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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 一碧清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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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作者:一碧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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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

清康熙六年 正月十日

觉着阳光刺眼,醒了吗,还是仍在梦里?

隐约听见五娘在檐下压着嗓子,蛇蛇蝎蝎招呼小厮翻缸搬花盆的响动,我才缓缓清醒过来。前一夜折腾的不得睡眠,此时腰果然还是酸痛的,神思也懒懒的,只是不想起身。自抚着昨儿新铺茜色丝棉被,拿手指轻揉额角,头顶看得见藕荷色床幔支起的宝帐,坠着蝴蝶宝瓶花样,瑞草节花此起彼伏,润暖妃色在眼花缭乱间团团簇簇的笼着。床柱帘钩上悬挂的鹅黄荷包垂着靛青穗子,夹着捻银线穿上的琉璃珠子,一颗一颗细细密密的,满满揣着新替上的百合,趁着丝棉被里薰香缕缕的若隐若无,一点点化开在床角内造香炉腾起的烟里,瑞脑涎香,闻多了,引着点钝钝的疼。

天还是冷的吧,我听出织瑞呼着白气在窗下扎呼:“姑娘交待了,昨个儿晚上把手筒拉在福晋屋头了,快去个人取一趟。姑娘还说了,前些日子海子边开的那从梅花还入得眼,去个有谱儿的折支红梅花回来插瓶,用书桌上那个美人耸肩瓶,要玛瑙色的那个啊。再往小厨房把福晋爱吃的松瓤鹅油卷提一笼出来,姑娘昨个就吩咐要送过去的……你们这几个小蹄子,连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成天就知道绒花毛键儿甜豆包,赶明回了姑娘,一个个的都打发了,看你们乐到几时去。”

立马踢踢嗒嗒一片脚步声响在青砖地上,一堆脆嗓门嘤嘤咽咽,纷纷叫着“瑞姐姐瑞姑姑亲亲好大人,再也不敢了,饶了小的们这一回吧”莺语燕啼的,想是有大胆的扭糖似的抱着叫“好姐姐龙女似的人物,最是心疼我们的”,前一刻凄凄艾艾后一刻甜甜腻腻,把个张牙舞爪的织瑞也闹得挂不住脸,扑哧乐开了。

五娘想是站在檐下,不近不远的看着她们逗趣,捻着手绢半掩着嘴格格的乐,笑声乘着手腕上的金钏子叮当开去,分外清亮,“这群小猴儿,哪只是省油的灯盏,趁着我们瑞姑娘好兴致就作手作脚登鼻子上脸的,”五娘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登时就安静下来,众人大气也不敢长出,敛手敛脚垂头站着。只见五娘果然笑容顿敛“姑娘大喜身子不适,眼里没主子的东西一个个不知小心伺候着,专趁着主子歇息的空档吵闹,一会子惊扰了姑娘,一股子都拉到三门外配了人才真清静。”五娘随手拉下绛色云锦的帕子,不凉不热点点嘴角,眼角一扫,一群三门内的小厮立刻凑趣地低低赔笑,又不敢出了格,只用手仿佛死死握住嘴的样子,狠狠把笑声,一点点的用手指缝筛着。招的小丫头红了脸,只敢把眼死死盯着脚下的方砖,再不肯抬起来。倒是织瑞一时抹不开脸,刚想找个话头驳回去,只见五娘挥着帕子自家掸了掸袖口,略扶了扶点金钿翠的耳坠,风摆扬柳似的自走开了。

我这儿听着不觉叹了口气,五娘的这张利嘴,这么些年了,却还是这般不肯饶人。想五娘乃是额娘的陪嫁丫头,本来一共姐妹六个,从关外来京城的路上病去了一个,进府后大娘被杰书亲王府上管家讨去做填房,三娘私逃,打了四十鞭子发回庄子配人,前年四娘在佛前发愿做了额娘的替身,长年住在家庙礼佛赎因果。眼前额娘身边最得力的就数五娘,日间流水帐均交与打理,大到老太太寿诞贺礼头面首饰亲朋女眷年节赠礼生日添丁贺礼,小到月例银子延医请药饮食用度诸多事务,五娘一人做的了一半的主,且件件办的漂亮出众,各房福晋皆赞不绝口,额娘夜间说闲话时,也曾笑称五娘是把“肉算盘”,五娘听在耳里,只把嘴角一抿,含羞带臊的福下去:“奴婢纵有一千只拨落珠子,左也不过是福晋的一只算盘罢了。”

不知不觉听着人声散了,院子里一时重归寂静,听见风撞窗棂呼呼作响,心里反倒更烦躁了。

不能起身,略一翻身就酸疼的紧,自己也明白是喜事,可还是僵硬的动弹不得,手放哪里都些须的恐慌,身下垫着的额娘亲手缝制的喜鹊登枝垫,有数层棉胎撑着,可还是绷直了身子挪动不得,生怕又多些潮气。

门外脚步飞快,掀动一阵凉风拨动罗帷,像是绣禧风风火火的进来,伸头觑一眼床上,见我合眼躺着,赶忙放下什物,蹑手蹑脚又转身出去了。不待门帘落稳,就听得廊下响起长嘴铜壶往脸盆注水的声响,长长短短,一声迫着一声,显是缀彩等的不耐烦,终是忍不住催促起来。

我拧过头去,看见绣禧刚端进来的一碗红糖姜片水就在床头,姜汤性暖,入口却极辣,倒是把屋里攒了一夜的炭火气驱散了些,挣扎着靠起身来,有心要尝尝,拿起来方觉着这把特特换上石榴花样银勺比昔日用惯了的鈞窑瓷勺沉了不少,一个手软把持不住,汤匙重落回碗里,溅出几滴糖水落在手背上,心里不觉一慌,身下难免又渗了几分潮意出来。

越性放下勺,捧起碗来一饮而尽,舌尖只觉红糖苦香姜汤辛涩难以克化,沿着嘴角滑了一道出来。赶忙向枕下寻着手绢,一时掏出来,却不是家常里用惯的那条,不知何时已是被换上了这条红线镶边的,细细密密的针脚咬着水红的万字,犬牙交错一路下去,“错到底”的针法,好像倒有无尽的福气一眼看不到头。

这应景的帕子,看的眼花缭乱的辛苦,脸上终究挂不住薄薄一层的臊,帘子“当”一响,赶紧把脸埋在帕子里,只作没知觉的睡着。

进来的脚步沉,像是缀彩的小脚步稳稳当当。一阵栀子花气息卷进罗帷,听得红铜水盆落在架子上隐隐有水声,想来终是等不及了,自己打发自个儿端进洗脸水来催了。

栀子花香浓媚,不觉被熏得气都短些。身边这四个丫头中绣禧和纹锦是额娘指给我从小服侍的,小时候因一次不小心摔伤了胳膊,玛法气急,当庭打了她们每人一顿板子,从此后只是小心陪小心的伺候,一句玩笑话不敢有。织瑞和缀彩是老太太赏给的丫头,自我五岁时才过来伺候。老太太一向体恤下人,宠得这两个丫头东屋西屋出了名的高嗓门,到了我跟前也是该怎么的就怎么的,今儿个织瑞挨了五娘的排揎,想来必是憋气,缀彩和她焦不离孟的,必得帮着寻个法儿找补回来。

暗叹了口气,推被披衣,缀彩上前摆好软缎绣鞋,家常里的我只是素茜软鞋,穿久了甚合脚,今天换上一双粉缎硬木底的映日并蒂莲,踩上去分外的生份。走到水盆边。缀彩上前将中衣袖儿替我挽起,用宽带子束起额前碎发,摘去腕上扭丝钏,搭起手巾细细的洗完,又换上方干手巾,略抹一下就引到梳妆台前坐下,解下发带,披上狐袄,缀彩打散我的头发,用犀角阔齿梳先粗粗通一遍,再拾起黄杨篦子轻轻刮着头皮,再用牛角平齿梳梳理编织成辫,我的头发自五岁后就没动过剪子,现在披散下来总可齐腰,生得又极多,每天缀彩梳理总不免嘀咕两句,今天却安静的很,只是一下一下的,轻轻从上到下的梳着。

我不去理她,自搬过镜子来。铜镜里,我早已醒的双目炯炯。眼睛大而圆,眉色黛而浓,肤色莹白,一颗痣点在眼下,饱饱鼻头正衬樱桃小嘴,鹅蛋脸庞圆弧明润。不待我仔细观瞧,只听耳边缀彩一声脆唤“奴婢斗胆”,还不待我来得及反应,便自说自话掰过我的下巴,自梳妆台上拿过一把眉妆刀,不由分说为我修剪起眉毛来。

我被吓得心头一跳,又一动不敢动,只得直直挺在绣墩上任由她摆布。好容易等她松开了手,我回头照镜,却见镜子里人影惊魂未定,待分辨清楚,须臾间又欢喜起来,缀彩手艺果然得好,我本眉色偏浓,经这番修整,却成了两道精致远山眉,英气勃勃又不乏女儿娇美,仿佛整个脸庞也生动起来。不待吩咐,缀彩又打开胭脂盒点了我的唇,略扑了些粉,刮了刘海,束上一串妃色子母珍珠坠角垂在辫梢儿,用竹剪刀剪下一支海棠插在鬓边,端详了片刻,又寻了往匣子里寻了对儿双飞蝶的耳坠戴上,这才丢开手自去收拾水盆了。

一直等在门外的纹锦和绣禧进来,纹锦捧着件桃色袍子,门襟袖口飞针走线绣着红白两色桃花,嘴里齐声回道“启禀姑娘,这袍子是姑太太刚打发人送来的,因老太太瞧着颜色还好,特送过来姑娘穿上试试,要是合身,就穿过去叫老太太也瞧瞧。这会子二房福晋和姑太太都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呢。”

我赶忙站起身来敛手听完,嘴里称:“是”,算是回了话,抬起脸来吩咐众人快些伺候穿衣,这边绣禧急急忙忙打开橱子,找出条素底绣粉桃花围巾给掖在门襟上,我自换了鞋,扶一扶发髻,见织瑞从门口小步跑进来,端上杯□,略喝了一口,再对着通身穿衣镜照了照,边整衣摆边迈步出门道:“纹锦和织瑞跟着,带上手炉,多带着点金瓜子,把昨个儿新蒸的点心装盒戴上。”也不管身后一片忙乱,待走出门口,又不禁站下,天气转晴也暖和了,院子里的冻土已是化了,绿油油的冒出一片地衣,抬眼看见紫玉兰的枝上抽出几支嫩芽,毛茸茸怯生生的,叫人忍不住地喜欢。我迎着阳光长呼口气,微微掩了下腰,在袖子里搓了搓手,看着她们跟出来了,这才迈步朝前院走去。

芳芳2

绕过抄手游廊,转过来是迎风邀月抱厦,往南转过,正中央是一道镂花影壁,绕过影壁,两旁各三间耳房,均是供下人居住用的,早有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儿婆子带着一应粗使下人,夹道垂首伺立等候,见我过来,齐声唱喏道:“给姑娘请安,姑娘大喜。”

我眼角一扫,织瑞便取出早已备好几吊的红封铜钿,一一分发打赏下去,众人皆是笑着谢赏不提。往前穿过一道入画门洞,便是一套精致齐楚的三进院落,中央的那一间正厅,便是老太太日常起居的所在了。提袍角拾阶上前,早有几个小丫头掌起门帘,其中一个灵俐的领头福身请安道:“姑娘好,奴婢恭贺姑娘大喜。”我点了点头,后面织瑞忙掏出几领红封的银角子,论序一一打赏。

再往前来,穿过偏堂,此番打起门帘的乃是老太太房里相熟的知棋,她见了我,满脸带笑的福下去:“给姑娘道喜,姑娘福泽绵长。”我见她这副做派,不禁也笑了,自躬身伸手拉起她来,而织瑞早笑着拿过封头等的金瓜子儿,一边递在知棋手上,一边顺势将她挽住:“素来知道知祺姐姐是个好取笑的,今天越性连我们姑娘都取笑上了。瞧瞧,姐姐这必是人逢喜事精气儿爽,依奴婢说呀,咱们赶明儿就去求了老太太,求她老人家快些将姐姐放出去,也好叫姐姐快些去做那平头正脸的夫人才是正经哪……”说的知棋登时飞红了脸,只扯着织瑞不放,两人笑闹着扭成一团,众丫头们都在一旁笑着看热闹,唯有身旁的纹锦轻声叹说道:“旗下包衣奴才满古敦刚谋得了宛平县令的差事,昨儿个进来给老太太叩头谢恩,当面要讨知棋过去做奶奶,指天发誓绝不能让受着半分委曲。老太太听了很是欢喜,当场便应允了下来,说是还要以姑奶奶出阁的规矩置办嫁妆,大红花轿打前门抬出,等过了年就该办喜事了。也难为她生受了这些年,终是修成正果熬出了头啊。”

知棋打进府就在老太太房里伺候,她的事儿我也知道几分。顺治十一年二叔去古北口练兵,路经保定,正是战事初定民不聊生的光景,遍地是卖孩子的缺德事儿,男孩子一吊,女孩子五十文。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有二三岁的,人贩子从养不活孩子的爹娘手上当鸡当鸭一般的收来,一路从山东卖到保定,三四十个孩子或死或卖只剩下这七八个了,一听说又要卖,抱成团儿哭的哽咽难言,随从兵丁都跟着抹泪,饶是铁石心肠也看不得这般凄惨。二叔一发善心从贩子手上全买下来,愿意回去的送回老家,不愿意回去的男孩子跟在身边做小厮杂役,女孩子一律送回府里。到得府中,老太太牵过看了直念佛,额娘婶母们也陪着掉眼泪,于是一共三个女孩都留在了老太太身边,这事儿隔到现如今也十一二年了,最小的知音去年配了范大管家的独子,最大的知画早几年赏了姑太太陪嫁,只剩个知棋在房里了,没几年还是要去了。

她们闹得正欢,我也神游往不知何处,只听得屋里莺声燕语:“想是姑娘来了吧,怎么这么会子还不进来,定是门外被旷住了。这还得了,非得请老封君的旨意来救驾则个啊”

我方才回过神儿来,定睛观瞧,只见一个穿红色比甲俏生生的人影儿挑帘打屋里出来,冲着我端端正正就福了下去,却又不待我叫起,自说自话娉娉婷婷的站定住了。我拿眼一看,原来是二叔家碓埔的妾侍,闺名佩环的,乃是汉军旗下牛录章罗的姑娘,去年秋天新纳进府,最是春风得意正当时。只见她扬着一张新扑粉的嫩脸,拿一双桃花丹凤眼横着瞟了一圈,方才发声脆笑冲着我道:“老太太在里面就听得是姑娘来了,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这才打发我来看看。”当下抹下眉眼,“哼,必是有几个大胆的丫头见着姑娘好性,便登头上脸,撒娇撒痴不守规矩起来!哼,这屋里就只差我这擎天保驾的赵子龙,护着姑娘快快回还啊。”一段话说得耀武扬威颠三倒四,我心中不觉哑然失笑,也不知那汉军旗牛录是个什么品性,竟把姑娘养成个好唱三国的,平日里看着不过轻狂一些,今日一看,竟还知道夹枪带棒含沙射影,什么擎天保驾的赵子龙,倒像个走街串巷张幌子买膏药的狗皮郎中。

她这边见我乐,反倒更乐起来了,嘴里止不住的有话要说:“姑娘真真好性子,我整天听人家说还不信哪,今儿个可见了真章儿……哼,这起子东西不过是咱们的奴才,一日是奴才,终身都是奴才,要打要骂全由着主子乐意,姑娘别怕,横竖有我护着姑娘哪,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眼里没主子的,就敢这地方混闹!”织瑞和知棋均是安静下来,旁人也俱是安静了下来,头虽都垂着,可是织瑞捏帕子的手,却显见攥得发白。

我不动声色,微笑道:“侧福晋说的是。芳儿是见知棋姐姐没几日就要出门子了,心念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正要给她道喜呢。偏遇上件事儿犯难,可巧小嫂子就来了,那可好,芳儿倒要请小嫂子指点一二”一边笑着盯住佩环,一边稍偏身转向知棋,“赶明儿知棋姐姐嫁过去,便是正经八百正黄旗佐领的夫人,这日后要是顶头遇见了,咱们可该如何要称呼,才称得起是不错了规矩?”一句话说得知棋臊红了脸,织瑞听着扑哧一乐,紧捏着的手也眼看着松开了,众人皆是脸色一松眉梢飞扬,专等着看佩环的西洋景儿。

果见那佩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喏喏半晌儿不能言声儿,浑身那股子娇纵气顿时便去了大半。想那章罗乃是正黄旗下的包衣奴,满古敦却是正黄旗的佐领,凭佩环一个小姨娘包衣奴的身份,当情当理要给知棋磕头请安叫一声主子奶奶的。见佩环此刻这副模样,我打心底叹了口气,这佩环平日最要争些口舌之势,若不是常向二婶儿献些小殷勤不知收敛,我也不至于当面为难她,今日算是小惩大戒,也算给织瑞找了个出气的机会。

正这时节,内堂帘动,二房福晋身边的乌云珠出来寻我,想是耽误了太久不成体统,我吩咐乌云珠断后请上佩环,抬手一撩帘,不再理会身后一干人,自提步走进去了。

屋里熏香缭绕,只见老太太居中歪靠在宝座的大迎枕上,穿新剪裁绛红色旗袍,绣着满幅鹿鹤同春,镶通身朱红缘边,家常里也没用旗头,只梳双把子头,佩一支白玉寿字如意簪,叼着长杆银水烟管微微吞吐着。知茗持着美人拳跪在右侧座下小心敲打,知书持织金云纹小兰花烟袋侍立左侧。姑太太戴团花旗头垂长丝绦,身穿一袭水蓝缘边浙丝衣介,陪老太太坐在宝座的脚凳上,怀里抱着老太太房里的狸猫红果儿,二婶钮钴禄氏一身桃红新装在姑太太对面端坐,身后伺立着二叔的三位侧福晋西林氏、瓜儿佳氏和马佳氏,二叔家碓埔的福晋碧桃是姑太太的夫家侄女,坐在最下首的绣墩上,已见小腹微凸了。

我忙插身拜倒:“芳芳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春秋康泰。给姑太太请安,姑太太富贵照人。给婶娘请安,婶娘芳龄永驻。给几位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如意吉祥。给嫂嫂请安,嫂嫂早得麟儿。”

我一番请安下来,在座的皆是笑翻了。老太太咳嗽连连,拿手指着我道:“这丫头的嘴,我们还没给她道喜,她倒先拿我们凑趣。”姑太太笑的直捂胸口道:“我就说,芳芳要是个说典故的,全京城的说书馆都得没买卖了。”二婶笑出声:“你个丫头,好不央的来这么一手。刚老太太还说芳丫头是大姑娘了,是时候寻个婆家了,这么一看,哪有一点大姑娘的样儿,这要是嫁出去,不叫婆家笑话咱们是没过冬的糖蒜,差着味儿哪。”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一时笑够了,老太太招手让我上前来,细细打量我。

临出门前照了镜子,姑太太给的这身袍子正合适我穿,两色绣花灵动新鲜,娇嫩的桃色越发衬得我明眸皓齿,意气风发。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丫头是长大了啊,这模样做派,倒有几分我未出阁时的样子。想当年我在芳芳这个年纪,已经跨过马鞍迈进你们老索家的门喽……”

老太太说着看着,一时神思凝滞,略有水光的眼睛带上些迷惘。我不觉也怅了,大清江山初定,前二十年战火连连,政权几度岌岌,这四十年年朝政动荡,内部党争不断,玛法位高权重,却也为众矢所的,老太太陪着玛法几起几落历经炎凉,早看透了云卷云舒,纵如今锦衣玉食儿孙满堂,这心儿,只怕也早已如死水一般了。

在座的唯有姑太太是娇客,见众人不敢相劝,赶忙捻着帕子笑出声来:“老太太可不是又来了,这一说当年的事儿就走神儿。来来来,芳儿过来,叫我这做姑妈的也好好瞧瞧,”拉过我的手来,“我就说,芳芳穿上这身衣裳,那才是相得益彰哪。我家那实心肠的玉淇巴巴托人从南京啊还是杭州的捎来这匹缎子,说是额娘送给做衣服。我老天拔地的人了,若是把这鲜亮颜色一穿,那还不叫人笑话卖老俏了去。这不,赶紧打发人比着芳丫头的身量做了这么一身,想着是呀年节里就送过来,可巧瑞福祥的巧手李回乡去了,苏纹坊的绣娘又犯了什么眼病,几样不巧堆一块儿,就拖到今儿才送来,偏偏又是巧了,正赶上今儿是芳丫头的大喜,唉,天底下再不能有这样巧的喜事儿了。”姑太太巧笑连连,白胖的手揪着不住得我搓揉,大猫儿眼的戒指直晃得我眼灼。老太太倒似是不介怀,只微笑点头,我只得低下头去。姑太太一个劲的打量不停,又是说又是笑,又是看手又是看头,直把我摆弄的站不是跪不是,腊月天里竟逼得手心一汪汗。

好容易姑太太掇开手,站着的侧福晋西林氏一旁笑着凑趣:“玉哥儿今年也满十七了吧,听二爷回来说,去年冬天古北口练兵,万岁爷御驾点兵,玉哥儿一人一马,举着杆百十斤的大枪上阵演练,把个生铁大枪使得虎虎生风,万岁爷看了也亲赞声好,当即赏下黄马褂,封了四品顶戴,阿弥陀佛,若没有千斤的臂力,哪能挣得来这般长脸的大造化嗳!”

一时之间满座凑趣,这段典故府里上上下下也不知挂在嘴边多少回,每个人都演绎的神乎其神的,直说的玉淇如托生杨戬,只差了额前一只眼。侧福晋在节骨眼上又提,正为挠着姑太太的痒痒,只见上姑太太果然笑逐颜开,一堂的人都忙着做陪,一时间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我听着心里也欢喜,面上隐隐带得色。玉淇年前捎来信说,今春要留在古北口练兵,不能回京相聚,虽微憾今年难续结伴踏雪寻梅之缘,但再见时,他必定更高更壮了才是。

一时谈兴稍退,坐在一旁拨弄参汤的二婶笑着开口了:

“本来今儿姑娘大喜,我本该早备下贺礼的,偏一入冬身子疏懒了些,礼数就顾不得不怎么周全了,只准备了两样粗陋东西,芳芳要是看着还好,就权当个玩意儿收下,等开春暖和了,再打发人南去了寻几样正经东西回来给芳儿贺喜。”

满座安静下来,我站在宝座这里看二婶,越女新妆出镜心,满家的女儿也如厮娇美。她一双凤目微垂,水银般的眸子流光潋滟,眉心微蹙,越发显得并刀如水,鼻若悬胆的标致。一张口儿略大,却正配上紫茉莉胭脂的明艳,脸庞圆润玲珑,只微微在颌下激起一点儿小弧,又仿佛带点精致的孩儿气。此时安静的坐在红木圈椅中,朱唇微启,拿手轻托白瓷盖碗,举手投足间,通身竟隐隐有玉色流连。我暗忖,这样的美人儿,正应这鲜花着锦的门户,要是生在平常百姓家,岂不明珠暗投,暴殄了天物。

一时命丫头捧上东西,缂百蝠献瑞红漆器托盘里用朱红缎子衬着两件什物儿,趁老太太正细端详,我借机撇到宝座边站定,抬眼看去,一件锦盒里装着的是牙雕折扇,缅白象牙上镂空雕出亭台楼阁,楼阁下又浮雕出群芳吐蕊,妙得是其中用红宝勾画出花丛中一对儿双飞蝶,蝶翼触须微豪可见,无风自舞。十二幅牙雕片由细细银丝穿连,取上好白金做轴,整把扇儿釉色宁润,栩栩如生,更兼有摆弄间阵阵暖香袭面,越发精致可爱。

老太太配上花镜端详,不时点头,待拿起第二件,却是一只素白冰绡荷包,这素白冰绡本是夏布,暑天做中衣穿起有生津掩汗滋养肌肤的妙用,此时见这只荷包,四围素线缝口,正面穿一色丝线绣成一段墨梅,牵出一截暗色穗子,绣工自是精美,除此之外却再无一样修饰,摆在盘里,和牙雕扇儿相印,越发显得黯淡。

老太太拿起荷包,垂头不语,在下人人也见得新奇。良久,老太太叹了口气,唤我上前拜谢二婶。我忙上前福个全福,口称道:“芳儿谢婶娘赏,只怕芳儿命小福薄,当不起这样贵重的什物儿,辜负了婶娘的美意。”婶娘掩口轻笑:“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左右不过是娘们的玩物而已,要是这点子事儿还跟这儿推来推去,反倒像是芳丫头嫌弃我们乡气,不肯收咱的礼了。”我忙称不敢,欺身上前纽在二婶身上叫屈,老太太看着笑骂不停,满座皆来凑趣。一时笑语方歇奉上茶果,看了看,金丝卷,竹节小馒首,枣泥夹心饼之类,门外赵敬家的回禀,新来浙江府的厨子孝敬老太太牛肉丝蟹壳黄烧饼,热腾腾的装在银荷叶镜盘中另送进来,焦黄油亮香味扑鼻,老太太看着也只是恹恹的。想来年菜多为荤腥面点,老太太难免脾胃不振,我忙拿出在小厨房新打制的萝卜丝片糕奉上,佐以新沏乌龙冻顶开胃,老太太尝了甚好,吃了几块,请了姑太太婶娘们一同品尝,都说是甚好,丫头穿梭来往伺候茶水,又说了会儿话,老太太说累了,众人起身道乏,也就各自散去了。身边只留下姑太太做伴。

老太太见我要告退,又吩咐道:“昨个夜里听说你额娘又不大好,刚打发了太医去瞧,你也去陪陪你额娘,就说是我说的,要是身子不爽就好好歇息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打发人去弄,要是缺什么也来跟我要,只管把心放开些,可别再为那点不干紧的事儿折磨坏了身子。”我忙福身谢过,见再无话,遂带着织瑞几个出门往额娘南院去了。

走在廊下正遇着二婶,她笼着貂毛手筒笑吟吟的看着我,身后带着通房丫头乌云珠携着个百蝠降瑞花样儿的包袱随身伺立,见我快步走上前,二婶笑道:“早起听说你额娘犯了旧疾就想着去看看,正好寻着点可用的东西,咱娘们顺道儿一同去吧。”我忙上前挽起二婶的膀子,嘴里说着:“早知道二婶最心疼咱们,我上次还听额娘絮叨您给的阿胶多好多好,这一会儿见着您,我额娘的病早好了大半,连药都不用吃了,比看太医还灵呢。”二婶笑着打嘴,“这丫头的嘴,就是一刻儿也闲不得。”织瑞几个早在身后轻笑附和,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操手游廊缓缓往东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说的大喜,指得是月事初潮,也意味着芳芳在这一天,真正步入成年。

灵感源自大明宫词,武则天给在骊山温泉休憩的太平道喜时的原话。

额娘

额娘的院子在府里的最东头,本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内庵堂。额娘爱其清静,三年前稍作修葺搬了过来。这院子本名“深雪庵”,建在府中最高处,一道青石小径依山势蜿蜒攀援,院墙外一排梅树携手比肩,春日里花开红白两色繁盛异常,远望之如香云缭绕,近观满是蜂蝶戏闹,最是动人的去处。院墙取黑白二色,仿江南园林景观而建,墙头处如水波层层起伏,环绕院落。进洞门并无照壁,前院供奉佛龛,后进为额娘居住。东西四间耳房各住灯火、针线上人、粗使丫头等若干,独五娘六娘贴身伺候,伴着额娘住在后进院儿东厢房中。这两年额娘身子多有不适,日常起居就只在这院里,种种花草养点金鱼消遣,除了晨昏定醒我过来请安解闷,也就是二婶常来陪陪说话。今年春天来得迟,额娘养了只小吧儿狗在屋里解闷,整日里追鸟撵猫糟蹋花草,把小院子搅得天翻地覆,倒也少了些寂寞。

今天我和二婶还没走到院门,远远就听尖细女声喝道:“好些个没羞臊的小蹄子,大白日里眼皮底下就学会偷懒了,叫你们好好看着爱巴儿的,怎么又叫它跑到屋里去了!这两天福晋的身子骨不利落,我连大气都不敢长出一声,你们倒好,连个畜牲都看不住,一个个要来有什么用!把这几天的饭食一概都免了,等肚里没食儿了,看你们这起子贱骨头还够不够胆子犯懒!”

我和二婶相视一笑,这合府上下百十口人,还有哪个似这般野腔没调的,纹锦见我无话,忙带着小丫头坠儿急走几步进院子通报,不过转眼的工夫,就听着院墙里传来朗朗笑语:“我们福晋刚刚还说,这几日不见二奶奶和姑娘,心里怪想得慌的,刚要打发奴婢去请,可可的人不就来了吗,这就叫那个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边说边有脚步声音,说话间从院里巧笑怡人的迎来一人,可不正是五娘。只见她穿一身酱色缘边儿暗红色丝棉袍,鬓边插一对儿镏金镂空葫芦钗,也不踩花盆底儿,穿着一双软底儿绣花鞋翩翩走来,飘飘俯身下拜。

二婶也不叫起,自站定脚步笑道:“五娘子今日好调门,隔着十里地儿都听得一个清楚,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五娘啊?这要是气坏了她老人家的身子,只免了吃食哪成,怕是人头落地也担待不起呀。”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唇边挂着一丝笑纹,看着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五娘下方回话:“回二房福晋的话,此一番并非奴婢孟浪,实在是福晋昨晚旧疾发作,直嚷嚷心口疼,折腾的一晚没睡。今儿早晨刚请太医进府看了,好容易喝了药重新睡下。没曾想院里这几个小蹄子偷懒,由着爱巴儿这畜牲冲进屋里胡闹,打翻了几件家具,把我们福晋又给惹醒了,眼看着这会子心口又闹疼起来了。奴婢是一时气迷了心,只顾着教训这几个小蹄子了,也就没顾上个前后左右的,这不,倒叫二房福晋看笑话了不是。”言辞凿凿恳切,又是回事儿又是说情,姿态虽谦恭,实则一点点把二婶的排揎抹了个一干二净。

织瑞在一旁暗地撇嘴,我见不是个事儿,赶忙上前几步拉起五娘,一边眼看着二婶笑着说道:“咱们可不就是探病来的吗,没来由白白在这院门外耽误工夫。今儿这事即是爱巴儿惹的,罚也该罚这小东西,大年节的若是饿坏了底下人,传出去倒折了府里的福气。瞧在我的面上,五娘就饶了她们几个吧。”说完转过脸去冲着五娘,五娘也乐得借手下坡,口中说道:“姑娘菩萨心肠,即然发了话,奴婢再没胆子阻拦的。”于是冲着跪在院中几个小丫头说:“姑娘发话饶了你们,还不快谢恩!”

几个小丫头显是吓的不轻,忙趔趄着过来参差不齐的谢恩。我摆摆手,二婶一边看着,脸上仍是笑模笑样的,也不多看五娘一眼,一边朝前走去,嘴里一边说道:“你们几个不知深浅的东西,有样儿学样儿倒是机灵着呢,这遭得罪了正主儿,还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法子舒坦着呢。”说完便款款头前走,我只假装没听着,抱起爱巴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纹锦早等在门外,见我们步上台阶,忙打起帘子迎了进去。

一进屋就觉着眼前一黑,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间混合着礼佛用的檀香,家常用的薰香,仿佛还有腊梅的花香,闻着气味太重。屋内光线弱,额娘病中不爱点灯,又怯寒鲜少开窗,越发连阳光也照不进,这乍一见来,眼睛一时难适应,待消停会子渐渐看的清屋里陈设了,才发现脚下新铺了猩红羊毛地毯,中堂前换下了额娘常用的那幅慈航普渡,新挂上一幅应景儿的钟馗降福图,正堂的圆桌上摆满了福橘、苹果、瓜子、杏仁,还有我家常爱吃的酥糖、山楂糕、蜜饯等零嘴,中间盖碗里盛着新制的奶酪,大大小小的盘碟摆了一桌子,叫人就看着眼馋。二婶也不多看,由六娘引着往里间走去,我抱着爱巴儿随后跟着,这小吧儿狗一贯胡吃海塞,今日冲进屋里捣乱想来也是为了桌上这些吃食,此刻在我怀里更是一刻也不安生,挣扎着就要往桌上蹦,被我牢牢捏着前爪卡着肚皮动弹不得,挣了几下知是挣不动,气哼哼的在我怀里打嚏喷,把黑乎乎的后爪死命往我身上蹭,被我恨不过当脑壳敲了一下,方才老实了些。

待迈过门槛步进东厢,只见迎面是一只胎瓷等身圆肚花瓶立在门边,插着一株拇指粗细坠泥金红笺的桃花枝,颜色鲜亮灼灼其华。左手处一溜儿长案摆着各色青花瓷瓶大小制式不一,墙上镶嵌八宝琉璃瓶及螺钿漆画,右手边一扇齐身高黑漆屏镶嵌羊脂白玉雕刻的梅兰竹菊各色花草,屏下一方镶钿茶几放双耳鸡血红宝瓶一只,插骨朵儿饱满银柳若干,茶几下一座镶钿红木太师椅铺猩红川绸棉垫,怀里的爱巴儿一见这椅子连声叫唤,我恨骂道:“成日价就知道吃吃睡睡,难怪这么沉。”爱巴儿才不管这些,又强扭着乱扒乱叫起来,我只得弯腰将它放在垫子上,摇尾转了几圈,找着个最舒服的地方趴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的哼哼几声。

我抽手帕掸掸身上,这才再往里走,里间是额娘起居处,进门一溜儿盘龙火炕烧得温暖,额娘刚吃了药,穿家常青色狐袄扶着迎枕歪靠在炕桌上,二婶对面也往炕上坐下,炕对面四张靠背椅挨着墙壁放下,各铺上新制的大红闪光绸福字椅垫,我忙上前给额娘请安,听额娘笑道:“一早就听说我们芳儿昨日大喜,甚好,快过来让额娘看看。”

我笑着起身称是,自踢了鞋子,上炕笑着猴在额娘身上,把脸也扎进额娘怀里,感觉额娘一手合抱着我轻轻摇晃,一手抚着我的脸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样淘气,看让你二婶笑话。”我攀着额娘的脖子笑道:“今早二婶就听说额娘身子不好,给老太太请了安就带着芳儿一起来看额娘,额娘现在可觉着好些了?”

边说边打量额娘,气色看着还好,只是眼下略有黑影儿,隐隐透着几分憔悴,用脂粉小心盖上了,不细看也看不出病容。二婶也在对面端详着气色,说道:“嫂嫂这病瞧了几个太医了,都说是不打紧,只是身子虚弱失于调理而已。咱们府上虽没有龙肝凤胆,那三四十叶的老参、三叉的鹿茸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不,庄子今年刚送来的几根三十叶的棒槌,管事儿的也往山东寻了些秋驴皮熬的胶,我看着还算地道,就拿了些来”说这话拿手一点,一旁站着的乌云珠赶忙上前将随身带着的包袱放在炕桌上解开,“嫂嫂只管把心放宽了,该吃吃该睡睡,闷了烦了在院里走走,要不就往往我那里去坐坐,家常咱娘们几个凑凑打圈叶子牌可不也是好的嘛。”说话间桌上摊开三四只红绸锦盒各盛着尺余长的山参,一只木匣里装着两块阿胶琥珀一般,一只素色包袱裹着些上好燕盏,另还有一大包送药的洁粉糖姜片。

额娘看着微微轻叹,眼瞅着二婶说道:“我这病拖了两三年总不见好,已是糟蹋了不少药材。眼下又送来这许多,单是看着也叫人过意不去,想来就是吃下了也克化不动,没来由白费了好东西,她二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说着说着眼角隐隐泪光闪动。

我在一旁贴身靠着额娘,心下也绞痛不已,自从两年前阿玛被派往伊犁戍边,额娘心口疼的老毛病就越发犯的频繁了,起先太医还只说是月子中伤风失调,多吃些补血固本的汤药就好了,可连吃了几副都不见效,反而出现夜间失眠白日渴睡晨昏颠倒的毛病,跟着又吃了几贴安神养气的药,病症虽有减轻,可时时心悸颤动听不得响动,身边人说话大声些就激出一身冷汗。若有心事思量不开,更是坐卧不宁脾胃不开,前些日子又常常头晕目眩,一犯起病症刚吃下的饭食当场就能全吐了。这一年里渐渐药也懒的吃,人眼看着消瘦下去,眼窝子也佝偻了。我在一旁看着伤心,又不能摆在脸上,每日起早问安强挣着欢喜,在额娘面前只是说笑逗闷替她宽心,假装自己跟没事儿人一般,可心里积攒着酸楚,每每折磨的夜间推枕难寐,只能一个人生生将泪珠儿咽下。

额娘2

二婶听着额娘的话,沉吟良久不语。看着脸上像是笑,可一低头,看得见眼里也微微盈着泪光。乌云珠和六娘一旁也像不好受,又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得轻轻走上前来,换下炕桌上早已晾凉了的茶碗。

屋里片刻安静,过了半饷二婶抬起头来,神色重复平静,也不用乌云珠动手,自收拾着桌上的锦盒,一边抬头说道:“嫂嫂你呀,就是心眼儿太实,这些个身外之物又值当的什么大题小作,总不过是天生地养,积缘生出来的一些粗鄙东西,只有补了自家的身子才能显出些用处。您瞧瞧,这燕窝平时煮粥,人参做参茶,阿胶熬枣,嫂嫂你觉着什么时候想了什么时候就吃点,不想吃就撂在一边,也不当个心事儿五的,横竖当是吃个零嘴消遣消遣就罢了。”也不待额娘再多言,仍照样儿包裹好了,依样儿交在六娘手上。

额娘叹道:“阿弥陀佛,这些个东西若当零嘴吃了生生折福,只怕我命小福薄生受不起。”我一旁笑道:“额娘说的哪里话,您忘了伍先生给您批的字嘛,您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数,足有五十年的顺风顺水运呢。您若担不起这些福气,那彭祖早该寻个墙根哭去了。二婶送来这些的好东西,我见了都眼馋,要是额娘您不要,可就都赏了芳儿吧,好让芳儿吃了也长个鲁智深的力气孙行者的本事,耍着百斤的禅杖,好为额娘您擎天保驾呢。”

额娘听了一愣,地下站着的六娘乌云珠等人都捂着嘴乐,二婶先撑不住,手锤胸口,连声笑骂道:“好你个芳丫头,每天早起晚睡的读圣贤书,原来专是为了戏弄咱娘们来的,赶明儿可得好好找个日子,把你房里的那些教人说混话的书一把火烧了才是正经。”额娘也笑,回身拉过我轻拍两下,说道:“芳儿就是淘气,这么大的闺女了一点规矩也没有,都是我这做额娘的平日太宠,才把你给惯坏了。赶明儿要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就罚芳儿多吃两碗汤圆,压一压那满肚皮的鬼心眼子才好。”我趴在额娘怀里笑说:“得额娘笑一笑,芳儿的虔心就算是到了,不用吃汤圆也甜到心眼儿里了。”一直没说话的五娘趁机上前凑趣道:“我们福晋前还念叨,姑娘是最爱吃甜的,特特吩咐做了赤豆汤圆,趁现下姑娘甜在心里,咱们福晋是不是也用些点心,甜往一块儿去呢?”

额娘点点头,五娘随即吩咐在厅里摆上点心,请二婶一块儿往厅里坐。我挽着额娘迈步出厢房,爱巴儿早守在摇尾献媚,嫩嫩的小舌头拖出半截扮娇俏小样儿,我笑着对额娘说:“您看看,爱巴儿可不是个小人精,一知道有东西吃了立马来精神。”二婶也说:“这畜牲也通人性,知道什么时候卖什么力气。”

一句话听得六娘面色一变,五娘却当没听见,只管张罗着搬凳子桌子,一时围桌落座,六娘领着小丫头端上桂花酒酿赤豆元宵,据说是金陵的特色小吃,元宵粒粒只如西米大小,内包糖心,一咬一口蜜汁,配着浓稠赤豆同煮成汤,点少许酒酿桂花,吃着满口香软糯滑,我不知不觉就吃了一满碗。

又奉上艾草青团松仁糕三色油糕等,皆是按南方的法子打制成的点心。额娘年幼时在南方住过,格外偏爱这种汉家口味,我自小在老太太身边,吃惯了奶酪奶糖饽饽之类,也爱跟着额娘换换口味,二婶素来和额娘交好,自她当家主事儿以来格外看护,专给请了南边汉人的厨子照顾饮食,除了年节按规矩吃满家菜以外,家常都按南边汉人的方子治膳食,时常也用香椿苋菜芦蒿新鲜小菜来孝敬老太太,老太太也颇待见,连家宴里也时不时穿插一两道汉菜点缀。

一时糕点都尝遍了,五娘又怕甜的吃絮了,又吩咐端上新炸的韭黄肉丝春卷和小笼汤包,爱巴儿在桌下闻着肉香早耐不住,直着嗓子一通乱嚎,四只爪子在地下乱刨,见没人理会,又变着法子撑着后腿站起来作揖,趴在脚边大眼溜溜的呜咽,又在腿上来来回回磨蹭撒娇,满座人都被逗乐,额娘心软,抠出汤包的肉馅儿喂它,二婶也夹了只春卷打赏,见我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爱巴儿索性一跳,直接把爪搭在我的膝头上讨吃,看它小爪子颤巍巍支着一副没出息的赖皮样

一时撤下点心换上茶水,我看着额娘双颊稍泛出点红色,也不再喘长气了,知道这是见了药效缓过了劲儿,心中石头方稍稍落定。见额娘专心和二婶谈些家务事儿,我转脸对五娘说道:“上次绣禧回来跟我学说你新得了件袍子,绣的好精致花样儿,一直就想着要看看,今天可巧来了,正好瞅瞅是怎么个好法。”五娘会意,赶忙福身回道:“那请姑娘随着奴婢,往西屋这边儿来瞧瞧吧。”

五娘在前面引着,我起身随她走出门口,沿途一路无话,待来在西厢房让进屋内,五娘回身细细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赶忙转身将房门掩上,我往炕边端身正坐,面色一紧,问五娘道:“今儿福晋犯病是为了什么?”

五娘垂手笔直站立,低头说道:“福晋这次的病来得急,昨晚吃了饭还好好的,到二更天里突然发作出来。还是请的王太医,开了安神养气的方子,又另配了些苏合香酒……”

我不耐烦说道:“只捡紧要的说!”

五娘把头垂得更深:“奴婢想来想去,打掌灯到就寝这段时辰里,福晋只在吃完晚饭后出去过,有六娘伺候着往园子里去散了散,约有那么一柱香的工夫就回来了,眼看着脸色不太对,奴婢先时还当是被风吹的着了凉,也没太在意,谁知左防右防的,到底还是出了事儿。”

我听得气急,追问道:“可有问过六娘?”

五娘放低声音说:“我问六娘昨晚的事儿,她说昨晚陪着福晋在园子里散步,走到福海边上听见有两个丫头说话,风大听得不真切,像是说咱们老爷和鳌相爷在花厅里掐架,咱们老爷气得咳血,鳌相爷摔了茶碗回府去了……”

我听得怒意翻涌,厉声问道:“可听清楚是那两个丫头说的!”五娘赶忙回道:“六娘说她也那时没认明白,只勉强分辨的出其中一个穿新衣的,乃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讲话细声细气的。”

我恨得咬牙,只能强压火气,拿手直逼着五娘:“可还是上次那个?”

五娘身上一颤,声音更低:“当时天黑,海子旁边又没掌灯,六娘眼神不济看不清楚……”

我一拍炕桌喝道:“少拿这些话来糊弄,信不信我立马把你妹子丑儿赶出府去!”

五娘吓得身上哆嗦,一矮身跪在面前,细语哀求:“姑娘明鉴,是奴婢糊涂不懂事儿,不关六娘的事儿。只是这事儿太大,若真闹将了起来,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们福晋。”

我恨的手指轻颤:“这其中的分寸我比你清楚,你只管一五一十的讲,若再有半分隐瞒,府里的规矩可不是吃素的!”

五娘俯身在地说道:“姑娘最是明白通透的人,奴婢岂敢隐瞒。听六娘说上次那个和昨晚那个身量上有八分相像,只是没有当场逮住,奴婢也实在不敢胡乱揣测啊!”

我听得口目尽裂,手指扶着炕沿压不住的轻颤起来。哼!做张做势装神弄鬼,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一点小脑子尽琢磨着害人的心思,我长房一脉五六年来做小俯低一味忍让,这许子腌臜小人反倒越发放肆作践,几不曾害了我额娘的性命去。我若听之任之,我们母女怕将来还有的是煎熬,我若立了下马威,幕后那人就会起了戒心,以后或防备或整治就更加困难了。我越想越觉着这口怒气难忍,又偏偏知道此时不能不忍,一口腥甜翻涌上喉间,一狠心生生咽了回去。

怒中起身急急踱步,听见自己的穿着花盆底儿的脚步声在砖面地上踏得急迫连连,手指死死揪着帕子,发狠的一圈圈指间纠缠。一不小心触碰到前几日裁纸时割破的伤口,疼痛的感觉激得心头一跳,人倒清醒了些,抬手见伤口渗出血珠,粘落在帕子素白的桃花瓣上,竟是红白分明的妖娆。看着看着,头微微晕眩站立不稳,一时间想起当日裁纸时,伍先生赠我的那句话:“失意不快口,得意不快心”,念及此言如振聋发聩一般,头脑渐渐清醒些许,不觉放缓了脚步,迫着自己慢慢坐回炕沿,暗自深吸口气,取过帕子包裹起伤口来。

五娘跪在地下大气不敢长出,颤颤发抖也不敢动弹,我低头看她,见她头顶已有几缕白发隐隐可见,一时也自心灰,五娘这般的心性品貌,当年又该是多傲气的女子,可这几年竟也给折磨的华发早生,心中不禁长叹,打炕上站起,走两步到她面前,矮身将她搀起,抽出门襟上的帕子为她拍打下膝头灰尘,五娘吓得通身一缩,连声称道不敢,我只做不闻,又轻轻为她扶一扶发髻上的绢花,整一整衣襟,重新打量下她的姿容,口中叹道:“这些年也苦了你了,方才我是一时心急,五娘你别见怪才好。”

五娘初时满眼伤痛,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愣,呆了一呆,继而又是一笑,一抬手抹净了泪,转眼间便重挂笑容在腮边,两眼定定看着我,冲着门外朗声说道:“姑娘即觉着这花样儿还看得过去,我这就描了给送去。”

我心头不觉一赞,不愧是风浪里经历过来的,这般的识大体知进退。不觉点了点头,自敛仪容迈出门去,听着额娘的声音在东厢说道:“芳丫头久不做针线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花样儿了?”我急忙走进屋去,笑着回说道:“都是额娘笑话芳儿不会使针,这次偏要绣幅好的叫额娘瞧瞧,您说是绣枕套好还是围巾好呢?”一时坐下说会子闲话,二婶见天快晌午了,急着回去安排午饭,我见额娘也乏了,也起身就势告辞。

一时五娘代送出来,站在院前青石台阶上,二婶吩咐乌云珠先行,自己远望望远处的福海,见台阶上零星还有冰冻痕迹,身上怕冷的一颤,笼一笼身上的大红猩猩裘,回头打量着我,轻叹了口气说,眼中幽幽流动着,尽是些看不破的情绪:“芳儿只管放宽心,只要有我在一天,端不会叫你额娘受委屈的。”

我听得心头一动,赶忙福了个全福称道:“有二婶这句话,芳儿自是感激不尽。”二婶俯身扶起我,眼神也不躲闪,只安静得看看我,神色依旧镇定如常,随后同我携手步下台阶,我带着纹锦织瑞在道边福身相送,二婶点点头,走开了几步,又转身说道:“再过几日便要给太上老君做生辰,早晨我要往白云观烧香还愿,芳儿可愿意同我一路随喜随喜?”我点头称是,二婶这才提步往南边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淡在走廊尽头,我才慢慢收回眼神。心中积气久久不平,脸色渐渐也阴沉下来了。纹锦一旁看着,终是担心,轻轻走上前来说:“姑娘,我们回去吧。”我摆摆手,转身对她们说:“我想去伍先生那里走走,坠儿跟着我就成,你们先回去吧。”说完也不等她们反应,紧一紧身上的昭君套,沿着游廊自往福海方向去了。

伍先生

穿过游廊往南,便是一道铺碎青石的小路,路旁多栽翠竹,约有千竿笼烟成翠,沿着小径垂首成拱状,青翠欲滴凌冬不凋,最是这园子的一处幽静所在。穿过竹径,迎面是一道月白女墙,仿江南制式墙面多开镂空花窗。迈过女墙,踏上自西往东百川汇海的青砖地面,眼前正迎上十亩有余的一片开阔水塘,玛法亲笔提名曰“福海”。此片福海海水质清灵,自西往东,筑“东来”“西去”两闸,引城东活水灌注成。春开“西去”闸泻塘清淤后,再开“东来”闸引水注池,并在塘中遍栽莲种。盛夏时节荷田初长,一片粉拳绿掌最是可爱。秋日将近花事怠尽,早有小丫头子乘着乌蓬小舟或诺大木盆,笑语如铃穿行其间,一一拨开荷叶,采摘下一只只清香的莲蓬来。

记得幼时最爱偷夜假寐,隔着亮纱床幔看着奶娘穿着一身雪白的棉布袍子,打乌黑的鬓边拔下根尺余长的一丈青来,挽着袖口轻轻拨亮了灯蕊,就趁着这黄色的灯光,从膝头的簸箩里拿起只清香的莲蓬来,变戏法似的剥出一颗颗白胖的莲子,挑银针拨去其中苦涩的莲心,再轻轻吹去薄衣,待全部打点干净了,最后再用细白的屉布捧着,尽数泡在一口大肚儿的海碗里面,待到明日早早起来,就在屋前檐下生火挑起银吊子,配上当年的血糯,为我烹煮成一碗浓稠的莲子粥,一口吃在嘴里,竟像融化开了一般,依依暖上心头。

冬日冷清,海边少有人来,只南边一角隐僻处,有正在新建的别馆“不系舟”,我搭帕子远远观望,虽尚未完工,也看得出这别馆也建得匠心别具。屋子整体六丈高低,仿画舫样式建造,翻翘六角各悬铁马,临水一面立椽头翘起,船身以松木雕瑞兽包框格式,取明瓦格出大小相同八十一只窗框,立于馆中,任一面皆有景可赏。舷窗并依核舟记中的样式,引机括支起,精巧别致初显端贻。别馆外围以卵石铺地,分辨深浅铺垫,浅色圆卵石嵌中,深色长卵石衬边,再以浅色扁石包边,仿出浪花水波模样,高处观瞻,如朵朵浪花层层叠叠,整座别馆仿佛舟儿被波涛托起,平地荡漾而去。汉家屋舍精致,果于细节处卓见绝妙。

迎面熏风微暖,吹皱一池春水,檐下铁马叮咚,更衬得四下寂静。沿着岸边小径信意游走,丝丝弄碧柳荫直,柳条上粒粒绿芽萌动,引来枝头雀鸟嬉戏吵闹。坠儿心细,又没了织瑞几个的管束,孩提本性大盛,缠着要去折池边柳条编蚱蜢草马,我也喜她娇憨天真,由着她去玩耍。

馆边一条蜿蜒石桥无栏无杆,追着水榭绵延而去。水榭四下临水,上并无圆亭戏台,只一座华盖琼山,精灵嶙峋,奇石层叠或像虎,或像猴,远近高低皆有不同。傍边一株白玉兰亭亭玉立,早已有合腰粗细。白玉兰虽生于两广一带,却比冬青忍冬之流更耐严寒,隆冬天里仍见叶片肥厚,翠色华然。抬眼望去,枝头犹见凌冬未残的花盘,虽已泛黄,但萼蕊俱全,且花心隐隐又有嫩色拱动,叫人观之则喜。微风吹动,满树油绿层层跳跃,仿佛一时间春潮暗涌,千里封冻的寒意弹指间破冰裂缝,潺潺活水勃勃生机激荡开来,催动春回大地万物苏生。伍先生爱玉兰,年幼无知时,还曾私下笑过大丈夫也有执念,于无知无觉的草木竟也偏心,此时此境见了此景,方有顿悟。

我素日常喜与淳儿登水榭石山眺远,淳儿最爱绕生于石山那一架紫藤,打记事儿起,山顶就有这架紫藤,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有心,抑或是天生地养引种接蔓,每年初夏时节必然倩芳吐蕊,枝藤簇簇花荫缵缵,依附石间,晶莹可人。我爱这藤树守花期之信,淳儿独慕它有慧眼傍良人而栖,眼前巨木红瓦比比,只于孤高处择一方顽石相生相佐,可知是雕栏画栋不过百年的经营,独有这混沌未开凿的顽石自有开天辟地的本质,方可堪托付终身。当日还大大地取笑过一番,我笑淳儿心偏,怎知是这藤儿托付终身与石,为何不是石儿蛮霸了藤儿,又或者是丝藤痴缠,羁攀顽石无缘去补青天。此时想着淳儿当日说到此处,眼波闪烁双颊含春,女儿家温柔娇羞一闪即逝,举手投足间竟有华灯初上的璀璨,竟不觉痴了。有心再登高去瞧一眼藤树,看看脚上的粉缎折枝梅花盆底儿,不禁苦笑,苍苔石滑,冬雪初融,纵使我有心放肆也有心无力。等淳儿回来,怕不正是藤树重华的时间了吧。

绕着海子前行,两旁夹栽樱树,秋叶色浓冬叶色润,这片樱树初春时分开放,开的是粉色单瓣小花,薄色无香,并不见明艳,记得碓埔在岳乐亲王府上赏过倭樱,回来学说,感叹其且盛且谢,灿烂不可方物,此时见这夹道樱树,枯枝虬干,虽枝叶疏落却仍高悬彤色叶子于枝头,引来熬冬的雀儿枝头喧嚣,倒也生动热闹。

脚下一水儿青石板路面早扫得一尘不见,平坦如镜,不免把脚步放宽了些,花盆底的好处只在拔身量,初时穿来新鲜,彰显身姿挺拔端庄得体,就是只好略溜达几步而已,走路久了就苦了一双肉脚,生生分成两段,咯得生疼,底儿还飞滑,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记得第一次穿时,横竖不肯走下台阶,只觉得一个不小心就学了啃泥恶狗,现在想想自觉好笑。待叫过坠儿搀扶,才察觉坠儿身量未定皮肉单薄,扶着她反而不便施力,倒比空着手更辛苦几分。

好容易挪到海子尽头,穿过一弯弧门,两边泥灰夹墙,脚下正踏上响砖路面,心慌得更厉害,有心快点走进花房,奈何心到了脚却迈不动。只得打发坠儿先一步进花房通传,我一个人扶着墙边慢慢走,脚下响砖均是海淀烧制的,据说数九寒冬冷水浇上去一会子就能全散了,结不了冰面。我一边慢慢落脚,一边念叨,也不知谁想出这爱巴物儿,想来这防贼响砖,防得该都是穿着花盆底的缺心眼贼吧。

听脑后一阵朗笑:“芳芳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我哂哂挪过脖子,伍先生站在身后拱门洞中,笑眯眯正看着我,时值盛阳将中,伍先生想是刚起身,一身紫色家常裘袍,上套酱色大毛马褂,袖口风毛不齐,腰间也不束腰带,脑后辫子也有几分凌乱,“世人只道汉家女儿步步莲花,今日芳芳却做了步步爬墙虎。”伍先生一边笑着一边走上前。

“先生这遭又有的笑了,芳芳今儿站了一上午规矩,脚都快断了,偏连双鞋也来凑趣,困在这儿一步也迈不动了,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只能去学了游墙根的本事。可巧伍先生就来捉我这只水耗子了。”

伍先生又是笑,“你这丫头,就是这张嘴可爱可恨,平日里见你逗起闷子来一肚皮的典故,今日看,却还是这般调皮聒噪。”我见了伍先生向来娇憨放肆,先生也从不拘泥尊卑礼仪。就听他道:“这花盆底儿讲究的是规矩作派,虽是约束,汉人女子束小脚究根只是淫靡荒唐,花盆底考验的却是大清皇家气度,缓步慢行,一步一顿一进一退皆有度数,若使错了步伐,皮肉之苦还是其次。”说完后一点一点向前挪去,晃晃悠悠的慢条斯理的。我微矮身相随,打小我就话多,一见着先生就更把不住嘴,一时间絮絮叨叨说着花房进上的仙客来开的鲜亮,小厨房新制的鸡头米桂花元宵好吃,今年的过冬蝈蝈精神翠亮,又把姑太太赏下新衣的事儿也说了,尤其是佩环唱长坂坡的段子一笔一划学给伍先生听,且说且乐,说到精彩处还特特拖腔拿调,学声学样儿,比手划脚,逗得伍先生手捻胡须微微一笑。

我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在甬道里走着,虽未开春,阳光已见暖意,悠悠无声洒下来,,头顶一线蓝天里偶尔鸽群飞过,听着头鸽脚上的鸽哨迎风吹着悠长的召唤声,和着脚上花盆底清脆踏步声音的答作响,一阵悠悠微风吹过,我越发觉得四体通泰全身松快,竟舒服得起点儿睡意。

多好呀,晴天多好呀,能飞多好呀,能一直飞,飞出这园子该有多好呀。

伍先生似有所察觉,转头打量着我,见我这般懈怠模样,也不多言,只微微面上含笑,转身继续前行,踱步间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嘴里却说:“再不快着点,可就耽误时辰上课了,好几天没见芳芳的窗课本子了,今儿总该有了吧。”我心知先生实是爱惜,心头一暖,抢身几步上前和他比肩,笑道:“先生真是的,您瞧您,您操劳辛苦了这一年,赶如今大年下得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子,芳儿见是如此良辰如此景致,正想陪着您好好逛逛松范松范,您这会子偏要去想那些劳什子的功课,没来由的伤这个神,您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我们这做学生的可眼巴巴的看着干着急哪!”先生捻须大笑,伸手就给了我一计爆栗。

说话间也走到了伍先生的“穷庐”。见我进来,早候在门口的两个小厮和坠儿忙俯身请安。今年伍先生身体多有不适,玛法就将我从南书房挪在这里,免去先生奔波之劳。这穷庐正挨着花房,有一架花棚设在门前,上搭着一丛洞开枸杞,藤身扭干绿条蔓蔓,虽无精心照料,每年春天仍会开放零星淡紫色小花,于秋天时点缀点点鲜亮枸杞在其间,那果子入口清凉,略有苦涩,自有快嘴的鸟儿飞来啄食, 我小时候每每争抢不过,眼睁睁看着梢头那些最红最鲜美的,总落不到自家肚子里。

此时正值年下,穷庐仍是白墙素瓦,院门上有门神两尊,已风蚀雨淋的认不出模样了,院只一进,正面一间堂屋做读书听讲用,东西两间做先生起居用,院内一并无花草摆设,虽窗纸是新换的,但也并无喜字福字之类的窗花点缀,连门帘都是年前用旧的那条。先生不耐俗务,日常起居只有两个小厮伺候,想来也不中用的。我越看越不是事儿,回头叫过坠儿吩咐几句,坠儿答应离去,忙随着伍先生步入屋里去。迎面热浪袭人,见堂前炉里火生得旺旺的,正中一幅行草,书陶渊明“归去来兮”,中堂下方一张木案,左右各一把前明式样圈椅,我抬眼打量,桌上有一盆束红绸带的金橘灿灿,显见是范管事儿的新送来的,靠墙角各四张镶钿高脚靠背椅,上铺墨色旧软毡,配玉色弹棉靠垫。书房在东厢房,迈步进来,左首墙上一幅白描行吟者图,堂下设一架竹榻,上铺着狼皮褥子,正中小几上有茶具一套,我一见其中的红泥小火炉便喜不自己,先生见我又向小火炉伸过手去,笑着欺身打落,说道:“还是这样顽皮,上次被烫伤的事儿这么快就忘记了?”

我暗自吐舌,抬头又见竹榻旁的书桌上,一幅新写成的条幅宝色流连墨迹未干,口中笑道:“先生好兴致,这回我可是得着了。”边说边向书桌走去,不待伍先生阻拦,已将条幅抢在手里,右手提过头顶左手托着下端,侧身捧着且读且走,伍先生几次伸手要夺,都被我躲过,他无奈微微摇头笑道:“不过是玩笑之作,也值得你这丫头这般争抢的。”我不管不顾,只远远躲在书架后迎着光将条幅仔细端详起来,这雪浪纸托墨,趁着先生的字迹越发精神,只见上书着:“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看着看着,默默收敛笑容,忙松开捏着条幅的右手,两手平托着,一边轻轻吹干墨迹,一边走回书桌前,挪开墨砚,将条幅仍轻轻放回桌上,展平后拿镇纸压好,这次走到先生面前,下身福了一福道:“方才是芳儿不懂规矩,险些弄坏了先生的墨宝,还请先生见谅赎罪。”

伍先生2

伍先生一手轻轻扶起我,一手引着我坐在书桌旁边,笑着说道:“文字本为游戏做,一时心悸有感而发,提笔信手蹴就而成,本就做不得真的,芳儿不必挂在心上。”说着随手卷起条幅,只一下,便塞在桌旁画筒之中。

一时重新落座,先生坐上首,我侍坐下方。先生看着我写了一笺楷书,略指正了几处,又看着写了一张行草,方才点点头,合上砚台翻着书开始讲解《史记》。年前已讲到春秋吴越争霸,我此时略有些恹恹的,也不翻开,眼光只在封皮儿上打转,先生却也不理会,自起身负手朗声背诵起来,每每遇句读之处便略顿,有难解之处便略做讲解,若我有疑惑时即可当场提问,先生从不计较,反而每每多有鼓励。

待讲到勾践吴国为质卧薪尝胆,我心头一动,思量下抬头问先生道:“越人为吴败,勾践十年之间重整朝廷,发合朝之军攻破吴人城池,血洗亡国之恨,逼得夫差引项自尽,究竟如何达成?”

先生微微一笑,依旧回到书桌前坐下,看着我朗声说道:“若芳儿是当日新败的勾践,身负破国忘家之仇曲身为奴之恨,又该当如何自处?”

我想了一想,接言道:“我既眼睁睁看着妻儿受辱,治下百姓如置身水深火热之中,自然是同吴人不共戴天,殒身不足以偿,一朝时机成熟,必发合朝之力,毁他城汤坏它朝纲,一血今日之仇。”

先生听了先是不语,继而微微摇头:“芳儿烈性。至情至义乃是人之本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此举看来热血,却从来不可为帝王所取。从古至今‘情’者最是摧人心志,丝络纠缠辗转牵绊,一旦深陷其中必难自拔,‘义’者则蛊惑人心混淆视听。一旦被情义所激,必定判断失当自乱阵脚,佛语心魔作祟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为帝王者若为这‘情义’所扰,于大政方针处难免权衡失当闭目塞听,易为表象蒙蔽,失身失国,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我道:“照先生这么说,勾践亡国破家之人当何以自处?”

先生又是一笑,摆手说道:“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功过皆以胜败凭断。勾践卧薪尝胆复国称霸自然是百世流芳,夫差酒色耽国自然身败名裂,千年史说都是按照这个套路走的,士大夫的口诛笔伐也大多是按照这个框框画的,至于功过得失,孰是孰非,不过只是掌笔之人随性勾画而成,芳儿也不必太在意。”说完也不再继续,拿起书本站起身来打算继续授课。

我也不多话,也不翻开书本,只定定的看着先生。先生想是被逼得没法,只得重新坐回,笑着说道:“芳儿还是如此执着。好吧,今日索性说个痛快吧。”我在椅中挺直腰板坐定,听先生接言道:“越人之胜,全在一个‘忍’字。当日勾践沦为御马奴,每当夫差出行,勾践必定赤足随侍身旁,口称大王诺诺恭顺。夫差病重,勾践为其尝粪,高声恭贺大王粪中带酸,病体即将痊愈。养马十年,将御马喂养的膘肥体健,训练的阵仗齐整,出行必定四蹄生风如天马行空一般,夫差见勾践这般做作,以为其复国之心已断,遂将其放回越地,孰不知勾践为奴十年忍辱负重,回国后卧薪塌尝苦胆,一方面重用文种范蠡,寻得越女剑法精练军队,筹备粮草,一方面贿赂吴国权臣伯否,阻塞言路闭塞视听,更谙得夫差寡人有疾,遍访西子郑旦一干佳女子入吴迷惑君王,陷夫差安逸酒色之中消磨心志,离间忠臣良将,诱使吴王杀伍子胥自毁长城。更献炒熟粮种,陷吴民于饥荒动摇国基,使夫差十年之间内无养兵之粮,外无善战良将,朝堂掌于奸佞,内廷乱于妇人,江河日下岌岌如悬丝之卵,一朝越人兵临城下,自然溃不成军满盘皆输,只个落得亡国灭身含恨而终的下场。”

“此段史话说来不过支言片语,于勾践实则大起大落历经二十余载。前十年颠沛流离衣食不济,动辄受宵小所辱尝尽辛酸苦楚,每日饱尝命悬一线之忧患,惟以一‘忍’字把持意志;后十年更是历经图志戒急用忍,以钢铁不可夺其志之势,打磨复国筹谋求,有百密而无一疏,使西子教训三载有成方献于夫差,以十年之力使子女玉帛喂饱 一干佞臣,于夫差面前处处做小俯低压抑忍耐,将满腔丧国之痛复国之欲刻意隐藏,经此二十余载一忍再忍,始得重振朝纲,使精锐之师以雷霆之势,长鞭利刃直捣中都,杀得夫差再无回天之力,自此重整版图号令藩邦,成为吴越一代霸主枭雄。”

“种种经过皆因‘忍’得,成败又岂是一朝一夕的工夫。若不忍,勾践必埋骨吴地,若不忍,西子必枉死深宫,若不忍,越民必从此国破家亡受人奴役。方才芳儿说可待时机成熟一蹴而就,要知道胜负成败本牵一线而动全身之事,非集结天时地利人和不足以成就事业,在时机尚未成熟之际,需得表面看去静如止水,只将勾心斗角暗室斧声灯影之事掩在水下,时刻待机而动,似静如处子实动如脱兔,非此,不但不足以成就基业,怕是想安身立命也是枉然。”

先生说的口干,我起身从暖壶里倒出茶水奉上。先生见我只是垂头不语,笑道:“春秋时周室衰败百国争霸,倾伐间强手层出,纷纷如过江之鲤,又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然惟得五人成就霸业流传史籍,五人中又惟独越王勾践称霸最久,芳儿”说话间转身回头正视,“正可谓圣人之言,生于忧患,死于安逸者也。”

一番话说得我心酸楚,只觉一股伤感涌上心头,:“依先生之言,做霸王好还是不好?”

先生盯视着我,良久方微微摇头:“霸王也许并非英雄,英雄未必做得了霸王,本就无定论之事,又何必执意强求呢。我只愿芳儿凭心而为,或喜或怒或损人或利己,良善隐忍也好,快意恩仇也好,都一定把持住了真性情,别为了些许烟尘事迷失了自己方为正道。”

听得此话几不能自己,想来伴在先生身边读书已有七载,每日寅时开讲,酉时散学,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讲琴棋书画算术星象,先生博古通今无所不谈,我虽身在书桌之旁,却如亲身经历一般,开得耳目通畅,打点胸壑膏粱。更难得的是先生对我一向关怀备至,总在不动声色间替我开解心事儿,安抚伤感。七年从学,在我心里对先生虽以师徒之名相称,实早以父礼相待,我时常感念其胸怀高洁,又难得如此的通达细腻。今日于愤懑难平之时,得君一席话,我只觉如三伏暑天得饮冰水,又像黑夜里孤身得见灯火一般,心头不觉烘拥起融融暖意,一时满腹是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呆呆的看着先生,想笑,一撇嘴角牵动心弦,一时却又想哭。良久,抬头笑着接言道:“芳儿愚钝,做不得霸王,只愿饱食而优游,泛若不系舟。”

先生立在屋中回望着我,眼神一如往日的安详温和,静静的站在那里微笑着边轻轻摇头,“既如此,那我这个迂夫子只得曳尾于泥涂了。”谈笑间如同身旁即无风亦无浪,更没有勾心斗角见不得光的害人伎俩,沉浮辗转间,天地里只有一个迂书生,一个傻丫头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坠儿在屋外敲门,轻声说道:“姑娘,您要的东西都预备齐了。”说话声音如钟磬一般惊醒了我,连忙收拾精神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先生跟前笑着说道:“先生上回说我糟的小菜好,今日芳儿做道大菜给您尝尝可好?”说着就拉着先生往屋外去,听先生在身后笑道:“今日可有口福了,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喝那么些茶水了。”

伍先生3

只见坠儿笑盈盈的捧着一只食盒,身后跟着伺候伍先生的两个小厮听松和观雨,一个端着只砂锅,一个抱着只大食篮,均是面红耳赤一副甚为吃力的样子,我看着也不由吞声一笑,对坠儿说:“快拿进来吧,若是凉了便不好吃了。”

坠儿轻轻巧巧捧着食盒快步迈进门,边走还边说:“姑娘快看看这两个软脚虾,平时吃饭从不下三四碗,可一干起活儿来,那点子力气也只好去跟猫猫狗狗比。姑娘您瞧,就这么点子东西,奴婢从小厨房一路走过来也没觉得咋的,他两个倒好,还没出厨房的门就喊累,走道儿只好去跟老龟比慢,好容易三步一歇的挪到了地儿,还没进门就哭天喊地的说累。哼,要是指望他们两个啊,先生今天可要挨饿了。”

我笑着说:“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牙尖嘴利的。”一时把砂锅端上桌来,我也不用坠儿动手,自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两只小碗摆在桌上,分别是一黄一红香气扑鼻的两种酱料,又往食篮里一只只端出食碟,大多为肚片,香菇,笋丝,冻豆腐等等节令食物,另还有羊肉,腊肉,肉丸,鹌鹑蛋什么的十好几样荤腥菜品,皆是拿整套的蛋白石碟子盛着,莹白圆润的石碟陈着菜肴的红绿颜色,看着便叫人心喜。

先生站在一旁也是看得眼花,笑着说道:“芳儿这是想摆火锅吗?”

我摇头“先生再猜。”

“是鱼头砂锅?”

“再猜一次。”

“这……大概是羊肉煲?”

我笑着摇头:“先生见多识广,今天可是被芳儿难到了一回。”边说边揭开砂锅盖儿,只见锅中满满盛着奶白色的汤汁,面儿上浮着金灿灿的一层油皮,却不见热气四溢,香味儿也不是很足的模样。

先生看着不得要领,我和坠儿暗自偷乐。见先生拿起汤勺想舀,我连忙阻拦:“这可不是当汤喝的,若舀破了油皮,这西洋景儿就演不成了。”使个眼色给坠儿,坠儿忙拿起一碟藕片,也不用筷子,一股脑尽数倒进砂锅里面,接着又拿起一碟笋丝,依葫芦画瓢也一概倒下。

先生背手含笑瞧着新奇,听松观雨一旁伸头探脑的更是瞧着稀罕,我诚心要卖个关子,于是也笑着自不言语,只是依次拿起各色菜蔬,专心倒进汤里。

一时碟子里的菜肴都倒空了,坠儿又向食盒里拿出一只大盘,有意捧在手里顿了顿,待众人都瞧清楚了,正也要依样儿丢进汤里去,听涛在一旁终是耐不住,不由叫嚷起来:“面条子也是好放的吗,这不全糊了!”

坠儿瞪他一眼,边操作边说:“这天下的好东西你就吃过饽饽,这样的稀罕物儿也不怪你不认得。”

待丢净盘里的东西,坠儿重又合上砂锅盖子,我拉着先生坐下,一边摆上手巾碗筷,一边轻笑着说道:“这汤得有一会儿才能尝,请先生先尝尝芳儿新学来的两道小菜。”坠儿会意,忙又端出两只小碟,只见一只碧绿,盛的是切碎的雪里蕻,一碟金黄,乃是剥净了皮的蒜瓣。先生提著说道:“上次吃的糟鹅掌很好,今儿的必是更好的。”说着话便夹起只蒜瓣细细咀嚼,只见眉头微微扭起,“酸甜味儿的。”又夹雪里蕻,“哎,是鲜甜味儿的。”我一旁看着,笑说道:“先生可觉着还好?这两道小菜是我跟小厨伙的福建厨子学的,虽入不得厅堂,却有酸味生津,甜味儿开胃的妙用,一会儿准保能叫先生多吃几碗。”先生笑着点头:“芳儿心细,小菜也做得与众不同。”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光景,我见时辰差不多了,吩咐坠儿揭开盖子。待刚一揭开,鲜香之味登时溢满整间屋子,坠儿取汤勺一搅,这锅肉汤的香气更是浓郁扑鼻,闻之已令人食指大动,我先捡素菜装了一碗,先生接过问:“这食材可是熟了?”我一笑,回道:“请先生试试,若不好吃,芳儿甘愿受罚。”先生略迟疑下,见拗不过我,终还是提著夹了块香菇,刚放进嘴里嚼了下,脸色立刻舒展起来,惊道:“这香菇借了汤的肉香,滑软鲜美,倒有了鲍鱼的味道。”又尝起藕片,豆腐,我见先生吃的香甜,忙又盛了一碗荤菜,先生吃着腊肉直说可口,坠儿在一旁看着也高兴,只苦了两个小厮,眼睁睁看着先生又吃又赞,闻着味儿不停的干咽唾沫,浑身象有小虫抓挠一样馋得不行。

我见菜吃得差不多了,另拿只大碗捞出“面条”,对先生说:“您瞧,这什物才是这汤的正主,先前吃得都是个味儿,吃了这个才算凑了全套呢。”先生接过,夹起一根端详了下,又含了一根品了品,自言道:“这不是面条呀,更有咬劲儿,也扎实的多,觉着不象是面做的,那这又会是……”坠儿嘴快,一个“扑哧”笑出声来,说道:“可不是让先生说着了,这真真是米做的‘ 面条’。是把米捣烂了,晾干拧成的。”我边舀起一勺汤浇在先生碗里,边说道:“先生您瞧,这什物叫‘米线’,是从云南带回来的。据说当地有道名点叫“过桥米线”,做法别致,是把肉汤烧的滚开,凝成油皮铺在面上保温,外面看上去冰凉,实则滚烫,素菜投下去登时就熟了,把肉片切薄些也能烫得透熟,跟咱们的火锅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有一番滋味在其中。先生也常常用汤泡这米线的滋味,比咱们的面条更爽滑精溜呢。”

我又是劝又是让,又是说又是笑,坠儿一边帮腔,两个小厮急的抓耳挠腮,眼看着先生把一锅菜肉吃了大半方才罢休。一时我也吃了,坠儿自去撵着两个小厮收拾家伙,我扶先生往躺椅上坐下,从小罐子里取茶叶浓浓泡了杯,先生捧在手里不急着喝,微微笑道:“好久没吃的这么舒坦了,难为我们芳儿辛苦张罗。”我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看先生略带青黄的脸色泛出红晕,嘴唇也微微见着油光,心里着实欢喜。这两年来先生一直失眠,总要借酒才能入睡,每每自斟自饮到酩酊大醉,眼看着人就虚弱了下去。我心里着急,寻思着给先生换换口味,若是家常炒菜,先生一定又要喝酒,也吃不下饭食去。若吃锅子,又总是些野鸡羊肉什么上火的东西,晚间更是睡不好,鱼头豆腐汤又吃的太频繁,碳炉烤肉怕是脏,思来想去惟有米线是个主意,有汤有菜又有主食,吃多了也不会积食,趁热乎吃下去全身都暖和。去年秋天在二婶那里吃了一次,觉着好,遂讨要了一些放在小厨房。昨晚想起要用,特意拿小排骨和鸡架子小火熬了一夜的骨汤,加了鲍鱼海参墨鱼之类海产调味,又试着放了些甘草桂圆党参枸杞,再拿鸡茸和肉馅儿挤成丸子下再里面,终是把这米线派上了用场。

先生见我一旁傻笑,也乐了,拿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问:“丫头想什么呢?”我笑得更狠:“芳儿高兴嘛。”先生含笑,拿手按着肚子说:“老苏当日一肚皮的不合时宜,今日我这大肚皮盛的是什么,芳儿可愿猜猜?”我想了想:“可是一肚皮的受用?”先生摇头,我又想想:“可是一肚皮的满意?”先生笑着摇头,我也笑着说道:“只怕先生是撑了一肚皮的后悔,悔不该一时贪鲜,喝了那些个汤水,现在胀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先生大笑,轻轻拍着扶手:“还是芳儿知我心意。”我也跟着笑,只掩着口不愿放声而已。

先生自椅上站起身来,沿方砖踱步,我起身立在书桌旁,听先生边走边说:“记得当年我还在扬州随父亲读书时,家里请的教书先生最是老夫子,念起书来兀自摇头晃脑句读不清,打起手扳来虎虎生风毫不留情,对饭食更是挑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别扭。我和大哥开始是怕,后来是烦,两个人想着法子整治先生。一次中午吃鱼,先生一个人吃了整条,只留鱼头鱼尾给我们,还正经八百的教训我们做事要有头有尾,不可暴殄天物。大哥于是吃了几颗蓖麻子,抱着肚子疼的满地打滚,我趁机说中午吃的鱼是剧毒河豚,吃的越多毒发的越快。先生听了登时脸色发青,强撑说我是无稽之谈,背手慢悠悠的踱步回后堂,其实一个人偷偷溜到厕所,自己舀了粪汤强挣着灌下,翻江倒海的上吐下泻,怕是连黄胆水都出来了,还是怕死,又提了井水抱着桶狂饮了一番,足足折腾得三天没下来床。我和大哥拔墙头看着笑得喘不过气,后来给我们老爷子知道了这事儿,拖过来拿藤条臭揍了一通,逼着我俩去给先生道歉。等亲眼见着先生那副模样,老爷子自己却也掌不住噗嗤一乐,更把先生气的个天昏地暗,当时就口吐白沫辞师不做了,临走时还愤愤瞪着我和大哥说‘竖子不可教也’。”

先生边说边乐的出声,手捻着胡须笑着眯缝起眼。我在先生身边七年,见惯了他泰山崩于前而气色不变,今日这般的欢喜模样也绝少看见,心里略松了些,接言道:“芳儿还以为天下没有比我们先生更正人君子的正人君子了,没想到这君子小时候也这样顽劣,真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先生也不看我,自言道:“一晃也有十多年了,斗转星移早已改换了人间了。好多事儿还以为早忘了,今天想起来,却还如历历在目一般。”说着缓缓放慢了脚步,负手微微叹息,眉间似有不堪回首之伤痛,抬头远望着那幅“归去来兮”竟渐渐凝住了眼神,神思恍惚如魇住一般。

伍先生4

我一旁看着看着,不由心生酸楚。先生这一年来时常这样神伤,一个人不言不语的入定住,有时眼角还会克制不住的落下泪来。每每想唤醒了他,又伤感此时先生这般憔悴模样,想劝几句,又不知这话儿该从何说起,若由着他这样回忆下去,待情不能自禁时必又要借酒麻痹了去,眼看着先生的身子骨就这么一天天的坏了下去,我心里如烟熏火燎一般疼痛,却又无力襄助无以解忧,只觉浑身疲软劳乏打心眼儿里往外的烦闷。

眼看着此时先生又往书架寻酒,一横心疾步上前,挡在头里说道:“芳儿恳请先生爱惜身体,别再喝那劳什子的黄汤了,您已经比年前瘦了好些,要再这么下去,只怕您……”一时泪噎在喉哽咽难言,抬头看见先生的手已碰在酒壶上,一咬牙拨开先生将酒壶抢在手里,急走开几步背对着,不管不顾说道:“这穿肠毒药能让先生一时痛快,可也能要了先生的性命。芳儿知道先生这是心里苦,可再苦再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现在哪怕再难过再伤心也都无济于事,何苦这样跟自己个儿过不去!这七年里芳儿一旁看着先生煎熬,心里也不好受,总想着若能替先生分担些苦楚就好了,可见先生这样不爱惜性命,更是叫芳儿痛心!先生,您若是这么舍了芳儿去,芳儿日后还能有何人可靠,何人可依!”

一口气说完泪如雨下,抱着酒壶伤心的只想作声,手指狠狠的抓着冰凉的白瓷壶把儿,只不能将这壶搓圆压扁了才好。身后先生一直未言声,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我一人啜泣声音,虽有心忍住不哭,却好像有只手死死的攥住了心窝,又是酸又是痛,克制不住的抽泣,几不成声。

隐约觉得有只温暖的手落在额头,又有只手从我怀里想取开酒壶,我只牢牢抱着不肯放手,气恨恨的扭过脸去,头顶听着有人轻叹,先生声音悠悠响起:“记得芳儿小时候就很少哭闹,第一次哭是因为给我纳的一双鞋底被碉埔嘲笑针脚大。还有一次是因为辛苦摘下的枸杞被鸟儿一抢而空,没的给我泡茶用。第三次就是今儿这次,也是我见过芳儿哭的最伤心的一次,看看,哭得胭脂都化了。”我抽抽鼻子还是不抬头,看见先生从袖筒里拿出手帕,像小时候一样捏着鼻子让我醒,我有意不理会,先生举着手帕只不挪开,捏的我出气儿都困难,我悔不过,老大不客气狠狠清了清鼻子,还嫌不过瘾,又扯过先生的袖子擦眼泪,顺道儿把口水也擦了擦,伸手把鼻涕抹在另一只袖子上,方觉着稍稍满意了些。

先生站着不动任我出气,见我愤愤的抬头看他,笑着说:“芳儿可是在圈地吗?”我气道:“要圈也圈些肥美良田,这瘦田荒地的谁稀罕圈去。”先生大笑:“我这亩瘦田虽只能种种麸皮半空子,若赶上雷公发脾气也是一样要弄饥荒的。”我被逗得有些松懈,可还绷着脸说:“雷公下雨还不是为了瘦田好,只怕再多的雨水也润不透那老碱地。”说着又觉伤心,眼泪在眶里打转,先生赶忙半蹲下腰替我擦眼泪,偏偏还是那块粘了鼻涕的,擦得我横一道竖一道的鼻涕,先生看我气得都忘了再哭,抚掌笑着:“芳儿这下可真有了雷公样儿了。”

坠儿闻声早打进洗脸水来,双手捧着跪下举高脸盆,我摘去手钏耳环汲水清洗,先生取出块未拆封的香胰子给我使用,我接在手里,洗着洗着觉得气味儿熟悉,竟像是那人用惯了的薄荷味道,心下一动,忙埋头只做无知觉状,仔仔细细把胭脂残粉洗个干净。

先生里屋有面圆铜镜,坠儿取来放在桌上,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润肤的香乳给我抹匀,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迈步走到书橱前,从下手处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包,笑吟吟的放在我面前,wωw奇Qisuu書com网边解开边说:“这是早先闲暇时候自制的七白粉和桃花乌鸡膏,比芳儿现在用的法兰西粉也不差什么,只用着更干净匀称些。还有这管描眉的黛笔,还是上次和二爷赌酒赢回来的,颜色自是极好的,比纯绛色的眉笔更提精神。”

我依言用了,果然粉色透亮,胭脂浓淡适中,镜中看着人气色一新。再用那黛笔,轻轻描一描眉梢已显远山姿态,不是常见的纯黑,乃是淡淡的灰黑色,夹带着亮粉一般闪闪如星。坠儿一边看着叫好,说姑娘这一捣持,一下子从花木兰变成了病西施了。我轻啐开她,起身给先生看,先生也说是好,又用黛笔给我眉心中描了一绺颦纹,笑说:“这下真真是个捧心西子了。”我微臊了,扭开头去瞧镜中人,只见人影绰约间粉面含羞眉梢有情,目光清亮如朗月,点点樱桃口含笑,竟一扫先前的勃勃英气,多了些汉家柔媚女儿姿态。

我看得满意,转脸朝着先生笑道:“先生真真完人,小女儿家的脂粉经先生手造出来,也如此不同凡响。”先生笑说:“本来这些就是游戏用,芳儿若喜欢,以后经常做些给你妆容可好?”我还没及拜谢,一边坠儿早插烛也似的拜下去,口称道:“那请先生也教坠儿做些,以后好伺候我们姑娘用。”我笑骂:“你这小蹄子,明明是自己想要,偏把我推在前面作幌子。”先生不以为然,只说:“女子爱美本是天性,这脸面上的功夫可不比其他,天姿国色也是非好脂粉不足以烘托的。”一时应允,坠儿欢喜不已,又见先生皂白袖口点点着污,忙殷勤着去寻了件干净衣裳,伺候先生着换下长袍。

待重新坐下来,一转眼看见书桌上还摆着那只白瓷酒壶,见我瞪视,先生自失的一笑,起身折了一枝腊梅插在壶里,随手放在中堂条案上,只做花瓶供奉。我这才罢休,暗自坏笑着拿起书本,嘴里说道:“赶明儿去白云观参拜,芳儿也去寻个牛鼻子道人问问,听闻道家不忌荤酒,只不知是否也像我们先生这样,不用净瓶插杨柳,反取腊梅供酒香呢?”

先生笑笑,手按书本,也不翻开,只一边微微摸索着封皮锐角,一边笑着说:“释教禁欲,忌荤腥不论酒肉,是连韭菜香芹葱姜蒜一概列为五荤的。日常饮食更是连酱料油盐也不能多用,一味要求自身定力克制欲念困顿,以追求心灵的顿悟或渐悟。相比之下,道家则讲究本源自然,追求的与世无争旁观事局,修炼中以身体为丹鼎汤镬,借助天地万物之灵气仙丹妙药之效力层层升华,不持执念不忌荤酒,游历也可隐居也可,反倒散脱了许多。”说着话转头微笑的望着我,“赶明儿芳儿也替我向牛鼻子老道问问,若伍某他日有缘遁入空门,能不能也学做个道人,无酒肉也可,无肉鱼也可。千万别拜了西山那些老和尚为师,拉着伍某每日去吃些个青菜豆腐,岂非生不如死啊!”说着话还摇头扮蹙眉状。

我知道先生是想哄我开心,用力忍住笑意还扮赌气样儿。先生也不理会,接着还说:“想当年那鲁达做了和尚,每日肚子里只能装着青菜豆腐,寒冬腊月敲鱼念经枯坐蒲团之时,大殿上嗖嗖的穿堂风刮过,冷得他想竖一竖汗毛,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原来汗毛也早被剃得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的一星半点反应。一时后悔起来用手去挠头皮,只可怜头顶又没有半根头发御寒,只摸得着几点香疤而已。恨起来一捋下巴,这才想到胡子早就剃的剩不下半点,胡茬也不许留下。正郁闷间,正巧听见台上主持讲解佛经,说出家人应四大皆空,无目无口无嗅无闻无听。鲁达听着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冲着台上老方丈嚷道:“好歹还给留下两条眉毛挡挡灰尘,不然洒家这脑袋岂不成了个蛋吗!”

我到底撑不住,乐的前仰后合,拿拳头连连捶打桌面,震得茶盅也微微颤动。坠儿靠在墙角的脚凳上也笑的拿衣服掩着脸,外堂正收拾家什的两个小厮也跟着傻笑,先生也手点着桌面发笑,一时穷庐内笑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我是越想着越可乐,见先生难得这么好的兴致,索性也不读书了,站起身来拉先生的衣角,说道:“芳儿斗胆,求先生再讲个笑话。”

先生笑着刚要发话,忽听得院门外有人高声笑语:“今日穷庐好热闹啊,看来老夫这次可算来对了时辰啊。”

玛法

先生闻言一惊,须臾间又恢复如常,赶忙起身往门外走去,口中高声说道:“东翁今日好兴致,次友迎接迟了,恕罪恕罪。”我也连忙跟在先生身后走出屋门,还没来得及步下台阶,只见院门早已自外推开,有高昂笑语声道:“年节事多,今天才得空过来瞧瞧,二爷一向身体可好?”

我抬眼看去,只见玛法正站在门前台阶上,穿一身半新家常貂毛大袄,腰间随意束了条和田玉带,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显是刚下了朝,脚上还穿着官靴。此时负手站在台阶之上,虽眉目间神情散淡眼角微微含笑,只举手投足间那威严气度不隐反盛,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敬畏,略对视眼便低头诺诺不敢多言。

先生似无知觉,仍笑吟吟迎出门外,站在玛法身前微微躬身拱手称道:“次友见过东翁,蒙东翁惦记,次友的病已经大好了。”玛法笑着点点头,说道:“看二爷面色尚好,好象也比先前胖了些,这就好这就好啊。”说着与先生一同摆手迈进院中来,我忙上前几步福身下拜,称道:“芳儿见过玛法,玛法吉祥。”二人在我面前站定,玛法抬手叫起,道:“还没到院门就听见我芳儿的笑声,是什么事儿这么好笑,说来叫老夫也乐乐。”我抬头看着玛法,笑说道:“刚才先生说要剃光了头做和尚去,又怕没的酒肉解馋,没头发保暖,每天只有青菜豆腐,正说着没有酱肘子好吃了,可巧玛法就听着了。”玛法听了也笑,说道:“酒少喝些也好,要是害的二爷吃不上酱肘子烧羊腿了,岂不是枉在人世儿走一遭吗!”

说笑间进得里间屋来,在竹榻上分尊卑坐下,坠儿和两个小厮早擦干净了茶几奉上热茶来。我知道玛法刚下朝必定腰腿酸痛,于是特地寻出年前订制的蟠桃献瑞大软靠垫,请两人歪着,又搬出高脚凳给垫在脚下,吩咐坠儿快往小厨房准备茶点端上。七手八脚忙活一通后看着算是安排妥当了,刚想请安告退,玛法端着茶盅笑说道:“芳儿先别走,就留在这里,咱爷们几个也好说说话。”

我连忙称是,端过绣墩插签坐下,听先生说道:“正好我这里有些茶叶一直没舍得开封,今日次友就借花献佛,请东翁品品这茶味道如何。” 玛法微笑点头,说道:“二爷的茶叶必是好的,难得茶艺更是出色,今日老朽是有口福了。”我循声好奇的望去,见先生弯腰取出块银碳,放入小火炉里引火点燃,将常用的紫砂小壶在火上慢慢烤热,待温度适中,捻起一把茶叶放入壶中,须臾间满室茶香扑面,与以往闻惯了的清香气质大有不同。这般制茶方法我也是第一次见,先生也不多言,只取块麻布垫手,提下小壶,用茶勺舀一勺吊子上煮沸的水,打开壶盖浇下去,只听茶水相遇灼灼作响,随即觉有一阵异香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满室的火炭气,也不是茶香也不是水香,闻的久了竟微微起了醉意。

先生取薄胎小杯倒出茶来,先捧一杯给玛法,又取一杯递给我,我称罪欠身接在手中,凑近更觉香气与众不同,抬眼见先生也自倒一杯喝着,遂捧杯在唇边略抿了抿,平时喝惯了龙井铁观音等清淡茶味,初尝此味并不觉着特别,只觉唇齿间有股苦香萦绕,盘旋不定,待继续品下去,只觉这茶水越发苦涩,仿佛凝在舌间嵌在喉头,嘴里干苦的难受,匆忙将茶水吞咽尽,这苦涩竟又须臾间转为甘甜,一扫涩口之感,口中有似杏仁的焦香气息留存,腹中竟觉着饥饿了。

我看着小壶只惊奇不已,先时初见先生煮水泡茶,听水声观水色讲究蟹眼龙眼闻一品二的茶道已大为惊异,今日又见这般不同以往,更觉新奇有趣,偷眼瞧先生,先生闭目品茶不语,于是自取壶来又斟满一杯,端在手中细细打量起杯底茶叶,这茶叶若说是“叶”,倒不如说是“沫”,显呈彤色,漂浮杯中零零星星不成形状,其中不夹花瓣,想来不是花茶,也不会是讲究连蒂整叶雨前毛峰冻顶之类,难道是祁门红,要不就是药茶,为何气息间又闻不着药气。我心下暗忖,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道理,慢慢放下手中茶杯,自收敛妆容挺直腰杆欺身掐坐在地下,垂目观鼻鼻观心,沉默聆语。

稍时,听竹榻轻响,闻得玛法声音在头顶方处不急不缓曰:“芳儿可知方才品的是什么茶吗?”我抬头笑答道:“芳儿孤陋寡闻,这些稀罕什物自是分辨不清,请玛法指点一二。”

玛法笑道:“也不怨你不知,就算是你二叔也未必认得清楚。这茶名为普洱,乃是发酵而成,是黔贵一带的边民将土产茶叶经蒸压藏等工序积年制成,再用秘法制成百斤茶砖,交骆队沿商道运往大小金川,为的是和藏民交换马匹之用。那大小金川瘴疫贫瘠之地难见五谷,人只吃肉食宜生病患,藏苗民家家就以这茶砖为菜食佐饭,又或像刚才那般烤制泡水饮用,治疗鸡视夜盲,有时也治高热昏迷,实乃是当地百姓安身立命的物事儿啊。”说完,微微摇头轻叹,转头对先生说:“老夫还是十几年前在云南打万历的时候尝过,如今也算稀罕物了,不知二爷从何处寻得这些茶叶?”

先生边续茶边说道:“这茶叶在内地人眼中本不值什么,只是这些年云南来的东西越发的艰难的,连这不入大雅之堂的东西也金贵起来。我这些茶叶,还是范小管事儿的从济世大人家的门子手上得来的,年节里送来给我看,我就想着要和东翁一起品尝,今日算是得偿所望了。”

先生说着话面不改色,我在一旁听的手心冒汗。这济世乃是当今天子授业之师,和鳌相府一向走动的勤快,这济世府上的门子都能得着的普洱茶,必和鳌府脱不了干系。我曾听额娘说起,当今天子的茶库里也缺这云南的普洱茶。那么这鳌府的茶叶,莫非是从云南得来的,这云南的吴三桂又是什么正经货色,这老贼若是真和鳌拜勾结,那当今天下不就又是一场风雨飘摇了吗……

我越想越远,竟定住了神儿,玛法在上首问我的话竟没有听见。一旁坠儿没法子,在身后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又扯了下我的辫梢,我这才如梦初醒,耳边听得玛法声音道:“芳儿想的什么这样入神?”

我急忙站起身来称罪道:“芳儿失态了。只因刚刚喝着这茶水着实新鲜,越喝越觉着饥饿,正琢磨个缘由呢,可左思右想也不得道理,这才走了神儿,请玛法、先生恕罪。”

玛法在榻上呵呵发笑,指着我对先生说:“二爷你看,我这芳丫头明明满肚子的心事儿,可就是个缺了嘴儿的茶壶不肯张口,每次问起来总是拿些闲话推搪,有不明白的还真被她这么个小人儿给糊弄了去。”说着话把脸转向我,“这里只有我们祖孙几个,你家先生更不是外人,芳儿心里有什么话,也别藏着掖着的了,趁今儿高兴尽管说出来吧。”

我站在地下垂头思量,心知玛法看我如看碗中之水,一眼见底儿。既如此我也索性把心一横,挺直腰杆抬头,眼睛盯视着玛法说道:“芳儿刚刚听先生说,如今普洱茶难得,只因这几年来南边与北方交通不畅,阻截贸易囤积自重所至。南边藩地存有异心不足为奇,怕就怕朝内也有此等利欲熏心之辈,怀揣不利于孺子之心,与南边狼子野心不谋而合,暗地里相互勾连,欲将我朝堂自内部击破。若不趁早将这窝硕鼠连根铲除,天下苍生只怕又难逃一场浩劫了。”

玛法倒像是不在意,见我一口气说完,继续发问道:“那芳儿认为何为硕鼠?”

我想一想,接言道:“芳儿浅薄,私下度之这硕鼠专指掠夺之辈,之所以为人不齿,因其不事生产,专觊觎着他人的财物粮食时刻妄图据为所有。又贪婪成性,明明只吃的下一斗的谷子,偏要去囤积一升的粮食,不顾他人冻饿只求自身享受。尤可恶的是这硕鼠喜以党居,往往拉帮结派一同作乱。凡此鼠辈所过之地无不田地荒芜村户萧疏,置民生社稷百姓安危于水深火热之中,实是动摇朝纲社稷之罪魁祸首。”

一鼓作气说完此番话,心中也清亮起来,只觉呼吸急促胸口崩跳不起,脸上也挂不住羞臊,急忙低下头去,暗自扯着衣角心中暗恨方才竟这般轻狂。

玛法和先生都笑了起来,玛法手点着我笑对先生说道:“二爷听听,芳儿这般话,倒也不失我满家女儿的本色。”先生点头微笑,玛法转脸看着我,继续言道:“方才一番硕鼠论,可见我芳儿心系国事,见识虽浅薄倒也掷地有声。只不过,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难道芳儿不知吗?”

闻此言我急欲福身称罪,玛法摆摆手,自站起身来,沿着堂前方砖负手踱步,开口言道:“我满族世居关外,世代以狩猎采参为生,虽有良马,却无利器,合族之众不过数十万,单凭我族众马上厮杀,百年之间入主中原谈何容易。想当年若无三藩王爷襄助,十万大军安能自山海关长驱直入,一举扫平李闯伪皇权,独得这片锦绣河山!可以这样说,若没有三藩王,就没有我大清今日的江山社稷!这一点,芳儿可要用心记忆!”

我虽紧张的胸口擂鼓,仍不禁脱口而出道:“芳儿明白,当年公卿人等擎天保驾功在社稷,乃我大清开国重臣,但如今四海归一人心向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今康熙帝才是这片大好河山的正主,若天子证令不通,处处受人钳制,致使政权崩离,诸侯不敬,那和当年明崇祯帝的处境又有何不同呢?”

玛法听得一愣,先生的面色也略有微动,我这一番话未经深思熟虑,全凭一时意气脱口而出,说完了才自觉悔意翻腾,羞恼间索性把心一横,跪下言道:“芳儿自知大不敬,可这些话由来已久,再不说出于心难安。只因去年芳儿往白云观参拜,见夹道两旁满是破烂草席棚户,路遇拦车乞讨者老少数十人,皆是衣不蔽体面容枯槁,大雪地里赤足蹒跚而行,跪地哀求活口之粮。芳儿亲见一老妇怀抱孙儿乞讨,待讨得馒头去喂孩子时,才发现怀中孩童早已冻饿僵硬了,那老妇伤心的哭也哭不出来,瘫坐地下紧紧拥着孙儿声声哀号,那哀号撕心裂肺,仿佛至今还在芳儿耳边萦绕一般!玛法,夫农天下之本,我大清一统天下已有数十载,这分崩离兮民不聊生的场面还要继续到何时?”

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我跪在地下微微气喘,心中激懑一吐而快,虽是羞臊,倒也不觉后悔。良久,听玛法叹言道:“像芳儿这么大的时候,玛法还是太祖爷的阵前小卒,打熬身板随驾征讨,拼命杀敌立功,只盼望能挣得匹好马冲锋陷阵。那时候,虽时时刻刻提着脑袋过日子,心里却是暖的,有饭就吃倒地就睡,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不像现如今,什么都有了,舒服了皮囊,却苦了心啊。”说着话抬手把我扶起,“芳儿起来吧,在自己家里说话,不必如此拘束。难得我芳儿小小年纪心系社稷,又如此居安思危,甚是好,回去以后定有重赏。”说着话自失的一笑,“今日到二爷这里来本为了松范松范,谁知好酒好饭没吃到,却得了我芳儿这般讨伐,竟比当年那场箭雨更现锋芒,呵呵,真真后生可畏啊。”

一句话说得我脸红,先生笑着起身来向玛法一拜,说道:“次友这里虽无好酒,却有些粗饭食,承蒙东翁不弃,今日就请留下来用饭如何?”玛法笑说:“这不说还好,二爷这一提,qi书-奇书-齐书倒真觉着饿了。”一时往中堂分宾主落座,我握着把筷子侍立身后,两个小厮依次送上小米粥,黄梁窝窝,香椿拌豆干,清炒芥兰,银芽炒粉丝等素菜,最后用条盘上了条清蒸鲈鱼,大小碗盘热气腾腾摆满一桌,清香扑鼻,玛法笑道:“若每日有此等精致菜肴下饭,老夫陪先生做做和尚又有何妨!”

玛法2

一时吃罢,玛法和先生随意说了几句家常话,看天色也不早了,于是起身告辞,带着我穿过甬道往老太太屋里走去了。

出了门才发觉已是夕阳西下的光景了,穷庐门前点起两只大红灯笼,我见门上已换上一对崭新桃花坞门神,暗自满意点头。坠儿挑一只亮瓦宫灯躬身走在我身侧,玛法在前方离着三步远不紧不慢的走着,早春微风已见暖意,悠悠无声吹洒过来,园中花木影影绰绰的投影下来,偶尔两三只归巢鸟儿扑打翅膀飞跃树梢,一时间更觉清幽。

我抬头看着玛法背影,玛法身量高,长年操劳腰板略有些佝偻,腿也略有些罗圈,夜风中但见他清睿的轮廓,好像比前一年更加消瘦了。我暗叹,西风凋碧树,本来耐得风刀霜剑的自古又有几人,芳芳心底里却还是盼着我玛法能气死彭祖笑煞汉武,永远这么默默的看着芳儿才好。

一老一小缓步前行,前方来到一处转弯角处,此面山墙开着扇镂空花窗,正好对着园外接官厅的方向,一阵风刮来,依稀听见有人高声说话:“我和索中堂索老大人那是什么交情,当年他老人家主持金殿传胪,一身蟒袍玉带那叫一个派,说出来你们还别不信,他老大人亲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呢,瞧瞧,那是多够长脸的情形,唉吆吆,瞧瞧,到现在我这件官袍上的肩膀上还绣了只虎爪呢。”

我打窗下站定,听着听着,终是掌不住扑哧一乐,玛法也是一乐,扭过头来对视片刻,二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当今天子尚未亲证,朝中事务繁杂,太皇太后体恤玛法年事已高,特准散朝之后在府中接见各省进京述职官员。这份恩典合朝鲜有,玛法感念皇恩浩荡,敢不打点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至今已是三年有余,每日只有两三个时辰好睡,一晚一晚的秉烛熬夜,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虽无知,只在一旁看着已觉痛心,玛法一生刚正坚毅,当年在摄政王多尔衮面前一样黑白分明不讲情面,戎马半世,心愿高洁如明月,只把清辉洒人间,无奈世事纷繁造化弄人,于至高处越发孤寂不胜寒,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伎俩瞧多了,常常打心眼儿里往外的疲乏。古人赞美大隐于朝的涵量,可看着知客亭里每天求职问事儿的官员通宵达旦的等候,那藏着掖着,追名逐利的心还在其次,最可憎的,种种口不能言的龌龊,又往那里寻得到一处隐居的清静地儿!只有迫着自己掩鼻整息,打叠起百倍精神勉强应付而已。

看玛法笑谈在两脚走兽之间,把一腔铮铮铁骨都付与狰狞世事,每日以老迈之躯辅佐新皇支撑朝局,与奸佞之流周旋对峙虚于以蛇,这十年间更是被内部纷争消磨得心力交瘁。眼看着额前的皱纹刀刻般的深重起来,在人前却还有打叠精神装点太平,将满腹烦闷掩藏的一丝不现。想到此处,我笑着笑着,心口一阵儿酸凉,眼角竟不觉淌下泪来,赶忙矮身拿帕子悄悄点擦了去。

玛法似无发觉,抚掌合胸痛笑了一会儿,微微有些气喘,自捶着胸口继续前行,我看着心焦,快走几步来在玛法身边,我穿着花盆底儿也只到他胸口,抬头看去,玛法脸上犹自挂着笑容,气色也还平和,不由心头不由一松,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扯着玛法腰间佩着的荷包,并排前行起来。

玛法向来待我亲厚,虽自小有淳儿碉埔碧桃一并在书房读书,惟我的国语是玛法亲授的。记得那时就如今日这般,我扯着玛法的荷包,陪他园中信步闲游,玛法指点花草树木一字一句教我国语,若学会了就赏了奶糖块儿吃,学会后面忘记前面了玛法也不恼,极耐心的一点一点从头教起,走的累了,玛法就把我扛在肩上,嘴里喊着:“芳芳举高高喽,芳芳举高高喽。” 还有多少次自己不小心摔在地上,哭着满地打滚赖皮非要玛法抱,玛法定会笑着抱起用胡子扎我的痒痒,直逗得我破涕而笑……想着想着,竟舒服的仿佛守住了一盆炉火,火光融融间烤得人都化开了似的,通身温暖的竟生出几分倦意来。

若有幸,芳儿来生还能做玛法的孙女,也如此刻这般陪伴左右,哪怕从此后寒夜孤灯,夜路深漫,人心叵测,又何惧之有!

想着想着,不觉口中轻念:“玛法,若芳儿能一辈子不用长大,一辈子守在您身边,该有多好。”

玛法也不回头,一边负手前行,一边说道:“这傻丫头,从小就爱说些玩笑话,如今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如此淘气?”

我扯着玛法的荷包,碎步跟在他身后,朗声接答道:“才不是玩笑话呢,芳儿说的可是心里话。芳儿就是愿意一直留在玛法身边,听您讲当年征战时的故事,陪您谈天说地,读书练字,仗剑饮酒,对弈听琴,烦闷了就去西郊骑马,或是扮了男装去逛天桥,您说,若是一直都能这样过着,够多好啊。”

玛法脚步微顿,须臾间又继续迈步前行,竟无话语,只听得见我踏着花盆底儿敲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响,晚风轻合,一时更显寂静。

我待又要开言,忽听得玛法悠悠一声长叹:“芳儿,玛法又何尝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不用去闻世事之苦呢?”

我听得心头一颤,手中竟未抓牢,荷包自手边扑落下去。却不待多想,只见前方玛法已站定身形,负手背立廊前,举头遥望远空默默不语,任凭晚风吹拂辫梢,已见斑驳花白了。

说话间玛法微微侧开身子,通身充斥着从未显现的疲乏,眼看着他身形萎顿腰肢佝偻,满头刺眼的花白头发,说话间夹杂着微微气喘,竟是不堪重负的虚弱模样,我心中顿时如刀绞一般疼痛,仿佛此时才意识到,玛法已经个是七十岁的老人了。

若是寻常百姓人家,七十岁的老人已是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唯有我玛法,一生刀光剑影,英雄一世,老来竟还要忍受这般的煎熬苦楚……

泪压在喉头,却如何也不肯放肆出来,玛法一生要强,此时竟对我说出这般话,显见是积虑良久了,若我此时也伤心哭泣,他老人家必是再也支撑不住的了,只能狠狠将眼泪吞咽下去。待刚要说话,只听玛法又开言道:

“想来我满家女子,重马上技艺远甚于读书识字,然自芳儿三岁起,玛法特聘伍先生授业于前,讲解诗书礼乐,教授琴棋书画,专制淑女技艺,芳儿可知玛法此中用意?”

我心中咯噔一声,这些年思来想去,心中隐约能揣测出大意,却每每不敢深思下去,此时经玛法当面质询,竟是愣在当场,一时无从应答,正在嗫喏之间,又听玛法继续说道:

“本来女子天性娇弱,虽不得马上厮杀之力,却贵在心思缜密,至情至性,更有刚毅不可夺其志之长处,寻常须眉男子多有不及。这些年我冷眼旁观,我芳儿除有一般女子的长处之外,难得姿容过人,见识不凡,更有隐忍包容之气度。此般种种皆是芳儿之筹码,换而言之,也是我赫舍里一族的财富。”

玛法一番话如一道炸雷当空劈在头顶,我登时通身瘫软站立不住,却见玛法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语气加重道:“芳儿既为我索尼的孙儿,命数早已注定,身为族中长女,自当为赫舍里一族福祉考虑,今后只可将心思放在闺阁文章之上,至于天下政务,起居间可谈可论,却再不可如今日这般直抒心臆,无端招惹口舌之孽!”

说完这番话,玛法重新转过身去,长长叹了口气,昂头挺胸,竟在须臾之间一扫疲态,又恢复见惯了的老当益壮模样。

拐过弯是段上坡,沿山势架有油彩游廊,共设台阶九十七级。我微拉起袍摆提步拾阶,抬眼看去,玛法只在前方负手前行。晚风料峭,月昏星稀,前方一盏灯火摇曳,只有玛法和我默默行走在山间游廊,任由廊下描金彩画似流水一般缓缓抛在身后。灯火摇曳间长坂坡当阳桥三顾茅庐六出祁山的人物流水一般看去,只觉心口酸凉,一阵凉风吹过,竟有泪意涌上心头。

脚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感觉前方停了脚步,一个激灵忙回过神来,只见玛法负手站定,面前是范大管事儿带着范小管事儿,带着一大群长随小厮提着亮漆皮灯笼沿游廊两旁夹道侍立,炬得火光灼灼耀眼。这边儿范大管事儿哈着腰,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奴才给主子请安,刚才主子奶奶见主子还没回来,说是家里一大屋子人等的着急,忙打发着奴才出来来迎迎主子,您瞧这不是,怕这天黑道不好走,多点了几盏灯笼给您照个亮来,”一伸头看见我在身后,忙又过来请安道:“小的给姑娘请安,小老儿眼拙,竟没看见姑娘也在,姑娘吉祥。”一边又往小暖轿上让,玛法不在意的摆摆手:“芳儿上轿先行一步,范儿去跟你主子奶奶说,我要自己走走,一会儿就到。”说着话迈步自行走开,范大管事儿忙称“是”,领起这一大群人身后尾随着,范小管事儿的忙打发人往老太太那里通报去了。

我立在原地,看着玛法带着一众从人渐行渐远,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化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分辨不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脚步声了,方才醒省过来,隐约觉着脸上有泪,手却疲乏的擦拭不动,仿佛身心也在这料峭的春寒中冻僵了似的,只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冷冷的说道:“还不快往南院去。”却再无半点挣扎之力了。

纹锦1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看了大家给清秋的评价实在是开心的合不拢嘴,清秋还是个养成期的新手,这三个月都是蜷在办公室里摸鱼写字的(头顶着前辈师姐白灼灯一般的瞪视),现正努力争取,在头皮烧成一片白地之前把男主引上场来,欢迎大家有空常来叨叨,谢谢啦!

又另:在文章第一第二章描述的“大喜”,直接灵感源于《大明宫词》太平公主在骊山温泉初潮的那一段,当时她泡在温泉水中,武皇后就是坐在池边恭贺她大喜的。哈哈清康熙六年 四月初四

一早,乌云珠就打发来洗脸水唤我起身。坠儿心细,昨晚早为我挑选下一件水蓝的袍子,配黑花纹巴图鲁背心,带点翠团花旗头着水蓝色丝绦长垂落肩。二婶房里的大丫头齐兰珠今日着实下了段功夫,打四更天服侍我镜前坐下,直至卯时方才给收拾好了头面,临走时还不放心,又往盒子里寻出一副明珠铛给挂在耳畔,左右端详了下,终是满意了。刚收拾利索,就见坠儿风风火火的迈进来,说道:“姑娘快些着吧,已经快过卯时了。”

乌云珠忙应了一声,我吩咐坠儿跟着,齐云珠带着小丫头们簇拥着送出院门,门外范大管事儿家的领着一架宝顶暖轿早在候着,见我出门,忙迎上前来笑着说道:“姑娘慢来,小心脚下。”我略点头,见天气甚好,于是摆手打发开暖轿,由坠儿搀扶着往书房走去。

毕竟还是春天了,哪怕此刻身在高墙甬道中,也能得着些阳光落在身上,刺眼的摇晃间,照耀着袍子上的双面针绣牡丹花样儿流光溢彩,打花心往外一层层泛着光泽,仿佛真给阳光唤醒了生命一样,在春风中徐徐绽放开了。

脑后的双把子头扯得我头皮生疼,为了发式持久又丝毫不乱,齐云珠特意给我在发髻里一层层缠上发垫,边梳边蘸着桂花头油,另加上匀粉涂面,佩戴旗头钗环,每次梳妆足费得一两个时辰。开始实在不习惯,接着两个月每天如此操作下来也慢慢磨得没心气了,按二婶的话说来,但凡女人,在这个年纪,只要脸上没疤没癞,就再没有个真难看的,只要肯下功夫打扮,一个个走出来个顶个儿都是美人胚子。

我倒不清楚自己现在算不算美人胚,这两个月我忙的日月无光,在镜子前面梳洗也能睡着。老太太因见这几年家里人多事儿杂,遂吩咐我也跟着二婶学学治家之道,二婶这边凡事儿也好有个分担,于是自打二月起,我每日寅时起身,梳洗罢赶往书房随先生读书,早饭往老太太房里吃,然后随二婶往东院见人学事儿,午饭后小憩片刻,即到书房读书至申时,晚饭还回老太太这里,饭后学习礼仪,二婶特叫来了当年服侍过她的景嬷嬷领着我,学习各项起居做派,大到服饰格致,小到吃饭喝茶,每一步都有层层叠叠的规矩比着,景嬷嬷说的:“女儿家这一言一行都有千百双的眼睛盯着,哪怕错了零星半点儿也是罪过。这可是都是脸面上的事儿,还请姑娘千万仔细,小心留意了才是。”

这两个月虽然忙碌,倒也过得飞快,天气一暖和了,额娘的病也见好转,二婶三天两头弄些精致补品送去,老太太也时常赏下人参当归之类的药材。内务府新任的堂官赵良栋是额娘在家做女儿时的包衣奴,这几月也时不时送来礼品,江南丝绸时令鲜果古玩玉器都有,一件件皆是难得的东西。额娘嫌看的眼晕,大多挑拣着送了人,留下些精致新奇的孝敬老太太,惟把丝绸首饰送来给我,可把缀彩织瑞忙坏了,连续十几天带着小丫头翻箱倒柜,把我屋里的橱柜大半腾空,领着七八个针线上人给我量体裁衣,装点花样儿,她们两人轮流监工,上到衣裳款式下到绣活儿阵脚一一监督,稍有不如意处一概重来,为了颜色式样和绣工们整日吵闹不休,把个好端端的清静院子惹得鸡犬不宁,我每日只得三个时辰好睡,实在撑不住她们这样折腾,遂带着纹锦和坠儿暂往二婶的东院儿歇息,每日学事儿听讲倒也方便。

到了三月初二,老太太晚间时吩咐人来请二婶,正好范小管事儿家的知音在二婶房里回事儿,于是也留了下来,坐在炕前矮凳上陪我说话。知音当年在老太太屋里时就和我甚是亲厚,这两年嫁人后虽走动的不那么勤快了,若得着了新鲜的绒花衣料之类东西我也不忘给她送去些。我在二婶东院儿住着的这几日,知音得了空子就来陪着说话,难得她还跟从前似的,两片薄片子嘴叽叽喳喳总停不下来,每说到精彩处,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的热闹,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乌云珠也被逗得没法儿,一边恨恨的笑道:“实指望你这丫头嫁了人能老成点,谁知还是这般聒噪,老太太房里的巧嘴腊八儿若是和你斗嘴,不出十个回合一准儿七窍流血归西去了。”

今日知音回完了事儿,纹锦给端了个绣墩坐下来说起闲话,说了一会儿时兴的花样儿,又比划了些白云观老道做法驱鬼的架势,正说笑着,知音像是突然间想起点什么似的,一合身手按在嘴边压低声量小声说道:“芳姑娘可听说了,满古敦家坏了事儿了。”

我见屋里只有纹锦、坠儿在身边服侍,于是吩咐坠儿道:“去给你范家嫂子拿些松子糖来,顺便也送点儿给这屋里的丫头一快儿吃。”坠儿应声出去了,纹锦轻步移到门边伺立,听知音接着说道:“这也是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说的,说是满古敦的差事黄了。他家为了给他谋这个差事,也不知折进去多少银子,偏这快上任的当口儿,旱地拔雷似的下来一道大令,把宛平县令的缺补给了遏必隆相爷府上的家生子奴才葛恩泰。这下可好,眼瞅着到手的皇粮还没闻着味儿就没了,满古敦可算鸡飞蛋打两处抓瞎了,一家大小现如今怕是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只苦了我那知棋姐姐,打过完年就听说是病了,一直也没捞着见见,若是这样子嫁了过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我听了垂头不语,纹锦一边听着也像是不好受,劝说道:“这些都是前世因果报应,命中只有九斗米,想凑一升也艰难。老天不抬手,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怕是那满古敦命里没福做官,若强谋了差事也未必就是福气。我看知棋倒不像是个没造化的,指不定嫁了过去还有一步帮夫运呢,嫂子也别太担心了。”

一时把话搁下不提,坠儿进来伺候着吃糖,又说了些坊间的新闻,眼看夜深二门快下匙了,我遂吩咐着纹锦寻出盏明瓦宫灯照亮,又把南边儿来的交切片粽子糖包了一包给带上,自有小丫头子送知音家去了。

我看夜已深沉,身上乏上来,自歪在迎枕上拿起卷书来信手翻看。纹锦上前换了根新蜡,怕还嫌暗,又点燃盏聚耀灯放在炕桌上,我见她手里拿着汤婆子,说道:“这汤婆子也用不上了,就手收起来吧。”纹锦怪道:“姑娘一向畏寒,若被窝不暖和一夜都睡不好,怎么今年倒例外了?”我看着手中书卷,随口说道:“被窝太暖就起不来床了。以后的日子还有的是煎熬,若现在安逸惯了,只怕将来的苦头便承受不起了。”

纹锦听的一惊,继而低头沉默不语,我放下书卷直起腰身,伸手取下炕桌上的茶碗,送在嘴边轻轻□几口,喝罢随手放下,抽出手帕轻点嘴角,粘落几点桃红胭脂在帕角,衬着翠绿色的镶边儿,在白灼的灯火下透着晕眩的妖媚。

纹锦站在地下,提着汤婆子放也不是丢也不是,面上带着三分尴尬笑意,看着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儿,我暗理思绪,抬起头冷不丁问道:“你跟随我多少年头了?”

纹锦吓得身上一颤,忙垂手恭敬回道:“奴婢自打十岁卖进府中,就一直服侍在姑娘身边,到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了。”

我也不理会,自端坐喝茶,看纹锦默默低着头,看似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成了拳头。我端坐在炕头,低头自拨着茶碗说道:“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纹锦像是想了想,低声答道:“姑娘待纹锦恩重如山,从不委屈作践,纹锦无以为报,惟有用心伺候,豁出命去也要保全得主子福寿康宁。”

屋内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只有自鸣钟在角落里轻微做响,我冷哼一声:“照你这样说来,你应是用心差事了。那么这九年来,你觉得你这差事算办的好啊,还是不好?”

纹锦身上又是一颤,良久,竟抬起头来,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听着话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响起:“奴婢自知天资愚蠢不堪作用,从不敢心存侥幸,平日里话不敢多说一句,人不敢多走一步,只求老实本分打点份内之事就好。”

纹锦掩着嘴泣不成声,浑身微微轻颤不已,我抬头看她,只觉心沉到底,踏着暖鞋站起身来,自走到橱前,从放零碎的箱子拿出个纸包,折在手里,转身重回炕前端坐,地下纹锦抽泣声断断续续,我也不多言语,待她渐渐止住哭声,身形略见困乏了,这才悠悠开口说道:“你我二人主仆一场,这些年在一个屋里住着,吃睡起居都在一处,虽名为主仆,关起门来只当你是姐妹一样。有些事儿天知地知,我本不想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又不甘心拿糊涂油蒙住了心,任凭人家用些虚情假意搪塞了去。听方才这番话你也算是个知情人,那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这几个月知棋不是病了,是东窗事发被二婶扣下了。她犯的什么事儿,为什么犯的事儿,想来你该比我这个主子更清楚才是。”

纹锦似全身雷劈一般猛抽搐了下,竟是僵立当场,嘴里含糊说道:“东窗事发,终于东窗事发了!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我听着听着,一股无名业火腾然而起,一拍桌面指着她厉声道:“住口,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你说自己忠心,你若真是忠心,敢当着我的面儿把这东西吃了吗!”一抬手,将握着的纸包丢在地上。

纹锦听的直打哆嗦,却仍然直着腰杆跪着,直见我丢下纸包,方才大惊失色,竟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我喝道:“这东西你也是见惯了的,怎么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怕!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拿下!”

听见我吩咐,门外等候已久的六娘带着一干粗使丫头冲进来,几个力气大的抓住纹锦按手按脚,六娘一步上前劈手就是一记耳刮子,打的纹锦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兀自恨不得,口中骂道:“好你个坏了心肝的小蹄子,早知你这般歹毒,刚进府时就该撕巴了喂狗!”

一个丫头上前捡起纸包,打开看时,是百十颗米粒大小黑色药丸,纹锦嘴角淌血惊恐不已,趴在地下喘息,我指着药丸厉声喝道:“这包‘时辰到’,书房的扫叶吃过,侧福晋房里的白朵儿吃过,老太太房里的知礼吃的时候你也在场,今日怕不是轮到你这贱人了!”

几个丫头手上使劲,纹锦吃痛忍不住呻吟出声,口中断断续续叫着姑娘。不待我发话,施刑丫头为首的那个叫蛮妮子的,揪起纹锦的辫子,在手中缠了几缠,一个大力向下撕扯,纹锦向后仰倒,被蛮妮子一拳擂在胸口,嘴角当场咳出血沫来。

纹锦2

蛮妮子待要再打,被我挥手拦下,又吩咐左右人等将她放开。见她瘫软在地咳嗽不已,六娘上前托起下巴,怒视逼问道:“快些把你办的那些龌龊事儿一件件的讲明白了,不然还有的是苦头吃!”

纹锦此时仿佛无知觉般,双目无神的盯视前方,只想抬手去擦嘴角血迹,试了几次均未奏效,想来双臂应都是脱臼了,自己微微苦笑叹息一声,竟似全然不以眼前的六娘为念一般。六娘恨极,一抬手又要打,我说道:“六娘慢来,先听听这贱人有何话要说。”

只见纹锦在地上慢慢支起身子,挣扎着面朝着我双膝跪下,开口轻声说道:“奴婢自知十恶不赦,只是奴婢的这桩心事,今日当着众姐妹的面儿,还要斗胆禀明了姑娘,请姑娘莫要怪罪才好。”

“纹锦跟随姑娘九年,这九年虽只敢远远在一边儿看着,却也知道姑娘虽外表光鲜,实则心里却苦似黄莲。奴婢若受了委屈还能寻个姐妹诉苦寻个地儿哭场去,可姑娘哪怕再苦再难,再被祸害委屈了,只能一个人默默吞了眼泪,人前人后面上还得和没事儿人似的带着笑容。奴婢有心替姑娘分忧,又怕笨嘴拙舌坏了姑娘的事儿。就只能看着姑娘一夜夜睡不安稳,一次次生吞了气血,奴婢这心里,也像有把刀子在剜着……”

我强压着不愿动心,只一拍桌子发话道:“少说废话,只管把你办的那些勾当,源源本本如实说来!”

纹锦眼中含泪,合身磕下头去,“大约一年前的一晚,奴婢因姑娘吩咐往福晋屋里送点心,绕过园子假山时,竟撞见老太太房里的知棋,慌慌张张的,打了个马虎眼儿就匆忙走开了。奴婢当时也没在意,可等回到院里时才知道,我们福晋又害了心口疼,人已经晕死了过去。奴婢一个乍神想到了知棋,自此开始留心起她来,有几次晚上跟着她悄悄来在园子里,瞧见她从二门外一个小厮手里接递东西,每次都是个纸包,竟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模样。奴婢心中认定知棋必是瞒着主子办着些亏心事儿,又瞧着那递东西的小厮不是府里的奴才,倒有七八分像是常跟着满古敦进府的那个小三儿。于是奴婢借给姑娘买东西的空子出府,暗中跟着那个小三儿到了家里,正巧撞上知棋和满古敦双双走出来!奴婢这才明白,原来知棋和满古敦早有了私情!?”

虽是心中有数,可听着纹锦当场说出,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口鹿跳,一时怒气攻心,死死抠着炕桌只不能言,六娘欲上前替我理背,被我挥手挡开,只颤抖着声音说道:“说下去!”

纹锦再磕下头去,磕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声:“奴婢该死,当时知道了这事儿,竟自己起了心思,想着这是个大好机会,若奴婢能替姑娘除了知棋,总好多保全福晋几日平安。于是这么想着,奴婢就一面盯着知棋,一面盯着小三儿,渐渐发现每月总有几天,小三儿总要往东街升计药铺抓药,每次都是按方子抓活血通气的药。待到月末某天夜间,再从府里西墙角边上的小门里递进来给知棋。知棋每每趁着午间或开饭时分,将纸包交给小厨房负责煎药的粗做丫头小鸦儿,找机会下在福晋的汤药之中。奴婢最怕她们下的是毒药,于是偷偷收了药渣请人看了,发现并非是毒,只是多了几味药方上没有的洋金花鼠儿草之类活血通络的药材。奴婢愚笨,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有一次偶尔听王太医说起,原来这药材也是有君有臣相互辅佐的,若添减了药材弄乱了位序,仙丹也能变了断肠毒药!这洋金花鼠儿草虽是无毒,但若给福晋这样有心悸毛病的人吃了,就会耳鸣体虚气血不宁,引发心悸连绵,若此时再受了惊吓,是极容易耗断心脉昏厥而亡的!”

“奴婢寻思着,那知棋不过是个没根底儿的丫头,又与我们福晋向来没有过节,若不是受人指使,借她个胆子也绝计不敢又是下毒,又是唬吓,妄行这等歹毒之事的。此时要救福晋,唯有将事情闹大,叫那幕后主使之人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行事。于是奴婢先是几次夜间在园子里扮鬼,吓坏了淳姑娘,又几次抓了窝冬的蛇和刺猬进知棋的屋,趁机说那屋里有人犯了天怒,好引来二房福晋清屋彻查。本来连续几个月不见知棋,奴婢已有怀疑,今日听姑娘说她东窗事发,那必是查着她害福晋的真凭实据了……”

纹锦说着说着喘息上来,又被血呛着,连连咳嗽不已。眉目却甚是安详,仿佛好容易胸口一块磐石挪开了地儿,跪在地上人反倒镇定下来。

看她此时神情,我不由的心头一阵火起,恨声道:“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主子除害,暗地里却是把自家的算盘打得山响!你打量着单凭一面之辞,就能上欺下瞒顺理成章处置了知棋,连带着把满古敦也给惩治了?告诉你,此事我一早就查的瓜清水白,容不得你在此狡辩!”

纹锦先是一惊,继而又安静下来,微抬头拿眼定定的看着眼前地面,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 你和满古敦打小就认识,平日里就时常做些鞋子点心托人送去给他,这两年打着为我置办东西的幌子,隔三岔五的偷溜出府去瞧他。敢情你这点儿心思除了额娘屋里那只爱巴儿,这阖府上下还有谁不清楚!前些日子你拿了三十两银子,烦给三门外张顺家的婆子交给满古敦,以你每月二钱银子的月例,这三十两必是你的全部积蓄了。你自以为对他全心全意,有朝一日他谋得个一官半职,必会来娶你过门,却不曾想满古敦向老太太讨的是知棋!眼看着他二人就要成亲,你心中嫉恨不平,于是想出这一套连环计,就是要看着知棋掉进你的套里来!”

我再坐不住,一个翻身下在地上,一步上前打在纹锦脸上,直打得她一个跪不住倒在地上,我抓起她的头发,迫她抬头,直视逼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所行一切皆是为了主子,实则前前后后全是为了你自己的糊涂心思!本来男欢女爱争风吃醋之事我懒得去管,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迟迟不把真相来报我知,反而任由知棋继续下药害我额娘,生生耽误了我额娘的病情,叫她生受了那么些煎熬,差一点就回天乏力了!”

我说着说着不由急怒攻心,又是一掌掴在纹锦脸上:“你伺候我多年,自然清楚我的秉性,从来行事不看因果,只凭用心。你于此事上虽有助我之意,奈何立心险恶已是不恕,更那堪还动了借刀杀人的龌龊念头!贱人,今儿我就明白告诉你,你替我扳倒下毒之人是你的功劳,可你想借我之力替你铲除情敌却是动错了脑筋!”

一段话说完冷眼扫视,满室寂静无人敢出长气,却见纹锦愣愣的看着我,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眼中竟看不见一丝哀求,甚至连怨恨也不见一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仿佛身在事外毫不疼痛一样,嘴角竟上隐约有感慨的笑意,轻启嘴唇说着:“姑娘的意思,纹锦又怎会不明白。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早在行事之时,就知道此番必已是回不了头的了……”

一旁六娘气恼不过,也是一掌劈在脸上,厉声说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你既是知道自己害人不得善终,为何还要照此行事?”

纹锦眼波跌宕,仍是定定看着我:“奴婢和满古敦自小相邻,亲厚非常,我这一颗心早放在他身上,只当自己是他没过门的妻房一般。那日听他来说,想补个县令的实缺,我想也没想就把平日积攒下的银子全给了他,满心只盼着他走马上任,带着大红花轿来娶我过门的那一天。奈何我这双瞎眼,竟没看出他是那等绝情薄幸之人!当日追在大街上,我眼睁睁看他牵着知棋的手,耳鬓厮磨,缠绵难舍,还要口口声声嘲笑我愚蠢,竟是耗尽心血为他人做嫁!他们俩那时的模样,那时说的话,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五内俱焚,生生如炸雷劈顶一般……

“从那一刻起,我就暗中发誓,哪怕拼上自家性命,也必要叫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此番话说得凄厉狰狞,清秀的面容霎时之间扭曲如夜叉厉鬼一般,一字一句间但见满口鲜血淋漓,竟是恨得牙根咬碎,夹着血沫生生吐出碎齿来。

满座皆是悚然,有胆小的一时受惊,一个失手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恰正盛放的晚香玉竟是撒落的满地支离。我只觉心中好恨,恨纹锦倔强,恨那满古敦心毒,更恨那幕后主使之人叵测居心,恨得胸口如被利箭穿透般绞疼冰冷,喉头一甜,当场吐出口血来。六娘急忙抱起我来,一边手势着众人按住纹锦,有些素日眼红的丫头,趁此时机狠狠掐捏抓挠,纹锦一概似无知觉,只眼随着我,看也看不够似的,竟是满眼灼灼,执迷不悔。

“姑娘,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早不奢望活着了,奴婢只求姑娘开恩,别叫那对狗男女死在奴婢后头,奴婢要拉他们一同跪在阎王面前,一同去尝那烈火焚身开膛剖心之苦!”

纹锦声嘶力竭,睁得口目尽裂,在地上兀自强挣着昂起头来,手指抠着砖缝,嘴边渗着猩红血痕,白亮如炬的眼珠直勾勾的定视着我,眼看那昔日怯弱文静的纹锦,竟已被满腔仇恨烧灼的面目全非,凄厉如索命饿鬼一般。

一时泪涌上眼眶,心里也灰了,头脑里却甚清明,此次再不能有半点犹豫,想着咬牙把心一横,头偏转开去,以眼指示六娘,六娘会意,吩咐众人道:“主子有令,贱婢纹锦大逆不道犯上戮主,本该按家法处置,念在其伺候主子多年尚属忠心,就免其汤镬之刑,赏她一个全尸吧!”

纹锦不自觉扭动身子,却被牢牢制住,一个丫头拉起她的发髻强迫她吃药,却两手发颤几次凑不到嘴边。蛮妮子见状,劈手夺过纸包来,操起拳头狠狠捣在纹锦的小腹上,纹锦吃痛,一个忍不住松开口,早被几个丫头按倒在地,蛮妮子膝顶着她的胸口,一手掰开她的嘴,一手把纸包里的药丸通通倒进纹锦口中,见她兀自咳嗽着不能下咽,上前一边牢牢捂紧她的嘴,一边抬起脚来冲着肚皮就是狠狠一踩,踩的纹锦闷哼一声口喷鲜血,不自觉将药丸咽了下去。

我强撑着端坐炕前,见此时纹锦趴在地上咳嗽不止,脂粉头面搓揉的稀烂,胸前衣襟上血迹清晰,嘴角边还挂着鲜血,再没有起身的力气。六娘整整衣襟,转身对我福了一福,口中说道: “恭贺姑娘铲除家贼,从此福晋无碍了。”

我点点头,下炕走到纹锦脸前,见她虽已半死,一双眼睛仍在蓬头乱发熠熠生辉,心下黯然,俯身说道:“念在你服侍一场,我今日就开恩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若你肯答应忘记他二人所犯之事,从今后不再提起,我立刻送你诊治,保你享尽天年。”六娘在一旁助声道:“姑娘菩萨心肠,你这贱人还不有话实说!”

地下纹锦蜷缩身体,显见药力已经发作,双手死死抱着肚子,额前汗珠豆大涌出,边咳嗽边吐着血沫,脸孔已有七分像鬼,神色却如逃出升天一般的平静,恁几个丫头厉声呵斥推搡,竟闭上眼睛慢慢睡去了一般,也不呻吟喊叫,嘴角还隐现着几缕笑纹。

我心中一紧,心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一蹲身俯在纹锦面前,轻声问道:“我知道你家中还有个弟弟,当年也是为养活他你才自卖进府。你若这么去了,你的弟弟该依靠谁去?你真以为你那主使之人会保他活命吗?”

闻我此言纹锦双眼一睁,继而又悠悠闭上,想开口说话,可声音已是细微了,我俯身细细听去,只听见她断断续续说道:“姑娘待纹锦大恩大德,纹锦无以为报,但愿姑娘从此心想事成,再不用受噬心之苦……”一时气喘不过,嘴角崩出血花,微弱的说着:“爹娘有灵,锦儿有负双亲所托,不能照顾幼弟,惟有祝告满天神佛,大慈大悲保佑我家虎子平平安安,肚饿有饭吃天冷有衣穿,没灾没病的过一辈子,锦儿也就能安心去了……”

声音越来越弱,手脚抽搐几下,眼皮轻轻颤抖,眼瞧着一口气哽在喉中,转眼间便是阴阳两隔,芳魂远去了。

我只觉酸疼难当,隐约似听见胸中传来碎裂的声响,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性命也随着纹锦一同逝去了般,心痛的几乎站立不住,眼里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只生生把淤积在喉头的腥血咽下,冷着嗓子吩咐给今晚在场的每个丫头封上等的赏,蛮妮子最得力,独赏双份儿。自有六娘带着一干人等去处理后事,自己强撑着挪出屋子,往后进院子走去。

董鄂

二婶日常起居只在前进院子,后进设佛堂供奉香火,东厢另有内厅专为亲朋女眷休憩用。二婶善管弦,在西厢另辟一间琴室,起名“琴治堂”。我刚迈进后进走廊,早有齐兰珠迎了上来,一把牢牢扶住了我,轻声说道:“请姑娘小心脚下,我们福晋一直在琴室等着姑娘呢。”

我微微点头,由着齐兰珠半拉半扶着往琴室方向走去,一路上只觉整个人困乏无力,打心底里泛着疲乏,却又头疼欲裂,眼前只觉有一片片白花花的影子闪动,连脚下有没有在走动都似无知觉了。身旁的齐兰珠好像正说着话,我却一点儿也听不见,仿佛身在水中,只看得见岸上人张口,耳中却如何也分辨不出似的。

待快到琴堂前了,齐兰珠突然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恍惚中觉着面前站着许多人,却如何也看不清楚,只觉着齐兰珠轻轻松开了我,另有一双香暖柔软的手抚上我的肩头,耳旁有人轻轻呼唤道:“芳儿,芳儿,快喝些酒压压惊吧。”随即有只冰冷的什物碰上我的嘴唇,辛辣的酒气扑鼻而入,我本能的想扭开脸,肩头却被牢牢按住,耳边传来话语声道:“这是压惊酒,一定要喝的,喝了才能把心气儿压回去,不然若积滞住了,将来要犯喉痨的。”

说话间就有温热的液体灌进嘴里,于舌尖先是并无知觉,只在喉头中隐隐灼烧,还未待吞咽,早有一阵辛辣气流自唇齿缝间翻涌上来,所到之处竟如野火卷地一般蔓延开来,刺的双耳嗡嗡作响,喉舌顷刻间失去体味,只是抑制不住的满口苦涩起来。

烈酒落空腹烧灼的利害,人反倒清醒了起来,张开眼睛看去,见乌云珠端着酒盏立在面前,二婶扶着我的肩头面含微笑的在身侧看着,见我认得清人了,脸上又增加了几分笑意,在耳边轻声说道:“芳儿乖,再喝一杯,把心口也暖暖。”乌云珠忙又斟了一杯递上前来,我抬手接过,一口吞咽下去,见二婶示意,乌云珠忙又续了一杯,又被我一口饮尽。待还要喝,二婶摆手拦住道:“压惊酒三杯就足够了。这天寒地冻的,咱娘俩儿进了屋里再说。”再不由分说揽着我的肩头进琴室里去。

进门扑面暖香,屋内早备得了暖炉烘烘作响,地上铺着科尔沁羊绒地毯踏上去一步一印儿,一张贵妃榻放在窗下,铺着领松软的雪貂皮褥。满堂悬挂着唐宋工笔美人画像。走在内室前,乌云珠打起水晶帘,只见一条盘龙火炕设着宝座炕席,尺余长的炕桌上早已摆满了荤素小菜大小盘碟,趁着暖气越发闻得香味四溢。

二婶待扶我上炕,我忙敛定神思福身称罪道:“芳儿小辈,岂敢和长辈同桌饮酒。”二婶笑语盈盈,上前搀起我来,仍往炕上让,嘴里说道:“什么长辈晚辈的,今儿晚上就你我娘们两个,不用做些个假巴意思,你我这样福来福去搀来搀去的,黄瓜菜都凉了。”

我到底还是告了罪,只掐身坐在炕沿儿上,二婶无法儿,笑着说:“芳儿这样扭着,怕是没一会儿腰杆也扭断了。罢罢罢,今晚我只当芳儿是妹子,芳儿你也别把我当婶儿,只图给你道喜压惊,也把那些道学规矩先放下歇歇才是正经。”

一句话说的我臊了上来,只得盘腿面向坐下,齐兰珠摆下两副碗筷,二婶亲手夹了只葱油卷在碗里,说:“方才喝了三杯空心酒,快多吃点东西压压酒,不然一会儿非醉了不可。”我应允着吃下,二婶不停的布菜,嘴里一刻不停的说些家常话儿,夹插几句笑话儿,仿佛对前院儿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是殷勤的劝我多吃。

我嚼着咽着,却也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人只讷讷的,说话也不甚利索,二婶也不计较,自己个儿仍是有说有笑。见乌云珠烫好了酒,自己也连着喝了几盅,一时酒劲儿上脸,越发显得粉面绯绯,艳色动人。

我看着吃着,腹中酒意灼烧,心中却如死般冰凉,前一刻纹锦哀伤的眼神还仿佛历历在目,霎那间我又身处这脂光粉艳的绮罗帐中,耳旁依稀还有纹锦咳血叫着“姑娘”的声响,而眼前这满屋子的莺歌燕语又这般缱绻非常,冰冷的石地上仿佛还留有纹锦的体温,温热的火炕又烤得我筋骨酥软,前一刻做修罗场眨眼间转化含章殿,究竟孰真孰幻,孰是孰非,这一口口的醇酒佳肴,一个个的如花美眷,这满室的雕栏玉砌,富贵荣华之下又究竟掩藏了多少无主枯骨,夜歌亡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听得二婶轻唤:“芳丫头,芳丫头……”这才醒转过来,忙抬头定睛观瞧,见对面二婶正看着我,眼神中像是写满担忧,见我目光清亮神色如常,像是松了口气安下心来,笑说着:“芳儿看着是疲乏了,今晚也不用回前边去了,就陪着我在这屋里好好歇一觉,明早我替你去跟先生告假,也好好松范几日。”见我想说话,一抬手把话截住,不由分说的打发乌云珠取来新制的被褥铺床,齐兰珠上前伺候我梳洗卸妆,另换上新做的睡袍鞋袜,连第二日要穿的丝袍和首饰也一应备全了,簇拥着握来在床上歇息。我此刻再无挣扎之力,只能任由她们摆布着,自己理平心绪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何时睡去,再醒来时天还没亮,整个屋里寂静无声,意识慢慢清醒了,睁开眼却看不清东西,只知道自己睡在碧纱橱中,二婶应是睡在内堂床上。屋子里也未留下灯火,连熏笼也灭了,隔着层层纱帐往外看去,只看得到一团漆黑而已。方才梦中干渴,醒来更想水喝,一时披衣踏鞋下地,走出纱橱往炕桌上摸索着茶壶,也不用杯子,拿起来对着壶嘴一气儿长灌,直到喝着茶叶梗子方才停下,自己擦着嘴也觉好笑,几时竟变得这般埋汰了。

冷不丁身后传来女子声音:“我料着芳儿必得起夜找水喝,这才留了壶茶温着,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我吓了一跳,转身见二婶披着丝棉袍子站在身后,手中果然拎着只壶,我忍不住一笑,连忙接在手里,二婶笑说:“方才是醉,现在可算是醒了。横竖我一个人也睡不着,你过来陪我一块说说话吧。”不待我拉起我往内堂走,顺手拿起桌上的蜜饯匣子。

二婶的床是她进门时带来的陪嫁,当年过嫁妆时很是震动了内宅人等,连老太太那边儿都打发人来瞧。总共三进的红木大床,雕刻全套的白蛇传,人物一个个眉目传情,栩栩如生如有所诉,身穿的服饰更有一衣带水之神韵,于皱褶纹路处如临风飞扬般隽永超群,甚至足下踏着的朵朵云纹莲花也各不相同。这些年人来人往观瞻的多了,慢慢也见惯了,今日才发现这床不但奢华,更是难得是匠心独具,床榻下设有抽斗,专为放鞋使用,床榻中央是四格书柜,周围设有三层小抽斗设有通气孔专为放零嘴儿使用,另三层加锁匙可放珠宝玩意儿,床头可抽出小桌几放茶具烟杆儿,更有三层床板,一层为凉席二层为棕绷三层为松木板,可随主人心意随意替换。二婶笑说:“有了这张床,我可以三个月不用下地。”

董鄂2

一时二婶另取出被褥枕头为我安置,和我齐头躺在床上,随手从蜜饯匣子里捻颗话梅解闷,我侧身看去,她卸去脂粉的样子也是美的,甚至比白天里更美,有种女孩儿的清澈,年岁看着也更小了些。

一时无话,屋里寂静下来,只有二婶轻轻吸喰声音,身子冷了上来,不自觉去被子里寻汤婆子,手捞了个空,方想起为我准备汤婆子的那个人,从此已是再不能见了,心中一阵钝痛,眼泪也涌了上来,忙用手轻轻擦去。翻身背对着二婶,小声问道:“知棋那里,二婶将如何处置?”

听二婶在身后微微叹气“那个也是痴丫头,这几天鞭子也抽夹棍也夹,连烙铁都上了,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打的疼了连哭也不哭,任凭你软的硬的一概不理不睬,恨上来一通嘴巴抽的连牙都掉了,她还是那副模样,真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说到此处略顿了顿,仿佛盯着黑暗微微叹气:“她也是老太太房里使老的人,又是二爷带进府来的……唉,我虽有心替你查个彻底,只怕是,她终究过不了那一关啊……”

我听着心跳,只得强自镇定住,略停了停,又听她说道:“那个传信的小三儿和小鸦儿是我看着喝的药。三门外当差的一概撤换了,西墙角看门的三个小厮是家生子儿的当场处置,是买来的打一百板子送到庄子上做苦力去。还有那满古敦,依着祖宗的规矩,满可以治他的死罪,只不过今儿晚上听老太太的意思,倒像是想放过的……”

“二婶”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依芳儿看,这事儿要查,但也别过了份,若为打老鼠,反倒把花瓶也伤了那就划不来了。如今这事情已是清楚了,纹锦因被额娘责罚,怀恨在心,托三门外小厮在坊间买得老鼠药,伙同小鸦儿在额娘药中下毒,被知棋发现,就收买着知棋一起阴谋害主,被六娘无意中撞见,禀报二婶知道,查明事实后行家法处置了为首一干人等。知棋因是定了亲的人,若就这么死了对夫家也难交待,不如先拘禁起来,等她夫家来人再作打算。将纹锦和小鸦儿的尸身当庭悬挂三天,打发府里的上下一干奴才都去看,看到知道怕为止,还要一个个从下面穿过,以示警戒之意。”我顿了顿,翻身面对二婶,“您看,这么着可还行么?”

二婶听了默默无语,夜深看不清她的脸,却听得见她呼吸声中略带急促。我也不再说话,沉寂了许久,听她开口仿佛喃喃自语道:“若是依着我的意思,那起子东西,哼……罢罢罢,我也乏了,既然事情清楚了,我也不想多操这个心,那就依着芳儿的意思办吧……”

我点头答应,略清了清嗓子,说道:“纹锦跟随我多年,犯下这等大错,我这个做主子的也有不是,自愿扣去半年的月钱,以警效尤。”见二婶微微点头,我轻声说道:“纹锦的身后事,还请二婶交给我打理……”

彼此一番试探后,两人又再无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抚上我的被褥,轻轻拍打着说道:“芳儿今年还不到十二岁吧,小小年纪就已如此识大体,不枉老爷老太太这么疼你。哎,我嫁过来那年看还是个小屁孩儿,这两年瞧着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办事儿都跟大人一样,难得遇上这样的大事儿也能顾全大局,我这越看哪,越想起我那苦命的姐姐来。”

我一惊,身子不觉向后退了一下,脱口叫了声:“二婶……”,话却鲠在口中说不下去,她似不在意,微微叹气道:“如今这府上还有谁不知道,芳儿也不用替我藏着掖着的了。当年那事儿牵扯太多,为避风头才改了姓氏。我这点儿身世在嫁过来之前老太太就知道,难得她老人家不避讳,只拿我当亲生闺女一样看待,也多亏当年有你额娘帮着,我才不至于被那起子小人祸害了去。这些年大风大浪的经历着,于我有恩的我必以涌泉相报,给我使坏的我也绝不能轻饶了!本来今儿这事儿我想连根都给它挖断了,可晚晌儿老太太叫过去说话,说还是要顾全大局,能遮掩的还是要遮掩过去,毕竟不怎么光彩,又是内阃的官司,这若传到外头去了,还不知该怎么的议论呢。我还想着这话该怎么跟你说,反而倒给你把话都说尽了……”

虽早有预料,但面对面听着二婶如此清楚的说出来,心头还是抽痛的紧,也无言以对,只任由二婶轻拍着,听她接着说道:“想我那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儿,凡事儿都不为自己想,别人冷了热了烦了闷了她都担心,自己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再不肯叫苦,又是个玲珑剔透的水晶人儿,一桩事儿在心里能琢磨个千百遍的也还是放不下。本来在家里时看着还好,可一送进了那地方,眼看着这人就憔悴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药都跟泼在沙滩上似的,吃的再多也没个用。哎……我这做亲妹子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着她是金尊玉贵万千宠爱集一身,其实每天都如架在火上生生的烤着一样,心里受的罪不是人能遭得了的,偏偏还怕人家担心她,在我面前也扮成没事儿人一样。我那时候也恨也怨,他们若是真心为我姐姐好,就不该让她受这些个煎熬,若是存心害她,就索性一刀杀了干净,再别教她过这千刀万剐的日子。可怜我那傻姐姐,连到死都还要替别人操心,非眼看着内务府给我改姓了钮钴禄,强撑着等来太皇太后下懿旨把我指给你二叔,这才肯安心撒手去了……”

一时再说不下去,抚在我背上的手也微微颤抖,我听着听着,不自觉也陪着滑下泪来,想劝也找不出话来,在一旁看着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精明强干的二婶,今年也不过刚刚二十而已,二叔早已年过四十,前房儿女也都长大成人,她即要管理府中大小事务面对上下各色人等,心里又压着这段如此苦涩的过往经历,晚上一个人在这空落落的屋里,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又何尝不也是个心苦寂寞的。我一时心酸上来,不觉伸开臂膀,将二婶合腰抱住,轻轻说着:“董鄂皇贵妃在天有灵,见着二婶为她这么伤心,必定会更难过不安的。若二婶真心念着皇贵妃,就该自己个儿好好的活着,把她当年未能过着的好日子一并过着了,加倍的舒心适意,比所有人都活的舒坦,活的滋润,才不枉费了皇贵妃来人世儿受的那些苦楚……”

听二婶慢慢止住哽咽,知道方才那番话是劝在点子上了,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摇晃,闻着她头发里薄荷的清香味道,依稀想起在那里闻到过似的,身子渐渐疲乏上来,头也微微发昏起来,朦胧着觉得二婶也环抱着我,在耳边轻轻说道:“也许是姐姐在天上见着妹子孤单,特特摘了朵解语花变做了芳儿,送下凡间来陪着我的也未可知……”

我记起当年额娘和我说起董鄂氏时,神色也是淡淡的,只是说着:“前世鸡鸣狗盗者,下辈子罚做看门畜牲。前世贪婪嗜食者,下辈子罚做屎壳郎。前世杀人放火者,下辈子托生为女子,以血肉之身心去赎前世的罪恶,不经历千般折磨万般煎熬,流尽一生的眼泪,哪能把这因果报应给了结清楚了的。”

“咱们即托生为女人,这命就早是注定了的,要想活下去,唯有咬咬牙忍了去吧……”

记得我在迷蒙中抬头看了看窗户,窗纸透着光,想是新的一天又要来了吧。

隐约听着门外脚步声凌乱,像有人拖着鞋冲进房里来,喘着气小声说着:“起禀福晋,方才上夜的婆子来回说,知棋昨晚上了吊了!”

此间少年1

清康熙六年 七月初二

在我看来,夏天是一年当中最美好的时节,酷热虽是执著,但有满塘的荷花,树梢的知了,吹进帘栊的轻风相陪,这点子热气又算是什么呢。还有那大大荷叶托起的冰碗,陈着冰块,盛着粉嫩的菱角鲜红的荔枝水灵灵的白兰瓜什么的,不用吃,光是看着就已是满心清甜了。更别提府里仿膳制的萝卜汁酸梅汤百合绿豆汤,就是那每日清晨必投下井中冰镇的西瓜,在井里沉沉浮浮了一天,趁着夕阳的余晖打捞上来一刀剖开,那丰盈的汁水彤红的瓜肉也能换来我一晚上饱胀的满足。

伍先生也是喜欢夏天的吧,讲课时总嫌屋里气闷,常借口天气炎热无心向学,在清早时分带着我去荷塘钓鱼,他也不穿长袍,只戴一领草帽穿着中衣小褂,有时索性连鞋也不穿,摞高裤腿赤着脚泡在水里,活脱脱是个乡间钓叟模样,每每被我当面取笑斯文扫地也满不在乎,只是支起鱼竿,压低草帽,寻个背阴处躲着日头会周公去,哪怕此刻鱼儿纷纷咬钩,依旧大梦沉迷懒得理会。

此时的荷塘最是令人陶醉之地,清晨时趁着太阳尚未升起,早有清新的露珠在阔边荷叶间闪烁,时而凝聚时而化散开来,在菡萏粉拳上歇落,在香远益清的花瓣尖儿上徘徊,继而点点滚落水面,在荷花蕊中留下一长串儿依依晶莹的依依不舍,辗转流连间有如稚子的可爱,叫人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又恐怕打破了这番静谧,只敢拿指尖微微一点,已是激起满湖的涟漪来了。一阵大风吹过,满塘的荷叶迎风掀起,或自东而西,或自西向东,只见碧绿的荷叶如波涛般层层起伏荡漾,把岸上做看客的我也一同翻卷了起来似的,于摇曳间情不能自禁,随满塘碧叶荡漾开去,岸也不做不得岸,荷塘也做不得荷塘了,满眼都是迷醉的粉色,满处都是香的,待风止了,人也醒了,照见水边的自己,只道方才同这满塘的风荷一并,作了场绯红的香梦罢了。

自清明过后,府上逐步恢复了局面,纹锦犯事儿很是震撼了些人,二婶揣摩着时机,指着好吃懒做不敬主子的罪名,很是开革了些三门以外有根基的下人,另从庄户上寻来些身家清白的佃户子弟填补进府。除老太太屋里以外,另从各房里面挑选出几个体面又识些字儿的丫头,挑选女训女则章节教训背诵,待各人背熟之后,回去负责把各房的大丫头奶妈子粗使下人等人统统教会了,自此立下规矩,凡内宅人等,一言一行不但要和祖宗的规矩,更要按着女训女则中的制度行事。二婶把定期抽检背诵的差事交给知音去办,一段文章若背错了三处,就免去当天的饭食,错了五处以上,直接扣除当月的俸禄,不管年级大小品位高低一律以此例行事,有抗命不遵者当庭褪去中衣打二十小板子。一时间合府上下皆是朗朗书声,连晚间巡夜的婆子口中也是翻来覆去的温良恭让。老太太知道了也是夸赞治家有方,将库藏内制的羊脂玉如意赏了二婶,又夸我襄助有功,赏我南海明珠串,自此,内宅上下见知音如见判官,见二婶噤若寒蝉,见我也是毕恭毕敬,只少不得背后抱怨罢了。

当日二婶将纹锦的尸身寄在家庙,现今见事儿过了,我另拿出一百两体己银子,为纹锦在城西寻了块风水地入葬,另在惠庵中为她立了牌位,请长明灯日夜供奉。几次派人多方查找纹锦的弟弟,数月下来走遍京城各处,终还是杳无音讯。

因报的是暴卒,又没有娘家人可寻,知棋的身后事按规矩当由夫家人打点。听知音的话说,当日满古敦家只带来口柳木棺材,即无衣又无幡,连火盆纸钱哭丧人也一概没有,她看着不成样子,于是自拿了几件衣裳首饰替知棋妆裹整齐,又和几个交好的姐妹一同凑了十几两体及银子,一概交给满古敦作发送用。知音说着说着一声长叹:“去年冬天还围着火堆热热闹闹烤山芋吃的姐妹,如今却是孤零零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了。只可怜她一世聪明,到头来身边连个肯为她流滴情泪的人也寻不着……”

额娘的身子已是大好了,请太医院的医正来瞧过,说额娘本无大碍,只是心血少了些,夜间有盗汗失眠的症状,又错吃了洋金花颠茄之类引人至迷的药材,所以时常心悸惊慌,听不得大响动受不得惊吓,偶尔思虑重了也是会昏厥的,好在发现的早,额娘又常吃些补血养气的药膳,家人伺候的也精心,所以一旦纠正了药方,这病也好的快了。最近内务府赵良栋的夫人时常来请安说话,我又经常趁着先生午睡偷溜出来探望,额娘心情舒畅了,整个人逐渐也精神起来,气色也红润起来,没事儿时常牵着爱巴儿往园子里逛逛,眼看着从前那病体沉疴的模样已是一扫而净了。

端午以后,老太太一日想吃法制的绿豆糕,偏偏当日小厨房白案厨子请假,往街面上去买又过了时节,正没辙的当口,淳儿打发奶娘刘氏从热河回来了,拜见老太太时奉上新制香油绿豆糕,说是淳姑娘知道老太太一向爱吃这点心,特地昨晚赶制的了,又怕搁的旧了,这才派人连夜送来孝敬老太太。老太太吃的果然欢喜,又想起大半年没见着淳儿了,一时思孙心切,急命二婶派车去热河接人,好说歹说才容明日收拾停当了再去。奶娘刘氏一得了这信儿,当庭叩谢不停,说我们姑娘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亲人,成天守在窗口等的眼都要穿了,这下可好了,终于是等到一家团圆的这一天了。

话虽说得粗糙,难得刘氏这般情意拳拳,老太太上了年纪,听这些白话也是受用,于是指派二婶速速打扫房间,备好车马,叫上刘氏并两个婆子四个小厮,天一亮就往热河去了。

夜间风凉,福海荷塘边的垂杨柳上依例点起防风灯笼照亮。一盏盏红纸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灯火闪动间,映照着满塘的芙蓉也淡去了嬉闹的心,渐渐静谧下去了。偶尔有小鱼馋食落蕊,只在水面飞快的吐个水泡,一转身就藏回墨黑的池底去了。

天空有莲花云朵朵游走,月色溶溶间将清辉半明半暗的洒落池中,波澜晃动晕色迷蒙,竟不复白玉盘般的光华,只留下一个似悲似喜苍白的面庞在水面轻颤而已。风儿自水面掠过,水气浮动中逝去些白日的暑气,我穿着月白薄纱的夏衣,随手拿着团扇,任长长的扇穗子飘摇在腕间,惹些微痒的呢喃,却只伴孤身支影,信步摇晃在荷塘岸边。

好像小时候就是这样,但凡怀着心事,我就爱一个人在园中慢慢趟走,穿梭在香花玉树,风荷水榭,月色云影之间,与天地芳华相伴的久了,心绪也慢慢平静了,思路也慢慢理顺了,一步一步,渐渐将前程的路途也看得清楚了。可今晚,我一个人沿着荷塘走了许久,心头却仍然满满的压着困惑,许是积埋以久,又或许根源难溯,只觉着似有满口的甜腻,喉中却塞着一团苦涩,一阵恶心上来,却咽不下诉不出,那滋味兀自在喉间横冲直撞,却如何也寻不着释解之路。

一时烦躁上来,自站住脚步,狠狠将脚边石子踢下水塘,还不解恨,寻着块大石提脚踢将开去,听见荷塘一声吞咽水响,于是更要捻起岸边的石子朝塘中投去,只一心要把这满满的堵着我心口的烦闷化作气力,统统发泄了出去才好。

园子打扫的干净,可供我泄气的什物也就不多了。在身边胡乱抓拿投掷了一番,毕竟还是累了,一个趔趄坐在岸边石上,暗抚胸口连连气喘上来。凉风吹过,周身一颤,自觉连中衣也微微汗湿了,待抽出帕子擦汗,才发觉双手早粘满了泥土,往身上看去,胸口处一个黑掌印清晰可见,显见是方才拍打留下的。

出了场透汗,心倒平静了许多,自己看着身上也是好笑,若就这么回去了,必得缀彩织瑞一顿追问,拿帕子去擦,一时又擦不干净。我看着对面水榭,想起白天时留了只水壶在那里,眼下拿来清洗岂不正好。心中想着,自站起身来,绕过半片荷塘往水榭走去。

迈步沿曲桥前行,两侧风荷摇曳暗香浮动,偶有蜻蜓结伴掠过,在薄暮微笼的天空下轻盈的交替穿梭着,给此时静谧的夜色也平添几分生趣。我且看且走,不知不觉已走过曲桥,刚想提步登阶,突然发现眼见水榭之中竟站着一个男子。

夜黑风劲,环塘的灯笼都被吹得瑟瑟作声,竟激得我一身热汗化做一身鸡皮疙瘩,待镇定下来又有点好气好笑,哪来这么个没有眼力价儿的,倒叫他吓了一跳。略分辨时,只见一个着白袍的男子负手站立着,背着光,一时也分辨不清面容,只看得清他身量未足略见消瘦,气定神闲般微昂起下颌,脑后辫梢上束着的长生结不时被风吹起,有红色的丝绦隐隐可见。

听他问道:“你,可是这府上的丫头吗?”

一听此人这番话,我心不由一沉。玛法向来以兵法治家,府中下人除范家大小管事儿以外,内宅中不得有外来男子进入,晚饭后二门下匙,更是只有女眷行走,至戍时后,有范大管事儿家的带着巡夜婆子往园中各处查检,各房熄灭灯火安寝,园门落匙后,无求医走水之类大事绝不得再开,直至次日寅时,仍由范大管事儿家的下锁开门,一无例外可言。眼下早过了酉时,园中连小厮也不准擅入,如何有陌生男子滞留的道理。

莫不成又是个套儿,好抓我个管家不利的痛脚?心中这么想着,面色上却放平缓了,抬眼环视了下四周,也不知在园中哪个角落里守着那看好戏的人。

一时想着,我略上前几步,走到那男子身前福了一福,脆声说道:“是,奴婢不知有位爷在这儿,有冒失冲撞之处还请恕罪。”

那人也不接答,一味儿拿眼看我,片刻后偏头望着福海,问道:“你可知往‘不系舟’的道路?”

\"不系舟\"一个月前刚刚竣工,只说是做别馆供休憩用处,碉埔也曾夜间在此读书,这样看来,此人真是府上的客也说不定。即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这人即认我是丫鬟,我也不妨应下来,一会儿带他从大门堂堂正正的出去,就说是二叔请的客,吃醉了酒在园中一时迷路耽搁了,现如今清醒了正好被我撞见,由我替二叔礼数周全的送出府去,从哪面儿说起来也算不得是坏了规矩。我边想着,边回禀道:“这位爷明鉴,此刻天黑路滑,‘不系舟’又在园子的僻静处需费脚程,容奴婢寻盏灯火为爷引路可好?”

那人像是一愣,上下打量我一番,继而点点头,摆手说道:“就依你此言,头前带路去吧。”

我轻声称是,往廊柱上拔下盏风灯,略弓着腰,说了声:“请爷随奴婢这边来。”持灯照路前行,见他果然尾随上来,心中暗笑,这人要么是个呆子,呆到看不出我虽一身灰尘,身上这领袍子却是用内造的丝绸剪裁而成的,一般丫鬟再也不能够如此打扮的。要么他必是个聪明人,已是看出我并非丫鬟,然先头已是错了,索性将错就错,只仍做不知,这厢办起事儿来也就简单了许多。

此间少年2

一时先后前行,并无多话。府上的规矩,主子问话不能不答,主子若不开口,做下人的绝不可犯口舌惹主子心烦。万言当言,不如一默,须时刻警惕着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我自然是不愿意多说,想那人是无话可说,也不便多言,只是任由我在前方领着他默默自园中青石路往水榭去。

行过水榭,沿福海往南边去,绕过一方翠竹园,沿途有牡丹花圃种植各色牡丹,如今开过了时候,唯有墙头蔷薇正值盛放,以披挂满墙妖娆的颜色,引人缅怀起圃中春日牡丹争艳的盛景来。

夜风吹来花香清芳,我不禁抬头迎风深深吸气,当日牡丹花前,同玉淇一起也如这般深深呼吸着馥郁花香,难为他这个黑大个子的武夫,结结巴巴的为我吟牡丹诗,紧张中还忘了几个字。见我取笑个不停,竟羞臊得转身不再理睬了。非得我扭着衣角千哄百哄的,又许诺为他独做杏仁豆腐和海棠糕,方才肯强板着脸孔对我说“要不是看在那些糕点的份上,这次绝不轻饶。”说着说着自己还是撑不住,终究红涨着脸偷偷乐了。此时旧地重游,不觉将心页一篇篇重又翻回去咀嚼,越回想越甘甜如醴,口中轻轻念出声来:“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没竞夸天下无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身后传来朗朗吟合声:“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静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我一愣,始觉忘形,忙停步站定,转身低着头对着那人福了福称道:“奴婢一时触景生情倒失态了,还请爷莫要见怪。”他并不叫起,也未说话,仿佛轻笑了声,我只能低着头,看见他穿着青色皂靴的脚向我缓步近了前来,待离着很近了方才停下,近到他腰间佩着的白玉璧经风吹起,扑落一声够打在我手中的灯笼上面。

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的想向后退去,却只能克制住,继续低头假意不知。手中慢慢把灯笼移过来挡在身前。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于萦绕间竟将满墙的蔷薇花香都压盖了下去,不似檀香,也不是熏香,隐隐感觉着压抑,又略带些暖意,初品时觉着提神,闻的久了竟又变幻开去,仿佛这香气也如人心,些须不可捉摸一般。

良久,听那人开口道,声音未脱稚气:“牡丹虽有花王之号,却无色无香,偏你却这般情有独钟,可能说出一二缘由?”

我无奈,只得回说道:“奴婢昔日曾读诗词,李唐人独爱牡丹,封为群芳之冠,幼时只怪道,窃以为牡丹高洁不及菊,殊色不及芍药,清雅不及芙蓉,朋党不及绣球,实实花中之钝物而已,耽花皇盛誉名不符实。待如今书读得深了,见识又有不同”

顿一顿,见那少年若有所思。

“说下去。”

“是,奴婢以为李唐人之爱牡丹,独爱其王气暗收质华发。牡丹不插于瓶,因瓶水不足以负;不培于圃,因浮土不足以承;不养于池,因不愿陷于淤泥;不怀于袖,因不屑为小儿女之情累。一如鸟之凰者,睨视间群芳皆是庸脂俗粉,不堪并提。一如树之松者,其质深沉其心坦诚,虽有傲骨却不做隐士之姿,身处红尘孽业却不为富贵所淫,方合了儒家入世之说。

那人听完也不理会,像是想了想,又问道:“古来如此之多的牡丹诗,为何你独吟颂这一首?”

“牡丹乃花中王者,独汲天地灵气之菁者,本无文字可描述一二。古来咏牡丹的诗词虽各有侧重,但奴婢窃以为其中以有形无情,有色无香,或借花抒情者居多,并未将牡丹的绝妙之处描绘明白。唯有此一句‘恁是无情也动人’,似直白花之无情,实寓知花之人多情,寥寥数字间回味悠长意境隽永,独堪将牡丹不以媚色事君王的风骨勾画的神情兼备,更将惜花之人的一腔柔情娓娓道来,细细品味间不由引人心弦拨动,情愫暗生。”

说完也自微微羞臊。若当日未有玉淇为我吟诵牡丹诗,又哪有心思做此番透彻理论,更无论情不自已的一吐为快呢。

那少年倒仿佛吃了一惊,并未多言,只退后一步再细细打量起我来。我心中暗暗庆幸,若不得景嬷嬷数月教诲,今日何来这般纹丝不动福身回事儿的本事,只十分可怜自己的腰肢,怕是又得有三五天的酸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腰杆酸胀的几乎快失去感觉了,浑身仿佛有几千几万只蚂蚁在上下攀爬,连手都快拿不住灯笼了,那少年才出声道:“难得小小年纪有此般见识,这腰腿也还说得过,倒是本公子小瞧了你。罢了,也别撑着了,平身吧。”

我气得发笑,一时只能忍住。心中暗想,倒也别小瞧了这人,虽年纪尚轻,看这说话作派非似寻常贵胄子弟,倒有几分霸气。

不敢再往下想,只得站直身子。还未等站定,眼前竟径直伸出一只手来,托住我的下巴微微一抬,正对上面前那白衣少年的眼!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虽满族女子不似汉家那般拘束,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是相通的,未出门的闺女虽可当家理事,但与男子这般肌肤接触却再是没有的,更何况还这般轻佻!

一阵怒火攻心,不由自主瞪视过去,只见眼前那人面色白净明亮,眼角下有几点痘印疤痕,显见是当年出痘儿时落下的。五官端正剑眉朗目,一丝不羁笑容挂在嘴角,虽不见行伍之风,举手投足间却有股精悍之气隐隐浮现,虽不闻书卷气息, 眉目间又有几分儒生气质依稀流动,整个人看似散漫,却有莫名的压迫感迎面袭来,直叫人不敢轻视。

见他这般气度,我心中暗暗自忖,此人非同一般。微微挣了几挣,但见下巴还被牢牢捏住,眼前这人又不见一点想松手的意思,微抬下巴眯缝起眼,如同逮着耗子的猫儿,竟是满脸把玩之意!我不由被激得心头怒起,竟脱口说道:“奴婢卑微,却也绝非戏耍之物!此间乃是当朝首辅大臣府邸,更不是能容得爷们放肆的地方,请爷自重!”

那人却似不为所动,嘴边盈着浅浅一弯笑意,仍用细长手指捻着我的下巴,似对我说,又似自言自语,轻声言道:“好个暴脾气……方才花前月下的说了一堆,还以为又遇见个有心之人,照现在这般看来,不过是个痴丫头罢了。”

听他这话更觉气愤,竟狠狠发力一拨打开那人的手,硬生生提高灯笼挡在身前,怒目瞪视着眼前登徒子。

我腕上戴着一双玉镯子,方才自下而上一拨手,正结结实实咯在那人虎口上,想来必是酸痛的,那人一拧眉头紧攥住了手腕,微微呻吟了一声。饶是如此,嘴角边竟仍挂着三分笑意,看着我又像是想发作又像是想发笑,仿佛不知是打我一耳光好还是大笑一场好,倒一时呆在当场。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刻,从南边远远传来男子声音:“好我的爷,敢情您在这儿呢,可叫奴才这趟儿好找,只差把这园子翻过来了!”

那人和我皆是一惊,我急忙后退拉开距离,抓着灯笼道旁侍立,只见从‘不系舟’方向快步走来一人,身高八尺有余,一身皂色便装,两腿微微罗圈,显是马上技艺精良。且目力惊人,于此月影朦胧灯火昏暗之处也能从三丈远处将人分辨清楚。只见他大步流星来在跟前,二话不说,朝着那少年捺头拜倒:“小魏子参见主子,小的已按主子的吩咐把伍先生送回穷庐了。因回来不见主子,方才放肆往园中寻找,小魏子自知保护不周,还请主子随意责罚。”

我心中大惊,我偷偷瞟一眼那登徒子,他也正好看过来,负手背立一脸的镇定自若,只眼角微微带笑,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却也不多说话,只是挥手叫起道:“方才屋中气闷,又见园中月色甚好,这才出来走走,一时走得远了忘了回来,倒叫你担心了。”说着话二人站立开来,那小魏子垂头躬身侍立在少年身旁,显见极恭敬尊重之意。

手中的灯笼压得手臂飞疼,我在道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暗暗打鼓。眼前这少年分明是贵不可言的身份,登门不往正厅,只留在偏僻别馆中,必是有隐情不愿人知。我若此时上前称罪,反而泄漏了他的身份,把自己搅进无端风波之中。此时只能低着头扮无知状,实指望他们能快些回‘不系舟’去,也免得我再在这里担惊受怕。

偏偏有人不肯放过,那登徒子竟笑着向小魏子说道:“久闻索老相爷府上教化有方,连个小小的侍女也能出口成章,方才听她谈论起唐宋诗词来如数家珍,难得还有威武不能屈之风姿,呵呵,倒真叫我开了眼界啊。”

这个叫小魏子的似是有些吃惊,急急抬头望过来,借灯笼火光分辨清楚后,先是一愣,继而又是一惊,随即面色古怪起来,略尴尬的转身向那少年回道:“公子明鉴,这位并非府中侍女,实乃是索老相爷的长孙,伊犁将军索必图之女赫舍里氏。因与小的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才能勉强认得。”

听他这话,我已是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往白云观参拜时,我因可怜那冻饿的老妇,于是解下荷包取银钱相赠,不料引来数十饥民哄抢,一时几乎不得脱身,当时幸得一名陌生男子出手相助,施展拳脚驱散饥民为我解困,只遗憾当时场面过于混乱,我竟没来得及询问施救之人的姓名,甚至连面容也未看仔细,更不曾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相逢。连忙福身下拜道:“当日多蒙壮士仗义相助,芳芳方才得以脱困,情急之间未能致谢,心中一直深感不安,今日幸得有缘再见,还请壮士受芳芳迟来一拜。”

说话间已是福了下去,小魏子像是一愣,竟侧身退了两步,双手虚抬说道:“不敢,姑娘缪赞了。其实当日为姑娘解困的并非东亭,实乃是我家主子爷见姑娘有难,特吩咐东亭上前助姑娘一臂之力的。”

我又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在夜风中朗声发笑,负手矗立也不看我,别着脸道:“当日只因一时兴起,带了小魏子往白云观随喜。原只想看些做神做鬼的把戏,不曾想在山门外遇见以杯水救车薪的。呵呵,若是单凭几滴杨枝甘露就能普度众生的,那抬眼看去满天都是神佛大士了。”

我越听越是心里拱火,原先心中对这登徒子的一点感激转眼间化为乌有,他这话里话外都说的是我沽名钓誉假扮慈悲,哼,我是佛是鬼是仙是俗与你恁的相干,要你做张做智的来甚点评!心里虽是火大,可毕竟欠着登徒子这个偌大人情,只得压着火气重新施下礼去,口中说道:“蒙公子当日出手相救,赫舍里自是感激不尽,自知愚笨寡识,一味任性而动随意妄为,倒叫公子看了笑话。今日既蒙教诲如茅塞顿开,若今后再去参拜,必心无旁骥,只管供奉祝祷,求神佛显圣拯救苍生,凭空落下果腹之食御寒之衣,叫饥民张口就可饱餐伸手就见新衣,无量寿佛,从此天下升平无饥馑矣。”

少年仿佛思量了下,眼波略有流转,只须臾间恢复常态,嘴角挂带三分笑意,开口说道:“以退为进果然犀利,难得闺阁中人也有这份胆识,倒叫人出乎意料啊……”

眼看他待要反唇相讥,我也鼓起了十二分的气力,本来逞口舌之快算不得什么正经,但这登徒子打见面以来就一直咄咄相逼,倒也逼出我起了几分争斗之心,眼看两人摩拳擦掌酝酿舌战,一旁的魏东亭突然拦声说道:“主子,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老太太又要担心。”

一句话倒说的那少年清醒了许多,仿佛心有不甘的模样,拿眼仔细看了看我,朗声说道:“好,赫舍里芳芳,我记下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缘再来领教”转身对魏东亭:“今日出来的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说完也不道别,自转身往“不系舟”方向扬长而去。

魏东亭连忙回身作揖拜别,我站在道旁福身称道:“赫舍里恭送恩公。”

一阵凉风自背后吹来,我不觉通身打了个寒颤。拿手一摸才发觉,原来合身的袍子早已被汗水渍透了。

淳儿1

待回到东院儿,天早已过了戌时。缀彩几个前天刚搬过来陪住,见我一身草屑泥土,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声打发蛮妮子往灶上去催洗澡水,又急忙扶着我镜前坐下,卸去珠翠打散发辫,拿细齿牛角梳子从上往下轻轻梳理通顺。织瑞特特取出件新制丝袍搭在衣架上,又取过盏酸梅汤来伺候吃了,见我虽是疲倦,气色还平和,于是不敢多言,只得打起芭蕉扇为我扇凉。

一时浴水端来,绣禧端着洒过法兰西花露水的手巾一旁伺候。我半躺半坐在浴桶之中,加了玫瑰香的浴水微微摇晃,热气蒸腾中很是舒服。慢慢腰酸痛上来,自拿了块手巾按压几下,也无力再多做理会去了。

沐浴罢换上贴身丝袍,我只留下坠儿和匣儿在外间伺候,打发缀彩几个自歇息去,一人独自靠在灯下,取着梳子轻轻梳理着头发,感觉身体渐渐舒展,打心底里慢慢顺出口气来。

今晚之事从头至尾看似寻常,实则纠葛如麻难理头绪,虽隐隐觉着此事中掩藏着一项大疏漏,只我已是步入其中,一时竟难以安下心来细细分解。若单指今晚而言,对我不能说是有害,那少年身份显然不同一般,又谈吐不俗桀骜不群,似有意拜伍先生为师,若能为同学良友自然是好的,但世间之事本是福祸参半,以我一人之力能否维持住眼下的太平局势还待得两说,那只幕后之手日后又将掀起何等波澜,仅是想想已觉郁愤难安。

可仔细一想又是好笑,那少年分明与我年纪相当,却偏偏装扮老成,仿佛天下之事皆已看穿看破,身在云端偶做红尘游戏一般。倒枉费我跟随景嬷嬷学了那么久的礼仪气度,竟给他区区几句话闹得血脉贲张,几乎把规矩仪态全丢在脑后了。

虽有心再做思量,奈何疲乏至极,眼睛刚合上,人已是昏厥过去了。

第二天起晚了些,待门外来人回事儿说淳儿的车马已在二门外了,缀彩方才堪堪收拾好我的头面。绣禧伺候着穿鞋,又火急火燎的寻出帕子围巾给一一妆戴上,临出门我想起昨晚把芙蓉团扇丢在园子里了,只能随手拿起另一把婵娟的来,佩上香囊荷包一应饰物,点上绣禧坠儿跟着,快步迈出门来。

早有丝竹凉轿等在门外,绣禧吩咐一声,抬轿子的老妈子答应着趟开脚步,抬起我自往正院去了。

进了屋里参见老太太,见额娘二婶侧福晋一干内眷均已来到,赶忙下拜称罪。老太太倒似不介意,额娘拉过我来轻轻数落几句,众人也并无多话。一时有婆子进来通传,淳姑娘的车驾已来在院门口儿了,老太太听了满脸是笑,打榻上坐立起来,连声催人去迎进来。我见二婶安坐不动,碧桃又已是大腹便便,还好座下有个佩环,于是拿眼看看她,自起身请示老太太道:“淳儿妹妹长途跋涉必是劳累,可容芳儿先去门外迎接,也好早点消解思念之苦。”佩环一旁站起也说:“多少日子未见着我们姑娘真怪想念的,请老太太也叫佩环一同前去迎接。”老太太含笑点头:“难为你们小姐妹几个如此亲厚,快快去接进来吧。”连忙福身称是,自有打帘子的小丫头掌起玉竹帘,佩环尾随着我迈出门来。

时值盛夏,乍一从阴凉的屋里出来全身发软,脚下步子迈得更缓慢了些。走了几步见佩环从后面跟上来,自抿嘴掩着帕子哼笑了一声,我也不多做理会,只顾低头往院门走去。

打院门口到正厅共三进,平日里也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待我们来在院门,正见着淳儿扶着奶妈刘氏的肩头步下车来。

她这一去热河大半年,今日乍一见,果然比以前清减了些,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却还是如从前一样眉目如画肤白胜雪,眼帘低垂嘴角含笑,观之如娴花照水,行走如风摆扬柳,令不觉犹生亲近之心。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鬓边发丝惹痒面庞,夹杂青草灼烧味道扑面而来,我竟止不住一阵心湖微颤:淳儿娘亲死的早,我俩人打小儿就同在老太太房里住,出则同车入则同座,彼此早已相知甚深。淳儿被二婶送往热河养病,本指望两三个月就能回来,谁曾想,当日这一别,再见已隔了整整一年。

见她已是施施然步下厢车,我只得按压心绪迎上前去,口中喊一声:“淳儿妹妹”只见她也从对面迎来,摊开双手紧紧握住,竟是未有话语泪先流,怯怯道一声:“姐姐”,就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连忙抽出帕子上前替她拭泪,口中连连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姐妹这么久不得相见,好容易才又团圆了,本都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啊,这一哭若又磋磨坏了身子,你不为自己着想,我这个做姐姐的还心疼呢,快快把眼泪收了去吧。”说着话不免触动心事,也忍不住自眼角里滑出一滴清泪来。

佩环见是话头,几步上前搀起淳儿,嘴里不停说着:“这小别归来的自然是要哭的,怎么好不央儿的连劝人别哭的也哭上了。我倒糊涂了,这到底是伤心事儿当哭还是喜事当哭啊,若是阖家团圆的喜事也要流这些个眼泪,那天下人都别有笑的时候了。来来来,我的好姑娘,瞧着我的,快别站在这毒日头下面晒着了,咱们快快家去吧。”

说着话佩环把奶娘刘氏挡开一边,自架起淳儿,手脚不停连说带笑的引着往院儿里走去,一路上嘴跟抹蜜了似的奉承话不断。阳光灼热,我略抬高团扇遮挡在额前,从身后看去,淳儿的背影还是一样怯生生的娇弱,边听着佩环说话边微微点头,虽是笑着,脸颊上犹挂着点点泪痕,依稀还是那般可人儿模样。

待来在正厅门前,早有小丫头子燕翅排开侍立两旁,头前站着淳儿房里四个贴身丫头汇海、飞瀑、穿石和结露,为首的一个清音年纪最大,原先也是老太太房里的,因见伺候的好,特地指了给淳儿使唤,与其他丫鬟自有品级不同。此刻一见正主,忙带着其他四人飞步迎来,齐身插烛也似的下拜道:“清音给姑娘请安。姑娘这一去大半年,可把奴婢几个想的苦了。”说话间哭音微颤,身后四个丫头也是落泪。淳儿也似为之所动,几步上前亲手搀起清音,面对面凝视片刻两人又都滚下泪来,看得一旁陪侍的小丫头们也不禁动容。少不得又是佩环上前,却并不往屋里让,只是半侧着身子插在人群里,半是玩笑半是埋怨的劝解这个几句,开导那个几句,插科打诨娇嗔戏耍,直逗得一群人破涕为笑。

我见火候差不多了,佩环又甚解人意,于是几步上前携起淳儿,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这话还有说尽了的时候。如今既是回来了,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只管晚上回去了再慢慢说去。老太太一早就惦记着妹妹今儿要回来,这会子还在屋里等着咱们呢,咱们先去拜见了她老人家才是正经。”淳儿忙依言随我步上台阶,她的手臂酥软芳香,袖间飘动着的还是她原先就爱用的木樨清香,伴着微微汗意挥发开来,素雅芬芳间仿佛将心头暑气也拨在身后去了。

待进得屋来请安,众人皆是欣喜,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合身抱在怀里上下细细的打量,见淳儿大病初愈形容消瘦,只禁不住的落泪,急急吩咐取上等老参多配些人参养荣丸给淳儿进补。淳儿伏在怀中也是哭啼不止,连声呼唤着老祖宗,一干众人陪着也哭也劝,一时间满耳尽是人声。我暗自潜身来到额娘旁边,扶着额娘一边观瞻。

独二婶自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也不上前劝慰,嘴角含笑的发言道:“姑娘这一路赶的辛苦了,必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我就是担心这三伏天赶路易中了暑气,本想等天气凉快点了再打发人去接的,可你们瞧瞧,这才刚下车,老太太就么亲着护着,生生把我这个做额娘给比下去了,真真是想叫我们眼红吆。”

一句话说的满座破涕,老太太也收了眼泪,拉着淳儿身旁坐下,一边笑着指二婶说:“你这张嘴,早晚逮着机会我得撕了去。既是眼红,就快些过来好好瞧瞧你闺女,省得到时候说我这老没羞臊的,倒霸着不叫你们小家子的团圆。”

二婶闻言提步上前,微微伸过只手拉起淳儿,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问了句:“姑娘这一路上可还顺当?”却并不看淳儿,只把头扭了过去,直盯着堂下的奶妈刘氏。

刘氏刚从太阳地里进来,一时未缓过神儿,被二婶乍一问,吓的一个趔趄跪在地上,口中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二婶没听清,追逼了句:“大声点儿回话,平日看你野腔没调的,这会子倒扮上金贵了。”刘氏俯身在地连连叩首,连声说道:“托老太太、太太们的福,奴婢一直陪着姑娘不敢离开半步,这一路回来平平安安没灾没落的,还请老太太、太太放心。”

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看着竟是汗出如浆浑身筛糠一般的发抖,二婶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转过脸来又从上到下细打量了番淳儿,见她始终不做言语,只是敛目低头,这才自掇开手,仍走回位子上施施然坐了下来。

老太太见刘氏这般不堪,心中想是厌烦,于是打发几个丫鬟带着刘氏下去休息,又是拉起淳儿的手好生搓揉,仿佛总也看不够似的,满眼尽是欢喜。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冲着二婶说道:

“好容易这会子淳丫头也回来了,我们娘们几个可算是团圆了,你大嫂子的病又眼看着好了,碧桃这里眼看着就要生了,算起来这么些个喜事都聚在一块儿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在我这里摆桌酒席当是庆贺,就在这屋里的这些个人,咱们关起门来好好热闹热闹,你们看我这主意如何?”

姑太太先是称好,在座众人皆是附和,却见淳儿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一拜,细声说道:“淳儿缠绵病榻许久,不能晨昏定醒进孝堂前已是罪过一桩,更连累的长辈为淳儿操心劳神,每每想来自觉惶恐不安,如今哪里还敢说得什么庆贺,只盼望从此有福承欢膝下,尽绵薄之力侍奉亲长,友爱手足,方能一偿心愿。”

二婶听着微微一笑,老太太听着大为感动,口里“可叫人心疼的好孩子”喊着,伸手拉回身边坐下,姑太太一旁笑说:“这女儿家知书达理的就是可人疼,一句话说出来也听着有个味道。哪像咱们那个玉淇,粗生粗养的没见过世面,就知道舞刀弄剑骑马射箭的,整天累得自己一身臭汗,还尽美不滋的傻乐呢。”

忽听姑太太说起玉淇,胸口暗流翻涌,却又只能刻意忍住,暗暗收敛深思扶着额娘落座。只听侧福晋西林氏轻声笑说:“这男孩子的坏处我是不知,但这女儿家的长处,我可是再明白不过了。撇开贴心懂事儿不提,单讲这嘴皮子灵巧,就最是招人待见的,唉,哪像咱们,这一辈子可不就是吃了笨嘴拙舌的亏啊。”众人听了都笑,姑太太拿手指着西林氏说道:“这烂了嘴皮的东西也算是拙,那天下人个个都能巧上天了!”

一时间淳儿下来一一请安,将热河带回的土产分别送上,一份份皆是拿牛皮纸包裹的工工整整。因前日已得信儿知淳儿大喜,额娘姑太太早备下了礼物,均是钗环玉佩一类精巧的首饰,几位侧福晋和碧桃佩环也有贺礼,大多为金银锞子和绸缎衣料。独数老太太的礼物贵重,乃是一双老坑翡翠镯子,翠□滴莹润通透,迎着光亮还能隐隐见着内含丝丝水气氤氲,一看便知是件难得的宝物。

我大喜当日老太太差人送来牡丹炕屏一联,前后玻璃镶面已是难得。今日见这双镯子,我和额娘还没待怎样,二婶身后站着的知音兀自闷哼了一声。

淳儿2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不好意思,这一章写的有些短了,全是沾了连续十天加班的光, 不过清秋一定会见缝插针继续写下去的,还请jjmm 们不吝赐教则个!一时淳儿一一答谢各房,捧了礼物请老太太过目,见唯独没有二婶的礼儿,老太太自摘了花镜冲二婶笑说:“你给你家姑娘预备了什么好东西,也值得这样藏头藏尾的,趁今儿人来的齐,还不快些拿了来叫我们开开眼。”二婶听这话迈前几步,看着老太太笑说道:“我这小门小户的哪得什么好东西,不过几样粗笨东西,本来还想趁着人多礼多打个马虎眼儿就过去了。如今老封君发了旨意,做媳妇的不敢不从,来啊,把咱们给姑娘备下的礼拿来。”

外间的乌云珠急忙答应,带着小丫头搬进墨绿颜色百子登科一只大包袱进来,看着沉甸甸的样子,众人皆是好奇。待打开看时,见一共是三样东西,头一件是只珠铛项圈,由数十颗浑圆珍珠均匀串成五条璎珞,正中间托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南海明珠,皎皎如寒夜星辰。第二件是一套女红用具,剪子镊子大小绣针各色绣线俱全,皆是姑苏老字号使亮银打造,包裹在一方褐色丝缎中,光下摊开熠熠生辉。第三件是只锦盒,姑太太上前揭开,见盒中丝绒间托着一只戒子,金戒座镶嵌着指甲盖儿大小的一枚红宝石,指环处可任意调节松紧,此时在深色丝绒的印衬下更显流光溢彩,宝色动人。

众人看着皆是称许,又奉给老太太看了,也是点头称赞。二婶吩咐着重新包裹仔细,由乌云珠交在清音手中,淳儿这边自是拜谢不提。

我一旁一件件看过来,不由暗赞二婶良苦用心,珍珠暗指真心相待,女红用具规劝修身养性,戒子暗喻“戒知”,太松则纵太紧则束,适度全凭自己掌握。想来众人看着也是心领神会,只不知二婶这般精心做作全心维护,淳儿心里又愿意明白几分呢?

说着话打发清音等人进来安排起居,知道老太太再是舍不得放了去的,遂仍将正厅后面的偏厢收拾出来安置下行囊,留清音结露穿石三个贴身伺候,其他人仍回西院儿看着房子。

老太太身边属知书最是使唤得力,从来在这屋里坐下,就能听得她一路儿轻声布置大小事宜指挥若定的。现下见众人已是疲倦,尤其是二叔的几位侧福晋,昨晚打马吊直至二更天上,又起了大早,如今早已累的动弹不得了,偏还要强支撑着说笑,直一个个困的惺忪模糊脂粉凋残了。且已时近晌午,遂急忙吩咐人往小厨房传饭,也不在厅前摆桌,只另取来小方案放在座位之前,将各色菜肴皆挑选了装在食盒中端上来,方便各人随意吃喝。这般安排省去许多麻烦,满座人等皆是适意,额娘待站起身来提壶劝酒,老太太摆手笑说道:“今日只有咱们娘们吃饭,也不用讲那么些个规矩,你们就安心吃喝,爱喝酒的就喝些,不爱用酒的也不用勉强,各自也松快松快吧。”

一时饭罢,姑太太扶着老太太去歇午,淳儿送去偏厢歇息,碧桃身子不便也打发凉轿载了回去,三位侧福晋纷纷告退,二婶留下来和知书知音一块儿安排晚上家宴事宜,我搀着额娘同往东院儿稍作歇息。

窗外满院树影婆娑,枝头蝉吟此起彼伏,于叫嚣喧闹中更显出屋中寂静。见额娘已是沉沉睡去,我起身从金钩上摘下帐子,轻轻为她掖在席下,一边示意绣禧在床边守着,一边轻移脚步走出里间。

外间织瑞和缀彩正坐着做活儿,蛮妮子在一旁傻看,见我出来,急欲推凳起身,被我挥手止住,只低声吩咐她们莫去打扰额娘歇息,自走到桌前拿了本书,迈出门往园子里去了。

此时日正中天,园中处处焦热灼人,一干使唤人等也纷纷畏热避暑去了,倒比平日清静了许多。我迈步来在水榭,寻了个观得着荷塘全貌的地方坐下,信手摊开手中书卷,环顾无人,终是打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来。

绷了一早上的脊背于此时才算松下来,只觉全身酸软四肢乏力,连放肆的伸个懒腰也不能够了,只能微微拉长腰肢折在围栏之上,苦笑一笑,低头在池水中寻见自己的一脸疲倦。

好像从前也是这样,老太太也疼我也爱我,只如长辈对晚辈那般,该赏的不罚该罚的不赏,任凭我打熬精神用心服侍,也只是看在眼里,入不了心间。而淳儿却不一样,她实是她老人家的心头肉儿,捧着怕碎含着怕化。就因为此,我两人除了吃穿用度一样,年节赏赐一样,待遇境况却截然不同,两人的性情也因此大相径庭,我沉默内向,她活泼明朗,我谨小慎微,她无所顾忌,小时候我常躲在暗处偷偷羡慕她得着的宠爱,嫉妒她腕上的镯子手里的玩意,恨上来时也每多自问,为什么同人偏偏不同命?一样是玛法的孙女,一样姓赫舍里,为何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一切,我却要用尽心血才能换得一寸立足之地?

懊丧间一撇胳膊,恰碰在门襟上挂着的墨梅荷包上,想起正是当日二婶赏下的那只,虽样子甚不起眼,于夏日里佩上倒有种妙效,此时坐在水边竟能驱蚊避虫,比法兰西花露水更见实用。

在荷包夹层里我收藏着一块和田白玉璧,是当日与玉淇分别之时他自怀中掏出的,就那么热热的给递在掌心,竟烫的我不由心弦一拨,仿佛掌心也被烙上了他的印子似的,心中虽是欢喜异常,但嘴上只肯硬硬的说着:“谁稀罕臭男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