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西北有高楼》 · 陈加皮 · 2026-07-28
忙收好手帐,茆七轻步藏在门后,右手攥稳刻刀。
门开得极其缓慢,像在探寻什么,之后迈进一只脚,茆七看见了,不由一笑。她其实能辨认出脚步声,不过以防万一。
待人完全进入后,茆七顺势关掉门,再起步扑上去!仲翰如闻声回头,一把抱起她,将她整个人抱在半空,额头抵她额头,轻轻地蹭,“阿七。”
有仲翰如在,茆七的身心放轻松,笑道:“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说出时,仍觉心酸。
仲翰如挂起温柔的笑,“想我,为什么不找我?”
茆七摇头,而言他,“迟早会见到面,我不着急。”
“嗯。”
“对了,你的伤!”茆七记起仲翰如身上有伤,慌忙让他放下自己,“没事吧?”
“没事,你看。”仲翰如自觉撩起上衣。
茆七弯腰凑近,发觉那道贯穿伤已经开始愈合,余留血痂。她神奇道:“是用了这里药的原因吗?没缝针居然好得比上次快。”
仲翰如但笑不语。
“哦,有件事要跟你讲。”茆七拿出手帐本给仲翰如。
仲翰如接手翻看,说:“这是玉妙音说的他们每天都要传递的纸条?”
茆七:“是。”
仲翰如问:“你有看出林跃的遗愿吗?”
“没有。”茆七失落地说。
仲翰如安慰道:“再看看吧。”
“嗯。”
手帐已看过半,茆七聚精会神,仲翰如陪伴在侧。
片刻后,茆七惊喜地低呼:“找着了!”
仲翰如看到她指中夹着一张纸,开头是以日记形式书写:
6月19日,伸弟去世的第二天。
我照常下厨做菜,但却无法进食。冯免灾察觉我的异样,打趣道:“那些只是食物,你没吃过吗?”
我没有搭理他,他嘴又碎:“进解剖室都这个过程,该认还得认。”
这话猛然触中我的心脏,我恶狠狠地瞪视他,他当作笑话,“呵呵”笑着走开了。
回到寝室,周围安静,我想伸弟了。我低眼看自己的双手,眼前又浮现出黑暗的那晚。
处理牲肉的房间,原来叫解剖室。当冯免灾带领我进入时,我才知道为什么砍切牲畜叫做解剖——原来那些都是人体,现在让我亲自去切整。
起初我心理抗拒,后又隐忍,咬牙砍下第一刀——那是死物,已经失去生命,我做什么都算不得孽。
在知道食物的本体后,我仍尝试去吃,只要能过下去,只要能治好伸弟的病,我能忍,只要忍三个月就行。以前新闻播的鸵鸟肉,不也是人肉,有人吃过,也没怎么地。
只要三月,足九十天就好了。
但是这个医院真的好可怕,厨师是这样的,那护士呢?她们懂医学,不可能不清楚这些尸身的来源,我开始阻止伸弟跟玉护士来往。伸弟第一次反抗我的话,我恼羞成怒地去找玉护士,凶悍地勒令他们分手。
当晚,我独自进解剖室,解剖台上是个人形,我手握砍刀,依旧颤抖。深呼吸,手起刀落,噗呲的血溅声,伴随着一道痛苦的呻吟。
我吓到丢开刀,一只手臂弹起拽上我脖子的玉坠,我听到有人喊我“哥”。
这个医院收费便宜,病患和谐,是我做主让伸弟转院过来的,他在这里治病也很开心,可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冯免灾说该认还得认,从孤儿院相依为命,再到学厨,再将伸弟接出来抚养,一步步走来,靠的不就是我的不认命吗?怎么临到希望前,又什么都该认命!
唉,我认命,我毁不了这里,只能毁了我自己。
到此,结束。
这是一封绝笔信,阴差阳错,字字泣血。
茆七盯着最后一行字,这极有可能是通关要求,四层连带三层。如果她真能毁灭这里,也就不用一层一层走下去了。
唉,也是无解。
将手帐整理好,放回原位,茆七情绪低迷,“三层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仲翰如说:“我们已经在三层了,要去看看吗?”
他们已经开始被巡逻者追击,迟早要对上的,茆七点头,和仲翰如前后出了房间。
走廊笔直狭窄,只能容两人同时并行。
红门,昏灯,照着惨兮兮的。
一路没见着人,又极其安静,茆七不由心慌,“现在不是下班时间吗?怎么没见到一个职工?”
仲翰如:“应该是集中在某一个地方,我也不太清楚。”
听他意思,茆七问:“你去过三层的其他地方?”
仲翰如说:“不记得了,好像隐约身处在一个明亮开阔的空间,那里有很长的餐桌,血红色桌旗,和复古的软座椅,有很多人来来往往。”
“那你有见到冯免灾说的vip吗?”
走廊漫长,昏暗,行走的视线循环,茆七听了仲翰如的话,说着疑问。
一步踏出去,刺目的光线晃得眼睛疼,她闭眼再睁眼,环境发生天旋地转的变化。
前一秒还在拥挤的走廊里穿行,现在,茆七身处在一个有着挑高穹顶的空间,四面墙如会流动一般没有棱角,墙上环绕着数个拱形出口,出口外是一道道无尽的走廊。
这穹顶四角穿挂了水晶链条,链条垂下坠接起滴珠琉璃灯,悬在半空当中。琉璃灯下一张樱桃木长餐桌,血红色桌旗横卧于上,沿桌摆放着复古雕花软座椅,身着白色披袍的人在拱形门中穿行忙碌。
一些遥远的响动蜂拥着撕开安静,如潮水般涌进耳朵,让茆七彻底身临其境。
这就是三层吗?就跟仲翰如形容的那样。
“来,请客入座宝宝椅。”
声乍起,白衣人陆续从拱形门中走出,围转上来。
仲翰如挡在茆七身前,茆七看他的身势,是准备反抗。
茆七拽住仲翰如的动作,示意先配合。因为她在其中一个拱形门中发现了巡逻者。
仲翰如领会,和茆七就这样被白衣人拥着,落到餐桌一头的首座。
从刚刚开始,茆七就心有疑惑,不自觉念了出来,“宝宝椅?”
这明明是普通的座椅。
“对,是宝宝椅。”
搭话的是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餐桌的另一头,和茆七隔着三米多的距离。
男人约摸四十岁年纪,身量清瘦,同样身着白色披袍。不过那披袍细看浮着锦光纹样,隐隐约约泛金丝色,材质显然与白衣人的不同。茆七先是打量一遍,才问:“什么是宝宝椅?”
男人撩袍坐下,温和地解释:“捆绑住精神病患,使其如婴孩般乖坐于椅里,不正是宝宝椅。”
话落,茆七和仲翰如身上连人带椅被突如其来的绳子捆缚住,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茆七尝试挣脱,绳索太紧,动弹不得。再细思宝宝椅的含义,激起她后背凉意。
仲翰如也试过崩开绳索,无奈绑得太牢,腿也被捆住,真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他语含怒气,“这就是你的待客方式吗?”
男人厚脸皮地承认:“是,我在请你们吃饭。”
这人还真油盐不进,茆七说:“你请我们吃饭,但我们行动不自由,怎么吃?”
男人笑着说:“别担心,会有人服务你们的。”
说完,举掌拍两声。
白衣人端着食物鱼贯而过,在两人面前摆放了好几道菜,其中有两道是五香卤肝,特意移至茆七眼前。
一名白衣人列首,留在茆七身边,替她围上餐巾,然后指着两道五香卤肝向茆七介绍:“您喜欢嫩一些的口感,还是瓷实点的咬劲呢?”
茆七当然清楚那是用什么做的,她根本不想吃,拖延时间问:“这两道菜有区别吗?”
“有呀,”白衣人讲解道,“肝脏嘛,有人爱吃高压之下鲜嫩的口感,也有人喜欢瓷实的咬劲,就像鸡也分走地鸡和肉鸡,视菜品制作而选择原材而已。”
所以,六层的紧迫和五层的松弛,是专为食物制作而划分管理的吗?
茆七反胃,拒绝食物。
男人手一扬,白衣人端着五香卤肝下桌,又一白衣人敬上干切烤五花。
男人和声询问:“这道菜合胃口了吧?”
茆七依旧拒食。
“呵呵,”男人突然笑了,直接吩咐,“还不喂客人进食?”
白衣人夹起一块肉,茆七挣扎着撇过脸,愤怒地吼叫:“拿开!我不吃,这肉是酸的!酸的!!”
男人闻言,双眼放光,兴致高涨地下令:“香肉怎么是酸的呢?快喂她吃啊!”
茆七紧闭嘴,嗯嗯地摇头,躲开那块恶心的肉。
“放开她,我吃!”那着急的喊腔,掷地有声。
男人看向仲翰如,意味深长地一笑,手掌微抬。
白衣人绕到仲翰如身侧,夹肉近口,“那就请吧。”
白衣人举袖,袍衣垂落,仲翰如从边缝之中,看向茆七。
茆七只觉得那双眼几欲滴血,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痛苦地大喊:“阿七——!阿七——!”
她喃喃自语着:“不!不行,仲翰如!你不能吃!”
第47章 “那好,是我杀了刘献金。”……
“哎呀, 你怎么回事?怎么把水洒了?”
“我这,这不是一不小心吗……”
“还愣着干嘛?快去找纸巾擦干,别弄湿人家的衣服。”
……
听着这些杂乱的声音, 茆七幽幽转醒。
老许一看茆七自己从桌面抬起头, 惊喜道:“你可总算醒了, 喊半天都没动静,看来还是这杯水洒得好啊。”
“来了!来了!纸来了, 欸?你醒了啊!”大国抓着一包纸巾赶来,忙抽出纸揩拭流动的水。
茆七迟顿地抬起手臂,发觉沾了水, 大国察觉到,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不好意思啊,擦擦吧。不过话说回来,你睡得真熟, 简直是世外无一物的境界,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问询室睡觉的。”说着说着,大国看到茆七沉默地擦手臂,后知后觉地闭嘴。
要不是他们耍手段,她也不至于又饿又累地窝在这里睡着。
整理好,老许开口:“茆七, 你可以回家了。还有, 近期仍旧不要离开左凭市,以待下次传唤。”
行车记录仪在跟进,今天的传唤结束, 老许原本以为茆七会很高兴,迫不及待地离开。然而没有,她没有一丝反应, 重复着擦拭手臂的动作,眼神呆滞,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中。
“茆七?”老许又唤一声。
茆七就像是掉进了渊隙中,短暂地隔绝掉现实世界的一切。
大国见状,有些惊慌,女孩子胆小,不会被吓傻了吧?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茆七肩头,她的身体随着劲力轻微摇晃,眼神纹丝不动,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老许试图唤醒茆七,“茆七,你可以回家了,回家吃个饱饭,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知道吗?你可以走了。”
茆七依旧沉寂。
大国抓耳挠腮,心想:凉了,这要出什么事的话,案没破功没立,就要先被追责。
“砰——”
门猛地一声被推开,大力地碰在门吸上,崩崩回撞,问询室的墙壁似乎也被震动。
大国瞥眼墙上挂钟,还担忧挂钟会被震下,因此看到时间:22:00
夜晚十点,江宁的脸色阴郁,比夜色更阴沉。
大国见他步履生风地卷进问询室,长臂左右一捞,抓住老许和他,将他们推出问询室,然后关门“卡嗒”一下反锁。
大国还愣愣地。
老许反应过来,咒骂一声:“糟了!”
脚步赶紧前往隔间,大国也跟着他进入。
老许赶忙扑向镜墙,在那里看到江宁一步步走向茆七。他又离开镜墙,捣鼓起在桌面上的显示屏,而后颓然坐下,恨道:“完了!”
被老许的紧张感染,大国反锁上门,快步过去问:“怎么了?”
老许说:“江宁拔掉了监控,音源也被切断了。”
问询室隔音极好,没有这些设备,根本听不见里面的谈话内容。相当于问询室里的两人,与外界失联了。
大国瞪大眼睛,惊呼:“这不符合传唤流程!”
他没敢说出后话,这事如果被上级知道,是要受严重处分的。
老许双眼紧盯镜墙,低语:“他到底想做什么?疯了,真的疯了……”
“你在装什么?”
问询室里,江宁站在对桌,俯身撑手,直视茆七那张表情生硬的脸。
茆七已经停止擦拭的动作,指中捏着湿透掉渣的纸巾,眼神垂低。她不看任何事物,不知道是在逃避,还是不知所措的装相。
江宁没有时间去探究茆七的意图,他现在迫切要知道真相。
当年江然为什么没有履约?他到底是如何失踪的?至今是生是死?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茆村搬迁,避世深山,无人知晓,不知是否还存在。小刀杀人分尸,茆村可怕,种种无不跟茆七有关。
有时深夜难眠,江宁会找出和江然的合照,触摸他生动而又模糊的面容。
二十年,是江宁拥有父亲时间的双倍。没人知道这些日子多难熬,也没有立场可以让他诉之于口,那就像一口郁气,深盘于血流经络之中,拔之不能,痛之呕血。
走到今天,他可以不择手段,他甚至能粗暴地对待他立誓守护的公民,只为还他父亲重见天日。
茆七是江宁唯一能抓住的知情者。
江宁拉动椅子,椅脚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使茆七看向他。
在茆七依旧迟顿的目光中,江宁坐下,轻声开口:“你能教人用一把小刀杀人分尸,证明你也有着挫筋分骨的本事,这些手法你是从哪学的?”
茆七不答,江宁不停。
“你说你不认识江然,而他为了救人在茆村失踪,救的人是一名妇女和一名十岁女童。那名女童是你吗?茆七,江然失踪的99年你正好十岁,正好凭空出现,脱离原生家庭,被刘献金收养。”
“江然制定计划,买了刀枪,还是失败了。筹谋许久,为什么会以失败告终?你们茆村对他做了什么?还是他本身就是被你们利用的棋子,只为达成某些目的?”
因为善良是伤己的利器,为了陌生人罔顾安全而抛下亲儿,还去购买平时碰都不敢碰的枪//支刀械,江宁不得不这么设想,江然是蒙受欺骗了。
“你们茆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如此可怕,能孕育出你这样的人?”
茆七不语,江宁逼视着她,“你以为你保持沉默,我就不知道吗?”
他赫然发出笑声,“刘献金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江宁几乎笃定,茆七声色不露。
“不是?我猜也对,刘献金是一名成年男性,你时年十七,哪来的力气和胆量去杀人,处理尸体?”
茆七眼神微动。
江宁继续说:“我私下查过,你的etc记录近几年显示你从未离开过左凭市,也无任何公共设施购票记录,刘献金既然葬于宁州县,为什么清明死祭你从未去祭拜?你的所为不像是正常的父女间关系,而像是在避开这个事件,是刘献金死亡这件事,让你惶恐,不敢回想吗?”
“我也联络过刘献金家的亲戚,至今无任何人知晓刘献金的墓址,他真的是自然病死的吗?你处理丧事和通知亲戚,却隐瞒下这些,目的是什么?”
“茆七,”江宁低声呼唤,茆七的瞳孔渐渐聚焦,他启口说,“2007年4月1日,你和仲翰如在那天杀害了刘献金”
茆七的身体浑然一震。
她在座上,江宁口诛笔伐,她听得清他的每一个字,但组合起来不知其意。
神游之外,又被一张巨网罩住,她仰望大树,遥望远方,就这样过活。现在又被这张巨网罩回到一处黑暗,那是哪里?
“不是。”茆七说出第一句话。
现在十点一刻,历经13小时的困饿疲乏,她的面色如纸一般苍白,毫无血色。
江宁嘴角嘲意,冷道:“那是你单独杀的?还是仲翰如单独杀的?”
茆七摇头,言语清晰,“都不是,没有任何人杀了刘献金。”
“是么?”江宁听着,语气轻柔地诱道,“你知道刑事案件的追溯期吗?十五年,距离2007年,已过12年。还有三年,就剩三年了,茆七你说,不可惜吗?刘献金这样一个人,死后无人祭拜,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他,如果无意外,他会像这十二年一般,一直沉寂下去。”
两人都没有动作,嘴巴一张一闭,完全不懂在说什么,大国瞧这打哑谜似的场面,着急死了。
老许倒沉静,不过细看,他的胸膛正急速地起伏着。
江宁在茆七的目光里,察觉到了异样,他继续说:“我可以不再追查刘献金,只要你跟我说当年茆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然失踪,你出走,你自称不认识他,可你却拥有他的驱蛇挂包。就是刘献金衣襟别的驱蛇挂包,那是江然的。”
“你还要否认不认识江然吗?如此多的巧合,仅仅是巧合吗?茆七,沉默隐瞒不能摘除掉关系,你跟我坦白,还有斡旋的余地。”
威逼利诱,江宁想迫茆七说出来。他这样丢出条件,不惜赌上自己的警察生涯。
老许的视线凝结在镜墙上,他双手握成拳,身体僵硬,凉得像被是丢进冰窟里。
他会读唇语,因为妻子天生听力受损,唇语能让她方便交流,他们青梅竹马,他耳濡目染学的。当时上警校不够分,也是以少数民族身份和唇语的特长才加分上去的。
江然姓江,失踪,茆村,茆七,江宁勃然作色,又循循善诱,直到这时,老许才真正明白,江宁为什么坚持查茆七。他居然已经查出这么多隐情,竟然还想罔顾法纪私了!
“我已经坦白过了,我没有杀任何人。”尽管身体,意识,已经摇摇欲坠,茆七坚持着,言语密不透风。
江宁撰手成拳,眼睛泄露出怒火,“茆七,你最好识相一点。”
茆七无惧威胁,说:“既然我怎么回答你都不满意,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叫识相?承认吗?承认杀了刘献金?”
“那好,是我杀了刘献金。”
茆七突然道出这句话,江宁愣了几秒,在意识到她在搪塞自己,且毫无反省之意。他怒火中烧,长期陷于压力而触底反弹,人未思考右手便掐上茆七脖子,逐渐收力。
隔间里,老许惊跳而起,指挥大国,“快!去让小光找问询室钥匙,再通知副队赶紧来!”
“可是……这情形,通知副队江宁肯定是要受惩处的。”大国徘徊不决。
老许大声厉喝:“如果现在不阻止江宁,他才真要完蛋了!快去啊!”
大国被吼得两腿一蹬,麻溜地跑出了隔间。
老许紧随其后,抓个螺丝刀,预备撬锁去。
茆七呼吸开始困难,她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话,“你最好你立刻将我杀掉。”
江宁犹豫。
茆七还有余地呼吸,“来啊!快动手啊!杀了我啊!”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积攒以来的痛苦爆发,她吼叫着,面红耳赤,眼泪扑簌往下掉。
“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为什么这些,要发生我身上!为什么要是我……”茆七控诉着,不止这一桩。
那些泪,滴淌到江宁手背,滚烫到令他缩手,后退。
茆七恨!死又死不掉,和绝望的前路。她狠狠地瞪江宁,随后踢掀了桌子,椅子她抡不动,便从墙上卸下挂钟,抄起往江宁身上砸打,还管什么袭警不袭警!
“杀了我啊!滚蛋!为什么又不敢动手了?你以为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吗?……你以为,以为……”
江宁不动,不还手,任她打骂。
足足五分钟。
老许终于撬开锁,现场狼狈不堪,但江宁是受伤的那方,脸上手臂都挂了彩。
这下轮到老许愕然了。
汪魏赶到时,这起突发事故已经风歇雨止。
老许挑拣着,跟汪魏讲述了事情的起由经过。
因为错在江宁先,所以袭警不被追究,但保留茆七追责江宁的权力。
小光继续忙行车记录仪。
大国则负责送茆七回家。
场地从问询室转移到副队办公室。
汪魏坐在办公桌后,老许和江宁端立于办公桌前。
汪魏点桌怒道:“江宁你这是在查案吗?你这是在徇私!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利用警察身份的方便,去获得你私人想要的讯息吗?”
“我做过的事,我愿意接受惩处。”江宁梗着脖子说。
老许挤眉弄眼,是使力拉也拉不回他这执拗。
汪魏哼声,“你以为惩处这么轻松?”
如果茆七追究,别说江宁不保,整个刑侦队都要被拉下水。
江宁:“我也愿意接受开除警籍。”
“你——!”汪魏气极。
开除警籍的话一出,难转圜了。老许扶额,三十岁的老毛头小子,怎么这么冲动!他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老许!”
突被点名,老许一激灵,“……哦……在!”
“这案子归你全权负责,江宁撤出,停职检讨。什么时候检讨好了,什么时候视情况复职。”汪魏下达处分。
江宁倒没什么异样,出了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准备下班。
而隔间里,那碗包裹完整的木薯羹,早凉透了。
第48章 换个方向,查莉莉许
茆七回到家, 吃饭,洗澡,喂鱼, 躺床上休息。她并没有像早上想的那样拨电话给仲翰如, 她胆怯。
从公安局回来的路上, 茆七心中一直盘桓着一个念头: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不再进入西北区精神病院?
不睡觉?
不可能, 她会猝死,并且极有可能腐烂在公寓才被人察觉。
那碎片化睡眠呢?
只要她入睡后再快速醒来,这样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危险就不足为惧, 这样似乎可行。
但目前是,她没能力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睡眠。
那……炸掉西北区精神病院?
可炸药,能带进去吗?她试过很多物品,只有一把在混战中起不了作用的刻刀能携身。还有, 炸药属管制类危险品, 她没手段弄来。
思来想去,西北区精神病院是一座必须攀登的刀山,是一道必须跨越的火海。
十成的巡逻者出二,在四层灭一,那也剩足七成, 再加上那些侍奉的白衣人, 她和仲翰如却只有四手四足。武力已经解决不了处境,还能如何保住性命通关?
翻来覆去,都是死局。
和仲翰如的相遇, 现在想来只有后悔,再无庆幸惊喜。
最后的最后,他吃那块肉了吗?
那副画面一直刻在茆七脑海里, 臆想,发酵,深根蟠结,挥之不去,她痛苦极了。
如果西北区精神病院是以她的意识为驱动,那仲翰如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她胆怯,不敢去找他。
装着这些痛苦,茆七没法安然入睡,辗转到凌晨,一时迷糊,一时醒。
虚实浑噩之间,骨血深处的恶魔披梦而出。
那是一处黑空,从茆七所站之地投射出去,仍是一片无边无际,无形无物的深空。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天然地释放出畏怕恐惧的情愫。
往哪走,都似乎在原地,茆七左右环顾,天地间混沌一体,压抑的气息仿佛将她碾碎,她仰望即将塌陷的黑空,从那里猛然撕开一双血红色眼睛,再是长出大张的血盆大口。那口中,血线从口边流泄,尖嚣的声音发出时,血沫四飞:
“——阿七!”
那声,绝望到震荡幽深的黑空。
随后,囫囵的血块从口中呕出。
那些肉块,转眼间被端上餐桌,在一个篝火晚会里,成了待客的佳肴。
茆七身在宾客群里,四周的火焰似乎驱散黑暗,但她仍旧恐惧,簌簌发抖。
这晚,她没有进入西北区精神病院。
——
当天正式下达停职处分,江宁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去钓鱼。
这是老许的爱好,平时没少听他吹嘘——穴不走空,最高战绩三十五斤大草鱼一条!
当时江宁还明里暗里揶揄他中年男人的普遍特性:年纪上来,事业上少精力,现实里屈于家庭,只能任由精神寄托在无伤大雅众人允许的乐趣上。
现在这些话回旋镖打中江宁:事业暂停,建树没有,碌碌无为多年,现在整个人停滞,只能依靠这点道听途说的乐趣来稳定思考,重新整理脚步。
江宁家住滨江路上,这条路因环江而得名,在家中阳台可观望横穿左凭市的左江。下午四点天晴微风凉,又近江,可不就是天时地利的钓鱼时机。
头戴渔夫帽,背上临时购买的鱼竿,左手坎了马扎,右手提拎个鱼箱,江宁打开门,撞见门外站着的老许。
老许怔愣着,呆滞地望向突然出现的江宁。
江宁上下打量老许几秒,眼圈青黑,下颔胡茬露头,愁容思虑的,地板上散落烟灰,显然待了有一阵了。
江宁身上挎的背的,满满当当,老许回神,惊奇道:“怎地,你要去钓鱼啊?”
老许一出声,江宁听到,他嗓子都抽哑了,看来徘徊得够久的。
“嗯,陶冶性情。”
“钓鱼是能磨砺你那激进冲动的性子,但是……”老许寻思着,“你现在这情形,能静得下心钓鱼?”
江宁四平八稳地笑道:“怎么不能?”
老许脱口而出:“你不查江然失踪的事了?”
江宁知道老许会读唇语,问询室的一切瞒不住,他轻松的语气,“查呀,急不得的事。”
老许见江宁这样,惊悚得很,让他有种暴风雨前宁静的预感,更让他联想到一个正常人发疯前的征兆。他讷讷道:“你……不会是想在灰色地带了结这件事吧?”
如果律法无法明冤,多的是人选择拿起屠刀。老许见惯不惯。
江宁乐声,“说什么暗语?钓鱼哪是灰色地带。”
老许观测江宁的面部表情,犹疑着,到底要不要亮出他此行的目的。
“那你去钓鱼吧,这个天好,江鱼不在上水口,你得往下跑,往深了打窝。”老许豁然侧身,让出道路,顺带指点。
江宁定定瞧了老许几秒,叹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在意的,老许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说:“这是我从茆七的行车记录仪里挑拣着拷出来的,没经过邮箱,查不到痕迹。”
江宁两手满满,没接,“这不符合章程,我退出这个案件了。”
老许晃了晃那枚金属银u盘,说:“你看过就当给我提个思路,这事太诡异了!”
什么事能让老许这位脚踏唯物主义、心向唯心主义的老刑警直呼诡异?勾起江宁的好奇心,他放下鱼箱,空出手去接,“三十天的内存,速度这么快,昨晚没少熬夜拉帮手吧?查出什么了,事实还是疑点?”
“都有。”老许说。
“什么意思?”
“姜馨案和罗呈呈案暂不并案,茆七解除共犯嫌疑。”
江宁愕然,“不是茆七?那是谁?”
相比茆七解除嫌疑,这两起案件不作并案,同样令江宁错愕,因为疑点重合太多。
老许满腹愁绪,“还不知道是谁,或者有没有这个谁,都是问题。我忙得焦头烂额,所以让你看过,给我个思路。”
“我知道了。”江宁说完,转身卸掉身上工具。
这办事速度,老许放心多了,不禁一乐,“你不钓鱼了?”
“有事做,没那闲情!”江宁手握上门把,有些赶客的意思问,“你进来吗?”
老许甩手,“不进不进!我忙得很!”
临了又说:“我可冒了险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嗯。”江宁重重点头,“谢谢!”
老许不啰嗦,走了。
江宁关起门来,进房开笔记本电脑连接u盘,潜心察视老许截取的行车记录仪画面。
因为是整理过的截取视频,从头到尾的一个多小时播放时间,都是重点。江宁闷头看,面色越来越凝重,不知不觉播放完毕,他深深地舒口长气,才发觉自己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后背一层黏腻的冷汗。
左凭市的夏天,常年维持在三十七八度高温,卧室也没开空调,到底是什么样的画面能让江宁暴冷汗?
五点多钟,房间窗外,夕阳犹如烈日,蒸腾在江面之上。
江宁浑身冰凉,心又沸腾,他难以言喻这种感觉,就像……就像茆七所言的鬼怪作祟——惊吓,同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心脏暴跳。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里还有他,就是6月9日他跟随茆七走进甘蔗地,被拍下来了。她身上的血不是因为扒尸,她也没有进入抛尸现场,她疯语念叨的“我找不到了”,找不到的居然是……
江风猛地从窗窜入,惊竖皮肤汗毛,江宁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份行车记录仪确实佐证了罗呈呈抛尸现场茆七的不在场证明,可是……那太诡异了,这里面茆七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举止。
压下电脑屏幕,令人莫名恐惧的画面消失。
江宁去浴室擦汗换衣,离开那个环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阳台落地窗开阔,江宁坐在躺椅里,身体被余晖晒透,思路逐渐回归正轨。
行车记录仪的诡异,才是茆七在最后关头交出证据的理由吗?这里面的内容,与她所诉的“鬼怪作祟”相呼应,太合衬,就显得特意了。
江宁没有全信,持怀疑态度,因为茆七素来冷静,从第一次走访她的态度和言语江宁就看得出。还有昨晚,她情绪低谷之时的疯态,全然无后顾之虑。
传唤踩点到,在问询室里睡觉,面对审问时,辩驳有理有据,立场无比坚定,种种表明她不怕警察,也不惧司法扼喉。
江宁有理由怀疑她抛出这份行车记录仪,是早有预谋,在最恰当的时机摘除掉自己的嫌疑,也让他们警方白忙活一场。但六月初的预谋,也太早了,她根本未知警察因罗呈呈案在查她。
两个观点在江宁的脑海中拉扯,当然,他不信鬼神,这里面只有真实和造假二说。真实就是真实,但造假就有痕迹,茆七若是装神弄鬼,特意营造的行车记录仪画面,会对事件轨迹特别加深记忆,以达到语言,事件,记录,完美嵌合的状态。
只要根据她当时的轨迹走一遍就能抓出蛛丝马迹。
身随念动,江宁立即去拿车钥匙,出了门又回身,在玄关置物柜里摸走一个小透明袋。
路况良好,车一路疾驰。
在等石景路的红绿灯时,一停下,江宁就满脑子的茆七,传唤时的画面一帧帧从脑中划过。
还有一个矛盾,在交出行车记录仪后,茆七说她不愿被窥探隐私,但江宁在跟她接触时,了解到她根本不在意外界,除了仲夏如和那个人。
那个人……叫仲翰如,在提起他的名字时,茆七精神世界的动荡,以及急态地澄清案件与他无关。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对仲翰如的羁绊如此深,是刘献金吗?还是07年四月一日的会面?即使姜馨案罗呈呈案与茆七无关,那刘献金的死呢?总归逃脱不了关系。
是该要跟仲翰如见一面了,在此之前,江宁得先去一个地方。
绿灯,车流行驶。
天色已暗,江宁的车停在茗都公寓外围。
下车,直奔公寓楼。
江宁疾行在小区道路上,发觉这里异常安静,七点多的饭后散步时间,路径无行人,包括游乐场所也没孩童。
怎么回事?疑惑一闪而过。
电梯大厅也没有人踪,江宁独自等待,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巡逻的保安,低低私语。
保安见江宁面生,议论声少了压制。
“小区最近真安静。”
“可不,租房的都走了几波,买房的走不掉,不然啊……”
“这阵子发生这么多诡异的事,这几日巡夜,我都瘆得慌。”
“我也是,走到黑暗地方,老浮想联翩的。”
……
诡异的茆七,诡异的小区。江宁没在意,当乐子一想。
到602,江宁堂堂皇皇敲门。
既然汪魏说他徇私,那就干脆坐实了。
等了片刻,茆七开门。
这回不是门链扣住的门缝,而是堂而皇之的将门敞开。
室内亮光,她穿着薄棉长袖长裤睡衣,灯光隐约透出布料里的身体,江宁发觉她其实很瘦弱。她平常穿着宽松,他被她身上那股韧而狠的劲给欺骗了。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茆七一张脸藏在灰白的暗影里,她淡声开口:“你来干什么?”
“……警察、惯例走访。”不知怎地,江宁话语艰涩。
茆七微仰了视线,看着江宁,“现在是晚间七点二十三分,警察也不管别人是否在休息吗?”
江宁一时无言。
茆七又说:“公安局跟我说已经解除我的嫌疑,不再传唤,我不会追责你,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茆七后退一步,江宁伸出手,“等等!”
“怎么?”茆七保持后退的姿势,问道。
江宁收回手说:“真的只是惯例走访,问一点事,以后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茆七:“好,你问。”
江宁:“我想知道从六月开始到现在,除去在家,你都出门做了什么,在什么时间遇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我记不清时间。”茆七出门少,这些回忆起来没困难,但是时间不具体。
“无妨,有多少说多少。”
江宁拿出手机录音,茆七开始说。
几分钟,叙述完毕。
江宁揣好手机,手掌心在大腿裤子上蹭了蹭,显得有些局促。
“昨天,抱歉……对不起。”
立场矛盾归矛盾,昨天确实是他冲动了,疑罪从无,他不该让情绪牵着理智走。
茆七不作声,继续退步,手抓住门把,准备要关门的姿势。
江宁是准备吃这个闭门羹的,却听她喊自己。
“江宁。”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她双眼幽深,在逐渐阖关的门缝里跟他说:“换个方向,查莉莉许。”
“为什么查她?”
“我不喜欢有人看我。”
江宁一头雾水。
茆七早已关上门。
江宁摸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一把刻刀,忘了还她了。
第49章 七这个字好,是阳数之稚,是开始……
茆七回到室内, 她望向工作台面,那里有两盒打开的色粉,一盒是她买的, 另一盒是之前莉莉许说色粉受潮了, 另补给她。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涂抹色粉,茆七都没察觉质地异样。现在想起来, 那天莉莉许的意图是让她和江宁碰面,好为透露“去西北”埋下伏笔。
8号去西北,8号罗呈呈抛尸, 9号茆七开车途经抛尸地……
莉莉许可真敢做啊,当真以为茆七没握住她的把柄吗?她们认识多年,有些了解,有些情分, 但不代表她可以任她随意摆布。
要不是当前有更重要的事, 茆七还真想当江宁的面与莉莉许对质。最后她只是拿起手机,默默拉黑删除掉莉莉许的联络方式,算是仁至义尽,当还了莉莉许带她入手作行的恩情。
解决了一起干扰,茆七现在要更关注在西北区精神病院上, 她伏案写画, 根据视觉印象画空间图。
从房间出来是一条长走廊,宿舍坐落朝向跟病房一样;走廊一直行走,蓦然到了遇见白衣侍者的餐厅, 餐厅墙壁如波纹般高竖拢合,墙壁上设有几道拱门。
一共是几道门呢?茆七闭上眼睛回忆,数着, 一,二,三,四……
一共七道门!门后仍旧是无尽的走廊,茆七从走廊进入餐厅,只有从门通过的方式,一门通往宿舍,那其余六门通往哪里?
工作台面的图纸上,一个穹型线条囊括的空间里,延伸出七个出口,七条放射线条,一条已经明确标注“宿舍”,另外六条打问号。
这么一画就具象了,三层的空间绝对跟七六五四层不同,那几层是方正的南北朝向,由走廊一分为二。但三层有七条走廊,再怎么微缩建面也扩不出这么多空间。
会否是楼型从三层开始发生改变的,那二层一层的框架应该也跟三层一样,那这两层的功能也不作为容纳病患使用吗?
没思路了,时间到九点五十分,茆七放下笔,躺回到床上。
三层陌生,形态转变,其实还有一个可利用的资源,就是玉妙音的承诺,她可以让茆七的空间图更为完整。
闭上眼睛,茆七等待着等待着。
再次有实地意识,她身在林跃的宿舍。下意识看向阳台,视线穿过微曦灯光,夜色更深了。
现在已过十点,果然能开灯,果然是能开灯的三层。
茆七走到林跃床前,在床沿坐下,她双手叠放于腿面,目光落向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待。
没多久,门开了。
仲翰如进入宿舍,手掌在身后推关上门,他迎着茆七的目光,发觉一丝不同。
茆七先出声问:“我让你藏的东西放哪了?”
仲翰如抬手指向床边的柜子,“在立柜里。”
“嗯。”茆七站起身,开柜在里面翻。
柜子深,她整个上身没进去,脸侧忽有一只手臂探进来,精准地摸出一个鼓囊的黑袋,还怕袋子撞到她,另只手拉住她手臂,带开她的身体。
茆七身在仲翰如胸膛前,他手臂拿出黑袋,她现在是被他半拥住的姿势,他的呼吸也似乎落在她头顶。还有他的视线,她仰头,也仿佛触摸到里面的真诚。
茆七低眼,转开身和仲翰如保持距离,她接过黑袋,解开倒出物品在床上,找出画笔和黏土,便盘腿坐地动起手来。
仲翰如则立在一边床沿,安静地垂眼,看她两手灵敏将黏土捏型,后握刻刀修廓,再用指腹点抹上色,短短时间便做出了三道“菜”,形真意具。
仲翰如认得,那是昨晚在餐桌上的五香卤肝,干切烤五花,和几缕逼真到流血的生肉。她很认真,也很厉害,能利用记忆复刻出这些菜。
但同时,仲翰如也琢磨出一些她的心绪,那是她目光里一丝不同的原因。
“好了。”茆七蓦然出声。
仲翰如视线一抖,从她脸上挪开,说:“那接下来如何做?”
茆七拍净手站起来,“去找玉妙音。”
“那这些……‘菜’呢?”仲翰如又问。
“收起来。”
怕串色,怕弄坏,仲翰如束手无策地望着茆七,“怎么收?”
茆七看出他的顾虑,说:“随便收,我的手作没那么娇弱。”
她弯腰将三道“菜”一式分成两份,一份给仲翰如保管,一份自己收好。
“你收着,以防……需要。”茆七没细言,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仲翰如明白她的意思,就听她问声起,“你知道玉妙音住哪间屋吗?”
仲翰如回:“医务人员好像在走廊前半段,哪间不清楚。”
“那我们先去找。”茆七说着,又去立柜拿了什么,揣进口袋。
目前看来,只要还在走廊里,不通过那道门就暂时安全。
走出林跃宿舍,茆七先往身后看,此处已临走廊末尾,她看到的只有一堵红墙。
看来只有往前走的路。
那就往前走吧。
仲翰如跟在身后,茆七侧脸问:“巡逻者不住这吗?”
两人一间室,厨房和医务都占去大部分空间,按照巡逻者人数体量,这里容纳不进。
“不在。”
那就是另一条走廊,茆七想。
仲翰如的声在后,她下意识放缓脚速,等他跟上。他五感也灵敏,跨步与她并肩。
茆七问:“我们从第几间开始看?”
等不到回应,茆七转眸看仲翰如,他眼眸低垂,目光柔和脉脉,衬得这昏幽环境都不那么可怖。
茆七偏过视线,望向前方,再次问:“我们从第几间开始看?”
“往前九步,右手第一间。”仲翰如也望向前路。
一步,两步,三步,茆七数着。九步到,附耳去听右手边的门,没听到声便打开。
探眼去看,室内灯亮,床位上的人已熟睡。
再听一间,有谈笑声,不像玉妙音的嗓音,又到下一间。无声,开门,人熟睡了。
又到一间,这回茆七仍旧没听到声,她压门把打算开门,室内突然喝出一声:“谁?”
茆七吓到丢开手,门把当一下弹回去,响动不小!她惊慌地看向仲翰如,他面不改色地伸手揽住她肩膀,将她推到身后,自己再轻步上前,背侧在门框边,右手腕隐蔽地贴着一柄匕首。
仲翰如作出防备状态,少倾,里头无人开门,相反还传出欢声笑语。他朝茆七扬了扬下颔,让她继续往前。
茆七听言迈步,仲翰如断后,留出几分警惕在身后。
再稍等会,确保安全,茆七将想法告诉仲翰如,“这里虽然可以开灯,但无形有道门禁,他们都约定俗成不出寝室,所以走廊才没人。”
仲翰如说:“医院职工不存在被巡逻者追捕,为什么也不在夜间出动?”
茆七沉吟片刻,“我也猜不出,不过目前对我们有利,方便找玉妙音。”
收整状态,再次行动。
这回茆七谨慎多了,贴耳在门听不到声,便叩门试探,如果没人出声,就是睡着了,或者空房间。
又一间无人声,茆七依序操作,再信心满满打开门,蓦然间四目相对,她怔住了。
那是玉妙音,她比之前茆七见到时还要瘦,眼眶塌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干瘪的状态,哪还有之前生动秀韵的姿态,这才短短两天啊。
见有异样,仲翰如戒备拉满,悄然伸左手向门,却被茆七握下,紧紧地抓住,低声说:“玉妙音在这。”
仲翰如松口气,轻点头,随后被她拽进室内。
他们进来后,玉妙音慌忙将门关上,而后又惊又喜地说:“你们真的下到三层了!”
“在解剖室的次日,护士站被烧了一半,在这里没人会这么疯狂,我猜到是你们所为,但没猜到你们居然完好地下楼了!”
“太、太、太……”
玉妙音说了一堆,没给茆七开口的机会,这会语塞,茆七问她,“怎么了?”
玉妙音吸吸鼻子,笑着道:“太好了,替你们感到高兴。”
在这个恐怖的医院,有交过心的人,让她倍感亲切,即使他们剑拔弩张过,即使他们不是朋友。
茆七倒无玉妙音这么多感触,她找她存着目的,不是为叙旧。刚要说话,突然间仲翰如不见了踪影,她四下环顾。
玉妙音顺着茆七视线看到阳台站着的男人,他捉住匕首挑开卫生间门,一脸严谨防备。
玉妙音知晓他的用意,解释一嘴:“这里就我自己住,一名前辈昨天……期满离开了。”
房间除了玉妙音,无他者,仲翰如放心地回到茆七身边。
茆七清楚离开的含义,没提此事,一转话锋,“我找你有事。”
玉妙音并不讶异,眨着干涸的眼睛说:“我也在等你。”
她让茆七在床边坐下,方便谈话。
仲翰如就不方便了,只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端立在茆七身旁。
从刚刚开始,茆七心中就存着疑惑,她问玉妙音,“为什么医院职工晚上不出门?”
玉妙音回:“我也不清楚,听前辈提过,白夜交班互不干涉,一般夜晚下班后没人会出去闲逛,况且外面只有走廊,也去不了哪里。”
茆七:“既然互不干涉,那你怎么提醒我小心三层?”
玉妙音解释:“很多事我都是从前辈那得知的,她比我了解这里。”
还有个对不上的点,外面怎么会只有走廊?茆七说:“你在这里没见过一个装饰水晶灯的开阔空间吗?”
玉妙音想了想,“有,入职那天见过,也就那一次。”
茆七又问:“那那些身着白色披袍的侍者呢?”
玉妙音:“也是在入职那天见过。”
茆七:“还有一名身披金丝袍,被侍者拥戴的清瘦男人,你也见过吗?”
“没有。”玉妙音很笃定,没见过这号人物。
茆七:“那个空间里还有其他的门,其他的走廊,你都不清楚吗?”
“我听说过,但具体位置不知。”玉妙音如实道。
茆七预感不好,“是不是大家都和你一样,只进过一次那个空间?”
“是的,白天的职工入职和工作内容工作区域都雷同,他们夜晚也不出寝室,但是夜班工作的人应该清楚。”
夜晚不就巡逻者,仇敌相见就杀,还能给你详细解答不成?
茆七不死心,问玉妙音,“你记得入职时是怎么进入的医院?”
玉妙音边回忆边说:“我记得就从一个楼梯上去,走着走着进入一扇门,通过走廊就到你说的那个空间了。”
从楼梯进入一扇门到三层,那不就是安全出口!其余六条通道茆七还愁筛选难,她抓住重点,忙问:“你还记得是哪扇门吗?”
她语重急态,想是十分迫切,但玉妙音确实记不起了,只好讪讪摇头,“入职那天很奇怪,人混混沌沌的,记忆模糊,我也问过同事,她们也对那天的事印象无几。”
茆七见此,又懊丧一分,“也就是说,你们也对二层一层没有印象?”
“二层一层?”玉妙音感到奇怪,“从楼梯一进入就是三层,我没去过那里,也没听谁提及过二层一层。”
上四层都有人巡逻工作,下二层居然无人知晓!茆七心有不甘地问:“你们每天上楼工作,下楼的阶梯不是应该连接一起的吗?怎么会没人知道楼下?”
玉妙音肯定道:“确实没人提及过二层一层,你的疑问也是我以前觉得奇怪的点,我们上楼查房是从一个房间进入阶梯,但那里没有下楼的通道,直接就是一堵墙截住。”
真奇怪,是特意设计的结构吗?目的是什么?
茆七暗声叹惋,玉妙音的认知有限,无法帮助补充三层的空间图,二层一层更是谜雾一般的存在。
三层都这般困厄,二层一层又无从得知,茆七愁得没话。
室内笼罩在安静中。
仲翰如个高,存在感太强,玉妙音偷偷瞥了他一眼,忽而感到心酸。曾经她身旁也有一人的。
说到底不是林跃的错,是这个医院害死了林伸,害死了他们兄弟俩。
玉妙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酸,她主动开口:“前辈昨天离开前和我说四层死了很多人,我问她是不是病患,她说不是。40803,那些人是不是你说的巡逻者,他们是你放火烧死的吗?”
茆七说:“是。”
玉妙音看着她,眼神恳切、感激,“我不知道他们谁杀了林伸,但是他们每晚作恶,都该死!”
“前天你问我有见过谁出去医院,有,就是前辈。她……她是不是也死了?”
玉妙音很聪明,茆七也没想瞒她,“是。”
玉妙音惨淡一笑,面颊凹得颊骨高突,一脸凄苦相。她喃喃道:“我就知道,即使是封闭式工作,怎么可能圈禁得住所有人,但是我从没见有人中途解约,或是中途出过医院,想来进入就出不去了。”
她低垂着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想心情多糟糕。茆七不太会安慰人,跟哄小孩似的拿出一件物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玉妙音抬脸,在看到茆七手中的手帐本时,眼前一亮,“这是林伸的手工品!”
“嗯,你收好吧,这里面有很多林伸对你说的话。”茆七将手帐交给玉妙音。
接过手帐,玉妙音捧在怀中,眼角含泪地道谢:“谢谢你,40803。”
茆七说:“我叫茆七,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玉妙音点点头。
“我们该走了。”茆七起身说道。
“欸等等!”玉妙音叫住茆七,“有需要我帮你的,尽管开口,反正……我走不掉了。”
玉妙音的嗓子粗粝许多,全然与名字不符了,林伸的死带走她大半生机,茆七不想过多共情,但此时由衷地说:“别想太多,我们能出去,你也能。”
玉妙音已经不在乎这些,她重申道:“有什么需要让我做的,我真的愿意帮忙,我想帮忙,我想为林伸报仇!”
茆七的眼神盯着她,她以为茆七是在研判她的话,赶紧表明立场,“我知道护士站的酒精是你们取的,我可以帮着准备,多少都可以!”
三层四通八达,不像解剖室封闭,也没有助火势的燃物,起火慢短时间无法团灭,没多大用。不过茆七也谢玉妙音好意,让她有事做别多想,便说:“你帮我准备吧。”
玉妙音噙泪笑道:“好,茆七。”
茆七弯弯嘴角,挥手告别,和仲翰如离开寝室。
重新站在走廊,茆七沉淀心情,她坚定地目视前方,说:“待会别露势,尽量低顺地配合,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他们人多,我们讨不了巧。”
仲翰如知她已有计划,他要拿底,问:“什么才叫万不得已?”
茆七语气冷漠,“除非见血。”
仲翰如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那准备好了吗?”
“走吧。”
两人齐步通过走廊。
一步踏出,光线璀璨,声响涌动,一条条白影在远处游回。
“欢迎客人再临。”
声起,又是那名身披金丝袍的男人,被六名白衣侍者拥着,立足在餐桌对面。
茆七转眼打量周边,白衣侍者隐有围聚的趋势,巡逻者在直角线方位的门内待命。
她大声问道:“我们真的是客吗?”
男人保持微笑,“当然,难得的贵客。”
“欢迎客人,怎么只来你一位?这不礼貌,你的其他成员呢?”茆七在试探,vip到底有几位,并争取时间记住拱门方位,以及门内特点。
男人指正,“那是同伴,不是什么成员。”
茆七:“那也一样,待客为满,得周至,周全,少人怎么能称待贵客呢?”
男人眉稍挑起,微露出不屑,“他们都想抓你,你见他们做什么?”
茆七不确定他的不屑,是对她,还是他的伙伴。她顺话说:“难不成我能顺利下楼,是托你的福?”
“你说呢?”男人虽反问,却已经承认,“我欢迎这里来新人,注入新的血液,那你,愿意留下来吃顿饭吗?”
新的血液,想起这隐喻,茆七浑身不适,“那我能够选择不坐宝宝椅吗?”
“当然!”男人爽快之后,再抛个前提,“你配合的话。”
茆七没回。
水晶灯的光亮暴烈,打在人身上色度惨白,但映在茆七淡色的五官中,朦胧如烟渺,唯有那副冷静柔韧的眉眼透着清晰。知微见着,让人有想一探的欲望。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你虽然不属于这里,但我听过几回你的事,很好奇,却不知怎么称呼你,你叫?”
茆七说:“我姓茆,名七,数字七。”
“茆七……”男人低声念着,越觉有意思,“七这个字好,七是阳数之稚,是开始光明,我很喜欢。”
而茆七的视线划过餐桌旁的边柜,柜面上有个文件夹,很熟悉,是护理记录册。谁的呢?区区“食物”的身份原件,也能出现在尊贵的三层。
各怀心思。
“那你愿意留下吃顿饭吗?”
谁最了解三层?
当然是这里的主人。
茆七说:“我愿意。”
第50章 他们要取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
茆七明白, 配合地吃了这顿饭,才有谈下去的可能。
她在男人殷切的注视下,走到长餐桌的另一边, 面前这张软椅令她心有余悸。
男人品着茆七脸上的挣扎, 兴味的念头刚起, 却被她一个笑言压下。
“礼尚往来,你还没跟我说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
他叫什么名?除去同伴知晓,很久无人问过,因为这里来来往往的只是暂时的事物。男人一恍惚, 脱口念道:“川至,山川河流至此……”
“是山川河流至此停吗?”茆七接着话猜道。
川至温和的面皮下泛起一丝波澜,“是的。”
“山川河流不应该是奔腾不止的吗?”茆七边说边坐下。
她装做自然,其实紧张到心跳擂鼓一般, 好在没有绳索缚身, 这不是宝宝椅。
川至见她坐下,也两步入座,长袍翩然垂落,“山川河流奔腾,也是循往河道, 不止和停, 没什么两样。”
茆七状作思考,点头赞同。
这时,白衣侍者手持纸张上前, 仲翰如旋即贴到茆七身侧,挡住侍者的前进。
侍者亮出纸张内容,弯腰谦笑道:“只是菜单, 贵客。”
茆七握住仲翰如手腕,将他拉到另一张椅子坐下,随后伸手说:“给我吧。”
川至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个小插曲,眼神从茆七身上移到仲翰如的脸面。
他默不吭声,待茆七的眼睛离开菜单,看向他询问:“为什么都是肉食,没有素菜?”
川至说:“有素菜,但难得,要节省,肉荤也香,你试试。”
怎么难得?职工病患出不去,难不成这里的主人也出不去?茆七不信,笃定川至在试探她,甚至是以一种乐子心态折磨她。
茆七选了昨天的那两道菜,五香卤肝,干切五花,侍者接过菜单退下。
“昨晚我突然消失,吓到你了吧?”
川至以为茆七会沉浸在昨天的惊怖中,毕竟那些人都这样,只有在认清形势后才裹肉入腹,不想她平平常常的聊起话。
川至好笑道:“我听说你会凭空消失,但没见过,昨晚没吓到我,反而感到有趣。”
茆七古怪地说:“一件诡异,哪有趣?”
川至脸上笑意浓厚,“你不懂,这里单一、孤独,诡异怎么不算有趣?”
原来茆七经历的惊慌,恐惧,危险,在上位者的角度下,只是一种玩味。她感到一种被盘剥的恶寒,不知怎么接话。
好在食物上桌了,有卤肝和五花肉,还加了烧肉圆和排骨汤,唯一的一点素菜,是点缀在排骨汤里的绿菜叶。
在餐桌中央,还有一碟拌生肉,茆七昨晚在餐边柜见过这道菜,应该是作为甜品最后上的。生肉边上,还有一瓶红酒,颜色殷红,映着三支高脚玻璃杯也变了色。
左右各一名侍者留在茆七和仲翰如身旁。
对桌的川至身边也有两名侍者,低眉顺眼地调整食物位置,辅助进食。
新的难题来了,茆七要怎么在川至和侍者的眼皮底下,换掉卤肝和五花肉?
茆七的视线在卤肝和五花肉上停留片刻,侍者便将这两道菜移位到她面前。这两人眼色这么歹毒,无疑给她的行动加剧困难。
茆七迟迟不动,川至提醒:“快尝尝。”
话音刚落,侍者双手递上筷子,茆七不接便不松手,还有川至逐渐凝结的目光,拱门内的巡逻者整装以备。
威慑,压迫,茆七意念摇摆,呼吸加遽。
仲翰如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桌下的手脚紧绷,偏头掩饰着探查的视线,悄然寻找突破点动手。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覆住他手臂,一触便松。除非见血,他想起她的嘱咐。
“我们和平地坐在一处吃饭,是不是之前的芥蒂要抛开?”
茆七蓦然出声,仲翰如看向她,他并不觉得奇怪,而是在暗自揣测她接下来的意图。
川至好奇这个说法,问道:“什么芥蒂?”
茆七抬手指向拱门,“他们伤了我的人,我要一个公平的处理方式。”
川至望向她所指,是他的巡逻者,顿时明白过来,当下心有不悦,“你也烧了我一个解剖室,我损失的人比你一个,不是更有芥蒂?”
“你的人,跟我的人,怎么比?”茆七坚定地看着川至,语有深意。
你的人重要,我的人只是下属吗?
川至瞥眼仲翰如,那个男人看着精神充沛,伤哪了?值得她在局势不利的情形下,也要发难。
“伤得很严重?”
茆七眼神一到,仲翰如起身撩衣,露出伤口。
那是一处贯穿伤,川至突然想起,按照这两人杀戮的惯行,人数碾压也不惧怕,而在三层他们从未动手。
也许伤及脏腑,行动受限,废人一个了。茆七跟他谈条件,也是欲盖弥彰,川至轻哼声,几许嘲讽。
仲翰如当然不知川至是在嘲讽自己,他重新坐下后,川至的眼神就不再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挑衅。
茆七说:“你也看到了。”
川至“唔”一声,漫不经心中,耐性流失。
眼见饭菜渐凉,茆七轻声说:“那怎么办?有心事,吃饭不香。”
闻言,川至蜷卷的心思立时舒展,人生在世,唯有衣食住行不是?他带着妥协说:“都有谁?随你处置。”
随手点出两人,茆七的声音洪亮,坚决道:“杀了他们!”
闻言,巡逻者的领头人犹豫着抽出匕首,在接收到川至的授意后,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摇摇欲坠,只剩点皮子连接住身体。
那霎时飙洒的鲜血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目光。
巡逻者群里响起一阵哗然的脚步,他们无法立定,身型如那两颗人头一般摇晃。
四层解剖室那日,根本无人生还,所以哪来的伤人说法?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
而餐厅无风,侍者的白袍却晃动起来,那是白袍下的身体在抖颤,几乎连筷子也递不住了。
三层因为住着川至,侍者鲜少见血,但也清楚他情绪反覆下的手段,不意外,但恐惧止不住。
茆七贴心地接过筷子,笑着对川至说:“还有两人。”
川至一挥手,煞是豁达。
但茆七看得出,他掩藏的不耐。
她没再喊杀,放下筷子起身,途经餐桌,顺手捞起红酒和玻璃杯。
一杯置在川至面前,一杯自顾,茆七斟两回酒,又自顾自与川至碰杯,“谢谢招待。”
茆七站着,高于坐着的川至,为表诚意,还特意弯了腰,喝下那杯不知道什么做的红酒。
从仲翰如的角度看,茆七低腰的姿势完全遮挡住川至的视线。
有趣有趣!以往“人”在川至这里,只有顺从和食物之别,现在来了个既不顺从,他也不曾当做食物的人。
“哈哈,有趣!”川至笑出声,端起红酒饮下。
因为刚才的杀戮,巡逻者群体里动荡,端立在餐桌旁伺候的侍者注意力也变得飘忽不安。
就是现在!
仲翰如早就准备好,藉着倾身夹菜的动作,散放下茆七事先准备好的手作,为了避免突兀,刚要调整菜量,身旁骤然响起一道声:“贵客坐好,有什么使唤我就成。”
仲翰如忙缩回手,眼看着侍者拂袖夹起一块肉,正是他适才放下的。
肉轻放进碗里,侍者抬手请贵客享用,才退身一步。
仲翰如微不可见地松口气,这么近的距离,侍者没察觉,应该唬弄过去了。
敬完酒,转身回座,茆七与仲翰如四目相触,她了然,在餐桌中央顿足,端起那碟肉丝。
她问道:“这道菜为什么是生的?”
“那是颈肉,常人难运动到的地方,最是鲜嫩。切成丝,再拌以喉口第一杯血,搅拌,自然摆放,血成果冻状,包裹住嫩肉,再辅以香菜,入口爽滑,不需要嚼便从口齿化进口腔。一天就得这么一点,用作饭后甜品,所以是凉菜。”川至讲解着,也不掩饰食物本体了。
不得不说,川至极会形容,口感用词如饕客,让茆七听着,生肉仿佛已入口,已尝到味。
川至慇勤地劝:“你试试,口感极其鲜美,并无腥味。”
忍住呕意回座后,那碟肉丝从茆七手下放上餐桌,她握筷子夹起两缕,低语道:“真的能吃?”
“真的!”川至说着,紧盯茆七的手,直到那筷生肉被放进口中,咀嚼两下,紧接着从细白的颈子轻轻地滑落下腹。
川至不由得舔了舔唇,喉结也跟着茆七吞咽的动作滑动,他那目光发亮,充满少年人狼性的亢奋,不像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黏土口感涩,为了表现出川至形容的那种顺滑口感,茆七是生生咽下去的。嗓子刺痛,她隐忍下,也不用红酒去吞。
“再尝尝别的,这些食物厨房烹饪多年,早就得心应手,什么酸味都没有,只有香味。”川至挥退侍者,两手撑在桌面,就这么兴致盎然地望着茆七。他唇颊带笑,两眼烁烁,目光灼灼,仿佛在看爱而欲得之物。
茆七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先后夹起卤肝和五花肉,细嚼慢咽,没有表现出食难下咽,也无法做出享受的表情。
一一吃完。
“哈哈!哈哈哈!”川至笑得,乐得,撸袖拍桌,甚至不小心碰倒酒杯,红酒染透一块袍角。他低头浑不在意地卷起袖子,口中念念有词。
“茆七,七,阳数,光明,我喜欢这个字,我喜欢……”
也没再注意仲翰如一口食物未吃。
茆七放下筷子,侍者还想布菜,她挥挥手,侍者识时务地退下。
包括外围的白衣侍者,全部退避在巡逻者隔壁的走廊,那个方位处在宿舍走廊的65度角。
再无人看守他们,茆七先前让仲翰如亮出伤口,就是为了降低川至的警惕,现在起效了。
茆七面色不动,川至自然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他推椅起身,向茆七走去。
因为瘦,宽松的袍边随着动作如波浪般翻卷,锦纹灵动,金丝泛着昂贵的光泽,袍袖折叠,袖沿一团显眼红渍,这件金丝袍被川至穿得不伦不类。
衣袍拂动间,川至已行到茆七座前,他双手揽在胸前,得意地问:“我没夸词,是香肉吧?”
黏土混着染料,能是什么好味?茆七只好点头,“嗯。”
“习惯吗?”
“嗯。”
川至更兴起,伸出手,居高临下地说:“你跟我来。”
茆七的视线从骨纤质白如女生的手,向上到川至的脸,他眼光舒展,少了一丝阴戾,一丝探究。
她也因此注意到川至左眼,眼珠滞涩,不像右眼灵动,像是有视力问题。
是因为茆七进食,才让他有了转变吗?但那层转变似乎又酝酿着其他的东西,她莫名心慌。
川至弯腰主动捉住茆七手腕,拽她起身,一脸的兴奋神态,“你不是想认识我的同伴?”
他拽动茆七,边走边说:“不是我不重视你,而是必须你亲自去见。”
茆七跟得踉跄,频频回顾。
川至发觉后下令,“你!也跟上!”
他点名仲翰如。
仲翰如得以光明正大从餐桌另一侧出去,目光掠过餐边柜,以及上面的书写信息。记住后,他快步跟上茆七。
川至带茆七来到宿舍走廊右隔的通道,放开手,示意茆七进去,“快呀!快去呀!”
从外望里,红墙数门,和普通的走廊无异,茆七抓不准是陷阱还是其他,拖延着,仲翰如来到身边。
她定了定神,问:“这是哪里?”
川至双手在半空往前推,兴奋地鼓励:“去啊!去看看就清楚了。”
仲翰如也在等茆七做决定。
左右不过是一道门,门内门外空间各异而已,茆七做好心理准备,与仲翰如对视,两人齐步迈过门。
目光一阵眩晕,待墙壁器物静止,茆七看到又一个敞亮的空间。
这里有实木直排沙发,胡桃木色酒柜置物柜,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一片浑黑。茆七左右环顾,发觉他们身处在一个层高开阔的套间,天花板垂挂方形吊灯,中式风格的棉麻覆裹住灯芯,四边实木框架同样是胡桃木色。
墙壁是有棱角的方正,客厅最里有条过道,左右各两扇门。
这套间不似普通套房建面利用极致,很宽阔空荡,有大平层的空间感。
川至不知几时走到过道,已经推开第一道门,热情地招手邀约:“来,这里。”
茆七和仲翰如移步过去。
在快到时,川至旋身阻挡了仲翰如脚步,只由茆七向前,她看见房间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中式装修的卧室,入眼先注意到占地广的拔步床,白色床帘垂绦,床尾一条软凳,软凳过去是个沉色的榆木衣柜。
天花板顶灯暖黄,实木又色暗,这间房给人感觉陈腐,茆七呼吸间仿佛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旧木头味儿。
“看到了吗?”
川至的声音在耳后,茆七没有回头,说:“看到什么?”
“我的同伴。”
房间一扫即了,能藏人的只有床,茆七仔细看去,床帘影绰间,暖灯照出床上白色床铺里的一道身影。
看体形是个男人,手脚摊开,扁扁一条,并不强壮,其中一只脚还是断的,只有半截。茆七从床帘隙中看进去,看到男人侧脸,眼神颓靡,口唇干燥翘皮,每一次呼吸,胸膛都深陷进去,仿佛濒死。
到这里,茆七已经预感到什么,想退后,却被一双手挡在肩膀。川至俯在她耳后吐息:“你从七层六层五层杀了人出现,都是我授意不抓,但在四层,他们居然瞒着我,要在四层杀你。他们怎么敢!”
他说着,茆七的视线一直被迫落在拔步床中,似乎还看到男人喉口中伸出什么,长长地引到一个瓶子中。
“那是颈肉,常人难运动到的地方,最是鲜嫩。切成丝,再拌以喉口第一杯血,搅拌,自然摆放,血成果冻状,包裹住嫩肉,再辅以香菜,入口爽滑,不需要嚼便从口齿化进口腔。一天就得这么一点,用作饭后甜品,所以是凉菜。”
喉口第一杯血,一天就得这么一点……茆七想起这段话,腹中翻山倒海。
必须你亲自去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茆七惊惧之余,忍住呕吐,颤声问:“还有其他人?”
“嗯,”川至说,“想看吗?在另一道门。”
茆七手脚冰凉,“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为什么……要如此……”
川至低声笑道:“他们要取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幸好你没死,不然我得多惋惜。”
第51章 一个穿梭空间的人,能给一潭死水……
真变态!
茆七不懂川至这嗑药一般的亢奋点, 如果刻刀在手,她真想一刀朝后戳去,戳瞎他眼睛。
可现实是, 川至双掌挟住茆七肩臂, 强迫她注视床上的人, 仿佛要叫她看清这人的下场。
意图是什么?震慑她,还是在把玩她的惊惧?
川至身后, 仲翰如持刀向前,甚至连一尺的距离都没有,只要出手, 就能轻易要川至的命。
没有巡逻者侍者,现在时机绝佳,不如就了结了他!那股意念如火乘风势,腾腾而起, 杀了他, 杀了他吧,一切就都结束了,阿七就能出去了……
耳中一道道低语,诱导着,诱惑着, 仲翰如目露凶光, 手臂使劲,青色筋脉绷起。
川至像察觉到什么,猛然转身, 袍袖随势翻滚,卷盖住了刀刃!
仲翰如大惊失色,所有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 忙转腕收刀在后。
袖袍挥落,川至眼风一扫,身后空无一物。仲翰如距他有两步远,双臂交握在背。
川至狐疑地盯着仲翰如,绕转到他身后,没发现什么。
那边茆七已经转过身,神思还未回归,川至向她走过去,带着乐不可支的语气询问:“还想再看吗?”
茆七看向川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确定他看乐子的心态。她越不想让他如意,“见,我说过这是礼数。”
“噢?”川至微微讶异,随即笑开,“那跟我来!”
他伸手去捉住茆七手腕,兴匆匆带她出了这道门,全然将那个奄奄一息的同伴忘在身后。
仲翰如没有跟随两人脚步,而是将其余三门打开看,看完赶紧出去。他来得很快,川至没起疑。
仲翰如暗地里松了口气,才有时间懊恼。
三层不像其他楼层,安全出口明显,这里足足有七道门,猜也要费时候。还未熟悉地形,一旦动手,无法短时间撤离,即使杀了川至也无济于事。是他魔怔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层他的心态很是飘忽,无法定。
还是右隔的一道门,这回川至没有怂恿茆七独自进入,而是拖着她一起踏进去。
入眼是和之前那个套间一样,川至停步在客厅,挑眉示意茆七自己去开第一间门。他兴趣地目送脚步决然的茆七,走到门前猛一推开门,不带一丝犹豫。
看茆七身形一滞,川至嘴角浮起笑,“怎么?吓人吗?”
在见到屋内的一张实木圈椅里,坐着位两鬓花白、气劲充足的活男人,茆七心想,她又被耍了。
因为那男人除了右小臂截肢,右腿胫骨骨折弯曲,没什么恐怖的。非要说瘆人,就是那双瞠目欲裂的眼睛,看着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茆七透过他的视线,发觉他的怒意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身后的川至。
“狗崽子~~!”男人愤怒得面红耳赤,但声音并不大,咕噜似的黏糊在口腔里头。
“欸~敏繁叔。”川至旋身而入,欢声应道。
“你还有脸、喊我叔!”叫敏繁的男人抽着劲抖,怒视着面前的川至,想起身却又抖颤无能。
“当然有,在这呢。”川至弯腰凑脸过去,在敏繁眼前晃一道。
敏繁气得面如肝色,上身绷直,身体不住地抖晃,甚至连颇有重量的圈椅都给挪动了。
川至视若不见,身侧的茶几上有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他顺手端起,舀起一勺喂过去。
“你的断手骨折可不是因为我,我不过用热油烫伤了你的食道而已,让你这张巧嘴,再也吆动不了人心。”
敏繁嗯嗯着不张口,川至便用瓷质调羹去戳,戳到唇破血流,敏繁痛苦地屈服。
那一勺勺温粥,混着血水裹吞入腹,川至满意地说:“你不是惧怕肉里有毒,才想着逃出去吗?我已经找到解药了,可惜啊,你怎么不再等等?非要急,结果落得身残疾,就算给你解药吃,也没多大意思了。”
茆七站在门外,瞧着这出对她来说莫名其妙的戏。虽是莫名其妙,但肉里有毒,解药,逃出去,导致残疾,这些信息量,她默默记下了。
仲翰如则趁机开了其他三间房,视线溜一遍,再无声无息地回去。
察觉身后有人,茆七转眸看到仲翰如,他抿抿唇,没说话。她猜到了,这两道门都没有安全出口。
许是饿久了食出味来,几口过后,敏繁主动凑嘴去接。但川至“欸”一声,拿开温粥,又道:“这里面其实有解药。”
敏繁猛然撩起眼皮,目光霎时精神,贪婪地张嘴去啃,他近一寸,川至就拿开一寸,不多不少,刚好够吊着他。
那句“解药”真就成了敏繁的解药,他凭空生出力气,腾地站起身,吓得川至退后一步。
不过支撑不到一秒,敏繁就连人带椅摔倒。
茆七旁观着,敏繁有一只看起来完好的手,但他始终动不了,应该是废掉了。
川至这时也松了碗,“哎呀,我手滑了。”
“匡当”一下,碗掉地,粥一半洒在地板,一般溅在敏繁的脸上,他此时什么自尊也顾不上,伸舌舔舐粥米,甚至还低脸去舔拾。
川至眼头挑着,嘴角上勾,那是鄙薄的表情。
茆七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舔拾完地板,敏繁连碗也不放过,挪脸去将碗推过来,不想被人一脚踢开。他艰难地仰头,看到川至半蹲下来,那张熟悉的脸冰冷淬毒。
“你要真这么惜命,就不会想逃出去了,我兑现承诺给你解药了,至于给多少,有没有用,就跟我无关了。”
果然是狠毒!担惊受怕,苦熬多年,却是这个下场。抻住敏繁的那根弦断了,他仰面呜咽,泪水杂着粥水,染花了脸。
这幅场面在茆七看来,不亚于亲历杀人做食的现场,让她感到人权丧失的可悲。
看着那张悲愤交加的老脸,川至突然嗤声,“好无趣啊。”
这一刻,茆七认定川至折磨他们,决不止他们在四层下令杀她,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让他无法忍受。
常话说杀生不虐生,川至的行为是既杀又虐,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就像未经过驯化的人类,譬如人性本恶的观点。
川至转眼瞥见茆七,他笑得眉眼弯弯,话却极冰冷,“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茆七察觉到冰冷中的恨意。
“见完了,走吧。”话锋一转,川至也变了语气,人快速向外走。
又起变故,茆七紧追两步问:“去哪?”
“原路返回。”川至健步如飞,抛下声。
现在已经进过三道门,还有四道,到底安全出口在哪?如果连这个都不清楚,即使勉强通关,也无法及时出去,一样会被人数众多的巡逻者拖死。
在面对川至时,他那乖戾的情绪和莫测的行为,让茆七觉得在他身边就像绑个会随时乱炸的炸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她不能任由错过,先留住他再说。
“你的同伴就这两名?没了?”
川至顿步,回头阴测测地说:“对呀,等他们死去,就更剩我一个了。”
茆七想起川至之前的言语,尽量往他思绪那边靠,“这就是你指的单一,孤独吗?”
川至胸中那起无名火,被一言给抚平了,他承认道:“是。”
“我们在这,可以跟你说说话走走路。”茆七引导着。
我们?川至瞟了眼几乎没存在感的仲翰如,看似十分乐意地说:“那就再陪我走走。”
茆七问:“去哪?”
川至狡黠一笑,“你们没去过的地方。”
恰好随了茆七的愿,她和仲翰如跟随川至出门,来到餐厅。
白衣侍者重新出现,将饭食撤走,整理干净餐桌。
川至指向挨着的第四道门,跟茆七说:“这里,要去吗?“
闻言,侍者们忙碌的声响静了静。
茆七注意到这点异样,心想这道门有什么不同?
川至看着她,直到她点头,乐出声来,随之豁达道:“那你跟上。”
袖再一扬,“他留下。”
侍者得令,邀请仲翰如到餐桌坐下。
仲翰如稳住心态,配合地跟随侍者走。
茆七头也不回地和川至进了第四道门。
因为怕灯光刺眼,或是忌惮川至这个人又搞出其不意,茆七下意识闭眼。
就听川至笑声又起,茆七睁开眼,看见他站在一面燕麦色窗帘前,顶灯昏黄,照出地面一座简易帐篷,和四周的空旷。
这房子居然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座帐篷,一整面窗帘,空荡荡的不似居所,倒像个临时落脚点。
按川至那脱轨行为,茆七怀疑帐篷里有“东西”,再看川至在灯光下的荧荧双眼,闪烁着兴奋,期待。
川至说:“这里没有任何人,就我们俩。”
没有其他活人,那帐篷里,会有尸体吗?茆七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帐篷上。
川至发觉了,有趣的心情如预期中欢快,他再次怂恿:“好奇吗?打开看看?”
又来,川至以此为乐,但茆七并不觉得好玩,未知的事物在西北区精神病院代表着荒诞、血腥、癫狂。
茆七被川至的目光控制着踏步上前,哗啦一下扯下帐篷拉链,扯到一半卡住,她双手并用使用蛮力拽!
原来不是楼层之间各归各管,上层不在下层追究,而是川至压制了其他同伴,他们才得以顺利下楼。
这算什么?她一路通关,推测来推理去,以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到头来却还是在别人的挟制中。
被耍得团团转,茆七有气,不能对川至发作,还能让一个拉链欺负不成!
她几乎将整个帐篷掀动,眼看帐篷要折损在她手下,川至忙出声,“欸欸?你手轻点,别把我床铺搞坏了!”
拉链扯开了,里面有个睡袋和枕头,没有尸体或是其他。茆七撩眼皮看向川至,这回他不装神秘了,她还真想来个几刀把他的床给破坏掉。
“这是你的居所?你睡在这?”茆七压制火气,平声问。
“是。”
茆七环顾环境,说:“不像,太简陋,不符合你的身份。”
川至无所谓一笑,“那些死物有什么稀奇?你看这个。”
他返身拉开窗帘,刷拉拉几声,茆七看到灯光映照外的一棵香樟树,每一片肥绿叶子上都闪着光泽。
茆七不禁靠近过去,落地窗锁上了,她双手扶在玻璃上,隔窗望香樟树枝叶招展。这跟在七层时的遥望不同,近距离更能感受到它磅礴的生命力,和向阳的争竞力。
从另一个层面看,困在西北区精神病院里的活物,其实都是死物,所以才显得这棵独立之外生命永恒的树这么难得,所以作为象征被川至独享。
川至说:“它是活的,永久的活物,我生来它就在,安静地陪伴我这么多年。”
能长成比两人环抱不过的大树,需要几十年的光阴,茆七问:“你今年几岁?”
“父母死后就不太记得了,应该是38周岁。”
“不像。”
川至闻言疑惑,“哪里不像?我看起来年轻吗?”
茆七如实说:“你有点老了。”
川至摸摸鼻子,他是不年轻。
茆七又说:“你的行为一点不稳重,像个黄毛小子。”
川至真诚发问:“黄毛是什么?”
茆七比喻:“精神小伙。”
川至一脸懵懂。
“我有个小时候的同学叫麻小焱,他为人不循规蹈矩,总是做一些恶趣骇人的事,博取关注,想向外界证明什么。” 茆七精确解释。
川至第一次听西北区精神病院以外的人和事,他寻思,琢磨,将茆七给他的标签贴在身上,“那我确实像精神小伙。”
他这么听话,茆七倒无语了。因为精神小伙不是什么好词,说多了容易露馅。
然而川至想听,他高傲矜持,断不会放低态度去请求。命令,此时他也不想用。
有句话叫抛砖引玉,川至可以抛玉引砖,“我也有小时候的同伴,就是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他叫臻圣。”
不说明还好,一说明茆七更觉惊悚,“多年情谊,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川至哼声,“他的断腿,他身上的伤,可不是我所为,那是他咎由自取,逃出去闹的。我以为他能陪我一辈子,可是,他不珍惜。”
他语言里对香樟树的感情,比对同伴,甚至从小长大的玩伴还要深。
果不其然,茆七就不该用常人思维去想川至,这人长在西北区精神病院,受环境熏陶,就是个邪门歪道。
逃,被断手断脚,这里唯一有能耐这样做的,就是川至,还能有谁越过他去处置其他决策者?
茆七脱口而出,“不是因为他们逃,你才伤的他们吗?”
川至感到可笑,“不是我,没必要。”
他又反问:“如果能出去,你愿意在这吃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毒的肉吗?”
听川至的意思,他们以人为食是迫不得已,是因为无法离开西北区精神病院,要想活,只能接受这种隐患食物。资源欠缺,所以给病患吃这种食物也不足以为奇了。
这是臻圣和敏繁逃跑的原因,但茆七仍旧惊疑,“他们的身份也不能离开这里吗?”
川至冷冷指正:“不管什么身份,都无法离开,包括我。”
这太颠覆茆七的认知了,她一直认为决策层控制着西北区精神病院,如果连他们都无法离开,逃就会受到惩罚,那除他们之外,还有更高阶的存在吗?
茆七不禁惶恐,“那是谁伤的他们?”
川至闭口不言,背过身去专注在香樟树上。
这人情绪反覆,随时在发疯边缘横跳,茆七只好转移话题,“我在这里转转,你不介意吧?”
川至抬手挥了挥。
茆七抓紧时间,四个房间看过,空荡荡无一物,连过道也轻敲摸推,实墙,不存在暗道出口。
掩饰住失落,她回到客厅,“我好了。”
“那走吧。”川至一眼也没看茆七,独自出门。
茆七跟在后面出门,第一眼就寻找仲翰如,他坐在餐桌那边,左右被侍者拥着,没受为难。
“还要再转吗?”川至蓦然转身,面无表情地询问。
茆七谨慎地询问:“可以吗?”
川至大度说:“当然,你是客人。”
两人又进一道门,也是和臻圣敏繁居所一样的中式装修套房,每间房都无异常。
唯一不同的是,客厅地板有蒲团茶桌,就设在落地窗下。闲时在这里喝茶看风景,应该很惬意。
可是这里白天黑夜,只有白茫茫和黑黢黢一片。
川至不知几时坐到蒲团上,手杵在茶桌,撑着脸凝视茆七,“还要看吗?”
他用了“看”,他清楚自己在找什么,还陪着她演戏。这一秒的当下,茆七心惊肉跳。
过后也就淡定了,她和仲翰如一路通关,目的昭昭然。她摇头说:“不用。”
进过五道门,还剩两道,白衣侍者和巡逻者居住的地方,想也知道安全出口不可能设在那里,不利于统治和驱役。
所以没必要去看了。
“那过来。”川至招手,让茆七在他对桌的蒲团坐下。
茆七坐下后,川至开口:“我告诉你我的一部分秘密,用以交换,你也该告诉我一部分。”
川至古怪倨傲,怪不得会突然坦白他被困住的弱点,原来在这等着。茆七想了解三层,跟这个人交谈是最容易的,同时也清楚他想要的不会简单。她盘算好,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外面的世界,人和事。”川至抱耸着肩,上身凑近半伏在茶桌,一副听故事的闲适。
茆七以为他想听她的目的,或是计划,至少是有意图的,但没想到是这种无足轻重的事。
茆七带着疑惑调整坐姿,随意开头:“我住在一个叫左凭市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比七层高的楼,最高可到41层,地面上跑着的是四轮汽车,常在早晚会堵车。我开的是一辆两座汽车,有人嫌我车速慢时,会滴喇叭超车,并从车窗伸出头鄙视我开的是剁椒鱼头车……”
听到这,川至抚掌大笑,“哈哈哈哈!鱼头一样的车,好古怪!好有趣!”
茆七心里翻白眼,柳城这种车多了去了,可租可日常可警用。川至见识短浅,茆七不跟他一般计较,继续说:“那天我驾车经过一个杀人埋尸现场,被一个警察缠上了,他查我跟踪我,拿着所谓的证据指控我教唆杀人,还必须让我配合他们谈话,不给吃不给喝限制我行动……”
“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直接将他杀掉?”川至忍不住插嘴发表看法。
“杀人犯法的。”
“什么是法?”
“就比如你在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地位,你是法,制衡着这里的所有一切。”
“哈,你形容的真有趣!那就是权力最高。”
“算是。”
“你为什么不将权力最高的‘法’杀掉,自己作为‘法’的存在。”
“法不是特定的人,我杀不了,再说,这样是犯法。”
“法不是人,杀法又犯法,好绕口,但是好有趣!”
……
鬼打墙了不是。
茆七忍不住发火,“你就听着就行了!”
川至应声:“噢。”
他好好坐好,眼睛聚精会神。
茆七是真的不懂川至,他时而暴力,时而嗜血,时而沉默,时而又像这般童稚。
茆七接着说下去。
落地窗外漆黑一片,延伸至很远很远,这个房间仿佛正落进黑夜的巨兽口中。
偶尔目光飘过,她也感同身受,这样的夜晚着实难捱。
原来楼层越往下,月光也稀了。
茆七侃侃而谈她在外不会有人在意的无聊生活,川至这唯一的观众给足了情绪反应,听到入迷时,会趴在茶桌面,咯咯傻笑。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茆七听了几十个有趣了,她说:“有趣有趣,你只会这个词吗?”
川至愣住了,呆滞的神色却透露出一丝哀伤。他的生活困乏,却不自知连言语也如此。
他周身气势变得沉静,“你来自外面,认识很多人,有很多朋友吧?一个走了还有二个,就不会像我这样,站在原地等他们受伤回来了。”
茆七似乎明白了,他在提起臻圣和敏繁的下场时,恨意从何而来。她没有接声,因为也说完了。
茆七口中无聊的生活,却是川至最想拥有的。
一念生,私欲盘根。
一个穿梭空间的人,能给一潭死水带来生机,谁不想侵占?
“茆七。”
川至突然正声,茆七奇怪他少有的严肃,“嗯?”
“你留在西北区精神病院,可以做这里的‘法’。”
在五层,成文武也说过类似的话,茆七疑问:“你要跟我合谋?”
川至看着她说:“不是。”
第52章 要消除担惊受怕,为什么我不杀掉……
茆七窥见川至目光里, 对猎物的势在必得,像是已经将她纳入西北区精神病院,他的统治区里。
茆七没有再问。
川至轻声引导:“你留在这里陪我, 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茆七回视他, 不客气地反问:“留下来吃那些有毒的肉吗?”
川至嘴角一挑, 志得意满,“我已经得到解药, 以后再无这个困扰。”
这个封闭的破地方,能有什么能耐攻破科研难题?茆七敷衍道:“真的?”
川至眼神认真,“你信我。”
信他?可笑, 让茆七不担惊受怕,却又以条件为前提。
她眼神在川至身上流连,最后停在他脆弱的喉口上,她说:“要消除担惊受怕, 为什么我不杀掉‘法’, 自己作为‘法’的存在?”
川至哑然几秒,那是在十分钟之前,他说过的话,茆七恰如其分地拿来反击他,威胁他。
如果是早在十日前, 不听话的他只会杀, 不会留。但是现在,逝去的在逝去,未来也正在到来, 他需要真正的,斩不断关联的人陪着他。
川至叹声气,有怒意, 但无可奈何,只好自讽地笑了笑,“如果你想,现在可以杀掉我,我不会反抗。”
不能,安全出口没找到,另两名知情者苟延残喘,也许就在茆七和川至试探的期间已经死掉。她权衡着,胸口郁闷,因为川至的把握。
“不能杀是吗?”川至仍旧笑着。
茆七坐在蒲团座上,原本松弛的微弯腰姿势,收回,背脊绷直。
无视茆七愈冷漠的眼神,川至继续游说:“你答应我,我会给你制衡我的筹码,某种意义上说,你绝对自由。”
他言语低位,没有任何控制和逾矩的行为,但眼神却极尽侵略。
“比如?”茆七终于松口。
川至大方道:“你对这里的所有疑惑。”
确实诱人,茆七几分不屑,“你不怕我拿到筹码后,再反杀你?”
川至无所谓地摆手,“是我先请求你的,我的弱点已经昭示,被反噬也正常。”
茆七笑了声,显然不信,“可你并不甘愿被反噬,臻圣敏繁背叛你,即使手脚残缺不是因你,那喉中血,热油灼嗓呢?”
久坐累,川至撑起右膝,双臂叠在膝盖上,姿势悠闲地解释:“热油灼嗓是因为敏繁他出言不逊,侮辱我父母,他该死。至于喉中血,臻圣回来时就活不了了,我想留住我们的承诺,所以啖其血,与之信仰共存。”
他如此自然地说出,啖其血,与之信仰共存,茆七简直不可思议,“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永存于你的身体里面,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辈子?”
“你果然懂!我们是一类人。”川至拍掌欣赏。
荒谬可怕!谁跟他是同一类人,这种蚕食同类,驯化人恶的地方,茆七怎么可能留在这里!
川至自以为是的划分让她恶心,她反讽道:“医院里受你驱役的人如此多,他们之中多的是愿意陪你的,少吃一顿食,留着他们不是更有意思,更不孤独?”
“人越来越少,七层已经空了,衣食住行样样珍贵,供养需要资源,那些无趣的人,不值得长期占据消耗资源,倒是能为资源存储添上一笔。”川至在上位,所言皆以他角度出发,残酷,但不得不如此为之。
这就能解释川至为什么说素菜难得,在这里人最多,能唾手可得的食物,也就是人。以高薪吸引,进来的人出不去,只有物化掉他们,才能维持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运转。
想到这,茆七突然就收敛了怒气。这种人,因他愤怒,也是共情,他不配。
再开口,茆七平静许多,言语几个来回,欲盖弥彰也成为揭露的一角。
“所以圈养病患,杀人为乐,人肉为食,才是你认为的有趣吗?”
川至放平膝盖,双手在大腿轻拍,叹道:“不全是,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更有趣。”
茆七看向他左眼,问道:“你真的没离开过西北区精神病院?”
她的视线并不逗留,也无探究,一秒便移开,川至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慌忙伸手捂住左眼,右眼阴鸷地注视茆七。
茆七没躲,看着川至那纤长指节渐屈成爪,用力地扣住左半额脸,指尖缓缓刮出几道渗血的红痕。她眉头猛地一跳,川至却不以为然地笑起来,脸上再无愠怒之色,那几道红痕因他的笑,晕得更红,更刺目。
“哈哈!哈哈哈!你心境澄明,迟早瞒不过,为表我诚意,告诉你也无妨。”川至说着,转脸看窗外,那神色向往,仿佛在看另一面窗的香樟树。
“我逃出去过,左眼就是代价,所以你应该猜得出,我有没有离开过。”
茆七好奇:“到底是谁伤的你?”
“是怪物,一个神出鬼没看不清动手的怪物,埋伏在医院外,惩罚企图逃跑的人。”
川至背对着茆七,虽看不见表情,但语气听得出隐忍愤恨。
更高阶的存在,是怪物?川至阴晴不定,茆七判断不出在他的话有几成真,但怪物,她不信。她也有理由怀疑怪物的惩罚是国王的新衣,是川至不想告诉真相,用来糊弄她的。
而另一方面,只有所有人都被困住的这个逻辑,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运转体系才形成闭环。
说起怪物惩罚,川至的怨恨不假,到底真有其事吗?
川至蓦然转过头,贪婪地看着茆七,“除了外面,更有趣的是你,还有你穿越自如的能力,还有你不屈的生命力。”
茆七冷声哼,“我受你困囿,受你威胁,你的有趣我不想要。”
川至突然缓了语气,看起来温和柔情,“但我想要!你就像那棵我看了多年的香樟树,独立之外,绝对自由,我能留住它,也想留住你。”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茆七不留情面地怼道:“别在这装了,你我各自意图,各自心知。”
川至忽然噗嗤一声,低低笑出声来,换上原来那副喜怒无常的脸皮,“唉呀,不好玩了。不过我诚意是真,你考虑一下。”
茆七冷眼看他状态切换自如,说:“如果我觉得你的诚意不够呢?”
正如她所说,你我各自心知,川至笑道:“除非你答应我,留下陪我,永不食言,否则我不会出那张底牌。”
早有预料,茆七也恨。
眼神如果能杀人,川至早被千刀万剐了,他吃吃笑问:“想杀我?”
川至抬起双手,掸平袖袍,那平滑的缎面上,被什么割开一道口子。他视若无睹,起身朝外走,将后背露给茆七。
仿佛在说:来呀!杀我呀!
茆七死死盯住川至后背。
片刻后,她起身出门。
到餐厅,茆七看到川至被白衣侍者拥着坐下,餐桌上是一碗血红血红的汤水,像是什么夜宵甜品。
再看仲翰如,一脸焦急地张望她,她心软了一瞬,向他走过去。
茆七还没走近,仲翰如的视线就在她身上剥了几遍,确认她有没有事。她到他身旁,第一件事就是安抚地拉拉他手指。
再之后,茆七望向对桌的川至,漠然地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川至无言,眼神落在那碗夜宵上,不言而喻。
不答应,就会沦为食物。
在这之前,他早就展示过背叛的下场。
茆七当然清楚,川至费尽心思介绍同伴的意图,他在让她看清自己的恐惧,要怎么做抉择。
她说:“在我那个世界,做出承诺前,会用一些行动来在一些人面前表明决心,这叫仪式感,仪式感是众人的见证。”
那个世界果然引起川至注意,他抬起审视的眼睛,“你喜欢什么仪式感? ”
茆七只说:“我不喜欢昏暗,不喜欢肉食,不喜欢空荡荡的空间,不喜欢威胁的目光。”
说完,再次握紧仲翰如的手,那是她的安定来源。
——
早上八点,江宁驱车到德天路。
车外是早高峰的余流,车速快一段慢一段。
车内,手机录音外放:“6月5日早上八九点,我去了德天路外车道边上的一条小型数码街,里面有一家数码用品店,名字忘了,大概在第三家,我进去买了一只录音笔……”
江宁反覆地听,脑海里反覆记忆,已经形成下意识反应,能比录音提前知道下一句内容,甚至语言断句分毫不差。
“德天路外车道,一条小型数码街,第三家店铺……”
江宁边开车边注意路况,他口中念念有词,在看到《大胖数码用品店》之后,果断变道。
车停临时停车位,江宁下车大迈步走向数码店。
录音里,茆七所诉时间确实如她所言不精确,她阐述5号早上八九点到数码店,但是通过行车记录仪对比正确时间,她实际抵达更早,是在7点40分。等候了半个多小时,店铺才开门。
第一次走访是大国去的,因为5号那天茆七是第一位客人,并且买的是一支过时的录音笔,所以店主印象很深。
这种私人经营的店铺,开张时间不定,现在是8点07分,好在江宁赶巧,店铺开门了。
走进店内,江宁自述身份,店主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警察,轻车熟路地讲起那天的事:
“5号那天早上临出门前,我家小孩突然呕吐拉腹,家里没药,我就先去药店买药拿回家,再过来开铺。原先都比较准时八点开铺,那天耽误了,一来看到有个女生在等,我挺抱歉的,赶忙迎她进店,说要买什么随便看,看中了跟我说,第一单嘛,我给她打个开市折扣。”
“说完我就去开店铺灯,没想她很快就决定好了,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款摆了很久的录音笔说就这个。那录音笔是银灰色的,不亮眼,款式也不新,我就推荐其他的彩色外形的录音笔给她。她摇头,坚持要这个,还问了一句:这是长时待机的吗?真实吗?”
“我一听,赶紧说真实描述,欺骗广大消费者那事我不做!她点点头,手指点玻璃,确定要这个。当时我就觉得挺奇怪的,她居然不讲价,警察先生你懂的,好多人在商场都习惯一口价,但到小店都惯例去砍价,我就感到挺新奇,多注意了她两眼。”
“那女生个儿有一米六几,瘦瘦的,长得白白净净,就是没啥表情,眼睛很疲惫地凹进去,看着又累又不太亲近。我说了价格后,准备抽盒子打包,再给她算折扣,她好爽快,钱一放也不找零,抓着录音笔就走了,瞧那步态挺焦急的,我追着喊也没喊回,感觉她恍恍惚惚心不在焉。”
江宁听完发问:“她当时有说买录音笔做什么吗?”
店主补充道:“有啊!她说要长时待机的,我就问做什么,好推荐,内存越大越贵,买适中了价格合适。她当时说是要录夜晚的声音,就要最大的内存。”
江宁:“她买完就走了吗?有没有逗留?”
店主摇头,“没逗留,她买了录音笔就开车走了,当时车子就停在那边的临时车位上。”
“那,就那个停车位。”店主从柜台出来,走了两步,指向外面。
江宁远眺,在自己停车的位置那里。
又问几句,问不出什么,道谢出店。
回到车上,江宁在中控台上摸下个小本子,记录下。
地点一:《大胖数码用品店》
购买录音目的,记录夜晚的声音,无误。
口述时间与行车记录仪时间对不上。
茆七精神状态恍惚,焦急,做什么?
记录完,放好本子。
江宁发动引擎,开往下一家。
录音持续播放:“6月8日早上八点多,我开车去常华小区门口店铺买工作所需色粉,因为距离太平市场近,买完色粉我步行去市场内鱼行买鱼。在鱼行第一家,我买了一条鹦鹉鱼,之后出市场外,买了早餐猪血肠,期间被一个孩子撞到,手机掉了,鱼袋破裂水流完,我又回鱼行找老板重新灌氧气袋,他跟我推销合适鹦鹉鱼的鱼缸,因为没现货,我留了地址电话让他有货再送,但现在我还没收到鱼缸……”
太平市场也不远,早高峰已过,江宁开车畅通无阻。
二十分钟后到常华小区,江宁跟随茆七的轨迹将车停在小区外围,然后走路去太平市场。
今天不是周末,大批发市场热闹非凡,外沿道路进货卸货的厢车停了一溜,别说停车位了,非机动车都没地放。江宁不禁感慨茆七的先见之明,才免于他兜转找停车位。
鱼行位处市场里面,穿过熙熙攘攘来到第一家,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身影忙碌,没空招呼不像买鱼的江宁。
眼见顾客出一波进一波,江宁直接大声喊:“老板,我先来的,我要买鹦鹉鱼鱼缸。”
老板见状赶忙去招呼,“帅哥养多少鱼?买多大的缸?”
江宁想起茆七家的鱼,说:“两条鹦鹉鱼,买个价格质量适中的缸。”
“鹦鹉鱼习性凶猛,缸小顶缸,缸大又拘不住,所以适中的鱼缸最好,缸的高度上要比寻常尺寸余出,这样养着不费心。”老板的推销话术张口就来,眼珠子一转,库存记起,“15天前进的一批合适的货,正正还剩一个,你要刚好给你。”
15天前就到的货,为什么还不给茆七送去?江宁杜撰著问:“啊,我想起家里表妹来你这订过缸,也养的鹦鹉鱼,最后你怎么没送?”
周围都是客人,老板赶紧高声撇清,“你可别瞎说,做生意讲诚信,预订的一定会送的,你说说她叫什么名?地址哪儿的?我翻翻订货本。”
老板走进柜台,找出一本页脚皱巴巴的本子,手指点点口水,一边捻纸页,一边问:“还有日期是哪天来着?”
江宁答:“她叫茆七,家住茗都公寓,6月8日那天预订。”
日期近,从后往前翻,到6月8日,老板手指从上划顾客名列,到最末都没发现。
“这不对呀!没她的名字,她真的预订了吗?我做生意十几年,高低不能出这种错啊!而且茗都公寓很耳生,我好像没接过这个单。”
茆七讲得有理有据,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胡诌,江宁看这店生意火爆,九成是老板忘了,见有顾客当场在就推卸责任。
用警察身份查时效最快,但不能老用,不然传到汪魏耳朵里,他会直接杀到江宁家。
老板狐疑地打量低头沉吟的江宁。
这顾客一来不吭声,后面嚷嚷买鱼缸,现在又在订鱼缸上掰扯,老板怀疑他是同行来捣乱的,竖眉瞪眼说:“到底有没有这事?你不要胡乱来污蔑我!”
江宁回神解释:“我表妹那天确实来买鱼了,一只鹦鹉鱼,后面鱼袋破了,重新回来找你灌氧,记得吗?”
“有吗?”老板抓耳挠腮地想,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是她呀!那个女的,我记着有这么一个人,买了鱼走,又回来灌氧袋。当时我是向她推销养鹦鹉鱼的缸,但她当时没说预订啊,就拿个沾水的手机捣鼓,也没搭理我,不信你看看订货本……”
江宁听着,逐渐感到不对劲。
“她真的没有预订鱼缸?”
老板肯定地说:“她真没订!跟她说话两三句搭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想回,还是没听清,怪怪的。”
江宁看过订货本,确认没有茆七家地址,便离开鱼行。
本子不在身边,他用手机备忘录先记录。
地点二:太平市场鱼行
各诉当日事件存在出入。
鱼行老板确认茆七没预订鱼缸,但她对记忆深刻。
茆七主诉预订鱼缸,但没送到家(她是否根本就没订鱼缸?)
放下手机,江宁步行回去取车,思考不停。
事件二出入太大,订货本无记录,鱼行老板和茆七不存在矛盾,利益纠葛,没必要撒谎。
茆七就算扯谎,那也太破绽,难不成还能忘了?她年纪轻轻,不至于记性这么差吧,这还是江宁用警察身份去走访得来的讯息,一般群众怕惹事,不确定的断不会笼统地道出。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常华小区。
江宁抬眼看到那间没有招牌的物料店,橱窗里摆出三个精致的人形娃娃,店内客流量增多,多为年轻女孩。
江宁想了想,走过去推门而入。
女孩子们分为两群,一群围着人形娃娃,叽叽喳喳地夸娃娃漂亮可爱。
另一群拥着一头红发刺青耳钉的莉莉许,听她讲制作娃娃的过程。
环境吵嚷,莉莉许没发现进店的江宁。
江宁也没出声,视线打量。他作为警察对血腥味敏感,这会闻到了,想看味道从哪儿散出的。
看到了,在柜台边角,又是那只三花猫在吃不知什么动物的内脏。
娃娃边上,有女生出声提醒:“你们别往前挤,我会碰到娃娃的,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是呀,别挤了,你们要看等我们先退出,别挤坏人家东西。”
这边起了小骚动,那边莉莉许的声音隔空传来,“没事的,娃娃底座重,轻易摔不了。”
莉莉许的这句话,使江宁脑海里的一根弦拨动,自动播放起茆七说过的话:
换个方向,查莉莉许。
第53章 (修) 我查案时碰到件棘手的事,……
刚才怕碰倒娃娃女生放心多了, 她饱够眼福了,让出前排位置,隔着人墙问莉莉许, “姐姐, 你的娃娃五官怎么做的?真的好精致传神。”
莉莉许抽空答道:“捏人形娃时, 不要想着捏皮,要塑骨, 骨相立起来了,皮相就自然而然丰满了。”
听着就感觉很专业,小女生仰慕地说:“姐姐的手艺真好, 娃娃造得即逼真,又扎实稳妥。”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这是常规操作,每个手作娘都懂得配备一分娃的底座重量。”莉莉许的视线穿过人群, 自然地寻找夸奖她的女生, 却不料对上一双冷静审视的眼睛。
莉莉许瞳孔一震,周遭的人像似乎模糊,只余留江宁高大的身影。
江宁和善地冲她一笑,莉莉许也扯扯僵硬的嘴角,“……警、先生, 今天怎么来了?”
江宁回:“就路过。”
小女生们正是憧憬爱情的年纪, 这两人一来一回,俊男靓女,女生们磕起来:“姐姐, 怎么称呼先生,好有禁忌感哦!”
“对呀对呀!那是你男盆友吧,身材好壮, 长相好标准的正义。”
“哪有,你们别乱说啦。”莉莉许害羞似的用手遮脸,藉机掩饰下起伏的心情。
“那那,害羞了还不是吗?”
“姐姐姐姐,介绍下嘛。”
又有人起哄,莉莉许忙躲出人群,跟江宁讲去外面说话。
到外面门廊下,店门一关,终于清静了。
莉莉许从口袋摸到香烟,但余光瞄到里面的小屁孩在偷看他们,便按下烟瘾,松开手交挽住手臂,笑吟吟地问:“好久不见,怎么这么凑巧路过?”
江宁扬下巴指不远处,“刚好车停那。”
“停这啊,”莉莉许又问,“怎么?附近有案件吗?”
“没有,我现在不是警察。”江宁说。
感觉会是个伤心的话题,莉莉许不问了,说:“换你讲了。”
江宁回身看一眼橱窗,那三个娃娃形真容艳,身上所穿衣物裁剪质感精良,看得出价位不低。而且他从第一次见,到路面监控里,到今天,每个娃的衣服都不相同,不止一套。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种小众行为,还有对物寄托的情感,便问:“你接触手作多久了?”
莉莉许想了想,“从初中辍学开始到现在,入行也有15年了,不过我这两年也是半隐退的状态。”
“怪不得,倾注的时间久了,所以才有情感是么?”江宁只能这么理解。
莉莉许却反驳道:“不是因为倾注的时间长短,而是对她们感恩的情感。”
没想到她会这么认为,江宁也听过茆七说类似的话,问道:“感恩她养活了你?”
“嗯,”念及过去,莉莉许洒脱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无奈,“小时候家庭不重视,长大后所遇非良人,多数时候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她们不会背叛我,还帮助我自立,所以感恩。”
怪不得当时茆七对江宁鄙夷手作的反应这么大,一个人在全无依靠时,赖以生存的事物,是超脱现实的信仰存在。
江宁说:“十五年坚持做一件事,你的手艺应该比茆七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莉莉许轻摇头,“捏娃方面是的,但是修肢体我不如她逼真,她对肌肉血管形态很得心应手。”
“哦,是吗?”江宁似是而非地说。
出市场时,江宁遵循茆七轨迹,买了市场外的猪血肠。他尝过,葱姜味足,里面的花生碎脆,确实不错。
本来买了三份,带给老许大国小光他们的,但见已经中午,等会还要去一间心理咨询室,没空路过公安局了。江宁干脆将猪血肠都给莉莉许,“买多了,给你们尝尝。”
莉莉许瞟一眼食品袋,“哟,猪血肠啊,那我就不客气啰!”
莉莉许丝毫不扭捏,接过食品袋,动动手指道谢。
江宁就轻装开车离开了。
回到店内,莉莉许举高食品袋,大声高过女生们的聊天声,“小姑娘们,吃猪血肠吗?”
“哇,是市场外面那家吗?里面花生很脆的。”
“那我要吃吃看。”
“我也要吃!”
有人开头了,猪血肠一会儿就分光了。
开始称赞莉莉许的女生凑过来,举着插猪血肠的竹签问:“姐姐你吃吗?很香的。”
莉莉许不着痕迹地皱眉,“不用了,我不吃猪血。”
另一边,一名女生蹲在猫咪旁边,手指夹一根戳着猪血肠的签子,逗着:“咪咪,咪咪,吃呀,怎么也不嗅啊?快吃吃看,你不是爱吃内脏这些吗……”
饱食的三花猫懒懒撩开眼睛,看一眼说话的人,又低下头去,摆动腰身走到墙根舒服地蜷缩。
中午的市区,车疾驰在高温下的柏油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夏天就这点好,烈日当头下人和车都去躲炎热去了,江宁楂车无比畅快。
手机录音在播:“大约15日那天早晨,仲夏如微信联络我,要跟我约见,我因为脚疼准备去医院,恰好她也在医院开睡眠障碍的药,就帮我排队挂号。看完医生我就陪她去心理咨询室看心理医生,在友谊大道的丁字路口右转,一幢楼的二层,就能看到‘一间心理咨询室’的招牌,上二楼撞见玻璃门和柜台就是了,我看到那位李医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身穿白大褂……”
通过一个红绿灯,导航显示进入友谊大道的,绿箭头提示丁字路口右转。
到达目的地的那幢楼后,江宁看到二层的外墙上悬了个规整的招牌——《一间心理咨询室》。
他想,他此刻的视角应该也是茆七的视角。
莽莽撞撞来的,也没预约,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江宁下车,碰运气地上楼,见到玻璃门和柜台。
前台小姐一见到他,就出来推开门,笑眯眯地问候:“你好,有预约吗?”
江宁在犹豫,用什么理由能见到李亭甲,人杵在门口没动。
前台小姐见来人好片刻不出声,再次轻声询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当时在常华小区,江宁和李亭甲交换过姓名,不知道李亭甲还记不记得。他摇头说:“我叫江宁,你帮我通个信,看李先生有没有空聊几句。”
这是没事先预约,前台有点为难,“先生,李医生等会还有个咨询,要不您先进来坐会,喝个水等等?”
江宁从话语中抓到讯息,也就是说李亭甲此刻空暇,便提议:“你帮我通个信就成,李医生见不见我都无所谓,我不会纠缠。”
这位客人看着就不像胡搅蛮缠的人,前台决定去问问,“那先生,你稍等片刻。”
既然他不进,前台也不勉强,松手让门自动阖上,人往走廊里去。
两分钟不到,前台带着笑容到江宁面前,推门请他进去,“预约的客人因为进行记忆阻断治疗,刚刚取消了咨询,李医生现在有空,您去走廊最后一间咨询室,先生。”
记忆阻断,江宁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他说“谢谢”,迈进一间心理咨询室。迳自到走廊末,打开前台所指的那扇门。
一开门,入眼的是两张隔茶几相对的单人沙发,四周随意散落些绿植,沙发背后是一扇窗,垂挂百叶帘,细细碎碎地透进光亮,使得室内环境鲜亮,又不至于刺眼。
听到动静,李亭甲起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坐吧。”
江宁按照所指坐到李亭甲对面,沙发很软,立时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他不禁惊讶,“李医生,你这沙发太舒服了,什么牌子?在哪买的?”
常年失眠,此刻江宁被沙发的舒适度攻陷,浑身真的太舒服了,所以脱离正题问了那么一句。
李亭甲笑了笑说:“是托在欧洲的朋友购买走海运回来的,好几年了,牌子我也记不太清了。”
外国货,又是走海运的,江宁撇撇嘴,只得放弃,“我一个穷警察,用用国产就行了。”
李亭甲合适地搭腔,“现在国产也很好,不比国外差。”
“也是,我家的沙发其实也挺舒服的,打折款,才三千六……”江宁说着,看一眼李亭甲,他一副笑模样地倾听。
江宁先不好意思起来,他摸摸鼻子,轻咳一声,打住絮絮叨叨。
李亭甲又适时地接起话题,“江先生今天来是需要心理咨询吗?”
从一进来到现在,李亭甲这人太面面俱到,让江宁觉得自己是被控场的那方,他起了逆反心理,“我就不能是为查案吗?”
李亭甲仍旧八风不动,“那我就要惶恐了。”
江宁盯着他,“惶恐什么?”
李亭甲解释道:“江先生应该能懂,普通人都怕跟案件诉讼扯上关系,毕竟敬法。”
能理解,江宁说:“我懂。”
“那你今天来是因为……”李亭甲问。
江宁从舒适的沙发里坐直腰,微微前倾的姿势,“我想询问本月15日的下午,你还记得接待的心理咨询客户吗?”
李亭甲低眉沉思片刻,恍然说:“我那天接待的心理咨询客户是一名叫仲夏如的女生,她跟朋友一起来的。”
李亭甲也不知道记不记得,需要想,但是清楚仲夏如是跟朋友一起来的。
江宁自然而然地问:“那名朋友是谁?”
“茆七。”李亭甲直接道出。
这下,江宁疑惑了,“为什么接待过的客户需要想,而这名不重要的陪伴的朋友你却能脱口而出?”
李亭甲维持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说:“因为名字特别。”
茆姓,名七,是特别,像以前孩子多的家庭,家长没文化,上户口时按排名来叫名。江宁接触过很多,历史遗留原因。
江宁还要开口,却被李亭甲打断。
“喝点东西吧,水,咖啡,还是茶?”
江宁喉结一动,才感知到渴,“水,谢谢。”
“好的,稍等。”李亭甲起身,行走阔步,白大褂衣角掀动。
江宁隐隐约约瞥到衣角内缝线有字迹,李亭甲这个人,最难洗的白大褂都能保持干净整洁,为什么会允许衣物存在字迹?
接了两杯温水,李亭甲回座,一杯放置在江宁面前,一杯自己喝。因为外套敞开,他坐下时自然地用手将褂角拢合。
藉着这个动作,江宁看得更是清楚,那是一个圆珠笔字“七”,字迹蓝灰褪色,显然时间久了。
“喝水吧,江先生。”李亭甲请道。
江宁循声看向他的脸。
戴黑框眼镜,总是穿着白大褂……
总是,起码两次以上才合适用的量词。
在常华小区的楼顶,李亭甲视线往下,当时跟江宁说:记忆阻断是剂良药。
他的视线落点,那里有一辆蓝灰色小车。
电光火石之间,江宁仿佛抓到什么,呼吸渐渐急促,他压着表情,平定地说:“你的褂角有道笔迹。”
李亭甲笑着直接承认,“是的。”
江宁问:“那是什么字?”
李亭甲:“数字七。”
江宁:“不洗刷掉,留着有意义吗?”
李亭甲笑笑摇头,回忆着说:“那是个小患者划的,在我还是精神科医生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洗不掉了。”
江宁不信,干洗店有的是方法洗掉笔迹,除非是有意保留。
“我总觉得数字七,太巧了。”
面对这句隐有含义的话,李亭甲恍若不察,“可能这是小患者的幸运数字吧。”
江宁不再压制表情,如饿腹的狼,紧盯李亭甲面部的一丝一毫变化,“你其实认识茆七吧。”
李亭甲:“当然。”
“我指的是更早之前,比6月15号还早。”
李亭甲:“你指的是在常华小区那时吗?时间8号吧,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江宁断然道:“不止。”
李亭甲忽然沉默,研磨江宁眼神里的东西。少倾,他反问:“你来是因为她吗?”
江宁咬紧牙根,摇头。
但在李亭甲看来,并不。他作为心理咨询师,见过很多精神病患者,他们之中有的会隐瞒病情,甚至篡改记忆,防止他者攻坚。他无数次从这些谎言中,沉浮出真实,也因此确定,江宁此行的目的跟茆七有关。
李亭甲的耐性笑容仿佛立不住了,他有些疲惫地说:“未免让你落空,我们换个话题吧,我马上有事,不在咨询室了。”
江宁察觉到李亭甲的疲倦,只好缓住迫切的心情,说:“我查案时碰到件棘手的事,就是走访的一个案件有关人员,她所诉跟事实有出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但就是跟现实情况有出入,并且她很确信,仿佛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李亭甲问:“是犯罪嫌疑人吗?”
江宁确定地摇头,“不是当前案件的嫌疑人。”
不是当前的?那是几时的?李亭甲细问:“他的精神状况如何?日常有没有忘事,或者神不守舍?”
江宁联系数码店老板和鱼行老板的说辞,回道:“精神稍差,对外界不敏感,但行为能力正常。”
李亭甲用专业角度向江宁解释:“重度抑郁发展的狂躁症,精神分裂,解离状态,都会出现对现实发生的事认知有偏差的情况,形成记忆错构或虚构。”
江宁说:“所以这种错构或虚构行为,是精神疾病的一种普遍现象?”
李亭甲:“也不全然,老年痴呆也会这样。”
江宁敲重点,“那名有关人员还很年轻。”
李亭甲说:“年轻人也有得痴呆症的。”
好吧,一切的前提仍建立在假设上。江宁还有个疑问,“这类记忆混乱的人,会知道自己有问题吗?”
“会,”李亭甲说,“有时从外界反应,有时自己发觉偏差,从而觉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江宁再问:“你接触的这类精神疾病患者多吗?除了看精神科,心理咨询辅助,这类人还会有什么比较广泛性的对抗行为?”
相比刚才流利的专业知识,李亭甲在这时表现出迟疑。
“李亭甲?”江宁再按耐不住,他直觉,甚至确认,李亭甲认识茆七,不止在今年。他一定也了解茆七,在她这些变幻莫测的言语行为下,那个中心锚点。
李亭甲重新看向江宁,目光释然中,又异常复杂。他发表前提,“我的言论并不全面,仅代表我职业生涯以来的总结。”
江宁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李亭甲缓缓开口:“这类患者在就医前,往往持惊疑不定的态度,为了搞清混乱的记忆,多数会用记录的形式,来帮助自己思绪正轨。”
江宁:“手机备忘录之类的记录形式吗?”
李亭甲否认,“在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下,他们不信任任何可篡改的记录行为。”
排除掉电子产品的记录,那就只剩,“记日记?”
李亭甲:“是。”
到此,江宁头绪清了一些,他努力回忆,茆七的工作台上,有没有这类日记本。
“警察先生。”
沉浸记忆中,江宁被唤醒,“怎么?”
李亭甲乏力地说:“我有事,要开始忙了。”
意思赶客了,江宁麻溜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江宁。”
没走两步,又被唤住,江宁回身,“嗯?”
隔着丝丝缕缕的阳光,李亭甲背阴里的面容敛去了笑意,他一字一句问:“你是一名好警察吗?”
江宁:“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回答即可。”
除去在江然这件事上徇私,江宁警察生涯以来,兢兢业业查案,潜伏抓捕,没日没夜,新伤旧伤。他回答:“算是。”
李亭甲一句:“好,我信你。”
江宁莫名其妙。
回到车上,这种莫名其妙缠织着旧绪,让江宁若有似无地有一种即将抓握到实物,但张开手又空空如也的无力感。
他有点乱,只能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件事上,缓冲。
将查李亭甲生平背景的信息发给大国后,江宁拿出手机观看小冬整理的常华小区门口的路面监控——停职时有先见之明,他将工作邮箱需要的内容都拷到自己手机里了。
反覆观看物料店娃娃头倒前的那两分钟画面,直到大国电话打入。
江宁接起:“喂,怎么样?”
“查到了。”大国那边刚开始掩着声,四周也存在忙碌的环境音,随着笃笃的脚步后,安静下来。
“李亭甲是个天赋天才,六岁开蒙,15岁考大学,20岁医学专业本科毕业,22岁成为精神科医生独立坐诊,就就职于市医院。当时挺出名的,还上过当地报纸,之后好像是因为坐诊时间私自离岗,造成影响给人举报,后来辞职开了咨询室。”
江宁听完,有谱了,“大国,你再帮我查一下茆七在左凭市医院的所有就诊记录,有史以来的。”
大国弱弱道:“江哥,你还不死心啊,副队还在气头上呢,开会时指着你的名字骂。”
“哈啾!”江宁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用另只空闲的手搓揉鼻子,满不在乎地说:“随他讲吧,你就当听了个乐子。大国呀,现在我在局里的人脉就剩你了,你不帮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大国忙打断,“好好好,我查,别说的这么可怕。”
江宁满意,“嗯嗯,爱你哟!”
“咦~别来这套!”大国恶寒地挂断电话。
退出通话画面,江宁两指划在手机屏幕上,拉放监控画面大小。他在莉莉许途经娃娃的那一秒,终于看到她身后延伸出一道反光,及其模糊,像是线。
莉莉许说一分娃底座配比重,不存在触碰倒,如果那真是根线,而那根线扯落娃娃头颅,那当时茆七和姜馨罗呈呈的接触,是有意被推动的。
江宁再次拨电话,不过是打给老许。
“老许,我发现个事……”
“欸江宁啊,我跟你说……”
两人同时出声。
江宁:“你先说。”
老许便讲他的新发展,“我一直记着你说的姜馨案和罗呈呈案的疑点重合,既然重合不在茆七,那肯定在别的支点。你猜怎么着,莉莉许的身边也有一起失踪案,不过不是我们区负责,所以才没有印象,遗漏掉了。”
江宁说:“我也查到莉莉许有嫌疑,你说的失踪案是什么?”
老许:“就是莉莉许的前男友,其家人于去年8月报案失踪,追加酬谢到了80万,但现在都没找着人。你说过的杀人分尸案重合疑点,都是先报失踪,我猜这莉莉许也沾了些千丝万缕的干系。”
江宁凝眉,神色凝重,他猜测莉莉许有问题,但没想到这其中还牵扯一宗失踪案。他交代老许,“你把莉莉许前男友的讯息发过来给我,我先看看。”
老许的信息很快,江宁匆匆看一眼:陶桦,左凭市明州区人,1987年生,身高178,体重75公斤,小名多多。于2019年8月29日傍晚出门后失联,至今了无音讯。失踪前与莉莉许仍保持情侣关系,据莉莉许口供得知,她未知陶桦失踪,以为其断崖式分手。
江宁想起想起莉莉许的那只食血腥内脏的猫,小名叫夕夕,多多砍了一半的名。
第54章 如果她身陨,那仲翰如在另一种意……
江宁当即给茆七发短信, 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他的号码,开头便自报家门:我是江宁,你让我换个方向, 查莉莉许, 我要从哪查?”
等了几分钟, 茆七没回,江宁拿起中控台的小本, 开始记录。
地点三:一间心理咨询室
茆七所诉路线时间合理,怀疑其与李亭甲相识(医生与病患?内情未知)。
写完,心情逐渐平复。
茆七的短信也来了, 简短二字:我猜测,色粉,腮红。
直觉吧,茆七指的不是化妆品, 江宁对这两个名词, 其实有些记忆。就在莉莉许透露去西北那次,有顾客进店,夸赞过店里的色粉腮红,如天然血气一般。
天然血气一般……是真的有血吗?
江宁再次拨通老许电话。
“喂?又怎么了?”老许几乎秒接。
江宁:“老许,我跟你说些事, 你仔细听。”
“哦, 好!”老许严肃地应。
江宁娓娓道来:“我今天到了常华小区门口的物料店,莉莉许又将娃娃摆设在橱窗,吸引很多小女生进店, 好奇地听她讲解制作人形娃娃的过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馨和罗呈呈的分尸处理手法,是耳濡目染实践来的?所以当初我们审问她们时, 他们一致咬定没有共犯。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共犯,有的只是一个引导角色,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推着走向引导的绝路上去。”
老许循着江宁的推理,道出结论:“那个引导角色,是莉莉许?”
江宁:“嗯,极有可能。还有抛尸现场,在茆七排除嫌疑后,我才发现一个漏洞。蔗农需要时常剥蔗叶,蔗节才能修长,罗呈呈抛尸向郊区甘蔗地,被发现也是短时间内的事,她是外地人不懂甘蔗的生长原理,情有可原,但如果真有这个引导角色,她引导罗呈呈抛尸甘蔗地,会否是想让警察早点发现?”
老许:“目的是为嫁祸?”
江宁:“嗯,我们一开始就被引到一个错误的方向,差点让那个背后的引导角色完美隐身。”
老许又问:“这人跟茆七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设计陷害?”
江宁:“茆七手里有那个人的把柄,我猜测是这个原因。至于是什么把柄,我无从得知,茆七也不会告诉我。”
老许啧啧两声:“你那天这样对人家,凭什么告诉你啊,该的你!不过如果她真知情,还是要适当走访,晓之以情地让她配合,这样对早日破案有帮助。”
“先别打扰茆七,”江宁在电话这头讪讪抚额,赶紧转移话题,“目前我的建议是地毯式查莉莉许身份信息下的社交账号,看有没有私下与姜馨和罗呈呈接触,还有那两个装尸体的冰柜来源,感觉会是个突破点。”
老许:“那两冰柜据姜馨和罗呈呈笔录,是在二手平台淘的,我还看过她们的购买订单,确实是的。你也知道那附近有个大批发市场,淘到同类型冰柜也不巧。不过我会重新提审姜馨罗呈呈,换个方向盘问。”
江宁补充:“还有,让小光乔装去莉莉许店里买色粉腮红,给检验科检查成分。”
老许没多问:“嗯,我知道。”
江宁:“好,那就先这样……”
老许:“欸等等!茆七的事有头绪了吗?”
江宁:“还在跟进当中。”
老许嗯声,真诚地说:“希望你能早日破出你的围城。”
江宁:“谢谢。”
挂断电话后,心情几乎恢复平静。
江宁在车里,再次抬眼看向二楼。
他有预感,越来越接近真相了,相对时间也越紧迫,必须保持理智和判断力。
江宁发动车子,驱车赶往下一个地点。
车内依旧播放着茆七的声音:“还有一件事,其实没什么内容,要说吗?……说吗?嗯……那天大概是20号的下午,我在修剪自己刚剪的短发,修剪好后出门吃猪血肠,吃完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靠近大门的那家理发店,那个理发店老板说我短发没型,要修剪修剪。我觉得他在讽刺我,讽刺我剪头发的技术,我也给娃娃设计过发型,好的很!那老板及其没边界感,我不爽地翻他白眼,就走了……”
江宁听着,哧一声笑。
这个茆七,连吃食也如此匮乏,猪血肠有什么好吃的?左凭市还有龙州卷简粉、鸡肉粉、百香果排骨、水牛奶柠檬茶,等等这些特色美食饮品,她是一点不尝啊。
想着,肚子发出几声呼噜,随之胃部抽搐,江宁早午饭都没吃,饿狠了。
靠边停车,江宁找了一家小店,点上两份卷筒粉,饱餐一顿。
味道不错,粉皮细滑,馅料爽口,江宁出店门特地抬头看一眼,记下了招牌,下次路过还来吃。
下午两点,江宁到了茗都公寓。
那理发店门面显眼,门边上杵个旋转的灯柱,里头顾客小孩居多,再是中老年人,有一男一女裹着围兜忙上忙下洗头剪发的。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做小区生意的夫妻店。
江宁本不想打扰人家生意,但事有缓急,还是利用了一把警察身份。
在小孩杀猪似的嚎叫中,抓着推子的老板抬起头,耳背地喊:“啥?你说你是啥?”
江宁提高音量,“我是警察,例行走访。”
这下老板听清了,忙放下推子,不忘交代摁住小孩剪头的家长,“你带他哄哄去,这样不配合剪不了。”
家长连连称是,“那我先带他买个糖去,再过十分钟来。”
“好!”然后老板再喊在隔壁座位给一阿姨染头的老板娘,“阿燕,有人找,你看店,我去去就来。”
“好,你去吧。”
得了信,老板解下围兜,让江宁随他进里间去。
里间就是一间休息室,有监控设备,有简易床铺。
江宁迈步进去,老板进屋就反手关门,眼神十分紧绷警惕。
江宁觉得,他应该被误解了。
老板说:“你说你是警察,可是警察出警不都是成双的吗?怎么就你一人?而且你也没穿制服。”
不错!这一看就是常关注法制频道和反诈宣传的,江宁暗暗夸奖,左凭市的安全法治宣传得当。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你也说出警要双人,但我是例行走访,问些事而已,常服走动就行,不至于扎眼。”
老板仍不信,“那你证件呢?出示我看看。”
呃……这个真没有,停职被扣留了。眼看老板做出轰人的架势,江宁拿手机划出警察学院的毕业照,“警察证忘车上了,你看看毕业照和工作照,我这身份还有假啊?”
老板看过,是似模似样,再看这人面相气度,不像奸佞歹损之人,信了几分,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他问:“你上门是要问什么事?”
总算信了,江宁松口气,说:“一周前,你是不是跟一个女生说短发要经常修剪,想让她进店消费?”
老板:“这些话我天天都讲,店里来来回回那么多女的,昨天的都不定能记住,何况一周前呢。”
江宁早有准备,放出手机里一张存照:那是坐在问询室里睡觉的茆七,身子半蜷缩着,似乎在对抗什么。她仰着脸头歪靠在椅子背上,面容苍白,眉头紧拧。
之前江宁偷偷拍下来的,无目的,鬼使神差地就拍下来了,不想现在起作用了。
老板细看,哦一声,“她呀,我记得,好像就住这边小区,出入往来的偶尔能见到。”
江宁进入正题,“一周前的20号下午,你是不是跟她说过话?”
老板点头,“是呀,想让她进来修剪头发。”
怪不得茆七要翻白眼,江宁嘘道:“你要做生意,那也不能指着人家头发说人家修剪得不好看呀。”
老板懵了懵,“什么呀?做什么生意?”
几秒后恍然,“我那是免费的啊!免费帮她修剪。”
“免费?为什么?”轮到江宁不解了。
老板将前因后果讲明:“因为她前一天到我这里剪头发,我转身拿剪刀时,手肘不小心撞到她头嘛,看她挺疼的样子,就想着免单,下次还给免费修剪,也道歉了。谁知道她那么记仇,隔天见到我还生气呢,瞪了我才走。”
20号的前一天,那就是19号,江宁没听茆七提起,而且头发不是茆七自己剪的吗?虽然茆七的叙述已经出错过两次,但这回差距太大,他不敢信。
江宁怀疑地问:“你确定?”
“当然!”老板着手去调监控,“我给你看看,我开门做生意从来不撒谎!”
老板俯着身捣鼓,江宁立在一旁,不禁叠抱住双臂。这里间空调足,他感到手指发凉。
有确切的时间,拉监控就那分把两分钟,画面精确停在茆七进理发店前。
老板转过眼神跟江宁说:“你仔细看了,就从这里开始。”
江宁:“嗯。”
鼠标“哒”一声,按下播放键。
监控画面里,茆七迳自进理发店,老板娘上前迎她到座位,她坐下后老板过来,抓起发尾询问:“你的头发自己剪过啦?参差不齐的,今天来是要修剪吗?还是要剪个发型?”
茆七也不言语,直接比剪刀手势,卡嚓,比一个长度。
“剪这么短?确定吗?剪短了接不回来,没有后悔的余地啰。”监控里,老板问了两次。
茆七点头。
老板转身去拿剪刀,确实如他所说,手肘撞到了茆七的头,老板忙道歉,提出免单。
茆七仍旧没出声,指指头,让他快点动手。
接下来就是修剪头发的冗长过程。
一切一切,与老板形容的一字不差,那茆七呢?她为什么要跟江宁传达明知容易戳破的话?
虽然老板给她剪了头发,但她确实也自己动手剪过头发,除了隐匿掉进理发店的行为,本质上她也没撒谎。
那些隐匿掉的记忆,真是她以为的真实记忆吗?
记忆虚构错构,江宁脑海里浮起李亭甲的说法,可他就是不相信!
从认识茆七以来,江宁就觉得她很聪明,浑身的韧劲,独身在刘献金的手下长大,没有朋友依靠,还学了门手艺养活自己。在被怀疑,在警局遭受折磨,依旧冷定,还能揪出背后陷害她的人。
她逻辑如此清晰,如此百折不挠地活,她怎么可能会理不清记忆?
独行的人从来不是绵羊,而是潜伏的狼。
江宁更倾向于茆七在玩他,一定是她给他的思路,掺了假,就是为了看他混乱。也许她早就识清他怀疑行车记录仪的意图,说不定正在手机的那一头看着他发的信息冷笑,心满意足地骂他蠢。
头脑处在风暴中,江宁此时如在大冬天被人兜头倒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如果茆七的目的是报复,那她目的达到了。
江宁没有抓到她的蛛丝马迹,反而更模糊,混乱。
原本还想去找仲翰如,但江宁目前状况不适合,他还要等大国的回信,只能先开车回家。
——
当晚,还差五分到十点,茆七躺床上酝酿睡意。
再次进入西北区精神病院。
她在林跃的寝室等仲翰如,很快,他也进入寝室。
茆七拍拍身旁的床铺,“来,坐这。”
仲翰如听言走过去。
茆七的目光始终追随,直到仲翰如坐在自己身边,她歪着头,仰了目光看他的脸。
眼光炽热,但让仲翰如有丝不安,同时表现出不自在,撑在床沿的手渐渐攥紧。
“阿七,不捏黏土吗?”他出声打破氛围。
茆七轻摇头,说:“不了,川至性格谨慎,不可能让我们二次得逞了。”
行动被限制,仲翰如担忧,“如果他再让你吃那些肉,我要怎么做?”
想到这,茆七低下眼皮,藏住思绪,“我不会吃的,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吃。还有你,也不要吃。至于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
“嗯,”仲翰如轻声答应,“我也不会让你吃的。”
片刻后,她又抬起亮闪闪的眼睛,“你真好,仲翰如。”
仲翰如笑笑,“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嗯!”茆七用力点头,“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一定能带你平安出去的!”
仲翰如忽而用肩膀轻碰茆七的肩,玩闹道:“那我就仰仗你了。”
茆七乐出声,“可以的,你就将心放进肚子里。”
“阿七。”仲翰如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茆七看向他,就是他现在这个表情,将她拖回残酷的现实。
“怎么了?”
“在那两道门里,川至都做了什么?”
茆七说:“他没做什么,只说了一些话。”
仲翰如问:“说了什么?”
“他很孤独,向往外面的世界,想通过我这个中介去丰富他的围城生活。”茆七看上去很轻松,转述也很轻松。
仲翰如冷了语气,“他想要你?”
“是要我这个物品,不是我这个人。”茆七更正道。
但对仲翰如来说,都一样,是觊觎。他蓦然生出愤怒的情绪,早知道就该不顾后果先杀掉川至!
“我不会答应他,死都不会。”
茆七一句话,让仲翰如平息掉怒火。他试图冷静,也迷信一把,“阿七,要避谶。”
从始至终,他就很排斥这个“死”字,因为在四层时,她绝望地哭着,他不想再看到。
茆七笑笑,乖乖地“嗯”。
“其实我们还有张底牌,就是那张护理记录。”
仲翰如想到餐边柜上的文件,“成文武的护理记录?”
“是的,他应该死了。”茆七的猜测十有九成九,“你还记得川至说的解药吗?”
仲翰如想到一个可能,“那个解药是成文武的肉//体。”
茆七:“我猜是的,三层喂食病患带病毒的肉,目的是让患者生病,找出一个产生抗体的人,解药就是抗体吧。成文武存活最久,估计他们都以为他是免疫病毒的人,却不想成文武是故意为之的。”
“解药非解药,这个后果,是他们咎由自取。”仲翰如讽刺道。
“确实,”茆七认同。
仲翰如问:“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毕竟安全出口未知,他们跟川至的处境也陷入僵局。
茆七倒表现乐观,眨着眼睛问:“你好奇我待会会怎么面对川至吗?”
仲翰如摇头,忽而抓住她话里的隐意,“你?不是我们吗?”
茆七说:“我有个计划,需要你和玉妙音配合,待会去找玉妙音,再跟你们详说。”
“好。”
仲翰如总是无条件信她,茆七心中酸涩泛滥,笑着去摸摸他头顶,“你也很乖的。”
仲翰如不介意,低了头,给她玩。
茆七疯起来,两手狂搓他头发,直到他闷声哼痛,她手才停。
仲翰如抬起脸,望见茆七的笑脸,眼睛晶亮,眼睫毛沾着水汽。
仲翰如预感到什么,温声询问:“你怎么了?”
茆七呵呵地笑,用手指擦拭眼皮,“还能怎么了?笑出眼泪了呗。”
她今晚不太一样,很是放得开,不似以前紧绷。仲翰如想,阿七就应该要这样,无忧无虑,任意情绪。
茆七又站起身,去拉仲翰如,“我们走吧。”
在玉妙音寝室待了一段时间。
茆七自行出发。
仲翰如和玉妙音在身后,目光追随。
在独自踏入川至空间的那几秒,茆七想了很多。
从凌晨清醒后,她心中就有一个念头滋滋生长。
川至狡猾如妖,他清楚茆七在找什么,他一直勾起她的兴趣,也一直拿捏住底牌,就为了让她自愿屈服。
茆七不想虚与委蛇,更不想走入川至的陷阱,与其被困死在三层,任人鱼肉,不如去博一把,像在四层那样暴力推平。
反正这也是林跃的遗愿,找到安全出口更稳妥点,如果不幸失败,也就是走向自己的结局而已。
茆七列的那些条件,不知道川至会不会照她的做,她只能自己去打这场没有胜算的仗。
好在她终于能说服仲翰如留在这里。
其实想想没什么大不了,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入口以她的意识启动,如果她身陨,那仲翰如在另一种意义上赢得了自由。
所以怎么样,她都不亏。
思及此,释然了。
在殷切的注视下,她没有回头。
第55章 (加字)) 说什么一定能平安带他……
茆七抬脚跨出走廊, 一秒后,她站立在人潮的末端。
入眼皆是条条人影,琳琅璀光。
不止水晶灯, 还有影影幢幢的烛光, 摇曳在各处, 使得人群里的面孔无比清晰。他们之中有白衣侍者,有巡逻者, 他们的目光被暖光染得柔和。
人影察觉到她的到来,如河川分流一般,分开一缕缝隙, 仅能容一人通过。
茆七走进去,路过一行行人,数目之多,几乎立满了整个餐厅。
缝隙尽头是那张长餐桌, 视野范围挤, 茆七只看到桌面几样素食,几个燃烧的烛台,和桌围卷的那截红纱,
再近几步,茆七看清红纱的质地, 粗硬颜色土, 是那种九几年代风靡的劣质结婚红纱。
到餐桌前,一白衣侍者上前迎茆七入座。
茆七入座后,来时的那缕缝隙蠕动着, 逐渐消融在人潮中,取而代之的是四面水泄不通的人墙。
餐桌面除了素菜,还有一人一份的肉糜粥。餐桌左边依次坐着臻圣敏繁, 他们一个形容枯槁苟延残喘,一个下颔绷紧咬牙切齿,皆都被束缚在宝宝椅中,眼睛绑住白布条。
餐桌对面是身着金丝披袍的川至,他站立着,两袖垂下,上面的红色酒渍已清理干净。
川至颇傲气地睨视茆七,“怎么样?满意吗?”
昨晚茆七说:我不喜欢昏暗,不喜欢肉食,不喜欢空荡荡的空间,不喜欢威胁的目光。
现在明亮的空间,满满当当的人,素食,柔和的视线——攻击性的目光被白布条蒙蔽了。
准备得隆重,但在茆七眼里是笑话,她也确实笑了,“都很好,倒显得我朴素了。”
“你不朴素,你在我眼里比这些东西好万倍。”川至喜悦茆七的回答,慷慨地夸赞她。
说得好听,仍旧是物化,茆七无语地扯扯嘴角。
川至又说:“这些装扮物都是我父母攒备下的,虽然杂乱,也是重视。还有众多的见证,我理解的这就是仪式感吧。”
茆七认同:“是。”
川至满意地坐下,两手拢住袖袍端放在腿面,问道:“那你喜欢吗?”
茆七避重就轻,“比较乱。”
川至眉稍一挑,微微不悦,“哪里乱?”
茆七伸出手指一一指过去,“灯光宾客,见证人,红纱,筵席,看着热闹,像婚礼现场。”
她藉着这个动作纵观七道门,确认所有人都出现在餐厅了。那就意味着其他的门没人守,玉妙音的行动更容易,计划也离成功近一步。
川至哈哈笑起来,“本来这些东西也是我父母为我结婚攒的,被他们一股脑给用上了。”
候在川至身边的侍者告罪地弯腰,应该是他布置的现场。因听出川至话里并于恼意,他弯弯腰又直起身,依旧伺候在旁。
茆七说:“你的父母真好。”
川至没见过其他的家庭,不理解,“难道你的父母不好?”
茆七:“我不记得他们了。”
川至更不解,他父母死去二十年,那些记忆他仍旧历历在目,哪有不记得的?
“怎么会不记得?”
“我忘掉了小时候的事,也许他们就在其中。”
选择性忘掉的,也不是好事,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川至忌讳不提,“那先吃饭?”
茆七看向饭菜,除了一道肉粥,其余的素菜有白灼芥菜,水煮西兰花,葱花炖鸡蛋,青椒土豆丝。
绿叶菜不新鲜,西兰花也蔫了,鸡蛋更是淡黄中有黑点,土豆丝软绵绵的呈现出干瘪。
素菜难得,川至真是下了血本。侍者适时地递上筷子,茆七接过使用。
在臻圣和敏繁身旁服侍的侍者也都握起筷子,准备辅助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领导用餐。
包括川至,言笑晏晏地注视茆七的行为,仿佛有十成十的把握,她一定会吃。
他们都在等茆七下第一筷。
茆七伸出筷子,夹起一簇芥菜,放进口中,细嚼慢咽。
川至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味道可行?”
茆七没回,不急不慢地咀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甚至是还有意识的敏繁,他的脸也向着她这边。他们似乎都很迫切,仿佛她吃了食物,就能代表什么。
茆七当然会吃,不然怎么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替玉妙音争取机会。
另一边人潮的末端,有一条瘦小的躬着腰的白影,嗖一下从一道门出现,然后紧走几步,跨进另一道门中。
这过程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这是一间中式装修的客厅,玉妙音从未踏足的区域,她好奇地打量,以至于忘记放下怀抱的两大罐酒精。
不过十几秒,玉妙音从惊讶中回神,弯腰放好酒精,然后踅摸在客厅里搜找需要的东西。四面就实木家具,无可助燃烧的物品,她将目光放到过道的房门上。
房间里总有衣服布料之类的易燃物吧?
之前在寝室商量对策,茆七有提过这个空间的大概情形,接近员工寝室的这道门内,住着一名濒死的决策者,动都无法动,更别说出声。
没威胁,玉妙音决定在房间里找易燃物,就先从其他三间房开始。
接连开门,玉妙音看了叹气,可惜,三间房都只有实木家具,没有其他的东西。
紧接着玉妙音又来到第一间房门前,没有犹豫地抬手开门。门开,她先注意到拔步床上的床帘,眼前一亮。
再一细看,床上并没有人,她迈步过去直接踩踏上床沿,动手扯下床帘,再摞走床单,丝毫不拖泥带水。
抱着扯着,玉妙音将床帘床单弄到大门口,整理成条状团卷一起,直接倒了一大瓶酒精在布料上,眼望着酒精慢慢浸透。然后再将另一瓶酒精打开,瓶身靠住布料,使流速减缓。
茆七说不能一下子都倒完,要慢慢地渗过边界,流淌到餐厅里,才不容易被察觉。
做完了,玉妙音露出一个笑容,她好好完成了,她终于能为自己做点事了。
没多感慨,玉妙音又躬身出门,抱缩住身体,从巡逻者的身后经过,小心地挪着碎步。耳边传来茆七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在说话,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川至。
“味道还行。”
“那你再试试其他的。”
“嗯。”
“西兰花啊,也不错,口感爽脆的,你快吃。”
再之后听不到了,玉妙音安全地回到了寝室走廊。
仲翰如早就在等候,迎上前问:“怎么样?“
玉妙音看他这么着急,忙将进度告知,“臻圣那道门,我已经放好酒精。”
仲翰如:“我说的是外面的情况。”
“哈?”玉妙音才琢磨过来,他在担心茆七,“外面很多人,看着像都聚集在餐厅,茆七好像在和川至吃饭。”
“吃什么?”
“听着是西兰花。”
川至真的安排了素食,可是这里物质缺乏,能有几道素食?茆七迟早要面临那次的场面。
仲翰如还记忆犹新,那块肉伸往他口中时,茆七的惊恐和害怕。
玉妙音见仲翰如将背缓缓靠向墙壁,眼神频繁投向外面,魂不守舍,显然十分心焦。
玉妙音管不了那么多,赶进度地从屋里再抱出两罐酒精,边走边匆匆安抚:“我们不都计划好了吗?你要相信茆七,忍耐住心情,都是为了更好的结果。”
话音刚落,她便消失在走廊。
餐厅内,茆七已经吃完西兰花了。
周围都是人墙,她不清楚玉妙音走到计划哪一步了,不过不清楚,证明玉妙音没被发现。
“好了,再尝尝其他的。”川至催促着,眼中兴味更盛。
“那就炖蛋。”
侍者闻言递上调羹,茆七接过,伸往那盅面上有一层酱料的炖鸡蛋。
茆七的余光中,巡逻者的注意力分散,因为进食的过程太冗长了,她必须要再制造出点动静。她抿一口炖鸡蛋,开口问:“这道是什么粥?”
川至提起笑,耐性地讲解:“那是砂锅粥,粥米细密,裹上炸焦的脑髓,口感相辅相成,十分嫩滑美味。”
“脑髓?”茆七疑问,“不怕得病吗?”
川至摇头。
“难道……”茆七嫣然一笑,“这就是你说的解药?”
解药一词,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人潮里响起轻微的喧哗。
敏繁也激动起来,不知哪来的浑劲挣扎,无奈宝宝椅太结实,他依旧被牢牢捆在椅子。
玉妙音听到茆七说话,她还在巡逻者身后,被突起的一阵哗然吓到。她以为被发现了,差点惊叫出声!
几秒后没动静,她转动脖子去看,无人在意这里。幸好没被发现,她赶忙向第三道门前进。
多用了一倍时间,玉妙音抵达第三道门,快快放下两大罐酒精。
她看到客厅和套间格局,和前一道门无异,装修也一样。当然客厅也没有易燃物,得进房间里找。
茆七说这里有一名行动不便的决策者,那其他三个房间应该可以进入,只要动静不大。反正门关闭着的,看不到听不到。
说干就干,玉妙音悄步过去,在经过第一间房的房门时,异常小心,开门更是轻摁慢放。
然而结果一样,那三间房只有家具,没有其他的物品。
玉妙音再次将目光放在第一间房的房门上,犹豫,蠢蠢欲动。
其实可以试试的,这人不能走动形成不了威胁,即使有嘴,只要捂紧就行了,再不济劈击其颈后风池穴,可以使其短暂昏迷。
种种设想都是玉妙音占主导,她当即撸起白大褂改造成的披袍,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就这样做!
茆七在拖延时间,仲翰如在等她交接,她不能让进度落在她这里。
脚步接近,玉妙音左手迅速拉下门把,猛一推开,右手早就做好准备,届时一巴掌捂过去。可是面向她的只是一张空凳子,里屋没人。
一道门两道门都没有人,是不是聚去餐厅了?看起来那里正举行重要仪式,不知道茆七有没有能力应付。
没纠结多久,玉妙音脚踩床铺,上去扯床帘,下地后手臂一卷床单,动作形如流水,东西就都到手了。
东西统统拿出来,和酒精混浸一起……重复操作,然后出门。
那阵哗然已经安寂,川至的声音更加清晰:“呵,接下来是青椒土豆丝吗?”
茆七说:“是。”
在茆七还尚有把握的声音中,玉妙音再次安然进了寝室走廊。
仲翰如依旧在等着。
玉妙音主动说:“外面好像在办宴会,他们吃了炖鸡蛋,土豆丝这些。”
仲翰如点点头,目光漂浮。
因为有了念想,玉妙音精神面貌好很多,现在觉着这个男人蔫蔫的,跟被抛弃了似的。
玉妙音多嘴一句, “你急也没用,要相信茆七。等我放好酒精,餐厅内起火,烧到一定程度,你出场将其他门内的玻璃砸碎,到时就能利用气流带来的爆燃,将他们统统烧死!”
她说着,恨意毕露。
这是茆七在看过五道门后制定的计划,每道门后的窗户都是封闭的,那就证明餐厅内的氧气有限,只要燃烧达到阈值,突遇气流,就会发生爆燃。并且他们也制定了撤退路线,就在寝室这道门,届时等三层人力损毁,更容易对付。
如果可行,确实四两拨千金,玉妙音没有设想过那个不行,因为在她心中,势必要将这个计划进行到底。
仲翰如还是埋头不吭声。
“你不能急,一步乱,步步错,你要相信茆七。”玉妙音也没空搭理他,吭哧吭哧地搬酒精,又出去了。
走廊里,就剩仲翰如一人了。他的心仍不能定,摇曳着,抽出一丝丝的不安。
他当然清楚,事态缓急。可是在他心里,茆七的安危比通关更重要,他可以每晚冒险,他会拼尽全力护她安全,但他不能安定地等待危险靠近她。
以往他都在茆七身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强硬地要自己去,他答应了,所以受到惩罚了。他总算能体会到她当时在解剖室外的心焦,和她气愤的关心。
餐厅里。
“茆七,就剩最后一道菜了。”
川至趣味正浓,但再也提不起笑容,他看着僵持的茆七,那眼神似是要穿过她的身体,将她内心翻个透。
茆七接过侍者重新递上的干净调羹,搅拌起已经温凉的粥,她低着眼,说:“我知道。”
在一来一往的对话声中,玉妙音顺利进入第四道门。
这是个全然不同的套间,装修简单,地面有个简易帐篷,落地窗被一整面窗帘掩盖。
玉妙音在看到窗帘时眼睛一亮,这个好啊!烧起来耐!她快步走近去扯,窗帘勾子紧,废了好大劲才扯下来。
窗帘掉下的那瞬间,暗影划过面庞,猛然降临的景象让玉妙音呼吸一滞。
灯光照射外,生长着一棵高大凛然的香樟树。
看到这棵树,玉妙音也觉得自己让仲翰如保持理智,是不在此山中。
以前常听林伸提起孤儿院的香樟树,因为占地少,院里只有零星几棵这样的树。那里面娱乐方式也少,没有游乐设施,孤儿院的孩子又不被允许爬树,平时只能玩玩丢手绢那类单调的互动游戏,和捡捡树叶堆堆沙子。平时林伸遭人排挤,只有林跃愿意带着他玩,但林跃也不是时时有空,他便亲自做了一个简易秋千,套在树枝上给林伸坐。他们互相替对方荡秋千,那棵香樟树下有很多他们愉快的回忆。
现在回忆起,她都受影响,更何况茆七身处危险,仲翰如应该担忧的。
玉妙音抹掉眼泪,迅速整理情绪,卷抱窗帘到门口,倒酒精,控制好流量……
出第四道门,回程时,玉妙音听到川至的声音越来越冷。
“茆七,粥凉了。”
四周涌动起唏嘘,“吃呀,吃呀,快吃呀……”
玉妙音的心沉了一分,她也心知茆七那边更动荡,她能有更多时间推进计划。
一进入走廊,玉妙音看到仲翰如,他像被焦躁折磨透了,眼神劲劲地盯着她,在等待她开口。
玉妙音突然觉得他可怜,不过在这里,谁不可怜呢?
“外面……还好,他们正在吃……吃粥。”慌不好撒,玉妙音口齿断续。
仲翰如问:“什么粥?”
玉妙音边往寝室走,“就粥呗。”
抱出来两大罐酒精,被仲翰如挡住前路,他固执地问:“什么粥?”
玉妙音绕道,仲翰如又拦,她着急又走不掉,气他不以大局为重,便恼怒一喊:“脑髓粥!”
得到答案,仲翰如顺从地让路让玉妙音走。
玉妙音抓紧时间,没空多想,跑出了走廊。
在她离去后,在几乎欲湮灭的寂静中,仲翰如双手攥拳,猛地锤在墙壁上!
“砰”地一声,他哑然地怒吼。
错了!都错了!
之前在林跃的寝室,茆七炽热的目光,赤裸的情绪,反常的玩闹,根本不是开心,而是为让他放松警惕。
制定的计划,她说她来起火,让他们等在这里接应她。撤退路线?现在细思都是漏洞,爆燃起来她能从哪撤退?他们连安全出口都没摸到,要怎么及时撤退?
说什么一定能平安带他出去,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说她死都不会吃的,她根本就没有胜算,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56章 他犹如地狱来的罗刹,携着一身煞……
“吃呀, 吃呀……”
这些唏嘘声中,更多的是惋惜。
在比其他楼层生存时间更久的三层,谁不想要解药?更何况听说脑髓脊髓十分美味, 入口即化, 口齿留香, 天天吃那些隐约带酸味的肉,谁都想尝试新口感。
久而久之, 侍者和巡逻者的目光染上怨恨。
这个女人不珍惜食物,不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如果不是川至压着命令, 早该被杀掉!
茆七不动调羹,侍者也不动,敏繁费劲心机要解药,这回近在眼前, 一步之遥。
他嗓子含混, 恨恨地朝川至所在的方向喊道:“川至!你脑子进水还是发春了,对我们那么狠,为什么要为个女人犹豫?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不会在这停留,你以后就剩我了, 就只有我了!哈哈, 快把解药给我,给我!在这无望的岁月里,只有我能陪你, 只有我!”
敏繁怒吼着,宝宝椅被他晃动,侍者几乎控不住他, 后边上前两名巡逻者摁住他肩膀,才让他稍微平静。
一言,戳破川至和茆七的处境。
而川至眼中的兴味,变成失望,再是释然。
他抬手一挥,侍者退下,抓根布条将敏繁那张嘴死死堵住。
敏繁嗯嗯地叫,再也发不出喊声。
川至看着茆七说:“我按照你的意思做了,那你想好了吗?”
敏繁原本还在抵抗,闻言不动了,呵呵冷笑。川至还在给她机会,一个来历不明只听闻过消息的女人,他这般挽留,该是多么孤独呀!
想到这,敏繁冷静下来,此前他癫狂,是因为怕死。现在清楚川至不会舍得杀他,毕竟从今以后只有他能证明川至存在的痕迹。
所有人屏息,不敢出声,注视着餐桌里的茆七。
就见她丢开调羹,缓缓抬起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恐惧怕,而是如一泓清透的泉水,原原本本映照着周边的环境。
她说:“我拒绝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这算已经拒绝了,川至无语地笑了。也是,他都称赞茆七的生命力,她怎么会甘愿屈服于他?就像那棵独立之外的香樟树,他只有观赏权,从不属于他。
他恼怒,可是他面不改色,皮笑肉不笑地问:“是只有你吗?你应该问,你们有什么下场?”
茆七目光一凛,川至又感受到那种用刀剐的冷飕飕的感觉。
在这目光里,他夺回一丝快感,“你在为谁担忧?那个男人,他躲在哪了,让你一个人来,你们在谋划什么?”
川至心知肚明的表情,语气却是满不在乎,也许茆七有无谋划他都无所谓。
茆七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或是知道多少,她试探着问:“没有谁,没有谋划,你会放我离开吗?”
川至慢调说:“不会。”
言出,四面人墙更密集地涌近。
在威慑,凭她的力量,插翅难逃。
茆七倒没什么惧怕,只是担心玉妙音。按照计划她先行动,仲翰如在后,他现在还安全。
如果川至真的察觉到计划,玉妙音第一个有危险,不确定的情况下,茆七不能激怒他。
她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
川至冷冷说:“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茆七笑了笑,“你要让人死,总得让人瞑目吧。”
玩笑似的话,川至听着,牙根紧咬。她那冷静的眉眼,在对待他时,也是冷静的,她好像不再惧怕他传达的恐惧。
川至突然很想打破那里面的平波,想看看表皮之下的汹涌。他换上笑脸,起身踱步到茆七面前,推开食物,抬起一条腿侧坐在餐桌上。
他弯腰靠近茆七,看着她冷淡的眼眸,装成富有情感地说:“当然是喜欢,跟仲翰如一样的喜欢。”
肃整以待的巡逻者又恍惚了,一时威胁,一时喜欢,不知道川至拿的什么主意。
在茆七心里,川至跟仲翰如不配并提,她忍抑反胃感,平声说:“以后还会有其他的人来,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你现在只看到我,只是因为你的控制欲。”
川至轻笑,不以为然,“控制欲不好吗?想要,就设法留住。”
这个人真自我到可怜,世间万物并不依循个人意愿,他被困在这里,连思想也是禁锢。茆七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你一直都这样吗?”
川至没有看到那抹会令他失控的同情,他说:“从小到大,我都如此。”
茆七问:“那你留住什么了?
川至猛地一怔。
臻圣在他身旁,半死不活;敏繁被他拘禁,反目成仇;还有父母,已经身殒二十年。
没有,他从来没有留住任何东西!他终于恼怒,手臂扫掉桌面的餐食。
“匡当”几下巨响,烛台也差点倒了,侍者们腿脚打颤,不敢动身去收拾。包括巡逻者在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纷纷避开眼神,像是知道他们的统治者即将要做出什么暴戾行为。
就连敏繁也是,放轻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川至站起身拖出茆七的座椅,俯身到她眼前,死死地盯住她,“我已经给你机会了,留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你不珍惜?”
就像以前父母逝世,川至对着他们的尸体质问,为什么要留他孤独一人?他明白小孩才会这样,大人从不质问,而是接受,可是……谁又懂他的惊惶和孤独?
茆七也不知道,自己一句拖延时间的话,会触到他的逆鳞。她感受到他的怒意,那她也没必要谨慎了。
她冷漠地反问:“这里有什么好的?”
川至怒火中烧,因为不好,才要逃离,因为他无法反驳。
她又说:“你想留下我是因为喜欢吗?那不是喜欢,只是你的控制欲,你的控制欲从何而来,因为你的恐惧!你这个被禁锢着扭曲成长的人,永远不知道外面的阳光有多好,永远不知道喜欢会让人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茆七越说,声量越大,充斥满整个空间,铿锵地传出很远。
因为她的反常,巡逻者又将警惕锁在她身上,仿佛只要她一作出动作,就会立马上前歼灭她。
可是,又怎知这不是契机呢?人这么齐,这么聚,烧起来也快呀!
茆七在想,按照时间和步速,玉妙音起码成功进入三道门了。酒精早该流出界限,也许已经淌到餐厅。
足够了,足够她放手一搏。
她心中祈祷玉妙音能察觉:快听到吧,赶快跑吧,快去好好地躲藏起来。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川至浑身气息冰冷,被气到脸皮抖颤。
茆七忽而莞尔,伸出手。
近前的巡逻者立即出刀,刀刃就挟在茆七的咽喉边,她不顾危险,手指轻触碰川至的脸,轻声说:“真正喜欢我,会把我当成人,会尊重我,会千方百计带我出去,而不是想方设法困住我。你真可怜,没人爱过你吧,所以你不懂怎么去爱人。”
川至听着,眼角通红,仿佛滴血。他仍旧挤出笑,扬起高傲的姿态,道一句:“唉,无趣。”
他直起腰,抬手臂动动手指,人墙里立即分开条道。
那条道中,茆七看到玉妙音头发蓬乱,鼻青脸肿,嘴角还有血迹,被反剪住双手,押上前来。
川至欣赏着茆七脸上的惊愕,说:“我早就说过这里资源难得,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计划?你烧了我一个解剖室,还以为我能再着你一道不成?”
快到餐桌跟前,玉妙音被巡逻者松开,猛然一推后背,眼看就要撞上桌脚。茆七随着她跌倒的姿势跪低去接她,全然忘记了脖子还有一把匕首。
刀刃贴着肌肤划过去,痛感丝丝密密,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血立时涌出,很快洇透了衣领。
两人搀扶着跪倒,玉妙音抬眼见到不停流出的鲜血,自己身上的疼也顾不得,急忙用手捂住茆七伤口。
“你没事吧?哈?这可怎么办啊!”
“没事,皮外伤而已。”茆七拉下她沾满鲜血的手,万分歉意地说,“对不起。”
玉妙音原本可以不用遭受这些的,是因为茆七这个不缜密的计划,才白白搭进来。
玉妙音摇头,笑着安慰,“我本来就是活不了的,没事,没事的……”
川至在一旁嗤笑,“互相关心,感情可真深啊。”
这时,外围挤进一名巡逻者,报告道:“地板的酒精已清理干净。”
——
寝室走廊里。
仲翰如焦急地等。
按照每道门的距离,和之前玉妙音所花费的时间,她应该要回来了。
现在迟了,是不是外边起了什么变故?他猜测着,如被火炙,无法安定。
即使这样焦躁,仲翰如也没冲动,按耐着按耐着。
之前计划时,他们就讨论过第四第五道门较远,往返步程加倍的同时,还要留出应变突发状况的时间。
仲翰如给这段时间计数一百,数到一百玉妙音还不回来,他就要闯出去。
一百统共就3分多钟,也快也慢,玉妙音始终未归,仲翰如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计划败露,玉妙音被控制,茆七……茆七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藉着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去逃避,搬来剩余的六罐酒精,放在最近的墙角。
来到走廊与餐厅的连接处,仲翰如抓握匕首,先伸臂出去劈砍两刀。无埋伏,他臂弯圈抱两罐酒精,随即跃身过去!
在一阵强光过后,仲翰如只看到挤挤挨挨的巡逻者,他刚一站定,他们便像背后长眼一般,刷刷转身,并揿住匕首围拢上来。
仲翰如战略性退后两步,脑中极速思考:玉妙音埋酒精的流程从左开始,她来四趟,往三趟,起码能成三趟。现在就剩右边还未埋酒精。
仲翰如先恐吓地挥出一刀,趁着巡逻者迟疑不定的瞬间,他拔腿就朝右跑!一边跑,一边咬住匕首,留出手拧开酒精盖,霎时刹步,扭身狂往后撒酒精!
反正都是洒,怎么洒都随意,只要能均匀地烧起来就行。
一时间刺激味道漫天开花,也伴随着一声声嚎叫。
刺激性液体一沾到眼睛,那酸爽只有试过的人才知,前排的巡逻者遭了殃,痛苦地捂住眼睛,瞎子般乱转。
后面的巡逻者忌惮仲翰如怀中两罐开盖的酒精,谨慎地没再上前,而是后退,退到远在酒精的射程范围外。
不过退也退不到哪儿去,原本巡逻者就都集中在餐厅内,不过很快就有人出声指挥:“两队人马从左右两侧列出,包抄拦截餐厅外围的移动路径!”
这样后背就有了空余,主部队继续退,留出二十人与左右那两队人马配合,齐力围攻向仲翰如。
四面八方,仲翰如的安全空间越来越窄,他并不担忧,反而更兴奋,眼睛闪烁着荧荧的光。
来吧!最好统统一阵上!
餐厅内人潮人涌,仲翰如没处活动,所以无法得知茆七的位置,只要多处理掉一些巡逻者,空间松阔了,就能突破包围见到她了。
但是这些打头阵包围的巡逻者,唯唯诺诺慢慢吞吞,想是因为那两罐酒精。仲翰如没有任何犹豫,全部倾倒开,扔掉罐,下颔挑衅地一扬。
巡逻者们见状,哪还有犹豫,一鼓作气提刀冲刺。
面对攻势,仲翰如右脚松弛地退后半步,上身微微前倾,腰背呈现出伏击的耸立状态,贴腕的匕首半空中抡了个圈,稳稳地落进他的掌心。他沉下气息,目光如隼,在巡逻者第一刀刺向他咽喉的瞬间,侧肩推出右臂!
刀刃划过巡逻者喉管,只割动脉,连喉骨都未曾碰到,所以极速无声。只见血液喷射而出,眼前人便直直倒下,紧接着一把刀从其身后骤然刺出。
是另一名埋伏在后的巡逻者,眼看刀即将刺进仲翰如眼睛,他立马摆腰向后仰,让过去这一刀。随即双腕夹住巡逻者伸到面前的手臂,而后猛地拧身,将其手臂拖往地面,掌中匕首同时上竖。就着这个手势,巡逻者身体下落,匕首稳稳地插进他胸口。
抽刀起身,仲翰如只觉手心黏腻,于是用嘴衔住干净的匕首把柄,手心随意地往衣摆上擦血。后背破风声倏然而至,他矮身躲避,就见一铁杆带着劲力扫过他头顶。
趁其抽力未及,仲翰如抓握住铁杆,同时身向后转,右腿扫堂而过!
“砰!”
偷袭的巡逻者应声倒地,这时,后背再起动静,仲翰如右手抡棍后劈,同时左手擎刀插进倒地未起的巡逻者胸口。
鲜血又喷涌沾上手掌,仲翰如皱眉,白擦了。一刻不缓地拔刀转腕,朝后猛刺,他看都不看,再次抽出匕首,起身踹掉已经丧命的从后背偷袭的巡逻者。
左右前后皆又来敌,仲翰如右手抓铁杆,左腕划刀,投身进去。
招过刀出,无往不利,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有巡逻者见识过仲翰如的身法,他擅近身格斗,往往要先过两三招才取命。然而这次他仿佛无耐性,招招要害,刀刀毙命,倒像是那个女人的手法。
眼看阵势要破,巡逻者又出一队人,人墙松动,人影影影绰绰。
仲翰如在打斗时的一瞥,看见了茆七。
她被拘在人群中央,川至架着一把刀横放于她脖间,她的脖颈领口全糊着血,她的目光透过摇晃的人影缝隙,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身后偷袭的人一晃,仲翰如回身又劈一刀,双眼更被血染得血红。又受刺激,他身上那股愈爆发的悍劲,迫得巡逻者一时不敢上前。
他犹如地狱来的罗刹,携着一身煞气步步逼近,妄图冲破重重包围。
“仲翰如。”茆七终于出声喊他。
第57章 如果他最后只能这样做,那他的存……
仲翰如理智地做了该做的事, 现在他要去找茆七。
可是她呼喊他名字,在他脚步向前时。
她望着他的眼睛,在述说什么, 他清楚。
仲翰如想, 如果他们没那么默契就好了, 他可以一意孤行。但是他看清了,茆七要他后退。
在被仲翰如逼退的巡逻者中, 有人提刀哧溜冲出来,趁他不备向他腹部刺过去!
这一刹那,茆七呼吸都停滞了。
仲翰如确实分神了, 但身手还在,他下意识侧开要害,并用手臂挡开刀锋。呲一下,不可避免的, 臂膀瞬间割开道口子。
而同一时间, 仲翰如的匕首已插进那人颈后。只见他双目瞪大,不可置信地转头,然后泄出一口气,颓然倒下。
从他身上涌出的血,与地面的酒精流淌到一起。
即使仲翰如没伤到要害, 茆七整个人还是害怕地一抖。
川至感觉到了, 也看到她专注的目光里,冷静还未散。
莫名地,川至感到痛快, 真是个冷血的女人。
在茆七的目光中,仲翰如牙一咬,狠下心, 突然急速撤退。
仲翰如上一秒还是誓死不休的气势,下一秒又撤走了,他转变太快,巡逻者后知后觉地追上时,他早已跳进了一道门内。
乌泱泱的的脚步,将血和酒精踩得更混乱,血脚印布满整个餐厅地板,使得原本明亮的光线染上一丝暗。
玉妙音一直目睹,她也被巡逻者用匕首挟持在喉,只有手能动。她担心地勾住茆七的手指,茆七安慰地碰碰她,让她不用担心。
从一开始听到打斗声,茆七就猜到仲翰如在找她,她不敢出声,怕影响他。她也清楚仲翰如的实力,巡逻者一时半会奈何不住他。
但之后就不一定了,血肉之躯脆弱,总会疲,总会受伤,仲翰如挡不住那么多人,所以起火势必要快。
餐桌上的两个烛台,在茆七的余光里旺盛地燃烧着。
空气中已经隐约泛着酒精味,虽然血腥味更重。
此前让玉妙音埋的酒精,茆七有特意提醒让流速减缓,巡逻者禀报地板的酒精已清理干净,那门内的呢?
只要门内埋的酒精没被发现,他们还有胜算的,只要仲翰如再将酒精洒进餐厅其他角落,火势一起,燃烧更迅速充分。
仲翰如跃过门进了走廊,他低眼看着剩余的四罐酒精,这就是茆七让他后退的原因。
玉妙音也被抓了,那左半边的酒精可能被发现,被清理掉了,现在就剩他手里这些。
即使对茆七计划的安全性存疑,仲翰如也没多犹豫,旋即进寝室拿上打火机,再打开两罐酒精,抱上冲出门去!
巡逻者守在门外,但不敢靠前,一则那是一夫当关的门,怕有埋伏,二则他们人多,想着耗也能耗死他。
这也给了仲翰如发挥的空间,在面对巡逻者的再次迫近,他先是往半空洒开一罐酒精。
那些巡逻者吃过亏,皆都以手挡额,丝毫不拖沓行动。然而在看到仲翰如手里高举的打火机,那束脆弱的火苗,让他们全体忌惮停步。
弥散开的酒精味,和鞋底越湿润的脚感,不知道何时,餐厅各个角落的地板,一直在渗出酒精。
有人惊讶地喊:“酒精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怎么又流出来了?”
“怎么回事?”
“你和你们,快!快速去清理!”
急迫的声音此起彼伏。
茆七和玉妙音听了,双目对视,眼神也似乎明亮起来。
她们都知道是为什么,离计划成功又近一步了,不过还不够。还要更多的酒精,蔓延到中间地带更好,才能起到瞬间被火湮灭的效果。
敏繁被捆了动作,蒙蔽双眼,他只能用耳朵去听局势,乍一听见酒精泛滥,而且有火,如临大敌。他开始大喊大叫,摇晃宝宝椅,力气之大,连两名巡逻者也几乎按不住他。
“川至!川至!你搞什么?放开我……”敏繁被堵住嘴,口齿不清,但细听也能琢磨其意。
归根究底,人,怎么会不怕死呢?
这一出二出的,扰乱了众人的心。
在这当口,仲翰如将酒精罐投进右边较近的第七道门内,再次转身入走廊。
巡逻者里,被拨出一部分去清理酒精,防御变薄弱了。
餐厅内,由原先的秩序变得混乱,吵嚷无比。
没有武力的侍者也在担惊受怕,空气中酒精的气味已经压过血腥气,那餐桌上的烛火成了催命符。
但川至始终淡定,侍者们摸不透主人的心思,又惧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便都不敢私自行动,只好任由烛火招摇。
期间,仲翰如抱出最后两罐酒精,依旧用打火机震慑巡逻者,以确保可以右行。
他还心存侥幸,茆七的位置在餐厅深处,外围起火,短暂烧不到那里。他会完成她要他做的事,也能有时间将她带出来。
“仲翰如!”
可是,茆七的声又起。
仲翰如心脏一紧,脚步猛滞。
茆七看透他的打算,在催促他,往她那边投放酒精。她想将这三层烧透,那她呢,她怎么办?
人影纷繁,仲翰如望见川至的刀已经贴上茆七脖颈皮肤。
在她身后,那摇曳着的烛火的光,犹如恶鬼,正缓慢地蚕食她的生命。
仲翰如万分不愿,如果他最后只能这样做,那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仲翰如犹豫着,巡逻者趁势截堵他欲右行的路径,而他只能眼看着川至的刀割破茆七的皮肤,鲜血再次流出。
用心准备的宴会被破坏,川至没有感到恼怒,反而畅快。因为他终于如愿看到茆七眼中几欲破碎的平静。
但是,川至能感受到,茆七的情绪波动不是为她在刀俎下的命运,那是因为什么?
刀再左右移动着深进,按理说这般锉磨伤口会很疼,可茆七眉头也不皱一下,视线始终落向一处。
川至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仲翰如陷入两难境地,他抱着酒精无法全力杀敌,弃掉又不可,只能艰难周旋在无数刀尖下。
川至挟持着茆七,十分料定仲翰如不会弃她于不顾,他不敢妄动,即使后背又被刺中,他万万不敢动。
愚蠢的犹豫,川至心中嘲笑这种坚持。
敏繁仍在叫,没有任何人搭理他,挟住他的巡逻者去帮助抓捕仲翰如了。他因挣扎摔倒在地,趁无人在意,疯狂地朝一个方向蠕动。
白衣侍者抖擞着聚成一团,疯了疯了!不管是对敌,还是川至,空气中的酒精味已经浓郁到呼吸都难受,但是他们好像都未察觉。
打斗声,哀嚎声,无能的吼叫,声声不绝,现场形势严峻到,侍者们仿佛已经预知到自己的结局。
倏地,上空再次传来一道喊声:“仲翰如!”
痛苦,急切,仲翰如的心再一颤。
茆七势必要如此,可他怎么能不顾她安危,怎么能这样做?
“呃——”
又一柄匕首穿透仲翰如的肩胛,右臂瞬间失去一半力量。记不清了,他到底身中几刀。
即使不命中要害,但鲜血流失,力量也在流逝,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不起火会死,起火也一样会死……
这一回,局势真的再无转圜了吗?
仲翰如想到那个结局,想到茆七计划自己去送死,心就如被利器反覆穿刺,痛到几乎立不住身形。
他在这里如同一缕游荡多年的幽魂,无形无质,是茆七的出现,让他重新落定。他因她而产生意义,如果无她,那他的存在又算得上什么?
她说她是一个无根的人,死了也不影响什么,怎么会?无论如何,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视线渐渐模糊,眼角的泪滑下,仲翰如再次看清茆七的面容,他扬手丢掉什么,开始向前突围。
随即,火焰骤然升空,从他身后如长龙般急窜出去,似狂风过境,瞬息扫荡了半个空间。
“轰”的一道闷响,连半空中酒精气体也被点燃,火星子如烟花一般滋滋燃烧,再快速坠落。
在燃烧带的巡逻者无一幸免,身上起火,烧着,痛苦地叫喊着。求生意识令他们群涌向无火地带,却被处在安全区域的同伴以刀以棍击退。
最终,他们被迫退回火焰中,成为助火的燃料,空气中霎时升起股股油焦肉灼的味儿。
因先前清理出了一条隔离带,川至身处的区域丝毫未被火焰波及,另一批巡逻者包围保护着他。
一面火焰冲天,一面现世安稳。
犹如一面地狱,一面人间。
茆七惊诧仲翰如的起火行为,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想做什么?现在起火他也不能全身而退呀!
她担忧着,无法思考仲翰如的目的,在看到火势落在他身后,才敢松口气。
仲翰如步步逼近,在砍断一只阻拦的手臂后,他赤着眼摔碎一罐酒精!酒精//液从他身周蹦溅出去,有些飞进火焰带,激得火苗又高一寸。
前有被烧死的下场,巡逻者们面面相觑,紧张到忘记防御。
而眼前的男人,脚踩黄泉烈火,真像阎罗殿来拿人的。
空中的氧气变得更稀薄了。
“撤退!快撤退!”不知道谁在大声喊。
巡逻者们被这一嗓子喊醒,护着川至匆匆往后撤,就怕遭池鱼之殃。川至一直挟持茆七,她也被迫跟着后退。
火光摇动中,仲翰如清晰地看见茆七。
这是分开后他距离茆七最近的一次,她失血过多,脸唇苍白,漫天的火也不能替她增色。他内心痛苦愈剧,眼神倏地阴狠起来。
川至原先一直坚信,仲翰如不会对茆七怎样,现在他那发狂的模样,真可能想要同归于尽!
川至这才表现出一丝慌神,忙挥手喊侍者:“快处理掉烛台!”
还剩最后一罐酒精,玉妙音清楚,这一罐要砸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因为那是敌阵中心,川至也在。
巡逻者剑拔弩张地防备仲翰如,对玉妙音疏忽,她心中已有计划,她要看好烛台,誓死看好!
在侍者上前抱走烛台前,玉妙音早就飞身扑出,似是忘记了离身不足一厘米的匕首。
酒精烧起来快,熄起来也快,没有助燃物根本不行,必须要加紧时间起火!
在玉妙音成功抱起烛台时,她的后背也插上一把匕首,她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感觉不到疼。她扯着嗓子嘶吼出声:“快啊!”
烛台随之抛向半空。
声未落,酒精骤然如急雨四散。
是仲翰如撒开了最后一罐酒精,与烛火在空中接触,滋滋爆燃,爆发出千万条火线,瞬间点燃了整个空间。
侍者的白袍宽大,落火即燃,挤挤挨挨,火势烘成一片。哀嚎呼痛声顿时响彻,巡逻者也受牵连,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茆七因此挣脱出来,蜷身在一张宝宝椅边。起火的一瞬间热能倍增,火点砸落在身上,烧透衣服布料,灼烫难忍。她抱臂低头,尽量不裸露肌肤。
混乱中后背不知被谁猛推一把。
“快走!”
茆七踉跄往前,听到玉妙音的声音,想回头,却又听她咬牙切齿地喝道:“走啊!”
因为离餐桌近,掩盖下的余光瞥到那张红色桌旗,布质厚而扎实,没来得及起火。茆七顺手扯下桌旗,抖甩两下抖掉酒精,再盖到身上遮挡住头顶肩膀,视线终于通明。
她才看到敌阵已乱成一锅粥了,着火的人被烤炙折磨,有的发疯狂奔,有的躺地上打滚,想试图扑灭火焰。不想空中坠落的火点与地面的酒精连成片烧,火势更是迅速蔓延,他们就在求生欲中被灼烧成焦尸。
还没着火的自身难保,躲火焰避火人,哪还能想起来抓人?
这之中茆七未见川至,不知道是被保护好了,还是被喂火了。
餐桌面承接了大部分酒精,开始啪啪燃烧,在桌底和边缘有小片未起火的空地,茆七小心翼翼地踩着通行,鼻子几乎吸不动了。
氧量即将消耗殆尽,现在正是实行计划最后一步的好时候。
“仲翰如,仲翰如……”她出声喊。
不过片刻,肩膀忽被扣住,茆七回头便扑进那人怀中。直觉是他,抬眼果然是他!
“你没事吧?”她着急地问,视线也急切地逡巡。
仲翰如身上有不少伤,流血的,灼烧的,衣衫褴褛。但眼神晶亮,倒映着熊熊火海和焦急的茆七。
“没事,你呢?”仲翰如就着相拥的姿势,右手捧起茆七的脸,偏头去瞧她脖间伤口。
茆七听到他嗓子干哑,含着微微颤抖的腔调,想起他为什么燃火,想起自己逼迫他的行为,无疑是在拿刀凌迟他。她内心自责,却只能安抚地用手摸摸他的脸,而后断然从他怀中离开。
将桌旗披到仲翰如身上,茆七的语速快而急,“我们位置的两点钟方向火势孱弱,可以通过,你快走!”
她边说,边用手推他,而他却纹丝不动。
经历生死,仲翰如断不会答应再留下茆七,他拽住她手腕,扯到自己胸口,决绝道:“我们一起!”
手被撰得铁紧,茆七没法再推他,她换说辞,缓和道:“你先走好吗?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仲翰如当然记得,火势燃烧透时,开窗迎进气流,将这里烧个彻底!
茆七继续说:“事到如今,无论怎样都要做下去,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二次的。你先行,我要去找玉妙音,迟些就来。”
巡逻者还剩半数,现在疯狂地逃生,川至不知死没死,如果这次不做绝,今天的困境一定会卷土重来。
仲翰如再想强硬,却是不能,他放开手,只能说:“多长时间为限?”
“五分钟,五分钟内我喊你,你立刻就砸窗。”
“好,你一定要快些,快些出来等我,知道吗?火势太……不好再犹豫了,好吗?你不应我,我不会……一定要好好的,行么?”
茆七无一不应。
仲翰如这才迈开步,头也不回地朝着两点钟方向跑去,“我很快就去接你,等我阿七!”
听着散在火焰中的话语,茆七望了会他被烟雾淹没的背影,便掉转头,抹掉阻碍视线的眼泪。
“玉妙音,玉妙音,你在哪?”茆七呼唤着,火烟弥漫,禁不住咳嗽。
喊了几次,玉妙音没回音。
目前只有餐桌这小片范围零星起火,能容茆七下脚,再远她也无能为力了。
“玉妙音,玉妙音……”茆七捂住口鼻,挥散眼前浓烟,冒险地再进几步。
侧面突然冲出个火人,嗷嗷嘶叫,面目烧得狰狞可怖。茆七吓得退步,再看清火人手里还拖着个人,一副一起下地狱的架势。
那人被拖困,披头散发,袖沿衣领已被烧烂,火星闪烁,还有再着火的趋势。茆七是凭一枚玉坠认出的玉妙音,她心下大惊,临危不乱地抽刻刀解决掉火人。
火人死了,手还留僵劲,紧攥着玉妙音手骨,形势紧迫,茆七不可能去掰开,她干脆利用刻刀将火人手掌剜开,然后去拉玉妙音。
不想玉妙音后退一步,嚷着:“别!别过来,会连你也烧着的。”
她身后火势滔天,热浪几乎要吞灭掉她的身躯,茆七忙出声,“危险!别再退了,你到我这来,我有办法帮你灭火。”
玉妙音犹豫。
茆七被烟熏得咳嗽,难受地说:“真的,我知道哪里有水,你信我。”
“那我自己走,你别碰我。”玉妙音松动,提出条件。”
茆七忙应,“你跟上我,尽量快点。”
“嗯。”玉妙音蓬头垢面,在一丝丝的的视线里,跟随茆七到餐桌边,随之被一阵凉水浇透,皮肤的焦灼感终于缓解。
水是放在边柜上的茶水,还剩最后一点,茆七全倒自己身上,然后拉起玉妙音,“走!我带你出去。”
火势还在蔓延,家具都已燃烧起来,但有些空旷的角落火焰渐欲退。
牵动到后背伤口,玉妙音发觉胸闷难受,隐隐有透不过气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没机会了,轻推开茆七的手,催促道:“你快走吧!去和仲翰如配合砸窗户。”
茆七怎么能丢下她,急道:“我们可以出去的,别放弃,你信我!“
玉妙音拨开头发,看着茆七,强忍着痛笑了笑,“好吧。”
“那我们动作快点!”茆七去牵玉妙音,拉着她往外走去。
照着两点钟方向的线路走,越近,茆七发现那条火势孱弱的通道,像是人为爬出来的。而火势包围圈外,确实趴着条烧焦的身影,那个人看衣着……是敏繁!
敏繁至死都要爬去的方向,直指川至居所。
茆七像是抓住了什么,加快脚步,“ 玉妙音,我们有救了!你再坚持坚持。”
脚边的残火舔舐上小腿,茆七一边行进,一边踩灭,让玉妙音更好地跟上。她拼着一股劲,不知跟在身后的玉妙音神情痛苦,身形摇晃。
快了,快接近火势外围了,察觉到玉妙音的步速越慢,茆七无暇回头,即使也被黑烟呛得咽喉刺痛,她忍着安慰:“快到了,我们就快得救了,你跟我们出去,就不用待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好……”
五分钟要到了吧,一定能来得及的,一定!
那些卷吞过人的火焰,即使罪孽,但此时在茆七眼里化身为希望的象征。
身体内绷着的那根弦,因着希望临近,正摇摇摆荡,茆七突感头眩晕一阵。
身后冷不丁砰一下,茆七回头看到玉妙音倒下了,她想去扶,奈何自己也站不稳了,一同倒在地上。
地板高温,茆七挣扎着翻起身,爬过去两步去扶玉妙音。实在乏力,她屈膝跪地,双臂垫进玉妙音后背,勉强将她上身挪到自己腿面,以减缓灼烫。
玉妙音表情痛苦,额鬓糊满汗,眼睛睁不开了,茆七给她传递希望,“再坚持坚持,我们快得救了,你不想出去吗?一定想的吧,外面阳光那么好,食物多样好吃……”
茆七声哑而嘶,也不知道玉妙音听到没,她没有放弃,几轮撑起膝盖,想带玉妙音起身。
几番起来再跌下,折腾到玉妙音勉力睁开眼,看到茆七的精神也濒临崩塌。即使眼神开始涣散,思维也在流失,她仍组织语言说:“我……不行了,你、快走……”
“别说这种话,你加把劲,我们能走出去的。”茆七还在尝试。
玉妙音气息虚弱地说:“你摸摸我的背。”
茆七依言伸手,摸到刀身尽没的刀柄,她悲嚎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可以杀人,为达目的,即使无辜的人。但她不能接受有人为她而死,不能!不能!
玉妙音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去擦拭茆七的眼泪,她笑着说:“我终于……能为林伸做点事了,现在也算看到那些人的结局,谢谢你,茆七。”
“不够!不够!他们还没死绝,你不能放弃!”茆七哭喊着。
玉妙音已经到极限,在她最后的余光里,看到川至提刀俯冲过来,白袍袍角掀起阵阵火焰星子。
仿佛尸山血海里走出的恶魔。
她艰难地推开失魂落魄的茆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啊”大喊一声,扑上去死死拦住川至。
川至被玉妙音这么缚住双腿,险险摔倒,他提刀在玉妙音后背狠狠戳刺几下。但仍无法让她脱手,反而像要嵌进他骨血一半,死死地钳紧不放。
瞬息之间的转变,待茆七反应过来,玉妙音已经身中数刀。她悲愤无比,双目发狠,攥住刻刀站起身。
川至那昂贵的金丝袍烧得如破烂一般,仍放不下高位者的睥睨姿态,冷冷地说:“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玉妙音的头歪斜,无力地吊着,面皮脖颈被烫出道道血痕,双臂紧紧束缚住川至的腿。她是个漂亮爱美的姑娘,她朝气勇敢,憧憬未来,即使感情不被外界认同。
茆七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即使胸痛气喘,笑出眼泪,“那你的下场,我来告诉你。”
川至冷嘲:“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茆七也看到了,惊慌过后的幸存巡逻者,开始试图扑灭火焰,并朝这边汇聚,保护他们的主人。这就是川至的自信来源。
视线回到川至身上,茆七温柔地对他笑着,“成文武只是窥到这里的运转模式,他根本就没吃过那些有毒的食物,又怎么会产生病毒抗体?你的解药是无稽之谈,根本就没有解药,你会遭受病痛折磨,会孤独痛苦至死!”
“你!”那笑颜吐出的字字句句,有如最恶毒的诅咒,川至摆手大喊,“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比踩碎最后的信念更残忍?
茆七确定,五分钟已经到了,她不应,仲翰如一定会再返回火场寻她。
她做了决定,放声喊道:“仲翰如!”
很快,巨大的轰然一声!原本伏低的火焰剧烈爆长,并急速朝四面八方吞噬而去!
刀山火海,也可被刀山火海倾覆。
现在想来,只有狂烈的火才能卷噬这片罪恶之地。
就让罪恶燃烧殆尽,就让西北区精神病院彻底消失吧!
她再高喊:“川至房间,那棵香樟树是出口!”
火焰刹那淹没了最后的视线。
第58章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你听到了……
仲翰如赶到时, 只看到一片汪洋火海。无论是地板,还是高阔的穹顶,无一不被火焰充斥。
热量滚滚外泄, 灼烧到让人无法靠近。
耳边还余茆七的话音:“川至房间, 那棵香樟树是出口!”
但是她人呢?
仲翰如顶着热浪在外围打转, 猛然意识到茆七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她指明出口,是要让他下三层, 难道,她真的在火势里?
“阿七!阿七!”
仲翰如喊着茆七的名字,始终不敢相信, 她明明答应了他的!
几声过后,无人回应。
仲翰如蓦然不动了,直直地望着潼潼火焰,眼神又静又冷。分别时茆七给的桌旗还在手上, 他抓住边角抖开披裹在头顶, 半低着身,试图靠近火焰。
每近半步,热风拂过脸皮,犹如明火烤炙。仲翰如干脆掀过桌旗挡住前额,继续向前迈步。
仅仅再进半步, 连桌旗边缘也给撩着了火, 仲翰如忙退出来,扔掉桌旗,明白这样不行。他转头进门找出更厚的被子, 打湿水裹住头身口鼻,只留出眼睛视路。他深吸一口气,憋住, 左脚压前,右脚垫后,起步直冲!
他打算硬闯火场,也穿越过热浪,来到明火前,一脚踏进去。但火势逼人,眼睛被灼得模糊一片,周围的皮肤像是生生被割开,火势蔓延整个大厅,他看不见怎么及时找到茆七?
想到此,他不甘退出,调整湿棉被的位置,再次高喊:“阿七!阿七!”
火焰卷吞着一切可燃之物,劈啪脆响,像极了骨头断折之声。
“阿七!阿七!你在哪?你出声告诉我!”
每呼喊一遍,仲翰如的心就沉下一分。
快应啊,快应啊……
他再次迎着火浪,踏步上前,“你快应我啊!阿七!”
火烟入喉,呛到咳嗽,呛到窒息。仲翰如胸口窒闷,他难受到低下腰,泪水逆着流出。
心里悔恨至极,就不该听她的话!他就不该信那五分钟期限,她为什么又要骗他?
再抬头,仲翰如望向熊熊烈火,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茆七的心真狠,他一定会找到她,朝她吼,让她知道自己错了,让她当着他的面忏悔,发誓以后不再骗他。
仲翰如直起身,呼吸憋气,咬紧牙关,准备硬冲进去。
“仲翰如。”
身势顿住,仲翰如猛的一愣,那呼唤声微弱,但他确实听到了。
火焰太近,反而杂音不清,仲翰如退后两步喊:“阿七,你在哪?快告诉我,我去找你。”
茆七没有立即回应,仲翰如急得在外围踱步。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还是回了,他没听清。
焦急,反覆猜测,推翻,心证到滋生一股狠戾,想着冲进火场再说。
“仲翰如,你别来,火势太大,你一进就会被烧到。”
每次都是这样,总是在仲翰如下决心时,茆七又适时地将他安抚下。
但这次他不同意,“你离外围很近吧?我听到了,我们直线距离估计不足三米,你等我,我会将你救出来的。”
“别!不要!”茆七的声音急促而起,细听,又夹杂着痛苦的压抑。
里面氧气十分稀薄,仲翰如心知她坚持不了多久的,狠下心说:“我这就进去找你!”
“你进来我就往里去!”茆七决绝高声,之后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咳嗽。
听着,声音似乎也远了。
仲翰如忙说:“好!我不去!真的不去,你别再逼我了……”
茆七短暂不回,仲翰如心慌,他忍住焦躁的情绪说:“我没办法在这干等,那你要我怎么做?”
火势里面,茆七抱着玉妙音缩在地上,头顶上是弯腰的川至,川至四周是被他抓住挡火势的巡逻者。巡逻者的身体在剧烈燃烧,油焦冲鼻,骨碎脏裂。
川至当然没那么好心替茆七遮挡,是爆燃的那瞬间,茆七抱住玉妙音硬挤进他制作的“堡垒”之下。
当时情况危急,都忙着保命,川至也不可能顾此失彼地硬将她们赶出去,更何况玉妙音还紧紧附在他腿上。
于是就形成了这幅诡异而和谐的画面。
目之所及皆是烈焰,茆七这里暂时没事,除了胸腔闷痛,呼吸难受。她割下自己的湿衣裹住自己和玉妙音的鼻子,也不知道能扛多久,所以坚决不能再让仲翰如陷入危险。
在仲翰如初次呼唤茆七时,她听到了,川至也听到了,他低眼看茆七,嘴角挂着讽刺的笑。
茆七没管川至,心里着急仲翰如会怎么做。开始听他声音远了,以为离开找寻她了,然而又近,盘桓不去。
听仲翰如声音中的焦急,茆七怕他会硬闯,便赶忙出声。同时她也清楚,他此时没那么好糊弄了。
“你去接水,打湿套间里的被子,用湿被子压火铺路,我们很近,这样能行。”
“好,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嗯。”
听着仲翰如应该是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用,能缓一时是一时,只要他不涉险。
茆七才抬脸看川至,他也死到临头,但表现得挺沉静,也许已经接受没有解药的说法。
茆七的左手手指摸在玉妙音的颈脉上,孱弱,但有。如果注定是死,她也一定要先将川至带下去。
从茆七的视线里,川至接收到她的恨意。这个女人在大多数时候真稳,即使下一秒可能殒命,她也能竭尽所能地控制局势。恨他,却不妄动。
川至不禁一笑,嗓音嘶哑,“让他进来救你不好吗?活不了就到阴间相伴。”
茆七捂紧口鼻,保留体力,没有搭理川至,反正他现在又奈她们不可。
川至也不说了,一开口会吸进更多烟尘,加剧死亡。火焰的热能舔得皮肤干裂,热,但汗发不出。他忍不住抿抿唇,艰辛地维持火焰之下的小块围城。
还以为要这样耗下去,忽闻一记脆响。
“啪嚓!”
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之处,那是其中一名巡逻者的腿骨折断了,整具躯壳即将倒塌——也意味着火焰将要趁隙而入。
川至皱着眉收回目光,快顶不住了,难不成他最终要丧命在这里吗?
他的眼神最终落在玉妙音身上,贪婪,蠢蠢欲动。
茆七察觉到川至的意图,将玉妙音抱得更紧,罕见地开口:“别做梦!”
“仲翰如在想办法,你要出去,就该丢下那具尸体,能保全自己一刻是一刻。”目前的局势是,川至无法用强,只能游说。
茆七不吭声,一副绝无可能的姿态。
川至有些愠怒,“不过是一些肉块,骨头,值得吗?权当食物,你没吃过吗?”
茆七扬起脸瞪视川至,右手亮出刻刀,缓缓举高。
这个威慑的行为在告诉他:要敢乱动,你先死。
川至果真不说了。
不远处火墙忽一晃荡,火势仿佛被分散,隐约看到外面的空间。
紧接着仲翰的声音传来:“阿七,我已经放了一块棉被,你再等等……”
他还在努力,茆七心底酸涩。
对峙着,直到一具巡逻者的躯体彻底塌陷。
茆七一惊,而川至如潜伏的毒蛇,陡然出手抓扣玉妙音肩胛。
茆七挥刀去阻,川至不管不顾,即使受伤也硬是将玉妙音的身体提起。茆七便拖下他手臂,他人一受力,身体不稳,其他的尸体架开始摇晃。
川至目光倏然狠戾,“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他干脆放下玉妙音,转而去挥开茆七的刻刀,再顺势擒住她手臂,将她身体整个扣押在胸口。
茆七挣了下,川至的铁臂箍住她身体,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妙音再次倒地,刻刀也不知道掉哪了。
这期间,仲翰如又搭上第二块棉被,火焰被分开更多,视野更加直达。他因此看到一堆尸骨架,看到川至掐住茆七脖子,要将她丢进火里。
“川至!”仲翰如慌张喊道,手忙脚乱地踩上棉被。火势摇摆,他身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别,别……”茆七也听到仲翰如的声音,艰难地冲他摇头。她胸口憋闷,没办法发出更多的声音。
望着茆七痛苦的样子,什么格斗术,什么计策,仲翰如统统想不起了。他试图谈判,“我能救你,你放了她。”
川至看到稀薄多的火势,觉得可以考虑,扬下巴指挥,“你来分路。”
“好!”仲翰如速度答应,再去搬来一块湿被铺路,因身体裸露在明火热浪之下,衣裳上开始起火星。
他怕引起川至不满,克制着担忧,不敢看茆七。
川至得意地勾起嘴角,天不亡他呀!忽然间,他瞥到茆七脸上的泪痕。
火焰温度高,顷刻间流的泪也能给烘干,川至疑惑地问:“你哭什么?”
因为在任何时刻,他从没见过茆七表现出脆弱。
茆七没回,川至自问自答:“不是怕死。”
另一边玉妙音幽幽转醒,她看到茆七被川至威胁,想去帮忙,但是真的没有力气了。火焰舔过脸庞,她张口啊啊地,想说什么,气息太弱,无人知晓,只有她自己清楚。
茆七余光捉到玉妙音醒来的动作,她伸手摸抓到刻刀,茆七的心脏也跟着紧张起来。
茆七开口吸引川至注意,“我曾经,也以为,只有……恐惧、害怕时,才会流泪。原来,被人喜欢,被人、坚定地选择时,会感谢,会想哭。”
吸不进氧气,尽管难受到要死,她仍在为玉妙音和仲翰如争取最后一丝机会。
川至体会不到茆七的话,虽然仲翰如分的路传输进一些氧气,胸口不至于闷痛了,但是其他骨架已经有崩塌之势。他向仲翰如催促道:“快点!”
仲翰如闷头忙活,不知火里的情况。
“川至,”茆七又将他的目光吸引过来,“我们不像你,自私,卑鄙,只会掠夺。”
川至蹙眉,那股暴戾,随着手劲的收紧而发狠。
脖子猛地被什么扎进,有些皮肉之痛,川至松力转头,看到玉妙音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惊怒道:“你竟然没死!”
然后伸腿去踢,玉妙音勉力躲开这一脚,已到尽头的身体再无力支撑,在将倒之际有什么捉住她手臂,送了一股力。她嘶声呐喊:“林伸!帮帮我吧!”
就像真的有莫名的力量,让已经泄力的玉妙音气劲充沛地喊出这一句。
随着声音落下,川至的喉口感到憋闷,胸口急速窒息,力量被抽走。
是茆七摁住了玉妙音的手,将刀刃精准地送进川至的颈脉里。
川至捂住鲜血直冒的脖子,摇摇摆摆。
他那边的支撑生变,影响到整个尸体架,眼看着要倒了。
茆七挣脱出来,忍耐住身体的疼痛,去撑扶起玉妙音。但是玉妙音的身体忽然变得油滑,她怎么也扶不起她。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陌生的话:人之将死,脉如雀啄,绝汗如油。
玉妙音倒下时,是微笑着的,她的身体压着川至和尸架一起倒进火海里,被轰然的火焰吞没。
茆七眼望着,忽而冲吞噬掉玉妙音的火焰露出个笑。
茆七想错了,没有人为她而死。
玉妙音是为了她的爱,为了守住她的躯体,为了她自己而死。她是胜者,如果茆七只在意她的死,那就是否认她的勇气。
仲翰如的路开到了,他才看到川至死了,因为尸体架的倒塌,火势袭挡过面前,再进不了一步。长期处在火烟环境会让茆七的身体更加受创,多一秒他都不放心,于是将手伸过火焰,喊道:“快!跳过来阿七,我接住你!”
茆七毅然转身把手伸进火焰给仲翰如,藉着他的力一跃,跃过那道火墙!
仲翰如立即掉头,想拉着茆七跑,但发觉她身体很虚弱,便回身一把抱起她扛到肩上。
茆七不适应,下意识抬头,却被仲翰如的手掌压下去,因为两边还继续有火窜出来。他没解释,扛着她快步出了火场,一直到进了第四道门才放下。
川至的居所没有沙发,仲翰如将茆七放到墙角,让她借墙站立,张手开始检查她的受伤情况。
先看的脖子,那上面有两道伤口,血肉模糊,不知流了多少血,导致她的脸色和唇跟挤干了血一样,比纸还苍白。手部,后颈,大大小小的烫伤,衣服上也是燃烧过后的孔洞。脸上,皮肤上,或多或少沾染灰烬,那双眼也不再晶亮,像被灼干了水分。
仲翰如上手检查,上上下下,甚至翻开茆七上衣,她没有扭捏,乖乖配合。
检查完,仲翰如的目光回到茆七的脸上,轻轻叹气,伸指腹替她擦拭脏灰。擦着擦着,心又怄气,想发火,又碍于她的虚弱。
直到茆七问出一句:“怎么了?”
仲翰如那些委屈,担惊受怕,如炮仗般被炸得轰轰烈烈,也将他的隐忍炸得七零八落。他退后两步,审视着茆七。
他身高比茆七余一个头,虽然离着两步距离,但那宽肩架,那拧着劲儿的眼神,压迫十足地罩住她。
仲翰如淡声询问:“你好些了吗?”
茆七弱弱点头。
“那好!”仲翰如抱住自己双臂,居高临下地说,“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这一听,也不是要好好讲话的样儿,茆七开始做心理准备,“嗯。”
“你之前的计划,是不是就没考虑过你最后的撤离。”
“……是……”
“你是打算即使失败,自己无论怎样……也要将三层处理掉吗?”仲翰如声有哽咽。
茆七低声,“嗯。”
仲翰如又感受到那种心被穿孔的痛感,他深吸一口气,再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安危考虑进去?”
茆七犹豫着。
仲翰如倏然大声:“回答我!”
做了就不怕承认,茆七迎着他盛怒而隐忍的目光,答:“是!”
双手早就紧攥成拳,仲翰如在虚空狠狠捶了一下,压着愤怒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自由了吗?我现在告诉你,不能!不能!”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你听到了吗?茆七,你现在听清楚没?”
这什么威胁,茆七眼圈泛红。
“到底听清楚没有?回答我!”
“听清了。”
“好!好!听清了就别再这样做了,别再这样了,阿七……”仲翰如最后恳求的声,“要珍惜自己,要好好地活下去。”
茆七想起那些惊怕,她也委屈,“可是我不想再这样被困住,每一晚都有未知的危险在等待吞噬我,我讨厌这种没有实感,没有尽头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将你拉扯进来呢?你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说着,泪珠夺眶而出,将那些烟灰冲刷成两道黑痕,看着可怜兮兮。仲翰如实在不忍,走近去,放低声说:“我愿意的,阿七,是我甘愿的。没有谁拉扯谁,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会送你出去的,你信我。如果我不能,就让我食言而死!”
茆七忽然扑上去抱住仲翰如,踮起脚,像小动物一般磨蹭他脖子。忍着忍着,吸鼻子啜泣,最后眼泪止不住了,才放声大哭,“仲翰如,其实我好怕……我怕死,怕孤独,我好怕、我好害怕自己会孤独地死去……”
仲翰如心酸又心疼,拍她背哄着,“不会的,我在啊。”
“你会一直在吗?会吗?”茆七要他的肯定。
“嗯,我会一直在。”
“到死都在吗?”
“嗯,到死都在。”
什么吼她,什么忏悔,什么发誓,在此刻的仲翰如心里,都不重要了。
第59章 左凭市西北新区落成典礼今日举行……
在仲翰如的怀抱里, 茆七就在想:如果能逃离这里,她一定会去找他,不顾什么女生的仪式感, 不顾脸皮尊严, 去跟他说, 我们在一起吧。
不过,现在主要还是先通关。
茆七离开仲翰如那令人沉迷的肩膀, 她抹眼泪时发现他肩窝里全是她的泪水,蔓延到他皮肤上的伤口。她赶忙伸手擦,“你这不疼吧?”
仲翰如也跟着伸手擦, 奇怪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会疼?”
茆七不太好意思,看着自己手指沾的眼泪,说:“因为……因为眼泪是咸的,碰到伤口就……”
没说全, 但仲翰如补全了, “会刺痛。”
“真疼啊?”茆七再用手去擦,“真对不起了……”
“是呀。”仲翰如还贴心地屈膝,方便茆七对他关心。
“好了,擦干净了。”
仲翰如蹬鼻子上脸,“你是该跟我说对不起。”
茆七的动作顿住, 立定站好, 严肃且真诚地说:“对不起。”
因为屈膝,视线平行,仲翰如打量茆七眼里的认真两秒, 叹气。直起膝盖,捞起她的手,一起到那面大落地窗前。
窗外是那棵蓊郁的香樟树, 香樟树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天。
破窗出去就是悬空,仲翰如不太敢相信,“这里真的是出口吗?”
“是。”茆七很确定。
仲翰如问:“你怎么猜到的?”
茆七说:“川至对自由的向往,就寄托在这棵树上,还有敏繁临终前的指向。”
当时外围确实有具尸体,就临近川至居所,仲翰如点头,“有道理。”
茆七又说:“如果我有宝贝,我会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日夜看守。你看那帐篷,他有好好的卧室不睡,却睡在那里,你说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仲翰如仍旧认同,“有道理。”
茆七忽而推他,“别贫了,找东西来砸窗。”
“找什么?
“砸窗的工具,这窗是锁死的。”
“不用,”仲翰如伸手将茆七拦到身后,“我能将玻璃踢碎。”
哈?用腿踢?茆七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见他身体旋转蓄力,一提膝,猛地向后勾腿,玻璃应声而碎。
茆七目瞪口呆。
裂口不够大,仲翰如再补几脚,踹开个能过人的高度。他回头说:“好了。”
茆七眨眨眼睛,压下惊愕,她探身过去,透过裂口看黑夜。看久了会感觉到晕眩,彼方真像是巨兽的口腹,让人有对未知的心慌。
“跳吗?”她惴惴地问。
“跳吧。”仲翰如肯定道。
茆七伸出手,仲翰如抓握住。
好几秒后,她下决心说:“我在前吧。”
“嗯,”仲翰如点头,“我会立即跟上。”
安全出口毕竟是猜测的,虽然有绝大部分把握,但生命脆弱,一丝丝误差也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茆七最后说:“你要紧跟我。”
仲翰如应:“好。”
相比茆七的思来想去,仲翰如的淡定让她沉下心绪。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地说出一句话后,决然从窗户一跃而出。
仲翰如听到了那句仓促的话,不过无暇反应,身体紧随茆七跃出窗户。
“仲翰如,我喜欢你。”
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这是我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在生死未决时,我也不敢宣之于口。但是此时,在你再次跟随我踏向未知时,我无比确定,我现在就很想大声地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到让我充满莫大的力量。我凭着这些力量独自走过十三年,凭着这些力量走到了你说的好地方,凭着这些力量再次与你相逢。
因你而产生的力量,推动着我再次遇见你时,形成了我半阶人生的闭环,现在我要使用这些力量坚定地走向你。所以我说,我喜欢你,我三十岁了,喜欢你的时间,占据了我人生的一半。如果说21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那认识你以来的二十年,我已经循环了无数个21天,我一直在重复地重复地重复地加深一件事,那就是喜欢你。
所以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怎么能不在夜以继日的时间里喜欢你呢?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以前不知道,那现在就知道了,我喜欢你啊!
你听到了吗?
茆七是闭着眼跳出窗的,只感觉到身体在缓慢下坠,她的手一直被握住。
再次有实感时,她睁开眼,一样的黑夜,面前是一道长到不尽的走廊,没有安全出口标识的萤光,黑暗地笔直地不知道伸向哪里。走廊两边是层叠对称的门,和四层以上的空间结构雷同。
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茆七倒没有害怕,她心中因为那句话而激动,她忐忑而羞怯地回头,说:“仲翰如,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身后空空如也,手心的紧握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茆七后退几步去寻,小声地呼喊:“仲翰如,你在哪?”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出好远,似有回音。
怕惊动到什么,茆七放弃寻找,她坚信仲翰如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不在。他说会一直在她身边,也不曾食言,他也会想办法去找她。
茆七安定下来,决定先行探路。
从跳出窗时的下坠感来看,她确实是下楼了,这里应该是二层。
川至和巡逻者都丧命在三层,这是二层的话,那应该没危险了,那这层的通关要求会是什么?这里有病患居住吗?
茆七走到一扇门前,跟其他楼层无异的有窥视孔的赭色铁门,有没有病患居住看一下就知道了。她双手摸上窥视孔,能明显感觉到摸到一层灰,心中有了定论,这里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踮起脚,正欲往里看,突然听到有人喊“茆七”,嗓音粗嘎,带着愤怒,那愤怒仿佛隔空的鞭,狠狠笞挞在她身上。
茆七惊吓到放开手,整个人后跳一步,惊恐地左右张望。
那不是仲翰如的声音,他不会用这种语气喊她,那是谁?是谁?会是谁?
一种黏腻难忍的恐惧席卷着茆七,她本能地想逃,她手晃脚抖,只能借助扶墙逃跑。
不想那声音又起:“茆七!你要去哪!”
“啊——!”茆七捂住耳朵,大声尖叫,试图盖过那道可怕的声音。
她脚无法行进,整个人抖得可怕,只能蜷缩在墙角,连尖叫也是颤抖着的,“啊——啊——!!”
但那道声音不受影响,继续响起:
“你收拾行李干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跟人跑是吧?你说是不是?啪啪!啪啪!不说是吧,看我不打死你,我看你还敢不敢跑!”
“啪!啪!你这贱货,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喝,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勾搭男人的吗?你就是贱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爹弃妈丢的野种,不知道感恩还敢逃!”
“啊!啊!你他么的还咬我,老子今天就要狠狠收拾你!本来想等你成年十八岁,这样就自愿不犯法,现在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我先享受……”
茆七尖叫着尖叫着,然后蓦然不作声了,她惊恐地望着定一个方向,眼泪滚滚而落。
声音是从刚刚触摸的那扇门里发出的,恶魔……恶魔在那里!
茆七抖着手在身上摸,摸出刻刀,双手紧握住,奋力地朝那道门戳刺而去!
“去死!去死!啊——!去死!!”
她的愤怒和行为没有阻止成功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你反抗什么?你跟人私奔不就是想去跟人睡吗?跟谁睡不是睡?不如报答我的养育之恩,来,到爸爸这里,快呀!到爸爸这里,我会疼你的……”
那些肮脏不堪的字句唤起尘封的记忆,携刀带刺,醒时便壮大,在茆七心脏里割开生长的空间。她痛苦地丢开刻刀,惊慌失措地四下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呀!
她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只要将声音甩在后面,就听不到了。
只要她不放弃地跑,就不会被抓住,快跑呀!她会去一个好地方,她不会被埋在这里,不会是腐烂的命运。
但是经过的每一扇门都在发出声音。
“茆七,我抓到陶桦出轨,他不肯分手,居然将我灌醉,丢给他朋友睡,说刚好抵消他的出轨。啊!我好恨呀!我要杀掉他!我要杀掉他!”
“小患者,你怎么在我的工作服上划字呢?我多大?肯定比你大呀,大一岁都能喊你小患者……啊,你划了个七字,七对你有意义吗?”
茆七跑呀跑,不停地跑,充耳不闻。可是这些声音如洪水猛兽,紧追而来,一旦行差踏错,她便会被裹吞入腹。
“如果他还招惹你,你来找我,我去找他的家长和老师。如果他就此收手,你也别为他停留,继续走你该走的路……走到一个目标去。你站得高,走得远,他们就越来越渺小,影响不到你了……去市区也可以,那里比宁州县好,你努力读书,以后找个好工作,挣钱买房,就能断开这个环境……对!要去好地方。”
“小七呀,你一定要喜欢我哥吗?……不是说不可以,只是觉得你会辛苦,你试试喜欢别人行吗?我哥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真的,我感觉他配不上你的喜欢……”
此时的任何话音,茆七都不想听,她再次尖叫起来:“啊——啊——!!”
不要再被追上了,求求了,求谁呢?天不应地不灵啊!谁能救救她,有谁能来啊?快来人啊,救救她吧……仲翰如,仲翰如呢?他在哪呀?为什么不来救她?他承诺过的话,不作数了吗?
“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深山里?……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也迷路了。你饿了吗?我认识野果,走,带你去找吃的……我们其实挺同病相怜的,诶你别哭呀,想妈妈吗?没事没事,我也没妈妈,我会陪着你的。嗯,所以别哭了,真的,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的……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愿意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哎呀,你怎么又不穿衣服?山里很凉的,来,乖乖穿上外套。你在望什么?外面的世界啊,想去看看是吗?会的,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出去见识,外面的高楼,和四个轮子跑的油车……”
又听到了,茆七又听到了!他们是谁?她好像认识,好像又分不清。言语,信息,揉杂在一起,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混乱,混沌,茆七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惊恐,这道走廊她跑不到尽头,尽头也是黑暗的。
她还能去哪?她好累,快跑不动了。
“阿七。”
因为这个呼唤,茆七摇摇晃晃停步。是仲翰如吗?是他吧,只有他会这样喊自己。
她缓慢地转头,还未见到他,委屈的情绪先泛滥。他怎么才来,这回她一定会生气的。
“别回头!快走呀!”
“阿七!快走!”
那道愤怒的驱赶声,声嘶力竭地从走廊黑暗的深处蔓延过来。
不是他。
……
茆七惊醒,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透进的阳光。
天亮了,真好,她蜷抱住自己,感受到背脊冰冷一片。是冷汗浸湿了睡衣,在提醒她,另一个空间经历的可怕。
好久好久,到睡衣变干,茆七看到手机屏幕的时间:11:34。
她起床去洗漱。
浴室镜前,茆七刷着牙,置物架上的手机亮了,软件自动推送新闻时事:左凭市西北新区落成典礼今日举行……
新区不是西南新区吗?西北区不是过去式吗?
茆七奇怪地蹙眉,刷完牙漱口,抬头不经意间瞥到浴室镜里,她脖子的皮肤完好,无一点伤痕。她用手挤压按摸,没有疼痛感。
——
之前老许查到的仲翰如资料中就有仲翰如的单位地址,也巧,江宁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他的直属领导。有了这层关系,给约见带来了很大的便利。
早上十点,江宁按照仲翰如给的地址到《白马咖啡馆》等待。
约见时间是十点一刻,仲翰如非常守时,在10点14分踏进咖啡馆。这个行为使江宁想起茆七,挺有趣。
仲翰如在门口张望,他不认得江宁,但江宁见过他的照片,于是主动起身招手,指示方位。
江宁的目光迎着走来的仲翰如,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西裤,发型是利落的短前刺,面色比较板正严肃,显然到来之前还处在工作状态中。
仲翰如在对座入座,江宁和他客套寒暄两句,询问:“你要喝点什么?我喊服务员点单。”
仲翰如做出制止的手势,“不用了,说正事吧,你找我是为什么?”
第一印象吧,仲翰如给江宁的感觉是聪明,精明,跟这种人打交道,最好是直来直往,他说:“我想了解一些茆七的事。”
仲翰如眼睛微眯,视线提防,“问她做什么?”
“案件相关。”
仲翰如听领导隐晦提过,对面的男人是警察。他琢磨,茆七是不是有麻烦了,他如果说了什么,会否对她造成影响?不说,或者藏藏掖掖,又会影响到自己,甚至家人。
一番定夺,他说:“你问吧。”
江宁:“2007年4月1日,你们举家搬迁到外省,是吗?”
仲翰如:“是。”
“当日你是否去找过茆七?”江宁注视着仲翰如的脸问。
仲翰如:“是。”
江宁:“十几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记得这么肯定?”
仲翰如解释:“因为那天刚好有数学竞赛,我记得很清楚,参加完竞赛我们才搬家。”
江宁不置可否,继续问:“当时是什么时间点?你去找她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仲翰如拾整记忆,梳理了下时间线,事无钜细地道出那天的情况。
叙述不多,但有理有据,江宁听得越来越平静。他循着茆七的路来,很多猜测在心中已有证实。
说完,仲翰如问:“还有疑惑吗?我来补充,没有的话,我这边要忙事了。”
江宁摇头,“感谢你的配合,后期再有疑问我会以信息联系,尽量不占你时间。今天耽误你工作了,那我就先告别了。”
“好的,”仲翰如礼貌性地起身,“江先生再见。
“再见。”江宁起身走了,恰好有条手机信息进入,他低着头边看边走。
是大国发的微信图片,点开看到一份年限长久的病案存档,图片下面跟着大国的话:要搞到时间这么长的病案不容易啊,好在市医院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医院,有专门存放病档的流程,和专人专门管理方式,才得以留存下来。
“阿琪。”
江宁闻声抬头,看到两名女生携手进店,打扮利索那位是仲夏如,另一位身穿洛丽塔层叠裙的,他不认识。
“琪姐,我哥喊你呢。”仲夏如拽拽女生的灯笼花边袖口,提醒道。
“在这呢。”女生甜甜地笑着,向仲翰如招手。
琪和七,江宁还以为叫的是茆七,原来是另一名女生。听仲夏如喊她姐,应该也有三十多岁了,但从神形身态方面都看不出年龄感,因为那身繁琐可爱的洛丽塔裙,和玛丽珍鞋,她穿起来特别合衬好看,声音也是柔软慢半吞的。
那是一名与茆七身上的韧劲截然相反的女生,说话温柔,眉眼天真,感觉整个人都是甜甜的,一看就是被家庭和环境呵护长大的女生。
阿琪去到仲翰如那边,两人在聊天。
仲夏如落单,江宁趁机跟她搭话:“你好,我叫江宁,是茆七跟我说这家店好吃,介绍我来的。”
茆七的朋友么?好难得,仲夏如惊喜道:“怎么不早说?你坐几号桌,我给你打折。”
江宁摆手客气,“不用不用,我已经买过单了。”
仲夏如:“招呼不周,真抱歉。”
江宁玩笑道:“你要不下次给个折扣?”
仲夏如被逗乐了,“好说好说,下次来你提前知会声,我一定给你打巨折。”
“那就说好了,回头我得感谢茆七,给我推了一家这么有格调的店。”
夸奖谁不爱听,仲夏如面上有光,“谢谢肯定。”
江宁假装叹气,“唉,我最近都见不到她人,跟她聊天,就说自己忙,忙着捏手作和写东西。”
听着他们很熟,有八卦!仲夏如眼神烁亮,“小七就那样,她做事一直很认真,工作严谨也没什么不好。至于写东西嘛,可能是在记日记,她从小的习惯,有时写起来能写一两个小时呢。”
“哦~这样啊。”江宁扶额无奈。
仲夏如趁机八卦,“先生,你跟小七是什么关系呀?”
“朋友啊。”
“真的么?”
“呃……真的。”
第60章 那那天,是谁救了她?
洗漱完, 茆七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啃包子。她一手抓包子,一手捻肉丝喂鱼。
这两条鹦鹉鱼,最近是不思食物, 经常任由肉丝漂落缸底, 也不带正眼瞧的。起初茆七还以为它们生病了, 但看鱼体丰润,鳞色发艳, 又觉得不像。
估计苦夏,没胃口,还挺像人。
捻完肉丝的指甲藏血, 茆七两口吃完包子,去洗干净。回头又坐到椅子里,两只鹦鹉鱼在陪伴她。
闲下来,公寓里的安静, 就像遥远处深空的嘶鸣低语, 从黑夜穿透过白日围攻入茆七的大脑。她听着脑海里纷杂的,听不清的声音,窗外阳光正好,她便望着望着。
突觉脸皮干涩,一摸, 是泪痕干了, 低眼时,又两行泪落下,她怔然擦拭, 心情就如一道风激不起的水波。
手机主屏一直停留在那个新闻画面上,茆七没退出,她有时看, 迷思,否定,存疑。
“你说不是你装神弄鬼,那你大晚上在过道在走廊溜跶什么?”
“你这是诬陷!公众场合,公摊面积,我不能行走通过吗?你对我有怨就明讲,别在这指鹿为马,栽赃陷害!”
“还说我呢,我可真真切切看到了,你最近好几晚在外面溜跶,外面那些什么血啊,划痕标志,一定是你听我家卖房子,搞这么一出乌烟瘴气,害我降价也卖不掉,就为了上次吵架那档子事。”
“你——真是血口喷人,你聪明你本事就摆出证据,喊警察来抓我,别在这骂街丢人!”
……
听声音,是阚天跟楼上703那家吵起来了。
安静打破,茆七想了想,换衣服出门。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啊,你就心亏有事,在这虚张声势。要不怎么不在别的楼层,就独你六层五层的有这些玄乎事,搞得人心惶惶的。诶你们说,是不是他嫌疑最大?犯罪嫌疑人不是都要折回犯罪现场的吗?所以他每晚出来溜跶巡夜。”
“什么每晚?真是欺人太甚,报警!我要报警!”
阚天撑腰站在自己家门前,点指怒喝,还想再加追气势,却被一记开门响给阻断。
大约有十来数人围堵在601门口,茆七的出现使现场硝烟弥漫的气氛沉了沉。
茆七自顾自锁门,走去搭乘电梯。
阚天一直看着茆七,表情十分古怪,想说什么,但电梯门阖上了。
703那张嘴再次跟鞭炮似的点起来。
一时走神,阚天就被703以及带来的帮手把气势给压下去,面对一众污蔑指责,他恨恨地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证明我的清白。”
到停车场拿车,茆七驱车到新闻上落成典礼的地址。
新区,距离市中心稍远,导航的路线指往,有一半路茆七熟悉。
那是“去西北”的路线中的一点,她很熟悉,导航仍旧开着。她目不斜视地开车,来到新区的落成典礼上。
因为有重大活动,周边能停的车位都停满了。茆七就将车随便停不远的路边,也管不上贴罚单,下车步行去典礼现场。
隔老远就听到话筒声,区领导展望未来的贺词传出好远,话语每一停顿,便会响起大片掌声。
典礼现场茆七进不去,就跟路人一样站外围观看。
官话,拍摄,记者提问,一切井然有序。
路人只看热闹,讨论着闪烁的闪光灯,和上空摇臂的摄像机,期盼自己能在地方电视台露个面。
茆七移开视线,环视这个陌生的地方:新区就是新区,路面开阔齐净,景观花木争相竟放,高楼厦宇直指云霄,一派繁荣兴盛。
她不禁呢喃道:“新区不是西南区吗?怎么会是西北区?”
路人听到了,指正道:“老区才是西南区,那时都拆迁征地了,不知道因什么而搁置,就不了了之。西南区是过去式,新区才是西北区。”
“真的吗?”茆七呢喃自语。
“当然真。”路人说。
真就真吧,茆七想走了,人群聚集,地又陌生,她一时迷失方向,在原地转了个圈,才看到自己停车的方位,向那里走去。
那路人目睹她不着四六的行为,拧着眉摇头:“怪人,这新闻去年宣传到现在,还能记错呀,难不成是外地来的?”
走着走着,茆七明明是向着停车位去的,却找不着车了。她不知来到了哪,面前又是一幢高楼,仰头看着得有七八层那么高,进出有医生护士,像是座新医院。
旁边有一辆正在工作的吊车,正在往那楼顶吊着大字,工人指挥,两名女护士绕边而走。
茆七刚要再去找车,有一人着急忙慌地撞过她身侧,拦住了那两名护士,说有事询问。
“我是精神卫生院住院病患的家属,听住院医生说,我女儿的病情适合转院,这里环境更好,更适合养病,现在能进去吗?我想看看再定夺,这院到底转不转?”
护士实说:“硬件设施才整备好,得过个几天才能接收转院病人,现在还不好进去看哦。”
那人见不能看,又缓和着问:“我家女儿生病以来,性格脆弱又怕见人,我就担忧嘛,转院要是遇见什么凶神恶煞的,情绪极端的,怕她会害怕,加重病情。”
父母心,护士能理解,说:“精神病院都分男女病区的,病情严重也会分级护理,没有什么凶神恶煞。而且病人发病时言行紊乱,难免有这种情况,但是我们医护会对病患负责的,你放心。”
“好,好,我看这楼那么新,环境也好,这下可以着手考虑转院的事了。”
……
在听到精神病院都分男女病区的,茆七就走了。
走走停停,周围打转,茆七又回到典礼现场,台上活动正进行到高潮的揭牌仪式,红绸在烈日下拽落,露出金光闪闪的大字:左凭市西北新区。
浑浑噩噩的这一程,终于有了具象的意思。
这里真的是西北区吗?那她在电视机看到西南新区是假的吗?还有在郊区,她看到的破败景象又算什么?
过去式,到底什么才是过去式?
这次终于找到车,茆七开回公寓。
出电梯看到那帮人还在对峙,还来了两名警察。茆七不声不响经过,忽然被阚天抓住胳膊。
“602业主,这些事有关于六层,你也留下做个见证吧?”
703的住户以为阚天要拉帮手,也在警惕地盯着茆七。
不想茆七的眼神刚扫到阚天的手,他就跟被开水烫到似的忙缩回手,紧张地咽唾沫。
703松口气,幸好不是帮手。
这次出警的是小冬,他明显察觉这名叫阚天的业主对602住户有着恐惧。
茆七默不作声去开门。
孤立无援,阚天骤然高声:“是她!那些诡异的事是602住户做的!”
言出,一阵低声私语。
事态剧变,703愣住了满肚对付阚天的腹稿。
之前茗都公寓怪事也是小冬出的警,他十分清楚起因经过,便问阚天,“你说这些话是知道什么吗?”
茆七仿佛充耳不闻,继续开门,眼见就要进屋,阚天大胆去拉扯她,“你跑什么?心里有鬼吧,看我替你背锅不敢吭声了是吗?”
茆七回头,冷冷地瞪住他,另只手摸向口袋,一股戾气飙生。但刻刀不在,她愕然过后,平静地说:“我没做,放开。”
今天就豁出去了!阚天哪里肯放,甚至要将茆七拉离门口,以防她趁大家不备溜走。
703那波人也迷糊了,从当事者变成吃瓜群众。
眼见超出控制,小冬要上前劝解,却听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
“你在干什么?有话放开说!”
小冬转头去寻,就觉得眼前一花,江宁已站到茆七面前。他提手捏住阚天的腕骨,眼神警告,“立马放开,有什么事和平解决。”
江宁可是实打实的铁骨,小冬担忧阚天那瘦骨架挨不住,忙说:“601,这位是我们同事,他说的对,孰是孰非,和平解决。”
警察啊,阚天怵了,不情不愿地松手。
“跟她道歉。”江宁看都没看茆七有无受伤,直接让阚天道歉。
阚天以为听错了,“你让我向她道歉?”
“对!”
阚天冤死了,“她做的那些事害我被围攻,是她该跟我道歉!”
江宁说:“无证据,未定罪,她就没有错,你必须得为你的行为道歉。”
他提醒:“是你先动的手,如果茆七当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也算正当防卫。”
阚天看向众人,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摆明是逮着他这个软柿子捏。但是,他心知他也是个软柿子。
“对不起。”
江宁点点头,再去看茆七,她垂着眼睛,神色淡定,不知是什么心情。
“好了,601住户,你说楼梯间的划痕和血迹是茆七所为,你是亲眼所见吗?”小冬适时出来处理出警的事。
江宁听着,混乱的事,加上他在仲翰如那边接收的混乱的信息,他不禁再次看向在他身后的茆七。她的低头静默,她那微弯的腰背,就好似驮了个躯壳,隔离外界封闭自己。
阚天:“我没亲眼看见,但我确定就是她!”
阚天抬手指茆七。
在查案上,越是铁打的证据,到最后越是被推翻,就比如当初江宁视茆七为共犯。他说:“你肯定那些事是茆七做的,有证据吗?请拿出来。”
“就是她,真真的,我可以发誓。”阚天不直面江宁的疑问,只说是,又不放证据。
“没证据是吧?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虚构事实,你平时都有在关注茆七吧?上次的噪音事件也是,互无来往你却知道她家有鱼缸,还明里暗里让别人去查她,你敢说你没有私心、私怨?”面对这种人,江宁可有经验了,知道怎么拿捏。
“就她,就、是她,我才没,我不是!”阚天被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那就拿出证据!”江宁陡然喝道。
703众人在此时都成了哑巴。
小冬和出警的同事暂时算是退居二线了。
阚天被散发出威严气质的江宁惊吓到,他害怕地后退,不小心撞到自己家门。他抬起头看门顶,证据在那里。但是……证据出现他会不会被当作偷窥狂?
再一另想,这口气实在不能往下咽,不然一家人在这都抬不起头!算了,行一步看一步吧。
“我家门口有监控,将602的一举一动都拍下来了。”
江宁挑眉,眼神慎重起来。有监控性质就不同了,他不禁心绪复杂。
行车记录仪,理发店监控,这些记录画面里的茆七,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那茗都小区的怪事呢?真的也跟她有关吗?
这嫌疑人天翻地转,如果真是冤枉了阚天……703等人惴惴不安,生怕刚才的行为被追责,便都作鸟兽散。反正有警察在,最后是个什么真相,自会公报。
小冬那边已经先反应,跟随阚天去取监控录像。
江宁则拉着茆七进入她的公寓,他说:“你坐会休息,外面的事我先去周旋。”
茆七木讷地走到房里唯一的椅子坐下,不言不语,神魂出窍般。
江宁莫名烦躁,因为自己短瞬生变的站位。怕茆七接受不了,所以让她先休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接受阚天的说法了。
无处可坐,江宁在公寓里来回走,视线落处,有床,有鱼缸,有置物架上的书,书本里夹杂笔画本,划了纷杂的线条,和书写了一些字。
无一不在提醒江宁,茆七那些经过数次证实的异常的言行,从怀疑她,到查她,到绕来绕去地揣测定义她,江宁都掼以了极大的恶意,甚至一意孤行地去伤害她。如果真如那张病历档案所示,那她真的……
江宁不忍再想,也没脸面再待下去,便开门出去。
阚天早就将监控画面截取下来了,用手机保存好,直接给小冬看。后怕的语气说:“你看看‘真相’,太瘆人了!我晚上出来游走也是因为想确认这件事,不是楼上那帮人指控的是我在搞鬼。”
小冬看完后,沉默不语。
江宁来到601门外,问小冬,“怎么样了?”
小冬看向江宁,犹豫两秒,“这事还是你自己看吧。”
借了阚天的手机拿给江宁,江宁看完了这些提取的画面,小冬奇怪他竟然无任何反应。
手机还回去,另一个同事在做记录,让阚天签字,并收集了监控录像内容。
小冬出来找江宁,见他还站在原地,问:“江哥,有头绪吗?”
江宁缓慢地抬起眼,看着他说:“我说没有,你信吗?”
小冬:“信,毕竟你们认识。”
江宁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小冬看得出,江宁此刻挺纠结的,所以没再出声打搅。
“这种行为会有什么后果?”江宁又问。
小冬:“警告还原设施就行,还原不成可能会面临赔偿。”
“好,我知道了。”江宁叹气,久久,还是转头去面对。
进门关门,江宁在玄关站了片刻,思绪纷杂,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该怎么开这个口。
江宁再抬头,茆七已经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盯着他这边,目光幽深,如鬼魅一般。
她低声说:“你不是个犹豫的人。”
江宁知她所指,也相信她一定有所感,所以尽早面对,是对的吧。
“你说那些血迹划痕,跟你无关,但是在601住户的监控里,看到你晚上出门,并做了那些事。”
茆七似乎好奇,“在那里,我是什么样的?”
江宁形容:“你抓着一把刻刀,边走向楼梯间,边划着自己的手,任由血液滴落;你还用指甲扒电梯门,扒到指甲盖剥落,出了很多血,你也无所谓。”
茆七已经可以想像得到,那是怎样一副不可名状的恐怖画面,活像被鬼附体。
江宁又继续说:“你买鱼的鱼行,老板翻看订货单,你并没有订购鱼缸。还有那家理发店,其实你在前一天进去剪掉了长发,老板认识你,才会说那些话。你的行车记录仪也……我给你看看录像吧。”
“不用。”
江宁瞥眼茆七,她背向光,看不透表情。他犹豫着开口:“在你的行车记录仪里,你在一块空旷草地,虚空作登高踩梯动作,背后似乎有人追你,你惊恐万分,甚至还用刻刀在身后戳刺,戳刺向那些空气。我在甘蔗地找到你那时,你满脸的血,其实……其实是……”
他不忍再说。
就听茆七发出凉凉的笑声,轻吐气息,“然后呢?”
江宁继续道:“你手上应该有道旧伤口,是你撕开伤口往自己身上抹的血。”
“呵呵,呵呵。”茆七笑着。
江宁听着,发苦。
茆七吁气,“听起来像疯子。”
大国发过来的病案本,其实是茆七的精神科诊断书,主治医师签名为李亭甲。
江宁藏下了,问别的,“所以你是真的不记得江然了吗?”
茆七指着自己胸口,说:“你在问我吗?是真的问我吗?我都不知道你问的谁。”
说完,状若平常地安静。
太静了,反而有妖,江宁觉得这种状态反而危险。他想起李亭甲,他应该会有办法。
“茆七,去看医生吧,为了你自己,别逃避。”
茆七闻言十分不解, “什么为我自己?我在逃避什么?你要让我接受什么?”
江宁哑然。够了,这些事实已经够了。
茆七笑起来,眉眼弯如泓月。
你见过乡下的夜空吗?晴时月,会下雨。
就像此时茆七的眼睛。
她说:“你,和他,他们,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医院,那些追着我的声音,你们到底想要我接受什么?说呀?说啊!”
她说到最后,大声质问,“我真的,好好地蜷缩着过活了,为什么要这样?我也等到了想等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别这样好吗?别这样……”茆七边说边退,在江宁一个反应不及下,冲出门去。
江宁追出来时,她已经搭乘电梯下了楼。
打车,去白马咖啡馆。
茆七甚至不知道仲翰如的住址,她本能地要去那里。
半下午的天,骄阳似火。
很快到了,茆七下车,站到烈日底下,目光不清。
这次,她仍旧看不到馆内的景和人,她也不敢进去看,怕命运再次薄待。
“仲夏如,仲夏如,你在吗?”
茆七喊着,喊着,终于有人发现她,提醒在忙活做蛋糕的仲夏如。
仲夏如推门出来,见到茆七,开心地招手,“快进来呀小七。”
茆七摇头,她不敢过去,“仲翰如在吗?”
仲夏如说:“在的,你快进来嘛。”
“真的,在吗?”茆七再次问。
她眼睛湿润,在阳光闪烁着细碎的光亮,仲夏如云里雾里,不知道她怎么了。
“在的,小七你有事吗?”
“你帮我喊一下他出来,好么?”
“好呀,你等等。”
不过片刻,仲翰如推门而出。
他穿着商务装,整个人挺拔精干,全然陌生的面貌。
茆七没多想,不停地做心理建设,深呼吸,深呼吸,比在被巡逻者追捕时还紧张。
仲翰如几步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不进去?这大太阳的。”
茆七摇头,忽而就涌起难过的情绪,想向他倾述,她遭受的那些对待。
想想而已,小女生的心态而已,她不能破坏氛围,她想要一些她的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完美。
就是此刻。
“仲翰如,我要对你说一些话。”
“嗯,你说。”
“你千万别觉得我唐突,不端重,不谨慎,张口就来。也别觉得我脸皮厚,我是真的想了很久很久,考虑过又考虑,我就是就是……”
“嗯,别急,我听着,你说。”他那么耐心,弯低腰,耳朵微微侧近。
茆七再次深呼吸,泪眼已婆娑,“仲翰如,我三十岁了,不小了,我们在一起好吗?”
仲翰如惊讶地侧过脸,她破碎的眼神,细碎的眼泪,让他不解。但是没有心疼,他不会像在西北区精神病院,有那种沉静的不忍的目光。
“小七,你在说什么?”
“小七?你怎么会喊我小七?”茆七其实看到了,仲翰如的目光,她不愿意去深究,一昧地执着。
“怎么不会?从小我妹就这么叫你,我小时候也喊你小七,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她怎么会忘?茆七喃喃道:“不是阿七吗?不是吗?”
阿琪?仲翰如回头望馆内一眼,奇怪地说:“我怎么会喊你阿琪。”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二十年,怎么会错呢?”茆七不停地否认。
仲翰如发觉她抖得厉害,扶住她肩膀,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俯身靠近,茆七抬起目光定在他额头上,她突然伸手去拨开发,看到光洁无痕的额头。
茆七“啊”一声,尖叫着退开,惊恐万状。手指着仲翰如的额头,反覆地质询: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疤?”
仲翰如想去牵她,又怕她再受刺激,“你要疤做什么?”
“我要疤做什么?”茆七忽又奔过来拽住仲翰如胳膊,手劲奇大,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句的说,“十三年前我买了去外地的票,可是我没走,我等你等到4月1号,想跟你道别。我真的记得,那时你来找我了吧。”
“是,我去找你了。”
“然后……做了什么?”
她眼神恳求,整个人似乎要碎掉了,仲翰如真的不懂,他只能如实说:“我去找你,可我没找不到。”
他没找到她。
那那天,是谁救了她?
第61章 江宁恍惚间才记起,江然的初衷是……
茆七跑了。
其实更贴切地说, 是逃。
茆七依靠直觉的方向感,走到一条几分熟悉的马路,前路的人纷纷向她走来, 她避让着, 仿佛只有她独自逆行。
过街穿人行道, 风景路标越熟悉,她看到石景路上的建筑物, 就快到家了。
远远地瞧见公寓的大楼,十来公里的路程,茆七真就走回来了。迷茫中有了一丝落定, 她想回家,回去洗个澡,睡个觉,也许就好了。
公寓在对路, 茆七要通行人行道。红灯快尽, 周围攒了一波蠢蠢欲动的人。
她望着倒数的数字,心想,终于要回家了。绿灯亮,跟随人群迈步,忽闻有人呼喊什么。
身旁的路人回头, 笑着应道:“你是在喊我吗?”
一言, 茆七如遭雷击,双脚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行人过路,将她落在后面, 车流又将她碾回去,碾得远远的。
回到家时,江宁早就不在。
走了太多路, 茆七两腿僵累,她踢掉鞋子,澡也无力洗,躺倒在床上。
说来也奇怪,她在床垫缝隙摸到了那个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的录音笔,还在亮屏录音。近一个月了,老板没骗人,果然是长时待机。
茆七轻轻按下播放键,放在耳边听。
她听到深夜门的开关声,听到自己的自言自语,听到工作台上物料的翻找声,听到清早喂鱼的声响。
这些时间她本该在西北区精神病院,和仲翰如一起面临陌生的楼层,携手找寻通关方式,在相处中日渐默契,感情升温。
然而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到夜幕降临,录音笔仍在播放,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中,茆七的视野仿佛被拘在一扇窗里,铁条横竖交错,锁扣住她住了七年的房间。
在那天,她两手死死扣抓住铁窗的栏杆,眼睁睁地望着仲翰如折返离开,她在绝望的呼喊求救声中,被拖拽回去。
连记忆,也是假的。
那天,没有人救她。
——
傍晚六点二十七分,常华小区门口忽然乌拉乌拉地停下几辆警车,吸引了进出居民的注意,不禁驻足。
就见车上唰唰下来三拨人,一拨进了那间没有招牌的物料店,一拨拉警戒线,一拨疏散店里客人和好热闹的群众。
声势浩浩荡荡,引人好奇议论。
“怎么回事?那店里有啥?搞这么大阵仗?”
“聚众赌博吗?”
“不至于吧,店里不就一个女老板吗?”
“要不诈骗,惹官司了?”
有人反驳:“不是,我认得有个刑侦队的警察,这里面估计发生命案了。”
周围群众一听杀人了,哗然惊恐,原来电视上的命案离自己这么近。
有个腰肥膀粗的男人挨着警戒线问警察,“诶,这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同志铁面依旧,用手抖了抖警戒线,示意退后。
男人悻悻闭嘴,安分围观。
物料店内,顾客被引导着有序走出店外,以待后续作笔录。莉莉许被小光控制住押在柜台旁,痕检在货架上搜集可能含有人体组织的证物。
店铺有个后门,老许打开,先看到一条两米多的过道,十分黑暗,过道两旁是卫生间和厨房,门都敞着。厨房相当局促,估摸着就两平米,走进去转身都难。
厨房里摆置着一张长方桌,桌上有个电磁炉,一个调料品置物架,砧板上还摆着未处理的鲜血淋淋的内脏。
老许伸头出来喊痕检科的小林,“小林,这边有东西。”
再说:“大国,你来帮忙!”
小林那边还在忙,便回:“诶,稍等。”
“我来了!”大国声到人到。
“你看卫生间,我到后头去。”老许指挥。
大国:“好。”
过道尽头有个小天井,也没啥亮光,天井旁有扇门,门上贴了几个云朵挂钩,挂钩上是几个钩织小猫挂件。老许戴上手套,走过去推开门,房间昏暗,他打开手机灯。
房间也不大,八//九平这样,设施简单,除了床和衣柜,就一张桌子。桌子上倒满满当当地放置许多塑料盒子,像是做什么手工的。
视线打量一圈,开衣柜门,里边就只有衣服,再细的老许不敢翻,怕破坏现场。其余的就没啥了,他掉转脚尖向外走,两步后倏然停步,有预感似的缓缓回头。
这里有厨房,有厨具,有调料,莉莉许平时应该会烹饪,但是没有冰箱就很奇怪。因为左凭市高温天气延续长,食品有时摆外边半天就会坏。
老许转脚向后,向床位走过去,三步即到,他忽然弯下腰,看到什么,得意一笑。
床底有个比车载冰箱大不了多少的小冰箱,老许直起身,哎呀呀得意,“真是老将出马啊!大国——!”
“诶!”
“来,看你许叔发现什么了?”
“哦!”大国从卫生间钻出来,肩膀忽被揽住,他奇怪地侧脸,看到江宁在冲他挤眼睛。
大国惊呼:“江哥?你怎么来了?”
过道窄,容不得两人通行,江宁将大国推到前面,说:“我提供了线索,来看收网不是很正常吗?”
“哦~”大国似懂非懂。
两人先后进入莉莉许卧室,老许看到江宁没表现出惊讶,还将现场情况概述一遍。
大国明白了,原来是约好的。
概述完,老许提起自己发现个小冰箱。
检验科在莉莉许售卖的腮红里检测出人血,那这冰箱里会不会是……大国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人民碎片?”
老许:“不清楚。”
于是三人弯着腰,盯住床底下的冰箱,在琢磨,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要怎么拿出冰箱?
犹豫期间,小林过来了,透过他们的视线看到那个小冰箱。他跪低直接将小冰箱拖出来,还说:“这东西也不重啊。”
大国惊讶张口。
老许啧啧有声,“新人,莽撞。”
江宁对冰箱里头的东西更感兴趣。
小林才明白他们的顾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通过检验科加班加点比对分析腮红里的dna,证实那确实是属于陶桦的血,他都失踪那么久了,哪还可能存在第一案发现场呀?早被破坏殆尽了。”
老许说:“他们检验科没告诉我出结果了啊?”
小林:“来之前碰巧遇到廖主任,他告诉我的。”
那就是时间太匆忙,没来得及。老许将注意力放到冰箱上,谁知江宁手那么快,早就拉开冰箱,大国也蹲边上围观。
就见敞开的冰箱里,只有三瓶罐装王老吉和一个干净的空量杯。
老许尴尬地摸摸头,还行,没有人民碎片。他问小林,“砧板上的是什么内脏?”
“鸡的。”小林说。
“哦哦!”也就是白忙一场,老许拍拍大国和江宁,“走了,都出去吧,这里留给小林。”
老许和大国先行,江宁在后面提醒小林,“那个量杯有点问题。”
他们刑侦经验丰富,小林虚心请教,“怎么说?”
江宁:“陶桦死了那么久,莉莉许都还能继续产出带血的腮红,唯一可能是她在保存血液。这个量杯空的,却放置在冰箱,极有可能是她不经意的习惯导致。”
小林了然,“我会把量杯带回去检测的。”
江宁颔首,出去到店里,看到那三座娃娃完好地摆在橱窗里,没人去动。
这边没什么事了,善后就交给其他同僚,老许正准备将莉莉许押回局里审问。
但莉莉许突然不配合了,拧着劲不肯走,眼神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老许从她目光里看到江宁,也许她有话要说。
“诶江宁,这边你来。”老许招呼道,走开让位给他。
随着江宁走近,莉莉许目光一闪,换上笑脸。
“你应该配合警察。”
一句话让莉莉许的脸耷拉下来,她耸肩无谓道:“又不是什么好事,配合就能放了我吗?”
江宁看着她轻松的表情问:“你知道你因什么被抓?”
莉莉许笑了声,手被铐住,她用下巴指货架,“茆七不是告诉你了吗?”
今天警察拿着搜查令和拘留证抓她,看那查证的架势,是发现她售卖物料里的道道了。她自觉平日无破绽,除了那日与江宁的对视,她惊讶,闪躲,做贼心虚。
可是,一个从不接触手作的外行人是怎么察觉物料里的猫腻呢?莉莉许一直在关注姜馨和罗呈呈的案件,知道两人至今未被判决,而茆七仍旧自由。那就只有那个可能,茆七知道是她,并向警察透露了什么。
至于是哪位警察,很明显了。
莉莉许忽而叹气,这么多年过去,茆七还是如此冷血,不拿她当朋友。
江宁没多说,半劝道:“配合调查,坦白从宽,量刑会酌情减轻。”
莉莉许不在乎这些,她现在对江宁这个人更感兴趣,她表情些许调皮地打量他:个头顶尖,身材不错,五官正派,还是个公务员呢。
茆七能给他传消息,证明这个人在茆七心里有特别的存在。
莉莉许不由八卦,“茆七跟你什么关系?你们亲密到无话不说吗?”
类似的问题,以前莉莉许也问过江宁,江宁没回答,没必要跟一个陷害她的人提她。
端正,但是无趣的男人,莉莉许觉得好没意思。她最后再看一眼经营几年的店,不舍肯定有,但也是关闭的结局。猫呢,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跑了也好……
橱窗那边,冷不丁一记脆响,娃娃的头掉下来,裂成三瓣在地上。
大国惊慌地举起手,主动向莉莉许承认错误,“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就……就这样碎了。”
莉莉许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她们互相陪伴,互相依靠了这么久,现在却……
也就伤感一会儿,莉莉许冲江宁喂了声,揶揄的语气,“她相信男人,是要遭受报应的。”
江宁清楚莉莉许指的是谁,对于她这种无谓的态度他挺反感,“你很恨茆七吗?”
“不啊。”
“那为什么要害她?”
莉莉许愣了愣神,之后心里被一种羡慕的情绪堵满。
如果曾经爸爸逼她辍学时,妈妈能替她多求一句的话;如果她被灌醉拖走时,过路的路人能多问一句的话;如果有人能为她讨这么一句公道,她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因为她不无辜。”
莉莉许很小声,几乎口语,只有江宁能听到。不无辜?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再之后老许让大国和小光带着莉莉许回警局,自己迟一点,因为想起有事要跟江宁说。
江宁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老许过去勾住他肩膀,问:“怎么?有套出什么东西吗?”
“没有。”几乎未思考,江宁就将莉莉许最后一言给瞒下。
“这样啊~”有同事善后现场,捡起娃娃碎片,老许不经意瞥了眼,忙制止,“别碰!”
“碎片留下!”
老许和江宁同时出声,两人对视,发现彼此思路相同。
同事已经拿起碎片,不知道是继续拿着还是放下。
小林来了,老许跟他说:“你将碎片收好,和现场的证物一并送回检验科,看这石膏粉里有没有掺东西。”
小林应声,拿袋子套入娃娃碎片,心里已有琢磨:陶桦失踪数月不见尸骨,要不就是抛尸太隐蔽,要不就是跟那两起分尸案一样,尸体被处理掉了。既然腮红里有人血成分,那陶桦的尸体更偏向被分尸处理,石膏粉与骨粉性质难分,真有可能被化掉融进去制作娃娃了。
想着,小林不禁胆寒这样的行为。人真是复杂的物种,爱时千般好,不爱时恨不得挫骨扬灰。但是娃娃的主人,对陶桦应该还有爱的吧,不然怎么还让他的躯体部位陪了自己这么久?
外面围观群众散了大半,老许让江宁随他到外面说些话。
天已黑透,城市霓虹灯起。
两人到一棵树下,老许点根烟抽,开口道:“我走访过附近居民,莉莉许是在八月底开始在橱窗放娃娃的,我想当时陶桦就死了。而她放置娃娃的目的,就是为了实施她的引导杀人行为。”
“根据姜馨和罗呈呈的再次提审记录,她们都表示对莉莉许有印象,因为莉莉许行事作风独特。店里的娃娃也实在精致,有时没空会去店里转转,不买东西也不会被驱赶,莉莉许还跟她们讲解人型娃娃的制作过程,包括工具的使用方式,当时吸引了挺多女孩子进店。”
老许说:“听起来莉莉许很善意是吗?其实……咳咳!”
放下烟,老许清了清嗓子。
江宁接着道:“莉莉许其实是藉着这个行为筛选作案目标,再在背后一步步推动姜馨和罗呈呈作案。估计茆七和姜馨的交易也是她有意促成的,以此建立茆七跟杀人分尸案的关联,引我们入错误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老许问。这两起案件的人物都跟莉莉许无关,她缜密的规划,也不像是出自无差别屠戮的杀人愉快。
江宁轻轻吐出两字:“恨吧。”
老许:“不至于连别人的男朋友都恨吧?”
“可以从她感情方面着手,这可能是她行为扭曲的契机。”江宁发表看法。
老许点头,“至今姜馨和罗呈呈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引导着走上这条路的,和茆七一样,都被当枪使了。”
江宁不置可否。
老许再道:“你给的冰箱线索,我在这给你透个底,我们已经摸到二手平台卖冰箱给姜馨和罗呈呈的账号。虽然注销了,但技术部正在复原账号的聊天记录和收款数据,时间问题而已。”
短时间内做了这么多事,肯定花费不少人力时间,江宁见老许憔悴许多,多嘴道:“这一天天地熬,惜点命吧。”
“嘿!什么话?”老许抬胳膊撞他肩头,“还不是为你好,三案并破,那可是大功勋,届时你小子复职不说,还会受到嘉奖。”
“省点心吧老许,先顾好你自已。”江宁现在不关心什么复职不复职,嘉奖不嘉奖的,他满脑子都是那些记录茆七的监控画面,和那张精神科诊断书:
十岁前就出现过幻听行为,随着年龄增长愈频繁,严重到与现实区分困难,记忆时常混淆并遗忘,语言系统变僵滞。过早发病,存在遗传,诊断为精分。
虽然精神病遗传,但茆七当时还是个孩子呀,年龄太小精神病需要诱发因素,她十岁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记忆错构虚构,连茆七自己都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江然的失踪,刘献金的死,真的成不解之谜了吗?
“哦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老许扔掉烟,观望四周有没有人偷听,凑近江宁耳朵说,“有一个叫刘献军的来报案,说怀疑自己堂哥被人杀害了,因为他联系侄女问墓址,完全联系不上,问了亲戚,他们也都不知道,这十几年她就跟行踪隐匿了一般。回老家聚集所有亲戚一对,竟然没一个人知道堂哥的坟墓,再去问那些专司丧事斋醮的道公,也都表示没有做过堂哥的法事。联想到之前有警察上门,就猜测是不是侄女有问题,堂哥明明健康的身体,失联后就突然死了,现在连墓址都没有,太蹊跷了,他怀疑堂哥的死是不是跟他那个失踪的侄女有关,毕竟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诶江宁,你知道他堂哥叫什么,那个侄女又叫什么吗?”
没有回应,老许发觉江宁在失神,他伸手在他眼前晃,“江宁,你怎么了?”
江宁眨眨眼睛,摇头不说话,只觉得一种无力感从里透外,让他几乎撑不下去了。
或许茆七是因为疾病关系,才忘了江然,不是故意隐瞒。
江宁恍惚间才记起,江然的初衷是为了救她呀!
这么久以来,江宁的仇恨先入为主。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62章 这世上于她而言,何处不是西北区……
夜晚, 茆七再次进入西北区精神病院。
站在二层的走廊,她意识集中的瞬间,眼前延伸到尽头的每一道门内, 同时响起各种声音。
那些声音混织缠搅, 不停地撞击着她的心理屏障, 想将最深处的恐惧连根掘出。她听着那些拨乱反正的记忆十分痛苦,双脚逃避似的朝后一点点挪, 她不想去面对,不想让她以为即将变好的人生正位。
心底深处的欲念蚕食着茆七的恐惧和痛苦,仿佛炫耀般地在她身体各处叫嚣:逃吧, 快逃吧,向你编织的人生奔跑而去!前路是悬崖,是深渊,再踏前一步你会粉身碎骨, 会永堕暗狱, 梦境一破,就再也无回头之路了!
快逃吧!快逃呀!
茆七扭头而去。
“阿七!”
一记呼唤从无数声音中离析而出,狠狠绊住茆七的脚步,她摔倒了。
爬起来时掌心都是沁血的擦痕,这血还是如此真实。她颤巍巍地伸手, 摸向自己脖子, 皮肤平滑,没有伤口。
假的就是假的,再美好也是假的, 她还能有退路吗?
没有了。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茆七回头,向第一道门走去,里面还在发出刘献金的声音。她握紧唯一一把刻刀, 猛力踹开门,进去就是一通乱刺:“去死吧!去死!凭你也配称我父亲?去死!去死——!”
刺到双臂麻痹,茆七颓然停手,才发觉声音消失了。她茫然地转动视线,这是一个空房间,什么都没有,被窗外些些月光照耀着。
气势赳赳出去,再开第二道门,声音戛然而止,内部空空如也。
第三第四第五道门,依旧如此,全都是空室。
四周安静多了,茆七也似乎逐渐平静。
接着开第六道门,声音停止的瞬间,茆七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修长挺拔,无比熟悉。
茆七的心,顿时又乱了。
他很开心地笑着,“阿七,你终于找到我了。”
茆七没办法面对他溢于言表的欣喜,她冷淡地说:“你不会来找我吗?”
他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这道门。你呢?你在这里没事吧?”
他站在空旷昏暗的房间中央,不知道独自待了多久,不知道担心了她多久。
“我没事。”茆七低下眼,不去看。
开心过后,他才察觉茆七情绪的异样,“阿七,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他紧走两步,茆七却往后退一步。如此,他不再进。
茆七退到门前,她因此看到门闩上插了把匕首。她再次看向他,“你出不去,而我找不到你,你被永远留在这里的话,怎么办?”
“没有这个可能,我会想办法去找你,我也一定能找到你。”他坚定地诉情,但心莫名地慌。总觉得经过一夜,他与她之间有些东西悄然生变。
茆七挑起匕首,表情冷漠,“你的‘一定能找到我’,是用这个吗?可是你连门也撬不开。”
他默了几秒,而后指向墙上的窗,“即使从门出不去,那里也可以出去,我可以破窗跳出去。”
随着他的指向,茆七望向那扇没有铁网的窗,她低声说:“跳下去会死的。”
他无所谓一笑,“真被困住,与死无异了。”
其实他的隐意是:见不到你,与死无异。
如果是以前,茆七肯定能听出弦外之意,但是现在的她太草木皆兵。她只知道他也不愿意被困住,那为什么还要编织谎言来诓骗她,将她禁锢在这个虚假的空间?
她讽刺的声,“是呀,你怎么会怕死呢?”
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茆七跟以前不同了。他紧朝前两步,担心地说:“阿七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靠近,仿佛触碰到茆七的警铃,她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就伸出去,失声制止:“你别过来!”
那明晃晃的刀尖,怎么就向着他了?他束手无策,也百思不解,嗓音带了乞求,“阿七,你到底怎么了?”
紧绷的处境一触即发,茆七大声地喊:“不许你再这样叫我!”
他无所适从,想进,又困囿,万般苦涩,只能在原地问:“为什么?”
茆七抓握住匕首的手,抖晃得厉害。她想起很多他们相处的细节,那么真那么憧憬,她哭腔颤抖:“假的,都是假的……什么感情,什么我会陪着你,皆因虚假而起!你根本就没有生命,哪来的死?”
这些指控打在他身上,犹如千刀万剐,他要解释,又恐会刺激到茆七。他只好指向自己的心口,向她剖明,“你过来,来我这里,看看我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没有生命?”
茆七不停地摇头,不肯承认。
她那么抗拒,让他怎么宣之于口?他只能以指戳着自己的心口,恳求道:“你来看看,到底哪里是假的?别否定我的存在好吗?”
他太迫切,以至于脚也迈前一步。
“你别过来!”茆七尖叫着挥刀,阻止他再次靠近。
刀刃距离不足一寸,他彻底愣住了,只要稍微向前,刀就会刺破腹。他无奈叹气,苦笑着说:“阿七,你要杀我啊?”
立场转变,再也不是当初在隔间外,她惊慌不定地朝他砸棍,他心疼说的那一句“你要杀我啊”。
茆七双手紧紧握住匕首,冷硬地说:“你不要再进。”
是警告,也决绝。
这个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求个明白,再次询问:“你为什么会这样?”
他还在问!茆七生怨生恨,字字指责:“你不是仲翰如,仲翰如没有打刘献金,他也没有拉我走,他的额头也没有疤!”
“可是你喊我了啊,我就是。”他急切地解释。
茆七后退到门外,刀尖仍朝外,“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仲翰如,他是谁?他答不出。
茆七已经给过机会了,她逼自己狠下心,“我的人生处处虚假,我再也不需要这些欺骗。”
他闻言惊诧,仿佛不敢相信,“你……是想要丢下我吗?”
茆七持刀继续退出房间。
“别走……”他出不去,慌乱地去拉她,可是那把匕首依旧在,便直直刺进他腹部。
鲜血顺着刀刃滴淌到刀柄,有一些流到茆七手指。血是热的,她微微恍惚。
“你别逼我……”茆七硬是不抽刀,但是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
他笑出一声,听着凄苦至极,他艰难开口:“阿七,是你在逼我。”
茆七退半步,他就进一步,匕首终于全部刺入。
疼痛剧烈袭来,他后知后觉地低眼去看,竟失声笑了出来。这些鲜血,还不能证明他的存在吗?
“阿七,你真的要……杀我啊?”
他语气听着释然,又悲苦。
茆七松开刀,退到走廊。
他伸出的手触碰不到她,不管伤口淌血,要硬闯出门。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踏出这屋子一点,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在他面前。
茆七望着他最后的模样说:“仲翰如,倒不如没有希望……”
她转身走了。
身后是他痛苦的呻吟,还有一声声的呼唤:“阿七,阿七……”
茆七捂住耳朵,不去听。
原来她的鱼不是苦夏,是已经吃饱喂不进去了。
原来指甲不是在五层开解剖室给撇断的,是她硬扒电梯,给扒反甲的。
原来她掌心的伤口不是被巡逻者割的,是她自己拿刻刀划开的。
原来她的长发不是因冯免灾而断,而是她自己去剪的!
原来现实的西北区精神病院是虚空!
原来他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仲翰如!
原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是她孤独的临终幻想!
原来逃出西北区精神病院的憧憬,映射在现实的囹圄中,这世上于她而言,何处不是西北区精神病院?
茆七来到第七道门前。
听不到,就不会动摇。
她毅然决然开门进去。
第七道门内,是一个没有窗的浑黑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视物。
茆七一步步走进去,视线不能丈量距离,她就默默记住自己的步数。
房间深度十米开外,她步伐不大,约两步一米,走个二十多步应该到底了。
数到十二步,茆七全然投入到这里的黑暗。果然从一个语境跳入另一个语境,那里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看不清,但不能闭着眼,否则方向感全失,茆七面向前继续走。这里的黑凝视着凝视着,目光和身体好像被一道漩涡吸走,脚已经开始发软。
二十步了,黑暗无边无际,茆七伸出手,设想会触碰到墙。然而尽是虚空,她猝然停步,再往回看,也是遥远的黑暗。
回不去了,预料之中只剩她一人。
再往前,无所谓前方有什么,反正现在是最坏的结局。
三十步过去,茆七更加觉得自己走进黑暗的行为,像在走进一只巨兽的腹部。这时环境安静到,全世界只有她的存在,就像……像一个人弥留前的最后感受。
她不禁想起,在进入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这一月,至少她不孤独,因为她一直处在一道目光的注视下。
猛然间身体踏空,一阵下坠感之后,茆七站在了实地上。眼睛甫一接收到光亮,非常不适,她眯缝眼模模糊糊地朝着光走去。
走一步,视力恢复一分,她看到了两扇合关的玻璃门,玻璃门外是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上落长一棵硕大的香樟树。
这是一层吧。
茆七推开玻璃门,踩到了空地上,四面无墙,她举头遥望。是无遮拦的黑天,望不到任何景物。
她终于出来了。
预感中的开心却没有一丝体会到,茆七抬头看七楼,那里没有一张脸在俯看她,也没有人喊:我的日记本在哪?
再到六层,五层,四层,三层,二层……
漆黑的窗户透不出任何人影。
视线再回到眼前,五六米外隐约是一道大铁门,要经过那棵香樟树才能到达。
茆七没有任何犹豫,迳自走过去。经过香樟树下,感到夜深露重的阴凉。疑惑之时,夜风又吹来,携带着凉凉的湿意。
真的就跟正常的夜晚一样,像是心有感应似的,她抬头望远空。
是山,层峦叠嶂此起彼伏的群山,在清凉的月光下,如披裹着银纱。不远处似乎还有屋顶,稀稀落落,像有人居住。
环境突变,茆七正奇怪之际,背后突传出脚步声,她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有埋伏。提刀回头时,却只看到一个女人,簪束头发,明眸善睐,别是慈和。
直觉不是坏人,茆七忙向后收刀。
“阿七,你怎么又不穿衣服?山里很凉的。”她走上前来,将一件外套披在茆七肩上,又拉开袖子,握住茆七的手伸进袖管里。
“来,乖乖穿好外套。”
她声音像是有魔力,茆七真就自己将另只手伸进袖管。她满意地笑笑,提起襟领替茆七整理衣服。
“好了!”她轻轻一拍茆七肩膀,嗔怪道,“小东西,总是不听话。”
茆七这个年纪在社会上都能被喊姐了,她不服气道:“我哪儿小了,我都——”
她蓦然看到自己伸出袖子的手,短短的小小的,身上的外套也不是现代织物,手感粗糙像土粗布,以前那种织布机匝的布。
再看这个关心她的女人,穿套老式的蓝黑色斜襟衣服,也是土粗布的料子,个子可能一米六这样,没她高。可她现在的视线角度是仰高的,那就证明——她缩水了。
“看什么?跟阿妈来,我给你做了血肠,放了很多香葱,你最爱吃的。虽然不是猪血,但鸡血也不错,瓦锅里还炖了鸡汤,等你喝了中药,晚点饿了吃鸡肉……”
女人走了几步,见茆七没跟上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阿妈?她是妈妈吗?茆七对于她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小时候的事也是一些断续不接的画面。毕竟孩童时期,应该一般人都记不详尽。
“班善因?”
“嗯?喊我大名干嘛?”女人直接过来拖茆七的手,“阿七,我们去吃饭吧。”
茆七任她拉着,才真切地感受到,啊,这就是妈妈呀。忘记多年,陌生了,茆七实在没有什么很激动的情绪。
推断时间和身高体型,那她现在可能是十岁。
茆七跟随班善因进了一个圈围竹篱笆的院子,两间土坯房正屋搭着两间小屋,格局方正。院子中间有一棵不大枝桠却十分茂密的香樟树,树上摇曳着簇簇小黄花。地面是泥土地,散落片片黄花,脚底碾过嚓嚓的响。
“你进屋,阿妈去给你拿吃的。”
班善因转脚进了小屋,可能那里是厨房。正屋门开半扇,茆七全推开走进去,在只有烛火的昏暗屋里站了个男人,穿着现代的白衬衫,样貌三十来岁,他见到茆七也是十分惊讶。
四目相对,茆七想,这难道是爸爸?
班善因很快来了,见门全敞开,连端着的食物也来不及放下,先将门关紧实,像是怕被人看见。
茆七看看她,对她的行为挺不解的。
这男人不是爸爸吗?看班善因惊悚的样子,难道是情人?还是在自己家里约?
不怪茆七头脑风暴,毕竟她现在十岁的躯体里装着三十岁的意识。
“快坐,别拘谨。”班善因向男人做个请的姿势,然后将餐食放在唯一的一张桌上。
男人点头致意,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行动艰难的样子。
这么客气,茆七自行否定,不是丈夫,也不是情人。
班善因也让茆七坐好,给她分血肠,给男人分,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出去拿东西,走时也不忘将门掩好。
茆七和男人面对面僵坐,正犹豫吃不吃食物,男人那边已经吃完自己那份食物。解决挺快,显然饿狠了。
班善因最后端来的是两碗鸡汤和一碗中药,一碗汤给茆七,一碗给那个男人,中药碗则放另一边放凉。
“先生腿摔了,喝点汤补补,吃饱了歇息一晚,明天就好走了。”班善因说着自己也坐下,抓起筷子夹血肠吃。
茆七听了话,原来男人不算熟,暂时收留的。她进屋时巡视过,这里没有男人的物件,她的爸爸是死了吗?也许吧,怪不得她一点印象也没。
茆七出神的期间,班善因的筷子敲响她的碗,“阿七,快点吃饭!等会要喝药。”
“哦。”茆七听话地夹起一块血肠,放进嘴里。吃就吃吧,她妈不会害她,而且她在三层也吃过。
热腾腾的中药味儿散得特别浓郁,几乎整间屋都能闻到。
茆七不喜欢这个味道,更没胃口,她心不在焉,时而看看这里,时而看看那里。
班善因吃饭认真,一口接一口地咀嚼。
那男人在低头喝汤,一口一沉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茆七就吃两口,实在吃不下,汤也只喝了一半。班善因没有责怪,捡着吃了收拾碗筷。
中药也正好凉了,班善因回来催促茆七喝,说:“这是村医开的药,给你们女孩子补身体,快喝了。”
“我不想喝。”茆七拒绝这苦玩意。
班善因装作生气瞪她,“不喝怎么行呢?都喝了几年了,也过来了,别耍小性子哈。”
班善因将中药送到茆七嘴边,直接喂她,“啊~张嘴,乖,快喝……”
茆七苦着脸,妥协地张口。
“诶等等!”
班善因动作停了,茆七得救地挪开半步,冲鼻的药味终于散了些。
“先生怎么了?”班善因问。
男人说:“我懂点中药,闻着这药里面有黄芪,五味子,丹参这些药味,想看看药渣可以吗?”
这男人是班善因在荒郊野林救回来的,当时他确实背个药兜。因为脚摔了不好行走,药兜累赘,便扔在原地。
应该是个懂行的,即使疑惑,班善因还是去拿了煎药的砂锅,“那,药渣在这里面。”
男人抓住砂锅把手,凑到烛火下,细细地翻看。片刻后,他放下药渣,得出结论:“这是催熟的中药,我看你女儿个头都比同龄孩子高大,为什么要喝这种药?”
班善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她问:“是催发育的药吗?”
“是。”
得到确认,班善因变了脸色,缓缓地跌坐到凳子上。
茆七不明白她怎么了。
班善因倏然转过眼睛,望向门口方向,双目迸发出愤恨的光亮,下颔咬得紧绷。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送出去六个孩子,每一个都回不来,我就剩一个小七儿了,他们!他们好狠的心!”
第63章 最安全的地方在我的身体下面
从常华小区离开的第二天, 江宁再次去了连珠村,不过这次是开挖掘机去的。
他问过街道,拆迁搬离期限定在3月底, 正式拆迁是4月1号。但是1号茆七还在连珠村, 虽然他仍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看得出来茆七还停留在那,是有必须而为的急事, 估计行李什么的都来不及收。
连珠村旧址只开发了小部分,还有大部分仍处于废墟状态,其中就包括茆七老家的23号门户。也是穷途末路, 他只能试试看在这里能否挖出点什么东西。
当然,挖掘机是租的,租的那种小型的,由租赁公司送到报亭边的小广场。江宁等到挖掘机后, 便攀上去直接开进连珠村。
上学时玩的好的同学家里就是开挖掘机的, 江宁学过会开,不过无证驾驶,但事到如今无所谓了!挖掘机驾驶座四面通风,他坐在上面,凌空的角度看连珠村。
一座座废墟中隐约可见门牌号, 有的还半挂在废土墙上, 有的风化掉边缘掉进砖土里,有的直接碾进了泥土里,只能从边角分辨出那是一张门牌。
说来也巧, 23号江宁路到过,就是那扇铁窗所在的位置,门牌就挂在塌得就剩半边的墙上。
路崎岖不平, 抖抖抖地就到了23号。
行动没报备,私自去的,未免半道被发现举报,江宁速速开始。之前拆房就将钢筋折断了,现在剩的是堆砌的砖墙块和家具残骸。
私人物品什么的应该压在家具下面,江宁先操动挖机臂将砖墙块挖走。这个过程比较冗长,砖墙块不集中在一处,还得挪位操作。
江宁这边匡嗤匡嗤热火朝天地挖,而小广场外有个男人扶在报亭的摆台上,问老婆,“婆,我看见有辆挖掘机进村了,是哪个单位在搞施工?”
大早上的,老阿婆在打盹,忽听声音,睁眼一看,是对边的老麻子的儿子小麻子。
老阿婆慢吞吞地说:“我是看到了挖掘机进村,但不清楚什么情况。”
麻小焱哦一声,“那我自己进去看看。”
麻小焱转身走了,他边走边扯了扯身上T恤,藉着低眼的姿势特意往路两边瞅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没有,便就继续往前。
日头渐高,温度也上来了,江宁挖得大汗淋漓。好在砖墙块大部分被清理开了,此时有些微风吹拂,他关挖机,短暂地休息一下。
江宁将脸探出去,好让风吹去身体的炎热和汗水。
风从遥远来,他看到废墟之外澄净的天空,天空之下,又是延绵至此的废墟。
坚硬的砖块被江宁移走了,露出一些大件家具和软装,也露出了茆七生活过的痕迹。
江宁重新坐回驾驶座,操控挖掘机将床和柜子这些大件移开,因为木质腐化,移开时会掉出一些物品。有衣架塑料袋衣服那些,都褪色了,看着里面有女孩子的校服裙。
本着不错过任何机会的初衷,江宁跳下挖掘机,亦步亦趋地走进废墟堆里,一一翻找着那些杂物。
内衣,T恤,梳子,发夹,他在翻看这些旧物时,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这座房子就像是茆七过去记忆的尸体。他挖掘的行为,就像茆七说过的:没人愿意像被剥光一样,被展开身体,任人窥探隐私。
即使这具尸体已死去。
江宁蓦然停手,心底突然压抑得进行不下去。他起身缓缓,手机突然响了,他深呼吸一下,接通。
“喂,我是……你们修护好电脑系统了吗?……我现在没空,要不你加我微信,将刘献金的图片发给我吧。好,谢谢你啊。”
挂电话,江宁低头点开微信,通过好友,等待对方发图片。图片很快发过来,他低头专心拉照片时,挖掘机后面闪过去一个人影,静悄悄地离去。
缩放图片,江宁放好手机,并未看见那个人影。
微信发过来的是户籍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拍的刘献金身份证信息,他不是江然。
缓好了,江宁回到挖掘机上,刚刚的床和柜子没有他想找的东西,只能再继续挖。
接连挖到了男人的衣物,和电风扇电视机这些家电。也是奇怪,搬家衣柜那些大件不要可以理解,电器比较贵,也不带走吗?刘献金借钱还没还,手头应该不宽裕才是。
带着这个疑问,没再掘出来新东西,失望归失望,也是意料之内。江宁摇机臂将砖块放回原位,大概的整理,只要不堵着原来的路就行,整理完就准备走了。
“喂!喂喂!你是谁?”
“喂!停下!”
什么声啊?江宁探头出去,脑袋转了半圈,看见五十米外有两名警察,正指着他这边喊。
“你哪个单位来作业的?有施工证吗?快停手!”
完蛋了!江宁行动没报备,被辖区民警逮到,估计要控他一个损害设施跟偷窃罪。他想要跳下去,慌乱中手猛地撞到挖掘机摇杆,机臂“匡”的重重一下,撞倒了最后立着的半扇墙。
余光瞄到什么,江宁咬咬牙又缩回驾驶座,迅速操机将墙下的一块木板推开,看见一个军绿色手提尼龙袋。他着急起身,脚往外探,手掌一撑座椅,人轻捷地跳到地面。
然后拔腿跑向尼龙包,手一勾,包一甩到背上,两腿生风似的一溜跑出连珠村,进了街市,将那两个民警远远地甩掉了。
至于挖掘机嘛,反正大件也偷不走,后续会有人联系租赁公司。江宁也不怕被查到,因为他租挖掘机时留的老许名字电话,老许在职,处理这些事比他活络。
江宁在心里默默给老许道个歉,刚好走到一个网吧门口,他进去开了一个包房。关上门,在沙发上倒开尼龙包里的东西,挺让人惊讶的,里面的物品居然是干爽的,并且保存完好。
真是亏了有木板挡着,尼龙包也防水,才没被风吹雨蚀。
包里倒出的有衣服,小钱包,纸巾之类的女生用品,江宁伸手扒拉了下,摸到个硬质东西,裹在衣服里面。他预感到什么,蹲下身来,两手从包裹严实的衣服里剥出一个带锁的本子。
心下又惊又喜,江宁抓起本子四面地看,还真是以前上学时女生之间流行的带锁日记本。他太急切了,又迫于形势,徒手使劲拽开了锁,一翻翻到了最后一页。
满张横格里,只写了一行字:4月1日,刘献金死了。
推测得到证实的这一瞬,江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刘献金真的死于4月1日,茆七真的有记录习惯,那日记的前页呢?会否有江然的消息?
江宁激动地翻页,包间做了隔音,只有书页发出的唰唰声。
“呜呜——”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江宁原不想理,在看到是老许时才接,“喂?”
仅仅两秒,老许隔着话筒的暴怒敲击着江宁的耳膜,他赶紧放下手机,不用外放都能听清楚。
“江宁——!你最近疯得还不够啊?哈?真是,我这条老命不够你玩的!别给我见到你,我非要弄死你不成……”
江宁不吭声,任老许发牢骚,任他骂,自己则是紧张地翻着茆七的日记本。
“唉!我真是被你搞死了!算了,我求老汪跟地方拆迁办联系,编个名头混过去。还有啊,刘献金的失踪已经正式立案。”
江宁翻页的手指一顿,缓声说:“我知道了。老许对不起。”
电话摁断,江宁深深地叹气。
仲翰如说当日没见到茆七,江宁向他同行的竞赛同学证实过,确定是事实。再结合已知线索,刘献金最后的时间是和茆七一起,刘献金的死茆七有极大嫌疑,那他的尸体她独自一人会怎么处理?
就地掩埋不现实,拆迁队在当日就要接收这个村子。抛尸也不实际,茆七哪来的力量和手段,那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莫名地,江宁想起老阿婆说过的话:“我还记起刘献金家的丫头,叫什么七的,她以前经常去猪圈看猪吃食,也不怕臭味,还给猪喂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吧,猪杂食,什么都吃,同类都吃。”
思及此,江宁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没有受害人尸体,这案子还能叫案子吗?
视线里,是已经翻到第一页的日记本,上面工整地书写:
我姓茆,行七,叫茆七,来自深山里的茆村。我的家不大,院子有棵香樟树,清明节时,香樟树就会开花。阿妈烧着金银纸时,会跟我说死去的哥哥们的事……
——
昨夜吃完饭,简单洗漱后,班善因便熄灯,催促茆七赶快上床睡觉。
这房子就一间卧室,一张床,茆七躺好后不久,班善因也上了床,紧紧地抱住她。
山间夏夜凉快,茆七被她抱着没什么不适,但是很久后,她都没有松开的迹象。
茆七不适应这样的亲昵,扭了扭身子,然后额头沾到一滴湿。她屏住呼吸听,听到班善因隐忍的啜泣声。
不知怎的,茆七心头划过一丝难受,她小声问:“你怎么了?”
不料班善因抱她抱更紧,哽咽着哭腔说:“阿七,那药我们不喝了,以后都不要喝,不喝就好了。”
“嗯,我知道。”
班善因仍旧在抽抽嗒嗒地抽泣,茆七已经说好了,为什么她还这样?
茆七问:“你为什么还哭?”
班善因平着声音否认:“没呢,阿妈没哭。”
她起身在床头摸索,拿到手帕擤鼻子,然后清几下嗓子,再次躺下来。也没抱茆七了,翻身侧向外睡觉。
过了许久,班善因又侧过身来,用手轻轻在茆七的眼皮上摸。
茆七不属于这里,没有睡眠,她只是闭着眼。班善因也许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睡,摸了摸就离开了。
一会儿后,一声重重的叹息响起。
“我的七儿,是阿妈对不起你,”
夜比想象中长,在西北区精神病院里难得的安静,在这里竟成折磨。茆七好不容易躺到天亮,等班善因起来后,她也跟着起来。
门口有光亮透入,看着像是天亮了,但是室内显暗些,打眼一看发现木扇窗户的边缝都用纸浆糊住了。怪不得没光。
茆七走出卧室到大厅,再到院子,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班善因在厨房忙活,她就在院子里转,耳尖地听到潺潺流水声。
茆七顺声去,扒着竹篱笆看见屋后有条溪流穿淌而过,时而有鱼跳跃,闷闷地“咚”一声。
“阿七,你在干什么?”
茆七转头,看见班善因站在厨房门口,因为天光,她的面容更清晰。其实她看得出有年纪了,口角微微下垂,眼尾即使不笑也有纹路,目光慈和,但透露出几分疲惫。
她现在年纪应该比茆七大不了几岁,可看起来像40几岁。
见茆七不说话,班善因再次叮嘱,“千万不要蹚溪水抓鱼,那是饮用水,很珍贵的。”
也许是以前玩过水,班善因才如此叮嘱,茆七乖觉地点头。
班善因满意了,转身进厨房,迟疑几秒,再次回头说:“你要是无趣就去找明明玩,她在前面,你看到没?”
说完,班善因忙碌去了。
茆七真看到院子前边有个女孩子,像是不远那屋的。那女孩子也看到她了,使劲地朝她招手。
刚好茆七对这里好奇,就顺便走走看看。她出了院子,女孩也小跑着迎过来。
“茆七,你吃了吗?”
“没。”
女孩叫明明,那就是茆明明了,她个头跟茆七差不多高,比较瘦弱,人有种营养不太吸收的骨骼感。
茆七站到院外,更清楚地环顾整个村子的面貌。这里的房子都是土坯房木门扇,隔四五十米一家,几乎家家院子都种树,且都是香樟树。”
茆明明见茆七专注地望着什么,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茆明明家房屋背着,茆七看不见她家是什么树,于是问:“你家也有香樟树吗?”
“嗯,阿妈说是生了女儿都要种的,以后出嫁打陪嫁箱子用。哦对了,芳芳姐姐要出嫁,我们等会去吃酒,你去吗?”茆明明说。
茆七不清楚班善因的计划,摇头说:“不知道。”
茆明明捉住茆七手臂,带点恳求地说:“不单是婚嫁酒,还有送出行,这一批轮到我哥了,我想让你也看看我哥英勇的样子,请你一定要来啊!”
婚嫁酒茆七理解,送出行又是什么?茆七问:“送出行?”
“嗯啊!”茆明明将从阿妈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茆七,“我们原本不在这住的,是有坏人侵占了我们的水田和屋舍,给我们的水源投毒,当时死了好多人,是迫不得已才搬来深山躲藏。所以我们要夺回我们的土地,和属于我们的东西,回到祖辈耕耘过的地方,那才是埋着世世代代亲人的家。这就是送出行的意义,上一次送出行是五年前,你不记得了吗?你的哥哥们也出行过。”
茆七当然不记得,这里只是她遗忘的过去。但过去的茆七记得,她现在在装过去的茆七,“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茆明明神采飞扬,“胜利了就回来了。”
茆七:“如果失败呢?”
“失败……那可能会受伤,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了。”想到这些,茆明明变了心情,垮着一张懊丧的脸。
这就是班善因所说的送出去六个孩子吧,抢夺资源还下毒害人,那时候的治安这么差吗?
“明明!”
有人出声打断两名女孩的交谈。
茆明明回头一看,惊喜道:“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帮忙酒席吗?”
“回来给你送好吃的,快来!”
茆明明蹦蹦跳跳地跑向哥哥,哥哥伸手揽住她肩膀,带她一起回家。
这时,茆明明回头朝茆七挥手。
茆七也抬手跟她挥了挥。
望着他们消失在屋子转角,茆七想起仲夏如和仲翰如,说不羡慕这样的感情是假的。原来她也有哥哥,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去家,班善因刚好将早饭端出来,放在大厅的桌上,招呼茆七,“阿七来吃饭了。”
“哦。”茆七坐到椅子,看到早餐是粟米跟大米煮的粥,还有一碟腌咸菜。
班善因也坐下,捧碗吃起来。
粥冒热气,茆七握筷子搅凉,眼睛东张西望。
班善因察觉,问:“怎么了?”
“怎么没看到那个……叔叔?”
“不是什么叔叔,以后别提了。”班善因语气严肃。
“嗯,”茆七没再问。
等会有酒席,人多口杂,班善因再次提醒:“阿七,那个人只是个过路的,阿妈不忍所以留了一顿饭给他。人已经走了,至于能不能走出山去,就是他的造化,你切记不要在外面讲这个人,知道吗?”
为什么一个二个说的好像这里危机四伏似的,茆七不禁问:“怎么不能走出山去,他不是好好地进来了吗?”
班善因突然放下筷子,低头不语,神色凝重。
茆七自觉说错话了,埋头吃粥。但细想想,她的问题也不是攻击性问题啊。
“阿七。”
“哈?”茆七从粥里抬眼,发觉班善因在看着她,用那种很深的眼神,但那里面仿佛又不止她。目光流连,像是要记住谁的样子。
“你的六个哥哥,他们都是三胞胎,长得相像,细看又不像。大儿行良和三儿言良,跟你神韵最似,二儿怀良和五儿常平像他们阿爸,四儿康平像我,六儿安平谁也不像……”
茆七没出声,静静的听。
“为了回我们原来的家,为了替他们阿爸报仇,先送行的行良言良怀良,之后是常平康平安平。一行三儿,每一个都回不来,就是被外面的怪物吃掉了,这山里实际是寸步难行。”
班善因说到这里,低头抹了抹眼睛,但茆七看到了,她撇过头时砸下来的泪水。
班善因的痛苦,茆七没起波动,送出行得有十几岁吧,她根本没见过几个哥哥,哪来的感情?
“那是什么怪物?”
班善因被茆七问得身体一抖,忍着恐惧说:“是那些坏人养的怪物,能眨眼间吞掉人的手脚,甚至整个躯体。”
川至也提过怪物,怎么这里也有?茆七都混乱了,“不是有公安吗?公安不管坏人吗?”
班善因:“管,但世道乱,都自顾不暇,不止我们,那些人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我们不能一昧地依赖别人,普通百姓也可以尽自己一份努力。”
茆七不知事件起因经过,但班善因的痛苦是真实的,她坐过去点,握住班善因的手,无声地安慰。
班善因饮下的苦泪,又因茆七贴心的动作而泛滥,她张手抱住茆七,搂向自己怀里,搂得紧紧的。
“我的七儿,阿妈给你取简名,是想着你能好好地长大,我就剩你了……”
班善因的哭腔,就跟道公唱丧似的,哀怨啼转。
“别人有逃回来的,虽然断了手脚,可阿妈不嫌,只要我的儿能活着,我愿意养着一辈子,但是……但是……”
茆七静静地任班善因抱着,心底深处起了一丝波澜。
中午过后,班善因拉着茆七出门,要去参加早上茆明明说的婚嫁礼。
婚礼现场应该在高处,路上陆续加入人一起行走,他们都没有提庆贺礼物,脸上也不见欢喜。
如若不是各人穿着各色,茆七还以为这群人是去行丧的,而不是庆贺喜事。
这些人之中还有不少怀着孕的女人,她们并不年轻了,步态沉重,鬓角生白发,更像做奶奶的年龄。
“茆七。”
有人喊,茆七思绪一断,转头看见茆明明,一名妇女牵着她的手。
班善因主动打招呼:“韦侠你也来了。”
“是呀,也到点了。”韦侠应道,松开了茆明明的手。
茆明明得了自由,撒欢地跑去跟茆七并行,跟她说哥哥早上带了什么好吃的。
茆明明叽叽喳喳的言行惹起旁人注意,没人因她的生动而给予和善一笑,那些人仍旧面庞疏散。
很快视野里出现一座亭塔结构的木房子,确实位处高处,四面可见通透,房子下处砌了半米高的石阶,石阶外早已列好桌椅。
茆七粗略算了下,桌椅十六套,长桌可坐六人,这村子里有大约百人。再从来时一家一家相伴的人数来看,多为三人或四人,村里可能就二三十户人家。
木房子沉色清冷,人到齐后才有一丝活气。也不见什么主家欢迎的,大家都是各自找位置坐。
从头依序入座,茆明明她们在前一桌,茆七跟随班善因到最后一张桌坐下。
后面没再来人,最后这桌只有她们母女坐。
不知道从哪敲出个木梆子声,现场登时肃静,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向木房子。
茆七猜想木房子是举行仪式的地方。
果然片刻后,一男一女胸戴红花走出来,面向众人。他们穿着也是普通衣服,能与客人区别的只是胸口褪色质差的红花。
他们身后跟着的男人,倒是穿着正式,是一套立领中山装,脸上言笑晏晏。新人站定,中山装男人走到前方台阶上,捧着红纸开始念词。
旁边茆明明听不懂,问韦侠村长念的是什么词,韦侠低声向她解释:“念的是通书下聘成礼的词,意思是婚嫁礼正在举行,念完了礼就成了。”
茆明明:“哦~”
茆七听到了,这男的是村里的话事人。
念完词,祝福新人,座下响起片片掌声。
“好!说的真好!”
“今天大喜,来,都喝酒。”
……
这时,才起了该有的热闹。
茆七愣愣的,班善因合住她的手,一起庆贺鼓掌。
在掌声中,新郎新娘下来敬酒,客人相迎,才有婚礼的闹腾气氛。
一轮下来,客人起座迎酒又坐下,菜也陆续上桌。
酒菜也是简单的八个菜,以素菜为主,其余是一道豆腐,一道猪肉,一道鸡肉。
酒敬到最后,距离近了,茆七看到新娘的面容十分稚嫩,还有婴儿肥,再看身形也是娇小。这不就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吗?
那新郎比新娘高兴多了,笑出一脸褶子,和一口黄黄的烟牙。
茆七严重心理不适,所以新郎来敬酒时,她躲去了班善因背后。班善因没说什么,喝了酒说几句恭喜话就过去了。
木房子里单开了一桌酒菜,新郎新娘敬完酒就去坐下,相对而食。而那位村长,一直端然站立在台阶上,视线扫下,在扫到茆明明和茆七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志在必得,那目光尽是审视,仿佛审视他视角下的这些东西的价值。
茆七难受,回避了这道目光,蓦然听到台阶之上又发声:
“茆汇在这恭喜宗三哥新婚,早生贵子,最好一年抱俩,给我们茆村壮大人口,好早点将我们的土地拿回来!届时就有水田耕,有路通达,有吃不完的肉和看不尽的新鲜玩意,往后都是好日子!”
言语描绘出的画面在发达的现代人眼中,所谓的好日子是苦日子,但在被群山封闭数十年的茆村来说,那是极大的愿望。
“对!夺回我们的土地和房屋!”
“夺回属于我们的好日子,而不是畏畏缩缩地躲在这里,晚上连灯也不敢点。”
“我们今年又有五个孩子降生,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口,离好日子不远了!”
“对!”
一席话点燃气氛。
吊胡萝卜般的希冀,最能打动人心。
茆汇满意地点头,之后让两名男孩上去,长辈一般摸摸他们的头,也为他们送祝福。
茆七望向这一群人,经过言语洗涤后,他们脸上的疏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光芒。
男人抱住怀孕的妻子,眼神期盼,展望。仿佛那鼓囊肚皮下脆弱的血肉,会替他们杀掉怪物,驱赶敌人,闯出一条好日子的康庄大道。
而女人笑着的脸皮底下,是油尽灯枯的麻木,反覆孕育,用精血铺就他人的希冀之路。
这瞬间,茆七似乎明白了婚嫁礼,送出行的真正含义。
全村聚集,将熟的女孩就剩她和茆明明,唯二的青少年即将出行,去夺回属于他们的土地房屋。留守的男人只剩老弱,所以小女孩只能跟老男人成婚,为的是繁衍,壮大人口,好继续婚嫁,继续出行,生生不息,终有一日能实现愿望。
疯了,这些人都是疯子!
茆七为此时的想法胆悚,她下意识将身体缩向班善因。
班善因立即抱住她,口中不屑地嗫嚅:“喊了二十年了,有什么用?”
相比另一边的高昂,唯独班善因和韦侠的表情,犹如咽下了沉铁,胸涨难言。
茆七发着抖,被班善因发现了,摸摸她额头,没有发烧。然后低头看着她问:“阿七,怎么了?不舒服吗?”
茆七抬眼看向她的妈妈,怪不得班善因恨,喝了几年的补身体中药,对茆七来说其实是一道催命符。
“我怕……”那种被裹挟着逼迫着行进的无助又来了,茆七害怕。
班善因不解,以为是茆七是被什么吓到了,左思右思,想起她躲闪新郎的行为,猜测到是因什么,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班善因用手臂将茆七圈进怀里,像抱小婴儿一般,她的嘴唇贴在茆七耳边安抚:“没事,我们现在还安全。”
茆七在班善因怀里抬头,“真的吗?”
班善因肯定地点头,压低声音说:“阿七,最安全的地方在我们的身体下面,只要不来月经,我们的子宫最安全,我们的身体就还是自由的。”
第64章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救救我的阿七……
酒席还在继续, 班善因不好先走,再安抚安抚茆七,就让她坐好吃饭。
韦侠见状问道:“茆七怎么了?”
班善因说:“没什么, 小孩耍小性。”
再看那少年已经从台上下来, 坐到茆明明身旁, 兄妹两个有说有笑的。班善因问韦侠,“茆俞还好吗?”
“还好, 心态定。”说着,韦侠叹气,可她为人父母并不能安定。
班善因懂那种悬而未决的担忧, 安抚的话说了也没用,只好冲韦侠笑笑。
韦侠也懂,抬手搓搓疲惫的脸,顺带将泪水揩掉。
席散, 各自归家。
班善因和韦侠两家挨着, 又在村尾,就携伴回去。
班善因和韦侠走在前面话家常,茆明明拉着茆七走在后面,说对婚礼的看法,说芳芳姐的丈夫不好看, 说时的语气完全是置身事外。
茆俞则垫后, 听着茆明明天真的话语,偶尔看向寡言的茆七。
到家了,班善因回头捞住茆七的手, 跟韦侠道别。
韦侠也抱住茆明明肩膀,说:“我们也回家。”
夕阳西下,山影树影屋影拉得老长, 韦侠见茆俞落在后面,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喊他,“茆俞,在想什么?”
茆俞抬眼看去,摇头说:“没有。”
他脚步加快,然后超过韦侠和茆明明,先进了家。
“唉~”韦侠又叹气。
她经常想跟茆俞谈谈心,但十五岁的少年过于沉稳,总是平平常常的,从不高兴也不悲伤,也不依赖别人,好像所有事他都能自己消化。也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阿妈,你怎么了?”茆明明听到了那声叹气。
韦侠对她笑笑,说:“没什么,回家,妈妈晚上给你做仙草冻吃。”
“好呀!”茆明明雀跃地拍手。
回到家后,班善因又去忙了。
小溪边有块小菜地,现在清明雨水多,菜不好种,会烂根。菜要衔接上,就得烂了立即拔,然后再种。
为了一口吃食,重复劳动,茆七说去帮忙,班善因不让,给她一把炒豆子,让她在家待着就行。
茆七就在篱笆边上看班善因劳作,咬一颗豆子,腥气又硬,原始的味道并不美味。
天都快黑了,茆七还在这,跟以往不同,是现实的自己还没醒吗?
班善因忙完,抱着一把青菜回来,将院门合上,喊还在发呆的茆七,“阿七,太阳落山里,露水凉,回屋吧。”
茆七没回,突然低眼看了看自己腿间。
“阿妈。”从昨夜进入到茆村,她第一次喊妈妈。
班善因走向厨房,边说:“怎么了?”
“这个。”茆七指向自己的脚踝。
班善因随意瞥一眼,茆七细白的脚踝上,一痕血正蜿蜒而下。
青菜掉落,班善因整个人惊愕得不得了。少倾,她四周张望,见没人便快跑过来一把抱起茆七,带进屋。
给茆七脱衣,用热水擦拭,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泡一杯热糖水给她喝,班善因就出了门。
将散落在院子的青菜一一捡起,眼泪也一一掉落,班善因不懂,不懂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捉弄她。
菜捡回厨房,看到静静躺在砧板上的菜刀,班善因愤然抓起,跑出厨房到院子,一刀刀砍向那棵像征着女儿出嫁的香樟树。
催落黄花,纷纷扬扬,刀刀钝响。
茆七在卧室的窗前,望见班善因发狂的行为,她也意识到,来了月经就代表生育能力的成熟。
班善因砍了一刀又一刀,隐忍痛苦,不敢声张,无声地流着眼泪。
旁观着班善因痛心疾首的样子,茆七很想跟她说,这是假的。
念头一起,茆七才明白她为什么在得知回到亲人时代,会这么地平静。她在抗拒,抗拒跟这里共情,因为结局必然虚假,所以干脆就别去付诸情感。
当然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醒来她就会离开,剥离这个环境,最终都是她一个人。参与进别人感情的过程,对她而言,只是一场必然到来的凌迟。
但是,此时她也因别人的痛苦,而难受着,即使清楚那是假的。
夜晚,在茆七假装睡着后,班善因独自出了门。
片刻后,茆七也跟了出去。
深山,夜深,黑灯瞎火,恐惧如同虚空的嘶鸣一般萦绕在耳边,只有月光可以照明,视力也是有限。
茆七只敢看近前,不敢眺望山林,怕会在重峦叠嶂里幻想出恐惧的物来。
兀自沉定间,一声攀升的狼啸猛吓了茆七一跳!她手脚哆嗦,都不敢走了,往身后周边瞥一眼,生怕野兽会窜出来。
好在虚惊,步速落下,茆七紧跟几步。她寻思,班善因说的怪物是不是这些野兽?
估摸着现在是九点多钟的时间,家家门户紧闭,窗户也无一丝光亮透出,但茆七在跟进途中,有听到喁喁人声。在酒席上村民说夜里灯也不敢点,可能是还没睡觉的人在说话。
有野兽出没,夜里谁还敢出来走动啊,不过也正因如此,藉着清亮的月光,茆七跟得十分顺利,随班善因来到村子高处。
不是白天举行仪式的木房子,但离那不远,是在同一直径的右半边,那座占地四间正屋的房子,外围有石头砌的高高院墙。
最近的遮挡物是一堵墙角,离着四五十米,茆七近不了了,只好侧身躲在墙角下。她眼见着班善因停驻在那幢房子外,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去说吗?说了阿七就要嫁人,她才十岁,要怎么承受生孩子的痛苦?可不说,会受到审判,会被剥夺生存用品,赶出村子,也是死路一条。
班善因心中郁结万分。
78年那会搬迁,整个茆村在老村长的带领下,拖家带口足足在深山里游荡了十几天,才找到这么一块落脚地。世道动荡,人可以隐居,靠山吃山,但缺不了盐和糖那些,也是老村长带着自家人出去寻其他的村子,去买,去置换,才换来茆村二十年的安静。也当然会有牺牲,他们家的四个孩子在一次次的出山和送行中死了三个,这里面还不包含一系的堂兄弟姐妹。
因为这些付出,整个村子都以他家马首是瞻。
可班善因就剩一个孩子了,当初生时得知是女儿,她还庆幸,终于不用再送出行。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养着长大,看茆七结婚生子,到垂垂老矣。她的孩子,也要到寿终正寝。
现实却不如意,班善因当然恨村医开的催熟药,可没有茆汇的授权,他怎么敢呢?说到底,即使是女儿,也会被算计进去,为了那个夺回家园的计划。
班善因纠结着一步动不了,不远处忽传来脚步声,她一惊吓,顺着围墙躲到屋后去。
脚步声近,班善因听到人声,是茆松茆柏茆树那三兄弟,夜里巡逻到这了。待三人走后,她才意识到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她并不想告诉茆汇,茆七来月经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反正有的女人月经也不规律,有时发现不了,即使村医诊脉诊出来了,也可以以此理由糊弄过去。班善因只盼茆七能安然长到十五岁后,届时再谈婚论嫁最好。
巡逻过去了,班善因想通了以后心情舒畅许多,想着快点回家,怕茆七半夜醒来看不到她会怕。刚一挪脚,又听到有人说话,她定了定,辨别声音,是从眼前的窗户里发出的。
这是茆汇的房子,他没成家没孩子,身边就有三个去巡逻的侄子,就只剩他在家,那就是茆汇的声音。班善因再次挪动脚步,却又听到另两个熟悉的声,村医茆则也在,还有一位村子里有声望的长辈茆德术。
“村里就剩两个大女孩了,那些个老的又难生,再等两年,村子的新生儿要断代了。”这声听似忧虑,是茆德术所言。
事关茆七,班善因转身,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户。
“再加大药量催熟呢?或者再调养一下要绝经的妇女。”茆则提议。
班善因听到这里惊讶地张口,紧接着以掌捂住嘴,害怕出声被发现。
茆德术笑着问:“可成吗?”
茆则说:“枯木难春。”
茆德术:“那催熟?”
茆则如实道:“怕伤了底子,以后难孕。”
茆德术哼笑:“那你讲个屁。”
茆则静了几秒,带着讨好的语气,“要有取舍,就是不知道村长怎么说?”
茆汇暂时没说话。
窗户外,班善因惊讶过后,气愤到双手攥拳。她硬是逼着自己冷静,拔下发簪戳破纸糊,想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先放着,还有送行酒要弄。”茆汇出声了。
其余两人嗯声附和。
透过木窗缝隙的小孔,班善因看到室内三人推杯换盏,吃着小菜。视线再一打转,她还看到墙壁上挂着箭弩和一把土猎枪,还有一张茆汇和老村长的黑白合照——这是茆汇的卧室。
“送行酒打算什么时候弄?”茆德术开口。
茆汇:“就这几天,或许三天后。”
茆则试探着问:“最近鸡群里生鸡瘟,婚嫁酒用去一些肉,送行酒再用就没多少存货了吧?”
这话茆则是问茆汇的,茆德术插嘴道:“肉用完了好说,不行让茆松三兄弟去西边山打猎,野猪难弄,野鸡野兔的还不简单吗?”
茆则想法相悖,“不同以前了,周边的野物也聪明,不往这来,再远些我们不敢去,那地块也危险。”
“你胆小就说,茆松他们有身手有枪,还不手到擒来的?”茆德术拿话堵道。
茆则开始不悦,“九叔,你天天坐镇村里,当然不知外面求食艰难。可别忘了十年前那场饥荒,全村都饿到吃草根树皮,还是饿死了三分一的人。”
听到旧事,班善因心中划过刺痛,就是因为十年前的雨灾虫灾导致的饥荒,多数人都活不下去了,老村长因此想迁村。她第二次送行三个孩子,就是为了老村长说的找一条活路。
“你——!”茆则如此当众下面子,茆德术气到拍桌。
酒杯震落,酒水流洒,狼藉不堪。
连在窗外的班善因也吓住了,咬住下唇,大气不敢出。
茆德术和茆则皆都愣住了,眼尾偷偷地打量茆汇的表情。
茆汇自顾自夹菜喝酒,视若不见,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气氛一时凝滞。
最后还是茆则起了身,拖着不便的腿脚,一瘸一拐地挪步向外。
“嘿~”很轻的一声笑。
茆则听得出是茆德术的嘲笑,他艰难地走着,脸色羞惭,连瘸腿伤处也仿佛发热。
拿到抹布回屋时,酒杯已经摆好,茆德术那老不死的目光还有挑衅,一直目送他落座。茆则只好硬着头皮,像下人服侍主子一般擦拭桌子,将狼藉收拾。
他心中怨恨渐长,他有医术,只要能离开这里,到哪都能讨生活,总不会比在茆村艰难困苦。但是因为腿疾,一切决策都被拖累,只能这么苟活着,也自怨自艾。
收拾好,茆则重新坐下。
茆汇这个人适时地活了起来,缓和道:“喝酒就痛快喝,讲那些嚼头做什么?”
和事佬给了台阶,茆则不得不下,连连称是。
下台阶的也包括茆德术,当即斟酒,举酒杯敬茆则,“酒过一巡,都是族亲兄弟。”
“好!都是族亲兄弟。”茆则笑着碰杯,茆德术手略一高,自己的杯口高于茆则的杯口,实则是压人一道。
茆则心知肚明,一口将冤屈咽下。
他心知他们两家有渊源,茆德术年轻时是跟在老村长身边的一把好手,茆汇是老村长剩的唯一独苗,自视清高,他们都看不起自己,只因他是送出行之后逃回来的。
但是……茆则低眼放酒杯时,余光掠过茆汇的脸,在他那只迟钝的左眼上停留一瞬,讽刺的笑转瞬即逝。说到底,不也是逃兵一枚。
茆汇似有所感,忽而看向茆则,对他微微扯起嘴角。
茆则心下大惊,尽管心脏快蹦出喉咙,也得装作平静地点头致意。
茆汇哈哈大笑着起身,略有些嗔地用手指他们,“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
茆德术疑惑地抬头。
话实在模棱两可,茆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茆汇居高临下,一言化解各人心思,“你们不就是想吃点香肉?”
茆德术闻言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道:“你还有存货啊,那还不赶快?”
茆则暗地松口气,话也说不出,只好一味地笑。
“等着。”茆汇轻盈的一个旋身,出了门。
听了这么久,几人没再提关于茆七的事,班善因纵然生气也无可奈何,担忧巡逻回来被发现,打算快快走了。
室内,茆汇很快回来,茆德术哈哈笑着一拍掌,语气极其兴奋:“好东西呀!火腿肉就是要够年头了才香!”
茆则也不禁叹道:“当真是好肉!”
那话语里还隐藏着跃跃欲试的欲望。
因为水源被下过毒,奉泉水为圣,茆村再缺食物也不敢吃鱼。肉也只有鸡肉,从野鸡培育而来的,没有足够的荤油烹饪,这种鸡肉并不香嫩。猪更是难养,猪肉十分难得,火腿是整个猪腿吧,所以值得这几个算是有见识的人感叹。
班善因好奇到多看一眼,看到桌上的小菜都被清空,横放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横固定一截腿肉,皮因为被果木熏过,所以呈现出一种油质蓄里的焦黄。
茆汇正用薄刀将皮片开,班善因因此看到皮下板结的肉,一层肉脂一层粉肉,分布均匀,肥瘦适中。随着刀刃挥过,数片晶莹透粉的肉就被卸下来,依次放在茆德术和茆则的碗中。
茆德术迫不及待用筷子一夹,尽数放入口中,囫囵吞枣一般嚼两下入腹,啧啧叹道:“真是咸香鲜美啊!这味我想了许久,依旧跟饥荒那年吃的一样。”
茆则带着崇敬的小心,用手捻起一小片肉放入口,反覆咀嚼,抿尽其香。舒坦的神色早已言明,此肉是不可多得的人间美味。
班善因眼见这一场景,瞳孔骤缩,惊悚得腿脚几乎站不住。她扶住墙,背过身倚墙缓着急促的呼吸。
那桌上是一根棒子骨,她家以前做屠宰生意,她能认得多数骨头,这长度形态不像是牲畜的骨头。牛马不可能有这么均匀的肉质分布,野猪更不似,野猪肉瘦而柴,不具有充足油脂。
这股骨形状,分明是人啊!
再一细思茆德术提的灾荒年,那年村里唯一一次分的肉食,是茆汇声称千辛万苦寻来的肉,所有人感恩戴德,所有人都吃了,那竟是、竟是……
班善因顿觉腹痛难忍,一股酸苦翻涌上喉,她虎口掐住自己脖子,试图将那股难受压下去。
室内,茆汇颇有惋惜:“就剩这点肉,全拿出了跟大家分享。”
茆德术一把老嗓哑着笑,“不是要送出行了吗?”
话隐喻,茆则接着道:“如果他们疯了跑回来,不就又有的吃了?”
茆德术啧啧声:“年轻的,香啊!”
“那那!你们——”茆汇装作无奈的摇头,末了阴冷一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到此,班善因再也立不住身体,脑海里疯狂的涌动着那几个字:十年前,灾荒,送出行,三儿,疯了,跑回来,有的吃……
那年班善因也吃了那些肉!
她松开遏住脖颈的手,整个人贴着墙根滑倒,撞到地面上的那股劲,使胃里的恶心再也止不住,胃液混着食物残渣呕出来。
呕到弯腰捧腹,呕到跪地伏身,胃里面翻山倒海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她整个人抽搐在地上,额面覆地,大汗淋漓。腐叶粘着汗液沾到脸上嘴上,她无力去清理,无声地流着泪。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吗?”
“是不是野猫?我听着也有点奇怪。”
“我去开窗看看。”
茆汇起身,一步步走向窗户,横闩一拉,发出“匡”的撞击声。
窗扇即将拉开。
班善因还蜷缩在窗户底下,只要窗一开,就能轻易发现她的身影。但此时的她早已自顾不暇,任何母亲被放在这种处境中,痛不欲生,恨不得身死万次以赎罪!
窗外光线由窄细渐宽,那光线眼看就要落在班善因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墙根窜出,将心如死灰的班善因拉起来,将她的身体死死摁在墙角,迫使她别露出一丝手脚。
“有看到什么吗?”屋里茆德术问道。
房子后背靠山,茆汇左右张看,只有一些灌木草虫,蛰伏偶啼的夜鸟,和一些出行的小动物。
“没什么,可能是偷食的野猫。”茆汇将窗户关上,没立即离开,手指碰了碰窗缝上透纸的一个小孔。
窗户下,一个男人捂住班善因的嘴,两人的身体紧贴墙根,屏息沉气,一声喘不敢有。
另一边茆七久不见班善因回来,就要往回走。
一踏步,一道凄凉的尖叫响彻夜空。
茆七立即警醒地缩回墙角,藏在夜色的阴影中。
尖叫过后,是萦绕凄楚的哭声,有男声有女声,交相呼应,十分诡谲怪异。在这种深山野林中,让人很难不联系到灵异现象,茆七瞬间感到毛发悚立,后背像是有什么在盯看自己。
出于直觉,茆七转身躲进了一个棚架,里面一股鸡屎味,应该是用来养鸡的。
不一会儿,就有急促脚步从棚架旁踏过,吓得茆七心脏一紧。她缩在棚架的黑暗里,视线往外探,看到三个壮汉朝东南面追逐而去。
那几个壮汉好像是负责村里巡逻的,茆七适才见过,也躲过。
疯叫也由远浮近,茆七甚至在东南方的月光下,见到有人影挥舞衣衫,癫狂疯笑。很快,那些疯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记记下死手的闷棍,人影皮开血绽,衣衫跌进泥土里。
场面无比熟悉,勾起茆七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第一念头是逃,得赶快跑!趁着壮汉处理尸体,她钻出棚架,脚步匆急地往家赶,来时的好奇也早抛之脑后。
开院门,进家,茆七躺到床上,拉被子盖住整副身体,才能稍微冷静下来。
没等多久,厅门被推响,班善因出门前熄了烛火,所以大厅里黑黢黢的,茆七在卧室内看不见来人,只隐约感觉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
“你没事吧?先坐好,我去给你拿点水盥洗一下。”
“等等啊,我很快就来。”
听到一连串的动作响声,茆七认出说话人的声音,是班善因收留的那个男人。听他语气,是班善因出什么事了吗?
茆七掀被赶紧下床,从床头摸了火柴,点着蜡烛,端出卧室。她看到班善因伏在桌面,脸侧枕着手臂,眼珠子混沌麻痹,不随她的身影转动。
班善因这幅面孔毫无生机,茆七慌乱地放下烛台,在她面前弯腰,轻声唤道:“阿妈,阿妈?”
班善因瞳孔呆滞,茆七上手推她胳膊,“阿妈?”
她眨眨眼,才缓缓看向茆七,空洞的双目又淌下眼泪,混着尘土碎叶,疯魔一般的神貌。
班善因张了张口,呓语着,“阿七,阿七……”
茆七应声,握住她的手,“在呢,我在。”
班善因胸膛急遽起伏了一下,眼中蓄满痛苦,呼吸急而快,倏然嘶声大喊:“阿七——!”
她口中唾液黏齿,随着口大张而拉丝,唇齿中血色毕现,犹如刚食了新鲜血肉。
茆七狠狠怔住了。
男人在这时端着水勺进来,班善因转移了注意力,猛地蹦起身,步伐摇晃地捉住男人手臂,盯住他的脸说:“那天如果不是我,你就要留在深山过夜,温差野兽怪物,条条死路,是我救了你一命!你就当报恩,救救我的阿七,将她带出去好吗?”
男人明显也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班善因哽咽了几下,双膝下沉,“先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救救我的阿七,带她逃出去!这是个吃人的地方!她不能再待在这里,我求你了,先生!”
她说着,重重跪了下去。
第65章 值得吗?
选择夜晚找茆汇, 班善因是存着求他的心理,自己送出去六个孩子,只要能换得茆七几年的安稳, 她就不会再怨。可是这些人禽兽不如, 不值得她再信任!
一通跪下, 班善因神志回了七分,她清楚眼前的男人能再次自如出现在茆村, 一定有自己的本事,唯有求他,才是最大的希望。
男人放下水勺, 动作慌乱地扶起班善因,“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先休息,缓和情绪, 有什么等你冷静下来再协商。”
他没一口回绝, 那就是有希望,班善因的悲痛因此松缓一分。转眼看到呆愣在旁的茆七,一腔哀痛化作动力,她眼瞳瞬间有神。
班善因麻利地拿水洗脸漱口,还不忘安抚茆七, “别怕, 阿妈没事。”
男人想起家里幼子,深有感触,为人父母, 子女是软肋同时也是铠甲。
毛巾擦脸,重新簪发,换套干净衣裳, 仿佛仍是清爽利落的班善因,唯独一双眼睛红肿未退。她在院外查视一遍,再回屋紧闭门窗,确定无一丝光亮外泄。
男人因为一路扶持班善因,衣裳没见得好哪里去,身上一个布挎包也沾染灰尘枯叶。
班善因歉意地拿布去擦,“先生真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男人手推了推,说:“我自己来吧。”
如此,班善因将干净的布给他,看他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清理脏污,人也长得斯文有礼,应该是个文化人。
男人清理完,又放好布,自报姓名:“我叫江然,是名中医,你直呼我名字就行,别喊先生了。”
“好,江然。”班善因爽快道。
江然又说:“我对这里不熟悉,甚至有很多疑问,你先告诉我来龙去脉,我才不能决定该不该做,如何去做。救命之恩可以有很多方式报答,我家里也有孩子,危险的事,我必须慎重。”
理所应当的,班善因做个请的手势,“你先坐,我会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茆七还站着,无所适从,班善因一想起这个小女儿,心都操劳碎了。她忍着没表现出来,笑眯眯地抱抱茆七肩膀,温声说:“阿七,你先去睡,我和这位叔叔有话要说。”
“嗯。”茆七听话地挪了两步,而后停住,她终于是用成熟的思维说,“关于我的事,我有权力知情。”
班善因没想到茆七会这样说,她担忧她年纪轻,承受不住事实。
面对班善因的犹豫,茆七用几句话轻飘飘地打消。
“我觉得你在做决定,这个决定很重要,有关于我。我年岁小,或许面对突发状况会不知所措,我觉得自己有心理准备会更好的去适应变化。”
这一番言论,令江然开始高看这个小姑娘。
情不由衷,班善因到这时是想不起茆七的成熟,而是心疼她早早就要面对现实的残忍。
班善因眼角湿润,她用力地眨眨眼睛,向茆七招手,“来阿七,跟阿妈一起坐。”
茆七将手给班善因,任她抱住,一起坐凳子上。
“稍等一下,我理一下思路。”班善因对江然说。
江然点点头,静静地等待。
要在遭逢打击后平定情绪,聚焦思路,不是一件易事,班善因一边深呼吸,一边抱紧茆七,将她当成自己平息的安定。
过了几分钟,班善因压低声音开口:“我们茆村原址不在这深山里,虽然也是靠山吃山,但赶集也有便路,不像现在封闭。之所以举村搬迁,是因为界山之外的坏人,他们饥荒挨饿时,就越山来偷米折粟,我们心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食的行为是到绝境了,无论任何人都不会断人生路,就这样默许数年之后,他们越发猖狂,竟然到了白日生抢的地步!”
“不单我们茆村,还有其他村子深受其害,于是几村村长聚一起协商,各村出人日夜巡逻,制止这个行为。因为当地气候,一年可种春秋两季稻,偷走的谷种够他们播洒收获了,还吃不饱要偷抢,不是懒就是另有目的。”
“不想坏人以此起纷争,竟要明着占我们的土地房屋,甚至在水源下毒,逼迫我们屈服,简直是恩将仇报,狼子野心!”
经年旧事,班善因提起来还深恶痛绝。在她怀里的茆七,直观地感受到她战栗的情绪。
江然在班善因激动的言语渲染下,也神色肃穆,渐渐握紧拳头。
班善因再次平息激动,缓而又道:“当时两方处境紧绷,积怨已久,局势一触即发。79年那片天,是彻底乱了,无论是公家,还是民愿,全都加入到抗争去,我丈夫就是参与其中,没有随我们搬迁。在我带着三个孩子和遗腹子在深山里迂回时,得知他牺牲的消息……”
班善因泫然欲泣,哽咽声继续:“我们在安定下来后,也没有独活,年弱妇小留守,各村青壮年聚到一处,自发地继续投入到抗争去,为的是能早日回到家园。我们称这个行为叫送出行。接下来的这几年,老村长一直在和其他搬迁的村子联系,易物换物,维持大家生活,也共通消息。除送出行之外,村子人口也在急剧减少,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隐病而死,根本诊不出原因。之后真没有人了,送出行耽搁几年近日才有,现在就是这样寥落的场景。”
班善因说完以后,停顿许久,深陷回忆无法自拔。
江然虽然抱有同情,但据他所知,班善因的说辞有几处漏洞。他出声打断班善因的沉浸,“79年的变故我也经历了,可是在89年我们就取得全面性胜利了,为什么茆村还在继续送出行?”
班善因恍惚道:“真的胜利了吗?没有人告诉我们啊!我们一直在坚持送出行。”
江然说:“老村长不是在和各村保持联络吗?你茆村不知,难道别村也不知道吗?”
“老村长在十年前就死了。”班善因说,“我真的不清楚,这些事本来也不会跟我们女人商量,这么多年来,我们只管生育抚育,送出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跟我们道过外面局势。”
江然低头沉吟。
班善因或许也意识到什么,她放在茆七肩头的手,不自觉撰紧。
江然简单理了事件,说:“也许是因为老村长的死,这条消息渠道就断了,导致茆村信息封闭,才没终止送出行。”
班善因在这时摇头,恨声道,“是茆汇!”
江然问:“谁?”
班善因:“老村长小儿子。”
江然不解,“他瞒下消息,目的是什么?”
班善因缓缓道:“吃人,高位,或者复仇。”
平声平语,仍能听出挫骨扬灰的恨。
江然十分惊讶,“什么意思?”
“茆汇跟村里有段过节,十年前老村长重病,茆汇想要带他出山寻医。那年灾荒,又怕村址暴露,安静生活难保,村民实在没有心力去替他担责,茆德术便发动村民阻止茆汇出山。最后老村长死了,茆汇也得罪光全村上下,自发离开。饥荒死了好多人,能吃的都吃光了,个个肠饥肚剐,饿到两眼冒光,也是茆汇带回几筐肉,解了这次灾难。后来,他因此被全村接受,成为新的村长。”班善因娓娓道来,其实心中已有论断。
当时在那扇窗外,江然细碎听到一些事,他犹豫着问:“茆汇吃人?”
茆七听到这里,也浑身一抖。
班善因安抚地拍拍茆七肩膀,重重点头。
“那那些带回的肉……”江然不忍。
班善因接着道:“是出行无果的人。”
江然叹气,天意弄人,真是人不过天算。
“外边世道好吗?”班善因忽又问。
江然没立即答,而是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布帕,置放在班善因面前,“昨天你用帕子帮我包扎,脏了洗不出,现在我还你一张新的。”
那布帕是紫色带绣花的,颜色亮眼,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班善因伸手去触摸,果然手感极贴肤,和土布的硬质天差地别。
这是外面的东西,也是间接回答了班善因的问话,即便不愿意承认,多年为之牺牲的血的代价是空妄,是她的无知间接屠杀了自己的孩子。但是……但是……
她笑出一声,“好!我的阿七要过好日子的……”
对于救人一事,江然还是没给出确切答覆。
又一夜,无眠。
天未亮,班善因可能累狠了,茆七起床她也没察觉。
大厅里,江然休寝一晚,正整理衣衫,准备趁黑离开。转眼间见卧室门口站着一人,他笑了笑,招手。
“小姑娘过来。”
茆七没过去,拿他当陌生人。
江然也不介意,从挎包拿出一个东西抖开,提在指间伸过去,“这是驱蛇挂包,你住山里能用得上,送给你。”
挂包是织锦的图案,还垂挂彩穗条,茆七十分眼熟,勾起一些陈旧的记忆。
江然以为她不想要,也看见穗条掉了几根,不太精致了,想着回家再做个新,有空再带给小姑娘。他收手回来,却感到指间一扯,挂包被拿走了。
茆七将挂包收在掌心,将穗条顺着卷好,小心地放进口袋。她主动开口:“谢谢。”
江然笑了笑,指指凳子,说:“来,一起坐会。”
“为什么?”茆七排斥。
江然朗声道:“我不能乱走动,你就当陪我说会话。”
茆七想想,班善因有求于他,便走过去坐下。江然盯着她的脸庞打量,不是那种物化的目光,她倒没有什么不适。
江然手肘支在桌面,轻松地问:“如果我不答应你阿妈,你会恨我吗?”
茆七摇头,“不会。”
“哦?”事关茆七自身,江然惊奇她回答如此笃定,不加犹豫。
“你可以选择不这么做。”茆七又说。
虽然个中细节茆七不记得了,但她孤身一人被刘献金收养,足以证明班善因失败了。她私心认为,已经注定的结局,再去给希望,再亲身经历失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真是小大人模样,江然问:“为什么?”
茆七说:“因为结局必然,一切努力徒劳。”
江然对她更感兴趣,问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茆七的心也拉扯,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如果我说,我就是知道呢?”
小姑娘沉定,但过于悲观,江然温声说:“命数天定,但也留一二分人为的。”
茆七看着江然,倏然反问:“值得吗?”
江然张了张口,没法回答。这几日忙碌,进山采药又生意外,现在被置在两难境地,万般抉择不下。
“你见过高楼吗?一百多米高。还有四个轮子的小汽车,速度很快,几分钟就能抵达十几公里外。游乐场,卡拉OK,电视机那些呢?你有听讲过吗?”江然忽然说起别的。
茆七是现在的茆七,她摇头。
江然看着她稚嫩的脸庞说:“如果你生活在外面,也会像其他的小女孩一样,穿着漂亮好看的裙子,抱个洋娃娃玩过家家,给娃娃换鲜艳衣服,和高跟鞋子。”
茆七眼无波澜。
江然继续说:“这些繁华,都在茆村的西北方,那可以想像一下,或许你会很欢喜。”
茆七笑了笑,“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怎么想像?”
江然忽而有些心疼,他抬手想摸摸茆七的头,她迅捷地躲开。他放下手,轻声叹气。
原以为自家崽子从小失去母爱,已经是可怜,不想这世上有人连自由都谈不上。江然轻了声,“没什么,你会如你阿妈所说,要过好日子的。”
茆七清楚自己的未来,不再出声。
江然也该走了,班善因曾提醒过,茆村白日外围有村民巡逻,夜晚是茆松三兄弟携枪守卫。天将破晓时,野兽动物藏身,巡逻开始交班,最合适出村。
“小姑娘,再见了。”
江然开门离去。
卧室里,班善因在床上转了个身。
——
出茆村地界要经过一条溪,路途最近。割晓之时鱼儿会浮水换气,江然经过这里两次,都有听到砰咚的鱼跃出水面的声。
到溪前,江然提裤腿准备趟溪,忽而耳尖地发现溪流很静,流水声照旧哗哗,但是没有鱼游曳的动静。出于直觉,他当即俯身藏进灌木丛中,怕附近有野兽出没。
果然不久后就听到唰唰的,碾压枯叶的声响,这动静听着像大物行过,声音杂乱重复,可能不止一只野兽。
江然躲在暗处,因为不知道距离和情况,无法决定等兽行过,还是立即离去。于是他微微倾身,将视线从枝条的缝隙中探出。
就见溪对岸的斜角,树木的掩映中,有黑影晃动,看这晃动范围,果真不止一只。黑影近了,从树木中跃然而出,天色也已放出些许淡光,江然直观地看清楚,原来不是兽,是三个膘肥体壮的男人拖着一具身体,扔在溪边。
三人先是分散开,在周边巡查一遍,看有没有异常,才聚回到一起。
那三人顶着一张五官,江然猜测他们是茆村巡逻的三兄弟。扔在溪边的人脑袋面目全糊着血,但手脚柔软,还会无意识地抽动,人没死只是昏迷。
就在江然思忖他们的目的时,就见其中一人蹲膝下身,手里不知拿着什么,猛地向昏迷人的脖子一扎。昏迷人手脚一颤一抖,随即不动了。
如果适才江然还存疑,在见到溪水被染红的刹那,已然清楚发生了什么。眼见这幅场面,他像被电击了般,手脚僵麻,脑子一片混乱。
溪边那里,站着的一人指挥,“六叔的脚往外拐,等会不好裹布,茆树你处理一下。”
“嗯。”那人的手从脖颈离开,挪到‘六叔’的膝盖上,握住什么伸进骨肉里,拧动几下,腿脚就失力般软了下去。
江然看清了,那人手中抓握的是一把细尖的短刃小刀。这么小的刀子,杀人放血,挫筋分尸,如此熟练,绝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昨晚听班善因描述茆村,江然只觉得残忍,天意弄人,那时他是局外人。今日直观,他才体会到她们身处在这种环境下的恐惧,以及看不见未来的无奈。
这整个茆村,这些活生生的人,实则是樊笼下的牲畜,不知道哪一天会被捉出去丧命。
江然强忍着身体和心理的不适,等待三人清洗尸体,裹布离去。缓了良久,他脚根一软,整个人栽在荆棘丛里。
仰面望灰白的天,也迷惘了。
作为医者,行医疹病,守半辈子的医德,江然所能为之的,仅仅是天命下的,人命数中的一二分。他回去之后,以求心安,仍旧能救一辈子人,但无法救一人的一辈子。
碌碌庸常,在年迈追忆,他会否也懊悔,一生所能为之,不够,还不够。但今天一踏进去,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江然缓缓撑臂起身,夜露草叶沾了一身,他怎么拂也拂不干净。一次不救,百次无用,他摘不干净的。
那时跟小姑娘说的再见,也是一语成谶。
待这些人离去后,江然趁晨曦未露,返身回去。
第66章 “什么是水葬?”
江然回去时, 班善因和茆七都在大厅,两人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的他。
江然也愣住了,身后门扇大敞。
还是班善因先反应过来, 急急去将门关上, 忙询问道:“你怎么返回了?是碰到巡逻的人了吗?”
不怪班善因着急, 现在还没办法送茆七出去,一旦被发现私藏生人进村, 惹来麻烦,就会被全村人唾弃,被审判。
“没, 你放心。”江然去而复返,他也觉得自己挺冒昧,多解释一句,“我回来是有些事。”
“是什么事, 有我能帮的上的吗?”班善因安心了些, 坐回凳子。
“有。”江然说道,坐到对面去,“看你面色不好,你伸手出来,我替你切个脉。”
班善因依言照做, 伸出右手。
江然用左手三指搭脉, 边听脉象,边端量班善因的脸,沉吟片刻后说:“你生产多次, 任冲二脉及带脉虚损,百节空虚未得到休养,精血亏损厉害, 你行经方面是不是也有问题?”
医者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班善因回答:“是,我36岁就行经混乱,现在已绝经两年了。”
绝经过早,可见身体亏空厉害,江然眉头微微一皱,问:“没找村医看过吗?”
班善因摇头,实话说:“绝经对我来说是好事。”
江然叹气,也想到原因了。茆村人口萧条,要维持送出行,必定是鼓励生育的。
江然收回手,暗自忖度如果以后有机会,要给班善因捡几副药。他宽慰道:“情绪方面切忌大喜大怒,好生修养,你得保重身体,孩子还小,还要依赖你的。”
班善因点点头,转而想到什么,弱弱地问:“你的意思是……”
江然看看茆七,她也在观察自己,虽然面色不露,眼里还是能看得出期待。
“我可以尽所能地带你们出去,但他们有枪,仅凭我一人的力量不行,我还得想想要怎么周全。”
班善因以为听错了,“啊”了声。因为昨晚江然都没表态,意识到事态终有转机,她豁然站起身。
江然以为班善因又要跪,忙也起身伸手过去要扶,没想到她只是说“我去忙、忙做饭”。
江然讪讪收回手,说:“别急,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昨晚他就有许多疑问,不过碍于班善因的精神情况,暂且不作打扰。现在既然决定要踏出那一步,就得了解清楚才好制定计划。
“好,你说。”班善因重新坐下。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们甘愿被困居在这里这么久?没有想过出去外面吗?”江然问。
班善因回:“起初是因为危险,也相信老村长的计划。再后来是习惯了,茆汇也一直在编织希望,我们想不出其他的生存方式,只盼望着回到家乡。”
“这么多年,没有生人进出过茆村吗?”江然进入茆村是因缘巧合,他不信这二十年间就没有其他人凑巧过。
“不清楚,也许有,可茆汇那样的为人,既然要瞒死我们,估计会剔除掉危害自己的事。”班善因说。
这么一想,那三兄弟的杀人手法干净利落,也许是用在这里练手了。江然还要说什么,外边有人喊班善因。
“善因,善因,你起了吗?”
是韦侠的声,班善因扯嗓回:“诶!我起了,怎么了?”
“你出来,跟你说个事儿。”
“哦好。”班善因朝江然点点头,又摸摸茆七的脸,开门出去了。
屋内就剩江然和茆七对坐。
韦侠嗓门大,在和班善因说村里老人过世的事。
江然听着,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更觉这茆村复杂可怕。他转眸撞见茆七的目光,问:“孩子,怎么了?”
茆七说:“没什么。”
小大人,藏着心事呢。江然问道:“我们要做的事有危险,你会害怕吗?”
茆七点头,也摇头,“怕,但也要做。”
既然茆村一直维持着封闭,想必不会轻易让人破坏平衡,江然提前说明:“他们手里都有枪。”
茆七:“那你呢,你有枪吗?”
江然晃晃脑袋,很遗憾的表情。
“我也能学着用枪。”茆七的想法是,能不能将他们的枪偷过来,在这里替班善因努力一回。
江然煞有其事地说:“你知道怎么使用吗?其实很简单,就是上膛扣扳机,‘砰’一下!就能发射子弹了。”
江然以前有机会摸过枪,他凭空用动作示范,茆七看得认真。
“能看懂吗?”
“嗯。”
江然又说:“那些人只用一把小刀就能杀人放血,拆筋卸骨。”
茆七平平无奇地说:“我也会。”
“真的?”江然随身有带一本自抄的针灸甲乙经,上有手绘人体经络图,他摊开本子说,“你指给我看,刀刺哪里能一击毙命?”
茆七在摊开的本子上,看到一句眼熟的话:人之将死,脉如雀啄,绝汗如油。
她愣了愣神,手指在空中一顿,心底某处隐隐作痛。手指动了动,向下点了三处穴位:扶突,中府,曲池。
这三处临近颈,腋,肱三大动脉,江然越觉有趣,“好聪明的女娃,以后好好上学,可以考医学院当个医生。”
茆七知道她的以后,但笑不语。
“你看,”江然的手指向腿中的穴位,“人体还有一处弱点,于你身高有利,就从血海穴往上,大腿稍内侧这一条脉,出血量压力最大,一旦刺破几乎止不住。”
茆七记住了,点点头。
其实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有点残忍了,江然也犹豫过。但比起活命来,残忍便残忍吧,多一分防备和应变能力,就能多一分活路。
江然随身也有携带一把小刀,折叠式的,黄铜制的十分锋利,采黄精时用来割除发达的根茎。他拿出小刀放到茆七手上,“这把刀送你,大小恰好,你容易使用。”
茆七没客气地收下,和彩穗的挂包一同收好。
“希望你用不上。”江然伸出手,想摸摸她头,忽又记起她排斥,便放下手。
茆七拍拍口袋,抬起头,“谢谢你。”
江然乐呵声,“真乖啊,我家小子跟你同龄,以后有机会认识,你们一定能成为朋友的。”
茆七笑笑。
班善因回来了,催促茆七洗漱,要去送水葬。
“什么是水葬?”江然问。
班善因解释:“这里不是我们祖地,土葬异乡是客死,火葬又接受不了,所以只能水葬。身体顺入溪流下游,一部分反哺于鱼,一部分化风化雨,一部分随川流转圜,终有一日,会再次落入家乡土地。”
附近只有一条溪,杀人的恶,水葬的善,都顺水而流,江然感到割裂般的矛盾。
“是那位六叔去世了吗?”
“嗯,还有六婶,也是同一天。”
“怎么突然就死了?”江然亲眼目睹六叔的死,他好奇茆汇对外会怎么称。
班善因说:“不突然了,毕竟50多了,平时头脑也不清醒,犯糊涂疯言疯语的。”
50多岁并不老迈,江然问:“难道茆村的老人都这个年岁死去吗?”
“是的,我印象中这十来年村中老人寿命多在五六十岁。”
江然好似抓到了什么,沉思着,站起身在室内踱步。
茆村老人在五十岁后会糊涂,疯言疯语,多发病例绝不是巧合。那这里面的共性是什么呢?
江然神色沉浸,班善因没打扰他,而是去拉茆七进卧室换衣服。
换衣服时班善因检查茆七身体,发现她月经走了。果不其然,女孩子初潮没形成规律,这样最好,免得被其他人察觉。
出卧室,班善因见江然已经坐下,心神专注的样子。她放轻脚步,将茆七带出去屋外。
早饭简单,吃完后,班善因和茆七出门去送水葬。
江然现在也走不了,独自留守。他没见过白天的茆村,便从门缝里观外。
土坯房,青瓦,小院,香樟树,青翠苍山,极目之处皆如此安谧。但这安谧底下,涌动着人性的复杂可怖,和时代倾轧下人命轻飘如浮尘的悲哀。
班善因曾说,当年茆村被迫搬迁,许多人隐病而死,到现今,人不长寿且疯癫。江然其实已经猜出根由,茆村因饮用水被投毒而被迫搬迁,原以为是权宜之计,他们始终相信能回到家乡。经年过去,或许一腔思念已淡,但是这些痛苦却一直在继承延续。
出行的人会疯,年岁到时会疯,茆汇等人对生命的漠视,将道德人性底线啃食殆尽,这些都不是正常人所为。受困二十年之久,怎么会不向往外界自由呢?是水源的毒潜在身体,侵入神经,他们的精神已经麻痹了。出行的未知恐惧和年老是诱因,一旦失控,便会发疯。
——
水葬不在高地,水往低处游,所以茆七跟着班善因向村子低处走。
她们去的迟,许多人已聚集在溪流边。溪流边上有两间土房子,房前站着村长茆汇,还有茆则茆德术,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放置着两个用草席和布缠裹的长条形。
既然是送葬,那长条形是尸体吧。
茆七看到茆明明躲藏在韦侠身后,害怕地不敢直视地上的尸体,茆俞用手覆住她眼睛。
葬礼现场严肃,茆俞暗暗皱了眉,这个掩饰的小动作里,全是对妹妹的心疼。
后面不再来人,茆德术捧着本名籍,在人堆外走来走去,对人,勾名,以确认人齐。
这个过程足足有十来分钟,没人表现出不耐烦,像是已经习惯。茆七从点名行为里,窥到班善因紧迫向江然下跪的原因。
昨天有酒席,聚众或许也有点名,不过茆七没注意到。如果真是如此,夜晚有巡逻,白日有眼线,再加上点名,那留给她们逃出去的时间不多。
点完名,茆汇迎着众人的目光,眼睛流露出伤感,他哽咽开腔:“六叔六婶昨夜一同仙逝了,我们茆村又减少两人,我为此感到十分悲痛。”
茆则适宜地啜泣两声,哀悼着,“六叔六婶好走……”
村民忆起往日情分,哀痛地应声:“六叔六婶好走,早回家乡,早登极乐。”
茆汇用饱含情感的目光环视村民,说道:“茆汇惭愧啊,自我接过父亲的责任,未能带领大家踏足家乡,是我有愧!让大家流落在外。”
茆德术赶忙出声:“可别这么说,要不是茆汇十年前带回口粮,我们早就饿死了,对不对?更别说能活到这岁数,日子也是饱腹安平。”
有人附和:“就是,村长做得很好,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太平。”
“对啊,比以前好太多了,相信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
拱热气氛,葬礼不像葬礼。
“就是就是。”班善因不得不随众,呼和两声,其实心里恨得牙痒。
茆汇抬手,满意地压下了众言,“今日以水葬送往,盼六叔六婶安,与数位先人一般,早我们一步归家。”
道貌岸然,茆七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此时的茆汇,最适合不过。这两位老人分明是夜晚发疯,被他们私自处理掉了,哪谈得上什么悲痛呢?
话毕,茆松指挥茆柏茆树抬草席,两人踏步到溪边,弯腰脱手,扑咚一声,草席裹着尸体沉进溪水。
草席的结是活结,草席吸水变重,在未沉底前就剥落,露出尸身上的白色里布。里布早被水染透,在青色捆的溪水中,只微微显出一层异色。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茆七清楚,那是血迹。
茆松茆树没立即走,人们的目光一致集中在水面,好似在等待什么。
茆七思忖着他们的行为之时,忽耳听鱼跃出水面的扑咚声,如此熟悉,令她不禁呼吸急促起来。
紧接着是数声扑咚,再是密集的撕咬动静,就见水面上挤挤挨挨着数十条鱼尾,水中立时泛开一股浑浊的红色来,并卷带起一块块的絮状物。
是鱼在吃尸体。
班善因所说的反哺于鱼,原来是这个场景。其实跟西藏的天葬雷同,人从自然来,最终也是化为自然。
茆七第一次目观,不免切身感受到皮肉刺痛的不适。
那边茆树独自揽抱一具尸体,再次投入水中,原本争抢的鱼儿闻着味了,自动分为两拨,大快朵颐起来。
茆汇在喧闹的水声中振振有词:“我们茆村逐水而居,取之溪流,同饮同源,我们的信仰也与之共体,我们的先人永世不逝!”
“信仰共体!”
“永世不逝!”
耳边充斥着兴奋的发言,茆七就像身处在溺水的环境,她仿佛正在陷进茆村这个泥沼中,不可控制。尽管她时刻地在提醒自己,假的,都是假的。
但是,她也从茆村的这些蛛丝马迹里,延伸出一个西北区精神病院。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原来假的,感情也真。
——
送葬结束后,茆汇宣布两日后晚上六点举办送行酒。
清明雨多,纷纷洒洒,落溪无声。
尸体沉落,鱼饱食而隐。
各人冒雨,各自散去。
班善因将茆七拉进怀中,低着头替她挡雨,带她回家去。
茆七被挡了视线,不知茆汇和茆德术从她身旁走过,方向不同。
茆明明这边是茆俞脱了外套,披在她头顶遮雨,他叮嘱说:“妹妹,你先跟妈妈回家,我等会就来。”
“哥你要去哪?”茆明明扒了扒头顶遮眼的外套,露出整张脸。
雨水细丝,飞进茆明明眉眼,茆俞用手挡了挡,再将外套拽严实点。他宠溺地说:“别淋到雨了,受凉对身体会不好,乖乖听话啊。”
“哦好!”茆明明乖乖点头。
茆俞转脸对韦侠,交代道:“阿妈,你快带明明回家。”
“你要去哪?”韦侠头顶有张帕子遮雨,她拿下来想放茆俞头顶,十五岁的少年体格比她高大,她踮起脚也没放好。
因为雨势,人群已散尽。
茆俞扯下布帕放韦侠手心,顿了顿后,低声说:“我马上要出行,在我回来前要守住妹妹,不要让她出嫁。”
韦侠明白,郑重点头,没再问,也心知茆俞这孩子有底。她带着茆明明往家赶。
茆俞留在原地,雨渐大,打翻溪水里的血腥气。他捂了鼻子,眼神露出嫌恶。
茆俞四周张望一番,悄摸进了溪边茆则的屋。
刚刚是雨丝,现在是劈里啪啦地打着瓦。
茆汇也遭了淋,正站在卧室的窗前用毛巾擦拭头发,他看雨洗涤山林,苍翠干净。
茆松在他身后报告昨晚发现和处理六叔六婶的事。
“六叔六婶以往只是胡言乱语,但昨晚疯病严重,鬼吼鬼叫,一旦发病就会越来越严重,为避免引起混乱,我就私自决定先处理掉他们。”
“做得干净吗?”茆汇漫不经心的语气。
茆松回:“干净,带血的泥土翻过了,溪边放血顺水流走,发现不了。
视线里,雨也将枯叶打翻,露出底下的泥土和……
“过来。”茆汇头也不回,竖起一根手指动了动。
茆松近前。
“你看那是什么?”
茆松随着茆汇的视线,在湿润的地面上发现几缕彩穗条。茆村没有这种东西,他说:“可能是外面的人误闯进来留下的,我让弟弟们加紧巡逻,再发现就处理掉。”
茆汇嗯了声,目光放到远处。
从绿树荫蔽到苍山沟壑,再之外,是另一番新天地。
但于他而言,那一番新天地,是从极乐堕落到地狱。
茆汇突然问:“如果有人起了异心,该怎么做?”
茆松冷血地道:“揪出来,处理掉。”
第67章 阿七,一定要活下去。
在独处时, 江然就开始计划,要如何万全地将班善因母女俩带出去。首先,计划的前提是得有一个利于他们实施的时间。
班善因回来, 得知江然的想法, 说道:“茆村两日后晚上办送行酒, 届时所有人都会聚在篝火前欢送出行,那时村外无人把守。”
江然稍加琢磨, 觉得可行,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为了谨慎,他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让班善因自己做抉择。
“我来自龙州县,就在茆村方位的西北方,因为常进深山采药,自己丈量出了一条进山出山的捷径。我脚程熟悉, 单程从茆村出发十个小时能出山, 路途中也有常使用的休憩地,一些山洞,或是以前猎人遗留搭建的树屋。如果再带上你们,行程减慢,可能需要花费多一倍的时间, 并且行山不是易事, 体力方面和如果被发现追踪,都要考虑在内。目前最近的计划实施机会,就是在送行酒上, 但不知道你是否有心理准备,和要处理的事。如果你确定可以,我们就择定在那天实施计划。”
江然多方面剖析利害, 班善因才明白是她太强人所难,将一个不相干的人拉进危险中。要是就她一人,什么都不用考虑,莽头冲就行了。
但是还有茆七,小孩子身娇体弱,如果真被发现追踪,她怎么跑得过?
最重要的一点,茆汇他们有枪,按他们的处事,如果一旦被抓,或许命也保不住。
临了,班善因的摇摆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难别人。她对江然说:“对不起,你给我一点时间做决定。”
江然:“好,我打算中午出去,你在那之前回复我,我也需要你帮个忙。”
“嗯。”
没过多久,雨蓦然停了。
太阳高高悬挂,茆则踩着道路未干的泥泞,和茆俞一起行走。
路程不远,因茆则脚疾,茆俞特意放慢脚步,面上显得心不在焉。
“你放下心,按照我的路线绝无差错,我对你也算毫无保留了。你妹妹的事,抓在我手里,如果你得了我的好处,又要背刺我,那我可要翻脸的。”茆则收着声量,眼神直视前方,好似在自言自语。
茆俞敛着表情,没吭声,心知肚明,
到班善因家门前,各自分开。
茆则站在篱笆院前,低眼瞥到满脚的泥,原本低气压的眼神,在抬眼间变和蔼。他推开院门,一步一顿地走进去,“严嫂子,我来给茆七诊脉了。”
又听到这个称呼,班善因恍惚了一下。还是茆七一声“阿妈”,喊醒了她。
“江然,你到卧室躲躲吧,这边要来人。”
江然点头,带着自己的东西躲进卧室。
那边茆则已进院,班善因赶紧清理桌面水杯,再去打开门。茆则已经走到距她不到两米的位置。
班善因侧了身子,“……进来坐,又到诊脉的日子了吗?”
“是啊。”茆则边说边踏进屋,他一眼看到站在桌边的茆七,冲她慈和地笑笑。
“我就在这诊脉。”茆则在桌上放下药箱,拿出脉枕,拉张凳子坐下,“来,小姑娘,伸手出来。”
班善因的心紧了一瞬,想快步过去。脚最终没动,怕自己太过,引起茆则怀疑。
茆七人安安静静的,坐下,自动伸手出去,将手腕放在诊脉的小枕上。
茆则张指切脉,眉目低垂。
这个过程就一分多钟,班善因在后面紧张到度秒如年。
茆则抬脸了,手松开去拿纸笔,不忘嘱咐:“再等等,我开张单方。”
“嗯。”茆七静静等候。
茆则写了三种药,继续搭脉。
班善因探出视线,看那几种中药名。
这回搭完脉,茆则就收起小枕头了。
茆七弯手回来,脉搏上还遗留茆则指尖的凉意,她暗地里在衣摆上蹭掉那些触感。
单方开好了,茆则折纸放进药箱,说:“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药,明天到我那取吧。”
“好的,有劳。”班善因应着。
茆则撑桌起身,药箱带挎过肩膀,一步一瘸地起身。
班善因知道茆则为人傲气,不希望被特待,便没去扶。
“那我就先走了。”茆则说道。
“诶好,我送送你。”等茆则走过面前,班善因错开一步跟上。
茆则那步调实在慢,班善因心中殷切,恨不得他快些走。
“严嫂子,你还想再嫁吗?”茆则突然顿步,侧了脸问。
班善因错愕几秒,之后说:“我已经为茆村嫁过一次了,生下茆七,茆庄严最后死了,我也没法生育了,还能怎么嫁?”
“好吧。”茆则留下这句话,真的走了。
他向韦侠家位置去,应该是要给茆明明诊脉。
班善因转身回屋,紧绷的背脊靠在合关的门扇上,缓了片刻也没法放松。茆七每月喝的中药,就算她不懂药性,也看出有三味药跟以前不同。
茆则却说药和以前一样,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在茆村多待一秒,班善因就不安一分,想到此,她整个人如同架火上焦烤。急匆匆地闯进卧室,视线还未集中便开口:“江然,我没什么好准备的,除了阿七,我孑然一身,计划当然是越快越好!”
江然藏在门后,措手不及她的转变。
视线在室内转一圈,没发现人影,班善因低唤道:“江然?江然?”
“我在这。”江然从门后出来,畏手畏脚的样子跟平日的斯文敞亮不同。
班善因对他从哪出来不感兴趣,她现在有重要的事要说:“我决定好了,你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要细议,江然说:“坐下议。”
于是三人围桌齐坐。
江然作为计划制定人,先开口:“茆村有枪,并且不止一把,凭我们肉体凡胎不是对手,我要先回去找帮手,再购买防身武器,需要一两日的行程。所以两日后晚上的送行酒,是我们的最佳行动时机。我的计划是,那晚你们先去参加聚会,麻痹茆汇他们的疑心,然后中间再找理由离开,抵达约定地点汇合,再一起逃出茆村。”
还有帮手和武器,那胜算更大了,光是听,班善因就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发烫,仿佛充满无穷的力量。她再细问:“中间离开具体是什么时间?汇合地点又在哪?”
“届时我在外围,无法判定现场情况,这个‘合适的离开’由你,班善因来决定。”江然说。
“嗯。”班善因郑重点头。
江然:“至于汇合地点,就选在溪对岸,这样趟溪时能给彼此反应空间,判断对面来的是不是自己人。”
“离开后,他们会出去找我们吗?”茆七突然出声,吸引来两道目光。
“不会!”江然十分笃定,“茆村多你们不多,少你们不少,茆汇但凡还有欲望,必定会留守住茆村这块地界。”
茆七又问:“那送行酒上,我们要怎么脱身?”
这个理由班善因擅用,她说:“阿七,脱身就要靠你演戏了,时机合适我会向你打信号,你就装肚子疼,我送你回家。”
茆七再问:“山里有野兽,晚上出逃会不会危险?”
选晚上是迫不得已,于他们无益,但茆汇等人也讨不到巧,所以也算不够好的选择里面的最好选择。江然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纸,纸上是描画简单的路线和标识物,“过溪直往西北方向,行约一个钟,就到了这里。你们看这处的山洞,我进入过里面,洞型呈葫芦状,初狭口,仅能通行一人,内有洞天,是个一夫当关的地势。我们可以在这躲避危险,等待天亮。”
“以防有什么意外,我将路线讲给你们看,方便行动和汇合。”江然再指着路线图,一一讲解, “夜晚那一个小时赶路,为防追踪要摸黑行走,好在最近是晴空,月相清晰,朗朗发耀,我们可以不借助照明工具到达休憩山洞。至于路线方位,你们记住,西北方是主方位,并且从始贯终。”
班善因提出疑问,“白天好说,太阳东升西落,可以指示方位。那夜晚要怎么辨别西北方?”
江然说:“现在近清明,属月份上旬,月是上弦月,我们行动时是上半夜,月面朝向就是西方。北方则看北斗七星,与之相对应的是北极星,北极星常年位处北面。”
班善因了解了,但她还有顾虑,欲言又止。
江然察觉到她的异样,询问:“怎么了?你有其他的想法吗?”
“没有,”班善因心有恐惧,“你进出深山时,有没有碰到过……怪物?”
“什么怪物?野兽倒有,你说的怪物闻所未闻。”
怪不得江然没有这方面的应对,也许怪物真的没有了,毕竟敌人失败撤退,他们的同胞已经取得胜利。班善因不再插话,让江然继续。
江然便接着补充:“即使稍微错向也没关系,找香樟树,出山的正确路线中,多有野生香樟树群,现在正是开花季节,花香独特,顺着味道可回正轨。路途三分之二后,就没有香樟树了,但是隐约可见城市高楼,那是我们的市区左凭市,只要朝着高楼地标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班善因听到最后,目瞪口呆,撤退路线和途中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江然都想到了。她心里深深的感激,无以言表。
计划周密,茆七没什么可问了。
时间紧迫,江然必须在白天离开,他向班善因借本地男子服饰,这样不至于惹人耳目,更利于出山。
需要帮忙的原来是这件事,恰好家里还留着茆庄严的一套新衣,他个头没有江然高,但农村做衣服为了干活方便都会留足够放量,应该合穿。
“我这就去给你拿。”班善因起身去翻找。
江然开了点窗察看外边有没有人。
班善因拿出衣服,江然换上后,果然合适,单看背影和茆村的人没差。
班善因还找出一顶草帽给江然,这样就能盖住他那张儒雅学究的脸,毕竟茆村常年封闭,水土养育不出这样的气质。
茆七人小,只能坐着看他们大人有条不紊地忙碌。
之后班善因出去放哨,借助她的掩护,江然安全出了茆村。
确认江然真的离开后,班善因回到屋里,脸蛋留着冒险后的红晕。她弯腰抱住茆七,用脸去蹭她的脸,表示自己的开心。
一切看似希望冉冉而起。
但是,为什么最终会失败呢?
——
一日平静。
除了班善因忙上忙下的收拾,还有督促茆七原地踏步,锻炼伸展身体。
茆七乐意听话,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
班善因边收拾,边乐呵地看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母子俩都在为出逃做准备。
第二日一早,茆德术通知全村上下,送行酒要挪到今晚举办。
班善因得知消息,内心惊慌,忍着回家关起门,双脚才瘫软站不住。她扶住门,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江然不在,没有通讯手段,无法告知变动。现在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浪费掉。
是可以再等待下次时机,可茆则就像一只不出声的狗,尾随在后,不知几时会发狂咬人。
班善因思来想去,没个主意,只好先将收拾的包裹藏起来,准备走一步算一步,应势而为。
傍晚六点,在去茆村高地的路上,经过一个白天的晴朗,泥泞的土地已经板结,行走在上面,磕绊坎坷。
茆七想,原来变故在这里。
场地依旧选在木房子下,桌椅被搬走了,摞起了一潭潭酒缸,和层层叠叠的瓷碗。瓷碗边缘多有缺角,也许是在一次次送行酒中磨损的。
现在中心位置燃起来一束高高的篝火,此时无风,火焰如狼毫一般的形状,直卷上空。
茆村村民围绕篝火,班善因和茆七加入进去。离着两米的距离,火浪直扑脸面,茆七觉得视线也被烤得模糊。
茆德术绕在外围点人数,点完人数喊出两名村民,“大仁小仁,摆酒碗分酒。”
倒出的酒水在瓷碗中打转,显得浑浊,同时飘出淡淡的米香。大仁小仁足足斟了上百碗酒,酒碗在地面平铺开,倒映着趋暗的青天,好不壮观。
酒缸后面,茆汇仍是一身正式的中山装,弯腰捧起一碗酒。
今晚送行的主人公,茆俞和另一位少年被推出列,和茆汇站到高地台阶上,俯瞰众生。
茆汇举高手,酒水荡出酒碗,滴滴洒在他的脸上嘴上。他伸舌舔进酒滴,满足地喟叹:“还是我们茆村蒸酿的米酒好,醇香顺口。”
底下众人纷纷弯腰去捧起酒碗,酒水并不辣,一饮而尽。
“茆村的水好,蒸出的酒好,蒸酒的我们手艺也好!”
“茆家的好儿郎,更是勇敢无双!”
“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
美好的祝愿举杯而起,响彻在降临的黑天中。
送出行的寓意,在茆村人眼里荣光无限,儿郎家属被数道目光恭维,脚底仿佛飘飘然,自以为是做了多么伟大的救世举动。
处在如此的语境和目光下,就连担忧的韦侠也沉醉了,她缓缓举起酒碗,随众喊道:“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
大人道义间裹挟的私欲,真假难辨,茆明明看不穿,眼瞳里装着对哥哥的担忧。
一块块肉干盛放在瓷碟上,被大仁小仁分发给众人。喝酒嚼肉,篝火助兴,相比于平日掩灯的畏缩,此情此景好不畅快!
肉风干后保留了肉香,同时兼具嚼劲,茆汇目视之下,村民们咀嚼的表情横飞扭曲。火光映照下的一双双眼睛,贪婪,兴奋,忘我。
那些肉,奠基了茆汇在茆村的位置,现在恰如其分的出现,也是见证。见证他一步步地爬起来了,触摸到父亲的位置,再将父亲的理念融合进自己的思想里,如流水蚀岩石,日夜不绝地播撒下去。
现在这情景,不正是茆汇跌倒时幻想过的盛况吗?
茆汇立于高处,眼光舒展,他双脚不自觉地动了动,好似将什么蹍在了脚下。
“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他也喊起口号,胸腔里的情意与茆村的精神融为一体。
他那萤光烁烁的眼睛在底下扫过,警告般振声:“茆村万众一成,同心同体,决不允许有异心的存在!”
众声齐喊:“同心同体,绝无异心!”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班善因,茆则,茆俞,心态各异。
酒后是赠武器环节,茆德术会打铁,为此早就锻造了两把锋利的匕首。这个环节每每都由他来进行,他早就习惯并以此为荣耀。
刚端姿正首,茆德术要踏上台阶,殊不知茆汇骤然跳下来,走近篝火。中断了这个环节。
篝火比人还高,茆汇眉眼平视,谁也不看,只是说:“今天还有件喜事。”
人群忽然如沉水了般,安静下来。
茆汇朗声笑起来,“我们村不久又要办婚嫁礼了。”
“什么?是谁?”
“哪家有喜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从彼此脸上得到答案。
班善因一碗酒没喝完,茆七依偎在她身侧,察觉出她浑身僵了僵。
茆明明今才11岁,也来了月经,茆汇意有所指,韦侠那激荡的心情早就散了。她慌乱地抬眼,望了望茆俞,茆俞的目光与她一触而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安了些。
茆汇绕篝火而行,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缓缓环视众生,嘴角微微上挑。
“丰哥,过来。”
叫丰哥的男人拨开人墙站出,瘦条的身子,面颊凹陷,眼眶突而眼珠无神。虽然是三十余的年纪,但整个形象似被疾病摧残过一般,一看就是副短命相。
茆汇拍拍丰哥肩膀,示意他看一处,“丰哥,这就是你以后的媳妇。”
随着茆汇和丰哥的视线,大家看向班善因,她抖着身子,茆七被她遮挡在身后。
班善因多年不生育,茆七还小,到底谁是新娘?
“茆七,”茆汇倏然唤了声,“你是大姑娘了。”
谜团剥开,未来的新娘是茆七。
无数双眼睛,只是落在班善因身上,那里面的含义就能将她的惊恐搅开。她强撑起身体,说道:“村长……什么意思?”
茆汇扬下巴指茆则,“村医诊过脉,茆七来了月经。”
女子初潮本就不准,茆七经期走了,哪还有凭证?班善因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咬死了否定,“没有,哪的事,我阿七没来……月经呢。”
茆则出声不满,“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班善因摇头,“孩子我天天照看,难不成还能错漏变化?”
有女人小声提议:“看看身体不就行了?”
“看就看,我就不信我一个女人还能分不清这每月来的事儿。”班善因无畏地鲠直脖子。
茆则却慌了,他诊的是经过之脉,茆七身上根本是干净的。如果依此判断,茆汇被下了面子,非要剥他一层皮不可。
茆则眼珠子转动,望向台阶之上。当初是茆俞给他透露的口风,茆俞可以替他佐证。
茆则目光威胁,妹妹的把柄在他手上,茆俞不得不站队,“我见到过茆七的裤子有血。”
出行的英雄,怎么会讲假话?
谁自私谁无私,高下立判。
有人语气恨道:“严大嫂,莫非你家孩子就金贵?成了人非遮掩着,没有我们茆村所有人的努力,茆七就能平安健康养大吗?她享受了成果,不应该为茆村的未来出一份力吗?”
又有人指责:“个人为小,群体为大,若是人人都只顾自己,那我们茆村还能存世二十年之久吗?早在以前就灭亡了。”
昔日朋友被群责,茆明明张口想说什么,韦侠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善因,对不起,对不起……茆俞也有难处的啊……韦侠心中忏悔,可是她也要守卫自己的孩子。
围剿之下,班善因短暂脱不了身,只好以退为进地接受,“我真的是不清楚阿七的状况,如果她成人了,我愿意,她也愿意为茆村出一份力。”
茆村新生儿越来越少,小女孩更是稀有,叫丰哥的男人不用跟老女人配对,是更好不过了。茆七看着虽然还幼态,但再养养两年,一定能出落得更漂亮。
男人眼睛亮得瘆人,紧紧盯住茆七,仿佛已经用视线剥开她的衣服,流连起她稚嫩的身体。
班善因恶心难忍,出声讽刺,“茆丰你着什么急?这不还没成亲吗?有这么看人的吗?”
“哦,抱歉抱歉。”丰哥意识到失态,收起放肆的目光。
旁观的茆汇,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挑,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茆七一直躲在班善因背后,班善因拍拍她的手臂,咬牙下了狠心。她眨眨眼,挤出两滴泪,哭诉道:“那么多人在说话,又结婚什么的,小孩子吓到了,一身的冷汗。村长你看,我这当妈的心疼,先带她回去换身衣裳,等会再来行不?”
茆汇善解人意地说:“茆松茆树,你们去送送严嫂。”
可以喊其他的人,偏偏是那俩身高体壮的巡逻者,看似体贴,摆明是监视。
班善因没再说什么,带着茆七离开送行酒场地。
茆松茆树举止没有过分,只是远远跟着。
茆七跟随班善因急切的脚步,抬起脸悄声问:“阿妈,我们要提前走了吗?”
班善因低了目光,夜色已深,月色下茆七漆黑的眼睛里,不见一丝害怕。
用余光瞥了眼后面,茆松茆树远远离着,班善因弯下腰,下巴贴在茆七头顶,用细微的声音问:“阿七,一辈子被拘在茆村,不停地生孩子,没有自由,你害怕这种生活吗?”
茆七轻轻摇头,“我不害怕,但我不想过这种生活。”
“那如果……如果……”班善因哽咽了下,心脏像被用刀生挖一样,她深呼吸压下心痛,问道,“如果逃离这种生活的代价……是可能会死呢?”
班善因不清楚茆七是否知道死代表什么,她下不了决心,实在没办法了才这样问。
茆七只是说:“不去做也是死的,阿妈。”
茆村的可怕,行尸走肉的麻木,一眼到头的生活,毫无人性自由可言。身在这里,跟死有什么区别?
班善因抱紧茆七的脑袋,埋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啜泣,愧疚之心达到顶峰。如果她能投到一个好的家庭,就会有穿不完的好看裙子,还有漂亮的洋娃娃玩具,能读书能去学校,而不是随着自己在家教识那几个字,连向往都没法想像。
“阿妈,别哭。”茆七轻声安慰。
“嗯,嗯……”班善因瓮声应道。
班善因抬起脸,手掌抹干眼泪,她不能再沉浸痛苦,还未到绝境,不要被悲观所累。她还有茆七,她必须要为她挣个退路。
班善因摸摸茆七小脸,说:“阿妈没事,别担心。”
身后,茆松茆树的脚步跟随。
家在前方不远,没几步就到了,班善因要尽快做决定。
茆则是诊了脉知道茆七来了月经,即使班善因有意隐瞒,茆汇不至于派两个重要的人来监视她。这之中,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班善因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她们和江然的计划被发现了,触了茆汇的逆鳞。送行酒改期,指出茆七成人,在众人面前发难,就是为了逼她暴露吧。
班善因千猜万猜,也猜不出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他们行事明明很隐秘。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无用,今晚必须要走,不然以后行动更加受限,茆汇也不会给她们好下场。如果此前还摇摆,现在班善因更加坚定她的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博一博,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江然找不到她们必然去寻的,只要坚持到跟他汇合。
到家后,班善因让茆七进厨房,她跟等在院外的茆松茆树说:“我热点水给孩子擦身体,不然衣服一换要受凉的。”
茆松不耐烦地摆手,他们大男人又不懂这个,就觉得麻烦。
班善因陪个笑,进屋找了衣服,又转身进入厨房。行走步态看似稳当,其实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到。
掩上门锁好,班善因匆忙捞张矮凳,催促茆七站到凳上。
茆七不明所以,眼望着班善因。
班善因没解释,而是小声拷问:“你还记得我们要往什么方向去吗?”
“西北方。”
“夜晚怎么辨别方向?”
“上旬,上弦月,月相向西,北极星在北面。”
“好好!”班善因打开厨房墙上的气窗口,骤然抱起茆七,将她倒着往窗口里放,“阿七,你现在听我说,我们计划有变,你要自己先走。从窗户下去就往树林里跑,别害怕,黑暗没什么的。你记得一直朝西北去,找到那个山洞,就在那里等江叔叔和阿妈,听到了吗?”
“嗯。”茆七乖觉地答应,借助班善因的力抓稳气窗,她下半身已经伸出外面,不忘问,“那你呢,现在怎么办?”
“你放心,阿妈能应对。江叔叔有送你一把刀吧,收好了,遇到危险就用,别管对面是什么,要守卫住自己的躯体!”班善因继续将茆七的身体外放。
茆七的腰腹已经脱离气窗,她平静得不像话,眼睛看着班善因问:“你真的会来吗?”
班善因迟疑了一秒,而后张开笑容,“当然啊,阿七,阿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班善因的动作急切,也顾不上气窗边缘锋利,平日里对茆七的小心呵护,仿佛都不存在了。
茆七的肩膀已经自由,她踩住外墙剥落留下的土坑,只剩脸露出。
“阿七别怕,你就闷头跑,山里会有野猪那些动物,如果避不开,只要上树躲过去就行。你小时候爬过香樟树的,可灵活可厉害了……”
“你自己的时候,也许会听到狼啸,千万不要慌,其实离你很远的,它们不会出现,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能跑出去的!”
班善因一直在安慰、安抚茆七的情绪。
茆七踩墙下降,只剩眼睛了。
班善因乐观的语气似乎装不下去了,她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苦,“阿七,答应阿妈,一定要活下去……”
茆七停住了,乌黑的眼瞳静静浮在半空,她身后一片未知幽深。
“阿妈,如果累了的话,如果,真的活不下了呢?”
班善因不知道茆七小小年纪,怎么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她险些失声,颤着语气,胸口哽住了般,气几乎上不来。
泪水争先涌出,班善因喘着气,伸手出去抚摸茆七头顶,隐忍着锥心之痛说:“你就再坚持坚持,等着阿妈,如果,真的很累……阿妈会来接你的……”
“好。”茆七跳了下去。
班善因猛然拽住气窗,她想去看,又不敢看。
茆七的脚步很轻,听不出痕迹,班善因缓慢地跌坐下来,全身的生机如被抽走一般。
久不见人出来,茆松茆树开门进去,在厨房外没听到动静,两人心一惊,抬腿狠力踹开门!
室内黑暗,淡淡的光亮中,只见班善因独自站着,促狭的丁点儿地方,不见茆七身影。
“糟了!”茆松咒骂一声,赶忙喊茆树,“快!茆七跑了,快去追!”
茆树迅速反应,拔腿欲追,不想刚还直愣愣的班善因瞬息扑住他双腿,差点让他栽倒。
茆树想将人踢开,发现茆松掌骨早嵌住班善因肩膀,猛然向后掼,将她用力拨开,狠狠摔在地板上。
“还愣着干嘛,快去追!”茆松厉声喝道。
“哦!”茆树飞速出了院子,脚不沾地地朝山林快速掠去。
第68章 别回头!去西北!
茆七向黑幽的山林跑去, 趟溪穿林。
她奋力地跑,尽管清楚,班善因不会来。
脚底枯枝腐叶喀吱碎响, 实则提示了逃跑方向, 茆松茆树肯定会追来, 茆七直觉得先躲一阵。她停下步伐,选择了一棵好隐蔽的树, 敏捷地攀爬上去。
如班善因所言,她爬树技巧真厉害,现在已稳稳垂坐在一支树杈, 松茂的枝叶掩蔽住她瘦小的身体。
茆七从枝叶的缝隙观望四周,月色清朗,视线算明,只看到僮僮树影, 再远些就望不见了。她定性坐在树上, 遥遥地听见枯枝碾压的声响,正在靠近。
茆七缩起双脚,手臂抱住整个躯体,降低存在感。树林上方夜风扫过,沙沙作响, 夜凉衣湿身冷, 现在没人会关心她的身体了。
很多事,茆七都不记得了,即使记得也不知记忆是被构建过, 还是真实发生的。
二十年前的茆七,也是这样躲在树上,这样……丢下阿妈独自逃跑的吗?
她真的没有努力过吗?
声响不再继续接近, 而是逐渐远去,茆七再次观察四周,片刻后从树上滑下,不管不顾地往茆村高地跑去。
她现在是二十年前有家人疼爱的茆七,而不是二十年后孤独处世连温情也是假想的茆七。
茆汇既然选择在送行酒上发难,一方面是为了展示和巩固自己的中心地位,另一方面则为了更有效地起敲打作用,所以他一定会在送行酒上讨伐存在“异心”的班善因。
整个茆村的建向都沿着溪流,即使树林里没有参照物,只要听随流水声就能到达高地。茆七没有隐藏脚步,在溪对岸快速奔跑,任茆松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会倒行逆施,回去最危险的地方。
山地时而平缓,时而突起土坡,时而又骤出坑洞,不长的路程,茆七顾此失彼地跑了许久。遥望着,多数无暇顾及脚下,她终于看见前方黑夜中隐现出橙色的火光。
就快要到了!
脚前骤起土坡,茆七一个不察膝盖撞上去,整个人猛地往下扎。猛然间手臂被拽住,身体被拉起,茆七在半空中回身,推出一直抓握在掌心的刀!
这时候出现的人不是茆松茆树,还能有谁?
只见拽住她的人影闪躲开,刀刃落空劈下,那人手也没松,急切发声:“是我!”
是江然的声音,茆七因疾跑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在这瞬间慢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紧密的刺痛感。她顾不上站直,人半屈跪在坡地,忙将形势告知:“我们、计划被发现,阿妈、被抓走,快!救她!”
“我知道……”江然拉起茆七,带她躲身在坡后,说道,“昨日出村时我就察觉不对劲,总感觉有什么在跟我,但一直没看到人。我回去后照计划行动,在一天内结束行程,先赶来找你们,却发现整个茆村安静到不正常,而你家大门敞开,我猜想是出状况了。”
“嗯,嗯……”茆七嗯嗯地点头。小孩就是小孩,有了依靠话也说不全。
时间紧迫,江然继续说:“你别担心,我身上有武器,可以跟他们一博,我会去救你阿妈。”
“嗯!嗯!”茆七哽咽声。
“好孩子,如果我能救出你阿妈最好,但如果出了意外,你千万别暴露,按照原定路线隐藏,等待白天逃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还有啊,你逃出去后,去帮我做件事。”江然交代着,留给茆七一个任务。
茆七问:“是、什么?”
黑夜中,江然的眼神闪闪发亮,“你出去了,如果能见到我家那小子,记得跟他说……说……”
江然忽而转过脸,几分腼腆地,低低地嘿嘿笑两声。他又转过来说:“他叫江宁,你碰见他记得跟他转达:他的爸爸很爱他。”
茆七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见到他会跟他说的。”
江然笑了笑,摸摸茆七脑袋,这回她没躲,“嗯,其实更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啊,才能不辜负你阿妈和我的期望。”
说完,江然站起身,眼望燃烧的夜空,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阿七,往后跑,你自己要小心,找到山洞躲起来,然后……等着我们!”
重重黑暗,重重树影,随着声音消失的,还有江然的背影。
送行酒上,篝火的火焰辟啪炸开,火星子往外弹射,村民纷纷避让。
火焰圈外,班善因被捆缚在插地的木桩上,距离明火不足半米,飘雪似的火花灼灭在皮肤上,她神色无畏无惧。冲天的焰火倒映在她瞳孔里,窄小一束。
“班善因隐瞒茆七身体情况,私通外人,暴露茆村位置,并且在刚刚之前还妄想带着茆七逃跑,此等自私行为是将茆村彻底放在怪物的口腹之下,置我们的性命安全于不顾!”茆汇立在台阶之上,冷脸细数班善因桩桩件件的罪责。
“太可恨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班善因我们茆村怎么你了,你要恩将仇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寥寥几声。
要说班善因隐瞒茆七的身体情况,为人父母也情有可原,但其他熟知班善因秉性的人,不太相信她会暴露茆村位置,罔顾他们的安全性命。
因为犹豫,所以没几个人顺应茆汇,去责难班善因。也因为惧权,没有谁能站出来替班善因说一句话。
毕竟是一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人心自有分寸,现场半沉默半不认同的,茆汇预想得到。他勾勾手指,茆柏会意,将茆松搜出的包裹奉上给他。
茆汇接过包裹,扬手掷在阶下,“大家看看吧,相处了几十年的人背后是何面目。”
包裹早被搜过,松垮地摊开,露出里面的衣裳布料和值钱物什。
因为避世,个人穿着的布料都是个人用织布机匝的,织布图案各家不一,所以很容易辨认——那包裹的布确实出自班善因之手,包裹里还有银钱首饰,明摆着是卷逃。
半沉的人群顿时沸沸扬扬起来,与之前偏激的那部分人彻底融为一体。
“严嫂子你当真这样做了?”
“我们哪里对你不起了,你这是赶尽杀绝啊!”
“茆村往年送行那么多人,大家都在为集体奉献牺牲,你到底出于什么心态,要出卖大家?”
“你不会是为了茆七嫁人,怀恨于心吧?那小丫头在哪,为什么不一起绑了?”
“看呀,在火前她还这么冷静,就该让她尝尝死无葬身之地的滋味!”
往日和颜悦色打招呼问候的人,字字句句淬了毒般,统统砸向班善因,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更有甚者,上前去踢打木桩,班善因被绳子捆绑,身体随着木桩左摇右摆。头发丝被火浪拂动,丝丝缕缕地燃烧。
头发被火尾卷烧,焦臭味钻进鼻腔,班善因无动于衷。她没什么好自证的,这个地方她恨透了!不愿意再虚与委蛇,苟且求生。
不远处站着负责羁押班善因的茆松,正频频看向漆黑的山林。
茆树未回,证明茆七没被抓到,只要她能活下去,班善因别无希冀。
有了一人先行,接着就有二人,三人,去撕扯班善因的衣领,去扇她耳光,去打碎她平静的眼神。
群起围剿中,韦侠弱弱的声几乎被覆盖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善因她、不是恶毒的人,村长,再查查清楚……”
茆俞拽住韦侠,用眼神暗示她闭口。
如果刚开始大人指责茆七和她阿妈时,茆明明蒙昧未知,现在是全然明白了。她仍不懂那些罪名的轻重程度,但她会辨别这里一张张脸的情绪,他们是真想要茆七的阿妈死啊!
茆七呢?她去哪了?她还好吗?
茆明明抱紧韦侠手臂,将脸埋进去,她觉得昔日和善的茆村变得好可怕,她不敢再看。
木桩抵不住众多的力量,拔地而出,班善因被木桩的重量带倒在火焰前,眉睫立时被火舔烧,她闭紧眼,脚跟后挪。
有人看到班善因怯懦的举动,大声嘲笑道:“哈哈!看呀,她还是怕死的。”
班善因的行为让他们大感痛快,有人挡住她的退路,有人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在火前招摇。既然言语无动于衷,那真正的威胁呢?他们乐此不疲,兴奋地观赏着她下意识的恐惧。
茆汇的表情,在脚下村民一声又一声的嘲笑中,变得满足。他眼神迷离,轻轻吁出一口气,全身各处的爽感飙升到大脑,让他舒爽通透。
倏然间,远空爆发出一记枪响!
哪来的枪?是敌人来了吗?
记忆里的恐惧被勾起,村民们被吓到噤声,全都瑟缩着成团,一致抱头蹲下。
茆松离开原位,欲往茆汇那里冲,但看茆柏在,便提枪上膛,朝暗处可藏人的地方跑去!跑到一半,他突然撤退,持枪的手臂也慢慢放下。
茆松大喊:“所有人往后退!”
村民听话地后退,头也不敢抬。
班善因的身影一下子被孤立出来,与依旧狂躁的火焰为列。
茆汇不解,从茆松的后背望过去,就见茆德术被一男人挟持,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枪口抵住脑袋,茆德术的余光里,瞟到手枪已上膛,而挟持他的人手指正勾住扳机,蓄势待发。他闭上眼不看,嘴巴抖着喊:“都别、别、别乱动啊!枪可、不长眼啊……”
茆德术双腿直打摆子,额头不停地冒冷汗,还是得紧跟挟持者的脚步,就怕稍不留神,那扳机会误抠。战战兢兢的,不消一会,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茆汇嘲弄地撇撇嘴,出声:“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枪可容易走火的。”
茆德术赶忙接话,“对呀对呀……你有什么要求就提,我们都能、一定会、答应的!”
潜伏时,江然就将这里的局势摸了个透,他朝一把手的茆汇发话:“放人。”
闻这一来一往的对话,有村民大着胆抬眼,看见一名穿着本地服饰的男人,持枪绑架茆德术。这男子十分面生,绝不是茆村人。
放了谁?这里能称得上“放”的,只有被绑住的班善因。
私通外人,暴露茆村,罪状落实。众人对班善因的恨,又加一层。
对于茆德术的僭越,茆汇微微不快,拿捏着暂时不表态。
这可把茆德术愁坏了,他挤眉弄眼地向茆松传递信号,让他先给班善因松绑。不料茆松目不斜视,一直警惕在挟持者身上。
茆汇是茆松三兄弟唯一的亲人,这三人对他唯命是从,对茆德术的生死是丁点不在意。
此时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茆德术作为长辈,拿腔开口:“茆汇,我茆德术是你的长辈,跟你父亲可是有着过命的交情!”
自保的形势下,茆德术的惧怕转化为求生欲,耳清目明,口齿也变清晰了。可是被微动的枪口吓得一哆嗦,又抖成孙子。
江然目视茆汇,提了提手臂,以此警示。
擒贼先擒王,江然当然懂这个道理,可茆汇随身专人保护,他再等待时机,班善因就会被烧死。左右为难,他干脆绑了个二把手,企图震慑住这些人癫狂的行为。
但目前看来,这位二把手在茆汇眼里,无足轻重。不过茆汇要想服众,就必须要顾茆德术的命,至少场面要过过的。
茆汇终于松口:“给班善因松绑。”
茆松一只手持枪,另只手给班善因松绑,动作故意拖延。
江然只能等待,他接收到班善因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
茆七没事,班善因放心了,江然有枪,她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孩子还小,她原也万分不舍。
茆松手慢,班善因转动后绑的手臂,想尽快解脱。偶然的一撇眼,她震惊地陡然睁大眼,话还未出口,江然就朝他的左侧方开出一枪,再迅速上膛。
那一枪精准打在茆柏的大腿,他收势不及,一个猛子扎进酒缸,缸体吃重,顿时四分五裂,酒水飞溅到处淌流。
茆松趁江然上膛的时间,秒速飞奔,抬枪瞄准,报复似的也朝江然大腿射出一发子弹。
江然冷不防吃了这枪,回手向茆柏射击,不想茆柏就地一滚,那发子弹飞溅入泥土。他再欲上膛,脚却无力支撑地跪下来。
“砰砰砰”接连三声震!茆德术要腿软站不住,失去江然的牵制,人瘫倒到地上,逃也没力逃,便战术性地装死。
另一边茆松迅速翻身跃起,助跑飞腿一踹,踹向江然脑袋!
江然的头被茆松的腿劲震到往右一扬,嘴巴顿时喷出一口血。
茆柏常年跑山,腿部力量爆发,江然被他一脚干倒,手枪还紧紧握在手里,他摇晃着身体艰难地再射出一枪。
茆松一扭身,猎枪在胸前荡起,子弹从中穿透过去,猎枪登时裂成两半。碎壳擦向脸颊,他狠狠皱眉。
枪支弹药金贵,能对付的,轻易不用,所以才没用枪尽快解决江然。现在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然头晕眼花,倒地不起,枪支脱手,已然无力上膛。
再看茆柏,还倒在酒缸里,身下血泊一片。
茆松意识到什么,双目发红,因不堪怒火喘着粗气。他发了狠地朝江然走去,胸前豁然被套上绳索,绳索受力猛的后扯!
茆松冷不防打了个趔趄,他红着眼转头,像头发疯的野兽,怒视着妨碍他的班善因。
班善因哪管茆松疯不疯怒不怒,咬紧牙使劲拖绳,想将茆松拖进火堆里。茆村村民还处在恐惧中,扎推不敢妄动,茆德术没有威胁,茆柏动不了身,茆汇高高在上不屑动手,只有拖住茆松,江然才有喘息的机会。
茆松想着速战速决,抬手臂绕住绳索骤然往回收!收了两次,两头力道竟然僵持不下,他原先没拿班善因当回事,但人到绝境,真是激发潜能。
茆松换了主意,先让班善因几步,再猛然扎腿定力,“吼——”一声!手臂绷紧迅速绕转收绳。
班善因不及他的力,绳索遽然脱手,她人也被带摔,膝盖直直磕地。顾不上疼,她忙伸手去追绳索。
盛怒当下,茆柏真想好好教训这个女人,却看另一边江然再次握住手枪,缓慢而坚定地上膛。他脸色惊变,随意用绳索将班善因脖子勒住,绳索另一头绕在自己手腕。
随着步伐远去,绳索收紧,班善因脖子被拖动,逐渐窒息。
处理完班善因,茆松大踏步上前,一脚踢开手枪,跨在江然身上。
茆松揪衣领拽起江然上身,泄愤般一拳拳砸在他面门,下足了狠劲。
江然鼻孔喷血,眼神恍惚中,看到挣扎的班善因。他口唇翕动,重复念着两个字:快跑。
江然被茆松压住,眼睛慢慢闭上,满脸鲜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班善因悲痛难当,不挣扎了,她双臂抱怀,无声地怒吼。
寡对众,茆汇本来就不将江然放在眼里,他趁乱捡起茆柏的猎枪,冲江然那边砰砰放了两枪。
一枪打在酒缸碎片,一枪打在茆德术装死的背部。只见他浑身一痉挛,身体卸力,头歪了下去。
枪支弹药难得,茆汇射中便收枪,江然那边自有茆柏动手,不用他收拾。
人堆里的茆俞并没有恐惧到埋头,他一直用余光观战,直到没有枪声,预感应该安全了。
形势狼藉未明,茆俞推了推韦侠怀里的茆明明,小声叮嘱她赶紧先回家。
茆明明哆哆嗦嗦害怕,小幅度地摇头。
茆俞忽然瞪了她一眼,凶神恶煞的表情,“快走!”
韦侠也没了主意,只好听茆俞的,决然地推开茆明明。
见他们态度坚决,茆明明只好打起勇气,悄摸挪出人群。她人小,在黑夜中容易藏匿,轻易地出去了。
茆俞放心了,开始分析现场局势。说实话,他并不觉得班善因那方是敌人,他们于茆村而言,立场不同而已。
现在无论是哪方压制,对茆俞来说都是利己的。他想离开茆村,班善因胜会让茆村重创,茆汇胜,茆村也会重创,这样更利于他出逃。
坐山观虎斗,茆俞乐见其成,但是唯一令他担心的是茆则,那老滑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思索间,茆松的拳头停了,他跨坐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腰背直挺,但就是不动。
发生什么了?奇怪之际,茆俞发现有人站起来了,其余人纷纷站起身。
班善因跪在地上,身上套了一圈又一圈的绳索,双手被牢牢缚在腰腹。站起身的茆村村民团团围住她,眼光毒恨地打在她身上。
茆德术死了,茆柏也死了,茆松还在制服敌人。
“这个毒妇!私通外人,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都是她背叛了茆村才死了人,她就该偿命!”
“对!让她尝命。”
“让她尝尝火的滋味,死无葬身之地!”
村民们怒不可遏,连人带绳将班善因扔到篝火边上。
不知道那晚谈话被听到多少,茆汇放任地无视村民举动。他是存心想让班善因死,因为她,他失去了得力的茆柏。
“哈,火烧起衣服了,快扑火啊?怎么一动不动?”
“呵,班善因,你现在装什么死,你就该害怕恐惧,惶惶终日!”
……
就是这样的此情此景,当初父亲病重,茆汇也在这些人的脚下,被逼到苟延残喘,被逼到绝境。
茆村经年已成沉痾,茆汇当然向往自由,但是纵观一代代人的死局,他自知避不过。
外界先进的利中,隐藏着禁锢的弊,还有什么能比此刻让他更有爽感呢?这爽感可屈居于自由之下,是他的生命来源。
茆汇勾起嘴角,罪恶的火焰烧亮了他的眼睛。
“你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茆村,生儿育女,这样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害我们?”
“我们奋力保卫家园,而你差点毁了我们的一切,你该千刀万剐!”
……
班善因的后背已经起火,她处变不惊的脸在这时绽放出笑意,竟哈哈地大声笑起来。
“生儿育女,安安稳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跟这些人结婚,甚至近亲,甚至死了一个男人再接一个男人地嫁,这样就好了吗?生到两鬓斑白,生到不能生为止,生到对生产的痛苦麻木,这样就好吗?”
捧着孕肚的女人,低眼掩饰不被接受的难过。
“我为了茆村送出去六个孩子,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六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们之中谁有资格审判我?”
失孤的父母忆起痛苦的往事,心生不忍。
“你们为了茆村生下的儿女不会安健一辈子,她会在某一次生产时死掉,他会在某一次送行中死掉,连尸骨也会被利用掉,用以共他娘的狗屁信仰!”
班善因整面后背燃起火,面孔被火光烘托得疯癫痴态,“他们吃人肉你知道吗?吃的是我们亲人的肉,你们知道吗?真正吃人的怪物,是你们牺牲孩子保护的这些人!”
班善因的发言太惊悚,村民们面面相觑,否认,还是相信,全无主意。
死到临头,口不择言,茆汇眯起危险的眼睛,喊道:“茆松!茆松!”
茆松直挺挺地撑着腰板,纹丝不动。
班善因已成火人,双目在火海里闪烁着最后的光芒。死无葬身之地,是这些人骨血相传的恐惧,可她从不惧怕!
“是茆汇欺骗了你们,抗争早就胜利了,你们还要这样行尸走肉,甘做傀儡吗?”
一言如晴空劈雷,所有人齐齐望向茆汇,有不解,有怀疑,还有蒙昧后隐隐的怨恨。
“茆松!茆松!茆松……”何时都一身中山装、严谨意气的茆汇,在得不到回应时,也会惊慌失措,四下茫然。
茆松好像也死了,在茆汇眼里,篝火跃升的高度仿似大厦,摇曳将倾。
江然的枪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班善因松开手臂,举起一直藏纳的手枪,果断射击。
“砰——!”
一抹血飞溅。
茆汇表情僵滞,仰面倒地。
“还有枪!快跑呀!”
有人应激地逃跑,惊起恐惧。
人群本就密集,各人只顾逃窜,你撞我,我推你,踩踏进篝火堆里。
人一片一片地燃烧起来,所过之处,酒水瞬燃,火海成海,汪汪洋洋。
身体被燃烧,皮肤生生撕裂,五脏六腑疼痛欲碎,班善因身在火海,却无比痛快!
就让烈火吞噬掉罪恶,解脱掉这块谎言沉痾。届时,罪恶涤净,花草树木新生。
无人再记得,这些被禁锢的灵魂,他们将永生永世在此沉睡,赎罪。
班善因吐出一大口血,几乎无法呼吸了,眼睛被火灼烧,将近失明。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她蓦然望向莽莽山林中虚空的一处,放声呐喊:
“阿七!去西北!别回头!”
“快走啊!去西北!”
声音穿过密致的树木枝叶,直上夜空,辗转传到茆七的耳朵里。
这一刻,将她骤然拉回到一切事件的起点。
第69章 他想救她
火起得迅猛, 从茆村高地迅速发散,沿溪流、沿山林各方窜燃。
但比火势更快的是火烟,茆七不得不跑离。
上弦月月相指西, 西北方, 去西北……
火烟逐渐在林子里迂回, 掩盖住一部分视线,茆七一面跑一面用手拨开, 已经顾不上前方会有什么。最后被浓烟包围,看不清前路,仰头也无法辨别西北, 索性就停下。
她回头看,观望火势的趋向,再定逃离方位。视野里,阵阵浓烟竟微妙地发生转变, 全部推去某一方向, 不再漫无目地弥散。
同时,茆七的脸皮感受到一抹清凉——是起风了,刮走了烟雾,也让她看得更清。
茆村方位火光冲天而起,点亮了成片夜空。
在灾害面前, 人命贱如蝼蚁。
活不了了, 都活不了了!
茆七扯开嘴,痛苦地作出哭的表情,脸上皴裂的疼, 才知泪水早已湿了干,干了湿。她干嚎着,吸进烟, 哭不出来。
尽管清楚结局既定,当真正亲临,情感也会恍惚。
风不会一直有,茆七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跑出去,她揉清眼睛,掉头离茆村而去。
别回头!去西北!
踩着班善因最后的呐喊,茆七一步步从未来回溯到过去。
原来,她的遗忘,她的疯病,她的孤独,她视为痛苦的人生,是班善因付出生命为她争取到的。
茆七跑到一块草地,地是岩石混土,所以树木难长,空旷空气流通。火烟暂时聚不到这来,呼吸顺畅,干燥的嗓子一下子嚎出声来。
“呜呜……啊呜……”
放声哭着,再继续走。
因为火势蔓延,已经不能按照原定的路线走,火能乘风,茆七最好是往风头撤离。
风呼火烈,野兽避险,一路也算安全。到夜半时,茆七早哭不出声了,实在走累了,她恰好看到一个岩石洞——洞口狭挤像条长缝,看外观洞内不大,可能就四五平米。不是江然提过的山洞。
这洞口别说野兽了,连稍微壮点的成年人都进不去,里面即使有危险,茆七应该能应对。她提起江然给的刀,挡在身前,放轻脚步接近洞口。
已到洞口外,茆七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侧身贴岩石上,右手将土疙瘩扔进洞内。她竖耳倾听,听到土块骨碌碌地打滚,停止,里头并未发出动物类的动静。
茆七放心地踏脚进洞,她现在的年纪骨架比成年小,轻易就进去了。不过需要弯着腰,因为头擦着岩顶,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内部空间。
走两步就完全宽松了,可以直起身来,也能够感觉到身周的空荡。越是这种黑暗中的空荡,越让茆七感到不安,她握刀四面挥砍,霍霍有声。
在这刀锋破空的声音中,茆七耳尖地捕捉到脚步的声响,只有半步,就在她的左后方。转腕蓄力,她豁然出刀刺去!
黑暗里响起疑惑的“咦”,紧接着茆七手腕被抓住,她挣了下,没挣脱,便出脚踢去!
虽然适应了一些暗,但仍看不清,凭直觉的动作,茆七脚背踢撞在一块硬的地方,对面惊呼“哇”。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脚趾头跟断掉似的钝痛。
一脚不行还有二脚,茆七换脚再踢,哪想对方霎那间换位,她踢了个空。视线追随到身后,她左手出拳向后,又被捉住。
“你——!”
声音很近,是男的,茆七推测人在自己正后方,手脚不行,她便仰头撞去!
“叩!”
结结实实的,骨头相撞的痛击。
“我、我、我……”
那人疼得急了,手臂环到茆七身前,紧紧箍抱住她,怕再给发挥的余地,她会出什么损招。
可惜,茆七现在是使刀熟练的茆七,手腕虽被禁锢,但掌指能动。刀柄转动,将刀尖悄无声息地到那人的腕脉上,他浑身僵了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打火机?”
“……有……”
“松开,点火。”茆七处在上风,发号施令。
他没应,力道却松了,茆七的刀随着后放的手臂转身,刀顺着挪到他脖子边。就听到衣料的摩擦声,再是“嗒”一下,一束小小的火苗点亮山洞。
当看到那人的面容时,茆七着实讶异。眼前人穿着现代的棉质翻领t和麻色长裤子,明眸清秀,是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身量挺高,至少比现在的她高一个头。
面对打量,少年扯扯嘴角,露出个简单善意的表情,看着并不惧怕茆七架到他脖子的刀。
茆七低哼声“小屁孩”,还敢跟她玩偷袭。
谁知他带笑回一句:“你是在喊我吗?”
——
已经过去四天了,江宁每天都会来茗都小区。发信息,打电话,敲门,原先他以为茆七不理他是因为怨恨。
但江宁发现茆七家门口都落灰了,没见有出入的痕迹,她不出门,也不点外卖,那吃什么?还是她根本就不在家,还是出什么事了?
现在江宁也没权限查小区监控,就去询问邻里和保安,他们都对茆七的出入没有印象;打电话给仲夏如和仲翰如,茆七这几天也未跟他们联系过。
思量多时,江宁决定报警。
两名片区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询问:“你说你四天联系不上屋主,那她之前有没有提起过要出行旅游什么的?”
江宁摇头。
警察:“是她没跟你提起,还是你并不知情?”
江宁:“不知情。”
警察再问:“那屋主是否有基础疾病?”
江宁考虑了下,还是摇头。
警察挑眉,语有怀疑,“是没有,还是你不清楚?”
江宁说:“我不清楚。”
警察更加疑心,“那屋主的其他家人呢?也联系不上屋主吗?”
“她没有其他家人。”江宁回答。
留意屋主的动向,这人报警总得有立场吧,警察问:“那你是她的谁?”
江宁谁也不是,最后还是扯谎,“我是她朋友。”
警察对江宁的身份存疑,但没明说,只表示要先去调小区监控,查清屋主的行踪。
江宁忙道:“开锁看看不就清楚了?她如果不在家肯定是出去了。现在是不清楚她在不在家,安不安全,我敲了几天门都没回应。”
一上来报警什么都不清楚,又要求强行开门,警察更不可能同意,“先生,你一问三不知,在情况未明下,我们没有权利强行开门。”
又是这些话术,江宁都快急死了!报警时是想着警力资源充足,如果茆七不在家,能帮忙查清她的去向。现在又是理由拖延,尽管他清楚成年人的短暂失踪具有自主性,没人能保证她是真出事了,还是不告而别出去散心旅游了。
但是他就是清楚,茆七一定是出事了!可他该怎么用事实依据去解释自己的直觉?
江宁拖住他们,急切表明道:“你们只管开门,一切后果我来负责!”
警察还是那样说:“我们没有权利强行开门。”
“茆七她真的出事了!”江宁骤然叫道。
两名警察被他那股横劲吓到了,一时没吭声。
从没有任何的时刻,让江宁如此后悔被停职,不然他就能更早作出反应。他着急透了,嗓音颤着说:“我并非在无端揣测和占用警务资源,真的不能再这样放任……她真的会死的!”
“谁?谁会死?”警察问。
江宁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发疯似的攥拳在空中捶了几下,不得已,只能去联络小冬。
因为江宁查出的关键性证据,左凭市近期的三起性质恶劣的杀人分尸案作并案处理,审讯已到最后流程,证据板上钉钉的事。这神来一笔在警务系统都传遍了,小冬崇拜江宁,当然信他。
小冬手机跟两名同事沟通,他们才答应喊来派出所合作的开锁师傅,协助开锁。
又是半小时过去,开锁一来在防盗门上摸了几下,直摇头,“这锁有些难度啊。”
又是等。
这四天里,江宁徘徊不下,煎熬煎熬,设想过很多。最终来到这一步,觉得一分一秒都漫长。
下午两点,锁终于开了。
江宁管不了那么多,先行冲进公寓查看。
厨房卫生间卧室都不见人,看厨余垃圾的腐臭程度,她至少三四天不在家了。工作台面的鹦鹉鱼,饿到在互相啃咬。
警察进来了,转了圈说:“人不在,那就没事,可能是出门了。”
卧室窗帘没拉,窗户开着通风,窗台上积攒了浅浅一层灰,看着像走得匆忙。
“门口的灰,厨房腐烂的厨余,未关的窗,窗台的灰,即将饿死的鱼,”江宁指着这几处证据说,“都证明她是突然消失的,她也没有跟任何人留下任何消息,我现在有理由怀疑她出事了,我要求警方调取茗都公寓周边主路监控,追踪她的动向。”
江宁思维的敏捷以及提取讯息的专业,让两名警察惊诧。屋主也确实可能真的是失踪了,也达到立案时限,于是他们开始着手走流程。
江宁打算做两手准备,再去磨一磨老许那边。离去时不经意看见仍在互相残杀的鱼,他顿了顿,然后打开冰箱翻出鲜肉丝,喂了鱼再走。
出了茗都小区,江宁加快车速,疾驰在去公安局的路上。
有时候越急,红绿灯跟做对似的,总是红灯。江宁刹车等待,目光不自觉落在车内的后视镜上。
绿灯来了,江宁急速起步,车子呜一声绝尘而去。
到了公安局外,江宁立即给老许和大国发消息,表述想借助局里跟交警支队的渠道查明茆七这四日的行踪。
大国最先回复的,只有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江宁低眼看屏幕,欣慰地笑了笑。大国这是答应了。
在江宁给老许发消息时,老许正在汪魏办公室递交案件资料,及汇报工作。
“江宁一直主张姜馨案和罗呈呈案作并案处理,因为作案手法和案情疑点太多重叠,当时我们的视线放在茆七身上,因为她认识姜馨,加上经过罗呈呈抛尸现场。但在查确茆七无嫌疑时,因为一盒含人血的色粉,才牵扯出莉莉许这个隐藏许久的关键性人物。”
“我们先从姜馨和罗呈呈同样拥有的大冰柜入手,挖出卖家已注销的账号,发现两个账号登陆IP地址相同,都属于莉莉许。在众多买家中,这两个账号只回复了姜馨和罗呈呈,再联系到莉莉许在固定时间放出娃娃吸引年轻女孩进店,想是以此来挑选的作案目标。”
“除去人血色粉,店里娃娃的成分检验科已经证实,石膏粉里混合了人骨粉,店里那只猫好吃血腥内脏,估计是被特意训练过的。很明显,莉莉许就是这样隐秘解决掉陶桦的尸体,造成其失踪的假象。她也因此有了分尸的经验,在卖冰箱时,通过线上交谈,暗地里引导姜馨和罗呈呈分尸,干预她们抛尸地点的选择,想利用茆七来转移警方视线。”
汪魏边听边看案件资料,抬眼问:“之前也有查过冰冻尸体的冰箱,那时怎么没查出来了?”
老许解释:“当时小区临近大市场,卖冷鲜的商家多,出这种商用冰箱也不稀奇。租房人士买便宜二手冰箱也正常,况且杀人分尸证据确凿,谁也没想到还有后面这一层关系,所以就错漏了这点。还是得亏江宁提醒,这才将这条脉络揪了出来。”
汪魏点点头,藉机敲打:“办案过程中,任何疑点都要摸透,即使在一锤定音的案件中,也许恰恰是那个不可能的疑点才是最大的破案关键。”
老许是是是地答应,“那莉莉许确实狡猾,一直保持沉默,我们在勘察她在背后推动姜馨和罗呈呈杀人的脉络时,辗转来回的,废了老大的劲。还是多亏了江宁这小伙子,虽然平时一股莽撞的冲劲,但也托了这股劲,让他持之以恒地奋斗在侦查一线,与犯罪分子做斗争。”
这下汪魏咂摸出味了,他打眼瞟过去,“老许你什么意思?”
老许嘿嘿笑两声,“汪队,您历来奖惩分明,江宁出的力不能够否认,也该让他复职,接受自己应得的嘉奖吧。”
要不是现在办公室就汪魏和老许两人,就他那口无遮拦给人晋级的话语,汪魏高低得给他两拳。
“你别乱喊,给我戴高帽。”
老许谄媚地眨眨眼,接着狗腿,“在您得力的领导下,才侦破了这起罪大恶极的犯罪案件,您转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么?”
还来!汪魏抬屁股给了老许一拳,将他推走,“滚滚滚!嘴上没把门的。”
“欸好勒!那老汪您考虑考虑啊。”老许一张笑脸,弯腰点头地退出办公室。
出了门,老许摸出手机,看看刚刚是谁发的消息,一直在震。
屏幕解锁,老许粗略看一眼,深感说曹操曹操到的巧合。好久不见江宁,自己在汪魏这里使力虽然事半功倍,但也需要当事人再推进推进。
最近队里缺人手,可真是累坏了老许,得赶紧去找江宁,动员他快点服软归队。
这么一想,老许跑起来带风,咻地一下穿过刑侦办公区,大国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公安局外,江宁的车好认,老许直奔过去。江宁也看到他的身影,提前开了车门锁。
老许开车门,往车上一蹦坐下,扯嗓叫:“江——宁——你可舍得出现了。”
老许这调儿,夹得江宁耳膜疼,他皱眉说:“你老大不小了,别闹。”
老许顶着灿烂的老脸,靠近江宁,“你今天来做什么?”
江宁:“不是发给你了吗?”
老许:“除了这个呢?”
江宁:“没有了。”
老许失望地垮下脸,“就这?你难道不想复职吗?都来了,就去跟汪魏沟通一下,做个保证呗,争取早日归队。”
江宁说:“下次吧,我现在有其他的事要做。”
“什么事比你职业前途更重要啊?”老许不解道。再想起信息内容,又是关于茆七的。
这人一碰上茆七,就跟猫见着猫薄荷似的,无法自控。老许真怀疑,江宁他是不是对茆七另有想法。
老许正想问江宁对茆七是什么态度,就听他又出声:
“刘献金失踪案到哪个阶段了?”
还是关于茆七,老许无奈地翻白眼,“立案了,还在侦查阶段。”
江宁:“找到尸体了吗?”
老许:“难,十几年时光,能被发现早发现了,发现不了的估计也化为尘土了。”
江宁“嗯”了声,淡淡的语气。
在以往案件中,找不到尸体的情况下,难以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但在现实操作中,也有其他可行的方法。老许说:“如果确定刘献金失踪案为一起刑事案件,可以根据其他证据来组成完整证据链,一样可以定罪。”
江宁的心脏紧了一下,“你们……查出什么了?”
老许摇头。
不知是出于案情保密,还是老许真没有查到,江宁未能松心,但也不能再问。
大国那边还没回复,得不到消息前,江宁不打算走,他转换话题:“对了,之前那场山火灭了吗?”
老许:“早灭了!你都不关注新闻频道吗?”
江宁苦笑,“没有,最近真的太忙了。”
老许看向江宁,他时常能感觉到江宁身上一根弦绷得老紧,这个人看似磊落,实则内敛沉重。
“没空就没空呗,我跟你说,那场火就烧了半天,就被消防扑灭了。不过造成的损失不少,听我老丈人说,山上还在善后呢,打眼望去都是火烧的痕迹。”
手机嗡嗡震动,江宁低眼一看,还是大国得力,他找到茆七最后的行踪了。
江宁发动引擎,说:“我得走了。”
“去哪?”
“卞水山。”
“去那里干嘛?”
“交警支队那边追踪到茆七的行踪了,她的车在三天前就停在卞水山的道口,位置一直未动,人应该是进山去了。”江宁探身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什么?!”老许把住门,没下车,“你别跟我说你要进卞水山,你知道界山里还埋有多少地雷吗?从91年开始,边防部队排雷队就一直在清,但是群山万壑清完需要时间的。你人生地不熟,那山里还有野兽,要是有个万一……”
“老许,”江宁打断老许的担忧,他缓了缓焦急的心情说,“你给我的行车记录仪视频里,茆七那些惊悚的行为是因为她生病了,我不能在既知她生病的情况下,放任她不管。”
老许急了,“可是!可是……我们可以先报警的,森林警察经验更足,搜救更快,你千万别冲动。”
“老许,我一定要去找她的,不管是什么后果。”江宁拉下老许撑门的手,看着他道。
老许最后被江宁坚决的眼神说服,下了车。
江宁转方向盘,调头驶离。
茆村的位置,江宁没谱,但可以联系老阿婆的说法,和当时江然身上的香樟树花,茆村地块一定有着不少的群生香樟树。
二十年前的山火蔓延那么广,山地恢复不会完全,树木真正生长起来,动辄需要十几二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应该还会有痕迹。还有一句“去西北”,数种巧合之下,江宁直觉这几个字应该对茆七的意义重大。也许提示的是方向。
可以按照这些思路去找,应该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江宁在心里默念。
又是红灯,江宁又望向车内后视镜。
那镜里照着后备箱,茆七的日记本被江宁压在垫毯下,藏得十分隐秘。他在日记内容里,终于得知江然的死因,得知他那位父亲伟大无私的人格下,对当时年幼的他的牵挂。
日记里的牵扯也巨大,藏起来是因为江宁从未想过上交,那里面的内容就不该被暴露,他也不想再让茆七置身在流言蜚语中,被那些无知的目光揣测。
江宁现在和江然的理念一样,他想救她。
可是茆七她,到底在哪?
第70章 那些只是死物,活着不相干,死了……
打火机可以升火, 少年用一堆篝火摆脱了威胁。
山洞顿时光亮,两人各踞一边,状态暂时平衡。
洞内烧火, 洞外时而会吸风进来, 影响燃烧。少年一直在埋头添柴, 保持火苗不灭。
茆七就地而坐,刀不忘握手里, 当是威慑。她现在身体年龄十岁,如果疏忽防备,怕不敌对方。
山洞安静, 外面山风呼啸时,会带来灰烬的味道。
火光的影子摇曳在岩壁上,将少年的脸照得几分明朗几分沉寂。
因为那一句“你是在喊我吗”,茆七偶尔会打量对面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二十年前, 就听到了这句话。
“你为什么看我?”
疑问倏然而至。
茆七低下目光, 当没听到。
“你认识我吗?”
真是穷追不舍。
茆七撩眼,大大方方地望过去,“这里地方窄,就你我两个活物,我眼珠子怎么转都能带到你。”
她讥讽地反问:“能看不到吗?”
少年愣住了, 忽而撇嘴摇头, “凶巴巴的,真是老成。”
茆七没搭理他,也不再看他。一夜的偶遇, 天亮后各自路途,只要于她没威胁,她没心力去管。
这晚注定是无眠的一晚, 有警惕对手的成分,更多的是防备山火烧过来。
茆七隔一段时间就起身出洞,遥望火势。风向的原因,火势暂时蔓延不过来,但难保什么时候改风向了,烧过来也是眨眼间的事。
即使无火,但有烟尘,黑夜也暗藏危机,还是必须得待在山洞,等待天亮再重新找西北方。
茆七出入山洞,刀也收起了,少年的目光会追随,但没再开腔。
后半夜少年主动出去观火势,茆七得以轻松。
茆七觉得他只是一个不知什么原因赶夜路的人,穿着语言来自文明,不至于像茆村那样茹毛饮血,便放松下警惕。
走了大半夜,脚掌生疼,脚趾边缘磨伤,哭干了眼睛,眼睛也生疼,茆七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今晚风向一直没变,少年松了心,从外面进来时,撞见茆七蜷抱住身体,脸枕在膝盖上,像是昏睡了。她入梦并不安稳,因为眉头紧拧,下颔紧张,眼下是哭过的红肿。
山里夜间低温,少年搓搓手臂坐下,拿树枝去拨开柴木上的灰,使火焰更烈。
他又瞟去目光,直觉吧,这个警醒聪明的女孩子跟那场大火有关。他迷路时撞见了,那里有一个村子,起了大火,烧着了许多人。
也许她,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除了风呼,山火燃烧的声响,山洞里安静下来,篝火时不时辟啪地炸出几粒星子。偶尔间,少年能听到对面女孩睡梦的呼吸。
真是奇妙的体验,少年想着,自顾自笑了笑。
破晓前,风声停了,少年放下挑火的树枝,拍拍手心的灰起身,走出山洞。目极遥望,火光依旧照彻夜空,亮得晃眼,即使距离遥远,也让人仿佛置身于火海中。
还算安全,他返回山洞,忽而听到伤心的啜泣声。就见那女孩将脸埋进膝间,瘦削的肩背微微地抖动着。
少年思绪一怔,自觉没办法应付这种场面,便到原来位置坐下。
过了片刻,那边还在轻轻地哭,依稀念着:“阿妈,阿妈……”
少年心生怜悯,她是想妈妈了吧,那场大火席卷了整个村子,估计无生还可能了。
就这样各自相安到天亮。
茆七抬起脸了,目光有一丝迷茫,她看看火,看看少年,又看看外面的天。表情微微困惑,好似在整理此时的处境。
篝火还在孱弱地燃烧,少年没再添柴。
得再去看看,茆七没忘记自己还没醒,她要遵循以前的事件,要去西北。起身经过篝火堆,少年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深山?”
茆七侧脸看他,说:“我叫茆七,我的家在这里。”
说也无所谓,有一夜相伴的情谊,何况等会就各自路途了。
少年颔首,确实如他所想,她来自那个起火的村子。茆七,和她这个人一样特别的名字。
少年忽然起身,脚尖一铲泥土,飞扬的泥土扑灭了最后一点火苗。他面朝茆七,初升的曦光经由树木,再从狭窄的岩石缝中透入,照耀清晰他的脸庞。
“我们也算共患难了,以后我叫你阿七吧。”
茆七抵触这个称呼,“什么阿七,别乱喊,也没有以后。”
她独自出了山洞,空气中火烧的味道几乎没有,而林中罅隙之上,是已经正常升起的太阳。
那场火远去了,如若不是还能望见疮痍的火场灰烬,昨夜的经历如同梦境一般。那些人……存在过,现在连痕迹也跟随着那场火消失了。
梦啊,原本就是梦,只是还没醒而已,茆七如此想着,麻木地将自己摘除出来。但眼眶发热,滚烫的泪不听话地溢出。
“你怎么就走了?也不等……”少年追上茆七,在看见她脸上的泪水时,猛地噤声。她怎么了?如果昨夜哭是伤心,那现在哭是为什么?是不是他行为不对呀?让她误会了什么。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真的……不是。”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独身一人,他又不顾她意愿咋咋唬唬地跟上,是吓到她了吗?
茆七没有明显的表情,泪也不流了,就是感觉精神状态差,也不回话。少年又琢磨着问:“还是……你饿了吗?”
茆七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雷声,少年听着豁然开朗,他松了好大一口气,说:“我认识野果,走,带你去找吃的。”
茆七刚要拒绝,被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手腕,带着一起走。
少年没有勘测方向,而是直截了当地带茆七绕到岩石背面,穿过一片高密遮阴的松树林,来到一堑洼地里。洼地泥土湿润,分布着许多矮灌木丛,不用争竞阳光,这块地域植物多样性,自然存在各种野果。
少年走到前方转身,面向茆七双手展开,洋溢着笑容,“你看,这么多吃的!”
他的姿态就像是做了一顿美餐,正骄傲地展示给别人看。不想茆七已经趴在草地上,摘下一颗地莓放进嘴里咬,她拧巴着表情吞咽下去,视他为无物。
地莓除非熟透了,不然酸味多,少年折下旁边的一枝油柑果,含笑弯腰递给茆七,“这个甜,你试试。”
油柑果呈现出一种透黄色,一簇簇挨在一起,好看,也应该很甜。茆七接过,直接用嘴咬进一颗,清香回甘,能吃。她干脆盘腿坐草地上,用手捋下一大把油柑,全部塞嘴里嚼,边嚼边吐籽,“噗噗噗”,跟豌豆射手一样。
茆七吃着,身边突然坐下一人,也薅了一大把油柑,全塞进嘴里,再噗噗地吐籽。她奇怪地瞥了这个人一眼,觉得幼稚,她这样吃是想节省时间,他在干嘛?学人精。
少年一面吃,一面笑眼冲茆七,她应该不难过了吧?只要还有食欲,就没什么过不去的,这是妈妈教他的,再大的事,先吃饱了再说。
茆七吃完油柑果,少年适时再递一枝,她接着吃,同时思考。她偏离方向了,估计回正途需要不止一天,现在这细胳膊细腿的,再熬一个两个的夜晚,不知道还能应对什么危险。
茆七的眸光转向少年,他看起来野外生存经验丰富,也许对山路熟,要不在他身上想想办法?
“又是这种眼神,我总觉得你认识我。”少年看着茆七。
“不认识!”茆七没好气地道。起身,往回走。
少年拍拍屁股追上去,在茆七背后说:“都这时候,你还没相信我没恶意吗?”
前面轻飘飘地传来“我相信啊”,没多少诚意的一句话。
但少年就是心喜,“那就好,那我可以叫你阿……”
前方茆七忽然回头捂住他的嘴,话说不出,两人大眼瞪小眼。
茆七对他口语:“有东西。”
山里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人,都具有危险。少年意会,拉下茆七的手,带她潜到岩石背后。
茆七背靠硬石,硌得生疼,她分神了几秒,一抬眼,看见他用自己的身体掩藏住她,神色警惕,眼神灵动地思考。面对危险时,他的表现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反而具有成年人的持稳。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有起火,原来躲在这,去哪儿了?”岩石洞口闪过的人影出声了。
是茆树!
茆七惊讶地瞪大眼,当时茆村起火,他没在里面,而是追踪她去了,估计因此躲过一劫。如果茆树得知茆村的事,她丝毫不怀疑他会杀了她。
“茆七!快给我滚出来!你害死了我的哥哥们,还想安稳不成?快滚出来,我要你赔命!”
这吼声,狠震了茆七的心脏一下,茆树果然是来报仇的。她忽然抬手压住少年肩膀,眼睛看着他,认真地低声说:“你快走。”
少年皱皱眉,不明所以,人没动。
茆七推开他,指他们吃野果的地方,让他去那,自己打算往另一方向逃。
少年体格虽然纤细,但并不瘦弱,茆七那点劲拿他没办法,他相反地捉住茆七双手手腕,防止她再动作。
茆七又不敢闹大动静,只能暂且屈服,同时也怄气,这个人真执拗,跟仲翰如一样。思及此,她恍惚了下。
“他走了。”
少年倏然出声。
“嗯……”茆七扭动双手,少年松开她。
“我们不能再回山洞,那人也许没走远,在暗处等着我们。”他轻声说。
茆七更正,“不是我们,是我。”
她起身搜寻方向,应该要往哪里逃。
少年见状说:“从我们摘野果那里走,能远离火势同时摆脱掉那人。”
茆七在考虑,他语气恳切,“真的,你信我。”
茆七的目光转向少年,他懂的确实比自己多,茆树现在处在暴走状态,估计见人都应激,他独自可能也不安全。那就暂时一起走吧,安全了再各自分开。
“那走吧。”
“嗯,你往原路返回,我跟着你。”
茆七不再纠结,果断先行,少年随后。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进松树林,林下泥土未经阳光而湿润,踩踏无声响。少年在后面也没放松警惕,视线忙碌地侦查各方位的动静。
还好,那个男人没跟来。少年收回目光,眼前的茆七正一步步地踩出一条平稳的路线,让他方便跟上。瘦小的身体,却藏着韧劲的内力,这是认识短短一天里,他对她最深刻的印象。
松树林外,是刚才吃野果的洼地,茆七忽然停步了。少年在她身后探头,看见两只皮毛光亮、手臂那么长的犀鸟,正停在灌木丛中啄浆果。
这类犀鸟繁殖地局限,又长情,常年栖息在崖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忙出声提醒:“别大动作,慢慢地后退,我们绕过它们走。”
犀鸟异地,也许是被昨夜那场火吓的,这里的野果是它们的衷爱,所以短暂停留,万不能去打扰。
茆七也没敢打扰,这两只鸟收翅体型都巨大,攻击力肯定不低,她慢慢地倒脚步。
两人配合默契,同步后退。
但犀鸟实在是太机敏了,又刚经历过火灾,它们眼瞳转动发现了人类,惊吓着同时展翅,大张开嘴。
大型鸟扑个翅都是一阵动静,就见绿叶被翅膀打断,随着扑起的风扫开,风力简直堪比五级阵风!
不知道那鸟会不会袭击,茆七抬手遮挡住脸和脑袋,衣角蓦然被拽住,她被少年拖着离开,听见他暗骂:“糟了!”
茆七还在奇怪,绕开这两只鸟不就行了吗?
谁知下一秒一连串高亢的“桀桀桀”声发出,两只鸟齐奏合鸣,真是一息不停,像两只招摇过市的大喇叭。
茆七才察觉到麻烦,那么大的动静,茆树会追声来的!她转过身去,迫切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少年快速决定,“我们往岩洞那里去!”
这里已经暴露,再按原计划肯定会被抓到,不如再回去危险地,能赌一赌。
“那走!”
两人再次返回,这回脚步急切,犀鸟见不到人,应该就会消停了。
哪想在半路撞见赶过来的茆树,他速度那么快,想是早就潜伏在附近,就等着逮茆七。
茆树也发现了他们,毫不犹豫抬枪,当即朝他们放出一颗子弹,也不管其他人无不无辜。
“砰——!”
少年察觉到茆树瞄准的动作便压着茆七扑倒,下一秒子弹飞速打进他们身后那棵树,木屑炸开在他们的头顶和身上。
少年惊愕向后看,树身炸开的窟窿在提示,这是真真切切要杀人啊!趁第二枪还没来,他赶紧拖起不及反应的茆七,带她躲到松树后去。
他们即使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枪,跑不了的,只能是躲。再看茆七,少年以为她会惊慌,或者失措,不想她已经翻出一把刀,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就这严峻的形势下,少年蓦地想起什么,不合时宜地笑起来。这把刀还威胁过他呢,现在被她用来保护他们的处境。
可真奇妙,少年心中再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茆树常年跑山,脚步如风一般,在山地间如履平地,欻欻几下就到了茆七藏身附近。他根本没想过隐匿动静,因为料定抓住茆七是手到擒来之事。
到了那棵松树前,茆树试探地伸出枪支,冷不然遭一记劈砍。就是现在!他反擒住持刀的手,连人带刀将茆七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茆树身后一根与小腿一般粗的树棒高高举起,茆树早有反应,肩膀迅速□□,却低估了手下的茆七,她配合着撞去一股力!
茆树被茆七撞回去,就这样树棒重重削落在他肩骨,疼得他龇牙,当即朝偷袭的人踹出一脚!
少年险险避开,再次抽起树棒,茆树眼皮上落下道阴影,竟是朝他脑袋瓜去的!他当机立断推出茆七,用她去挡树棒。
茆七迎面撞向树棒,少年见状想收力,但树棒本身具有重量,没法收了!
“阿七……”他果断松手,扑去抱住茆七,带着往旁边滚。
树棒落空掉地,但茆树也没事,他睚眦必报地捡起树棒。另只手将猎枪甩到后背,方便他手挥高,他手臂肌肉虬结贲张,讥笑着喊道:“去死吧!”
少年刚刚那一扑,茆七侧身磕撞到地面露土的树根,力量麻痹了似的,短暂无法动作。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也听到了重重撞击的闷响,是他吧,不知道伤到哪儿了。
少年结结实实地压在茆七身上,从她的角度看,那挥舞着的粗重的树棒正对准他们两人的头。
“小心……”茆七动不了,便用仅剩的力气去掀少年,但他纹丝不动。是伤重了吧,不然怎么连一丝反应也没有?
树棒在茆七的瞳孔里越来越近,她丧气地闭上眼,并用另只能动的手抱住少年脑袋,心里愧疚不已。
电光火石之间,少年倏然拱起身体,用背部接了这一棒!
预想中的痛感未至,茆七睁开眼,就见少年撑起了身体,护住了他们。
树棒承受不住断裂,茆树干脆扔掉,愤然抬脚猛踹少年那副铁骨一般的背,想踹到他倒下。
但少年硬撑着,他的脸伏在茆七额上,她清晰地看见他被踹得浑身发抖,嘴边溢出两道殷红的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茆七的左手从他头上滚落,她在自己的余光中,掌心扣住小刀,一起摸向茆树踩在他背上的脚腕。
疼痛后知后觉,茆树低眼看,茆七的手在自己脚腕上,他踢开手,定睛一瞧,脚腕上有道伤口,正在流血。血流缓慢,但力气瞬间被抽掉一半,好似站不住一般,到底是怎么了?
又是这个茆七!茆树恼怒地掏枪,对准他们两人,上膛抠板机……
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猛然翻过身,双手抬起已经准备好的枪口,“砰”一下,一枪放空。手下是枪支走火后的灼烫感。
枪支弹药金贵,茆树见浪费一弹,狠命去压下枪杆,枪口直抵少年脑门。
又发射一枪,不过少年机敏地头一歪,那一枪擦着未起身的茆七的肩臂,打进不远的泥土里。
少年后怕地睁大眼睛,直觉控不住危险会再次误伤茆七,于是他顶起枪杆,拼了命地抬高身体。
茆七得以爬起来,她双膝反跪,在熟悉的身位视角下,想起江然说过的话:人体还有一处弱点,于你身高有利,就从血海穴往上,大腿稍内侧这一条脉,出血量压力最大,一旦刺破几乎止不住。
抬眼时,视线遽然一扫,茆七换刀在右手,即使右臂撞后还疼,但准头高。她艰难地握紧,拼尽力气,身体骤然扑出去,插刀进茆树大腿,再毫不犹豫拔刀,喷溅的血液瞬间染红她的视线。
茆七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叹了一声气:成了!
同一瞬间,少年夺走枪。
茆树强壮的身体如大树倾塌,倒在地上。
……
找到附近的小溪,茆七垂首在水面,凝视着水流冲刷下,自己扭曲的脸庞。
她的手心也被割开了,捧水擦脸,却是越擦越脏,血红呼啦的。
又死了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洗不干净的脸,印象中陌生而稚嫩的声音问:“我这样可怕吗?”
无人回答,只有山风,只有鸟鸣,只有漫天的灰飞烟灭。
少年处理好茆树,背扻猎枪,手揉搓着闷痛的胸口走过来。见茆七蹲在溪流边,垂头埋面,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死了好多人了……”
是那场大火吗?带走了她的亲人,和茆树口中的那些坏人。她在耿耿于怀,尽管出于自保,也仍是愧疚吗?
少年脚步到茆七身旁,她捧起双手,再次问:“我这样可怕吗?”
少年才发现她掌心泡到发白见肉的刀口,她现在处在执拗的状态,他不清楚她到底在对抗什么。
他心绪复杂,安慰道: “那些只是死物,活着不相干,死了也不相干。”
闻言,茆七蓦然抬眼看向他,惊愕,红了眼圈,不敢置信。
第71章 人间地狱
少年见茆七眼眶通红, 怯怯地问:“你不会又想哭吧?可千万别……我……”
他挠挠头,没说出他真的应付不来。
茆七摇了摇脑袋,少年松心了, 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我们其实挺同病相怜的……诶, 你还真哭了,你别哭呀, 想妈妈吗?没事没事,我也没妈妈……”
在他捉襟见肘的安慰下,茆七低了脸, 倔强地哼:“我没哭,我才没哭!”
“哦~”少年继续说,“在这里,我会陪着你的……嗯, 所以别哭了。”
茆七伸手进溪, 暗自嘀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茆七不承认自己哭了,但是这样的要强让少年胸口有些堵。他单膝蹲下,歪着头凑近她的脸,妥协道:“要不,你想哭就哭吧, 我试着……试着去应付。”
洗过脸, 茆七转过满是水珠的干净的脸,看着他说:“你不怕吗?”
少年不语。
“怕茆树的枪,那些人的死, 还有……怕这样的我。”她一一指明。
少年对茆七的印象有多了一项:满身是刺。他感到无奈,“我说过会陪着你,怕的话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还是你在怀疑我吗?”
这下轮到茆七沉默了。
“山里危险, 你也没有家了,就出去外面生活吧。”少年自顾自重复,“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的……”
他说话时,茆七仔细在心里描摹他的五官,微有些记忆里的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表情一滞,而后局促地转过脸,“……不重要,你愿意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茆七很想知道,但最后还是尊重他。她站起身,说:“走吧!”
“去哪?”
“出去,去西北。”
茆七转脚走了。
少年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同行了。
背好猎枪,跟上去,他侃侃而谈地保证:“我们有枪了,会更安全,再走过今天,歇个一晚,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出去……”
保证再多,无非就是想让茆七相信,她头也不回地说:“我信你。”
少年愣愣地研磨这句话,脚步慢下来,脸颊竟有和晨光一似的红晕。
茆七察觉人没跟上,扭头问:“现在怎么走?”
“呃……”少年脑海空白一瞬,呃了几秒,才说,“先沿溪流走上会儿。”
“那到底是多久?”
“个把钟头。”
接下来的行程有条不紊,没碰到危险。
因为沿溪,午饭少年提议抓鱼烤着吃。
茆七分不清这条溪是不是茆村那一条,她索性拒绝:“我不吃鱼。”
“那烤野兔呢?”
“不要。”
“烤野鸡行吗?”
“不用了。”
都不行啊,少年失望,劝说道:“你得吃点肉,不然体力跟不上。”
茆七遥望周边,山一座座连绵,灌木乔木交界丛生,这种原始森林区,会存在鸡蛋吗?
“吃野果涩肚,没油水可不行……”少年唠唠叨叨。
茆七问出来,“这里有鸡蛋吗?”
可终于给选择了,少年回答:“洼地就有,可以掏野鸡窝。”
下一个洼地还远,茆七摇头,“算了吧。”
“为什么?又不想吃了吗?那鸟蛋呢?”少年跟着问。
鸟蛋应该更易得,这四处都有树,茆七说:“不麻烦的话,我想要鹌鹑蛋。”
“不麻烦啊,是鹌鹑蛋口感更好吗?”
“没有,因为不是稀有保护动物。”
“嗯?什么?”少年疑惑地歪头。
99年也许社会上还没有这个概念,茆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说:“再问我就不吃了。”
“别啊……我这就去找鹌鹑蛋,你等等。”少年两步并作一步地溜走了,生怕茆七临时变卦。
茆七原地修整,坐在一棵矮脖子树上,拄手等待着。
也就不到十分种,鹌鹑蛋来得很快,足有二十来个,这人肯定掏了不止一个窝。
少年就地升火,用湿的泥土裹住鸟蛋,放进火堆里烤。整个过程独立完成,动作熟练麻利,方便快捷。
茆七全程观看,不得不佩服,他真的很厉害,野外求生、路径辨别都不在话下,仿佛这千山万壑都在他的丈量之中。
鹌鹑蛋易熟,七八分钟拣出,剥壳吃掉,两人继续上路。
行到日落西山,冷露洒落,两人还未回到江然说的香樟树群。
少年提议:“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过夜。”
山顶余残照,虽然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但茆七信他的经验,赞同地问:“那我们晚上去哪?”
少年举目四望,依经验判断:“我们附近看看,应该会有人为的栖息场所。”
“那走吧。”得在天黑前找好过夜的地方,茆七抱着这个想法,自觉去寻找。
“欸等等!”少年拽住了她。
“怎么了?”
“你跟在我后面。”
茆七问:“两个人分开找效率不是更高吗?”
少年微微摇头,指了几处让茆七注意,“你看矮地的芒萁草,有几条被踩折过不再生长植物的痕迹,那是兽道,这附近有野猪群。”
天清林静,一路也顺利,茆七觉得不至于,“野猪这个时候应该不出来吧。”
“危险的不是野猪,而是猎人掩埋的钩夹,”少年来到她身前,拍拍自己后背,“我能分辨陷阱,你跟着我吧。”
“好吧。”茆七配合。
少年十分谨慎,步速慢了,经过树下的一堆枯叶,他转头跟茆七说:“来,你注意看,什么是陷阱。”
就见他用脚踢出根枯枝,枯枝打到枯叶的瞬间,底下的东西豁然翻开合拢,那一排排森然的尖刺,严丝合缝地将枯枝刺穿。
茆七不禁动动脚踝,如果让她自己走,她肯定只会谨慎生物,不懂提防暗处的陷阱,为速度乱跑一通。真被钩夹夹到,那整条腿都要废掉,她后怕地咕哝声:“谢谢你教我看陷阱。”
少年哈哈两声,低低地说:“没什么,举手之劳。”
再继续找过夜的去处。
茆七跟着他,只要望住他的背影,就下意识认为脚下的路是安全的。
送一个陌生人出山,其实称不上举手之劳,所以信任他,也不是无端有的。
到夜幕降临,他们才找到一处尚算可以的去处。
那是在树上的一个小房子,顶部四面用横木搭建筑立,占地就两三平,原先木缝中有苔泥填充防风,因为风吹雨淋缝隙露出,夜间不挡风,所以尚算可以。
少年让茆七先上树。
能承重的树枝条都粗大,树屋本身离地不到三米,更好攀爬上去。茆七抱树踩脚,三两下盘身上去。她趴跪到树屋门口,垂下手臂晃了晃,“来,我拉你一把。”
少年原先想去撅苔藓泥,把树屋补补好过夜,但看天色黑得比想像中快,几经衡量,还是决定先上树屋。茆七的手掌垂在自己眉眼上,他抬头就碰到,这点高度于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可是怎么说呢,他、不想拒绝这独一份的好意。
于是握紧,身体跳高,另只手掰住根枝杆,借茆七的拉力跃上去。甫一站住,树屋还摇晃了几下,他还没适应,是她一手揽腰抱紧他,带他往屋内去,平衡掉摇摆的力。
稳当了,茆七松手,在屋角靠着横木坐下。
少年还呆呆地站着,一颗心脏和旧有的意识还在摇晃,搞得他懵懵的,不明所以。
“你干什么?不歇息吗?”茆七看过去,问道。
“哦,要、歇息的。”少年扫眼木屋,脚挪了两步,靠近茆七坐下。
因为背靠横木,缝隙的漏洞挺大,茆七扒着看树下,想着现在视野开阔,能不能靠自己辨别出真的陷阱。
深山野林,树木枯叶作堆常有,有时是菇类冒尖,有时是蛇做窝,有时是人为的陷阱。她仔细琢磨其中不同。
“给你。”
声音打断思路,茆七侧眸看见一捧摘干净的油柑果和野橄榄,还有丝丝隙光下少年善意的目光。
“谢谢。”茆七从他手心抓过野果,吃起来。
野果全被拿走,少年握住空空的手,低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他也该谢谢她。父母早逝,寄人篱下,跑山挣的辛苦钱,全拿去供养了同宗的二叔。一日两日,甚至数日不回,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失去了姓名,只是被你你你地指使着。
他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种鲜活的待遇了。
“谢谢你。”少年忽然说。
“嗯?”茆七转过脸。
他笑着指她,又指指自己,“你也救了我。”
茆七恍然,是茆树那件事吧,但也因她而起。她伸手分出野果,坦然地说:“不客气。”
“呵呵~~”好新奇,少年忍俊不禁地捻走一颗橄榄,含进口中,甜中泛涩。
“你出去以后打算到哪?”
“……市区,左凭市。”
“城市啊,肯定先进漂亮。”
“那你呢?”
“我可能留在这里,山林有我的活路。”
闲聊着,吃完野果。
少年起身去查看木门。
树上比山洞安全,唯一的威胁是蛇。检查过树木制成的门,他将松动的角落塞稳,蛇就爬不进来了。
回到树屋里,夜风袭入,还有寒冷比较恼人。他见茆七缩在屋角,因为夜色隐匿看不出她的脸色,从肢体动作猜测出她困了。
“困了的话到左上角去睡,南面植株丰茂,能遮挡住一部分冷风。”
“嗯……”茆七低声应,爬过去躺下,慢慢地抱紧身体,没再动作。
少年则靠坐北面,今夜刮北风,他也可以挡住一部分寒冷。猎枪就放在手边,慢慢地,他也睡了过去。
半夜被淅淅飒飒的动静吵醒,少年第一警觉是握枪,并俯身过去察看茆七的情况。微弱的光线下,她睡颜安静。
再一扫树屋内部,没有什么可疑生物,细细听,淅淅飒飒的声响是从树底传上来的。也许是野猪群,等它们过去了应该就安静了。
刚要放松,腿边被什么碰到,少年低眼,看到茆七的脸蹭着他腿边的布料,身体蜷着像只无害的小猫。是冷了吧,所以不知觉地靠近他。
少年索性就让她挨着,但他不会脱下唯一的衣服给她盖,因为他也要保持健康的身体,才能送她出去。
时间来到下半夜,几种熟悉的鸟啼交互出现,接下来还会有傻冒的黄麂子,“喂噢喂噢”地欢叫,还有野山羊哑嗓嘶喊……不熟悉的,是他当下的处境。
无数次在深山的夜晚,都是少年独自一人。
最后他掏出一块折叠工整的布帕,展开盖在茆七腹部,能暖一点是一点。
天亮了。
茆七迷迷糊糊地睁眼,被缝隙中摇晃的树影惊醒,猛然坐起来。视线看清,记忆回笼,她抓抓睡乱的头发,感到奇怪,自己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也许是真累了,现实一直没清醒过。
少年不在树屋里,茆七起身时发现从自己身上掉下的帕子,素的浅蓝色,上面用靛蓝线绣了两个字:凯生。
这是他的物品吧,凯生是他的名字吗?
茆七收好布帕,走去打开木门,撞见少年的背影,他站在树屋边缘,眼神朝着一个方向。他的眼神少有的攻击性,她好奇地顺着视线望去,看见树底下一只举头龇牙的狼!
毛发竖立,弓背前爪前倾,獠牙毕现,显而易见的准备攻击动作。
这下怎么走啊?茆七低喊了声,“欸……我们怎么办?”
少年现在是狼的攻击目标,他不能乱动,手指向后给茆七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
茆七秒懂,回身找到猎枪,拿出去送到他手里。
因为茆七的出现,狼警惕地后退半步,气势依旧不减。
少年不动如山,茆七也不敢乱动。
越是这样面对面对峙,狼应该没把握迟疑不前才是,但是底下那只却慢慢地向前,鼻子嗅闻,在探寻人类上树的行踪。
少年发觉这只狼的腹部完全瘪了下去,明显饿空腹了。又是因为烧山,食物锐减,这些野兽违背昼伏夜出的习性,迫不得已在白日出来觅食。
狼是群居动物,这附近还有其他同类,少年感到棘手。在树上没吃的,他们熬不起,还有,被逼急了狼其实会上树。
狼嗅闻几下,前爪扑到树上,仰起脖子“嗷呜嗷呜”地叫。
茆七不知少年思绪辗转,她被想爬树的狼吓了一跳。局势不可控了,他们先发制人更有胜算,她小声询问:“要开枪吗?”
少年也似乎是下了决心,“开吧!”
之前他检查过猎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底下那只狼已经用狼嚎通知同伴,他们必须得赶在狼群到来前离开!
上膛,抬枪,瞄准,扣扳机,不带任何犹豫地射出一击!
茆七惊讶少年对枪的熟练程度,想去看狼被射杀没有,但他转过身来,拉过她手臂,催促她快点下树。
茆七来不及问,纵身脚下滑,一踩一蹦,跳落到地面。狼倒在半米外,脑门中央有个血窟窿,它还没完全咽气,暴睁着眼喘息,但看着失去了行动力。
那边少年已经跳了下来,急匆匆道:“我们快走,先出森林。”
“嗯。”茆七走动时,余光忽而捕捉到狼骤然蹦起的动作,她急喊,“小心!”
猛力推开少年,她挥刀出去,刺进狼獠牙大张昂扬的咽喉里,狼疼痛挣扎,甩掉刀后彻底倒地,连气息也没了。
当时狼正在身后,少年一阵后怕,幸好茆七反应及时。她过来拉住他手,“我们快走!”
少年却说:“等等。”
他返回去,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捡起那把被狼甩开的刀。茆七用刀熟练,这把刀不止一次救过他们,直觉吧,刀应该对她挺重要。
“我找到了。”少年笑着说,踏出一步,脚底传来的微小动力感让他情绪冻结,立时冒出一身冷汗。
“快过来啊!”茆七不明白,他怎么不动了?
少年低下头,眼中不可置信,熟悉的触感引发痛苦的记忆。当初爸爸就是因为摁住这种开关让他跑,才被夺去性命。
他抬眼时已经清空一切情绪,平常地说:“你先走,快去!一直向西北,走过中午,就能到达你说过的香樟树林。”
茆七朝他走近两步,“那你呢?”
少年抬手制止她再靠近,“你别过来,我有事要处理,你先走。”
茆七察觉到了,“你脚下有什么?”
少年的眼神里变为哀伤,“……是怪物,不过我能应付。”
怪物,又是怪物,那到底是什么?茆七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可是狼找到我们了,我们一起走不行么?”
“独狼不可怕,已经死掉了,你忘了吗?在这山里我熟到来去自如。”他扯起个笑容,试图安慰。
那个预感如同预言一般,阉割掉茆七仅剩的精神力,“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阿七,”少年喊她,说,“别想太多,不是因为你,我居无定所,自小就在山里找活路,碰到怪物是迟早的事。你的刀先借我,我有办法应对,你先走。”
茆七下意识要拒绝。
他又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那么平静。
茆七抿紧唇,忍住哽咽,转过身。走出几步,迫切地想回头。
“阿七,快走!别回头!”恳求的声。
茆七跑起来,眼泪无声落下,“你会好好的吗?”
他说:“会的。”
“那你……会来找我吗?”
他还是说:“会的。”
“你一定要来找我,凯生。”
茆七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林中。
少年露出笑容,原来,她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在世上已无亲人的孩子,竟然会有人唤他的名字。
少年握稳刀,缓缓蹲下,刀尖插进鞋底,接触到埋地的启动装置。这一生死难明的瞬间,他心中涌现出愧疚:对不起阿七,我食言了。
……
茆七没有回头看,跑出了森林。
她知道他是谁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句:你是在喊我吗?早在二十年之前。
班善因不是说狼在很远吗?撒谎,撒谎。
统统都是谎言!
茆七不想再回忆了,不想再重经一次痛苦,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从此忘掉?
跑啊跑,不知过去多久,她闻到了香樟树花的味道,
“崩——!”
一声震地的闷响。
山林深处,惊鸟四飞。
茆七失去力气,跌坐到地上,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茆七?茆七……茆七!”
“茆七!茆七!”
有人在喊她,她转动目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江宁,原来他是江然的孩子。
茆七此时,坐在一片燃烧过后,又丛生藤蔓的废墟里,头发散乱双目失神,女鬼一般。
江宁艰难地跨过废墟,走近。
茆七看着他说:“我记起来了,江然送了我一个驱蛇挂包,对不起,是我忘记了。”
江宁骤然停下,这一刻,他忽而生恨,恨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一切。
“茆七,天亮了,我们回去,我带你回茗都公寓,回你的家。”
茆七笑了笑,“我已经回来了呀……”
她终于来到现实的一层。
第72章 医院楼高七层,顶层悬……
在老许根据江宁手机定位, 跟着森林警察赶到时,江宁真的找到了茆七。
因为二十年前的山火,香樟树群被烧毁, 现今生长出来的新树, 都是从树桩上裂缝钻开的分枝, 经过多年也长成了大树。江宁就是根据香樟树和去西北找到了茆村旧址。
茆七因为数日不吃不喝,身体极度虚弱, 由江宁负重背行,一半行程后,再经担架送往市医院。
这时的她已经瘦到脱相, 锁骨肩胛瘦削嶙峋,五官神情麻痹,毫无生动气息。
住院做全身检查,挂营养液, 身体稍微恢复精神后, 院方安排精神科医生会诊。茆七拒不配合,同时拒绝江宁以及任何人的探视。
住在医院的那几天,茆七只跟护士有些许互动,只要顺着她的意,就愿意吃几口饭。多数时候, 还是依靠营养液让身体恢复生机。
但精神方面, 依旧萎靡不振。
江宁整理好茆七以前的行李袋,拖病区护士交还给她。
护士拿着行李袋进病房时,茆七破天荒地主动说话, “这是……哪来的?”
护士说:“是江先生送过来的。”
茆七伸出了手,护士放进她怀抱中,她没有立即拉开拉链, 而是轻轻地反覆地抚摸包裹。
护士讶异茆七微微笑着的表情,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开心。这里面的物品,应该对她挺有意义的。
护士检查过输液管的流速,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茆七。
茆七低头闻了闻行李袋上面陈旧的味道,再拉开拉链,看到了以前的日记本。日记本密码锁有损毁痕迹,江宁转交的,也应该看过了,他知道江然最后对他说的话了吧。
放下日记本,茆七在行李中翻找着什么,最后在一件上衣的口袋里找到那张浅蓝布帕,刺绣的丝线已经褪色。
护士片刻后又进病房,柔声询问茆七,“茆小姐,有一位姓李的先生想见你,你要见吗?”
茆七从布帕上的名字抬眼,“是李亭甲吗?”
护士:“是的。”
茆七点点头,“见吧。”
病房在住院楼三层,李亭甲穿着常服,等在病房外。
护士出来打个收拾,李亭甲走进病房。
他还提了一个果篮,跟茆七摇手招呼:“哈啰,茆七。”
茆七冲他笑笑,“好久不见,李医生。”
李亭甲回以微笑,“嗯,真的是好久不见。”
茆七冲破心理防御,都记起来了。这是从十年前分开后,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同时,她要重新面对记忆里愈加凶猛的怪物。
果篮搁在病床柜柜面,李亭甲在陪床椅坐下,关心道:“你好些了吗?”
“嗯,”茆七挥动胳膊,说,“有力气了。”
“那就好。”谈话的间隙,李亭甲打量病房一眼。从一进来他就注意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向阳,相对安静。
在全市医疗资源最好的市医院,能弄到单人病房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需要动用人脉,应该出自那位警察的手笔,据说茆七也是他从卞水山里找到的。
就李亭甲观察以来,江宁算个好人。
“对了,挂水手凉吗?”李亭甲又问。
茆七说:“还好,只是营养液。”
李亭甲啊了声,颇惋惜地说:“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人在某些时刻,能在美食入口、味蕾接收的那瞬间,获得到满足的快乐。”
他稍倾了上身,眼神直直地跟茆七传达:“我们要去享受这个进食的过程,营业液对我们的人生真的太没有诚意,太敷衍了。”
茆七但笑不语。说是如此,但李亭甲送的果篮里都是容易剥皮的懒人水果,他也清楚她对吃一直很敷衍。
“说到这,我都饿了。”李亭甲自然地伸手扯开覆盖果篮的膜纸,自然地拿出一个释迦果,剥皮,自然地吃起来。
释迦果散发出一股甜蜜的清香,口感软糯似冰淇淋,李亭甲的表情实在享受,让茆七觉得,那个果子一定很好吃。
李亭甲边吃,闲聊着:“我今天没穿白大褂,你习惯吗?”
茆七:“还好。”
“还记得你在我的大褂褂角写的字吗?”
“一个‘七’?”
“嗯,那个调皮的小患者,就是你划的。”
茆七笑了笑。
李亭甲说:“你有行动力,创造力,我看过你的手作,神韵具足,可见用心。”
“是什么作品?”茆七好奇。
李亭甲形容:“一个40厘米高、肩畔有荆棘刺青的俏皮娃娃,肢体灵动,色彩自然,冷酷刺青与萝莉体态形成反差,十分有记忆点。”
“哦,那个啊。”茆七记起来了,那名买家是位资深收藏者,经营着几十万粉丝的自媒体号。
“你最近有出作品吗?”李亭甲问。
茆七:“没有。”
李亭甲:“住院无聊吧?可以捏捏娃打发时间。”
茆七:“我的材料在家,不在这里。”
李亭甲笑笑,说:“那你要赶快好起来呀,回家去,继续经营你热爱的手作。”
茆七真思考了一下,释迦果的甜香更诱人了。她输着液不方便,跟李亭甲说:“我想吃那个。”
“什么?”李亭甲站起身。
“香蕉。”
“哦好,……拿着。”
茆七接过香蕉剥皮,咬一口香蕉,脸颊鼓鼓的,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说:“跟你聊天很舒服,我会不自觉顺着你的引导去思考,但是……我现在累了。”
“累了啊。”李亭甲不多问,拿着吃剩的释迦果道别。
“那小患者,你好好休息,下次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茆七将香蕉吃完,皮扔进垃圾桶。她是累了,将行李袋拉上放好,那块布帕就放在枕头边,躺下休息。
“怪不得我会忘了他……”她呢喃着,安静的睡了过去。
……
出市医院大门,李亭甲撞见江宁,他站在地下停车场的闸口,视线追随。
说撞见也不贴切,江宁是故意在这等着他的。
远远目视李亭甲,等他走近,江宁说:“找个地方聊聊吧。”
“不用。”地下停车场闸口挺宽阔的,李亭甲觉得就这处说事挺好,“关于什么?”
江宁:“茆七的……病情。”
李亭甲:“那这个,真没什么好说的。”
江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意,“她病得很严重吗?”
“不是,”李亭甲说,“我无法判断她的状态,她拒绝我对她内心想法的侵入。”
用日常环境去让一名精神紧绷的病人落定到现实,去感受自然所属,是李亭甲对咨询者常用的疗愈方式。但茆七不似从前那样信任他,因为失败过一次,她下意识抵触他的任何入侵行为。所以他无法判断。
这方面江宁不是专家,“什么意思?”
李亭甲没立即回答,而是就地说起他和茆七的羁绊,“茆七初次就诊,挂的普通号,随机分在了我的诊室。我初次见她,她就像一只刺猬,浑身长着警惕。精神科医师只开药不作心理咨询,她拒绝用药就离开了,我当时察觉到她精神已抻到极点,就快要崩溃,预想到她的下一步动作,便脱岗去寻。最后在附近一座烂尾楼的楼顶发现了她,承诺让她忘记过去,她才肯跟随我回去治疗。”
江宁: “你那天无故离岗是因为这个?”
李亭甲:“是的。”
“为什么不跟院方领导说明,医生本就以救人为使命,你有正当理由,这样的好事也能为他们医院宣传。”李亭甲既有天赋,也一定聪明,江宁觉得他不应该不懂操作。
旧事蹉跎,李亭甲只是淡然,“茆七需要静养,如果因为此事暴露她的处境,外界的渲染会让她再次陷进极端,于她病情无益。”
江宁默了默,随后问:“值得吗?断送了你往后职业生涯的可能。”
“至今我也不清楚值不值得,但是现在我过得问心无愧,一条路不行,我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践行自己人生的意义。但茆七她,只有最后一丁点可能了,没有人拉她一把的话,她真的会从此溺在黑暗里。她足足治疗了两年,才忘记掉过去的痛苦,开始新生活。”
茆七消失的那两年,在李亭甲的叙述中具象了。医者仁心,问心无愧,江宁以前不理解父亲的行为,现在也因这段纠葛而了解。
“那你还能再救她一次吗?”
“不能,或者说她不信我了。也才十年,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她不会再信我,她潜意识里的抵抗,我的治疗对她再起不了作用。”
李亭甲走了。
江宁没有问出那句: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李亭甲也想救茆七,不然不会在那时问江宁,是不是一名好警察。
其实江宁清楚,不破不立,事到如今,茆七只能自救。
又过两日。
茆七好好吃饭,主治医师批准出院。
在她办出院手续的那日,仲夏如带着仲翰如来看望她。
两人也许没什么看望病人的经验,不知道找地方坐,就干站在病床边。要不是穿着私人衣服,还以为是医生护士查房呢。
茆七好了许多了,盘腿坐在病床上,笑眼说:“怎么了?仲夏如,快坐啊。”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就控制不住眼泪,仲夏如瘪了嘴,那种心疼的神色才显露出来,“小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茆七摸了自己的脸,“我怎么样了?”
“小七,你好憔悴……”仲夏如哭腔道。
“没有啊,我都要出院了,你别担心。”茆七安慰地拉拉她的手。
仲夏如看到床头收拾的行李,说:“你今天出院吗?刚好让我哥送你回去。”
茆七看向仲翰如,仲翰如也表示方便送。
茆七对他笑笑,“不用了,已经约好了出租车,不好退单。”
仲翰如点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说到这个,”茆七转向仲夏如,“仲夏如,我想吃金桔,你去帮我洗两个行么?”
“好呀!金桔在哪?”
“在柜面,果篮里。”
“哦,看到了,你等会儿啊。”仲夏如欣然而去。
单人病房里就剩了茆七和仲翰如。
茆七坐着,他站着,她又笑笑,平常地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可以。”
“你那天说我怎么会叫你阿七,那你认识的阿七是谁?”
仲翰如:“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叫甘念琪。”
茆七:“你喜欢她是吗?”
被当面戳破,仲翰如难为情地承认,“是的。”
茆七低声道:“那有很久了,最少有二十年了。”
“是呀。”仲翰如几不可闻地叹息,二十年的关系一直原地踏步。
“好了,金桔洗好了。”仲夏如很快回来了。
话题没有继续的必要。
金桔皮脆,芯极甜,茆七吃着,对仲夏如说:“以前你说的对,是我魔怔了。”
仲夏如听不懂,“什么?”
“没什么啦!”茆七笑眯眯地从病床起身,“我得换衣服啰,要回家了。”
“哦好,那我们避一避。”
仲夏如和仲翰如出了病房。
茆七换下住院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心中已过千帆。
她发觉,记忆错的就是错的,她幻想出的感情,其实脆弱,一旦破灭,说平静就平静。
茆七换好衣服,抱住行李出病房。
仲夏如和仲翰如送她上出租车。
仲夏如交代了一些健康作息的话。
仲翰如则说:“好好养病,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茆七只是点头。
车开走了。
奇怪,她一点也不期待。
回家后,夜晚做梦,是真实的做梦,没有危险,处于混沌中。茆七听到有人叫她阿七,她总是在找,在喊:你是谁?你在哪?
但是入眼也是混沌一片,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她自己的心情。
经常地梦,回家这一周的每天。话常有,日思夜梦,早知道是如此一别,茆七就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终止。
她后悔了,也忐忑。
那人是不是生气了?才不再来。
一个很平常的早上,门被敲响。
是703纠集了其他住户,上门来讨伐之前诡异的事。
事关小区安全,出警内容物业有必要了解,所以茆七生病的事就传了出去。越传越诡异,到不定时疯癫,到存在伤人的可能。
茆七开门与他们对峙。
对面的每一张脸都张着口,嚷着一致的言辞,大约是想驱赶她,因为她是个精神病,是个定时炸弹。
茆七觉得很吵,她关门穿过人群,无人敢阻拦。
坐电梯下楼,来到街上。
她漫无目的,只觉得不能再呆在那里,这样会窒息。道路四面车流,将她碾了又碾,不知道何处才能立足。
对茆七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一座西北区精神病院,她往哪儿跑,都跑不出去。
日光照得人晕眩,记忆回来了,但却越混乱,茆七时常在现实,茆村,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处境中来回。
她甚至开始怀疑,种种经历,我还是我吗?
人生来是一副空壳,意识是如何得的?
我的思想为什么会在这副躯体?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长相?这样的生长经历?
这个世界会不会是操控的假象?我的灵魂思想的递进,会否是另一个灵魂濒死的转移?
我难道是鬼吗?
虚实难分。
我还是意义上的我吗?
无处可去,只能回去。
翌日,由茗都小区所属街道办出面,将没有亲人的茆七送进医院治疗。
救护车上,随车医护见茆七安静,无伤人倾向,便没有给她使用束缚带和宝宝椅。
到目的地,茆七下车,医院大楼伫立在前,她抬眼望去。
医院楼高七层,顶层悬挂七个字:西北区精神病院。
第73章 (全文完)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茆七被送进西北区精神病院的第二天, 江宁就得知了消息。
去专科医院住院也好,茆七能得到规范系统的治疗,于她病情有利。
这天老许也跟江宁通气, 刘献金失踪案的传唤令下来了, 介于茆七的精神状态, 他和大国要亲自去医院问询,在此之前需要先跟茆七的主治医生沟通她的病况, 适不适合做问询。
江宁没多犹豫,决定和老许一同。茆七不愿意见他也没关系,他不露面就行, 只要能在问询第一现场。
西北区精神病院住院视病患病情轻重来划分可探视和全封闭的住院方式,茆七能正常和医护沟通,配合治疗,被分到了可探视区。
市公安局和江宁家去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路程差不多, 老许和江宁前后脚到达。
老许和大国先前往医生办公室, 江宁与他们错开来到住院病区。
探视需要办//证,到护士站办理好后,上三楼女病区。楼梯到三层就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拦住,门后有专门人员核对证件放行。
专门人员很冷待,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面目也麻木不仁。
在江宁进入病区后, 身后铁门匡当一声,落锁的声音十分沉重。能猜得到,是为防病人逃跑。
之后, 一种突兀的寂静,如山洪般没有预兆地袭来。江宁还未看到真正的病房,就已被这里的压抑影响了心情。
面前是一小段玄关, 玄关正对一间工作间,江宁走过玄关左转,真正的住院病区才铺展在眼前。
此时早上八点半,所有病患排队在走廊,队伍前头是两名护士和一辆装药的推车。
江宁看到茆七了,她排在队伍中段,齐耳短发有辨识度,跟周围病患一样,安安静静地排队等药。
护士核对住院手环,发药,给一杯水,病患吃完药后,张口给护士确认吞咽。
队伍秩序稳定,很快到茆七,她吃了药张口给护士检查,然后离开,走进310病房。
江宁在走廊另一边,目送茆七的背影。病号服穿在她身上,阔绰有余,仙风道骨的瘦姿,仿佛轻轻一攥,肉骨就能碎化一般。
随着护士发完药,越来越多的家属探视,病房才增了一丝人气。
江宁没有去找茆七,而是等着。
约莫半小时后,老许和大国姗姗来迟。
老许见到江宁并不意外,他竖手指点点江宁,警告其只能旁观,不能有多余想法。
值班护士已接到医生通知,和前来的老许交涉几句,清空310病房,只留下茆七。
从护士带走病房的其他两名病患,茆七就猜测到有事发生。在看见老许这名老警察时,她明白事跟她有关。
茆七本来坐在病患上喝水,想起来,却被老许制止。
“就坐着休息,别劳动了。”
茆七便还坐着,搁下水杯,问:“你们来做什么?要抓我吗?”
老许多看她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是例行问询,耽误你一些时间。”
“怎么这样说呢?”江宁在门边的墙壁站着,嘀嘀咕咕,不满意茆七回话。
警察问询就代表有罪吗?这样臆测式回答,会让警方更警惕你在害怕什么。她不应该说这句破绽百出的话。
“那我就直接问了。”老许开始了。
茆七:“嗯。”
老许瞥了大国一眼,大国得令,在一旁开始记录。
老许:“刘献军你认识吗?”
名字耳熟,茆七回忆了一下,“是堂叔。”
“好,”老许说,“他到警局报案,声称他们各个亲戚从未见过你父亲刘献金的坟墓,你也没通知他们葬在哪,他怀疑身体一直健康的刘献金的死亡有猫腻。”
“刘献金是我的养父,不是父亲。”茆七更正。
“抱歉,是养父。”老许顺着茆七的意愿,再问,“好,那现在请你回答。”
茆七说:“他们从未问过我,所以不知道。”
老许挑眉,这亲缘关系够淡漠的,不过也不难理解,所以在刘献金死后多年这些亲戚才意识到蹊跷。
“那刘献金是怎么死的?”
茆七:“意外暴毙。”
暴毙啊,不是身体一直健康吗?老许问:“突发疾病?”
茆七点头。
老许:“哪种疾病?”
过去几秒。
为什么不回答?江宁在室外竖起耳朵。一会后,才听到茆七的声音。
“摔倒,脑出血,当场暴毙。”
老许嗯一声,“摔倒之后,当时送医了吗?”
江宁现在的位置,能听清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看不见他。听到这时,他真想冲出去警醒茆七,老许在设陷阱,等着她跳!
如果茆七说送医了,老许接下来的质疑就是他查过宁州县大大小小的医院,并没有刘献金送医记录。医院病案少有存十年以上的,根本查不出,老许只是用来诈茆七,如果她表现出惊慌,甚至改口,就能确定她心里有鬼。
老许这个人精,共事多年,江宁摸透他的路数。但茆七不了解,所以江宁紧张。
大国也察觉到什么,神情一滞,余光偷偷瞄茆七的脸。
“没有送医。”
听到茆七回答,江宁松口气。
老许抓抓额头,清咳一声,继续问:“为什么不送医?”
茆七说:“当场断气。”
“在意外发生时,首要不是应该送医院吗?宣判死亡是医生的事,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你还能冷静判断刘献金是当场死亡?”老许声线低了好几度,那表情眼神审视,大国都感到皮肤发寒,无所遁形。
“连珠村世代取药而生,我耳濡目染懂一些医疗知识,所以能判断。并且小时候我就听刘献金念叨过,人生老病死必然,过度抢救,人会存在意识感知的痛苦,尊重生命就应该让人去得体面些。”茆七一一回道。
老许还未表态,大国连连点头,老许瞪过去一眼,像是在说:你哪边的?
大国抿了嘴,咧咧笑笑,低头专心致志记录。
老许又问:“你办葬礼了吗?”
茆七:“没有,当时年纪小,我不是当地人,不知道怎么弄。所以只是通知亲戚们一声。”
老许:“既然是土葬,就应该有请人抬棺上山吧,当时的杠夫还记得吗?都是谁,姓什么住哪?”
“当时临时找的,没有特地留意这些。”茆七回。
老许狐疑,“总不能连墓址也忘了吧?”
安静。
大国不禁看向茆七,她眉眼低敛,先前对答如流,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外面的江宁也同样疑惑。
老许重复:“刘献金的墓址在哪?”
江宁动了脚步,在门边探出一些视线,老许和大国站在病床前,恰好挡住了茆七的身影。
她怎么了?
足有两分钟沉默,老许咬紧下颔,目光锐利地扫着茆七,试图在她身上抽丝剥茧出刘献金的死亡真相。
江宁心急如焚。一次走访一次传唤,茆七面对他们耍的手段依旧能够举一反三,她现在是怎么了?
老许打算再施加压力,茆七终于开口。
“我忘记了。”
“你在开玩笑吗?这么大的事正常人怎么会忘记?”
“我不是正常人。”茆七抬眼,眼眸如死水一般平。
老许狠狠一怔,猛然意识到,对呀,他现在身处精神病院。
茆七轻声解释:“我有精神分裂病史,意识时常虚实难分,同时伴随记忆错乱或虚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林医生证实。”
江宁松心了,精神疾病是最站得住脚的理由,茆七这样说是对的。
没有尸体,没有作案动机,刘献金的案件大概率不会定性为刑事案件。既然不是刑事案件,那撤案是迟早的事。
该问的都问完了,老许示意大国整理笔录,看有没有遗漏的。
大国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冲老许点头。
老许明白,转脸跟茆七说:“今天就先到这,我们自会去证实。再跟你重申一遍,近期不要离开左凭市,以待下次传唤。”
“好。”
老许和大国出了310病房,老许一眼撞见江宁,手臂前挥,让他跟上,好一起回公安局找汪魏处理复职的事。
江宁颔首示意,最后再回头看一眼病房。却见茆七背对着门,手臂绕膝将自己整个抱住,空旷的病房,她身后孤伶。
那样的背影看着着实让人难过。
“我不是正常人。”
“我有精神分裂病史。”
江宁原先将她的迟钝归咎为精神类药物导致,却忘了自己再精明,也始终是旁观者。
谁愿意在人前剖开弱点,承认自己是神经病?
……
310的病患回来,病房有了动静。
茆七下床,拎水壶去打热水。
茶水间里,自动饮水机有人在使用,茆七一旁等候。
女生接完水让开位置,茆七自然接替用水壶去接水。接完回头,女生还在,笑盈盈地看着她。
茆七低了低眼,避免对视,她不太想跟这里产生太多联系。
女生见她冷淡要走,忙开口:“吃药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也……”
女生弯腰,凑近去确认茆七右手的住院手环,接着道:“也听到你的名字。”
她直起身,依旧笑着,“你真是茆七啊,你忘了我吗?”
女生举起手臂,晃动右手的住院手环。
茆七看清了,眼神微变。
女生满意地自我介绍:“我是茆明明啊。”
茆七有种不可置信,“你……还……”
“我怎么还活着是吗?嗯啊!”茆明明将茆七震惊的失语补齐,“我就是活着啊!”
她的笑眼忽而暗下,在茆七耳边轻声:“我哥解除掉茆则的威胁,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我。”
声音离开,她又一副笑模样,“你还记得这些人吗?记得我们的茆村吗?果然啊,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不然怎么会在此相遇呢?”
茆七觉得,此刻的茆明明,恶魔也不外如是。
茆明明住在309,310正对面。
病房门长时间敞开,茆七总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一道冰冷的视线中。
下午吃过晚饭,护士在走廊嚷嚷排队吃药了。
茆七跟同病房的病患一起去排队,面前突然被插队。同样的条纹住院服,插队的人回头跟她打招呼。
“嗨茆七。”
跟茆明明的欢快对比,茆七如鲠在喉。
吃过药回病房,茆七快步进病房卫生间,见有保洁在收垃圾,她转脚去公共卫生间。
在水龙头下漱口洗脸,水滴沿着下颌流淌进颈项,茆七抬头对着镜子用手抹干净水珠,却撞见镜子里的她,身后伫立着一个人。
她惊吓回头,脚软地双手反撑住洗手池边缘,“你……你……”
茆明明拽着两张面纸,抬手温柔地给茆七擦拭脸,“茆七,我们相认你是不是很高兴?所以老说不成话。”
“我不高兴!”茆七忽然喊道。身后双手掌心,被瓷质边缘揿得生疼。
茆明明擦拭的动作顿住,她们身高差不多,视线平视,她察觉到茆七眼中的恨。
凭什么?茆七有什么资格恨?!
茆明明揉皱面纸,随手扔洗手台上,嘴角一扬笑道:“茆七,我们只有彼此了,我们一起死吧。”
茆七没说话,微微恍惚,眼神在夜幕初临的灰淡中,变得暗昧不明。
茆明明站到茆七身旁,后腰靠住洗手池,与她肩并肩,就跟小时候一样。
茆明明感慨的语气回忆:“小时候我们过的多开心,有阿妈、有亲人在身边,不会感到孤独,也不需要看见世界的复杂,更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鞭打自己。”
“你跟我一起死,才是我们的归宿。”她转过脸,想看茆七的反应。
茆七缓缓转眸,看向茆明明,那沉静而痛苦的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明白的留恋。
“你不想死吗?”
不等茆七回答,茆明明又说:“但是你也不想活,你把药藏舌下,骗过护士没有吞咽。我都清楚。”
茆七没有再开口,绕过茆明明回了病房。
睡觉前有一段集体活动时间,茆七没去参加,躺在床上,手伸进枕头下攥住那块淡蓝布帕。
茆七确实没有吃药,她知道吃完药会变成一根木头,无知无觉,无欲无望,没有痛苦,也会失去敏感。灵魂丧失掉实质感,终日浑浑噩噩,她不想要这样。
夜晚就寝时间,病区的大灯关闭,只留了照明的小灯。
茆七侧卧,面向病房窗户,后背的被子里突拱进来东西,正惊慌,猛然听到茆明明的声音。
“我来跟你躺一会,别出声,一会儿我就回去。”
茆七紧张的背脊松懈下来,接着一只手穿过她腰侧,轻轻放置在她腹部位置。热热的,是真实的生命。
“茆七,我只剩你了。”
茆七听见茆明明轻声的啜泣。
窗户外,闪烁过城市霓虹的风光,不算真正的夜晚。
城池惊扰下,灵魂会在哪安息?
茆七侧转过身,与茆明明鼻息相对,她小声问:“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茆明明摇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
茆七形容:“执念化的,比人更真。”
听茆七这样说,茆明明甚至有点羡慕,她是不是见过亲人化身的鬼?
茆明明真诚发问:“每个人都会化执念为鬼吗?”
“会的吧。”
“那执念真无所不能。”
“嗯。”
“我也想见鬼,我想他们。”
“嗯……”
女生间的悄悄话,永远温柔细腻,如果不是夹杂着恨也不全的情谊。
待会护士查房,茆明明偷溜回去了。
茆七辗转难眠,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心池久久不能平缓。
执念无所不能,那能带她去见他吗?
与茆明明暂时和平的第二天,李亭甲来探视。
他拎了一个手提袋,走路叮铃匡啷,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喏,我给你带过来了。”手提袋放在柜面,李亭甲示意茆七打开看。
拉链拉开,茆七一眼看到一包石膏黏土,除此之外还有色粉以及一些工具。翻遍了底,少了联通肢体的关节勾。
“因为不能带修形的刀进来,所以我就买了塑料工具,你将就着用吧。你手艺那么好,工具应该影响不到你发挥。”李亭甲观察着茆七的表情,她见到这些工具时,眼睛明显有神。
茆七拿出石粉黏土,撕开包装,抓断一块放手心,鼻子凑近深闻,“是这个味道。”
李亭甲催促,“快试试手感,我不知道买的对不对。”
“那我开始了?”茆七望向李亭甲,小心翼翼地想获得肯定。
李亭甲从茆七的语言里,察觉出她在逃避什么,所以需要外力的推动。他郑重点头,“当然,你想怎么就怎么。”
得到回复,茆七甜甜一笑,低头开始搓黏土团。没有关节勾也没事,就捏个不活动的六分体,也是能够的。
李亭甲在陪床椅坐下,说:“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的成品。”
茆七聚精会神,没回,但应该是听到了。
她沉浸很快,表情时而舒展,时而严肃,有时拧眉,有时又微笑。生动,和这里住院病患的麻木区别。
李亭甲端详茆七的眉眼,试图从微动作里分析她的内心活动。
至少目前状态发展是良好的,有个爱好是幸事,它会建立起茆七跟现实世界的联系,让她站稳,将她从过去拉回来。
沉浸的时光飞快,茆七恍若未觉,一个小时保持着一个姿势,手指操作塑料刀,为初具身形的泥人塑脸型。
李亭甲就自觉打下手,收拾刮下来的泥点泥片。
泥人显现出轮廓,是个男生。
茆七不肯倾诉,但下意识的行为可以反应内心,突破出她心理困境的这个泥人,对她有着极重要的意义。
又过去半小时,茆七轻放下泥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李亭甲趁机跟她搭话,“你捏了个男体。”
“嗯。”
“看脸型是年轻男性。”
茆七惊愕两秒,手伸在半空,忘记放下。她目光去寻泥人,是完整带头的形象。
她不解地呢喃:“是呀,我捏了头……”
“他就是你内心的相。”李亭甲将话题引到茆七的关注点上。
“相?是我吗?”茆七伸手去捧起泥人,盯住她自己塑造出的脸。
李亭甲确定, “是你。”
茆七十分困惑,“我怎么会是一个男相?”
李亭甲说:“因为是你内心的反射,不也是属于你的一部分吗?”
我的内心属于我,是这样的,但是脑海中,这一言论朦胧如纱,半透不透地叫茆七看也看不清。
“他是谁?”李亭甲继续引导。
茆七在混沌中恍然, “他……好像叫凯生。”
“你要将他完成。”
“那需要一段时间,至少十天。”
“那就去做,一点一点地,将他完整。”
李亭甲走了。
当晚,茆七将玩偶和布帕珍重地放置一起,
原来潜意识里,她不想再次忘记他。
十天后,泥偶塑形完成。
李亭甲来了,带着更全的色粉,和更好的上色笔。
茆七将泥偶摆给他看,他落俗地一眼瞧见有个形态的男性生殖器,呃呃呃个半天,愣是出不来声。
茆七神态坦然,李亭甲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艺术,艺术,况且学医人眼中也无性别之分。
他试着打破偏见称赞:“泥偶形真意动,整体尺寸放大,说真人也不为过。”
茆七眉眼间是游刃有余的骄傲,“还要烧制,届时呈现的肤体会更逼真灵动。”
“上完色,是不是也会比现在更像人?”李亭甲问。
茆七笑着点头,她的瞳孔被窗外的阳光照成了琥珀色,清澈平静。
李亭甲仿佛有把握,他以为他跟茆七达成了某种共识。
没久待,他留下下次见的时间,再次离开。
微信联络手作圈的娃娘,快递寄去泥偶,三天后寄回,茆七一头扎进去涂色。
这期间茆明明没再来找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偶尔碰见,也各自无言。
泥偶上完色的这天,真如之前李亭甲所说,非真人却更似真人。茆七抚摸着男体的五官轮廓,她也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眼睛。
李亭甲按照约定来了。
他又带来了新的石膏黏土,还制作了一身bjd男装,休闲款的上下装,清爽利落。
茆七刚好需要,替男体穿好衣服,在现代装的衬托下,他有了成年男性的神韵。
原来你还会长大,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凯生。
李亭甲再次道别。
“下次来你应该不在医院了吧?”
“我不知道。”
“那下次我先给你微信发消息。”
“嗯。”
正好午饭时间。
因为手作的完成,心神松放,茆七也不饿,没去食堂,就到走廊随意走走。她因此见到久未联系的茆明明。
因为病患大多聚集在食堂,走廊里冷清,茆明独自行走,看着要往楼梯口去。
那里只有一扇重铁门,她去那干嘛?茆七狐疑地跟上。
茆明明走到铁门前,背对着茆七,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做什么。
紧接着,茆七听到了开锁的响动,茆明明从哪取到的钥匙,她打算开门偷溜吗?看守门的人呢,去哪了?
惊疑之际,茆明明转过头,发现了茆七。
“茆七。”
她笑颜灿烂,茆七更不懂,“你要去哪?”
茆明明打开了铁门,将上楼的阶梯展现在茆七眼前,她说:“茆七,我不想活了,我想去死。你呢?你要跟我一起死吗?”
住院服的口袋,里面的东西坠住了茆七,她轻轻摇头,“我现在还不能死。”
闻言,茆明明收起笑,眼睛淬了毒似的盯住茆七,咬牙切齿的声,“你怎么有脸,你明明清楚茆村是怎么消失的,你怎么敢,活下去?!”
茆七只说:“我有事要做。”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吗?”茆明明再问。
“我不能阻止你吗?”茆七望着她反问。
茆明明忽而冷笑,“你不希望我去死?我死了不好吗?就无人知道你的过去,往后你能更坦荡地在这世间。”
茆七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
茆明明凝视着,那张儿时玩伴的脸,叹气道:“茆七,我不得不死。”
她踏步出铁门,踩上了楼梯。
茆七跟随几步。
茆明明骤然回头,所有神态消弥,只有迷惘中的平和。她问:“你要做什么事?”
茆七回:“去找一个人。”
“很重要吗?”
“是。”
“真好……茆七,你别跟来了。”
因为咨询室一些事,李亭甲和前台电话沟通处理,耽搁了片刻。
处理完,前脚刚走出西北区精神病院的住院楼,后脚听到一声重物砸地的砰响!
出入医院的群体中爆发惊叫。
护士大喊,医生叫嚣,医用推车的轮子哗啦哗啦响彻天空。
李亭甲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见过,也经历过。
“她活不了了,活不了了……我救不了她……”有人爆发出失控的声线。
有出院的病患路过,叹息:“听说是案件缠身,估计想不开,才……才这样的。”
围观路人感慨:
“真可惜,年纪轻轻的。”
“是可惜,也许没有选择了。”
“是呀,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任何人,死亡可以让人跳出法律之外。”
李亭甲往前走,没有回头看。
他蓦然松了口气,如果精神世界的坍塌,代表着肉身赢得自由,那早一些,是幸吧?
他反问自己,可是,他不是绝境中的他们,没有答案。