也不知是因为饥饿,当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就这么饿死我,又或者是干脆一刀杀了我,麻烦你趁早下个决断吧。”
皂衣人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怒气上来一扬手又要掌掴,却见我不躲不避的抬起下巴迎面向他,反倒一时僵持住了,对视了大约小半柱香的辰光,他收起了拳头,转身朝洞外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一跃而下,我也泄了口气顺势靠倒在洞壁上,腹中空旷咕噜作响,消耗去了我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只恨不能立刻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可偏还要强撑着眼皮振作起来,为了消磨睡意,我扯过一把稻草,摸黑编起一条草链儿来。
小时候常爱拔庭中的兰草编手链儿玩,后来额娘可惜花草,便裁了好些丝带给我代替,渐渐摆弄的熟练了,我也能一口气编出七八种花样儿来,现在这稻草虽然扎手,却倒比丝带儿坚韧的多了。
对啊,怎么我早没想到呢!
天色越发昏暗了下来,眼睛已渐渐看不清东西了,我只凭感觉翻动手中的稻草,极小心的将一节节草棍儿搓成一整根,又唯恐皂衣人突然返回,只能背靠墙角盘膝坐着,将一双手藏在身后,飞快地搓起草绳来。
大约搓了有一丈来长时,那皂衣人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只冷布小包,里面裹着三五个棒子面窝窝,见我不声不响的坐在墙角,冷哼一声,随手丢了一个过来。
窝窝虽是冷的,却有股子棒子面儿的清甜,我狼吞虎咽吃的分外顺口,可能因为吃得太快,不觉噎住了,连声咳嗽起来。
皂衣人坐在洞口,瞧见我咳的连连拍胸,打鼻子里又是一声冷哼,轻蔑的扭过脸去了。
其实我是趁着咳嗽的空档,悄悄将草绳藏在稻草堆下头了。
粮食下肚,渐渐化成了气力,我觉得身上逐渐暖和起来,精神也好多了,不由放松身子,张口大大的打了个呵欠出来,一面揉揉眼角,一面的习惯性的轻叹了一声。
这边还没来得及闭上嘴,耳旁边只听见一阵风响,来不及抬手去挡,只感觉“啪”的一声,又是一计耳光重重打在了脸上。
疼痛激起了我的怒气,不由得昂头瞪视过去,只见那皂衣人满脸愤恨,两只眼里尽是怒意,一掌打完还不解恨,又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领,逼在脸前厉声喝道:“你这小贱人倒是很懂得随遇而安呢,你是不是觉得一时半刻不用死,自然很快便会有人救你来了?告诉你,凭你犯下的那些罪,就是死十次也不足以赎清的,不如趁早收了你的糊涂心思,有空多给自己念几回往生经吧!”
面上越发肿痛起来,不自觉抬手点在颊上,只觉痘痂片片开裂分外坚硬,扎得指尖儿一麻,神识也跟着惊醒了过来,心中怒气再也忍不住,不由一把拨开皂衣人的手,瞪着他正色说道:“男女大妨授受不亲,请你放尊重一些!”
一怒之下力道惊人,皂衣人不曾提防,竟被我一下拨了开去,空向前伸着手臂,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见我收敛惧色正容厉色,反倒一时愣住了。
我一面在心里打定主意,一面死死瞪住皂衣人的眼睛,克制着激动朗声说道:“此一番被你凭空掠来,心中正是糊涂的很,又听闻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要取我性命为碧桃报仇,却不知你的眼里可看得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要知道若不是当初我为了保全碧桃母子的性命,我又岂会落到今日这容颜尽毁的模样!我若是要害碧桃,又岂会不惜开罪家中长辈,更害了我的贴身丫头牵连其中无辜枉死呢!”
这一处硬伤咯在心中早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我从不敢亲手去揭,生怕就此伤痕难愈血流不止,今日情急之下碰触起来,早忍不住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心痛,更那堪又提起绣禧来,我只觉两眼全都是泪,烫得蜇得叫人大不耐烦,不由一把抹上眼眶,冲着那皂衣人大声说道:“当日若没有嬷嬷舍命相救,我也早不用你来杀我了,你也来瞧瞧我这张寒涩的丑脸,你可知这副破损的容貌下头藏着我多少委屈,你可知道每天我都不敢照镜子,不敢见外人,生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坏了人家,这心就跟口枯井似的,守着一抔苦涩的泪珠一天天一夜夜硬生生的挨着日子!
或许是憋的太久,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味就要说下去:“其实我才是最有资格去恨的那一个,可是直到方才那一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恨谁,更没有后悔当日援救她们母子,我只是没想到现如今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却还会被人喊打喊杀,口口声声说我是什么蛇蝎毒妇,说我是那施毒计陷害的恶人!”
一手从袖子里抽出绣禧的帕鼠,“啪”一声摔在皂衣人脸前:“你也来瞧瞧,这是我那绣禧留下的唯一念想,每次只要我一摸见那上头的针脚,就会想起她当日的惨死,我的绣禧,她为了碧桃,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黄泉路,我竟是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往日的泪水压在心头,总以为随着日子久了,自然便会慢慢消散了,可直到这一刻时我才发觉,却原来伤痛如同积累在蜡烛雕花上的灰尘,拍打几下,便飞腾起来化在空中,而转眼之间,便又重新落了回去,只会越积越多,越压越厚,慢慢便将蜡烛的艳色掩盖了起来,随着一点点侵蚀入骨,再也不复当日那曾经动人心魄的娇艳。
心口绞痛不止,两眼兀自烧得通红,瞪视着那皂衣人几不曾滴下血来,而那皂衣人,见我这般模样,眼中一时诸种情绪交集,有疑惑,有迷离,有焦躁,更多的,却还是怀疑,两个人就这么用目光试探着彼此,在黑夜中直如电光火石一般,僵持了也不知多久,只见那皂衣人移开目光,望着夜空冷声说道:“本以为你是个心计算尽的人物,却原来也不过是个蠢东西罢了!被自己身边人白白骗了这许久,死到临头竟然还要维护害你的那些人,真真是愚钝到家了……”
仿佛一道闪电迎面劈来,全身的血液霎那间冻结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好容易才把年终小结搞定,赶紧杀回来更新,嘻嘻……
皂衣人3
皂衣人收回目光,一双眸子在黑暗里冰冷而雪亮:“你既深受天花毒害,那么必定早已知道此一遭染病并非天灾,实为人祸了吧。”
见我默默点头,皂衣人冷哼一声,别转过了头去:“看来这一点上,那景嬷嬷倒没有瞒你。那么你可知道,此次传染的源头是在何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阴冷的空中微微打颤,却如水音般清晰异常:“传染的源头,乃是那只盛在碧桃梳妆盒里的兔儿爷。”
皂衣人点点头:“看来这一点上,那景嬷嬷也没有瞒你。不错,致你染上天花的根源的确是那只小小的兔儿爷,那是前门以外,一家张姓人家因感染天花而夭折的孩子的玩意儿,被人特地买来带进你府,由个小厮交给内宅里一个专管每日往各房送衣服的浆洗婆子,由她藏在浆洗好的衣裳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径直拿到了碧桃房中。”
我只觉脊背上阵阵发凉,心口被皂衣人的话吓得紧缩了起来,不由瞪大眼睛紧盯住他,见他清俊的面庞冰冷似铁,迸着字眼儿的往下说道:“想来你必定比我更为清楚,你家有规矩,不许粗作婆子擅进内堂,所以那婆子便将东西交给了碧桃房里一个有头脸的丫头,再由那丫头,亲手放进了碧桃的梳妆盒中!”
说到这里,满口的牙都恨得咬紧了:“你可知道,那个有头脸的丫头,却是何人!”
一句话说的我只觉头昏目眩,一个站立不稳连连后退,硬生生撞上了石壁才收住脚步,听那皂衣人背着一片月光,露齿冷笑道:“你这么一个人物,想来也已经猜到了,那丫头不是别人,就是你那个……”
一句话还没说完,耳旁只听“嗖”的一声,一道慑人的寒光迎面而来,我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扑,只听“扑”一片闷响,眨眼间十数支翎毛长箭,如飞蝗一般,牢牢钉在了我身侧的石壁之上!
不好,有人趁夜偷袭!
心中大惊,赶紧使一个滚地葫芦躲进洞口旁边的石壁缝里,那皂衣人听见风响便已警觉,猛起一个旱地拔葱,如灵猿般一把攀在洞穴顶上,紧躲慢躲,才堪堪避开了方才的攻击。
耳听洞外弓弦嗡嗡作响,眼见是一次攻击不成,又张弓搭箭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了。
这洞穴如此狭小,哪里经得起第二次攻击!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只见那皂衣人一手攀住洞檐,一手自怀里飞快的掏出一把黑色的东西,掂了掂分量,眼看他手上猛一发力,朝洞外一把漫散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我只听洞外登时传来一片惨叫,随即有人操着国语嘶声喊道:“不好,那贼子镖上有毒!”
洞外虽是叫嚣声连成一片,听声音仿佛有一二十人的样子,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洞来,奈何皂衣人的毒镖太过厉害,中镖的人无不是伤痛彻骨,在地上打滚翻腾的嘶喊凄厉异常,虽也有人侥幸躲过了毒镖,却眼见同伴受伤后如此凄惨的形容,心中也是害怕,不由丧了胆气,再不敢轻易发起攻击了,一时间两方竟对峙了起来。
皂衣人见局面暂时稳定,便轻轻跳下洞壁,闪身靠在洞口一侧,见我藏在石缝之中,却并没有将我抓过来做盾挡箭,反而展开身形挡在我的身前,似有意无意,做了供我躲避攻击的一道屏障。
外面究竟是些什么人,如此兴师动众趁夜而来,不惜强弓利箭直射进来,竟是不惜将我们置于死地!
为了看清洞外此时是什么情形,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往腰间解下一条贴身佩着的腰带来,倾身送在皂衣人手里,打着手势告诉他:“用这上头的铜镜子,瞧一瞧洞外的情况。”
这腰带是喜痘破浆以后五娘执意给我带上的,说是姑娘往鬼门关走这一遭,身边难免招惹些小鬼儿纠缠,要用这镶着铜镜子的红腰带挡一挡煞气才好,平日常嫌它沉,谁知今日却真派上了用场。
皂衣人愣了愣神,紧跟着便不再多言,一把取过镜子去,往洞口凑近了一些,极小心的伸长手臂,借着月光,用铜镜细细观察起外面的情景了。
他在一旁观察,我的脑子里也在飞快的想着,此时对方虽然受伤,却胜在人多器利,这样拖下去必有后援赶到,我方只有两人,虽然这皂衣人一身武功,奈何终究势单力孤,真要动起手来,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怎么办!
大约过了小半烛香的时间,皂衣人缩回手臂,以手势告诉我,外面是一群身穿满族猎装的人马,共有十六个人,九匹马,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受了伤,正趴在马上。
心中咯噔一下,满族猎装,这么说来,外面那些,是从围场出来的人马了!
此时来热河打围场的,不是龙广海的人马,那只能是逆党鳌拜的人马了。
此刻心中既是害怕,又是吃惊,更还夹着一丝苦笑,没想到我赫舍里芳芳的性命如此重要,竟值得那起子乱臣贼子出动这许多人马前来夺取!
果不其然,就听见洞外的人马先是乱哄哄吵嚷了一会儿,继而安静下来,紧跟着有人用汉话冲着洞里高声叫嚷道:“洞里的男人听着,你如今已经无路可逃了,识相的快些把那女孩儿交出来,大爷或许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然,休怪大爷的弓箭不张眼睛!”
皂衣人闻言冷哼一声,张口刚要接话,被我悄悄拽住了衣襟,伸手在他背上写道:他们要的是我,与你无干,你快走吧。
皂衣人理也不理,对我的提议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张口就要对外应答,我见他一时还没有将我交出去的意思,不由略微放松了一些,赶忙将他拦住,继续在他背上写道:别说话,多拖些时间等他们毒发。
皂衣人先是不耐烦,等慢慢弄懂了我的意思,也便依言不急答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洞口,一手探在怀里,一手紧紧攥住了拳头。
洞外的人马等不到回答,不由又哄乱了起来,又有人冲着洞口高声叫道:“洞里的男人听着,大爷是可惜你这一身的功夫,才破例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儿惹得大爷火儿上来,管保扎你小子个穿心葫芦!”
皂衣人轻蔑的笑了笑,手中拨弄铁镖撞击作响,嘴角划过一丝嘲弄的弧线。
随着时间流逝,洞外的人群伤口越发疼痛,有几个伤重的克制不住的呻吟起来,引发阵阵骚动,间杂着许多咿咿呀呀的叫苦声,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他们要去搬援兵来了,等那时候就算我两人有三头六臂,怕是也绝难逃不出去了。
皂衣人见我闷声不语,转动脖子微微回了回头,我伸手写道:让他们以为你受了伤,已经无力反抗了。
随即动了动身子,将手凑在嘴边,压低嗓子,冲外面狠狠咳嗽了几声。
洞外有人听见了咳嗽声,不由的纷纷兴奋起来,为首的更是信以为真,扬声又冲着洞里高声喊话:“哈哈,你小子中了爷爷的箭,眼看就要活不成了,还不快快出来投降,哄的爷爷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个全尸哪!”
一群人纷纷撺促道:“爷跟个死人费的什么口水,要我说咱们现在就攻了进去,捉了那女孩儿回去请赏,再一刀斩下那小子的人头给爷做痰盂使!”
一说到领赏,一群人的心顿时都痒了起来,几个没受伤的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为首的大胡子也有几分心动,却还是放心不下毒镖的厉害,暗暗弹压手下,对着我们又高声劝降起来:“这一遭大爷只为那个丫头前来,与他人无干,识趣的你小子就把那丫头捆好了放下来,爷保证放你一条生路,以后青天白日撞见了大爷,记着绕道走就得了。”
我心中暗忖许久,一时拿定了主意,伸手在皂衣人背上写了又写,见他扭头瞧了瞧我,沉吟半晌,伸出手来,与我轻轻击了击掌。
心头不由一松,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七分活命的机会了。
皂衣人4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外的人马再也按捺不住了,纷纷张弓拔刀,准头直指洞穴,叫嚣着就要发起第二轮攻击。
为首的大胡子此时也失去了耐性,但为了避开毒镖,先策马偷偷后退了几步,将身子小心藏好,见一切稳妥,便扬手一挥,指挥众人发起攻击!
就在此万箭齐发的一霎那间,只见洞穴中人影一晃,一个捆的好像只粽子似的女子,被根绳子坠着,一点点从洞穴里放了下来。
洞口离地面三五十丈,吊着的女子穿一身裙装,低低垂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一动不动任由摆布,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
洞外的人马一见此情景,立刻提了精神,纷纷叫嚷着:“晓得把这小姑娘送出来,算你小子懂事儿,这么一来,也省得大爷亲自动手了。”
为首的大胡子笑得更欢,看着女孩子被一点点下到地面,就仿佛看见黄澄澄的赏钱了一般,坐在马上不由的向前凑了凑,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睛只顾盯在人质身上。
转眼间人已落下,俯身贴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皆是得意,争先恐后的要上前查检,为首的大胡子唯恐被人抢了功劳,赶忙跳下马来拦住众人,嘴里说道:“这丫头可是咱们大人点名要的人,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来也赔不起。”一边说着话,一边举手就往女子身上摸去。
突然从洞口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众人都被吃了一惊,大胡子一时也吓了一跳,手伸到半截愣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地上五花大绑的女子猛然间腾空而起,满身的绳索如摧枯拉朽般一把扯断,地上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眼前寒光一闪,刺得一片发花,再睁眼时,只见为首的大胡子,已被那女子一掌拍晕,脖子架上一柄雪亮的匕首,倒反过来作了那女子的人质!
情形转瞬间扭转了过来,那女子反手举刀制住大胡子,另一只手示意众人牵过大胡子的马来,神情甚为傲慢,众人见状,登时有人高声叫喝道:“不过一个女孩子,大家一起上去救下大哥,拿下这丫头回去领赏啊!”一句话说中心坎,人群中果然有人跃跃欲试起来。
女子见状,只冷笑了一声,也不说话,拖着大胡子凑前几步,一手牵过他的坐骑来,见有人欲图上前偷袭,手臂朝里弯曲一把勾住大胡子的脖子,站稳脚步略一发力,只听得骨节一阵脆响,那七尺来高一二百斤的大胡子,竟被轻而易举的,以单臂之力夹的离地半尺有余!
这群莽夫何曾见过这等臂力,无不大惊失色,有几个凑在前头的更是怕得胆都裂了,一个个俱是面色蜡黄,直如金纸一般难看,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女子见此时占尽优势,便也无意久留,嘴里打了个唿哨,捡起地上的绳子往洞中一抛,洞内有人伸手接住,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只见一个身穿皂衣的小巧身影,顺着绳子,顺顺当当爬了下来。
众人此时方才明白,眼前的哪里是什么女子,原来是那武功极高的皂衣男子和我对调了衣裳,乔装改扮,为的就是蔽人耳目出其不备,竟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生生使出这么一招调包计来!
皂衣人也真不愧是个惹祸的行家,眼见众人狼狈不堪,嘴巴上犹自还不可放过,朗声冷笑道:“今夜真真精彩的很,以诸位兵强马壮数十众之师对我区区二人,居然落得个如此收场,哈哈哈,改日在下一定要将今夜之事编成故事传到坊间,也叫老几位在京城里好好露露脸!”
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已翻身坐在了马上,那大胡子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头朝下吊在马后,皂衣人扬手提刀切断其余马匹的笼头,纷纷驱赶散去,只留下那十余个人,大眼瞪小眼儿的,听皂衣人坐在马上高声笑道:“麻烦众位将手中的箭翎箭头统统拔去,保不齐大爷一会儿心情好,开恩赏了你们毒镖的解药也说不定喔。”
此时这群人就如同肉在跕板,一来首领被俘,二来身中镖毒,最是无奈何,只能一一听命,就在他们低头专心拔箭头的时候,皂衣人扬手一扎马身,马儿吃痛,甩开四蹄踏破,载着我们一路往东扬尘而去了。
直到跑出一里地外,身后不见追兵追来,眼见此时终于安全了,我才不禁的心头一松,跟着便眼前一黑,顷刻间便昏睡过去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片卵石河滩上。
那匹大胡子的马正一旁忧哉优哉的啃着青草,身旁一片水流响动,循声望去,只见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淌过,水色轻薄如纱,惹得人不自觉口渴起来,我下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撑着身子起来,以手做杯凑到水边,贪婪的喝了好几捧。
好清凉好解渴的水,一口喝在嘴里,仿佛还夹着丝丝甜味儿呢。
好容易喝够了抬起头来,一合身瘫到在地上,听见肚子里咣咣铛铛一片水响,不由自摸着肚子,傻傻笑出了声。
手腕上的珊瑚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儿细细吹过面颊,龙广海啊,我赫舍里芳芳还好端端的活着呢,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回到你的身边……
就在神游物外之时,我开始觉得脸上隐隐作痒,起先还当是草屑,便随手挠了几下,哪知道那痒痒就像是只小虫,不但挠不着,反而越挠越痒,又痒又麻,到后来竟是痒成一片,整张脸上好象聚集了无数的小虫子,伸着须角满处乱爬,直叫人大不耐烦。
赶忙捧起水来激在脸上,连洗了好几下,面上却还是痒的难受,忍不住伸出手来,肆意连挠了几挠。
为了尽快止痒,手下不由用了点儿力,谁知这一挠不要紧,我只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扑”一声碎开,紧跟着竟是大片大片的脱落了下来!
心口吓的一缩,赶忙伸手一看,只见手心里接住的,原来是一大片褪落的痘痂!
这一看不打紧,我几乎欢喜的直要嚷出声来,赶忙伸手又往脸上抹去,果然见痘痂越落越多,手指所及之处,痘儿痂竟是片片脱落,竟如同一口气剥开桔皮一般利索。
天,可好了,太好了,我可是终于挺过来了……
手下沿着面颊一路飞快的搓摩下去,只觉一层脱落去痘痂的皮肤分外光滑,摸上去好像是迎风吹凉了的蒸酪,又像是拨去外壳的熟鸡子,说不出的细腻水润,那里还有半点毛糙疤瘌可言!
就在我抚着面颊,迫不急待想要借溪水照一照容貌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扭头一瞧,那皂衣人已无声无息的站在了面前。
我一时没有防备,竟被他吓得朝后一缩,不自觉手拍着心口脱口而出:“走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可是想从背后取了我性命去?”
皂衣人背光站着,一时也瞧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仿佛是愣在了当场,一时身形僵硬,不见回答。
见他这样,我也不敢乱动,虽然有之前那一段协力脱困,可是我和他之间,毕竟还是绑架者与人质的关系。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那皂衣人才微微挪开了步子,转身背对着我,声音干燥的仿佛鞣皮一般:“我若想取你的性命,方才在你昏睡之时就已动手了,何须等到此时。”说完之后随手丢了个东西过来,说道:“你仔细瞧瞧这东西可曾见过。”
我伸手接住,定睛一瞧,只见手中握着的乃是四四方方一块楠木腰牌,红底蓝字,正面用国语写着“神武门职守”,背面写着“黑面重须”。
见我翻来翻去看的诧异,那皂衣人微微侧过身来,眼也不看我,接着往下说道:“这是从那为首的大胡子身上搜检出来的,正面是驻守岗位,背面是体貌特征,想来应该是这大胡子用以出入紫禁城的通行腰牌。”
淡淡的一句话说得我如五雷轰顶,几乎失手摔了那块腰牌,可不是吗,先前也曾在玉淇身上见过的,这就是大内侍卫用以出入禁城的通行凭证。
既然这是那大胡子的腰牌,那么也就是说,这带着人马来取我性命的大胡子,乃是个禁城内畅行无阻,直可轻易欺近天子的大内侍卫了!
越想越怕,脊背也跟着森凉起来,老天爷,这起子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他们的触手此刻怕是早已布满大内了,也许此时龙广海身边的侍卫之中,就已经混进乱党的爪牙了!
怪不得,白天那支搜山的队伍马马虎虎,那么轻易的就过去了,却原来其中早有贼子的手下发现了我们藏身的洞穴,就等着晚上带人马过来,好将我抓回去向他们的主子讨赏呢!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气又恨,“呼”的一声打地上站起来,一把扯住皂衣人的膀子,失声逼问道:“那个大胡子呢!”
皂衣人纹丝未动,我却感觉出了手下的异常,手掌里好像握住了什么热乎乎粘腻腻的东西,待到松手时方才发现,原来自己满手掌里,历历尽是鲜血!
我吃了一惊,赶忙缩回手去,只见他手臂上有一道赫然醒目的伤口,仿佛是被利箭所伤,虽然箭棱已被拔除,但被我方才无意一握,登时绽破红肉,往外汩汩涌出血流来!
不自觉的掀起裙角“嘶啦”一声彻下长长的一条布带来,上前小心抬起皂衣人的胳膊,刚想替他包扎,却被他发力一把推开:“我还死不了,用不着你如此好心。”
我被他无端推了个趔趄,心头只觉又气又急,又见他明显唇色泛白脚步虚浮,不由分说上前将皂衣人一把扯住,逼在他眼前大声说道:“平时就算家里的阿狗阿猫伤了病了我也会替它们包扎疗伤,更不要说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了!眼下你已经失血过多,危及性命,却还要争个什么意气,别忘了是你将我劫持到这荒郊野外的,你我之间可还有一笔官司没有打清,你就算是要死,也要等到官司打完了,再死不迟!”
一面说着话,一面扯过他的手臂狠狠捆扎起来,见他先时还别扭了一下,奈何被我紧紧攥住,又实在因为失血过多无力挣扎,只能以一双牛眼狠狠瞪着我,却也不再妄作挣扎了。
等我这边包裹完毕,心里依旧觉着有气,冲着他恨声问道:“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
皂衣人仿佛是气,又像是吃惊,更像是不知如何是好,两只眼睛依旧瞪着我,伸手朝远处的树林一指:“在那里”,见我爬起来要走,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已经断气了。”
我急急收住脚步,扭头冲皂衣人大喊:“他死前可有交待是何人指使他们前来捉我,又是从何得知我被掳走的,他还有没有说现在热河有他们的多少人马,皇帝身边又安插了多少他们的人?”
我问的气急败坏,皂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转眼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傲慢,别过头去望着溪水,冷冷的说了一句:“与其担心你那远在热河的小皇帝,倒不如替你自己这条小命多上点儿心吧。”
芳芳11
我被他说的胸口一窒,刚要张口细问,却见皂衣人面色苍白嘴唇泛青,倾身靠在溪水边儿的大石上,闭目养神,不肯再作言语了。
我知道他这是失血过多引发体力不支,最是不能耗神的辰光,而且从如今的形势看来,我的处境也的确堪忧,无奈也只能压下满心的话语,转身来到那匹贼子的马旁边,探手往马鞍下细细摸索而去。
但凡是京城贵胄专用的马匹,除了四蹄配有各府特制的马掌之外,更会用烙铁在肚皮下面烫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一来方便管理,二来也不会影响马匹的外观,我若能从这匹畜牲身上寻见类似的标志,倒也不啻为又一件打击乱臣朋党的佐证。
那马儿倒也乖巧,被我一个陌生人肆意乱摸也不着恼,反而又是仰头又是打鼻喷气,一副甚为享受的模样。
摸了好半晌,终于在马前腿的侧里位置,给我摸见了一个凸出来的印记,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火烫印,用满蒙两种文字写道:“靖西将军”。
心中不觉分外欢喜,一把凑在马儿耳旁,小声说道:“马儿乖,咱们这下可有了主心骨儿了……”
乍得惊慌转为欢喜,方才感觉到腹中饥火中烧,可是眼前身在野外,满眼尽是卵石草滩,要往哪里去找充饥的食物呢?
一转眼瞧见马鞍上吊着一只箭筒,横七竖八插着好些长箭,拔出来一瞧,钢制的棱骨箭头在阳光下熠熠生光,瞧上去分外锋利。
拿在手里心生主意,一面朝河滩边儿走去,一面暗笑道,可惜你这一件杀人的利器,如今落在我手里,只好委屈一下了。
这条溪水清澈见底,有许多鱼儿穿梭游历其中,看上去多是一尺余长胖头草鱼,偶尔还有鲤鱼鲫鱼之类小鱼,约计也有半尺来长,泳姿憨傻见人不惊,许是从未被人捕过的样子。此时我挽裙束腰手拿长箭,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一条条鱼儿自脚边游过,瞅准了一条肥硕的,以手中长箭做鱼叉一把扎下去,不中,转身再扎,又不中,如此反复尝试多次,从发觉自己全身的衣裳,尽都被自己大力溅起的水花打湿了。
心中苦笑,这世上的事儿本来都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平日读书时还以为古时的野人渔趣必是件极惬意的事情,如今身临其境了才发现,原来我这久居俗世之人,恐怕早已失去了先辈户外生存的本能了。
心中虽有些丧气,却仍不灰心,依旧拿着长箭专心扎鱼,眼见一条一尺有余的老乌鱼正慢悠悠的往脚边游来,不由振奋起精神,一面紧紧盯住了老鱼,一面在心中反复估量着下插的时间,一个不当心,再清醒时猛地发现那条老鱼已经逼在了眼前,脑子里登时全没了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能双手持箭发力朝下一插,只听见“扑”的一声,心中大呼一声侥幸,终于给我扎上来了!
急忙忙一把举起长箭查检战果,只见箭头一端正扎着一条肥美老鱼,圆头乌口,兀自不停的扭动挣扎,压在手里约有五六斤的分量,我不由一把拔了箭头攥在手里,站在水里一边费力的制住猎物,一边欢喜的呵呵笑出了声。
岸上的皂衣人不知是被我的笑声惊醒,又或者早已醒来,等我察觉的时候,只见他正背手站在水边,一双冰冷的眼里情绪纷杂阴晴不定,仿佛时喜时怒,又仿佛隐藏着什么困惑和怀疑,明明站在一片明媚的阳光底下,却如一潭幽黑的深水似的,叫人一时瞧不清楚。
然而我毕竟还是沉浸在捕鱼的欢乐之中,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异样,只是笑着把鱼往岸上一抛,朗声说道:“你先接着这条,看我再来捉一条……”
这边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人影一花,那皂衣人竟“嗖”一声不见了,还没等我来得及扭头四处观瞧,却听得又是“嗖”的一声,再转身时,只见那皂衣人手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面不改色气不长出的重新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瞧不打紧,几乎憋得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见他手上的那一条是尾金灿灿的红鲤鱼,身长足够三四尺,全身的颜色绚烂如彩霞一般,一张不住悉合着的阔口边还生着两条孩童手指长短的胡须,粗一打量就知道,这东西少说也有一二十年的寿命了。
好家伙的,我这里忙得差点儿淹死才捉住一尺来长的乌鱼,你那里才一转身就手到擒来一条如此大的红鲤鱼,早知道你这么厉害,还要我这么狼狈的拿箭乱插做什么!
心中不免又气又笑,只能犹有不甘的爬上岸来,一手扭着衣裙上的水,一边对那皂衣人说:“我们有一条鱼吃也足够了,不如把这鲤鱼放回去吧,难为它长了这么大,若被我们这么糟蹋了也是造孽……”
我说这话实属发自内心,并不指望皂衣人真能依我的话,谁曾想我这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那皂衣人打断我道:“我从来只懂杀生,不问因果,这鱼儿天生地养,生来就是该着供来果腹用的,它今日是落在我手,若是被只熊猎了去,还不是照样难逃一死,又哪里来的什么糟蹋不糟踏!”
我也不多理会,只是低头专心拧水,随口说了一句:“天地尚有好生之德,人乃天地之菁,又岂是能与兽类相提并论的,你说它落在熊口难逃一死,殊不知天地间早有既定命数,它命中注定就该落在你手,而你却就该凭心决断它的命数,或杀,或放,或心存怜悯,或一意孤行,不过在你的一念之间尔矣。”
说完这话再看那皂衣人,眼里的疑惑越发深沉,提着那条鲤鱼不进不退,显然心中已经起了波澜,我毕竟不愿与他太过接近,于是便挪动脚步,自行往树林中更换衣裳去了。
转身之间,身后传来一声水响,我知道那鲤鱼终于还是回到了水里,心中不由对这皂衣人,生起了一些好奇和感激出来。
方才在马鞍下头发现了一套男子的衣裳,想来是那个大胡子的,我生怕此时着凉感冒,急匆匆把身上的湿衣裳统统替换了下来,胡乱擦了擦干,把那套男子的衣裳穿了起来。
等我扎好了腰带从树林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皂衣人已经在溪边背风处架起了篝火,拿茅草细细包裹了乌鱼,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此时只见这鱼直给烤得滋滋冒油,老远就能闻得见一股诱人的香气了。
肚子不由咕噜作响,再难控制满腹的饥肠,一个箭步来在火堆旁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食物,竟是馋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皂衣人坐在火边不言不语,随手撕了半条给我,我只如风卷残云一般,哪里管的上什么烫不烫,刺多不多,眨眼间就已将半条鱼囫囵吞下了肚。
一颗豆子喂不饱饥饿的狮子,半条鱼也远不足以喂饱饥饿的我,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朝皂衣人那边看去,见他手里的鱼只略咬掉了一点儿,几乎就没有动。
见我眼冒火光的瞧着他手里的食物,他仿佛厌烦的把头一偏,手却朝我一伸,极不在意的把他那半条鱼,也递在了我的面前。
饥饿催促着我刚要伸手去接,理智却制止住了我的行动,反手将鱼依旧推了回去,轻声说道:“你受了伤,正是需要补充给养的时候,哪怕是一时没胃口,也要勉强自己多吃些下去,不然哪里来的气力支撑身体,你就不怕我趁你伤重昏迷偷袭你吗!”
说完之后也不看他,自起身往溪边汲水洗手,感觉皂衣人两团灼灼的目光盯在背后,却并不觉得可惧,反而有些好笑,低头只管梳洗起来。
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不但我脸上的痘疤褪了痂,就连身上的也开始褪了,新生出的肌肤滑不留手的,甚至比染疾之前更加白嫩了。
嬷嬷果然医术如神,竟有这般去腐存新之神技,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当面叩谢她老人家再造之恩……
想到这里不觉失神,现如今我被这身份不明的皂衣人挟持在此,与家中断绝了消息,前途不知前往何处,后方又有贼子的追兵,此时虽然难得片刻的平静,可谁知道下一刻我又将面对怎样的艰险呢?此时虽有心拜谢嬷嬷,却奈何命运多揣,不知何日是归期……
心口隐隐作痛,泪意哽上了喉头,为了不叫自己在皂衣人面前落泪,我只能探手进袖中,将一路小心珍藏着的额娘的书信,凑着火光,仔细默念了起来。
自打龙广海捎来书信的那一刻,我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来读,却不曾想平地也会起风云,中途竟发生了那许多事情,待到此时守着一堆篝火,靠着河滩边的大石席地而坐,手捧着这封难得的家信,迎着时明时暗的火光,看着纸上额娘的笔迹,大多被我的汗水泪水晕开了去,不由脑海间默默升起了一些不清明的感慨,竟一时沉进字里行间,喏喏不可自拔了……
芳芳12
“芳芳吾儿,见字如晤……”
“每每思及当日汝病重离家,为娘心头犹有刀剜,纵有万语千言,苦于身生骨肉不得相见,惟有以此信捎去牵挂,图慰片刻心伤而已……”
“今日有五娘报喜家书送到,知汝一切安好,心中方得稍稍宽慰。中夜难寐,想起吾儿生辰将近,不由得推枕起身,见窗外残花满地,秋蝉悲鸣,思及去年值此时节,与芳儿簪花贺寿,尽享天伦,不由得涕泪涟涟,不能释怀……”
“吾儿自幼良善,不知世间疾苦,为娘怜你无兄无姊,难免每多溺爱,不忍使吾儿亲历半点世情之苦,至此时思及先往种种,不由空叹惆怅,窃思量圣人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之言论实乃至情至理,方可为吾儿立身处世之根本,须要知沧海桑田瞬息生变,歌舞场转眼化作枯骨冢,择膏梁难逃南柯梦一场,满目繁华皆不过百年的经营(奇*书*网*.*整*理*提*供),唯有此至圣之理如烁火之金,日久而益见其真,之所谓人生一如泽地蒿草,夜袭风露日侵尘土,境遇之艰本已极难成存,更哪堪一应外力刻意摧折蹂躏而去,所以吾儿更需时刻以至圣至理为鉴,进而不骄退而不弃,以风侵霜冻为给养,就世情艰险而大块朵颐,所谓动心忍性,……
“为娘今生别无所求,惟求吾儿平安康健,心愿足矣……
“另,家中一切皆好,勿需多做牵挂……”
到后来字渐渐看不清了,还以为是夜色深沉光线不足,直到抬眼时方才发现,原来泪水已于不知不觉间盈满了眼眶,伸手去擦,竟是越擦越多,越擦越流……
夜风中依稀传来鸦雀的叫声,声声仿佛凄厉,听得人牵动阵阵心酸,眼泪不由流淌得更难抑制了,心中默默感伤,从前无论在人前人后怎样强撑姿态都好,惟有在额娘面前,我还是可以享受片刻孩童的天真本性的,可是如今看来,上天却连我这仅有的一点微薄亲情,竟是也要剥夺了去的……
孩提时候唯恐人说我小,十岁上下唯恐人笑我少不更事,可如今我真真期望能回到先前不谙世事的童年时代,竟转眼已成奢求了……
嬷嬷,您曾说过,我命里注定是要登上那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却不知那冥冥之中不可违逆的天命,其实根本没有给过我另外一个,不同的选择……
想到此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喉头间仿佛被只手大力搅扭了起来,哽咽不成言语,低头瞧见素白信笺上额娘的字迹,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内心的压抑再也无可抑制,止不住的泪水潸潸,宛如雨下。
也不知泪流了多久,头脑渐渐一片空白了,伸手默默擦拭去满脸的泪痕,偏头瞧了瞧身旁,才发觉那皂衣人已不知何时站起身来,一个人站在河滩上背手眺望溪流,似在有意无意之间,留给我一方静静独处的空间。
我望着皂衣人的背影,酸凉的心房里轻轻泛起了一丝感激,贴身收起信笺,拿过火堆旁的树枝,将一堆篝火小心的拨散了去,看火星散尽了,又起身往溪水边掬起一抔水,将地下的火种彻底熄灭,又结结实实踏了几踏。
此时身在荒郊野外,方圆数里杳无人烟,一旦有贼人的兵马经过发现了篝火,那我们的行踪就暴露无遗了,所以哪怕夜间再寒冷,也断不能留下篝火来的。
皂衣人默默看着我行事,背手站立不动,待我收拾尽了打算重新坐下时,他已提步来在我的面前,目视着山路轻声说道:“我们立即启程,子夜之前赶到前面的镇上投宿。”说完之后便提步来在拴马的小树跟前,仔细瞧了瞧马蹄上的钉掌,抬手一攥缰绳,飞身跳上了马背。
我无力询问,也不能询问,便跟着他认蹬上马,挨着那皂衣人稳稳坐下之后,只见他扬手猛一拍马,自觉如风驰电掣一般,乘马往东疾驰而去了。
等我们来到了目的地,各家各户早已闭门歇息,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处犬吠,小镇沉入一片漆黑,不见半点灯火了。
因为皂衣人也不熟悉镇上的道路,所以两人一骑在黑暗里摸索了许久,才好容易摸到了一家客栈的门前,虽早已上板打烊,但门前飘扬的一面半旧杏黄的幌子上仍能辨认出四个大字:吃饭留宿。
皂衣人牵住了马,将我挡在身后,自上前拍打铺门,清脆的拍击声趁着夜色分外清亮,连拍了数下,果然见屋内灯火亮起,紧跟着有人答茬道:“门外来的是哪个?”
皂衣人答道:“我们是赶路的客商,因为走的急错过了宿头,想要在贵宝号借住一晚,还请店家行个方便。”
店里的人像是被我们惊醒了好梦,正满肚皮的不耐烦,不由分说高声答道:“店里的客房都满了,大堂里睡着伙计,无处供人歇脚,你们还是找别家问问去吧。”
里面人的口气虽大为不善,皂衣人却不以为然,依旧拍门说道:“这方圆数里只有贵宝号一家客栈可投,此时又是天黑夜冷,人乏马饥,再没有力气前行了,还请店家看在我这位朋友的面子上,好歹收留在下住宿一晚。”
说着话,打怀里掏出一锭银锞子来,轻轻掰了个小角下来,顺着板门缝隙丢了进去,只听见“叮”一声响,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呼啦”一声,门分左右一把敞开了。
只见迎出来的是五尺来高的一个黑秃子,五十上下的年纪,眉毛胡子一根不见,圆溜溜一颗头跟只打了头油的皮蛋似的,披着衣踢着鞋,左手持一盏油灯,右手紧紧攥着方才丢进去的那一小块儿银角子,黑眼珠子见了白银子,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跳着迎了出来,不住地朝我们打躬作揖,嘴里还不停说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您瞧小的这双狗眼,连老客您二位都不认得了,真真该打,该打……”
皂衣人见多了这类前倨后恭的模样,脸上只是冷笑,一扫先前的客气,昂首阔步迈进店里,将手中缰绳丢给秃子,大马金刀的在堂前坐下,随口吩咐道:“把你的伙计都叫起来,豆料拌上鸡蛋清,喂饱爷的马,给爷开一间上好的客房,打水烫脚,沏壶好茶,再给爷找两件干净的衣裳来。”
那秃子本来就不高,这会子皂衣人说一句他躬一躬腰,说一句躬一躬,满脸笑得打起成堆的褶子,转眼就佝偻成个大虾米了,待皂衣人全都吩咐完了,秃子急忙捻小步蹦着来在我们面前,双手抱拳一躬到地,抬脸儿时只见他拧着眉头撇着嘴,仿佛极殷勤,却又好像急为难的说道:“爷要上房,小人立刻叫人去收拾小店最精致的南厢房,爷要好茶,小的立马给您沏小店最上等的叶子,爷要洗脸水,小的打发伙计现起炉灶,可是爷要的衣裳,小的实话实说,本小店不是成衣铺,一时半刻也不好到外面去买,请爷的示下,是不是先凑合着穿两身小人的衣裳,等明儿一早东街的成衣铺开门,小的亲自去给爷挑两件上好的来……”
“行了行了,哪来的这许多碎话,你耐烦说,爷还不耐烦听呢,不就是要银子嘛,那,拿去!”皂衣人不耐烦的扬手一抛,只见那锭约有二十两的元宝在空中擦亮一道火光,惹得一地伙计个个张着大嘴,啧啧羡慕不停。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方才还好似虾米一般的秃子半句废话没有,“咚”一声就跳了出去,整个人看上去好像长出了一大截,迎着火光直扑过去,恨不能肋下能生出一双肉翅,跳起来伸手就往空中去抓那锭锞子,一双小眼睛映着火光,几乎要把那银子烧灼的滚滚生出烟来。
我瞧的好笑,只能掩口用力忍住,皂衣人却丝毫不加掩饰的,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那秃子终于接住了银子,一把送在嘴里拿牙就咬,连咬了几咬之后,方才确定下来,赶忙揣在怀里紧紧捂住,一抬头瞧见皂衣人笑他,也亏得秃子这层千锤百炼的脸皮,竟是半点儿不见羞臊,如小鸡哚米一般,只顾着叩头谢赏个不停。
皂衣人痛笑了一会儿才好容易止住,伸手擦了擦眼角,起身带着我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那秃子:“老板这一副空中追银的身手可是了得,依我看,都快赶上那包龙图堂下的御猫展昭了,改天我可得和五湖四海的朋友都夸一夸,要听说书的去京城德艺茶馆,要看真把事的嘛,就来找咱们这位秃老板。”
一路说笑着,信步来在东厢房前,秃子亲手捧着灯盏茶壶一股脑儿放在桌上,点头哈腰的说道:“小店实在简陋,委屈二位爷屈尊暂且凑合一晚,等明日小的把自己那间陋室打扫干净,再请二位爷搬过去好生歇息……”
皂衣人像是累了,大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秃子赶忙一缩头退出门去,临走还要蛇蛇蝎蝎的说道:“小店这味草花茶是本地特产,最是安神定气,滋润生津,请爷喝了茶好生歇息着,明儿一早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龙肝凤胆不敢说,山珍河鲜还是有几样勉强上的了席面的,只要爷在小店住一天,小的管保伺候的爷舒坦一天……”
皂衣人似乎不厌其烦,嬉笑着一把推上了房门,把秃子的喋喋不休的聒噪登时隔在了门外,一转身竟收敛了笑容,面上只见变颜变色,快步来在桌前,揭开茶壶盖子闻了闻,面色登时一紧,抬头瞧着我,轻声说道:“看来今晚我们是武松投宿十字坡,遇上开黑店的了!”
(注:靖西将军是鳌拜党羽穆里玛攻杀川东起义军时的职务)
黑店
幽暗的灯火下,他的脸色好似阎罗鬼判,森森然叫人不敢逼视,我只觉头脑“嗡”一声涨大了许多,虽然眼瞧得见耳听得见,身子却一时僵在当场,再难反应过来。
皂衣人也不再多说,疾转身朝床铺旁走去,一把揭开床上的被褥铺盖,以手指轻轻叩响铺板,仔细听了片刻,便伸手沿着铺板一路边缘摸索起来。
待摸到床铺侧边一处突前的木头橛子时,皂衣人停下了动作,仔细的看了又看,随即一出手,毫不犹豫的拔着那橛子往身前一带,只听“格拉拉”一阵木轴扭动,眼前一张床铺以两端为支点,一把翻转了下去!
我看得心中一惊,忍不住凑上前要仔细观瞧,却被皂衣人一把揽住挡在身后,只见他一手取过桌上的灯盏,一手打怀中抻出一只铁镖,借光亮小心的凑近床铺暗道仔细察看了一会儿,抬手退后几步,又仔细瞧了瞧床铺下的情形。
我在他身后也看得清楚,这床铺本是用砖头砌成的一方台子,仿佛是个烟囱口似的,只在上方搭了一架木质铺板供人坐卧,住宿的客人只要在睡前喝了老板放下的药茶,迷迷糊糊便会睡在床上昏死过去,此时只要店铺伙计进来,稍一牵动木头橛子的机关,揭开铺板,躺在上头的人便给送入床下暗道,或杀或埋或做成孙二娘的肉包子,神不知鬼不觉就被这黑店暗算了性命去。
我不由瞟了一眼铺板,只见那上面还有星星点点暗褐的痕迹,显然是有的客人没喝药茶,梦中被闯进房中的歹人惊醒,还未来得及挣扎,却被当场杀翻在这张铺板之上。
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不忍再做细看,却见那皂衣人面色欺冰若雪,牙关都咬得紧紧的,发声冷笑着说道:“走南闯北这么久,恶人恶事见了不少,却还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本来我瞧它的木材石料精道,的确是家百年老店的模样,可是那秃子跳起来接银子时露了马脚,被我瞧见他中衣的领子上,有巴掌大小的一块血渍,我心中就起了怀疑,等我们上楼时又发现,这店基虽有百年,可这楼板却是新造的,恐怕是这伙贼人将原来的店主人一家杀光之后,翻修店铺,做起了这等不要本儿的买卖!”
听得我鸡皮疙瘩阵阵襂起,不由问了一句:“那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皂衣人看了看我,打衣襟里掏出一柄匕首,正是当日阿玛送我防身用的宝刀,只见皂衣人拔出鞘仔细瞧了瞧,顺势交在我手中,低声说道:“当日见你还有些身手,想来寻常三五个男子也不容易近了你的身,这样,等会儿我带着灯火下去暗道探路,你拿桌子将门顶上,守在房里等我回来,万一有贼人硬闯进来,你就用这宝刀能杀就杀,不能杀的,刺他几刀也好,方才我数了数,这店里的贼人大约有二十多个,我要全部杀干净了需要三炷香的时辰,在这期间你只须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其他的事情,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做解决。”
我依言点头,只是伸手把匕首还递给他,轻声说道:“下面的情形复杂,你还有伤在身,没有武器恐怕会吃大亏,这匕首乃是倭国的淬火钢所制,吹毛即断削铁如泥,你带在身边权当防身使用,我在这里只要守住了门口,其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皂衣人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难辨,见我坚持,便也不再拒绝,伸手掏出一把铁镖放在桌上,指着锃光发亮的铁镖对我说道:“这些是我家传的流星镖,每一个都喂了剧毒,用的时候记得捏住中间,发内力朝目标投去,只要略粘上一点皮肉,管保叫他痛不欲生,束手就擒。”
我又是点头,伸手将油灯递给了他,他接在手里回头瞧瞧我,再不多说,一跃跳入了暗道。
我这里急忙推动衣橱桌椅将门死死顶上,又来到窗前,开窗瞧了瞧,只见窗下是一条宽约十尺的开阔河道,两岸一团漆黑,并不见民居人烟。
见着情形,我心中不由的一阵欢喜,我若是此时从窗口跳下,一路往上游游去,大约有个三五十里的路程,就可以遇见码头了,上岸之后无论找那个衙门一报,我登时便可以脱困,回热河和龙广海团聚了。
可是,我若此刻一个人逃命出去,恐怕那皂衣人杀得精疲力竭回到屋里,发现我不在,一时心慌意乱,反极容易被贼人从背后偷袭一刀,因我枉送了性命。
而且,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我就应当依诺做到。
想到这里,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伸手将窗户紧紧关上,将身子蜷缩在顶门的方桌下面,单等着贼人上来破门。
室内此时一片黑暗,大约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听见门外有人惨声叫道:“大哥,不好了,老三老四他们几个叫那住店的小子给杀了!”
门外登时一片混乱,那为首的大哥显然就是那个皮蛋也似的大秃子,一听说自己的兄弟被杀,气得张口就骂,揪过报信的喽罗问道:“你说清楚点儿,那高个子的现在何处!”
“小的也不知道,刚才小的在后院儿撒尿,一抬头就看见高个子站在天井里,举刀那么一挥,老三老四几个就当场躺下了,小的吓得刚要喊叫,却见那高个子嗖的一声,居然平地不见了,小的唯恐也被他砍了,这才连滚带爬来见大哥的……”
“可是被今晚来投宿的两个人一起杀的吗?”
“不是的,我只看见那个高个子的,另一个小个子的没瞧见。”
秃子气得哇哇大叫,全不见了先前蛇蛇蝎蝎的猥琐模样,一把推开报信的小子,冲着其他贼人喊道:“那小个子的必定还在楼上房里,兄弟们和我一起上,捉住了小个子的,不怕那高个子的不来救他!”
叫众人纷纷拨刀举火,一片脚步声就往楼上奔来。
我起先听得甚是解气,后来听见秃子带人上楼,不由有些着慌,急忙从桌下钻出来,一手捻起几枚毒镖,以身挡在门边,只等着贼人撞门,赏他几个结结实实的碰头好!
谁知不等贼人全部上楼,楼下又传来一声惨叫:“大哥救我……”
声音凄厉似嚎,门外的贼人俱被吓得打颤,刚有人打算下楼察看,却被大秃子一把拦住,厉声喝道:“死了的便是死了,咱们替他报仇就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抓住里头的人,没有他做人质,咱们几个都要做刀下之鬼……”
谁知他话没说完,就听房梁上传来一声冷笑:“可笑贼子,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你们犯下这等滔天罪孽,难道还不知自己时限已到了吗!”
声音先还从梁上传来,转而又似乎到了东面,一句话还未说完,说话的声音又飘到西面去了,光听见声响,左右就是寻不见人影,飘忽如同鬼魅一般,秃子心里也没了底,只能朝天空叫喝道:“是英雄好汉的咱们亮个身来,老爷的刀不杀没名的鬼!”
皂衣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似的,听着叫人胆寒:“兵荒马乱的年月谋生不易,本来爷也不愿多管你们的买卖,可是方才爷在后头瞧见,你们竟然连两三岁的孩子也不放过,连皮带骨蒸熟了当羊肉卖!这就不由得爷今晚要大开杀戒,送你们这起子丧天良的畜牲上黄泉了!”
秃子闻言不但不愧,反而昂头仰天发出一声惨笑:“当年老子若不是被狗日的镶黄旗圈了地破了产,一家大小死个精光,又怎会来做这刨祖坟死绝户的买卖!老天既然对老子不仁,老子也不必再管什么天良人伦,你不是说老子把人肉当羊肉卖吗,你又可知道老子亲眼看着亲生爹娘被乱兵骑马活活踏死,亲儿子被活生生的剁碎了喂狗吃,老子的这家破人亡的仇恨,又该往哪儿说理去!”
“你说老子丧天良,你可知道这世道里有天良的就得活活饿死,从前老子在家耕田,成天在土坷儿里头刨粮食吃,每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一大半得孝敬了地主,剩下的只够全家人喝一碗稀粥使的,要是赶上蝗灾旱灾收不来粮食,老子的老婆孩子就得当牲口一样押给人家抵债!老子也想过要做规矩人,可是规矩人就得活该被人当狗当猪,眼睁睁看着一场乱兵过来,人头只当麦茬儿似的,割了一片接一片!老子如今给这世道逼的什么都不剩了,只还剩这烂命一条,有本事的,就只管来拿吧!”
黑店2
秃子说得撕心裂肺,他手下的兄弟都是的战乱经历过来的苦人,此时勾起心事,再也按捺不住,跟着一块儿闷声哭泣起来,听这一干杀人不眨眼的强人和着血的哭声,我心底只觉一片冰凉,才明白额娘信中所说得世情之苦,竟然还有如此残酷的一面!
从前只以为人心险于蜀道,却从不知道世间原来还有这般想做人而做不得人,直至被逼沦为畜类的人间惨剧,如此看来,从前闺阁之中的勾心斗角不过是一场饱食之后的游戏,还有不知多少的百姓无衣无食,或终日忍饥挨饿挣扎在生死线上,或逃难冻饿道旁,或像秃子这般沦为贼匪,甚至被当成猪狗随意荼毒!
锦衣玉食得自于民脂民膏,高阁亭台下压着无数惨白骸骨,我自出生以来所见所闻,满目所及无不是红绡软罗,金玉堂皇,何曾有过一日不被香茗馔肴团团包裹起的?一副皮囊被富贵繁华哄得久了,心智也渐渐便疏怠了去了,只以为书上说的那些“易子而食”“两脚羊和骨吞”的惨状,离自己遥远的很,甚至有些不过是史者在文字上习惯性的夸大,然而此刻门外那群杀人屠户凄厉的哭声响彻天地,纵是铁石心肠也绝听不得,我感觉是被一计重拳般狠狠砸在心堪上,羞愧、自责、怜悯、愤怒一时间一齐翻涌上来,眼瞅见手里握着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刀鞘,流光溢彩华丽昭彰,登时像是被烫了一下,失手“咣啷”一声,刀鞘落了下去。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只听见门外一干强人收住了泪水,秃子仰头冲着不知身在何处的皂衣人高声叫道:“老子既然走上了这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就知道早晚是不得好死了,只不过咱们死也得死个够本儿,杀不了你,也要拉上你那小个子的兄弟,一块儿到阎王殿前打官司去,兄弟们,给我冲!”
转眼情势险恶起来,虽有家具顶门,却根本顶不住五六个强人的大力冲撞,我虽有见血封喉的毒镖在手,奈何方才听了他们一席话,已经打心底里不愿再伤了这些人的性命,所以眼看着此时房门就要被撞开,却只能干着急,全无一点儿主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听见门外有人凄声喊道:“我的耳朵……”
紧跟着另一个也喊:“高个儿砍中我的腿筋了……”
霎时间门外传来一片喊叫,不是筋脉被挑了,就是手指头被削了,纷纷血流不止疼痛难忍,一时顾不上撞门,倒地捂着伤口惨叫不已。
此时只见皂衣人亮出身来,手持匕首,如砍瓜切菜一般一路连劈带削,却刻意的招招留情不伤要害,似乎也不愿取了这群人的性命。
那秃子也真豪横,一群人里数他伤重,一只耳朵都被削,两只手指被剁,背上挨了深可见骨的两刀,却还强忍疼痛撑着门框挺身站着,一双烧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对面负手站着的皂衣人,仿佛是条咬疯了的饿狼一般,浑身血淋淋的举刀大声吼道:“有本事的你现在就杀了老子,白刀子往这儿来,皱一皱眉头老子不是好汉,二十年后老子就是托生成只狗,也要咬碎你小子的心肝脾肺,掏你个没人养的血盆……”
皂衣人皱了皱眉,不耐烦听秃子开骂,伸手促不及防的“啪啪”打了秃子二三十记耳光,打得秃子两颊高高肿起连嘴都张不开了,方才停下动作冷声说道:“爷念你也是条血性汉子,本想饶了你的狗命,可是你这东西嘴太脏,勾的爷火上来了,由不得爷不饶你,可就要替无常小鬼儿发送你一程了……”
我在房里听得心焦,又听见皂衣人要取秃子的性命,再也按捺不得,拨开家什一把推开房门,大声说道:“好歹饶他一命,本也不全是他的过错……”
就在皂衣人略一犹豫的空隙,那秃子宛若笼中犹斗的困兽,拼尽最后一口气,“呼”一声朝前一个虎扑,浑身是血死死扭住皂衣人,双双从二楼跌了下去!
我吓得失声尖叫,身旁未死的强人也皆是一片惊呼,有几个挣扎着就要跟着跳下楼去。
我此时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踩着一地的血污飞身往楼下就赶,只听见楼下有人失声痛哭道:“大哥,大哥你可醒醒啊……”
一楼摔得满地狼藉,皂衣人趴在门边儿喘着粗气,我过去一看,原来他在没防备中摔下楼来,不但伤了胸骨,更是摔断了一条腿。
而那秃子满脸是血,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去了,旁边有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匪人,正抱着秃子的尸首,失声嚎啕痛哭。
那哭声仿佛锤子一般,声声击打在我的心口上,我在一旁看着看着,猛然间只觉心口一酸,有一股想上前向那哭喊的撕心裂肺的小匪人道歉的冲动,可是才一张口才发觉,自己搜遍了脑海,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又能说些什么,他的大哥虽不是被我们所杀,然而我们的手上,却还沾着他的鲜血……
那小匪人痛哭了一会儿,一把擦去了眼泪,小心的把秃子的尸首放下,站起来,用一双被仇恨烧得火红的眼睛死死瞪住我们,反手从身后提出一只罐子来,犹带稚气的声音沙哑凄厉,冲我们嘶声喝道:“你们害死了我大哥,我要你们拿命来偿!”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皂衣人扭头冲我高声喝道:“你快跑,那是火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来得及揽起皂衣人凭空腾起,堪堪躲过迎面泼来的火油,却来不及阻止那小匪人打翻桌上的灯盏,一股火苗窜地而起,眨眼间,便已烧到了小匪人手中的罐口!
耳旁只听见“轰”的一声,平地炸开了个大火球,我隐约看得见那小匪人瘦弱的身子一下子被平地腾起的火团包围住,一张稚嫩的面孔转眼便被火舌吞噬,挣扎着跳跃了几下,就倒在地下再也不动了。
在火油炸开的一霎那,我揽着皂衣人刚好退到了门边,随着火焰的热浪“嗡”的一声,店门被猛然冲开,把我们两人生生掀到了店铺外头,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奇*shu$网收集整理,只见眼前又是“哄”的一声,整间店铺全都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完全吞没了……
“不要啊!”就在我回头要冲进火海救人的那一刻,皂衣人拖着血淋淋的躯体,从后头一把死死扭住了我,哑声喝道:“你又能做什么,随他们去吧,这样死了,对他们来说倒也干净……”
“放开我,让我去救他们,他们毕竟也是性命,不应当死的这样不明不白……”我费力挣扎着,不顾一切的大声喊道。
“你又知道些什么!让他们去死,才是真正成全了他们!”皂衣人清俊的脸上满是愤恨,虽然满眼燃烧着火焰,却痛苦的仿佛字字往外喷着血珠!
就在那一刻,我从他的眼里,看见了无边的伤痛和无奈,他的眼睛,幽黑深邃的仿佛枯干的深井,在火焰腾起的一霎那,历尽了磨难,看穿了生死,空望着熊熊燃烧的火苗,图剩下一片深沉的悲哀……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了皂衣人那样悲哀的眼神,也是第一次的,看见了他的真心……
就在那一刻,在这烈火焚身的地狱里,在这罪行累累的苦人窝里,突然传来一片豪迈的歌声,二楼那些伤重难逃的强人,在火焰里围坐成了一圈,笑着彼此打量着,揽着彼此的肩膀,用他们的家乡话唱起了歌,仿佛极快活似的,终于可以结束一生的煎熬,盼来了从此不用再受苦难的死亡……
(歌词)
老天爷,我拜你个啥,你不管穷人饿死田埂头,只保佑富人乘车骑马骡……
老天爷,我拜你个啥,只见炸雷劈老牛,何时见你把那为富不仁的财主打……
老天爷,我拜你个啥,你叫修桥铺路的瞎眼,为何那杀人放火却儿多……
老天爷,你瞎了眼,你聋了耳……
老天爷,你做不得天,你塌了吧,你塌了吧……
在那一刻,听着他们临终的歌声,我第一次这样深重的痛恨自己,竟只能在外头,眼睁睁的看着火焰一点点烧过了楼房,烧过了屋顶,烧过了门窗,眼睁睁看着火焰一点点把他们的歌声吞噬,将他们本可以美好的生命,无情的一点点啃噬去了……
当我终于能够移开视线的时候,我看见身旁皂衣人的眼里,也好像我这样的,盈满了泪光……
他们本是一群罪无可恕的屠户,然而虽然残忍,虽然丧尽天良,却仍是一群,真正的勇士……
在我的后来的日子里,只要一看见火,就会想起今夜这一个漫天失火的夜晚,想起秃子迸着血泪的哭声,想起小匪人看着我的目光,更会想起他们在火中唱的歌谣,那歌声是如此的快活,却因为它的快活,却又如此的叫人心碎……
当我终于有力气站立起来去扶皂衣人时,我才发觉他的伤势远比看得见的更加严重,不但先前的旧伤开裂,腿骨胸骨断裂,竟是连满身的衣裳,都被血打湿了,人虽然还醒着,但神志却因失血过多,已经渐渐开始不清楚了。
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害怕了,心底只有个声音催促着我,要快些,找大夫给他疗伤,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此时夜色依旧浓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身后的那场大火已把整间客店彻底烧塌,发出连片震天的轰响,周围的民居虽然早被惊动,却不见有人出来救火,他们只敢打门缝里微微探出一点头来,看见我背着全身是血的皂衣人从火场里走出来,还不待上前敲门,皆是不约而同地闭紧了门户,身两旁只听见“咣当”“咣当”的关门声,此起彼伏。
我知道他们不敢帮助我们,只能背着皂衣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也不知在黑夜里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重,气力越来越弱,耳旁听见皂衣人的血珠一点一点,滴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的响声,却咬着牙不叫自己回头去瞧,只唯恐自己心里害怕,一口气吐掉了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
今夜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无论怎样,我不能叫你也这么死了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脚下仿佛踏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只要跌倒,就在我再也没力气支撑下去的时候,前方似乎传来一声钟鼓的声音,趁着夜雾激荡开去,听起来格外清亮悦耳。
有钟鼓声的地方,必定会有庙宇,我不由燃起了一股希望,使劲把皂衣人往上托了托,调动全身的力气,朝前方大步走去。
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了!
也许是天就要亮了,浓重的夜雾越发深沉起来,眼前越发看不清楚了,我隐约觉得自己是踏上了一道石阶,弯弯曲曲盘山而上的石阶,长的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爬上去,只要爬上去就有希望了!
开始还听得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到后来越往上爬,听力越是迟钝,渐渐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我的头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要不停的走,绝对不能停下来,因为此刻只要一停,我便再没有力气坚持下去了。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之前,眼前恍惚一闪,现出一个灰扑扑的身形,仿佛卷起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耳旁传来一个女子的轻呼:“夫人快看,有两位檀越受伤了……”
心头猛然一松,眼前一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妙人儿1
当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四周围是一片黑沉的寂静,因为没有窗户,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待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才渐渐看出,自己正合身盖着一层棉布被子,头下枕着一方布枕,摸上去都是一式的灰蓝布,虽是半旧,却浆洗的甚是干净。
我这是在哪儿啊……
头微微发昏,翻身起来就要下床,踏上地面脚下一滑,才发现脚下除了先前的那双布鞋之外,旁边还摆着一双缎鞋,穿上试了试,居然甚为合脚,
在地下走了两步,重新坐回到床边,手掌无意中一抚,才发觉身上原先穿着的那件男子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替换了下去,此时身上穿着的乃是一套齐楚的旗装,从里到外,无不都是上等的丝料裁制而成,更有下摆上的双层绣花,摸上去针脚细腻样式新颖,显然不是坊间的凡品。
奇怪,这里应该是汉民的地界,怎么会有旗装供我更换呢……
莫非,我是落入了贼子追兵的手里!
皂衣人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此时是否脱离了危险?
一想到皂衣人,背后上登时痛的一缩,仿佛自己的脊背已在背负着他的当时,为他喷薄如浆的鲜血烫伤了一般,然而皮肉上越痛,心里越是觉着焦虑和不安,头脑一轰,更难堪又想起当晚那场漫天大火里,夹杂在火苗的噼啪声和血肉焦糊气息里的,惨烈歌声……
心口只觉得如刀绞般的生痛,眼里却流不出更多的泪水,手下摸着丝绸的细腻,不由渐渐沉入黯然,只觉得手指肚儿下摸着的花样儿如勾描般灵动精巧,心口反而隐隐觉着发闷,仿佛身上穿着的不是华美的衣裳,而是副罪人的镣铐,随着黑暗中呼吸的声响,心头越发感觉沉重,恍惚中听见自己在对自己说,这衣裳,竟不是穿在身上,分明是拴在了我的心口上啊……
神识陡然一痛,身子再也坐立不住,摇晃了几下,跌跌撞撞的一把扶住了床头,手下察觉一软,仿佛摸到件衣裳的样子,凑近观瞧,原来是之前那件被血打湿的男子衣裳,已经被浆洗干净,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头一角。
伸手拉开衣襟,脱下身上的丝袍,将先前的衣裳重新换戴起来,伸手将那件丝袍照样叠起放在枕边,绕过绣鞋,依旧踏上布鞋,自扶床边儿站了起来。
眼前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捂着身上的布衣,开始觉得好受了一些,提步沿着墙边儿一路摩挲去,手指触碰着冰凉的墙壁,头脑却恍恍惚惚的,也焦急,也担忧,却是在漫无目的行走,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想要做些什么,听见黑暗中自己的脚步声,也仿佛迈得沉重了许多。
我这是怎么了呢,怎么于这险不可测的境地,居然能够如此的恬淡呢……
我想,也许那场大火,不但烧尽了一片人间地狱,烧尽了那些汉子今生今世的罪孽,也烧化了我灵魂中的一些什么,轻的浊的东西,将另一些重的厚的东西,无声的煅烧了出来,沿着血液,往心底里沉淀了下去,叫我站在这里,站在无声的黑暗里,虽然还是一样的躯壳,一样的灵魂,却已不再是,之前那个,赫舍里芳芳了。
仿佛在无声无息之间,我,长大了。
就在此时,前方隐隐传来一声击磬声响,清脆悦耳余音绕梁,仿佛是佛堂早课的召集声音。
听着水波般的磬声在风中激荡,余音丝丝入耳,心智逐渐被唤醒了过来,开始意识到,这里既然有人击磬,也就是说我此时应该是身在寺庙之内,看来果然是寺庙收留下了我们。
心中微微觉着安慰,身子不由寻着磬声往前走去,走了约有五六步,前方果然摸见了一扇木门,上前刚要推门,不料一连推了几推,却压根推不开来,耳旁边听见有金属链条敲击门环作响的声音,方才明白,原来这门,早被人从外头牢牢反锁住了。
此处既是寺庙,为何要将求救之人拘禁,莫非说,我这一遭是自投罗网,还是被穆里玛的手下捉住了不成!
心中发急,又替皂衣人担忧,拽着门闩费力拉了几拉,终究还是打不开来,眼看这门仿佛厚重的很,被我如此大力拉扯,竟是如磐石一般,纹丝不作动弹,
气力大为损耗,人也渐渐疲乏了上来,只能放弃了拉扯,扶着门框轻轻喘着气,觉得头昏脚软,四肢无力,伸手按了按肚子,更是打肠胃里往外,一阵阵的泛着恶心。
我这是怎么的了,可是生病了?
心中发急,头却越发晕眩了上来,在昏暗中强撑着清醒很是费神,头脑也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索性也不再想,几步走回床铺,一翻身合衣躺下,枕着手臂,闭目养神起来。
现在可不是生病的时候,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好,我是一定保住自己这条性命,原汁原水回到龙广海身边的!
恍惚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边只听闻“吱呀”一声,眼前猛然间白光一闪,只见门分左右缓缓推开了。
意识比身体惊醒的快,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头脑已催促着双腿“砰”一声翻身下床,一步站在地上,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感觉指甲抠在手心里,人顿时如弓弦般绷紧了起来。
依稀有人迈过门槛,朝床边慢慢走来,随着脚步声一点点儿逼近,我只觉满室中渐渐散开一片香气,即像是花香,又像是檀香,还仿佛是果香,即轻又暖,即俗又雅,乍一闻着叫人痴迷,仿佛是妖媚,却不致于□得过分,随着行动起伏飞舞,那气息无风自舞,仿佛丝丝缠裹在身侧,虽未见其人,已是足以引人遐想了。
我不由暗忖,这样擅用熏香的人物,势必不会简单……
进来的仿佛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削肩窄腰珠翠满头,穿一身汉家的两截衣裙,踏着好精巧的一双小木屐,左手持一盏油灯,右手提着一只食盒,行动间莲步微微细喘吁吁,弱柳扶风般不甚较弱的模样。
我久不见亮光的人,此时乍一瞧见灯火,眼睛陡然一阵酸痛,提手揉了揉,抬头刚要再看时,那人已经迈步来到桌前了,只听她轻声笑了一笑,声音清脆悦耳心无旁羁的模样,一阵环佩叮当声中,早已一抹衣襟,施施然拜下身去了!
“奴家曹氏,给姑娘请安,愿姑娘春秋康泰,如意吉祥。”
说话声脆滴滴娇盈盈,仿佛琵琶一捋闲花飘落,有股子说不尽江南女子的软糯温柔,叫人不由的放下戒备,心生好感起来。
这里既是庙堂,却为何会有这般的妖娆人物?
轻轻抬手口称一声“免了吧”,那女子又合身微微躬了一躬,这才仿佛不胜娇羞的,微微直起腰肢,在我注视的目光中,含笑着抬起头来。
眼前果然是一个娉娉婷婷,脂光粉艳,笑嫣如花的女子,轻巧的汉装正好衬托出她自身的柔媚,虽眼角微微见纹,却也正是因这几缕鱼尾纹,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年轻女孩缺少的风韵,仿佛是只贴身佩戴多年的玉坠儿似的,虽玉色不再葱翠新鲜,却难得这一份动人的明润。
好一个如珠似宝的妙人儿……
见我一言不发立在当场,那曹氏掩口又是一乐,继而上前将我轻轻搀起,重新扶回床边坐下,自己踏着小木屐,扭身放下油灯,将手中的食盒一并轻轻巧巧的摆在了桌上,一边打开,一边回头笑着对我说道:“姑娘整整昏睡了两天了,想来此时必是饿了,奴婢才拙,亲手为姑娘做了几样粗饭食,若姑娘不嫌弃,就由奴婢伺候着略用一点儿可好?”
昏睡两天了,怪不得我方才头晕眼花,原来是饿出的毛病……
我也不言语,听那曹氏继续说道:“姑娘您瞧,这里乃是我家的供奉所在,里里外外除了几个姑子之外,只有大小家眷丫头,都是陪着我家主母来此斋戒礼佛的。本来倒不茹素的,只是顾忌这佛门清静地荤口念经大有不敬,所以菜蔬上头难免素了些,还请姑娘多多担待,莫要嫌弃才好……”
此时腹中虽空,脑海里却塞满了疑惑,眼前这曹氏分明古怪的很,见我似乎礼数周全举止体贴,却迟迟不肯自报家门,也不问我的身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而且明明我是被收留的弱女子,她是施以援手的恩人,待我却口称奴婢,柔媚小意服侍的如此殷勤,倒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曹氏见我不吭声,知道我在怀疑,不但不窘,反倒笑得更加欢喜了,大碗小碗的在桌上飞快的布下饭菜,一撩帕子擦了擦手,走近几步对我说道:“敢情是奴婢未报家门,惹得姑娘疑上来了”抿嘴又是一乐“,奴婢只求姑娘莫怪,实乃是我家主母来此清修,一心礼佛不愿招惹俗务,若不是无意之中遇见姑娘,甚得她老人家的怜爱,也不会将姑娘救进我家家庙之中来。如今主母只请姑娘安心在此将养,一应起居需要均可吩咐奴婢料理,至于那起子鸡零狗碎的人情礼数,我家主母也说了,救人只为修德,不为图报,姑娘只管安心将养身子,来去皆凭自家心意,若是有缘,他日相见之时再与姑娘述话不迟。”
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竟是圆滑的滴水不漏,我心说,这种救人的法子倒甚是洒脱,既不问被救之人的身份,也不告知施救之人的姓名,只凭心意而为,见人危难施以援手,风平浪静之后便各自无干,与其你一拳我一脚的报恩,不若从此山高水长,两两相忘与江湖。
想到这里,我不免又敬又惊,敬的是她家主母这般豁达宽仁,惊的是这兵荒马乱的时节,照这等救人的法子下去,只怕迟早是要惹来大麻烦的。
抬头望曹氏脸上看去,只见她笑盈盈的,眸皓端正,仿佛对她家主母这般做法早已习惯,此时站在灯火下头,只是气定神闲一副心无旁羁的模样,心中不免对她少了几分防备,多了几分好感,不免将精神慢慢放松了下来,眼睛一转,恰好瞧见桌上的大碗小碟,有饭有菜摆在灯火下头,正悠悠飘来阵阵香气。
饥火登时被勾了上来,满口不自觉尽是馋涎,“叽咕”一声吞咽下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害臊,早被一旁侍立的曹氏听见,笑着上来搀扶起我,嘴里说道:“老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姑娘您足足六七顿没吃了,想必早该饿了前心贴后背了吧,来来来,就请姑娘来尝尝奴婢的手艺,可还对您的脾胃……”
由着曹氏扶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桌前坐下,伸手刚要拿筷子,却又打住,重新站起来对曹氏福了一福,小声说道:“芳儿谢娘子如此看护,只因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不免看人多少生出了些隔阂,方才言行中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娘子多多见谅才是。”
见曹氏笑着点头,心中方才平静了下来,此时也不需多作扭捏,一把端过碗筷,急匆匆挟起菜肴,如风卷残云般大吃起来。
妙人儿2
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又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是饿慌了,连吃了几口都不知道吃的是些什么,好容易慢慢咀嚼时才知道,原来是这盘是道素炒面筋,配着菜椒和上一点儿麻油的香气,吃起来很是顺口,另一盘是煮干丝,虽没有荤汤,却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干丝化在口中只觉鲜美非常,另外还有用薄芡勾的甚是匀稠的一大碗海米香菇豆腐羹,加上满满一碗喷香的白米饭,有汤有菜吃的甚是惬意,待好容易吃饱放下了筷子,才发现筷子旁边还放着一方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巾把儿,显是用热水烫过,此时摸在手里,还能微微觉得出几许余温来。
一面打开手巾把儿,心里一面暗暗起疑,这手巾上隐隐带着些檀香的气味,且甘香持久,还微微夹着些柑橘的芳醇气息,比家里常用来供奉的那一种却也不差什么,因其价格不菲,京城中也只有勋贵人家才能用得起。
于此贫瘠之地,竟会有如此精致的礼佛檀香,看来这家主母的身份,必是贵不可及的。
一旁边曹氏笑得粉面含春,嘴里只把好听话说个不停:“奴婢学厨的日子也算不浅,从没有如今日这般有成就的,往常伺候我家主母吃饭只好略动一动,挟几筷子就放下了,今日看着姑娘吃的这般香甜,想来奴婢做的菜肴还不算太难吃吧。”
我吃得打嗝,又被她打趣,不免羞臊起来,又见曹氏一双小脚站在地下难免劳累,所以上前拉起她来,一定要往床榻上劝,见她执意不肯,于是也不强求,却仍坚持的按着她,往桌边长凳上坐了下去。
曹氏口中连称不敢,身子却已往长凳边儿上找了过去,想来也是得势惯了,见我目不转睛的观瞧着她,却丝毫不觉拘束,一味仰着脸儿,嘴角微微含笑,仿佛心无旁骥似的,又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张口说道:“奴婢见姑娘方才那副做派,想来是把奴婢当成歹人了吧,呵呵,其实奴婢进来之前也跟我家主母正说来着。奴婢当时是说啊,‘您瞧瞧,人家出门在外遇上了难处,咱们施以援手倾力相助,这本来是件积德的好事,怎么您反倒把人家给锁了起来呢?’姑娘您猜我家主母怎么说的”说着话,冲我极俏皮的扬了扬眉,“她老人家说啊,‘现如今外面世道不太平,人家一个姑娘家家,大黑夜里背进个一身是血男子,若是被咱家庵里那些糊涂姑子瞧见了,还指不定招来多少闲话的呢!并不为锁,只为了护一个名节周全,料想人家是能够体谅的。’姑娘您也知道的,如今那起子出家人的嘴巴,哪有一点儿吃斋念佛的德行,贞洁烈女能说成淫娃□,英雄好汉能说成混混流氓,哼,京城宅门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儿,倒有一大半这些姑子传开去的!偏偏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有自己个儿上着点儿心,还有就是求姑娘不要误会喽……”
她一口京片子说得蹦脆爽利,话里话外又分析得头头是道,叫人听着就舒服,我见她一番话虽说得在情在理,却也并不敢全信,暗忖片刻之后,接言答道:“是芳儿小肚鸡肠,误会了娘子和尊长的美意,实在惭愧的很,还请娘子麻烦通传引见,好叫芳儿当面拜谢尊长救命之恩才好。”
曹氏听我这话,一时反倒收敛了笑容,面露难色,再开口时,连声调也低了下去:“奴婢还请姑娘见谅,并非是奴婢推托,实在是我家主母此时身子有恙,不方便见外人,您若是有什么话,就由奴婢代为转达可好?”
我想了想,此地情势不明,她家主母不愿相见,恐怕是另有隐情,于是开口问道:“既是恩人有恙,芳儿也不便多做叨扰,烦请娘子代芳芳问候就是了。”见曹氏点头,接着问道:“方才听娘子的话语,似乎这里是贵府的家庙所在?”
曹氏又点点头,接言答道:“回姑娘的话,这里的确是我家的家庙,诨名叫做‘饭颗寺’,只因前些日子主母常闹噩梦夜夜不得好睡,起卦看时说是今年生肖忌讳命冲太岁,需暂避三个月,亲戚人等一概不能见,否则怕是会有大祸临头,所以主母这才带了奴婢几个离京,来这里吃斋静养。”
我接着又问当日获救之事,才知道两日之前,她家主母清晨早起散步,刚打开山门,就看见我一身是血倒在门前的台阶上,背上还背着一个伤势严重的皂衣人,她家主母生来信佛最是良善,见我二人有难,登时起了恻隐之心,赶紧叫人救进庵堂来,并委派本庵主持了了师太亲自为皂衣人医治,更有甚者,她家主母见我年纪尚轻品貌不蠢,心中不由的生出喜爱,便亲自张罗为我梳洗沐浴,那一袭丝袍,便是她家主母亲手挑选出来为我换上的。
曹氏说的流利,我却听的越发疑惑,心说那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即便她家主母当真如曹氏所说那般良善,也不该随随便便将如此一套华贵的旗袍给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换上呀,更何况此地匪乱成灾,我又一身是血怀揣利刃,她家主母乃是京城贵胄之家见多识广,怎会不对我们起疑,更何况这一庵的姑子丫头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智女流,若引进来的是个强盗响马,岂不是有性命之虞吗!
越想心绪越乱,听曹氏脆滴滴娇声还在说个不停,不由烦躁起来,一抬手往怀中摸去,却不曾想竟摸了个空,先前贴身收藏着的额娘的家信,此时寻不见了!
心头一惊,不自觉又往怀中探去,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家信的踪影,不由皱起眉头,见对面曹氏一时止住了话语,瞪大眼睛正瞧着我,只能收回手来,抹了抹衣袍上的褶子,掩饰着说道:“方才想起一桩小事,一时失态,还请娘子莫要见怪。”
我以为她骄纵惯了的人,被我无礼相待,必定是会恼怒起来的,却不曾想那曹氏不但不怒,反而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全开了。站起身来一步上前轻轻挽住了我,极妩媚、极可人意的轻声说道:“奴婢斗胆揣测姑娘的心事,怕是在担心与姑娘同来的那位壮士了吧?”
我听她这话不由愣了一愣,自觉面上一红,知道她是误会了,却也不好挑明,只能将错就错,小声说道:“当日和芳儿同来的那位男子,也是芳儿的一位救命恩公,不知他此时可还安好?”
说到皂衣人,曹氏不由轻声笑了笑,低头想了想方才回道:“回姑娘的话,那位壮士现在已无大碍了。只不过他伤势过重,又大都伤在骨头,所以暂时还不能行动,姑且安置在后院将养着。姑娘您有什么不明白的,此处乃是间庵舍,虽说比丘尼不分男女,出家人也不忌世俗礼仪,却终究还是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所以家母特意挑选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前去照料,虽不及丫头细致,想来也不会有多大错处,还请姑娘安心……”
她说的仿佛知疼知暖,我却觉着怎么那么别扭劲的,好像我和那皂衣人倒是一对儿私奔的小情人儿似的,然而眼下多说无益,只能替皂衣人连声道谢,曹氏笑得越发声脆了“别看奴婢如今上了几分年纪,当年可是也曾年轻过的,姑娘花朵一般的人物,想来必是少不了许多狂蜂浪蝶花边萦绕的……”
唉,什么花朵一般,听曹氏这话,不由得一丝苦涩涌上心头,虽有嬷嬷的回春妙手,可是我当日毁容成那副模样,便是如今医好了,岂有不留下许多疤痕来的?我只求以后出门不要吓坏了人家,又那里说起的什么花边萦绕!
曹氏见我黯然,一时反而愣住了,以为我是说多了话有些疲倦上来,只能刹住了满口的蜜语甜言,换了个语气柔声说道:“奴婢就是话多嘴碎,又见和姑娘投缘,不免多说了几句,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才好。方才奴婢见姑娘起来还未梳妆,不如就叫奴婢伺候着姑娘,为您梳一梳头可好?”
我的确有些疲乏了,便也不多推辞,由着曹氏拨亮了油灯,引着我往床铺的一侧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制的包裹,摆在我膝上摊开,只见是一全套的手镜,牙梳,香粉盒,胭脂膏,还有眉笔花露水等等梳妆用品一应俱全,且件件都是镶花鎏金,陈着堇色的包裹皮,在灯光下尤其显得珠光熠熠,贵重非常。
曹氏伸手从其中挑出一柄巴掌大小的手镜,交在我手里,我只觉眼前流光一闪,原来不是铜镜,竟是西洋舶来的玻璃宝镜(因为当时中国人还没有掌握玻璃的制作技术,所以玻璃在熙朝时极为罕见,价值等同于黄金宝石,而且因为玻璃运输不方便,常常被当时的人们认为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在灯火下如水银般发亮,据说能照的人纤毫不差。
我看得既稀奇,又惊奇,翻来覆去只瞧的新奇,曹氏一边打散我的发辫,一边笑着说道:“镜子是用来照的,为何姑娘只肯拿来把玩呢?”
我被她说得心头一活,不由生出了好奇,也想瞧瞧疤褪之后自己的容貌,于是坐直身子凑着火光,打心里鼓气股子勇气,一抬眼,飞快地朝镜子里瞟了过去。
这一瞧不要紧,惊得我差一点摔了手中的宝镜,急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心中只是不信,又忍不住想要再看个清楚,曹氏见我的举动,不由怪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自己的模样也不敢认了呢?”
自己的模样,那真的是我自己的模样吗,天!我曾夜夜噩梦担忧的容貌,曾被玉淇耻笑的容貌,曾死死挡住不叫龙广海瞧见的容貌,此时亲眼瞧见了,竟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因为此时出现在镜子的脸孔,是一张只可用“美丽”来形容的脸。
我从前也是好看的,只是多少带着孩儿的圆嘟嘟的稚气,虽然家里人无不称赞我有灵秀之气,但自己心里也明白,哪怕秀色再添几分,也是绝对算不上美的。
而此时镜子里的人儿,却是绝对的美丽,虽然还是我的眉,我的眼,我的脸,却仿佛是吐丝儿硬茧的毛虫,经历了风侵苦雨,穿越过往昔时光,终于在春日里卸下了一身丑陋的外壳儿,扬起绚丽的翅膀,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身背后曹氏一边轻轻为我梳着头发,一边轻声说道:“当日见姑娘穿这一身黑衣裳,满脸满身都是血,嘴唇手心煞白煞白的,气色那叫一个差呀,瞧着就叫人心疼,可就算是那样的狼狈,姑娘的模样却还是像个白玉雕成的这么一个人儿似的,谁见了都夸,说是有这样的品貌,绝不能够是个平头百姓的……”
她的话音虽然响在耳畔,我却好像是个饵坠儿似的,被股子无名的力量陡然拔起,往空中一扬,一抛,紧跟着“啪”一声直直坠入水中,眼看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沉了下去,渐渐连她的声音,连同周遭一切的声音,也听不清楚了……
后来很多次,当我凭镜照影的时候,我都会反复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恢复容貌是件好事,为什么着这一刻不觉着欢喜,反而如此迷惘了呢?
镜中人思量许久,只能苦笑着对我说,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其实我的心情,谁又能说的清呢……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这是上天对于我的又一场考验,先是将我好像只陶土瓶一般,粉粉打碎,叫我彻底绝望,叫我痛不欲生,再将血肉骨胳重新搓揉,填进炉膛架上焚烧,非得经历过那许多如烈火焚身一般的悲欢离合,世情冷暖,肝肠寸断,流血流泪之后,才将我从炙热和黑暗里取出来,以一件瓷器的姿态,陈着华美的外衣,点缀起妖娆的珠宝,重新摆在了人们的面前,并骄傲的说道:你们瞧,这才是我想要的作品,白皙的仿佛象牙,乌黑的仿佛檀木,鲜红的有如血液一样,你们瞧,这,才是赫舍里芳芳……
然而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是深深的明白,在这一刻,当自己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默默地,感觉命运伸出手来,从背后推着我,渐渐离天上越来越近,而离人间,却越来越远了……
贵妇1
当我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只见曹氏已经替我梳好了发辫,涂抹匀了脂粉,细细梳理了刘海,此时她正捧着那件丝袍,轻声对我说着:“姑娘身上那件衣裳太过单薄了,不如还是换上这件,也好挡挡风寒不是……”
我无声的摇了摇头,不再多作理会,信手将镜子放回了桌上,一个人默默起身坐回床边,眼里看着曹氏手脚麻利的收拾一应什物,鼻子里闻着她满身的芬芳气息,心里头却是空落落的,仿佛无知无觉,又仿佛堵着千百般的情绪,眼眶潮热,却干涩的没有一滴泪水,目光只知道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游走,任由自己这般呆滞,极力回避思考的清醒……
此时的我,就仿佛是个盛满了水的盘子,只要外力稍一动作,满心的痛楚便会溅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此时身在不明不测之地,纵是有千万分的情绪,也断不能由着性子宣泄出来,若是此时漏了底气,自己的安危还在其次,那皂衣人的性命可是也在我的掌中啊……
想到这里,神志渐渐聚拢了回来,渐渐能够将目光拉回来,渐渐看清楚曹氏翠绿衣袖上的花样儿,乃是一长串儿含苞吐蕊的白玉兰花,在昏暗的灯火下晕着一小簇一小簇的白光,衬的她手腕儿上的翡翠钏子釉绿釉绿的,几乎连手指头都沾染成绿色的了。
好一只缅甸老坑翡翠钏子,单是这一只,只怕就能买得下京城里一座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宅子,可这曹氏带在手上,丝毫也没有珍视的意思,磕磕撞撞,敲击碰响,仿佛它不过一件寻常的玩意儿似的。
我看着看着,不由想起了当日遗失在火场中的那一柄七宝刀鞘,也是这般贵重的,也是这般的值以金计,从前看在眼里,只当是一件衬手的玩具,信手把玩而已,直到那一日身临其境,才知道我手中的一件玩具,却是他人一家大小活命的根本,在于我辈读书人不屑言及的钱财资本,却是决定一群七尺汉子成人做鬼的关键,若是当初他们手中有这样一柄刀鞘,一只钏子,能够换得了银钱,修葺了房舍,购置了田产,买酒割肉添置新衣,正该是一家大小其乐融融的围坐烤火,共享天伦的时候,何至于被逼走上绝路,直至落如今这般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今生已矣,来世不继……
想在这里,心口的酸楚又翻涌了上来,觉着刚刚吃下去的精美素菜只如利刃,从身子里头一片片剐割着我,割得我肝肠欲断,心室开裂般的生出剧痛,更那堪想起,在这里修身养性礼佛参禅,吃素斋品香茗说的是休来世的因果,却哪知一门之隔一步之外,便是一片人间地狱,遍地是黄连一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受尽煎熬的穷苦人儿的,我们在这里穿新衣佩珠玉说的什么诚心事佛,却不知佛祖若是有知,受了那些精美的香烛供奉,是否也会如我这般受良心的责备,惶惶然如坐针毡?
胃中如受刀绞,头脑渐渐发晕,若不是刻意咬牙强行克制着,只怕现在我已经大口呕吐出了,这边曹氏早已收拾好了家什,擦净了桌子,站在一旁见我面色发白发青极为难看,不由得上前几步,弯腰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不敢开口,只能狠狠摇了摇头,她不放心,还要再问,就在刚要说话的关口,只听见门外一片脚步声响,有人挥拳怦怦砸门,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高声喊叫道:“曹娘子快出来,夫人那边出事儿了!”
我吃了一惊,满腹的不适竟被生生压了回去,曹氏也吓得脚步不稳,踩着木屐朝后就要跌倒,我只能赶紧扶住了她,一把掌起油灯,扶着她一同往门外快步走去。
只见门外站着个年老的婆子,神情张皇不安,一见我和曹氏出来,赶紧一把拉住曹氏,凑在耳旁急切的说了些什么,边说还边拿眼不住的瞟向我,神色甚为焦急,但见曹氏听完之后面色大变,略想了想,小声嘱咐了那婆子几句,眼见那婆子连礼数也顾不上了,听完之后便转身小步一路跑开去了。
我虽听不见她们说的什么,但仅凭她们说话时的神情,心里也大概猜出了个两三分,只见那曹氏面色一变,将方才那一派知疼知暖的温柔通通收起,霎那间变作了副晚娘脸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伸手过来一把抠住我的腕子,压低嗓子厉声说道:“呸,好个骚浪的小蹄子,我家主母好意救你,供你吃穿替你养伤,你们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怎么你那情郎反而以怨报德,竟敢穿堂入室,出手挟持了我家主母!你可知我家主母是什么身份,若是她老人家少了一根汗毛,便是千刀万剐了你俩个也赔不起!”
我听她如此出言不逊,又实在厌恶她变脸变得如此迅速,此时被她尖尖的指甲掐住手腕,皮肉上的疼痛越发激起了火气,不由暗中提起了两三分的力道,轻轻一拨她的手腕,只听她“哎呀”惨叫一声,登时松开了手,捂着手腕连声喊痛起来。
情势紧急,我也不去管她疼痛,伸手一把将她揪了起来,低声说道:“你若是想救你家主母,就快些带我去见她老人家,若是敢耽误零星半点,只怕你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全了!”
曹氏娇纵惯了的人物,那里经历过这般场面,此时疼得满眼是泪,撇嘴想哭,见我瞪视向她,又不敢了,只能夹着哭音儿娇怯怯的说了句:“请姑娘随我来。”迈动步子,带着我一路往东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