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小檀的秘藏》(小檀的迷藏)》 · 黄岑 · 2026-07-25
“因为石森树不要你,所以你才想死吗?”
在石天庄里游荡了半天,她就是还没决定离开。
本来谷主师姊给她的任务,足要她破坏石森树和傅嫣眉的婚约,所以她一来就直接向石天庄的人表明她的身分,还大剌剌抢占石森树身边的位置;不过她没多久便发现,根本不必她出来破坏,他就能自己搞定。
看来他早已经有了打算。
谷主师姊的愿望快达成了。
所以,她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她是这么想……若是之前的她,或许早就二话不说地走了,不过现在她却还在这里……
为什么?
老实说,连她自己也搞不懂她还留在石天庄的目的,但她倒可以确定,她愈来愈不想从他眼前消失。
她的话立刻让傅嫣眉又惊又骇,她脸色发白。“你……”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是我的。”小檀嘴角上弯的弧度扩大,挑衅地直言道。
傅嫣眉的心一跳。“什么?你……”她是谁?竟敢说石森树是她的?!可忽然地,关于石森树与“她”的流言、和稍早她亲眼见到他们亲密的那一幕跃上她脑海。她知道眼前这狂妄的少女是谁了——
她浑身一震,瞠大眸。“你是五哥他的……”失声,她咬住唇。
“未婚妻。”没想到小檀竟毫不害臊地替她接口。
傅嫣眉喘了口气,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摇头。“不……我才是他的未婚妻。”反驳她。
“他根本不喜欢你。”狠狠踩中她的弱点。
她的面色更苍白了,身子重重地抖颤着,但在这少女面前,她努力要恢复冷静。“他……他会和我成亲……我……我不管……不管他喜不喜欢我……就算他讨厌我也没关系……”想到他残忍无情的那些话了,可此刻的她不愿示弱。
“呵!你的脸皮还真厚。”睨她,小檀突地一脸地不怀好意。“你忘了,你的命在我手上,竟然还敢跟我抢人?”
发觉到她似乎想甩掉她——傅嫣眉惊惧地更加用力抓紧她的手。“你……你想做什么?”
“嫣眉!”这时,一个焦急的大喊猛地自不远处爆响。
小檀挑眉,而傅嫣眉也立刻认出这声音了。她一喜,转头朝左侧望去。“二哥!快救我……”大喊。
小檀淡哼,冷不防将手抽开,向后一跃。
傅嫣眉惊恐地尖叫一声,飞掠而至的石先俊在下一刹便已抓住她,接着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拖抱上来。
将全身湿透、不停颤抖的她放在地上,石先俊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罩住她,一边低声安抚她:“没事了……嫣眉,你没事了……”
石先俊凑巧要去她住的小楼找她,却扑了空,没想到竟连她的随身丫头也在那时才发现自家小姐不在房里。似乎怕她受了什么刺激去寻短的丫头吓得忙找人,直到那时,他才终于从丫头口中得知石森树亲口拒绝与她成亲的事。他一听,自然窃喜不已。不过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竟会发现在这里落水的她。此刻他也吓到了。
只是,他并没有遗漏刚才看到的景象,所以当他一把将她救上岸后,他马上警戒地把视线转向正要走开的人影。
“站住!我有话要问你!”他叫住她。
他知道这个瘦小却满身说不出邪气的少女是谁。自从她主动跑来黏住石森树开始,他就在暗中注意她了。对他来说,不管她和石森树是什么关系,她的出现无疑更加深太君的恼怒。
他一直在找要将石森树狠狠报复回去的时机。
虽然他不知道那天石森树为什么会放了他,但他清楚绝不是为了兄弟之情,所以他更不会放过这个能够威胁他的机会。本来他已经计划若石森树还没有自知之明地主动和太君解除与嫣眉的婚事,他便要对太君说出他的秘密。是这个少女的出现暂时令他延后计划。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刚才的举动……
小檀走她的。
“你站住!”石先俊恼喝。若不是还顾虑仍坐在地上不断发抖的嫣眉,他早就上前抓人了。
一束暗器倏地朝他的方向袭来,他反应很快地在同时间抱住嫣眉卧倒——锐利的寒光堪堪从他头顶划过,“登”的一声,不远处的柳树干上多了一柄飞刀。
他看见了。面色一变。
月初上。夜降临。
原本尚称平静的石天庄却忽然因为一桩谋害未遂事件而大大骚动了起来。不过才一个时辰的时间,傅嫣眉小姐在园子被石森树那位假未婚妻推入池塘、差点溺水的消息就由她住的小楼传出,接着很快传遍整个山庄。由于有不少下人亲眼目睹二少爷搀扶着全身湿透狼狈、不停发抖的傅嫣眉回房,所以更加没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所有责难的目光全集中到石森树身上。
当然,就连华太君也接到下人的报告了。她震怒了。先到傅嫣眉住的地方看过她,从她惊魂未定的口中问出她果真差点被害的经过后,马上差人去找石森树。
至于一直被石先果拉着下棋、看画的石森树,则是在晚饭前意外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小檀闯的祸事。
原来,她还没离开——这是他初听到有关她讯息的第一个念头。知道她仍在庄里的某个角落,他宽慰地笑了。但对于她是不是真有对傅嫣眉动手……依她喜怒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实在不敢对她的清白做保证,她确实有可能做这事,不过,为什么?这才是他想弄清楚的。
小檀自上午傅嫣眉出现后就失去了踪影,所以他才有了她又像以前一样离开的预期心理,但这一回,他十分明白他对她再次自他身边离去的心情不同于以往。这一回,他不想让她走。
对她,他有了留人的念头,且这念头强烈到令他想忽视都难。至于这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他心里倒多少有了底。所以,他确实很高兴她还在山庄里——尽管她是惹了大麻烦出来才让他确认她的行踪,但他真的高兴。
至于这个麻烦嘛……
面对眼前一脸冷沉森严的华太君,他依旧一贯的意态自若、不疾不徐。
“我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焉眉,太君。我会找她好好把这件事问清楚。”
“她现在人在哪里,我要你把人交出来。”毫无讨价还价的空间。
她已经下令所有人将那小蹄子找出来,没想到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发现她的行踪。她怀疑,是他把她藏起来。
据她不久前得到的讯息,她才知道那个叫“小檀”的少女最近曾在酒楼出没,所以石森树和她是在那时认识的;不过却没有人知道她又怎么会忽然和他感情发展迅速到成了他认可的“未婚妻”……果然,她对他的监视一直有漏洞在。他甚至没让她发现那小蹄子对他的重要性,不是吗?
石森树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但他的神态仍是气定神闲。“太君只听过嫣眉的说辞,可也该听听小檀的,或许实情并不是我们看见的这样。”
“你的意思是,嫣眉说谎骗我?她会自己去跳水,然后将这事诬赖给那个女人?”怒上眉梢。
“或许小檀也会对我说谎。”隐叹。
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华太君压下怒气,对他下达最后通牒:“把她赶出山庄或是交给我处置,你只能选一个。”
他真的叹气了。“看来我别无选择了,是吧?”意味深长。
傅嫣眉的说法,和华太君的一样。
石森树去找她对证过一遍,却从她略紧张不自在的神态,和奇+書*網一旁仍陪着她的石先俊冷静到不寻常的回话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果然,她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莫测高深地看了傅嫣眉含幽带怨的脸蛋一眼,他大步离开她房里。
夜更深。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辨的动静,立刻让床上原本熟睡的男人在瞬间醒来,但他仍是动也没动。
轻到不能再轻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接近床的方向,就在他认出属于她的呼息的同时,一具躯体躺在了他身侧。
他慢慢张开眼睛。
她想做什么?
身侧的人儿出人意料地悄悄爬上了他的床,在他的床榻占了一角,便像完成了任务,接着,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畔轻响。
他转过头,小檀那张安稳睡着的小脸立刻进入他的视线。
微微拧眉,他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妮子,到底是习惯他的床了,还是习惯他的人?
凝视着她,他一点也不意外自己心口急速涌上某种近乎宠溺的柔情。
她看起来似乎是玩累了。
他想让她继续睡,可他还是得狠下心。
伸出手,他轻拍她的脸颊,低唤:“小檀……小檀,醒醒,先别睡……”
她悠悠转醒,张开惺忪的眸,即使一时无法看清俯近她的这张脸庞,她当然知道是他;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一直包围着她,这是她最后还是投降地回来有他在的地方才能闭上眼睡觉的原因。
她当然清楚她这习惯很糟糕,不过一时戒不掉啊。
“嗯……我……吵醒你了?”只要一睡上他的床,她就完全松懈下来。但她倒是还没时间研究,到底是他的床特别好用?还是因为他的关系……
她不是故意的,但她不知道她这副半睡半醒的慵懒模样,已经在倏?间将这张床的主人的心彻底攻陷——石森树瞬也不瞬地凝睇着她,稍嫌浓哑的嗓音里有着一丝无奈。“你真的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家半夜爬上一个大男人的床的后果?”
眨了眨眼,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清醒了,唇角蓦地勾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笑痕。“原来,你有把我当作女孩子……”做她想做的事——她伸长臂、向上勾抱住他强壮的颈项,再将他拉低向她,她的晶眸闪闪发亮。“你不让我睡,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呼吸着他的气息,她的心在狂跳。但她可不知道害臊这回事啊。
同时也就在这闪电般的一刹,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大胆举动,却没让石森树失去自制力。回应着她的笑的,是他脸上依旧冷静的表情。“这倒是意外。你提醒我该请你告诉我,傍晚在园子池塘那边发生的事,你一定也清楚自己被整个山庄的人通缉了吧?小檀,不管你说什么,我听。”
回视他炯炯闪烁的黑眸,她的笑意不减。“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当然可以对我说谎,至少我已经知道对我说谎的不只你一个。”话中有话。
她微怔。接着,忽然松开勾住他的双臂,改推开他。不过,他却反而长臂往她的肩后一揽,将她从床上勾抱起来,坐着。
“我会继续留在石天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想要测试她到底到何时才能拆穿我的伪装、看出我的真面目,没想到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捉不到我的把柄。老实说,我已经对她失去耐性了。”他忽然把话题转到这里。
被他勾抱起来,小檀倒没抗议,但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挖起来,那可就别太指望她会规规矩矩地坐。趁他说话,她身子一歪,便软靠在他胸膛前,再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她简直将他胸怀当暖被窝了。
石森树也没料到自己的胸膛一下子就被侵占,但他任她去。
“原来你图谋了这么久,打算报复她的手段就是让她知道自己老了、没用了,接着气到暴毙。”脑袋仍在运转,她可没被他的男色迷晕,但反应的确慢了一点点没错。
他淡淡一笑,很自然地手臂轻柔地拥着她,毫不意外她娇暖的身子有多适合他的怀抱。
“其实我也该感谢她,若不是有她,我也不是今天的我。”年少时期对她的叛逆、怨气,早已经因为自己向外扩展的功业而消磨不少;而且他清楚,其实对她最狠的报复,就是他的成功。“这是我回石家的最后一趟。”语气平常。
小檀打了两个呵欠。她是没想过会和他这样“谈心”啦,但这感觉还不坏;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的怀抱靠起来很舒服,舒服到令人想一直赖下去。
难怪她会有种想独占他的念头。
怎么?她不能独占这个男人吗?
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这么想了……
“什么时候走?”毫不拐弯抹角,她问得直截了当。
一直垂眸凝视着她困懒的表情,他忍不住抬起长指怜惜地划过她的眉。“你……要不要跟我走?”若他这一放手,她还会再出现吗?
朗追查她口中的“花花草草谷”已经有了进展。这世上确实有个花花草草谷,有一些来自那里的人曾在江湖上活动;朗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他似乎很有信心从那些人身上追出答案。所以在这之前,他能对她的行踪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有决定把某个女人永远留在身边的欲望。
呆了下,她的意识清醒了三分。终于抬眼望向他,与他紧紧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转开,恢复一脸想睡的表情。
“我可不可以睡了?”没回答他的问题,她渴望地看向一旁的枕头。
轻扬眉,眸底闪过异光,他什么也没说地松开放在她腰际的臂;而她则立刻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怀抱、身子朝床榻一躺,满足得差点要呻吟出声。
虽然这男人的胸膛很舒服,但是真要睡觉还是床比较好吧……
闭上眼睛,她也同时察觉他跟着在她身边躺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几乎将她淹没,依顺那股并不令她排斥的感觉,她一个翻身便贴紧着他,将手圈在他腰上,脸颊抵着他的肩臂,满意地叹了口气,在他的体温与气息下,她很快地沉入梦乡。
而她这随心的举动却苦了石森树。
原本他已打算将床让给她,他再去椅榻上睡,不过现在……
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她安怡的睡颜一会儿,最后他倾前在她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嗯,你忘了,我不是个君子……”哑喃。
天初亮,就有人来敲石森树的房门。
早醒来的石森树已听到外面不寻常的动静。
“五少爷,您醒了吗?太君要见您。”下人在门外喊着。
没想到老太婆会亲自过来——分辨出刚才接近门外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属于她——他勾唇。看来有事发生了。
卧房传来一声动静。他回头,刚睡醒、显得精神饱满、心情很好的小檀朝他走近。
他给了她一抹愉快的微笑,再步向门后。
她当然也听到喊门的声音了。一边动手编起一头长发,一边看着他。“找麻烦来的?”眼睛发亮。
回头又凝了在清晨光线下、看来慵懒诱人的妮子一眼,他的笑意一转深敛。“也许你猜对了。”话落,他打开了房门。
门开,异变陡起——门外,一记大拐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他袭来。
石森树闪过,但存心逼他使出真功夫的龙头拐在连连向他狂扫了四、五招之后,才猛然收手。
冷定在门后,石森树的气息依然未见一丝紊乱。至于一来就朝他几记凌厉招呼的华太君,此时则急遽喘了几下,才终于回复平稳的呼吸。
两人毫不松懈地盯视着彼此,气氛呈现一阵骇人的紧绷。
在门外的众人,没人敢动一下。其实就连他们也被石森树气沉神定地接下太君攻势的身手给吓住了。因为即使是女流之辈的太君,一身武功也不容各派掌门小觑,更何况庄中许多弟子的功夫还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虽然她已经很久没在小辈面前用武,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够在太君手下轻松走过三招根本是个难关,没想到现在在大家印象中本来应该只有防身功夫、过不了太君半招的石森树,竟然轻易在太君杖下全身而退……
他们全瞠目结舌了。
至于华太君,在确定石森树的武功果然比她所想的更深不可测之后,一身怒气反而转为戒慎。看来,她真的养了一头猛虎在身边而不自觉。
若不是先俊昨晚跑来告诉她这件事,她还会被他骗多久?
“是谁教你这身武功的?”已从他刚才的回招之间看出他的武功路数完全不属于石家,但她一时之间却想不透他怎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学成一身惊人的武艺。
“是我师父。”石森树还未出声,倒是一抹邪蛮的脆音由他身后传出。他眸心异光一闪。
华太君既惊且疑的视线直射向在他房内的少女。
“你师父?他是什么人?”没料到这和他牵扯在一起的少女,竟与他有这层关系。
小檀闲凉地喝了几口茶,然后才心情很好地又开口了:“我师父就是我师父,也是他师父,反正你不想教他武功,我师父就做做好事收了他当徒弟,你不高兴啊?”
华太君面色难看,无法从这古怪的少女语中辨出真假,她立刻将目光转回石森树。
“她说的是真的?”
石森树沉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知道这是叛庄之罪!”华太君一顿龙头拐,叱喝道。
未经长辈准许向其它门派学艺本就是武林大忌,依家规,对他最重的处置可将他永远逐出家门。
他豁朗冷澈地看进她眼中。“那又如何?”
没料到他的反应竟如此冷静,令华太君反而被他这神态慑住。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很快便回过神。“我可以给你一个认错反省的机会。”这个时候放他出去,不知道他会对庄里做出什么事,她冷道。
“不用了。”一口回绝,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下,他侧身朝房里的小檀招招手。“我们走吧。”
小檀立刻跳起来,跑到他身边。
他带着她经过华太君面前,毫不迟疑往外走。
而众人被他全身散发出不同于以往的冷迫气势震慑住,下意识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没想到他如此无视她的存在,竟敢说走就走!华太君脸色铁青,凌厉地对着毫无所惧、愈走愈远的石森树沉喝道:“今天只要你一踏出石家大门,就永远不准再回来!”
众人大气不敢喘地看向太君,又看向那似乎一点也没回头打算的石森树。
石森树当真没再回头地踏出石天庄大门。
而他和太君、和石家绝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山庄——
风和日丽,两匹载着一男一女的骏马往郊外奔驰。夜晚,两人抵达下一个城镇。
男人直接挑了镇上其中一间客栈住下。
他才一进房没多久,立刻就有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汉子,像和他早约好似地进来见他。
“帮主。”领着手下的陈副堂主先朝坐在桌前等他们的石森树抱拳。
石森树挥手要他们坐下。
“帮主,我们原本以为你会早一点过来。”陈善笑道。
他们昨天才接获帮主要经过分舵附近的消息,所以赶紧把握机会要向帮主请示和报告一些公事。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石森树颔首,很快便和他们把所有公事一一讨论、解决掉。接着,他们也把他要的消息带来。
“这是今早副首才令人快马传到分舵的……”陈善将两张资料放到他前面。“十三寨最近又在蠢蠢欲动,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石家下一个攻击的目标。”
他仔细将两张资料看过一遍。即使资料中透露的讯息关乎石天庄某个人的生死、甚至十三寨与另一个门派之间的牵连,他的面色依然变也未变。
“帮主,你打算警告石天庄吗?”陈善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当然清楚帮主与石家的关系,也因此帮主才会对攻击石家的十三寨投以注意,不过他倒无法猜测帮主的真正心思,他到底是会帮石家、还是冷眼旁观?毕竟现在帮主已经和石家没有关系,就算石天庄被灭了,也不关帮主的事。
没错!发生在石天庄的事,他们立刻就掌握到了。自然他们也知道,与帮主同行、现在正在隔壁房的姑娘是什么人。
现在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副首了。因为他终于有时间回去抱老婆。
石森树已胸有定见。“你们就去对石家下一次警告,听不听随他们。”
陈善明白了。
离开前,他不禁多嘴地问:“帮主,那位小檀姑娘,真的是我们未来的帮主夫人吗?”那姑娘在石家自称是帮主的未婚妻,也没见帮主反对,而且帮主似乎还打算把她带回总坛,难怪大家会好奇了。
石森树愣了愣,随即一哂,起身,率先往房外走去。“去办你们的事吧。”
他根本还未想到这件事。
帮主夫人?小檀吗?
他的表情忽然多了层深思。
回到隔壁房,当他发现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了一半,但房内却空无一人时,他的心稍紧;接着,他冷静地又退出房,脚步转往客房四周,没多久,在前面的小园子里找到她。
正坐在石椅上,就着月色低头刻着手中小木块的小檀,马上就察觉到他的接近。停手,她抬头向他看去。
石森树一步一步走向她。“外面比较凉吗?你已经吃饱了?”语气寻常。
小檀承认,当她一抬头就看见毫不迟疑朝她走来的石森树时,心中原本的烦闷立刻一扫而空。她笑了。
“还没吃饱。我本来想全部吃完,不过我怕你说我太不够意思,只好留一半给你。”似真似假地回他。
来到她身前,他二话不说便弯身将她拉了起来。
小檀被他拉着走。“喂喂……你要做什么?”
“吃饭。我叫小二再加饭菜过来。”他当真。
“骗你的,我吃饱了、吃饱了!”没想到他还真要再叫她吃,她赶忙把自己钉在原地。
石森树停住脚,回头,却没放开握住她的手。“那陪我吃吧。”声音意外的温柔。
忍不住揉揉鼻子,受不了这男人专注盯着人请求的眼神,小檀认命地小叹一声。
一会儿,回到房里的石森树开始祭他的五脏庙,小檀则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刻她的木头。
明明她已经完成任务,明明她早就该回谷了,可是她竟然到现在还在这里跟这男人厮混!她到底是什么地方失控了?
有点唾弃自己。
手上稍用力,她差点划到自己的掌心。顿住,她喃喃诅咒。
“怎么了?”发现她瞪着自己手上的刀和木头咕哝喃念,石森树放下碗筷,有些好笑地问。
一停,接着她立刻抬头瞟向罪魁祸首。
“……你是不是不会再回石天庄?”
眸心倏地掩过一抹诡谲光芒。他模棱两可。“很难说。”
“你不是和石家断绝关系了?”不满意。
“是没错。不过没人能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盯着她。“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放弃地把刀子和木头收起来,她走到他身边坐下,自己动手倒酒。连喝下两杯酒,她才停手,抬头对他泛出灿烂的笑脸。
“好了!我不管你和石家以后还有没有关系,反正她已经达到目的、替师娘出一口气了,我要回去了。”说得干脆,而她也很干脆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她的手被钳住,走不得。
石森树湖水般深沉宁静的黑眸望入她眼中。“为什么我的事跟你的‘师娘’有关系?”从她的话中意外得到某些重要的讯息。他的思绪快速转动。
她说的“他”,应该就是她一直说的花花草草谷的谷主,而“他”以让他和石家断绝关系为目的,为的就是替她口中的“师娘”出口气?
她叫的“师娘”,应该就是十年前教他武功的那个人——也是她的师父——的妻子吧?
今天早上她终于在太君面前透露,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对他太松懈戒心,所以她又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她没逃避他的眼睛。“你可不可以忘了我说过的话?”噘嘴。
“让我知道秘密,你会受罚?”
“……不会。”她摇头。“但是她们还不想让你知道秘密。”
手稍使力,她便落坐在他膝上。
她张大眼睛看着这笑得有些坏的男人。
石森树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一只手伸过去倒酒。
“喂!你以为把我灌醉就可以问出秘密吗?”一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她哼了哼。
他把酒杯慢慢凑近自己嘴边,享受地啜饮着。“那么如果我只是想要把你留下呢?”
“要我留下?”没想到他会开口留她,她的心一跳。
“你任务完成了,非回去不可?”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缓缓收拢,他又倒了杯酒。
察觉到他的举动了,她双手抓住了他的臂膀。“我想回去。”故意挑战他。为什么他要她留下,她就得留下?再说,他有什么理由要她留下?
因为秘密吗?
他微笑,把斟满酒的酒杯放到她唇边。“我要你留下,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的人?!
小檀差点为之失笑。“喂喂!什么时候我变成你的人了?你不会是说‘未婚妻’这件事吧?”酒香扑鼻,她干脆真的喝了两口,当作解渴。
“不只。还有这个……”移开杯子,他忽地倾前封住她的檀口樱唇。
她一怔,刹间,他的气息已侵入她口中。接下来,却是她不想推开他……
稍后,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的热火燎原及时被挣回理智的男人勉强控制住——放开她的唇,将她压在他仍急遽起伏的胸前;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间,努力克制身下被她狠狠勾起的欲望。
小檀从来没想过这男人会有这么狂暴又温柔的亲吻,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竟会对他如此有感觉。她的头还在晕、身子还在发烫,就连她的呼吸也还在促快着,但她想笑。
这个男人,她喜欢!
一会儿,两人恢复正常的吐纳频率,却还是没人破坏这亲密宁静气氛地开口说话。
她环抱着这男人的腰,一时半刻也舍不得放手。可是呢……
“……你要我留下,是因为你喜欢我吗?”问清楚。
“嗯。”温热的吐息随着他的说话在她耳后骚扰着,她忍不住缩了缩肩。但没想到他一声轻笑,接着她颈侧的肌肤被噬咬了一口。
低呼!她当然知道是他的杰作,脸蛋莫名冲上一股燥热,她放开他,改推捶他的胸膛。“喂!你欺负人……”恼嗔。
“小檀,我喜欢你,喜欢到不愿放你离开,喜欢到非将你永远留在身边不可……”醇厚的低嗓魅惑住她,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怔然看着眼前这张对着她柔情微笑的俊脸。“我不管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喜欢的就只是你。”
好不容易,她回过神,喘了口气。她终于明白,笑意在她脸上扩散,然后她呵呵地笑出声。
主动伸手勾揽住他的脖颈,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凑到他的眼前。“我也喜欢你。”宣布,接着换她侵袭他的唇。
这次,灾情一发不可收拾。石森树再无力阻止要她的欲望……
初入秋。
石天庄的二庄主和六少爷在外被十三寨人攻击,造成一死一重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江湖,整个江湖为之震惊骚动。震怒的华太君正式向十三寨宣战。
风雨欲来……
龙焰帮总坛。
半天的重要干部会议终于结束。一出房厅,几个接获工作指示的堂主立刻匆匆忙忙下去办事,只有一两个人留下来向石森树报告刚自外面接到的消息。
一桩是石天庄被十三寨攻击的死亡名单又增加一个——石玉群。原本他那时是重伤被送回山庄,不过他终究没有熬过身上严重的伤势,在昨晚去世。
楼风这消息一说出来,厅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凝肃。
他和朗都看着石森树,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一句——节哀顺变。
石玉群,石森树的亲爹。虽然对他来说,自小到大有这父亲跟没有都一样,不过毕竟那个人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爹,现在他人死了,他应该多少会做点什么吧?楼风和朗继续等待他的回应。
至于石森树,虽然之前在得到他爹遭受攻击、性命垂危时,多少已有他熬不过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当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心中的震荡仍无法很快平复。
意识到楼风两人的关切眼神,他收回心神、深深吐了口气,表情回复平静。
“我知道了。”没多作表示。
楼风顿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你要回石天庄奔丧吗?”
他的目光一锐,脸上现出嘲意。“老太婆已经放话永远不准我踏进石家一步,你说呢?”
楼风不禁搔搔下巴。“对耶!而且你最近开始以龙焰帮帮主的身分在江湖上曝光,华太君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事,你现在要是回去,搞不好要多弄出一条人命。”被气死的老人。
石森树终于结束隐瞒身分的日子,在一个月前正式回到龙焰帮。而帮里虽然没到对外张灯结彩、大肆宣传的地步,不过帮中上下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写满了欣喜;更多的是原本不知道自家神秘帮主身分的部属,直到这时才总算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总之,龙焰帮帮主原来是石天庄五少爷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渐渐传开。当然,石家也不可能错过这道与他们自身有关的震撼消息。
石家近来可真谓是多事之秋啊。
“还有一件事。”朗接手转移话题。“我已经查出花花草草谷在什么地方了。”还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挖出来的。
石森树挑眉。
朗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光头,吹了下口哨。“而且你们一定猜不到,花花草草谷以前的名号有多吓死人——圣王谷。难怪我以前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个地方,原来花花草草谷就是五十多年前名震天下的圣王谷。”
圣王谷?!
就连石森树和楼风也被这名字震慑了。
五十多年前,武林因为一件传言能使人起死回生的秘宝而陷入长期动荡,各派之间更因此掀起阵阵腥风血雨的争夺战。当然,邪教黑道都加入了战局,还趁机在江湖上兴风作浪,那长达五年的时间,简直是武林史上最黑暗混乱的时期。一直到有一天,二十个正派邪教的掌门教主忽然集体被绑架失踪;五天后,惊魂未定被放回去的各派掌门这才陆陆续续说出他们经历的事——
原来,莫名其妙被迷昏绑走的他们,一醒来就发现他们全置身在一处陌生又奇妙的美丽山谷中。后来,一名魁伟如天神般的半百老者出现,他将所有人梦寐以求、争夺了几年的宝物就这么放在他们中间。众人自然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抢宝物,不过没有人可以抢到手,因为老者只出手便把宝物收走,那时众人才猛然惊觉老者竟是个不世出的绝代高手。
二十个各派掌门教主竟无人躲得过被他点穴的下场。
而二十个人,在接下来的三天,开始被老者以抽签方式挑出来对打。
他说,要把宝物给最后的胜利者。
二十个人不得不打,也被燃起好胜地一定要打。于是,二十个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的胜利者出现了。但这个人却没有得到宝物——老者在这个人面前、在其他十九个人面前,笑咪咪地将宝物毁了。
整个武林为此震荡了几年、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的宝物,就这样在他的手中灰飞烟灭。
没有人得到宝物;也没有人知道老者的身分。
但因为立在谷里湖心的一块石碑上“圣王谷”三个字,从此“圣王谷”的名号响遍武林。
接下来的几年间,偶尔偶尔,总会有人再莫名其妙被“请”到圣王谷去,同样是那个亦正亦邪的老者招待进谷的人,虽然不一定是夺宝、江湖大仇杀人之类的大事,不过只要有某些人被请进圣王谷,之后的武林总会维持很长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直到二十年前,江湖上再没有听说有人进去圣王谷过。慢慢的,有关圣王谷的奇特事迹也就无人再提起……
朗确实是江湖通。不过就连他也没想到,他查的花花草草谷竟会跟二十多年前的圣王谷有关联。
那个传奇的圣王谷。
不会吧?那位现在正赖在他们帮里、脾气古怪的小檀姑娘就来自圣王谷?这么说,原来他们帮主的武功就是圣王谷的武功?
哇!难怪到现在都没人看得出来帮主的武学门派出自何处!
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闪闪发亮、寒气逼人的小刀一字排开摆在地上。
盘腿坐着,她开始一把一把地磨着刀。专注地、宝贝地,她甚至连阳光慢慢移过来、晒得她脸蛋发红也没放下手上的刀。
一会儿,有人端了茶过来。“小姐,请用茶。”女婢怯怯的声音。
小檀没应她,继续磨刀霍霍。
把茶放在她身旁,女婢赶忙溜走。
两天前,不知道哪里惹这位小姐生气的秋月,被她的飞刀削去一大段头发,吓得秋月从此不敢出现在她飞刀的射击范围之内。
所以一看到这些刀,她当然也很怕。
至于小檀,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又走。事实上,只要一拿起她这些宝贝刀,她马上就可以进入浑然忘我的状态;更何况这几把刀还是石森树托铁匠特地替她打造的,她可爱不释手得很。
光线再一吋吋西移。
这时,一抹身影跟着移到她身前。
小檀磨刀的动作蓦地一停。
男人蹲下,皱眉看着她抬起的脸蛋,伸手向她,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泛着红潮的颊。
“怎么不躲进凉爽一点的地方?”不是责备的语气。
回过神,她抬头看了看斜一边的太阳,再耸耸肩、对他勾勾唇。“就快好了。”低头,她磨着最后一把刀。
石森树凝视着她毫不受惊扰的动作,没说什么。
稍后,她把刀子全部磨好,再仔细收进小袋的工作一结束,石森树立刻拉着她站起来。
小檀没有拒绝地被他握着手,往园子的凉亭上走。
亭子的石桌上,两碗凉凉的莲子汤已经在等着他们。
小檀眼睛一亮,抢着坐下椅子,捧起碗便舀了一大口吃。
“欸……好凉!”满足地吁出一声长叹。
石森树跟着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喝的开心表情,他的嘴角泛出了宠溺的笑。
“别吃太多,等会儿还要吃晚饭。”提醒她。
她三两下就将一碗莲子汤全部解决,接着还垂涎地瞄着他面前完全没动的那一碗。“很渴……”可怜兮兮的。
他揉揉眉角,叹气,最后还是把他那碗莲子汤移到她面前。
她冲着他甜甜一笑,马上低头朝莲子汤进攻。
凉风徐徐,满园枝叶轻摇。
一直微笑地看着眼前人儿大剌剌的吃喝,石森树忽然在这时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再过一阵子上门提亲可好?”
什么?提什么?
刚好把最后一口凉汤吞下肚,小檀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放下匙碗,她抬起头。“你说……”
“你觉得我再过一阵子上门提亲可好?”用自己的袖替她揩去嘴角的汤渍,他一字不漏地重复一次。
呆住。提亲?!
回望着他笑笑的脸,她卡住的脑袋终于慢慢恢复运转。“上门?提亲?你说的不会是……我们要成亲这个意思吧?”心脏跳快了一下。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当然应该要成亲。”没有给她模糊的空间。
她叫了起来:“我哪有跟你在一起很久!”别诓她。“而且我什么时候有说要跟你成亲?”很确定没有。
含笑的眸光锐利了一点点。“难道你把我吃干抹净了还不想负责任?”
吃干?抹净?负责任?
瞪大眼睛,小檀总算慢半拍地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喂!”咬牙,一拳打过去。
拳头立刻沦陷敌人巨掌中。
“把人家吃干抹净的是你吧?”一拳再过去。
两只手通通被接收。
“所以要负责任的是我。”身分之一是成功奸商的男人笑得温和无害。
耳根子热烫着,她直直瞪着这个忽然赖皮起来的男人。“我不要你负责任!”
“那么是你要对我负责任?”微眯眼。
终于明白他就是吃定她了!
她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也喜欢和我在一起,这样还不够吗?”恼。撼动不了他!可恶!师父干嘛把他的武功教得这么好!还有他的奸诈,不会也是师父教的吧?臭师父!“喂!你要不要去洗个脸、冷静一下?”先脱离他的魔掌再说。
早知道沾上他会惹上这种事,她当初就该离他远一点。老实说,她长这么大,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想过“成亲”这两个字。过上他,她知道她的生活中多了点什么,她的心情也是。但……但还不至于到这辈子都把自己拴在他身边吧?
在一个男人身边一辈子这件事她没有概念,不过她想,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一辈子耶……
他垂眸盯着她努力挣扎的手,脸上的笑渐渐敛起。“只是在一起还不够。你不了解我的不安吧?”
“你……不安?”忽然静止住,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地紧盯着他的脸,她有些傻了。
视线缓缓上移,他最后攫住她的目光。蓦然一刹,他的声音微哑:“对你来说,我或许只是你一时兴起想要在一起的男人。可是对我来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在一起的女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放开她的手,他抬指,温柔轻抚着她娇嫩的脸蛋。“我可以留住你的人,但是你的心在我这里吗?”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地重击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他怎么能说得出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让她……让她……
毫无预兆地,两滴泪水从她眼角落下。
她一吓,低头瞪着凑巧落在他指尖的泪水。
“咦?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泪水竟掉得更急更快。但下一瞬,他忽然将她拉过去、再把她紧紧揽到胸前。
初时,她的全身僵硬着,不过他熟悉的体息一泌入她的心腔,她便立刻松懈了下来。轻喘了口气,回抱住他,她把自己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宽阔的肩头。
不敢动地抱着他,一会儿后,她莫名其妙的泪慢慢止住了。但她的心,却还在悸动着。
吸吸鼻子,她不敢把抬起来。“……你的衣服被我弄湿了……”可耻的鼻音。
“没关系。”体贴。
“我不是在哭。”赶紧声明。“我只是……眼泪忽然自己掉下来嘛……”好蹩脚的解释。
“好好,我知道了。”轻拍她的背。
当她是小奶娃哦?
尽管嘴里这么嘀咕,但她还是受他的安抚,舒服地叹口气,呃……刚才他们在讨论什么来着?
眉一皱。她想起来了——还有她刚才的心痛……
“……我……要是我不想对你负责,我还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一团混乱思绪中唯一清楚的思绪。
男人叹气了。“小檀……”
“怎样?”身体又开始紧绷起来。
大掌轻柔地揉着她的背。“好,我不逼你,你想这样,就暂时这样吧。”
得到他的承诺了,但她却没有很开心的感觉——忽然心头一阵闷。她在他肩头磨蹭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坐直身,一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眼睛毫不逃避地看进他的黑瞳。“我要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我不是一时兴起才和你在一起,你也不是我一时兴起的对象……”手指忍不住在他坚毅的下巴划过。“这十年来,我一直看着你,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亲手触摸到你……”或许这十年来,他的身影已经一点一滴侵入她的心,他的喜怒哀乐也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不知不觉地愈靠他愈近,才会不断想从他身上要更多。就算现在她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了,还是无法满足她这颗愈来愈贪婪的心。
没错,她承认她很贪婪。她贪婪地想要得到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她贪婪地想要独占他。这怎么可能只是一时的兴起?
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喜欢有多贪婪,他还会这样说吗?
她真的说了。在他耳边喃喃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对他的想要、对他的贪婪……
而他听着,安静的听着,专心的听着,最后最后,他宠爱深情地吻住了她重复说着“喜欢你”的小嘴……
一张纸和一块木头雕刻静静地搁放在他的枕边——那个原本她睡着的位置。
扶着沉重的头,石森树一醒来就发现留在他身边的东西,立刻知道昨夜她对他下了药。
坐起,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字条和木刻,俊美刚棱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纸上,没有字,却画着一棵檀树。木头,精采细密地雕刻成一朵花,一朵檀树之花。
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她的心意?
檀与树,她与他,终于开花了吗?
石天庄,气氛一片哀凄低迷。几日下来,不断有各派的江湖人来到石二庄主与石六少爷的灵前吊祭,其中不乏朝廷高官显要。
不过,就在今天,一名穿着一身素衣、绝艳高贵到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中年妇女和随身两名同样让人侧目的姑娘一出现在山庄,立刻引发庄内人和其他前来吊祭的人们注意。
有人认出了其中那满身邪气的姑娘,正是前阵子冒充石五少爷的未婚妻、在庄内闹了一阵,还把傅小姐推入池塘的少女;但也有人认出那高贵美妇的脸孔了……
阵阵不敢置信的抽气声出自几个年长的石家人,他们呆看着那美妇领着两人,神态端凝肃穆地走到石玉群的灵堂前上香。
有人回过神,马上去通报太君。
美妇人上香吊祭过,眼神尽显感伤地在灵堂前方稍多伫足了一下,但也只这短暂的时间让她对“他”道别,她接着轻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灵堂外,有人已经在等着她们。
“太君要你过去。”石天庄的大庄主石玉峰掩去眼底的震惊,以不容她拒绝的生硬口气道。
美妇人愣了愣,但还是叫了他一声:“大伯。”
石玉峰似被她这一唤撼动了一下,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刚硬严刻。“你早就不是石家人了,别叫我大伯。”大步走向前。
抿唇,她却是淡然一笑。“也对。”
她要跟上去,她身后和她面貌肖似、同样绝色无双的女子上前一步勾住她的手。“娘,你来祭拜这个人已经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那个老太婆你何必理她?”
美妇人,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离开石家、石玉群的前任妻子、石森树的亲娘李芳兰,她回眸瞥了她与后来丈夫——圣王谷谷主欧靖深——所生的爱女欧玄燕一眼,含着薄恼。“你还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生出那么多事,还把老太婆的东西骗来,我哪用得着去送还给她。”
站在前头等她们的石玉峰当然也听到她们的对话了。但……老太婆?她竟然直呼太君老太婆?
石玉峰的眉角微微抽搐。
反正已经东窗事发,欧玄燕更不用顾忌了。“可你也不必亲自拿去给她。更何况你不说,她哪知道东西是你女儿我去给她骗来的?”改撒娇。“而且人家也是想替你出口气,谁教她以前对你那么坏,帮你惩罚一下坏老太婆,本来就是女儿该做的事嘛。”理由充足。
受不了贴心女儿的撒娇,当人娘的态度软化了一点。“可是你也不该把你大哥牵扯进去。你瞧你竟把他害得被逐出家门,这下我更不敢与他相认了。”叹气。本来就因为觉得愧对他,这才苦苦强忍着思念二十多年不敢去见他,也担心他不谅解她,想让他干脆以为她死了,但现在被女儿这一搅闹,她哪还压抑得住想立刻飞奔去见他的心啊!更何况这另一个她视为女儿的孩子正和他感情热烈进展中……唉呀!害她最近开始在烦恼,她到底是要以“娘”的身分和他相见好,还是“丈母娘”?
女儿对为娘的笑得开怀又诡诈。“娘是觉得大哥待在这里,把老太婆惊得短命了十年还不够吗?我想大哥才不会怪我,他会更感谢我才对。再说,我还制造机会把一直躲在暗处暗恋他十年的丫头送给他夹去配,这样他还不满意哦?”
本来一直在忍耐着这对母女一黏在一起、打开话匣子就浑然忘我的小檀,听到这里,忍耐的细索终于崩断。
“要不要我搬两张椅子,再泡壶茶,好让你们继续聊家务事?”凉凉地出声。
母女俩同时闭上嘴巴,接着满脸反省地转向她。
“呃……啊……对不起。”欧玄燕挤眉弄眼。
“……对了,我们一开始是说到什么?噢,抱歉!我忘了还有人在等我们。”李芳兰不好意思了。
等在前头、不小心听了一堆八卦内容的石玉峰早已脸色铁青。
不过,更令他错愕的是,李芳兰走向他来,不是要跟他去见太君,而是伸手将一个锦囊交给他,说了句:“请你替我还给老太婆。”之后,转身就拉着两个姑娘从容离开。
呆立在原地半天,石玉峰完全忘了要反应……
阴雨绵绵。
龙焰帮的总坛迎来了三名贵客。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位绝艳的美妇人一见到石森树,便一个上前抱住他不放,接下来则是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众人一开始傻眼,跟着在明白她的身分后,所有奇+書*網人立刻恍然大悟,赶紧将私密空间让给正在相认的一家人。
小檀加入了他们。她默默地和他们一起退出房。
师娘终于决定来见他了。
那一天,她是忽然决定想暂时离开石森树身边的。
老实说,待在他身边愈久,她就愈觉得安心、愈觉得依恋,却也愈觉得……害怕。没错,害怕。她害怕将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的拥抱、他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但如果有一天、如果下一刻,她失去了这个理所当然,她会怎么样?对他,她已经要得太多、陷得太深;她知道,或许失去他,她会连呼吸都困难,所以,她突然异想天开地想阻上自己对他的贪婪。所以她想,她应该试着不要再靠他太近、试着离开他一段距离,也许,她会猛然地清醒过来,猛然察觉自己对他只是一种肤浅的眷恋……
于是,她决定走了。但为了怕自己走不了,才在他身上下了点药。至于她留给他的纸条和木刻,她也只是想,代表她和他。如果他愿意等,或许她和他之间真的会有花开的一天……
可她并没有时间多想,也没有离开太远,就在回谷的路途上,便接获师娘和谷主师姊要前往石天庄的讯息。而现在,她跟着她们回来了。所以她当初离开他时的雄心壮志嘛……
一阵水波荡漾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可她还没转过身,一副精壮赤裸的怀臂已经把她从背后整个圈抱住。
“嗯,在等我?”低沉的磁音在她耳根子后响起。
没回头,她让自己的背靠着他的胸膛,有些慵懒。
“师娘哭了多久?”一手拿过巾子。
“半个时辰。”叹气。
“见到亲娘的感觉如何?”拿起他一只手臂,开始替他刷洗。
“心情复杂。”高兴、激动、伤感……他掏掏耳朵。“不过她向来都这么爱哭吗?”没想到分别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亲娘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更没想到她就是小檀的师娘。原来当初带走他娘的男人,跟教他武功的男人是同一个。
她一直在圣王谷中,难怪他完全找不到她。
知道她二十多年来都过得很好,他很欣慰;至于她哭,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他在石家饱受折磨欺负,他倒真的没有怪她的意思。
刷完这手换另一手。“没有。我从没见师娘哭过。”她也被师娘吓了一跳。“……那多了一个妹妹的感觉呢?”
他想了想。“还没什么感觉。”瞒着亲娘一手策划所有事,他这新妹妹是个既任性又有脑袋的丫头。原来,她就是花花草草谷的谷主。
她转到他身后,开始替他刷背。
他享受地闭上眸。
“小檀,我很高兴见到她们。”
“嗯。”
“我更高兴你回来了。”
“……”
“所以我跟她们谈了和你的婚事。”
刷背的力道稍猛。沉默。
“小檀,我不再不安了,因为我已经收到你的心……”
“我的……心?”垂下手。
从喉咙逸出一声朗笑,他蓦地探臂,将她捞到他身前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那朵花。”提醒她,声音微沙嘎。“我把它当成了你送我的订情信物。你想反对?”凝视着她被水温薰得白里透红的肌肤,她回望着他的蒙胧晶眸,他身下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
而他身体的反应,她立刻察觉到了,脸蛋更见绯红,她轻咬着下唇。“……那不是……”被他灼热的凝视弄得脑袋全然空白,又羞又恼,她干脆推开他往池岸逃。她这样很难跟他说话啦!
不过她没逃成功。下一刹,她的腰际就被一只铁臂勾住、拖回。接下来的时间,她更是没有机会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更晚更晚的夜。
他将被子轻轻掩在她就快沉沉睡去的身躯上,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她还没完全睡去,挣扎着张开快垂下的眼皮,瞪住他的下巴。“……把那朵花还给我……”
“不行。哪有送人东西再要回的。”低下头,他对她笑得宠纵。“要不,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你有没有想要什么?”
像是终于撑不住地慢慢闭上眼睛,她咕哝:“……不要……可恶……一定要……拿回来……”旋即无声。
凝睇着她的睡颜,他的笑淡淡收敛。
“你什么都不要,我却想把我的所有都给你……你呀,我该拿你的不要怎么办……”溺爱地亲吻她的唇角,他叹息了。
三个月后。
在华太君的指挥下,十三寨被石天庄和其它门派联手围剿。两天后,十三寨的寨主被众人从秘道揪出,而为求活命的他,终于对众人说出了一个大秘密。原来,十三寨针对石天庄的一切行动全是受叶家门的门主指使。因为叶家门门主叶啸国的独子,几年前恋上石天庄四小姐不成,羞怒之下自尽身亡,所以为了替爱子出气,叶啸国找上了十三寨,给了他们一大笔好处,要他们对付石家人。
十三寨寨主这秘密一道出,立刻震惊所有人。
叶家门,在武林中几乎与石天庄齐名、分庭抗礼的南方大家——谁会相信叶家门主竟会与十三寨勾结,进而使出这些攻击的手段?
不过十三寨主的信誓旦旦和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令人不得不相信这桩震撼江湖的事实。
接下来,因为石天庄和叶家门的急遽对立,原本就不平静的江湖更不平静了……
云开雾散。一块孤悬高山岩的平整巨石上,一男一女正悠闲的喝着茶。
温暖的阳光洒下,男人眺望脚下碧波点点的太湖与铺在谷中五彩缤纷的花花草草,不由得搔搔下巴,了然笑了。“难怪她要把它改叫花花草草谷……”
美艳妇人一双眼睛倒像是要填补错过时光般地不曾从他脸上移开。她也无奈地笑笑。“玄燕这丫头自小就古灵精怪得连我这作娘的都拿她没办法,唯一管得住她的爹偏偏被病魔拖走了,所以她这继任谷主才开始胡天胡地……”还把主意动到他身上。
明白她仍在对玄燕派小檀对他所做的所有事感到歉疚,他的目光一柔。“娘,其实我很感谢玄燕。要不是她,恐怕我到现在还见不到您。”
李芳兰微怔,接着总算同意地边叹气边点头。“是啊,我也明白她的用心,而且……”突然露出意想不到的笑容。“你还因此和小檀在一起了……啊!”终于忆起他这三个月来第二次回谷的目的了。“对了,你说那丫头又不声不响丢下你跑了?”
石森树一脸镇定。“艾辰说她没回来。”
“小辰又在捉弄你了。”
“释夏说有看见她回来。”
“他已经去帮你找了吧?”
慢慢替她再倒上茶。“小檀又拒绝我的求亲了。”语气平常。
“啊!好可惜。我帮她准备好的新嫁衣又要搁着了。”她可是一直在等着小檀当她的媳妇儿呢。
回望着她惋惜的表情,石森树反而微微一笑。“总会用上的。至少她现在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而且我还发现了她一个秘密。”
“咦?小檀的秘密……”
得到管释夏的通报,石森树在小檀屋后的一棵树上找到她。
趴在树枝上的小檀睡得正安稳,却让他看得心惊胆颤。
足下一点,他轻易跃上树身。再回到地面时,他怀臂中已经多了一具细瘦的娇躯。
怀中人儿被惊醒了,但她还没睁开眼睛就知道是他——舒懒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下意识地揽上他的颈项。
“……你都没别的事做吗?”他这回来得未免也太神速了,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帮主。
抱着她一起坐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他垂睇着她慢慢张开的清澈澄眸。
“我刚好到附近处理几件事。”一群人还在分舵等着他。“你呢?怎么偏要自找苦吃?”拇指抚过她眼底下仍依稀可辨的淡淡暗影。
皱皱眉,她捉下他的手。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怀疑……是你对我下了毒。”睨他。
他的眸心有笑意。“我很乐意成为你失眠时的解药。”她的失眠秘密不小心被他发现了。
只要离开花花草草谷,她就很难睡得安稳,甚至还会出现整夜睁眼到天亮的状况。后来后来,她很意外地察觉只有他在的地方,她的“认床症”竟不药而愈,于是,占据他的床、赖着他睡就变成了她在外的习惯。不过这件事她根本不想让他知道,因为很丢脸。
可是没想到最近问题更大了——她现在就算回谷了,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那么好眠……而且这个时候……混蛋!这个男人才一靠近,她那不知道失踪多久的美妙睡意就立刻悄悄降临……
毒药……解药……
心眼一转,她蓦地邪气朝他扬唇。
“怎么办?为了睡,我好像很难离开你了。”
“只是为了睡?”浓烈凝眸。
又被他看穿了!可她反而开怀放声大笑起来。
其实,对这个男人,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好多好多事想做,毕竟和他玩了这么久的迷藏,她只有一辈子的时间怎么够……
一会儿,像是终于笑够、情绪抒发得差不多了,她忽然紧紧圈抱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唇停在他的唇上,在主动侵袭上他之前,她低笑地说了——
“还有……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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